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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台纪闻 明 陆深
孔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夫闻见难矣。多又难也,多而能择又难也,能择而能从识之又难也。”此非圣人之神不足以与此。予忝登朝为史官,记载职也。偶有所得,辄书漫之。盖目乙丑之夏,讫于戊辰九月。录为一卷,题曰:金台纪闻,藏之庶以便目考焉尔,江东陆深书于静胜轩。
弘治癸亥,兰溪章先生德懋起为南京国子祭酒,一见予遂蒙顾待,尝以事见。辄慰谕之曰:“大凡为礼贵敬而和,不必太促缩,令人气索。”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凡见一有爵位者,须自量我胸中所有。苦不在其人之下,何为畏之哉!”比为庶吉士,与座主刘学士司直忠先生偶道此,先生微哂曰:“此老失言矣。孟子所谓藐者,是藐其势位。若如所云,是藐其人矣!”章公接引之至,刘公析理之精,前辈风度如此。
世所传张仙像者,乃蜀王孟昶挟弹图也。初花蕊夫人入宋宫,念其故主,偶携此图,遂悬于壁,且祀之谨。一日,太祖幸而见之,致诘焉。夫人跪答之曰:“此我蜀中张仙神也。祀之能令人有子,非实有所谓张仙也。”蜀人刘希召秋官向余如此说。苏老泉时去孟蜀近,不应不知其事也。
李少卿子阳曼自南京来,与余论纲目数事。其论书“新莽”云:莽操温之徒,皆篡弑之贼。于魏书太祖,于梁书太祖,于新独斥之莽者何?实录也。何以谓之实录?各因当时之文也。新者国也,莽者名也。魏梁之继世,皆有天下。庙号偃然。而莽死于乱兵之手,美恶无一定之谥。将从何书?书其国系之名尔。此春秋据事直书之旧例也,其言有理。又谓莽大夫杨雄死,与晋征士陶潜卒。则为赘笔,春秋之法,大夫致仕卒而不书。若曰借二人以为汉晋起例,则孔子何以不得卒于春秋云?
北人验时,以天明三星入地为河冻之候。正月丙寅,冬至在十一月廿八日,都下寒最迟,而河亦迟冻。是月望日与诸吉士早朝,共试观之。黎明三星正入地,而河冰亦适合云。
天妃宫江淮间滨海多有之。其神为女子三人,俗传神姓林氏,遂实以为灵素三女。太虚之中,惟天为大,地次之。故制字者谓一大为天,二小为示,故天称皇,地称后。海次于地者,宜称妃耳!其数从三者,亦因一大二小之文。盖所祀者海神也。元用海运,故其祀为重。司马温公则谓水阴类也,其神当为女子,此理或云宋宣和中,遣使高丽,挟闽商以往,中流遭风,赖神以免。使者路允迪上其事于朝,始有祀(丘浚碑)。
东白先生张吏侍廷祥云:自余登朝,而内阁待中官之礼凡几变。英庙天顺间,李文达公贤为首相,司礼监巨▯以议事至者,便服接见之,事毕揖之而退。后彭文宪时继之。门者来报,必衣冠见之,与之分列而坐。阁老面西,太监面东。太监第一人位对阁老第三人,常虚其上二位。后陈阁老文则送之出阁,后商阁老辂又送之下阶。后万阁老安又送至内阁门矣。今凡调旨议事,则掌司礼者间出,其余或使少监并用事者传命而已。
闸口上以石凿兽置两傍,状似蜥蜴,首下尾上,其名曰“■〈虫八〉■〈虫夏〉”。昔鸱鸮氏生三子,长曰蒲牢好声,以饰钟,今之钟纽是也。次曰鸱吻好望,以饰屋,今之吻头是也。次曰■〈虫八〉■〈虫夏〉好饮,即今闸口所置是也。
郡县河滩上有乱石,随手碎之。中有石鱼长可二三寸,天然鳞鬣,或双或只不等。云藏衣笥中能辟蠹鱼。又平阳府侯马驿浍河两岸仄土上,皆妇人手迹,或掌或拳,俨然若印,削去之其中复然。又大同山中有人骨,在山之腰,上下五六十丈皆石耳。惟中间一带可四五尺,皆髑髅胫节龈龈然。关中之山数处亦尔。余闻之陕西举人张守,后以访之士大夫云果然。造化变幻,何所不有也!
