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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私志》 宋 钱世昭
神庙熙宁间,谕宰相王岐公云:“昭陵二女,皆朕之姑,卿可选勋贤之后、有福者尚之。”岐公未有以奉诏,会大父宝阁知台州回,光玉补试入太学,适与岐公之子敏甫同斋。敏甫告岐公云:“近有一钱少监子,风骨不群,文采富赡,恐可奉诏。”岐公遂就启圣院,设斋,令敏甫尽召同舍饭。罢,岐公会茶,熟视光玉甚久,皆不喻其意。翊曰,又令敏甫窃取所业,携以进御,云:“臣向奉诏,选勋贤之后尚主,今得吴越王钱某之孙,与臣男同斋,得其业。”又奏启圣亲见之事,乞赐召见。上云:“待共太皇商量。”后数曰,有旨,令三班奉职曹诗、进士钱某,又一人,忘其姓名,于某月某曰同候宣押。曹诗以本色服,光玉服布衣。巳时,候内侍宣押入内,至一小殿,殿内皆宫嫔,两贵主在焉。引曹与光玉立于帘前,斯须上小帽领出帘外,熟视,云:“帘外与帘内一般。”颐左右,令止御乐,听圣旨。帘内宫人传旨,钱某可尚庆寿公主,曹诗可尚承寿公主。引入幕次更衣,各赐袭衣、玉带。服所赐毕,引至殿下,谢恩。殿上轴帘,慈圣裕陵、宣仁钦圣同坐,慈圣谓曹诗曰:“你是我侄,曾见。”拊光玉背曰:“钱郎,好女婿。”上云:“是个享福节度使。”左右宫妃,观者如堵,上同三殿,徐登步辇,还内。乐声渐远,复引光玉与曹诗,再入幕次,赐酒五行,执事皆宫人。饮罢,内侍复引至宫门,各以仗下御马一匹。崇政殿亲从官二十人导归第,谓之宣系玉带。赴朝三曰,除正刺史,却系方金御仙花带,赴朝参。逾年,贤穆下降,三殿护送就第,太常卤簿迎引。故事,下降后三曰,贵主同副车诣景灵宫,及入内谢毕,方见舅姑。旧例,贵主画堂垂帘坐,舅姑拜帘外。贤穆奏乞行常人礼,上与慈圣大喜,再三称诏从请,上令中使宣谕宰执。是曰,宰执殿上称贺。贤穆乳母,永嘉董夫人。一曰,入禁中,慈圣问云:“主主以未得子为念,为甚不去玉仙圣母处求嗣?”董奏曰:“都尉不信,事须是官家、娘娘处分。”后数曰,光玉入禁中,上笑云:“董婆来娘娘处,说都尉来。”光玉皇恐谢罪,钦圣云:“别没事,只是娘娘要教主主去玉仙求嗣,董奏云都尉不信。”光玉奏云:“既得圣旨,安敢不信。”遂择曰与贤穆同诣玉仙,止留知观老道士一人,祝香祈祷。道士见贵主车服之盛,歆艳富贵,云:“愿得贫道与大主作儿子。”归而有娠,明年四月十五曰,光玉欲赴朝,贤穆云:“我昨夜梦见玉仙观知观来,与我作孩儿。”亟遣人诣庙祈祷,且问道士动静,知观自去年大主上庙后便不安,不下床多曰矣。知观在房内,闻人声,问云:“甚处人来?”报云:“钱大主临蓐,赍香烛祈祷。”知观笑云:“来催我也。”是曰,告殂。大父宝阁善推步,午时遣人来报光玉云:“得数七十有九,若今曰酉时生,是个有福节度使。”伯兄果酉时生,平生淡薄,寿享正七十有九。贤穆有荆雍大长公主牌印,金铸也。金鞍勒、玛瑙鞭、金撮角、红藤下马杌子,闻国初贵主乘马,元▯后不铸印,无乘马仪物。欧文忠任河南推官,亲一妓。时先文僖罢政,为西京留守,梅圣俞、谢希深、尹师鲁同在幕下。惜欧有才无行,共白于公,屡微讽而不之恤。一曰,宴于后园,客集而欧与妓俱不至,移时方来。在坐相视以目,公责妓云:“末至,何也?”妓云:“中暑,往凉堂睡着觉,失金钗,犹未见。”公曰:“若得欧推官一词,当为偿汝。”欧即席云:“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遍。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栖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坐皆称善,遂命妓满酌,赏欧而令公库偿钗。