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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郎潜纪闻初笔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郎潜纪闻初笔  清 陈康祺

●序余家守藏书,性嗜杂览,童▯迄今,废读之日殆可指数。学未小成,辄喜弄翰。弱冠已前,坛坫角逐,摹揣韵格,捃猎华腴,夙所诵习。盖徒以自泽其文,而懵于大义,谬获名誉,旋亦悔之。既又研究训故,温习经谊。举凡乾嘉巨儒,东南耆硕,号为汉学,演鬯奥旨者,什九泛览。搜残举碎,时有馔述,憾未能淹贯精博,寻复弃之。甲科通籍,自请为郎,妄意依流平进,枢垣台谏,尚非梦想。顾不可靡所储蓄,备官未闻,乃益练习吏治、兵制、河漕、盐法,寻讨利病,锐意世用。又尝默究天人,静念身世,始生之岁,海上兵起,坟墓之乡,岛夷错居,横流滔天,匪可坐视,则又罗列书史,旁逮杂家,盟聘和战,印证失得,渤▯形险,荒裔纪载,杜门人海,目营心维,条件掇拾,粗可玩索。而仕宦▯蹇,适会选部两更旧例,浮湛十年,虽由人▯,讵曰非命。于是投牒乞外,俯首盐车,而刍论罪言,不可复出矣。作县虞东,职业清简,行箧旧作,料理雕镌,率皆脞说短书,无关闳旨。《郎潜纪闻》者,余官西曹时纪述掌故之书也。多采陈编,或询耆▯,非有援据,不敢率登,删并排比,约可百卷。姚君福均,虞之宿学,不鄙▯陋,辱蒙校雠,触讳忤时,力请删削,编十四卷为初笔。二笔已下,踵付梓人。是书随笔纂载,间附鄙论,先后凌杂,不类不次。区区之意,盖将出其丛残,就正大雅,矜炼修补,姑待异时,本非完书,故义例可略也。嗟乎!余年四十有一矣。玄发将改,宦学不进,百里小试,兢兢恐坠。编划之业,才士优为,平生志业,百未一申,濡笔写怀,

●卷一

◎穆宗登遐康祺于同治六年乡举后,以赀为刑部员外郎。十年成进士,四月二十一日恭奉大对。越月,由翰林院带领引见。穆宗皇帝方御养心殿,延纳多士,时圣寿十有六岁,仰睹龙颜河目,如日方升,恭默中有严毅之色。私幸中兴令主,仪表端凝,他日景福洪祺,当与圣祖、高宗接武。越癸酉、甲戌,臣康祺两次奉派陪祀郊坛,凡圣躬拜献登降,均由甬道步行,咫尺天颜,瞻仰尤为亲切。窃见尧腊禹胼,丰采消铄,虮虱下士,谬抱杞忧。明年冬,鼎湖弓剑,竟弃臣民,八音遏密矣。良由大政亲裁,日乾夕惕,库藏有罄竭之虑,修攘鲜倚毗之人,几务过劳,▯灾偶会,无疆之祚,中道登遐。彼保傅令仆,备位尸素,不克分君父之忧,固当引为己咎。若方技小臣,走奔{执目}御,岂足责哉?(时言官中,有请罪御医李德立及严惩近侍者,故附纪及之。)

◎咸同二朝宰相军兴已来,汉臣得大学士者,多以疆臣受钺,弥▯贼氛,劳▯尤多,遂膺爰立。若骆文忠、曾文正暨今湘阴相国诸公,虽未一日内召,而丰功茂伐,彪炳琅书,倘入赞纶扉,其相业必有可述。满臣若官文恭者,不必有赫赫之功,而推贤任能,度量越众,然亦仕京朝之日少,居阃外之日多。至于倭文端之守正不阿、清操绝俗,文文忠之匪躬尽瘁、驯扰强藩,方之姚、宋忠唐,范、韩翊宋,殆无恧色。咸同二朝名宰相,彬彬盛矣。合肥伯相当统师东下,规复三吴,亦自果毅坚贞,克绍曾门衣钵,转旆讨捻,收效尤神。自近年坐镇畿皋,毗倚愈专,时艰愈棘,中外臣庶瞻仰愈切,而责备亦复愈丛。此正天意磨厉贤相之时,事会难知,功名未艾,想望丰采者,不敢遽加论赞也。

◎总理衙门自咸丰季年中西重立和约,朝廷创设总理衙门,堂司各官,如军机处例。泰西诸国,均于都城列使幕,事言▯ζ杂,部族蕃多,戢暴驯顽,颇非易易。总理衙门大臣,增添至十数人,多儒臣,不谙边务。近十年中,赖文文忠公笃▯忠清,宣布威德,五省通商,忄堇得无事。今荩臣骑箕,戎心日肆,万一交聘启隙,市马生嫌,屈指台省诸公,瀛▯长城,未知谁属。时艰蒿目,迟莫自伤,中夜占星,泪如铅堕。《诗》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若文忠者,或庶几焉。