蚯蚓粪能治蜂螫。余少时摘黄柑,为游蜂所毒。急以井泉调蚯蚓粪涂之,其痛立止。闻之昔人纳凉檐际,见石蜂为蜘蛛所罥,蛛出取蜂,受螫而堕。少苏爬沙墙角,以后足抵蚯蚓粪掩其伤,须臾健行。卒啖其蜂于网,信乎物亦有知也。沈存中《笔谈》亦记一事,与此相类。但谓以芋梗耳!姑试之。
偷桃事有两:一说王母献桃于武帝,东方朔从旁窃视之。王母指之曰:“此儿已三度偷吾桃矣。”一说武帝时,东方之国贡小人至,使朔辨之。朔曰:“王母种桃三千岁一结子,此儿已三度偷桃矣。”未知孰是。
译《金台纪闻》 明代陆深 孔子说:“听到很多事情,要选择其中好的来听从;见到很多事情,要记住它们。唉,听闻和见识本来就难;听得多更难;听得多而能选择更难;能够选择而又能实行、记住,更是难上加难。”这不是圣人的神明智慧,就不足以做到这些。我惭愧地入朝任史官,职责就是记载史事。偶然有所见闻,便随手杂记下来。大概从乙丑年夏天开始,到戊辰年九月结束。编成一卷,题名为《金台纪闻》,收藏起来,也许可以便于日后查考罢了。江东陆深写于静胜轩。弘治癸亥年,兰溪章德懋先生被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他一见到我,便对我格外关照;我曾因事情去拜见他,他总是安慰开导我说:“大体说来,行礼贵在恭敬而和缓,不必过于拘促收缩,使人气馁。”孟子说:“游说大人物时,要蔑视他的权势。凡是见到一个有爵位的人,都应该掂量自己胸中所拥有的才德。如果自己并不比那个人低下,又为什么要怕他呢?”后来我做庶吉士,和座主刘学士司直忠先生偶然谈到这件事,先生微微一笑说:“这位老人说错了。孟子所说的‘藐’,是蔑视他的权势地位;如果像他说的那样,就是蔑视那个人本身了!”章公待人接引得十分周到,刘公剖析道理又十分精辟,前辈的风度就是这样。世间流传的张仙像,其实是蜀王孟昶手持弹弓的画像。起初花蕊夫人进入宋宫,思念她原来的君主,偶然带着这幅画像,于是把它挂在墙上,并且恭谨地祭祀它。有一天,太祖前来,见到了这幅画像,便追问缘由。夫人跪下回答说:“这是我们蜀地的张仙神。祭祀他能够使人得子,并不是确实有一个所谓的张仙。”蜀人刘希召任秋官时,曾这样对我说。苏老泉生活的时代距离孟蜀很近,不应当不知道这件事。李少卿的儿子阳曼从南京来,和我谈论《纲目》中的几件事。他评论书中称“新莽”,说:王莽和曹操、石勒之类的人,都是篡位杀君的贼人。为什么在《魏书》中称曹操为太祖,在《梁书》中称萧衍为太祖,唯独在《新书》中斥称王莽,而不称太祖呢?因为这是实录。为什么说是实录?因为各自依据当时的文字记载。‘新’是国号,‘莽’是姓名。魏、梁继承世代而有天下,都有天下共尊的庙号,名分显然;而王莽死于乱兵之手,没有确定的美恶谥号。那将依据哪一种称谓呢?只好书写他的国号和姓名罢了。这是《春秋》依据事实直书的旧例,他说得有道理。他又说,记载王莽的大夫杨雄之死,以及晋代征士陶潜去世,都是多余的笔墨。《春秋》的体例,大夫致仕后去世,是不记载的。如果说借这两个人来作为汉、晋两代的起例,那么孔子为什么不能在《春秋》中记载自己的去世呢?” 北方人用来验看时令的方法,是把天亮时三星沉入地平线作为河水结冰的征候。正月丙寅日,冬至在十一月廿八日,京城的严寒来得最迟,河水结冰也迟。这月十五日,我和各位吉士早朝,一同试着观察。黎明时三星正好沉入地平线,河冰也恰好合拢结成冰了。天妃宫在江淮之间、沿海地区有很多。它所祭祀的神是三个女子,民间传说神姓林氏,于是便把她们确实说成灵素三女。太虚之中,只有天最为尊大,地次之。所以造字的人认为,一个‘大’字上加一横是‘天’,两个较小的字形组成‘示’,因此天称为‘皇’,地称为‘后’。海次于地,应该称为‘妃’才对!它的数目取三,也同样是根据一个大、两个小的字形。所祭祀的其实是海神。元代使用海运,所以对它的祭祀很隆重。司马温公则说,水属于阴类,它的神应当是女子。