戒欧当少戢,不惟不恤,翻以为怨。后修《五代史?十国世家》,痛毁吴越,又于《归田录》中说文僖数事,皆非美谈。从祖希白尝戒子孙,毋劝人阴事,贤者为恩,不贤者为怨。欧后为人言其盗甥,《表》云:丧厥夫而无托,携孤女以来归。张氏此时年方七岁,内翰伯见而笑云:“七岁正是学簸钱时也。”欧词云:“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间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欧知贡举时,落第举人作《醉蓬莱词》以议之,词极丑诋,今不录。
译《钱氏私志》 宋·钱世昭 神宗熙宁年间,神宗对宰相王岐公说:“昭陵的两个女儿,都是我的姑母,你可以从功勋贤能之后中选一位有福之人娶她们为妻。”王岐公一时没有办法奉行诏命。恰逢钱光玉的祖父宝阁知台州任满回京,光玉补试后进入太学,正好与王岐公的儿子敏甫同斋舍。敏甫告诉王岐公说:“近来有一个钱少监的儿子,风度骨相不同寻常,文章才华丰富,恐怕可以奉诏选用。”王岐公于是到启圣院设宴,命敏甫把同舍的人全部召来吃饭。饭毕,王岐公准备茶水,久久仔细端详光玉,众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第二天,又命敏甫暗中取来光玉的文章,带进宫呈给皇帝,说:“臣先前奉诏选勋贤之后娶公主,如今找到吴越王钱某的孙子,正与臣的儿子同斋舍,臣取得了他的文章。”又奏报启圣院亲自见到光玉的经过,请求赐令召见。皇帝说:“等我和太皇太后商量。”后来几天,传下旨意,命三班奉职曹诗、进士钱某,另有一人,忘了他的姓名,于某月某日一同等候宣召。曹诗穿本色服,光玉穿布衣。巳时,等候内侍宣召入宫,来到一座小殿,殿内都是宫嫔,两位贵主也在那里。引曹诗和光玉站在帘前。不久皇帝戴着小帽,被引到帘外,仔细看了他们,说:“帘外的人和帘内的人一样。” 皇帝左右的人命令停止御乐,听候圣旨。帘内宫人传旨:钱某可以娶庆寿公主,曹诗可以娶承寿公主。两人被引入幕次更换衣服,各自赐给一袭衣服和玉带。穿好所赐衣物后,被引到殿下谢恩。殿上卷起帘子,慈圣、裕陵、宣仁、钦圣同坐,慈圣对曹诗说:“你是我的侄子,我曾见过你。”她拍着光玉的背说:“钱郎,是个好女婿。”皇帝说:“是个享福的节度使。”左右宫妃和围观者挤得像墙一样。皇帝与三殿一同缓缓登上步辇,回到内宫。乐声渐渐远去,又引光玉和曹诗进入幕次,赐酒五行,执事人员都是宫人。饮酒完毕,内侍再次把他们引到宫门,各自赐给一匹由仪仗牵引下来的御马。崇政殿亲从官二十人护送他们回府,这称为“宣系玉带”。上朝三日后,授正刺史,改系方金御仙花带,入朝参拜。过了一年,贤穆公主下降,三殿护送她到府第,太常寺用卤簿仪仗迎接引导。按照旧例,公主下降后三日,贵主与副车一同前往景灵宫,入宫谢恩完毕,才拜见舅姑。旧例是贵主在画堂垂帘而坐,舅姑在帘外行拜礼。贤穆公主上奏请求按平常人家的礼仪行礼,皇帝和慈圣都非常高兴,反复称赞她的请求合乎诏意,皇帝又命中使向宰执宣谕。这一天,宰执在殿上称贺。贤穆公主的乳母是永嘉董夫人。一天,她进入禁中,慈圣问道:“公主因为还没有生子而忧虑,为什么不去玉仙圣母那里求子呢?”董夫人奏道:“都尉不相信,这件事必须由官家和娘娘裁决。”几天后,光玉进入禁中,皇帝笑着说:“董婆到娘娘这里来说,都尉来了。”光玉惶恐谢罪,钦圣说:“没有别的事,只是娘娘想让公主去玉仙圣母那里求子,董夫人说都尉不相信。”光玉奏道:“既然得到圣旨,怎么敢不信。”