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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金陵被陷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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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 段

金陵被陷记

吁嗟乎,粤贼杨秀清之攻陷金陵也,荼毒生民,惨不堪状,而其实皆由民自取。祁方伯曾出示云:江南富者吝财,贫者惜力。此二句道破江南风气。若使人民同心,富者早捐财,贫者早效力,预为团练,以助官?之不逮,安见城不可保、家不可完耶!乃民无勇义之心, 自贻祸害。及贼入城,或一家搜出银数十万,或一家搜出银十数缸,试思此时富者能保耶否耶或全家掳为贼兵,或全家掳为贼使,试问此时贫者能免耶否耶

予困城中月五日始脱难,悉见流离苦况,特详述焉。一则望天下之人,踊跃团练,以挫贼锋;一则望天下人洞察情形,勿为贼惑。

贼当未入境之日,先有奸细在城,布流言,贴伪示,皆云不杀百姓,其时百姓多信为然。吁,信以为然,受惑也而即受害。正月二十八日,贼逼城下,省垣各门皆壅土堵闭,出入不得。贼攻城自南而北,又遍告于人曰:不杀百姓。并令百姓照常贸易。贼购什物,倍其价以与之。见有乞丐,辄掷钱数百,而百姓更信为然矣。噫,贼之惑人在此,贼之害人亦在此,百姓被其笼络而不知矣。二月十日,贼在仪凤门外十数武静海寺内,暗掘地道,用地雷、火炮轰塌城墙一丈余,纷纷上城,我兵开数炮而杳然逝矣,旗兵战数合而各奔内城矣。城匪下?沿途喊曰:是百姓皆闭门。其未及知与街巷行走者皆被杀。可怜一日之间,尸填街巷。十一日内城陷,?旗男女老幼俱杀尽。又并令人各将眷属另船带去。妇女上船后自溺无数。贼王知之,复将女船追回,归城内。

越日传言,进贡者可免差。于是贡财帛者有之,贡猪羊者有之,冀免差也。孰知贼即视贡之重轻以分人贫富而搜掳焉。至十四五日后,则不论贫富,挨户扣门,劫取财物,虽贫家升斗之粮,亦必掳去;或将百姓合家逐出而为贼馆。数日内,通城铺户一空。由是有合家自缢者,有合家自溺者,有合家闭门自焚者。

贼见每晚四方火起,即鸣锣于街曰:东王有令,尔百姓不必惊慌,各安各业。并出伪示,不许其兄弟(贼称其兵皆曰兄弟)抢取财物。百姓之心遂少定。无何,令虽出而掳人如故,且曰不降者三日后令杀,降者有衣有食,无所苦也。是时百姓志虽不降,奈无食何,因而伪降者过半。贼于是按二十五人为一牌,督以司马,每饭之先,有贼造赞美经十数句,着人端坐诵之。四更促起,任其驱使,或抬尸,或抬米,或抬炮,或抬火药,或筑土城,或造贼穴。力不胜者, 日受鞭挞而死。迨闻向经略大兵入境,贼又驱百姓出城。以不能战辞之者,贼曰:不须尔等战,但守营作饭可耳。噫,岂知一出城而即为前队也哉!

至民之老者,呼名牌尾,驱之上城,击析与劈等事。民之幼者,十岁至十四五岁,多掳去为子。妇女则不许母子夫妻同室,谓男归男,女归女,亦以二十五人为一馆。夫一馆,则使人居住焉可矣。乃南则逐之使北,北则逐之使南。贼率党乘隙复搜。吾见沿街……老妇则龙钟潦倒,行屡蹶矣,鞭迫焉而敢不前。少妇则保抱婴孩,几欲死矣,徐顾后而复不忍。呜呼,谁无父母,谁无儿女,目睹此景,能不潸然。