又有人说,宋宣和年间,朝廷派使者出使高丽,带着闽地商人同行,船行到海中遇到风暴,依靠神灵才得以幸免。使者路允迪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于是才开始祭祀它(见丘浚碑)。东白先生、吏部侍郎张廷祥说:自从我入朝以来,内阁接待宦官的礼节总共发生了好几次变化。英宗天顺年间,李文达公李贤任首相,司礼监的宦官巨▯来议事时,内阁便穿便服接见他;事情办完,只向他作一揖便让他退下。后来彭文宪公接任,门人来报告时,内阁一定穿戴官服接见,并和他分列而坐。阁老面向西,太监面向东。太监中第一人的座位正对着阁老中的第三人,前面两个位置通常空着。后来陈阁老文亲自送太监出阁,后来商阁老辂又送到台阶下,后来万阁老安又送到内阁门口。如今凡是调取圣旨、商议政事,掌管司礼监的人有时亲自出来,其余时候只是派少监和当权办事的人传达命令罢了。闸口上用石头雕刻兽形,放在两旁,形状像蜥蜴,头朝下、尾朝上,名称叫“■〈虫八〉■〈虫夏〉”。从前鸱鸮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蒲牢,喜欢发声,用来装饰钟,这就是今天的钟纽;次子叫鸱吻,喜欢远望,用来装饰房屋,这就是今天屋脊上的吻头;三子叫■〈虫八〉■〈虫夏〉,喜欢饮水,就是今天闸口所放置的这种兽。郡县的河滩上有许多乱石,随手就能把它们砸碎。石头里面有长约二三寸的石鱼,天然带有鳞和鬣,有成双的,也有单只的,大小不一。据说把它藏在衣箱中能够驱除蠹虫。又如平阳府侯马驿浍河两岸的侧土上,到处都是妇女手的痕迹,有的像手掌,有的像拳头,宛然如同印下的印记;削掉以后,里面又会出现同样的痕迹。还有大同山中有人的骨头,位于山腰,上下五六十丈全都是石头;只有中间一带约四五尺,都是髑髅和胫骨关节,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关中的山里也有几处这样的情形。我听陕西举人张守说起此事,后来又询问士大夫,他们说果然如此。大自然的变化奇异,真是什么都有啊!蚯蚓粪能够治疗蜂螫。我年轻时摘黄柑,被野蜂蜇伤,急忙用井水调和蚯蚓粪涂在伤处,疼痛立即停止。我听说从前有人在屋檐下乘凉,看见一只石蜂被蜘蛛网缠住;蜘蛛出来取蜂时,反而被蜂蜇伤而跌落。它稍稍苏醒后,爬到墙角,用后足沾上蚯蚓粪遮盖自己的伤处,不一会儿便能正常行走,最终还在蛛网上把那只蜂吃掉。看来动物确实也有智慧。沈存中《梦溪笔谈》也记载过一件事,和这件相类似,只是说用的是芋梗罢了!姑且试一试。关于偷桃的故事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西王母向武帝献桃时,东方朔从旁边偷偷窥看。西王母指着他说:“这个小子已经三次偷我的桃子了。”另一种说,武帝时,东方的国家进贡来一个小矮人,武帝让东方朔辨认他的来历。东方朔说:“西王母种的桃树三千年才结一次果,这个小子已经三次偷桃了。”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的。
正德二年八月十四日,加恩诸元老内阁。则西涯李公时以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加俸一级。守静焦公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升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吏书如故守溪王公以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升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户书如故冢宰许公进、司马刘公宇、俱太子少保、宗伯李公杰、司寇屠公勋、司徒顾公佐、司空李公鐩、皆赐玉带;余尝闻前辈云,本朝文班玉带不过五条。