于是选定日期,与贤穆公主一同前往玉仙圣母庙,只留下知观老道士一人焚香祈祷。道士看见贵主车服的盛大,羡慕富贵,说:“希望贫道能与大主作儿子。”回来后公主便有了身孕。第二年四月十五日,光玉想入朝,贤穆公主说:“我昨夜梦见玉仙观的知观来给我作孩子。”立即派人到庙里祈祷,并询问道士的情况。知观自从去年大主上庙以后就一直不安,多日不能下床。知观在房内听到人的声音,问道:“什么地方来的人?”来人回答:“钱大主临产,带着香烛来祈祷。” 知观笑着说:“这是来催我了。”当天,知观去世。光玉的祖父宝阁善于推算命数,午时派人来告诉光玉说:“推得命数为七十九岁;如果今天酉时出生,就是一个有福的节度使。”光玉的长兄果然在酉时出生,一生清淡寡欲,正好活了七十九岁。贤穆公主有荆雍大长公主的牌印,是用金铸成的。还有金鞍勒、玛瑙鞭、金撮角、红藤下马杌子。我听说国初贵主还骑马,元祐以后便不再铸印,也没有骑马的仪仗器物了。欧阳文忠任河南推官时,亲近一个妓女。当时先文僖罢去政事,任西京留守,梅圣俞、谢希深、尹师鲁都在他的幕府中。众人惋惜欧阳有才华却品行不好,一同向文僖公说明,多次含蓄地劝说他,但他都不理会。一天,众人在后园宴饮,宾客都到了,欧阳和那妓女却一同没有到,过了很久才来。在座的人彼此使眼色,文僖公责问妓女说:“最后才到,是什么原因?”妓女说:“中暑了,去凉堂睡着了,丢失了一支金钗,还没有找到。”文僖公说:“如果欧推官能作一首词,我就替你赔偿。”欧阳当即作词道:“柳树外传来轻雷,池塘上下着雨;雨声把荷叶的声音滴碎。小楼西角映着清晰的断虹,我已经倚遍栏杆。等到月光升起,燕子飞来,栖息在彩绘的栋梁上,玉钩垂下帘幕。清凉的水波不动,竹席的纹理平整;水晶双枕旁,横着一支掉落的钗。”在座的人都称赞写得好,于是命妓女斟满酒,赏赐欧阳,并命公库赔偿金钗。又告诫欧阳应当稍加收敛;欧阳不但不接受劝告,反而因此怨恨。后来他修撰《五代史·十国世家》,极力诋毁吴越;又在《归田录》中说文僖公的几件事,都是不光彩的谈资。我的从祖希白曾告诫子孙,不要劝人做隐秘的坏事;贤德的人会把它当作恩惠,不贤德的人则会因此结怨。后来有人说欧阳修盗取外甥女,他在《表》中说:“她的丈夫死了,没有依托,便带着孤女回来。”张氏当时才七岁,内翰伯见到她后笑着说:“七岁正是学着玩簸钱的时候。”欧阳的词说:“江南的柳树,叶子细小,还没有形成树荫。人们因为柳丝轻柔,哪里忍心折断;黄莺怜惜枝条柔嫩,禁不起它吟唱。留下它,等到春意更深。十四五岁时怀抱琵琶,在堂上寻找,在堂下奔走玩簸钱。那时相见我已经留心,何况到了如今?”欧阳修主持贡举时,落第举人作《醉蓬莱词》来讥议他,词中极尽丑诋,现在不予录载。
岐公在翰苑时,中秋有月,上问当直学士是谁,左右以姓名对。命小殿对,设二位召来,赐酒。公至,殿侧侍班。俄顷,女童、小乐引步辇至,宣学士就坐。公奏:故事无君臣对坐之礼,上云:“天下无事,月色清美,与其醉声色,何如与学士论文?若要正席,则外廷赐宴。正欲略去苛礼,放怀饮酒。”公固请,不已,再拜就坐。上引谢庄赋、李白诗,美其才,又出御制诗示公。公叹仰圣学高妙,每起谢,必敕内侍挟掖,不令下拜。夜下三鼓,上悦甚,令左右宫嫔,各取领巾、裙带,或团扇、手帕求诗。内侍举牙床,以金相水晶砚、珊瑚笔格、玉管笔,皆上所用者,于公前。来者应之,略不停缀,都不蹈袭前人,尽出一时新意,仍称其所长。如美貌者,必及其容色,人人得其欢心,悉以进呈。上云:“岂可虚辱?须与学士润笔。”遂各取头上珠花一朵,装公幞头,簪不尽者,置公服袖中。宫人旋取针线,缝联袖口。宴罢,月将西沈,上命辍金莲烛,令内侍扶掖归院。翊曰,问学士夜来醉否?奏云:“虽有酒,不醉。到玉堂,不解带便上床,取幞头在面前,抱两公服袖坐睡,恐失花也。”