二十日后贼王有令,将民间女子逐归北城三条街居住,沽名惑众,不许贼党经过此街。忍心害理,不准百姓母子夫妻相见,合二十余人为一女馆,饬令广西悍妇大脚者管束,搜掳亦无所不至。每名妇女日发糙米四合,其不能自行肩取者,则使自乞焉。三月望,是大雨,贼又将南门自为女馆未归其受束者数千人,赶出城,投河死者十之七八。尤可恨者,城内百姓躏罄矣,而人犹不敷贼用,复令住馆女人抬砖抬米。夫以江南柔弱之风,男子尚无臂力,乃使女子挑,其不死者几何耶诚可痛也。

予月余矣,见城内逃出者,非借购菜而远颺,即假刈草而他逝,日来有数万之众散栖附郭村墟,藉延喘息。所幸者,向经略大兵云集,各村墟未遭其毒,皆向经略荫之也。其少远经略之乡,田中豆麦菜子以及牛羊猪鸡,贼犹结党来取焉,则省城以内,凡人与物,盖无一而非贼有矣。

予以目击此情,身受此苦,举以为天下告。愿天下同心,富输财,贫勇出力,各城各乡, 自相团练, 上以保国,下以保,勿蹈吾江南故辙也,是即作者之厚望焉。

译《金陵被陷记》唉,粤贼杨秀清攻陷金陵,残害百姓,惨状无法形容,而这一切其实都是百姓自己招来的。祁方伯曾发布告示说:“江南富人吝惜钱财,穷人爱惜力气。”这两句话把江南的风气说透了。假如百姓同心,富人早些捐出钱财,穷人早些出力,预先组织团练,来弥补官?力量的不足,哪里会见到城池不能保全、家庭不能保全呢!只是百姓没有勇气和道义之心,自己招来了祸害。等到贼军进城,有的一家搜出银子几十万,有的一家搜出银子十几缸。试想在这种时候,富人还能保全自己吗?有的全家被掳去充当贼兵,有的全家被掳去充当贼役,试问在这种时候,穷人又能免祸吗?我被困在城中一个月零五天才脱险,亲眼看到了百姓流离失所的苦况,所以特意详细记述下来。一是希望天下人踊跃组织团练,以挫败贼军的锋芒;二是希望天下人洞察实情,不要受贼军欺骗。贼军尚未进入城境的那天以前,城中就已有奸细散布流言、张贴伪造的告示,都说不会杀百姓,当时百姓大多相信这是真的。唉,相信这是真的,就是受了欺骗;而一受欺骗,就会遭受祸害。正月二十八日,贼军逼近城下,省城各门都用土堵塞封闭,无法出入。贼军从南向北攻城,又到处告诉百姓说:“不杀百姓。”并且命令百姓照常做买卖。贼军购买各种物品,都加倍付价给卖方。见到乞丐,就常常扔下几百文钱,于是百姓更加相信这是真的了。唉,贼军迷惑人的手段就在这里,贼军害人的祸根也就在这里,百姓已经被它笼络而不自知了。二月十日,贼军在仪凤门外十几步的静海寺中暗中挖掘地道,用地雷、火炮轰塌一丈多长的城墙,纷纷登上城墙。我军开了几炮,贼军便无影无踪地逃走了;旗兵交战几个回合,也各自逃奔内城。城匪下?沿途喊道:“这些百姓都关着门。”那些来不及知道此事的人和在街巷中行走的人,全都被杀了。可怜一天之内,尸体填满了街巷。十一日,内城陷落,?旗男女老幼全部被杀尽。贼军又命令百姓各自把家眷另用船只带走。妇女上船以后,自己投水淹死的有无数人。贼王知道后,又把载妇女的船追回,送回城内。第二天传出话来说,进贡财物的人可以免除差役。于是有人进贡丝帛财物,有人进贡猪羊,希望能够免除差役。谁知贼军竟按照贡品的多少来判断人家的贫富,然后进行搜查掳掠。到了十四、十五日以后,便不论贫富,逐户敲门抢劫财物,即使是穷人家一升一斗的粮食,也一定要抢走;有时还把百姓全家赶出去,把房屋作为贼军的馆舍。几天之内,全城的店铺人家被抢得一空。