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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瓜洲毙亮记 (宋)蹇驹 撰
绍兴辛巳,金人渝盟。先是,遣使贺大中节,登对出悖语要将相大臣,乞割两淮襄汉之地。朝廷骇愕。上命宰相就都堂宣其悖语,侍从台谏备边之策。宰相又宣圣语:“今日更不问和与守,只问战当如何?”金已提兵驻汝州之温汤,示渡江汉,从上流以窥吴会。朝论欲遣成闵提禁卫万兵守襄汉,中书舍人虞允文言:“今金为疑形形我,上流不足虑,直恐尽撒禁卫之兵,万一金出两淮,异日何以应之?”不从,遂除成闵湖北京西路制置使以行。未几,金还汴京。
九月,金以重兵五万号五十万出淮东,时刘锜为淮南、浙西、江东西路制置使,京畿、淮北、京东、河北东路招讨使,拒之于楚州清河口。金又以精锐从寿春渡淮,清远军节度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建康府驻扎、御前诸军统制王权拒之,自淮退走,次合肥,次柘皋,而中军以次濡须口,事势益危急。
十月丙辰,允文率四五侍从白宰相,谓权奔走退师,已临大江口、和州,必败厥事,而权又诛朝廷退师,盖欲致金深入,自当其冲,使李显忠出其左,邵宏渊出其右,夹攻之。允文具疏其谬,朝论犹幸权一战,不主允文语。
丁巳,报权渡江,朝廷震骇。
戊午,遣枢臣叶义问督视淮江,允文为参赞,洪迈、冯方等俱在幕府。
庚牛,允文陛辞,上劳曰:“卿词臣,不当遣,然以卿洞熟兵事,姑为朕行。”上又曰:“朕固知和议之不足恃,二十余年宫中钱物不敢轻用,毫积寸累,以为今日之备。适义问亦以钱帛为请,朕已从内藏支付九百万矣,卿须钱,奏来,朕所不敢惜,但患事不立耳。”
辛酉,锜兵败,自楚州尽弃淮东之地,金骑蹑锜至皂角林、瓜洲之前,锜将员琦拒之,小捷。锜以病过江,允文次镇江,见锜问病,因问:“今日事势如此,相公何以为教?”锜谩言曰:“兵凶器,战危事,圣人不得已方用之。”允文曰:“今金人席卷两淮,瞰长江,我有腹心之忧,今日用兵,莫当得一个不得已否乎?”锜又曰:“锜直是不爱作他官职,待告庙堂,将制置招讨两印纳了。”允文笑曰:“相公不爱作他官职,大是高节,但今国事如此,自权败事,朝廷恟惧,九重方有蒙尘之忧,相公欲携此印何处缴纳?”锜语塞。
十一月己巳,金兵次采石。
壬申,锜将刘汜败于瓜洲,知建康张焘益告急。
甲戌,督府次建康。夜被旨罢权,促赴都堂议事。命允文持书招池州驻扎、御前都统制李显忠会采石,以权兵授之。
乙亥,允文径趋采石,中路王权败兵络绎于道。允文采听其言,皆曰:“昨王权淮上只声金,不声鼓,盖权惟事走尔!吾属隶殿司马,今王权败事,弃马奔轶,我辈徒走,虽有技无所施。”相与哭于路旁。
丙子,允文遂宵征,未到采石十五里间,已闻北兵鼓声震地。行道之人曰:“金人以今日过江。”从者相视震恐,皆曰:“事已至此,舍人欲何之?”允文顾谓侍者曰:“吾此行系庙社安危,事之济否,当以死报君父!”鞭马疾行。午后至采石,即走岸口,望北岸,贼硬寨弥望逾数十里,贼瞰江筑高台,植黄、绣旗各二,中张黄盖,金主躬擐甲,据胡床,手执红旗指挥逆旅,又酌金盏饮诸酋以酒。
译《采石瓜洲毙亮记》 (宋)蹇驹撰 绍兴辛巳年,金人背弃盟约。此前,金人派使者来庆贺大中节,使者入朝答对时说出悖逆之言,要求将相大臣割让两淮、襄汉的土地。朝廷十分惊骇。皇上下令宰相到都堂宣布金使的悖逆言论,并让侍从、台谏官陈述备边策略。宰相又传达圣旨说:“今天不再问是讲和还是防守,只问如果交战应当怎么办?”金人已经调集军队驻扎在汝州的温汤,表示要渡过江、汉,从上游窥伺吴会。朝廷议论想派成闵率禁卫军一万人守卫襄汉。中书舍人虞允文说:“如今金人是在制造疑兵来牵制我们,上游不值得忧虑,只怕把禁卫军全部调走,万一金人从两淮进攻,将来拿什么应对?”朝廷没有听从,于是任命成闵为湖北京西路制置使,让他出发。不久,金人返回汴京。九月,金人以五万重兵号称五十万,从淮东出兵。当时刘锜任淮南、浙西、江东西路制置使,兼京畿、淮北、京东、河北东路招讨使,在楚州清河口抵御金军。金人又率精锐从寿春渡过淮河,清远军节度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建康府驻扎、御前诸军统制王权抵挡不住,从淮河退走,驻扎在合肥,又退驻柘皋;金军中军随后进驻濡须口,战事形势更加危急。十月丙辰日,允文率四五名侍从官向宰相禀报,说王权奔逃退军,已经逼近大江口和州,必定会败坏这件事;而且王权又把退军归罪于朝廷,大概是想诱使金军深入,自己承受正面冲击,让李显忠从左面出击、邵宏渊从右面出击,夹击金军。允文详细上疏说明其中的谬误,但朝廷舆论仍庆幸王权能够一战,不采纳允文的话。丁巳日,朝廷接到王权渡江的报告,震惊恐惧。戊午日,派枢密院大臣叶义问督察淮江防务,允文任参赞,洪迈、冯方等人也都在幕府中。