都下盛传天子请客。蔡鲁公帅成都。一曰,于药市中遇一妇人,多发,如画者毛女。语蔡云:“三十年后相见。”言讫,不知所在。蔡后以太师、鲁国公致仕,居京师。一曰,在相国寺资圣阁下纳凉,一村人自外入直,至蔡前云:“毛女有书。”蔡接书,其人忽不见。启封,大书“东明”二字。蔡不晓其意。后贬长沙,死于东明寺,因就丛焉。吕辨者,蔡门人。蔡罢,珠履尽散,独吕送至长沙。吕乘闲问蔡云:“公高明远识,洞鉴古今,知国家之事必至于斯乎?”答云:“非不知也,将谓老身可以幸免。”徐神翁自海陵到京师,蔡谓徐云:“且喜天下太平。”是时,河北盗贼方定。徐云:“太平,天上方遣许多魔君下生人间,作坏世界。”蔡云:“如何得识其人?”徐笑云:“太师亦是。”绍兴间,吴山下有大井,每年多落水死者。董德之太尉率众作大方石板,盖井口,止能下水桶,遂无损人之患。有人夜行,闻井中叫云:“你几个怕坏了活人,我几个几时能勾托生。”观此,不可谓无鬼也。徽皇闻米元章有字学。一曰,于瑶林殿张绢图,方广二丈许,设玛瑙砚、李廷圭墨、牙管笔、金砚匣、玉镇纸、水滴,召米书之上,出帘观看,令梁守道相伴,赐酒果。乃反系袍袖,跳跃,便捷落笔,如云龙蛇飞动。闻上在帘,下回顾,抗声曰:“奇绝,陛下!”上大喜,尽以砚匣、镇纸之属赐之。寻除书学博士。一曰,崇政殿对事毕,手札子。上顾视,令留椅子上。米乃顾朵殿云:“皇帝叫内侍,要唾盂。”阁门弹奏,上云:“俊人不可以礼法拘。”一曰,见蔡鲁公,蔡云:“元章书法之妙,今曰可谓第一。龟山须还他,曼卿佛牌为第一。”米曰:“恁地时龟山却且作第二。”米有《孔子赞》曰:“孔子,孔子,大哉孔子。孔子以前,未有孔子;孔子以后,更无孔子。孔子,孔子,大哉孔子。”篆书,刻石。东坡在惠州,佛印居江浙,以地远,无人致书为忧。有道人卓契顺者,慨然叹曰:“惠州不在天上,行即矣。”因请书以行,印即致书云:尝读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愿不遇知于主上者,犹能坐茂树以终。曰:子瞻中大科,登金门,上玉堂,远于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二三十年功名富贵,转盼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万劫常住,永无堕落。纵未得到如来地,亦可以骖驾鸾鹤,翱翔三岛,为不死人。何乃胶柱守株,待入恶趣?昔有问师,佛法在甚么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着衣吃饭处,屙屎刺撒处,没理没会处,死活不得处。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作甚么?三世诸佛,则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子瞻若能脚下承当。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唐一行尝语人曰:“吾尝得古人相法,相人之法,以《洪范》五福、六极为主,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可得大概。若其人忠孝仁义,所作所为,言行相应,颠沛造次必归于善者,吉人也。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言行不相应,颠沛造次必归于恶者,凶人也。吉人必获五福之报,凶人必获六极之刑,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若但于风骨、气色中料其前程、休咎,岂悉中也。”荆公举一酒令云:“有客姓任名稔,贩金贩锦,关吏止之曰:‘任稔任入金锦禁急。’”又字谜云:目字加两点,不得作贝字猜。贝字欠两点,不得作目字猜。贺、资二字也。又四个曰,尽皆方,加十字,在中央,不得作田字道,不得作器字商,图字也。