◎同文馆同文馆者,聘西人为教授,凡中国▯绅至齐民家聪颖子弟,均许投牒赴馆,学习天文、句股、造船、制器诸法。月有课,岁有会,其尤隽异者,优其廪饩,奖以清秩,盖宦途之终南也。当创议初,枢府诸公,拟选阁部、翰林院五六品以下官,送馆肄业。御史张盛藻疏奏,谓天文、句股,宜令钦天监、五官正、天文生研究,制造工作,宜责成工部考校,文儒近臣,不当崇尚技能,师法夷裔。奏入,枢臣坚持初议。时倭文端公方以首揆掌院,偶有违言,遂疑倭公迂阔沮大计,乃奏派公充同文馆大臣。公策蹇莅任,忽堕马,以足疾请急。而部院庶僚,亦自以下乔迁谷为耻,迄今十余年,尚无儒衣冠入馆者。呜呼!倭公诚理学名儒,狂澜砥柱,在枢廷诸老,或亦深思熟计,志在自强哉?

译《郎潜纪闻初笔》 清代陈康祺 我家世代藏书,我生性喜欢博览杂书,从幼年【原文“童▯”疑有OCR误字】直到今天,因荒废读书而停读的日子,几乎可以数得出来。学业尚未小成,便喜欢挥笔作文。二十岁以前,我在文坛上与人争胜,揣摩声韵格调,搜集华美辞藻,都是早年诵习过的东西。那时不过是借此润饰自己的文章,却对大道理懵然无知,错误地获得了名声,后来也很快为此后悔。后来又研究训诂,温习经书义理。凡是乾隆、嘉庆年间的大学者,以及东南地区的老成硕儒,号称汉学家、能够阐发深奥旨意的,我大多泛泛浏览。搜集残篇,举取碎文,时时有所撰述,只遗憾不能达到广博精深、融会贯通的程度,不久又放弃了。考中甲科、取得出身后,自请担任郎官,妄想着按资历逐步升迁,进入枢密院、御史台和谏官之列,也还不是不敢想。只是不能没有积蓄,又没有听说有先任官职的资格,于是更加研习吏治、兵制、河运、漕运和盐法,探究其中的利弊,专心致力于经世实用。又曾默默探究天人关系,静静思考自身和世事。我出生那年,海上发生战事;祖坟所在的乡里,岛夷杂居,洪水滔天,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又罗列史书,旁及杂家,考察会盟、聘问、和议、战争,互相印证其中的得失;至于渤海等地的险要形势和边远地区的记载,也闭门处于人海之中,用眼观察、用心思考,分条搜集,大致可以供人玩味探究。然而仕途坎坷【“▯”疑有OCR误字】,恰逢选部两次更改旧例,沉浮十年,虽然是由于人为因素【“▯”疑有OCR误字】,难道能说不是命运吗?于是递上文书请求外放,低头去驾盐车;而那些草率的议论和过激的言论,也就再不能发表了。我在虞东做县令,职事清简,便整理行箧中的旧作,大多是琐碎的杂说和短文,与宏大的旨趣无关。《郎潜纪闻》这部书,是我任职西曹时记录掌故的著作。书中多采录旧有文献,有时也向老年宿学询问;没有依据的,不敢轻率收入,经过删并、编排,约有一百卷。姚福均先生是虞地的宿学,不嫌弃我的浅陋,屈尊为我校勘;因触犯忌讳、违逆时势,他极力请求删削,遂编成十四卷,作为《初笔》。从《二笔》以下,也接续交给刻书人付梓。这部书是随笔编纂记录的,间或附有鄙见,先后次序杂乱,体例和编次都不整齐。我的一点意思,不过是想把这些零散残篇拿出来,请大雅之士指正,加以锤炼修补,姑且等待将来;它本来就不是完备之书,所以编纂体例可以从略。唉!我已经四十一岁了。黑发将要变白,仕途和学业都没有进步,试任一个小县,战战兢兢地唯恐失职。编书著述的事业,才俊之士本来就能胜任;我一生的志业,百件中还没有一件得以实现,只能濡笔书写胸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第一卷 ◎穆宗去世 陈康祺在同治六年乡试中举后,凭借捐资取得刑部员外郎的职位。同治十年考中进士,四月二十一日恭敬地参加殿试。过了一个月,由翰林院带领引见。穆宗皇帝当时正在养心殿召见并接纳众多士人,圣寿十六岁。我仰望他的龙颜和河目,正如初升的太阳;在恭敬沉默之中,又有严肃刚毅的神色。我私下庆幸遇到了中兴的圣明君主,仪表端庄凝重,将来必定福祚广大,应当能够同圣祖、高宗相继媲美。癸酉、甲戌两年间,我康祺两次奉派陪同在郊坛祭祀;凡是圣上亲自行拜礼、献礼、登坛、下坛,都由甬道步行,距离圣颜很近,瞻仰起来尤其亲切。我私下看到他像尧一样辛劳、像禹一样腿脚生茧,精神风采已经消耗衰惫;我这个卑微的小臣,竟然妄自怀有杞人忧天般的忧虑。