余初登朝,所见亦止五条:为内阁刘少师健、李东阳、谢迁二太保、冢宰马少师文升、司寇闵太保珪,皆官至一品云,今上登极。明年五月马少师致仕时,守静焦公以吏侍进吏书,不久遂赐玉。十月,刘谢二公致仕,焦公以吏书入阁。文班才三条。既而守溪公被赐,曾司空以进呈奉天殿毛毯被赐,复如五条之数。数日曾公卒。阅两月闵公致仕,自是六卿无腰玉者。又三月许冢宰刘司马同日被赐,复如五条之数。时四明屠公滽以太子太傅吏书起复兼都察院左都御史,适过其数。今至十玉,盛矣哉!景泰初九列皆加太子少保,而盐山王公翱泰和王公直并为吏书。时有满朝皆少保,一部两尚书之语。弘治末学士最多,而谢阁老木斋,鸿胪寺卿贾斌,太常寺卿崔志端,俱带礼书。时有翰林十学士,礼部四尚书之语。今可谓六乡皆玉带,吏部四尚书矣!内阁李焦二公,与左都御史屠公,俱吏书。但二王公并莅天官,而今则带衔云。
公谷文法悉着何字,尝与汪检讨器之论及。必当时口相讲授,作答问语,而其徒录之者也。故其间文有极拙者,非必如左氏操觚为之。近见元儒郝文忠经伯常三传折衷序亦云:公谷二氏口授其义,而为之传,故其文约。其辞切,其辨精,反复曲折,使圣人微婉之旨。可推而见云:乃知古人先有以此求之者。文忠又有与友人论文法书,亦前人所未道者。其书曰:古之为文,法在文成之后。辞由理出,文目辞生,法以文着,相因而成也。非先求法而作之也,后世之为文也则不然。先求法度,然后措辞以求理。若握杼轴,求人之丝枲而织之。经营比次,络绎接续,以求端绪,未措一辞,钤制夭阏,惟恐其不工而无法。故后之为文,法在文成之前。以理从辞,以辞从文,以文从法。资于人而无我,是以愈工而愈不工,愈有法而愈无法。秪为近世之文,弗逮乎古矣!
友人王瑄,字莹中,江浦人。与定山庄孔易同里,尝往来定山之门。为余谈白沙陈公甫来访定山,定山桡舟送之。有维扬一士人同汛数十里,士人素滑稽。是日极肆谈锋,尽衽席亵昵之事,人不堪闻,故以是为二老困。定山怒不能忍,几至厉声色,迨明日余恨犹未已。白沙则当其谈时,若不闻其声,及其既去。若不识其人,定出大服之。
孝庙人才之盛,好事者取其父子同朝作对联云:一双探花父,两个状元儿。时张宗伯升己丑状元子恩,王礼侍华辛丑状元子守仁,俱为兵部主事。户部郎中刘凤仪则己未探花龙之父,兵部员外李瓒则壬戍探花廷相之父也。一时乔梓,前此未之有也。
金华戴元礼,国初名医。尝被召至南京,见一医家迎求溢户,酬应不间。元礼意必深于术者,注目焉。按方发剂,皆无他异。退而怪之,日往观焉,偶一人求药者既去,追而告之曰:“临煎时下锡一块。”麾之去。元礼始大异之。念无以锡入煎剂,特叩之。答曰:“是古方尔。”元礼求得其书,乃饧字耳。元礼急为正之。呜呼!不辨饧锡而医者,世胡可以弗谨哉!
杨文贞公云:“东坡之竹妙而不真,息斋之竹真而不妙。”
尝闻西域人算日月食者,谓日月与地同大。若地体正掩日轮上,则月为之食。传注家谓月蚀为暗虚所射者,余未敢信以为然。
袁凯字景文,别号海叟,有《海叟集》行于世。国初诗人之冠冕,吾乡人,仕为御史。太祖高皇帝尝欲戮一人,皇太子恳释之。召凯问曰:“朕欲刑之,而东宫欲释之,孰是?”凯对曰:“陛下刑之者法之正,东朝释之者心之慈。”太祖怒,以为凯持两端下之狱。凯下狱三日不食。太祖遣人劝之食,已而宥之。每临朝见凯,尝曰:“是持两端者。”凯一日趋朝过金水桥,诡得风疾仆不起。太祖曰:“风疾当不仁,命以木钻钻之。”凯忍死不为动,以为蹋茸不才,放归田里。凯归以铁索锁项,自毁形骸。太祖每念之曰:“东海走却大鳗鲡,何处寻得?”遣使即其家起为本郡儒学教授乡饮为大宾。凯瞠目熟视使者,唱《月儿高》一曲。使者复命,以为凯诚风矣!遂置之。闻之都主事玄敬穆,余少闻故老谈景文既以疾归,使家人以炒面搅沙糖从竹筒出之,状类猪犬下。潜布于篱根水涯,景文匍匐往取食之。太祖使人觇知,以为食不洁矣!岂所谓自免于祸者耶?