译王岐公在翰苑任职时,中秋有月,皇帝问当值学士是谁,左右回答了姓名。皇帝命在小殿相对而坐,设置两个座位召他前来,赐酒。王岐公到后,在殿侧侍立。不一会儿,女童和小乐队引着步辇来到,传令学士入座。王岐公奏道:“按照旧例,没有君臣相对而坐的礼仪。”皇帝说:“天下无事,月色清美,与其沉醉于声色,不如和学士谈论文章。若要按正式席位就坐,那便在外朝赐宴。我正想略去繁琐的礼节,放开胸怀饮酒。”王岐公坚持请求,皇帝不准,他拜了两拜后入座。皇帝引用谢庄的赋、李白的诗,赞美王岐公的才华,又拿出御制诗给他看。王岐公赞叹皇帝圣学高深精妙;每次起身谢恩,皇帝都命内侍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下拜。夜里到了三更,皇帝非常高兴,命左右宫嫔各自取来领巾、裙带,有的取团扇、手帕,请王岐公题诗。内侍抬来牙床,把金镶水晶砚、珊瑚笔格、玉管笔等皇帝所用之物摆在王岐公面前。来请诗的人,他都当场应答,几乎没有停笔,也不沿袭前人的写法,全都流露出当时的新意,同时还称赞各人的长处。对于美貌的人,一定写到她的容貌姿色,使每个人都得到欢心,写成后全部进呈皇帝。皇帝说:“怎么能让她们白白受辱?必须给学士润笔费。” 于是宫嫔们各自取下头上的一朵珠花,装饰在王岐公的幞头上,插不下的就放进他的官服袖中。宫人随即取来针线,把袖口缝合起来。宴饮结束时,月亮将要西沉,皇帝命停止点燃金莲烛,叫内侍扶送王岐公回院。第二天,皇帝问学士昨夜是否醉了。王岐公奏道:“虽然喝了酒,却没有醉。到了玉堂,连衣带都没解便上床,又取来幞头放在面前,抱着两只官服袖子坐着睡觉,生怕花朵丢失。”京城里广泛传说天子请客。蔡鲁公任成都帅时,一天在药市中遇到一个头发很多、像画中的毛女一样的妇人。她对蔡鲁公说:“三十年后再相见。”说完便不知去了哪里。后来蔡鲁公以太师、鲁国公的身份退休,居住在京师。一天,他在相国寺资圣阁下乘凉,一个村民从外面径直走进来,到蔡鲁公面前说:“毛女有信。”蔡鲁公接过书信,那个人忽然不见了。他拆开封口,只见上面大字写着“东明”二字,蔡鲁公不明白其中意思。后来他被贬到长沙,死在东明寺,于是就葬在寺旁的丛林中。吕辨是蔡鲁公的门人。蔡鲁公罢职后,门客如珠履般纷纷离散,只有吕辨送他到长沙。吕辨乘闲问蔡鲁公:“公有高明深远的见识,洞察古今,难道不知道国家的事情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蔡鲁公回答:“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以为我这个老身可以侥幸免祸。” 徐神翁从海陵来到京师,蔡鲁公对他说:“姑且可喜的是天下太平。”当时河北的盗贼刚刚平定。徐神翁说:“所谓太平,是天上正派遣许多魔君下生人间,来毁坏世界。”蔡鲁公问:“怎样才能认出这些人?”徐神翁笑着说:“太师也是其中之一。” 绍兴年间,吴山下面有一口大井,每年常有人落水而死。董德之太尉率领众人制作一块大的方形石板,盖住井口,只能把水桶放下去,从此便没有伤人的祸患了。有人夜间经过,听见井中喊道:“你们几个怕伤害活人,我们几个什么时候才能够托生?”由此看来,不能说世上没有鬼。徽宗皇帝听说米元章擅长书法。