庚牛日,允文入宫辞行,皇上慰劳他说:“你是词臣,本来不应派遣,但因为你非常熟悉军事,姑且替朕出行。”皇上又说:“朕本来就知道和议不值得依靠,二十多年里宫中的钱物都不敢轻易动用,逐渐积累,作为今天的准备。刚才义问也请求钱帛,朕已经从内藏拨出九百万了。你如果需要钱,就上奏来,朕没有不舍得的,只怕事情不能成功罢了。” 辛酉日,刘锜的军队战败,从楚州起全部放弃淮东土地。金军骑兵追赶刘锜直到皂角林、瓜洲一带,刘锜部将员琦抵挡金军,取得小胜。刘锜因病渡江,允文驻扎镇江,去看望刘锜并询问病情,接着问:“如今事势到了这个地步,相公有什么教诲?”刘锜敷衍地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圣人也是不得已才使用它。”允文说:“如今金人席卷两淮,窥伺长江,我正有心腹之忧。今天用兵,难道还不能算是一次不得已吗?”刘锜又说:“我只是确实不愿再做其他官职,等我禀告朝廷,把制置、招讨两枚印信交还了。”允文笑说:“相公不愿再做其他官职,确实是高尚的节操;但如今国事到了这个地步,自从王权败事以来,朝廷惊恐,皇宫正有天子蒙尘的忧患,相公想带着这两枚印信到哪里去交还呢?”刘锜无言以对。十一月己巳日,金军驻扎在采石。壬申日,刘锜部将刘汜在瓜洲战败,建康知府张焘更加告急。甲戌日,督府驻扎建康。当夜奉旨罢免王权,催促他到都堂议事。命允文持诏书招来驻扎池州的御前都统制李显忠到采石会合,把王权的军队交给李显忠。乙亥日,允文直奔采石,途中王权的败兵接连不断地出现在道路上。允文听取他们的话,他们都说:“昨天王权在淮河边上只让人擂鼓示威,却不真正击鼓作战,看来王权只知道逃跑!我们这些人隶属于殿司马军,如今王权败坏了战事,丢下战马逃跑,我们白白奔走,即使有本领也没有施展的地方。”众人一起在路旁哭泣。丙子日,允文于是连夜赶路。还没到采石十五里,就已经听到北方军队的鼓声震动大地。路上的人说:“金人今天要渡江。”随从们面面相觑,十分震恐,都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舍人打算到哪里去?”允文回头对侍从说:“我这次出行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事情能否成功,应当以死报答君父!”于是策马疾驰。午后到达采石,立即走到江岸,眺望北岸,只见金军坚固的营寨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金军临江筑起高台,竖立黄旗、绣旗各两面,中间张设黄盖。金主亲自披甲,坐在胡床上,手执红旗指挥迎战,又斟金杯给各位酋长饮酒。
先一日,金主刑白马、牛、羊、豕各一祀天,与诸酋歃血为盟,决意以是日渡江,而我军星散无纪律。允文急遣人招一二统制官劳问,次因访问权所以致败之由,皆曰:“权骄,不恤士卒,非金之善胜,权望敌奔走,未尝履行阵耳。”允文曰:“汝辈今可一战乎?”众人笑指北岸曰:“那边体面,怎抵当?”公徐晓之曰:“敌万一过江,江南席卷,无措足之地,汝辈虽走,欲何之?今控大江,地利在我,不如死中求活耳。且朝廷养汝辈三十年,乃不能一战以报国乎?”众皆曰:“顾未尝不欲战,奈无当头者。”允文觉其言可动,倡言:“汝辈止缘王权谬妄抵此,今朝廷别差官管此军矣。”众愕立,曰:“差甚人?”允文谕之曰:“我亦朝廷官,朝廷差我来唤池州李显忠,交此军事。显忠如何?”众合辞曰:“如用显忠,得人矣。”允文曰:“我本来视显忠交领军事,权既去,显忠未到,适虏今日谋渡江,当与诸公戮力一战。官家发内藏金银尽在此,并给官诰,如节度承宣使已次,某带来,看有功即书填,赏不逾时。”众皆曰:“如此却有分付,当效命。”诸统制趋出,递相告语。须臾,合军皆曰:“有分付,好厮杀。”稍间,诸将如张振、王琪、戴皋、时俊、盛新等复来,即指画列马步军成阵,分戈船为五,以其二傍东西岸行,其一驻中流,载精甲以待战;其二藏小港以备不测。摆布仅毕,北岸麾众渡江,呼声动地。有顷,七舟泊南岸,敌遵陆以官军步战,我师少却。允文时跨马往来阵间督战,见统制时俊,抚其背曰:“汝素以勇闻,平生果决,今顾怯慑耶?”俊回顾曰:“舍人在此。”即挟两刃入阵荡击,我军鏖战,敌不能支,又疾麾戈船并进,断贼后,岸上敌众即投戈降。先是,敌意直恃众欲迳跨江而渡,故所用多小舟,士卒满载迫窄,虽有器械,无所施设。而我之戈船樯壁楼橹甚壮,士卒用命,遇敌船则冲撞劈斫,所向全舟沉没,水为之不流。天色向晦,敌犹未退。会淮西溃散官军有从光州转江而至者三百余人,允文抚劳,授以旗鼓,自山后转出,敌以为援兵至,遂引余兵遁去。或欲益进水军掩前,令敌兵不得去,允文以为归师勿遏,况敌悬师入寇,多寡之数与我相悬,若我军小衄技穷,明日遂无兵相支吾,止命强弓弩袭其后追射之,敌兵多伤。至夜师旋,计其岸上之尸,凡二千七百余人,杀死万户一人,生获千户五人,女真三百余人,死于中流者不胜计。允文抚劳将士,具捷闻朝廷。诸将环坐,见允文旁侧枢府吏趋走甚恭,方惮惧,往往间起问吏:“舍人甚官职?”对:“此虞中书,朝廷侍从也。”诸将趋下拜曰:“曩意舍人是阁门宣赞尔,岂有文臣骑马往来行阵乎?”允文执其手曰:“诸公何言?相与共安危,死生同之,期于破贼以报国家。”允文因谕曰:“敌今虽败,然逆党尚众,明日必复来。”乃谋令士卒夜渡江,近北营前,力之所不及,即以▯丁石缒船为阵,又遣统制盛新以兵遏杨林河口。先是,虏得和州,即自巢湖造船,白杨林河出大江。允文又意敌必以奇兵出此间我之不意,故先遣新督兵遏之。