译正德二年八月十四日,朝廷给各位元老和内阁大臣加恩。西涯李公当时以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的身份加俸一级。守静焦公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的身份,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一职仍旧。守溪王公以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一职仍旧。冢宰许公进、司马刘公宇,都升为太子少保;宗伯李公杰、司寇屠公勋、司徒顾公佐、司空李公鐩,都赐给玉带。我曾听前辈说,本朝文官中玉带不过五条。我刚入朝时,所见也只有五条:内阁刘少师健、李东阳,谢迁二太保,冢宰马少师文升,司寇闵太保珪,他们都官至一品。今上即位的第二年五月,马少师致仕时,守静焦公以吏部侍郎升任吏部尚书,不久便获赐玉带。十月,刘、谢二公致仕,焦公以吏部尚书入阁。文官中只剩三条玉带。后来守溪公获赐玉带,曾司空因向奉天殿进呈毛毯而获赐玉带,又恢复到五条的数目。几天后曾公去世。过了两个月,闵公致仕,从此六卿中没有佩戴玉带的人了。又过了三个月,许冢宰和刘司马在同一天获赐玉带,又恢复到五条的数目。当时四明屠公滽以太子太傅、吏部尚书的身份被起复,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恰好超过了这个数目。如今达到十条,真是盛况啊!景泰初年,九卿都加授太子少保,而盐山王公翱、泰和王公直同时任吏部尚书。当时有“满朝都是少保,一个部有两个尚书”的说法。弘治末年,大学士最多;谢阁老木斋、鸿胪寺卿贾斌、太常寺卿崔志端,都兼任礼部尚书。当时有“翰林十学士,礼部四尚书”的说法。如今可以说是“六卿都佩玉带,吏部有四位尚书”了!内阁李、焦二公以及左都御史屠公,都兼任吏部尚书。只是两位王公同时掌管天官,而如今的人只是兼带这个职衔罢了。《公羊传》《谷梁传》的文章法则,为什么都使用某些字,我曾和汪检讨器之谈到过。一定是当时用口头讲授、作问答之语,后来由他们的门徒记录下来。因此其中有些文字极其拙劣,并不一定像左氏那样亲自执笔写成。近来看到元代儒者郝文忠经伯常的《三传折衷序》也说:《公羊传》《谷梁传》两家是口授经义,再为它作传,所以文字简约,措辞恳切,辨析精密,反复曲折,使圣人含蓄委婉的旨意得以显现。由此可以推知:原来古人早就有人这样探求了。文忠又有一封与友人讨论文章法则的信,也是前人没有说过的。他在信中说:古人写文章,法则在文章写成之后。文辞由义理产生,文章的体制由文辞产生,法则又通过文章显现,彼此相因而成,并不是预先寻求法则再写文章。后世写文章却不是这样,而是先寻求法度,然后安排文辞来求取义理,就像手握织机,寻找别人的丝麻来织布一样。事先经营安排,编织连接,想要寻求头绪,还没有写下一句话,就先加以约束阻塞,只怕写得不工整、没有法度。所以后世写文章,法则在文章形成之前:让义理服从文辞,让文辞服从文章,让文章服从法则。依靠别人而没有自己的东西,因此越是工整反而越不工整,越是有法度反而越是没有法度。只是近世的文章,已经比不上古代了!我的朋友王瑄,字莹中,是江浦人。他和定山庄孔易是同乡,曾经常到定山门下往来。他对我谈起白沙陈公甫来拜访定山,定山划船送他回去。有一个维扬士人和他们同船航行了几十里,这个士人平素就很滑稽。当天他极力施展口才,把席间男女亲昵亵狎之事全都说了出来,别人都不忍听,所以他故意拿这些话来使两位老人难堪。定山愤怒得不能忍受,几乎要声色俱厉;到了第二天,我想起这件事仍然愤恨不已。白沙在他谈话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等他离去,又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定山一定非常佩服他。孝庙时期人才兴盛,好事的人把父子同时入朝做成一副对联:“一双探花父,两个状元儿。”当时张宗伯升是己丑科状元张子恩的父亲,王礼侍华是辛丑科状元王守仁的父亲,他们都任兵部主事。户部郎中刘凤仪是己未科探花刘龙的父亲,兵部员外李瓒是壬戍科探花李廷相的父亲。一时之间,父子同朝为官,此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金华戴元礼是国初的名医。