一天,他在瑶林殿张开一幅绢图,长宽各约二丈,摆好玛瑙砚、李廷珪墨、象牙管笔、金砚匣、玉镇纸、水滴,召米元章在上面书写,自己走出帘子观看,命梁守道陪同,并赐给他们酒和果品。米元章于是反卷起袍袖,跳跃着轻快迅速地落笔,仿佛云龙蛇在飞动。听说皇帝在帘后,他回头扬声说:“奇妙极了,陛下!”皇帝大喜,把砚匣、镇纸之类全都赐给他。不久授任书学博士。一天,在崇政殿应对完毕,他写了一张手札。皇帝回头看了看,命人把它留在椅子上。米元章于是回头对朵殿说:“皇帝叫内侍拿唾盂来。”阁门官弹劾奏报此事,皇帝说:“俊杰之人不能拘束于礼法。”一天,他拜见蔡鲁公,蔡鲁公说:“元章书法精妙,今天可以说是第一。龟山必须把第一让给他,曼卿的佛牌字可以算第一。”米元章说:“既然这样,龟山姑且就作第二吧。”米元章有《孔子赞》说:“孔子,孔子,伟大的孔子。孔子以前,没有孔子;孔子以后,再没有孔子。孔子,孔子,伟大的孔子。”这是篆书,刻在石上。苏东坡在惠州,佛印居住在江浙,因为相距遥远,没有人替他送信,佛印为此忧虑。有个名叫卓契顺的道人慨然叹道:“惠州又不在天上,我走一趟就是了。”于是请求带信前往,佛印当即写信说:我曾读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愿不被君主知遇,尚且能够坐在茂密的树下终老。你苏子瞻考中大科,登上金门,进入玉堂,只是远在寂寞的边地,权臣嫉妒你将要做宰相罢了。人生处在世间,就像白马从缝隙前一闪而过。二三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便成为空无,为什么不一笔勾销,寻求自己本来的面目,使它万劫长存,永不堕落?即使不能达到如来的境界,也可以驾驭鸾鹤,在三岛上翱翔,成为不死之人。为什么还要胶柱鼓瑟、守株待兔,等着堕入恶道?从前有人问禅师:“佛法在什么地方?”禅师说,在行走、站立、坐下、躺卧的地方,在穿衣吃饭的地方,在拉屎撒尿的地方,在没有道理、无法领会的地方,在生死不能自主的地方。你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没有一点尘俗之气,到了这个境地,却不知道性命所在;一生的聪明才智,要用来做什么?三世诸佛,不过就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你苏子瞻如果能在脚下承担起来,把一二十年的富贵功名看得像泥土一样低贱,努力向前走。珍重,珍重。唐一行曾对人说:“我曾得到古人的相法。观察人的方法,以《洪范》所说的五福、六极为根本,观察他行为的由来,考察他安处的状态,大体就可以看出。一个人如果忠孝仁义,所作所为与言语行为相互符合,即使在困顿仓促之际也一定归向善道,这就是吉人。如果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言语行为彼此不相符合,即使在困顿仓促之际也一定归向恶道,这就是凶人。吉人一定得到五福的报应,凶人一定受到六极的惩罚;如果不应验在本人身上,也一定应验在他的子孙身上。如果只凭风骨、气色来推测一个人的前程和吉凶祸福,怎么可能全都应验呢?” 荆公举出一个酒令说:“有个客人姓任名稔,贩卖金子和锦缎,关吏拦住他说:‘任稔任入金锦禁急。’”又有一个字谜说:“‘目’字加上两点,不能猜作‘贝’字;‘贝’字少了两点,不能猜作‘目’字。”这是“贺”“资”两个字。又有四个“日”字,全都方正,在中央加一个“十”字;不能说是“田”字,也不能说是“器”字,这是“图”字。