因此有全家上吊的,有全家投水的,有全家关门自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五日〕 贼军看见每天晚上四面八方都有火光升起,就在街上敲锣说:“东王有令,你们百姓不必惊慌,各自安于本业。”同时又张贴伪造的告示,不许贼军的兄弟(贼军把他们的士兵都称作兄弟)抢夺财物。百姓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不久,命令虽然发布了,贼军却照旧掳人,并且说:“不投降的人,三天后下令杀掉;投降的人有衣服穿、有饭吃,没有什么苦头。”当时百姓心里虽然不愿投降,但又怎么能忍受没有食物呢,于是假装投降的人超过了一半。贼军于是每二十五人编为一牌,由司马督管。每次吃饭以前,都有贼军来赞美诵读十几句经文,并让人端正坐着诵读。四更天催促众人起床,任凭他们驱使:有时抬尸体,有时抬粮食,有时抬火炮,有时抬火药,有时修筑土城,有时挖造贼军的洞穴。力气不能胜任的人,每天遭受鞭打,最后死亡。等到听说向经略的大军进入境内,贼军又驱赶百姓出城。有人以不能打仗为理由推辞,贼军就说:“不用你们打仗,只要守营、做饭就行了。”唉,哪里知道一出城就会被编入前队呢!至于年老的百姓,贼军呼喊着牌尾上的姓名,驱赶他们上城,去做敲击、劈砍之类的事情。年幼的百姓,从十岁到十四五岁,大多被掳去当作儿子。妇女则不许母子、夫妻同住,说什么男人归男人、女人归女人,也按二十五人编为一馆。至于每一馆,只要派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就可以了;可是南边的就赶到北边,北边的又赶到南边。贼军又常常带着同党乘机搜查。我看见沿街……老妇人年老衰弱、步履蹒跚,走几步就跌倒,却被鞭打催逼,哪里敢不向前走。年轻妇女抱着婴儿,几乎要累死了,却又慢慢回头看顾身后,实在不忍心离开。唉,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儿女,亲眼看到这样的情景,能不流泪吗?二十天以后,贼王下令,把民间女子赶到北城三条街居住,以此沽名钓誉、迷惑众人,并不许贼军经过这些街道。他们丧尽天良,不准百姓中的母子、夫妻相见;每二十多人编为一个女馆,命令广西来的凶悍大脚妇女加以管束,搜查掳掠也无所不至。每名妇女每天发给粗米四合;不能自己肩挑领取的,就让她们自己乞讨。三月十五日,大雨,贼军又把南门自行组成女馆、尚未归她们管束的数千人赶出城去,投河而死的有十分之七八。尤其可恨的是,城内百姓已经被蹂躏抢掠一空了,而人数仍不够贼军使用,于是又命令住在馆中的女人抬砖、抬米。江南风气柔弱,男子尚且没有臂力,却让女子挑运,她们能不死的还能有多少呢?实在令人悲痛。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城内的情形了;后来看到从城里逃出来的人,有的借口买菜而远远逃走,有的假借割草而逃往别处。每天都有几万人散居在城郭附近的村落和废墟中,暂且苟延残喘。所幸的是,向经略的大军云集,各个村落和废墟还没有遭受贼军的毒害,都是受到向经略庇护的缘故。那些距离向经略较远的乡村,田里的豆、麦、菜子,以及牛、羊、猪、鸡,贼军还成群结伙地来抢取;那么省城以内,凡是人和物,大概没有一样不归贼军所有了。我亲眼看到这些情形,亲身遭受这种苦难,所以把它全部写出来告诉天下人。希望天下人同心协力,富人输送钱财,穷人勇敢出力,各城各乡都自行组织团练,对上可以保卫国家,对下可以保卫?,不要重蹈我江南的旧路。这就是作者深切的期望。