曾经被召到南京,看到一家医铺前来求医的人挤满了门,医者应接不暇。元礼料想这一定是医术高深的人,便专心观察。他按照药方配药发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元礼退出来后感到奇怪,便每天前去观看。有一次,一个求药的人已经离开,医者追上去告诉他说:“煎药临下锅时,放入一块锡。”然后挥手让他离开。元礼这才大为惊异,心想锡不能放进煎剂,于是特意去询问他。那人回答说:“这是古方。”元礼找到那本书,原来写的是“饧”字。元礼急忙替他改正。唉!连饧和锡都分辨不清,却还做医生,世人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杨文贞公说:“苏东坡画竹,画得奇妙却不真实;息斋画竹,画得真实却不奇妙。” 我曾听说,西域人推算日食、月食时,认为太阳、月亮和地球大小相同。如果地球的实体正好遮住太阳的圆面,月亮就会发生月食。传注家说月食是被暗虚射中的结果,我还不敢相信并认为这就是事实。袁凯,字景文,别号海叟,有《海叟集》流传于世,是明朝初年诗人中的佼佼者。袁凯是我的同乡,出仕任御史。太祖高皇帝曾想杀一个人,皇太子恳求赦免他。太祖召袁凯来问:“我想给他刑罚,而东宫想释放他,谁对?”袁凯回答:“陛下要惩罚他,是合乎法度的公正;东宫要释放他,是出于仁慈之心。”太祖发怒,认为袁凯两边讨好,把他下了狱。袁凯入狱三天不吃东西。太祖派人劝他进食,不久便赦免了他。每次临朝见到袁凯,太祖常说:“这是一个两边讨好的人。”有一天袁凯赶去上朝,经过金水桥时,假装得了风疾,倒下不能起来。太祖说:“风疾应当导致肢体不仁。”命人用木钻给他钻刺。袁凯忍住疼痛,至死也不动,太祖认为他是个无能之人,便放他回乡。袁凯回去后用铁索锁住脖子,自我毁坏形貌。太祖每当想起他就说:“东海逃走了一条大鳗鲡,到哪里去找回来呢?”于是派使者到他家起用他为本郡儒学教授,并让他在乡饮酒礼中充任大宾。袁凯瞪大眼睛仔细看着使者,唱了一曲《月儿高》。使者回报,认为袁凯确实疯了,太祖于是放弃了这件事。我从都主事玄敬穆那里听说,小时候还听老年人谈起,景文因病归乡以后,让家人把炒面和砂糖搅在一起,从竹筒里挤出来,形状像猪狗排泄的东西。他把食物偷偷放在篱笆根下、水边,景文便匍匐过去取来吃。太祖派人暗中窥探得知,认为他连不洁净的东西都吃!这难道就是所谓自己躲过灾祸的人吗?
国初高启季迪侍郎,与袁海叟皆以诗名。而云间与姑苏近,殊不闻其还往唱酬,若不相识然何也。玄敬尝道季迪有赠景文诗曰:“新清还似我,雄健不如他。”今其集不载是诗。玄敬得之史鉴明古,史得之朱应祥岐凤。岐凤吾松人,以诗自豪于一时。为序在野集者,其事虽无考,然两言者。盖实录云。
周元素,太仓人,善画。太祖一日命画天下江山图于便殿壁。元素顿首曰:“臣粗能绘事,天下江山,非臣所谙。陛下东征西伐,熟知险易,请陛下规模大势,臣从中润色之。”太祖即援毫左右挥洒毕,顾元素成之。元素从殿下顿首贺曰:“陛下江山已定,无所措手矣!”太祖笑而颔之。
后唐明宗长兴三年,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印卖之。其议出于冯道,此刻书之始也。石林叶少蕴以为雕板印书始冯道,此不然。但监本《五经道》为之尔。《柳玭训》序言其在蜀时,尝阅书肆,云字书小学,率雕板印纸,则唐固有之矣。石林时印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京师比岁印板殆不减杭州,但纸不佳。蜀与福建多以柔木刻之,取其易成而速售,故不能工。福建本几遍天下,然则建本之滥恶,盖自宋已然矣!今杭绝无刻,国初蜀尚有板。差胜建刻,今建益下,去永乐宣德间又不逮矣!唯近日苏州工匠稍追古作可观。
古书多重手抄。东坡于李氏山房记之甚辨。比见石林一说云:唐以前凡书籍皆写本,未有模印之法。人不多有,而藏者精于仇对,故往往有善本。学者以传录之艰,故其诵读亦精详。五代时冯道始奏请官镂板印行,国朝淳化中复以《史记》前后汉付有司摹印,自是书籍刊镂者益多。士大夫不复以藏书为意,学者易于得书。其诵读亦因灭裂,然板本初不是正,不无讹谬。世既一以板本为正,而藏本日亡。其讹谬者遂不可正,甚可惜也。其说殆可与坡并传,近日昆陵人用铜铅为活字,视板印尤巧便,而布置间讹谬尤易,夫印已不如录,犹有一定之义。移易分合,又何取焉?兹虽小故,可以观变矣!