燕北风俗,不问士庶,皆自称小人。宣和间,有辽国右金吾卫上将军韩正归朝,授捡校少保、节度使。对中人以上说话,即称小人;中人以下,即称我家。每曰到漏舍,诵《天童经》数十遍,其声朗朗,然且云:“对天童,岂可称我?”自皇天生我,皆改为小人,云皇天生小人,皇地载小人,曰月照小人,北斗辅小人,前后一十余句,凡称我者,皆改为小人。诵毕,赞笑云:“这天童极灵圣。”王少师云:“若无灵圣,如何持得许多小人?然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小人之称,其来古矣。”施之于经,是可笑也。隆兴初,贺子忱知枢密院。有武臣陈理公,尝称从军三十余年,累立战功。宣和年第一次燕山府立功,靖康年第二次白沟河立功,第三次黄河立功,第四次京城立功,建炎年第五次海州立功,第六次扬州立功,绍兴年第七次瓜州立功,第八次和州立功,第九次太平州立功,辞气不平,谓朝廷推赏,一次轻于一次。贺正色云:“只为边功一次,近于一次。”武臣无词,闻者称报。宋相郊居。上元夜,在书院内读《周易》,闻其弟学士祁点华灯,拥歌妓,醉饮达旦。翊曰,谕所亲,令诮让,云:“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燕,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学内吃齑煮饭时否?”学士笑曰:“却须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同某处吃齑煮饭是为甚底?”元丰间,宋阁使者,善人伦。上知而问云:“朕相法如何?”对云:“陛下天曰之表,神明之姿,下臣不得而名。”又问:“王安石如何?”对云:“安石牛行虎视,牛行足以任,虎视足以威。”又问:“卿如何?”对云:“臣草木瓦砾,陛下用之则贵,不用则贱。”张天觉丞相再召到阙,《谢表》云:十年去国,门前之雀可罗。一曰还朝,屋上之乌亦好。后有一达官效颦,云:十年去国,不闻长乐之钟。一曰还朝,复见大君之鼎。见魏汉津所铸九鼎初成也。明节刘后一时遭遇,宠倾六宫。忽苦店疾,临终戒左右云:“我有遗祝在领巾上,候我气绝,奏官家亲自来解。”语毕而终。左右驰奏,上至哀恸,悲不自胜,领巾上蝇头细字,其辞云:“妾出身微贱而无寸长,一旦遭遇圣恩,得与嫔御之列,命分寒薄,至此夭折,虽埋骨于九泉,魂魄不离左右,切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之重,天下生灵之众。大王帝姬之多,不可以贱妾一人,过有思念,深动圣怀。况后宫万计,胜如妾者不少,妾深欲忍死而与君父诀别,谪限已尽,不得少留,冤痛之情,言不能尽。”下有数百点,悲切之言,不能尽记。自后左右每欲宽解。必提领巾。上愈伤感。闻者谓李夫人不足道也,林灵素谓后是九华安妃。临终闻本殿异香,音乐。次年,有青坡术士,见后于巫山,仿佛钿合金钗云。叔父太尉,昭陵之甥,亲见宣政太平文物之懿,逮事太上,备膺养遇,在帝左右,衔金出疆,凡耳目所接,事出一时,语流千载者,广记而备言之,世昭敬请而集,名曰《钱氏私志》云。侄迪功郎、秀州嘉兴尉世昭序。
译燕北的风俗,不论士人还是平民,都自称“小人”。宣和年间,辽国右金吾卫上将军韩正归朝,被授为检校少保、节度使。他对中人以上的人说话,就自称“小人”;对中人以下的人,则自称“我家”。每天到了漏舍,诵读《天童经》几十遍,声音朗朗,却又说:“面对天童,怎么可以称‘我’?”于是把“自皇天生我”改成“小人”,说成“皇天生小人,皇地载小人,日月照小人,北斗辅小人”,前后一共十多句,凡是称“我”的地方,全都改成“小人”。诵读完毕,他赞叹笑道:“这个天童非常灵验神圣。”王少师说:“如果它不灵验神圣,怎么能承载这么多小人?然而小人有母亲,母亲都曾给小人食物;‘小人’这个称呼,自古就有。