丁丑,北岸金众壁立,我师以神臂挽强弓射之,贼众披靡。继遣火船烧贼战舰,烟焰涨天。少顷,金主忽麾军下台,从陆遁走。是日,金人命伪参政李通跪台上,口占辞为伪诏,遣张千校尉驾小舟来谕王权,谓将提兵往瓜洲,又似与权有先约。允文以其策虽出于用间,然不可不以朝廷已行遣王权之事报之,绝其觊望。偶显忠至,即与显忠议,以书报之曰:“昨王权望风退舍,使汝嚣张至此,今朝廷已将权重置典刑,今统兵官李世辅,曩尝捉二子,今易名显忠是也。参谋前日奉使以一箭破的,虞舍入是也。汝欲瓜洲江渡,江固有以相待,无多词见沭。”遣所获女真奴婢二人赍往,继遣探骑五十过江,知敌果退走扬州,与瓜州兵合矣。允文谓显忠曰:“贼从采石之败,提大兵往瓜洲,京口无战备,我欲行,患兵少,今采石敌既吃脚手,不敢复此窥伺。又长江边面分屯防御虽多,其实紧要不过数处,都统能任责,辍一两处兵马应副如何?”显忠曰:“惟舍人之命。”允文即移时俊兵马于马家渡,令显忠兼守之,辍李捧全军一万六千人,又分戈船百艘来会京口。
译前一天,金主杀白马、牛、羊、猪各一头祭天,并同各位酋长歃血为盟,决定在这一天渡江;而宋军却星散各处,没有纪律。允文急忙派人招来一两名统制官慰问,接着询问王权失败的原因。众人都说:“王权骄傲,不体恤士卒;并不是金军善于取胜,而是王权一望见敌人就逃跑,从来没有真正进入战阵。”允文问:“你们现在可以打一仗吗?”众人笑着指向北岸说:“那边阵容体面,怎么抵挡得住?”允文慢慢开导他们说:“敌人万一渡过江来,江南将被席卷,我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即使逃跑,又想逃到哪里去?现在我们控制着大江,地利在我们这边,不如在死地中求生。况且朝廷养了你们三十年,难道不能打一仗来报国吗?”众人都说:“我们并不是不想作战,只是没有领头的人。”允文觉得他们的话可以被打动,便公开说道:“你们只是因为王权荒谬妄为才落到这个地步。如今朝廷已经另派官员来统领这支军队。”众人惊愕地站住,问:“派了什么人?”允文告诉他们:“我也是朝廷的官员,朝廷派我来召请池州的李显忠,把这件军事交给他。李显忠怎么样?”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如果任用显忠,那就得到了合适的人。” 允文说:“我本来就是奉命视察并交接军事的,王权既已离职,显忠还没有到,而敌人今天正谋划渡江,我们应当同各位奋力一战。官家从内藏发出的金银全都在这里,还发下了官诰,像节度承宣使之类的已经准备好了,我也带来了;只要有功,立即填写授予,奖赏不会延误。”众人都说:“这样就有明确的安排了,我们一定效死。”各位统制官快步走出去,互相传告。不一会儿,全军都说:“有明确的安排了,好好厮杀。”过了一会儿,张振、王琪、戴皋、时俊、盛新等将领又回来,当即指挥排列马军、步军组成阵势,把戈船分为五队,其中两队沿东西两岸行动,一队停在江心,载着精锐士兵等待作战;另外两队藏在小港中以防意外。刚布置完毕,北岸金军就指挥众人渡江,喊声震动大地。不久,有七艘船停泊在南岸,敌人沿陆地前进,与宋军步战,我军稍稍退却。允文当时骑马在阵中来回督战,看见统制时俊,拍着他的背说:“你一向以勇猛闻名,平生果断,今天怎么反而害怕了?”时俊回头说:“舍人在这里。”随即夹着两把刀冲入敌阵砍杀,我军奋力鏖战,敌军支撑不住;允文又急忙指挥戈船一齐前进,截断敌军后路,岸上的敌军便纷纷丢下武器投降。此前,敌人以为只要凭借兵多就能直接渡江,因此使用的多是小船,士卒装得满满的,船内狭窄;即使有武器,也无法施展。而我们的戈船桅杆、船壁、楼橹都很坚固,士卒拼死效命,遇到敌船就冲撞劈砍,所到之处整条敌船都沉没,江水仿佛因此不能流动。天色将黑,敌人仍未退去。正好有淮西溃散的官军,其中三百多人从光州转道渡江而来,允文抚慰他们,发给旗帜和鼓,让他们从山后转出。敌人以为援兵到了,于是带领剩余军队逃走。有人想增派水军从前面堵截,使敌军无法离开;允文认为撤退的军队不应拦阻,何况敌军孤军深入来犯,双方兵力多少相差悬殊,如果我军稍有挫败而技穷,第二天就没有军队可以相互支援,于是只命令强弓弩从后面袭击追射,敌军死伤很多。到了夜里军队返回,统计岸上的尸体,共有二千七百多人;击死万户一人,生擒千户五人,女真三百多人;死在江心的更是数不胜数。允文抚慰犒劳将士,把胜利的消息详细报告朝廷。