胜国时郡县俱有学田,其所入谓之学粮,以供师生廪饩,余则刻书以足一方之用。工大者则纠数处为之,以互易成帙,故仇校刻画颇有精者。初非图鬻也,国朝下江南郡县,悉收上国学。今南监十七史诸书,地里岁月勘校工役并存可识也。今学既无田,不复刻书,而有司间或刻之,然以充馈赆之用。其不工反出坊本下,工者不数见也。善乎胡致堂之论明宗曰:命国子监以木本印书,所以一立义,去舛讹,使人不迷于所习善矣,邠之可也,鬻之不可也。或曰:天下学者甚众,安得人人而邠之。曰:以监本为正,俾郡邑皆得为焉,何患于不给?国家浮费不可胜计,而独靳于此哉!此冯道赵凤之失也。
廷宴余物怀归,起于唐宣宗。时宴百官罢拜舞,遗下果物。怪问,咸曰:“归献父母,及遗小儿。”上敕太官今后大宴文武官,给食两分,一与父母,别给果子与男女,所食余者听以帕子怀归。今此制尚存,然有以怀归不尽而获罪者。
鲁司业铎振之欲乙终养还,戊辰四月中即谋之,夜梦幞头骑青羊乃去。占者以为当乙末日得请,是时六月廿九日得乙未,振之屈指以为是其期也。时禁方严,因循遂过。其期后乙未乃八月三十日,以为不至是。八月六日已得旨矣!俄为吏部覆寝,众以前梦不验,振之遂再请旨。从中许之。明日谢恩,适当八月之乙未。振之公服入直房待漏,众共异之。
本朝舆地,前古无比,猗与盛哉!然有可疑者二事:尧舜时以冀州为皇畿,四方皆二千五百里。今冀州之北能几何耶?三吴在古不入职方,其民皆断发文身,以与蛟龙杂处。若空其地,然为最下也。今财赋日繁,而古之遗迹不异。其水不为害者,天幸尔。万一洚水,不知何以处之?区区开筑,难以言善。
译明朝初年,高启字季迪任侍郎,和袁海叟都以诗歌闻名。云间距离姑苏很近,却完全没有听说他们来往唱和,仿佛互不相识,这是为什么呢?玄敬曾说,季迪有一首赠给景文的诗,诗中说:“新清还似我,雄健不如他。”如今他的诗集没有收载这首诗。玄敬从史鉴字明古那里得到这首诗,史鉴又从朱应祥字岐凤那里得到。岐凤是我们松江人,当时以诗自负。有人为《在野集》作序,所说的这件事虽然没有考据依据,但那两句话,大概确实是实录。周元素是太仓人,擅长绘画。太祖有一天命他在便殿的墙上画天下江山图。元素叩头说:“臣只粗略懂得绘画,天下的江山,不是臣所熟悉的。陛下东征西伐,熟知各地的险要和平坦,请陛下先规划大体形势,臣再从中加以润色。”太祖于是拿起笔,在左右挥洒,很快画完了,回头让元素把它完成。元素从殿下叩头祝贺说:“陛下的江山已经定下来了,臣已经没有什么可下手的地方了!”太祖笑着点头。后唐明宗长兴三年,下令国子监校订《九经》,雕版印刷出售。这项建议出自冯道,是雕版印书的开始。石林叶少蕴认为,雕版印书始于冯道,这是不对的;只是监本《五经》由冯道主持罢了。《柳玭训》的序言说,柳玭在蜀地时曾经查看书肆,说字书和小学类书,大多已经雕版印在纸上,那么唐代本来就已经有了。石林当时说,印书以杭州本最好,蜀本次之,福建本最差。京师近几年印的书,几乎不比杭州少,只是纸张不好。蜀地和福建多用柔木刻版,因为取其容易刻成、能够迅速出售,所以工艺不能精良。福建本几乎遍布天下,可见建本的泛滥和粗劣,大概从宋代就已经如此了!如今杭州完全没有刻本,明朝初年蜀地还保存有刻板,略胜于建刻;现在建本更加低劣,比永乐、宣德年间又差了。只有近来苏州工匠的作品稍稍追上古代,比较值得观赏。古书大多要靠手抄。苏东坡在《李氏山房藏书记》中对此说得很详细。近来看到石林的一种说法:唐代以前,所有书籍都是抄本,还没有雕版印刷的方法。书籍不多,收藏者又精于校勘,所以往往有善本。学者因为传抄记录困难,诵读也就精细详审。