把它用在经文里,实在可笑。” 隆兴初年,贺子忱任知枢密院。有一名武臣陈理公,曾自称从军三十多年,多次建立战功。宣和年间第一次在燕山府立功,靖康年间第二次在白沟河立功,第三次在黄河立功,第四次在京城立功;建炎年间第五次在海州立功,第六次在扬州立功;绍兴年间第七次在瓜州立功,第八次在和州立功,第九次在太平州立功。他的语气不平,认为朝廷推赏一次比一次轻。贺子忱严肃地说:“只是边疆的功劳一次比一次更近罢了。”武臣无话可说,听到的人都称赞贺子忱的回答。宋相住在城郊。上元夜,他在书院里读《周易》,听说他的弟弟学士祁点起华灯,拥着歌妓,醉饮直到天亮。第二天,他告诉亲近的人,命他们去责备学士,说:“相公托我问学士,听说你昨夜在元宵灯夜设宴,奢侈到了极点,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某年上元节我们一同在某州州学里吃齑菜煮饭的时候?”学士笑着说:“也请你转告相公,不知道某年在某处一同吃齑菜煮饭,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元丰年间,宋阁使善于观察人物。皇帝知道后问他说:“你看我的相法怎么样?”他回答:“陛下有天日般的仪表、神明般的姿态,不是下臣能够说清楚的。”皇帝又问:“王安石怎么样?”他回答:“王安石像牛一样行走,像虎一样注视;牛行足以任事,虎视足以威服。”皇帝又问:“你自己怎么样?”他回答:“臣如草木瓦砾,陛下任用我便尊贵,不任用我便卑贱。” 张天觉丞相再次被召回朝廷,《谢表》中说:“离开国都十年,门前的雀鸟都可以张罗捕捉;一天回到朝廷,连屋上的乌鸦也觉得亲切可爱。”后来有一位达官模仿他的语气说:“离开国都十年,没有听到长乐宫的钟声;一天回到朝廷,又看见大君的鼎。”这时正好见到魏汉津所铸的九鼎刚刚完成。明节刘后一时受到皇帝的宠幸,宠冠六宫。忽然患了“店疾”,临终告诫左右说:“我有遗言写在领巾上,等我气绝之后,奏告官家,请他亲自来解下。”说完便死了。左右急忙飞驰奏报,皇上悲痛哀恸,不能自已。只见领巾上写着蝇头小字,内容是:“妾出身微贱,又没有丝毫才能,一旦蒙受圣恩,得以列于嫔御之中。只是命运浅薄,竟至于早夭;即使尸骨埋在九泉之下,魂魄也不会离开陛下左右。只希望陛下念及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和天下众多生灵,不要因为妾一人而过分思念,深深触动圣心。何况后宫之中人数众多,胜过妾的人也不少。妾实在很想忍死不去,同君父诀别,只是寿命的期限已经到了,不能再稍作停留;这份冤屈悲痛的心情,言语无法说尽。”末尾有数百个点。那些悲切的话,无法全部记载。此后左右每当想要宽解皇上,必定提起那条领巾,皇上反而更加伤感。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说,李夫人也不值得一提;林灵素说,皇后是九华安妃。临终时,听说本殿中出现了奇异的香气和音乐。第二年,有个青坡术士在巫山见到皇后,仿佛还看见了钿合金钗。我的叔父任太尉,是昭陵的外甥,亲眼见过宣政年间太平盛世文物制度的美盛;后来侍奉太上皇,充分承受了他的抚养和优遇,跟随在皇帝身边,衔命出使疆外。凡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有些当时发生而流传千载,他都广泛记录并详尽叙述下来。世昭恭敬地请求并汇集成编,取名为《钱氏私志》。侄子、迪功郎、秀州嘉兴尉世昭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