各位将领围坐在一起,看见允文身旁有枢府属吏恭敬地快步走动,这才感到畏惧,往往找机会起身询问那名吏员:“舍人是什么官职?”吏员回答:“这是虞中书,是朝廷的侍从官。” 各位将领快步下拜说:“先前我们以为舍人只是阁门宣赞,哪里见过文臣骑马在战阵中来回奔走呢?”允文握着他们的手说:“各位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共同承担安危,同生共死,只希望击破敌军来报效国家。”允文于是告诉他们:“敌人今天虽然战败,但叛党仍然很多,明天一定会再来。”于是谋划让士卒连夜渡江,逼近北岸敌营前;如果兵力所不能及,就用〔▯丁石〕系在船上作为阵势;又派统制盛新率军堵住杨林河口。此前,金军夺取和州后,就从巢湖造船,经杨林河驶入大江。允文又认为敌人一定会从这里派出奇兵,出乎我军意料,所以先派盛新督军堵截。丁丑日,北岸的金军排列成壁垒,我军用神臂弓拉开强弓射击,敌军纷纷溃散。接着又派火船焚烧敌军战舰,烟火直冲天空。过了一会儿,金主忽然指挥军队下台,从陆路逃走。这一天,金人命伪参政李通跪在台上,口述辞令拟成伪诏,派张千校尉驾小船来告知王权,说金军将率兵前往瓜洲,似乎又像与王权事先有约。允文认为,虽然这可能是敌人使用反间计,但也不能不把朝廷已经派遣王权的事情告诉他们,以断绝他们的妄想。恰好李显忠到达,允文便同显忠商议,写信回复说:“昨天王权望风退却,使你们嚣张到这个地步;如今朝廷已经将王权重新置于典刑之下。现在统兵官李世辅,就是从前曾经捉住你们两个儿子、如今改名为显忠的那个人。你们的参谋前几天奉使命以一箭射中靶心,就是虞舍人。你们想在瓜洲渡江,江面自然有办法等着你们,不必多说废话来受辱。”于是派两名俘获的女真奴婢带信前往,随后又派五十名侦察骑兵渡江,得知敌人果然退往扬州,已经同瓜洲的军队会合。允文对显忠说:“敌人自从在采石战败后,率大军前往瓜洲;京口没有战备,我想出兵,但担心兵力太少。如今采石的敌人已经受到挫折,不敢再来窥伺这里。” “而且长江沿岸分屯防守的地方虽然很多,实际上紧要的不过几处,都统能够承担责任的话,抽调一两处的兵马来应援,怎么样?”显忠说:“全听舍人的命令。”允文立即把时俊的军队调到马家渡,并命显忠兼守那里;抽调李捧的全军一万六千人,又分拨戈船一百艘来京口会合。
庚辰,允文次建康,见义问,知府尚书张焘闻允文至,步行来问劳甚勤,曰:“焘所谓赖公之庇,昨金人要初十来此会饮,不知置焘何地?”诸公议□往迎京口,焘曰:“虞侯采石之胜,敌已破胆,是行无以易公。”允文笑曰:“允文固当行,然忆俚语云:主人得鳖于江,欲计杀而食之,烈火使釜水百沸,横竹稍其上,与鳖誓曰:‘能渡此活汝。’鳖知主人以计杀之,勉力爬沙,渡竟,主人扣鳖曰:‘汝能此甚善,更为我渡一遭,我欲观之。’仆行得无类是乎?”诸公大笑。是日,泰州已告急,允文入札子论江上事宜曰:“臣伏惟陛下孝德仁恩,远追尧舜,天心人意,无不助顺。避位之诏初下,将士无不感激思奋,况臣孤迹,实叨希世非常之遇,欲报之心,神实临之,方江介多忧,陛下宵旰未复常膳,臣仰首霄汉之上,岂胜愤惋?此身如叶,恨不捐糜。比者采石之战,臣与统制官大破金军,俘斩既众,遂走金人,而尽焚其舟,皆宗社之休,陛下威令神算之所及,臣不胜幸甚。尝两具其本末奏知,必已仰麈睿览及,臣还建康,沿江之北百余里,无复一人一骑,敌之气索矣。臣至采石,探知金人引兵会于淮东,见开河于第二港,艾陵之水通出船筏,以窥京口。李显忠到军,即与之商量,分移时俊军于马家渡,而显忠兼守之。辍李捧一全军,又分采石戈船百艘来援京口,督府又留杨存忠、邵宏渊同力防扼,庶保万全。盖臣以诸处探报,知敌兵不多于官军,但彼合而我分,故强弱之势若相异。自敌得两淮,其力渐分,粮草乏绝,人马多病死,故意急急。于采石之战大败,又将侥幸于瓜洲。今我之精兵聚于京口,持重以待之,一战而胜,金人归遁无疑矣。臣再闻士夫之论,谓采江渡网沙夹马家渡大城,皆以为可忧,臣因亲行江上,知其说谓为不然。盖敌自和州可以出舟于大江者,止有一杨林河而已,与采石相对,余皆下淤,无河道与大江相逼近,李显忠探得杨林河中见今别无敌船,又官军战舰皆守河口,下流诸渡非所忧也。方金人往和州,穷日夜之力造船,意为必有过人者,故采石之战,官军所用船才五之二,以其三置上流,及天色垂暮,敌败而走,又不敢大段追袭,防其战舰出于不测也。今乃止百十小船无袭,盖遮掩和州渡口所用者,便欲以当戈船,臣知其伎俩已尽,无能为矣。初,敌涉淮,不旬日,直抵大江之北。臣询之将士,质之道路之言,皆云:刘锜、王权未尝敢与接战,逡巡引避,有一日走数百里者,非战而不胜之罪也。以此月八日之战,当诸军扶伤夺气之余,而旧将已去,新将未至,正人情危疑中,尚能大破贼军,击走敌人,使建康芜湖间民皆奠安者,士卒倚王人之重,得以肆力于一战也。自显忠到军,臣与之款,知其忠义敢前,无彼我心,往日见士大夫忧其反复,于臣观之,能立大功以报陛下者,必此人也。臣愿以身任之。今淮西之城犹云不守,而庐濠等州山水寨民兵多近,近又渐复无为军,巢县一带,已令池州官军分屯守之,则裕溪大信口无敌船入,池黄之境可固,而采石上下必保无虞。臣切料之,只得京口一捷,则江介之忧可去,而两淮之复,度不甚费兵力矣。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于万乘之君,而可履险?臣尝两次口奏,乞车驾且驻临安,亦蒙圣慈采录其说。今愿陛下特审宸虑,少缓六飞之发,以须金人之奔北,而徐图之,天下幸甚,臣不胜倦倦忧君之诚,惟陛下裁察。”