第二年冬天,穆宗竟然如鼎湖黄帝遗弓一样去世,抛下臣民,宫中停止了音乐,天下陷入沉痛哀悼。实在是因为他亲自裁决大政,早晚勤勉警惕,国库有耗尽的忧虑,整顿内政、抵御外患又少有可以倚重的人;政务过于劳累,又偶逢【原文“▯灾”中“▯”疑有OCR误字】灾祸,于是无疆的福祚中途断绝而驾崩。那些保傅、令、仆等官员,尸位素餐,不能分担君父的忧患,本来应当把这看作自己的罪责。至于那些方术医药之类的小臣,奔走侍奉、御前效力,难道值得责罚吗?(当时言官中有人请求治御医李德立的罪,并严惩近侍,所以附带记在这里。) ◎咸丰、同治两朝的宰相 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汉臣中得到大学士职位的,多半是手握兵权的疆臣,消弭贼寇气焰,劳绩尤其多,于是才被授予宰相之职。像骆文忠、曾文正以及如今湘阴相国等诸位,虽然没有一天被召入朝廷任职,但丰功伟绩在史册上光彩显赫;假如入朝辅佐皇帝处理政务,他们的相业必定有值得记述之处。满臣中像官文恭这样的人,不一定有显赫的战功,但能推举贤能、任用人才,器量超过常人;不过他在京城任职的日子少,在外地统兵的日子多。至于倭文端,他守正不阿,清廉操守超出常人;文文忠则竭尽自身、不辞劳瘁,使强藩归顺安定。拿他们同唐代的姚崇、宋璟,宋代的范仲淹、韩琦相比,也几乎没有惭愧之色。咸丰、同治两朝的名相,真是人才济济、盛况可观。合肥伯相当年统领军队向东进发,谋划收复三吴地区,也确实果敢坚毅、忠贞不屈,能够继承曾国藩的事业;后来转军旗讨伐捻军,取得的成效尤其神速。近年来他坐镇京畿,朝廷对他的倚重更加专一,时局越发艰难,朝廷内外臣民对他的仰望也越发迫切,而对他的责备也越发集中。这正是上天磨炼贤相的时候,事势和机遇难以预料,功名尚未终结;对于仰望其风采的人来说,不敢仓促作出论赞。◎总理衙门 咸丰末年中西方重新订立和约后,朝廷创设总理衙门,其堂官、司官等,依照军机处的体例设置。泰西各国都在都城设置使馆,事务和言论纷繁复杂,部族众多,要平息暴乱、驯服顽民,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总理衙门大臣增加到十多人,而且多是儒臣,不熟悉边疆事务。近十年间,依靠赖文文忠公笃实勤勉、忠诚清廉,宣扬朝廷威势恩德,使五省通商得以相安无事。如今忠臣已经去世【“荩臣骑箕”中的“骑箕”指去世】,敌人的心思日益放纵;万一外交往来发生嫌隙,互市贸易产生纠纷,屈指数遍台省诸公,谁能成为对抗外敌的长城,实在还不知道。面对艰难时局而忧虑,年老迟暮更自伤感;半夜仰观星象,眼泪像铅块一样坠落。《诗经》说:“不要消除他们的怨怒,也不要丧失自己的声誉。”像文忠公这样的人,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吧。◎同文馆 同文馆聘请西方人担任教师,凡是中国的缙绅以及平民百姓家中聪颖的子弟,都允许递交文书到馆学习天文、句股、造船、制造器械等方法。每月有考课,每年有考核;其中最为优秀的人,优厚供给廪饩,并以清贵官职奖励,实在是做官道路上的终南捷径。最初提出创办时,枢府诸公打算选派阁部官员和翰林院五、六品以下官员,送到馆中学习。御史张盛藻上疏说,天文、句股应当让钦天监、五官正和天文生研究;制造工作应当责成工部考核,文臣儒士和近臣不应崇尚技艺、以夷人为师。奏疏呈上后,枢臣仍坚持原来的主张。当时倭文端公正以首辅兼任翰林院掌院,偶然说了不同意见,于是有人怀疑倭公迂腐,阻挠国家大计,便奏请派他担任同文馆大臣。倭公骑着跛马到任,忽然坠马,因脚疾请求告假。而部院中的一般官员,也以到同文馆任职为自降身份、迁就卑职为耻;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仍没有一个穿儒服戴儒冠的官员进入同文馆。唉!倭公确实是理学名儒,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砥柱;枢廷中的诸位老臣,或许也曾深思熟虑,志在自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