五代时冯道才上奏请求官府雕刻木板印行,到了本朝淳化年间,又把《史记》和《前汉书》《后汉书》交给有关官署摹印。从此以后,雕刻印刷的书籍越来越多。士大夫不再把藏书当作要事,学者容易得到书,诵读也因此变得粗疏;然而雕版本来就未必正确,不可能没有讹误。世人既然一概把雕版本当作正确的本子,而抄本日渐亡佚,其中的讹误便终于无法校正,实在可惜。这个说法大概可以和苏东坡的说法一同流传。近来昆陵人用铜、铅制作活字,比雕版印刷更加灵巧便利,但排布时讹误更容易发生。印刷本尚且不如抄本,抄本还有一定的根据;任意移动、分合文字,又有什么可取呢?这虽是小事,却可以由此看出事物的变化。前朝时期,各郡县都有学田,学田的收入称为“学粮”,用来供给师生的廪饩;有余下的,就刻书来满足一方的需要。工程较大的,就联合几个地方共同办理,再互相交换,编成完整的书帙,所以校勘、刻版和文字书写往往有精良的。起初并不是为了谋求出售。明朝攻下江南各郡县后,把它们全部收归国子学。如今南京国子监刻印的《十七史》等书,地理、年代、校勘和工役等情况仍然保存着,可以考见。如今学校已经没有学田,也就不再刻书;有关官署偶尔刻书,却是用来充作馈赠和赠送礼物的费用。那些刻得不好的,反而比坊间刻本还差;刻得好的也很少见。胡致堂评论明宗的话说得好:“下令国子监用木版印书,是为了确立正义、去除讹误,使人不迷惑于所学习的内容,这样做是可以的;但拿来出售就不可以。”有人说:“天下的学者很多,怎么能让每个人都得到国子监本呢?”回答说:“以监本为正本,使各郡县都能够照着刻印,哪里还担心供应不足?国家无益的浮费多得数不清,难道唯独在这件事上吝惜吗?这是冯道、赵凤的过错。” 朝廷宴会剩下的食物,带回家去的做法,起始于唐宣宗时期。当时宴请百官,行拜舞礼结束后,剩下了一些果品。宣宗觉得奇怪,询问原因,众人都说:“带回去献给父母,以及留给年幼的孩子。”宣宗于是命令太官:今后大宴文武官员时,发给食物两份,一份给父母,另发果品给子女;所吃剩下的食物,听任他们用帕子包好带回家。如今这一制度还保留着,然而也有人因为带回去的食物没有吃完而获罪。鲁司业铎振之想请求辞官回家奉养父母,戊辰四月中旬就开始谋划此事;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戴着幞头,骑着青羊离去。占卜的人认为,他应当在乙末日获准。那时六月二十九日是乙未日,振之屈指计算,认为那就是自己获准的日期。当时禁令正严,他因拖延而错过了这个日期。这个日期之后的乙未日是八月三十日,他认为不可能等到那时。谁知八月六日已经得到诏旨了!不久,事情却被吏部复核后压下,众人都认为先前的梦没有应验,于是振之再次请求下旨。皇帝从中批准了他的请求。第二天他入朝谢恩,恰好是八月的乙未日。振之穿着公服进入直房等待宫门开启,众人都对此感到惊异。本朝的舆地范围,前代没有可以相比的,真是盛大啊!然而有两件事值得怀疑:尧、舜时期把冀州作为皇畿,四方各有二千五百里。如今冀州以北还能有多少地方呢?三吴在古代不列入《职方》,那里的百姓都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和蛟龙杂处。如果把那片土地空置不用,那里就会成为最下等的地方。如今财赋日益繁多,而古代遗留下来的情形并没有不同。那里的水没有造成灾害,只是上天的幸事罢了。万一发生大水,不知道将怎样处置?仅仅进行一些开河筑堤的工程,很难说就能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