癸未,允文至镇江,谒刘锜,病已革,允文问:“疾势如何?”锜执允文手曰:“休问疾如何,朝廷养兵三十年,我辈一技无所施。今日成大功,乃出于一中书舍人,我辈愧尔,当死矣。”先遣一介报:泰州连日大风,未能行。允文与杨存中、成闵谋曰:“贼已瞰江,当日严守御之备,今舟船方系岸,万一不堪驾用,误事,宜令战士登舟按试。且采石之败,虏气已索,欲间我不意,是以来此,今我反出其不意,示以有备。”
辛卯,次州溉,是时止有战船二十四只,相继李显忠所遣戈船亦至,战士踏船绕金山上下洄溯如飞,北岸诸酋皆凭垒纵观,曰:“南军为备张设如此。”时金主已次扬州,急遣人报。金主跨马即至,列坐诸酋会议。一酋前跪曰:“南军有备,未可轻举,向观所用舟楫,迅驶如飞,此宁能当之。且采石江面视此为甚狭,而我军尚且不利,不如徐为谋,以间其隙。”金主震怒,拔剑数之曰:“汝罪当死数矣,我不即诛,汝今沮吾军事,谁可恕?”酋哀恳久之,金主曰:“赦汝,汝率诸酋旦日各将战船百艘,约五日必绝江,违令先斩汝。”诸酋退曰:“南军有备,岂宜轻举?轻即送死。今主以险狠拒谏,吾等有言不从,必杀我,不如先下手为强也。”遂定谋杀之。
译庚辰日,允文驻扎建康,拜见叶义问。知府尚书张焘听说允文到了,步行前来,殷勤慰问,说:“我张焘所谓依赖您的庇护,昨天金人约定初十到这里会饮,不知道要把我张焘安置在哪里?”诸位大臣商议着□去京口迎敌,张焘说:“虞侯取得采石之胜,敌人已经吓破了胆,这次出行没有什么能胜过您。”允文笑说:“允文本来应当出行,但想起一句俗话:主人在江中捉到一只鳖,想设法杀掉吃它,于是烧旺炉火,把锅里的水烧得沸腾,又在锅上横放一根竹竿,对鳖发誓说:‘你能渡过这根竹竿,我就放你活命。’鳖知道主人是想用计杀它,便勉强爬行渡过竹竿。渡过之后,主人敲着鳖说:‘你能做到这样很好,再替我渡一次,我想看看。’我这次出行恐怕不会也像这样吗?”诸位大臣大笑。这一天,泰州已经告急。允文上奏论述江上事务说:“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具有孝德仁恩,远远追及尧、舜;上天的心意和百姓的意愿,没有不帮助顺应陛下的。退位诏书刚刚下达,将士无不感激奋发,何况臣下出身孤微,实在承蒙世所罕见的非同寻常的知遇之恩,想要报答的心意,神明实在鉴察着。如今江边多有忧患,陛下日夜忧劳,尚未恢复正常饮食,臣仰望云霄之上,哪里禁得住悲愤感慨?” “臣这条性命就像一片树叶,只恨不能捐躯粉身。近来采石一战,臣与统制官大败金军,俘获、斩杀的敌人很多,于是击退金人并焚尽他们的船只,这全是宗庙社稷的福佑,是陛下威令和神机妙算所达到的结果,臣不胜庆幸。我曾两次把事情的始末上奏报告,想必陛下已经亲自阅览。臣回到建康,沿长江北岸一百多里,没有再见到一个敌人或一匹敌骑,敌人的气势已经衰竭。臣到采石后,侦察得知金人正把军队集中到淮东,并发现他们在第二港开河,艾陵的水道贯通,可以让船筏驶出,以窥伺京口。李显忠到军后,臣立即同他商议,把时俊的军队调到马家渡,并由显忠兼守那里;抽调李捧的一支全军,又分出采石戈船一百艘来援助京口,督府又留下杨存忠、邵宏渊共同防守堵截,希望能够万无一失。臣根据各处的侦察报告,知道敌军并不比官军多,只是敌军集中而我军分散,所以强弱形势看起来好像不同。自从敌人夺取两淮后,兵力逐渐分散,粮草缺乏断绝,人马多有病死,因此意图急于进攻。他们在采石大败后,又想在瓜洲碰碰运气。如今我军精兵集中在京口,稳重地等待敌人;只要一战取胜,金人必定逃回去无疑。“臣再次听到士大夫们的议论,说采江渡、网沙、夹马家渡、大城等地,都认为值得忧虑。臣于是亲自到江上查看,知道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敌人从和州能够出船进入大江的地方,只有一条杨林河而已,它正对着采石;其余地方都是淤塞的低洼地,没有河道逼近大江。李显忠侦察得知,如今杨林河中已经没有其他敌船,而且官军战舰都守在河口,下游各渡口不值得担忧。金人前往和州时,日夜用尽力量造船,本意是一定要造出超过常人的船,所以采石之战中官军使用的船只只有五成中的两成,另外三成放在上游;到了天色将晚,敌人战败逃跑,官军又不敢大规模追击,以防敌方战舰从意外之处出来。如今敌人只有一百多艘小船,没有能够袭击的战舰,大概只是用来遮掩和州渡口,竟想拿它们来抵挡戈船。