野渡子记于屏山之轩

澄清子曰:呜呼,野渡子之言,可谓彻底道破矣。奈何犹有愚民谓贼不淫掳杀掠,甘受其谣惑,信其诈伪,以为办礼进贼,便可安然无事说者不惟开门揖盗,抑何愚而且悖也!贼自粤西窜出以来,衣食之资,船物之众,使非掳掠,何各省荼毒之苦,昭人耳目,不待烦言。现在盘踞金陵,亦可算为巢穴,若果不害百姓,何竟惨杀甚,而况窜游之地耶我圣朝二百余年,豢养生成之德,不为不厚,待士之恩不为不重,自祖宗以至一身,何非受国家之恩泽当此之时,亟应图报,何不将办礼送贼之银,备置器械,预为战守,村村连络,人人团练,行坚壁清野之法,互相守望救助,使村野无所掠,不出月,必自坐毙,何难灭此穷寇。若虑贼众,独不思虽多不过数千,其余被胁暂从,每多逃散,故得地而不能守,掳人而不为用,似此乌合,何能抵我一县百万数十万人民之众乎以此思之,可奋勇无惧矣。

况众志成城,齐心一力,万无不胜。故连络防练不但为忠义上报朝廷,下卫里阎,而实系自保身家性命之至计。设如各处愚惑,送礼被掳而死,则终为乱贼、为丑鬼。愚因野渡子之言,毫无一虚,兼以身受其害,故不禁潸然愤痛,详加赘述。惟愿各州各邑共发天良,一里一乡尽行团练,切莫信贼诱惑,待至被荼毒之时,父母妻子兄弟离亡惨掠之后,再行连天叫苦,虽万悔无及矣。此祷,切切毋忽。

译野渡子记于屏山之轩。澄清子说:唉,野渡子的话,可以说已经把事情彻底说透了。无奈仍有愚蠢的百姓说贼军不奸淫、不掳掠、不杀人放火,甘愿接受他们的谣言欺骗,相信他们的诡诈伪说,以为准备礼物送给贼军,就可以安然无事。这样说的人,不仅是开门把盗贼迎进来,而且是多么愚蠢、悖逆啊!贼军自从从粤西窜出以来,衣食所需的资财、船只物资以及人员,如果不是靠掳掠得来,各省遭受荼毒的惨状已经明白地摆在人们眼前,不必再费口舌。如今贼军盘踞金陵,也可以算是有了巢穴;如果真的不伤害百姓,为什么竟然杀戮得如此惨烈,更何况那些逃窜游荡过的地方呢?我圣朝二百余年养育万民、使其生息繁衍的恩德,不能说不深厚;对待士人的恩典,也不能说不重。从祖宗直到我自身,哪一个不是承受国家的恩泽?在这个时候,正应当设法报答,为什么不把准备礼物送给贼军的钱财拿来置办器械,预先准备战斗和防守,各村相互联络,人人组织团练,实行坚壁清野的办法,彼此守望、救助,使村野没有可供掠夺的东西?不用一个月,贼军必定会自行困毙,消灭这群穷寇又有什么困难呢?如果担心贼军人数多,难道没有想到他们即使人数多也不过几千,其余都是被胁迫而暂时跟从的人,常常有许多人逃散;所以他们虽然得到土地却不能守住,掳来的人也不能真正使用。像这样的一群乌合之众,怎么能抵挡我们一个县中百万、数十万百姓的力量呢?这样想来,就可以奋勇作战而不必害怕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何况众人的意志凝聚起来就能形成坚固的城池,齐心协力,万无不能战胜的敌人。因此,彼此联络、防守训练,不仅是为了在上报答朝廷的忠义之举、在下保卫乡里,实际上也是保全自身、家庭和性命的最重要办法。假如各地的百姓都愚昧受骗,送礼后仍被掳去杀死,那么最终只会成为乱贼和丑鬼。因为野渡子的话句句真实,没有一句虚言,再加上我亲身受到这种灾害,所以不禁流泪而愤恨悲痛,详细地加以赘述。只希望各州各县共同发出天良,每一里、每一乡都实行团练,千万不要相信贼军的诱骗;等到遭受荼毒、父母妻子兄弟离散死亡、惨遭掳掠之后,再连声呼天喊苦,即使后悔万分也来不及了。这个祷告,务必切切不可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