臣知道他们的伎俩已经用尽,再也没有办法了。起初敌人渡过淮河,不到十天就直抵大江北岸。臣询问将士,又向道路上的人核实,众人都说:刘锜、王权从来不敢同敌人交战,只是徘徊退避,有一天逃跑数百里的;这并不是交战后不能取胜,而是根本没有交战。以本月八日的战事来说,当时各军正处于负伤、士气低落之后,旧将已经离开,新将尚未到达,正是人心危疑之时,却还能大败敌军,击退敌人,使建康、芜湖之间的百姓都安定下来,这是因为士卒倚仗朝廷威势,得以全力打一仗。” “自从显忠到军,臣同他交往甚密,知道他忠义而敢于向前,没有把敌我、彼此放在心上。过去士大夫们担心他反复,据臣观察,能够建立大功来报答陛下的,一定就是这个人。臣愿意以自身担保他。如今淮西的城池仍然说无法守住,而庐州、濠州等州的山水寨民兵大多接近那里,近来又逐渐收复无为军;巢县一带,已经命池州官军分屯防守。这样,裕溪、大信口就不会有敌船驶入,池州、黄州一带可以固守,采石上下也一定能够保全无忧。臣仔细估计,只要京口取得一次胜利,江边的忧患就可以消除,而收复两淮,估计也不会耗费太多兵力。臣听说,千金之家的子弟坐着时也不靠近厅堂边缘。何况是万乘之君,怎么可以亲自涉险?臣曾两次当面奏请,乞求车驾暂且驻在临安,也蒙圣上慈爱,采纳了这个意见。如今希望陛下特别审慎考虑,稍稍延缓六飞车驾的出发,等待金人向北逃走后,再从容谋划,这对天下来说是极大的幸事。臣不胜反复忧虑君上的诚心,惟愿陛下裁察。” 癸未日,允文到镇江,拜见刘锜。刘锜的病情已经恶化,允文问:“病势怎么样?”刘锜握着允文的手说:“不要问病势怎么样,朝廷养兵三十年,我们这些人一点本领也没有施展。今天建立大功,竟然出自一个中书舍人之手,我们这些人惭愧啊,应该死了。”此前已经派一名使者报告:泰州连续多日刮大风,无法出行。允文同杨存中、成闵商议说:“敌人已经窥伺长江,应当立即严密做好防御准备。如今船只正系在岸边,万一不能驾船使用,就会耽误大事,应当命令战士登船试用。而且采石战败后,敌人的士气已经衰竭,他们想从出其不意的地方间接袭击我军,所以来到这里;如今我们反过来出其不意,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有所防备。” 辛卯日,军队驻在“州溉”[原文如此]。这时只有战船二十四只,接着李显忠派来的戈船也到了。战士们踏着船,在金山上下往来,逆流而上、顺流而下,快如飞驰。北岸各酋长都倚着营垒纵目观看,说:“南军的防备和布置竟然这样严整。”当时金主已经驻在扬州,急忙派人报告。金主骑马立即赶到,召集各酋长列坐议事。一名酋长上前跪下说:“南军已有防备,不可以轻率出兵。刚才看他们所用的船只,迅疾如飞,这怎么能够抵挡?况且采石的江面看起来比这里还要狭窄,而我军尚且不能取胜,不如从容谋划,等待并寻找他们的破绽。”金主震怒,拔剑数落他说:“你的罪过已经足够死好几次了,我没有立即杀你;如今你又阻挠我的军事行动,谁能饶恕你?”这名酋长哀求了很久,金主说:“我赦免你。明天早晨,你率领各酋长,每人带战船一百艘,约定五日之内一定渡过江去。违抗命令,先杀你。”各酋长退下后说:“南军已有防备,哪里适宜轻率进攻?轻举妄动就是送死。如今金主凶险残暴,拒绝劝谏;我们提出意见他不听,一定会杀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便定下了杀死金主的计谋。
乙未夜,作南军劫寨,直至金主寝帐,前后皆其亲兵。谁何,诸酋云:“汝安往?”诸酋谕之曰:“我欲帐中干事。”亲兵纵诸酋入,引弓射帐中,金主被箭跃起,犹挽弓欲射,已而问曰:“你是江南人?”自家人应曰:“自家人。”即卑辞祈恳曰:“汝杀我,今日之命悬汝等,必杀我,速得死为幸。然我自去年十月至今日,作无道理事,宜汝等之杀我也。”诸酋连以数箭毙之,兼杀侍寝妃花不如等五人,并杀梁大使、郭副留马、韩钦哥、李康政。四人者,皆为敌谋南犯者。花不如,长安贫家女,慧丽专宠,凡打球纵猎出入,无不从之。明日,诸酋遂麾军退屯三十里。是日,北人田政以其死报我师,继遣探骑侦敌虚实,知敌果移屯。
十二月己亥,以其杀闻朝廷,北人亦惧其主死,欲按甲保境移交关报。事闻朝廷,遂议发允文见行在所禀事宜。是时,敌虽移屯,兵尚驻东淮。
甲辰,允文至行在所,上慰劳有加。允文奏曰:“此庙社之灵,陛下之英断,将士用命,臣何力之有?臣是行惟知以一死报国,死职亦臣子之常事。”上嘉赏再三,有旨,第采石之功,统制官张振、时俊、王琪、盛新、戴皋以功绩显者已推赏,特与阶官上更各转三官,其余将士令李显忠等保明取旨推恩。允文奏曰:“昨采石事势,可谓危急,臣识振等行伍间,许以重赏,振等效死力战,致敌人沮索弑死。今三官不足以酬劳,乞回臣在身官职,以赏振等。”上曰:“朕晓得向江上甚风色,得他辈宣力,其功岂可忘?”寻有旨:张振等就已转三官落阶官,除正任承宣并观察等使。允文继入文字论列:“今车驾进发,而敌延蔓在淮东西,而镇江方对贼垒,今当督淮上之兵断敌之归路。徐发镇江等处兵马掩袭之,举可无噍类。”上深以为然,仍命允文至淮上措画,而诸军先已过江矣。上至建康朝议,欲用张浚为淮西宣抚使,杨存中暨允文为副,浚恳辞。朝廷又欲除杨正使而以允文副之,金安节、刘珙舍人等缴驳以为,用存中不当,事寝,而允文遂有宣陕之命。
舍人虞侯平日雍容,退然儒者,临国家大安危,乃奋然以忠义殉国,建振古不可及之功,驹以门下士获侍燕间,并从幕府诸公间,或闻此事甚详,退录之以报里中新友云。
●附录
○绍兴辛巳亲征手诏
朕履运中微,遭家多难,八陵废祀,可无坯土之悲;二帝蒙尘,莫续终天之痛。皇族尚沦于沙漠,神京尤污于腥膻。衔恨何穷,待时而动,未免屈身而事小,庶期通好以息兵。属戎虏之无厌,曾信盟之弗顾。怙其篡夺之恶,济以贪残之伤。苍天九重,以高明为可侮。辄因贺使公肆嫚言,指求将相之臣;坐索汉淮之壤。吠尧之犬,谓秦无人。朕姑务于含容,彼尚饰其奸诈。啸厥丑类,驱吾善良。妖氛浸结于中原,烽火遂交于蜀道。皆朕威不足以震叠,德不足以绥怀,负尔万邦,于兹三纪,抚心自悼,流涕无涯。方将躬缟素以启行,率貔貅以薄伐。取细柳劳军之制,考澶渊却敌之规。诏旨未颁,欢声四起。岁星临于吴分,冀成淝水之勋;斗士倍于晋师,当决韩原之胜。尚赖股肱爪牙之士,文武大小之臣,戮力一心,捐躯报国,共雪侵凌之耻,各肩恢复之图。播告遐迩,明知朕意。
○进发手诏
朕以金人渝盟,侵犯王略,肆颁诏旨,躬往视师久矣。戒严属兹进发,凡遐迩股肱之郡,大小文武之臣,宜体朕心,各扬尔职,毋纵奸宄,毋虐善良,毋事征求,毋搅狱市,内则辑宁于封部,外则式遏于寇攘,共济大勋,永底丕乂。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谕中原并诸国手诏
朕念中原赤子及诸国等人,久为金人暴虐役使科敛,或进为奴婢,已无生意,又指吾旧疆百姓为宋国残民,蹂藉杀戮,无所顾惜。朕闻之痛心疾首,是用分遣大军并进,以救尔于涂炭,想闻王师至,必能相牵归顺,朕不惜官爵金帛,以为激赏。若系有官之人,并依见今元带官职,更不减户。其有以土地来归,或能攻取城邑,除爵赏外,凡府库所有,悉以给赐,朝廷所留,唯器甲文书粮草而已。如女真渤海契丹汉儿,一应人能归顺本朝,其官爵赏赐并与中国人一般,更不分别。内燕北人昨被发遣归国者,盖为权臣所误,追悔无及,今虽用事,并许来归,当加爵赏,勿复疑虑。朕言不食,有如皓日。
译乙未日夜里,他们假装南军来劫营,一直来到金主的寝帐,前后都是金主的亲兵。亲兵喝问:“谁?干什么的?你们要到哪里去?”各酋长向他们解释说:“我们想进帐中办事。”亲兵便放他们进去。他们张弓向帐内射去,金主中箭后跃起,仍然拉弓想要射箭,随即问道:“你是江南人吗?”自己人回答说:“是自己人。”金主便用卑下的言辞哀求说:“你们杀了我,今天的性命就悬在你们手里,你们一定会杀我;快让我死,反而是幸事。不过我从去年十月到今天,做了许多没有道理的事,你们杀我是应该的。”各酋长接连用数箭将他射死,同时杀死侍寝妃花不如等五人,又杀死梁大使、郭副留马、韩钦哥、李康政。这四个人,都是为金人谋划进犯南宋的人。花不如是长安贫家女子,聪慧美丽,独受宠爱;凡是金主打球、放纵打猎以及出入,她没有不跟随的。第二天,各酋长便指挥军队退驻三十里。当日,北人田政把金主死亡的消息报告给我军,随后又派侦察骑兵探查敌军虚实,得知敌军果然迁移了驻地。十二月己亥日,朝廷得知金主被杀的消息,北人也害怕他们的君主已死,想要按兵不动、保守疆境,并移交关报。事情传到朝廷后,于是商议派允文到行在所禀报应办的事宜。这时,敌军虽然已经迁移驻地,但军队仍驻扎在东淮。甲辰日,允文到达行在所,皇上对他格外慰劳。允文上奏说:“这是祖宗庙社的神灵保佑,是陛下英明果断,也是将士们效命,我有什么功劳呢?我这次前来,只知道以一死报国;为职分而死,也是臣子应尽的常道。”皇上再三嘉奖。诏旨说:“至于采石的功劳,统制官张振、时俊、王琪、盛新、戴皋等显著有功的人,已经推恩奖赏,特授阶官,并各自再升三官;其余将士,命李显忠等查明实情后请旨推恩。”允文上奏说:“昨天采石的形势,可以说十分危急。我在军队中了解张振等人,曾许诺给他们重赏;张振等人拼死奋战,以致敌人受挫,杀死了金主。如今升三官不足以酬谢他们的劳绩,请将臣现有的官职收回,用来赏赐张振等人。”皇上说:“朕知道先前江上风势十分险恶,他们能够竭力效命,这样的功劳怎么可以忘记?”不久又有诏旨:张振等人已经升过的三官仍予保留,另授正任承宣以及观察等使。允文随后又上奏论列说:“如今车驾即将出发,而敌军还在淮河东西蔓延,镇江又正对着敌军营垒。现在应当督促淮上的军队截断敌人的归路,迅速调发镇江等处的兵马掩袭他们,这样一举就可以使敌人一个不留。” 皇上深以为然,仍命允文到淮上筹划此事,而各军已经先行渡江了。皇上到达建康后,朝廷商议想任用张浚为淮西宣抚使,杨存中和允文为副使,张浚恳切推辞。朝廷又想任命杨存中为正使、允文为副使,金安节、刘珙等舍人上缴驳议,认为任用杨存中不恰当,此事便搁置下来;于是允文又接到出任宣陕的命令。这位舍人虞侯平日举止从容,是一名谦退的儒者;到了国家面临重大安危之际,却奋然而起,以忠义献身报国,建立了自古以来无人能够企及的功勋。驹作为他的门下士,有机会在燕间得到侍奉,并且能够在幕府诸公之间随从,有些事情听闻得十分详细,所以退下来把它记录下来,报答乡里中的新交。●附录 ○绍兴辛巳亲征手诏 朕遭逢时运衰微,国家多难,八陵废弃祭祀,怎能没有面对陵墓荒废的悲痛;二帝蒙受尘辱,无法继续承受那永无穷尽的痛苦。皇族至今还沦落在沙漠,神京尤其受到腥膻污染。胸中的怨恨哪里有穷尽,朕只能等待时机行动;为了希望通过通好来停止战争,不免屈身侍奉弱小之敌。谁知戎虏贪得无厌,竟不顾从前的盟约。他们倚仗篡夺之恶行,又加上贪婪残暴的伤害;竟以为九重之上的苍天、以高明著称的天命都可以侮慢。他们竟借贺使到来之机,公然口出傲慢之言,指名索求将相之臣;又蛮横索取汉水、淮水之间的土地。这真是向尧狂吠的狗,竟说秦国没有人。朕姑且努力容忍,他们却还要掩饰奸诈,呼啸着召集那帮丑类,驱使我朝善良百姓。妖异的气氛逐渐凝结于中原,烽火于是蔓延到蜀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朕的威势不足以震慑他们,恩德不足以安抚他们,辜负了万邦百姓;至今已经三纪,朕抚心自责,眼泪流不尽。如今将亲自穿着缟素启程,率领勇猛的军队进击讨伐。取法细柳劳军的制度,考察澶渊退敌的规制。诏旨尚未颁布,四方已经欢声雷动。岁星运行到吴分,希望成就淝水之战那样的功勋;勇士多于晋军,定当取得韩原之战那样的胜利。还希望依靠股肱、爪牙之士,以及文武大小臣僚,同心协力,捐躯报国,共同洗雪被侵凌的耻辱,各自承担恢复疆土的大计。把这些话传告远近,使天下明确知道朕的心意。○进发手诏 朕因为金人背弃盟约、侵犯王朝疆域,特意颁布诏旨,亲自前往巡视军队,已经很久了。如今戒严之令适逢即将出发,凡是远近各地的股肱之郡,以及大小文武臣僚,都应体察朕的心意,各自发扬职责:不得放纵奸邪盗贼,不得虐待善良百姓,不得任意征求财物,不得扰乱讼狱和市场;对内要使封疆之内安定,对外要抵御盗寇侵扰,共同成就大功,永远达到大治。因此颁诏告示,想来你们都应当知悉。○谕中原并诸国手诏 朕想到中原百姓以及各国之人,长期受到金人的暴虐、役使和科敛,有的甚至被卖作奴婢,已经无法生存;金人又把我原有疆土上的百姓称为宋国的遗民,任意践踏杀戮,毫不顾惜。朕听说后痛心疾首,因此分别派遣大军一同进发,来救你们脱离水深火热。想来听到王师到来,一定能够互相牵引归顺;朕不吝惜官爵和金帛,用来激励奖赏。若是原有官职的人,一律依照现今原带的官职,不再削减其户等。有人以土地来归附,或者能够攻取城邑的,除授爵赏之外,凡是府库中所有的东西,都全部拿来赏赐;朝廷所留下的,只有兵器铠甲、文书和粮草罢了。无论女真、渤海、契丹、汉儿,凡是能够归顺本朝的人,其官爵和赏赐都与中国人一样,绝不另加区别。至于燕北人,先前被发遣回国,是因为被权臣误导,后来追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即使正在任事,也都允许前来归顺,并应加授爵赏,不要再疑虑。朕的话决不食言,有如光明的太阳。
阅古人传记、外志,最苦史笔庸下,若此乃铁中铮铮者。《金先海陵纪》:甲子会舟师于瓜州渡,期以明日渡江。乙未,浙西兵马都统制完颜元宜等反,帝遇弑。以此书补之,不啻左氏之传《春秋》也。是书向无刊本,传抄谬误甚多,偶于马云衢斋头借得善本,云从南宋太庙前尹家铺行本影摹而得者,雠勘精良,爰即以付削氏。又余尝见虞允文手书钧堂帖,吴匏庵跋谓:采石之战,日星晦蒙,江水震荡,功烈赫然。疑其平日为人有喑哑叱咤千人皆废之状,乃观其手帖,词语详雅,气象雍容,乃真一书生耳。暇日忆此帖,复快读此书,犀觥为之顿尽。乾隆戊子九月十三日,梅谷陆烜识。
译我阅读古人的传记和外志,最痛苦的是史笔庸劣低下;像这样的文字,才是铁中铮铮的佳作。《金史·海陵纪》记载:“甲子日,在瓜州渡会合水军,约定第二天渡江。乙未日,浙西兵马都统制完颜元宜等人反叛,皇帝被弑。”用这部书来补充史实,简直不亚于左氏为《春秋》所作的传。此书过去没有刊刻本,传抄的错误很多;偶然在马云衢的斋中借得一部善本,据说是依照南宋太庙前尹家铺的行本摹刻而成,校勘精细,于是立即交给“削氏”[原文如此]付刻。我又曾见过虞允文亲手书写的《钧堂帖》,吴匏庵在跋文中说:采石之战时,日月星辰昏暗,江水震荡,功业光明显赫。我曾怀疑虞允文平日为人,是否有那种一声厉喝便能使千人都失色的气势;可是看他的手帖,言辞详尽雅正,气度从容,原来确实只是一个书生罢了。闲暇时想起这件手帖,又痛快地读完这部书,犀角酒杯也因此很快喝空了。乾隆戊子九月十三日,梅谷陆烜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