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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见近录(宋)王巩 着
柴世宗得天下,刘崇自河东犯阙,世宗将亲征,冯道力谏止,世宗曰:“太山压卵耳,何为不可。”道曰:“陛下可谓太山乎今皆宿将,久处贵位,气方骄。陛下即位,席未暖,未易使也。”世宗以道轻己,即日命驾出。师次高平,遇崇接战, 世宗据高原下观。兵阵方接,东北角奔,西北角次之,王师败绩。明日,按军不战,置酒军中,酒行,牵奔将七十二人斩纛下,即坐中拜七十二人补之。左右股栗,太祖皇帝实预补中。明日再战,军士不用命者,太祖刃其笠以识之。战罢,识者皆斩之。军声于是大振,崇走,遂围太原。太祖皇帝为殿前都点检,有殿直冲节,执诣枢府。枢相王朴曰:“太尉军制,殿直廷臣,无回避礼。”太祖即位,每叹曰:“安得王朴者相之。”太祖将北征,过韩通饮。通子欲弑之,通力止乃已。明日,陈桥欣戴,入御曹门以待将相之至,时伏弩右掖门外。通出,死矢下。石守信实守右掖,开关以迎王师。至中书,立都堂下,召范质、王溥、魏仁浦与语移刻,将校持刃迫质,帝叱之,质与帝约宾礼、柴氏保其天年。乃召陶谷草制,诣前殿,帝北面立,宣制。制毕,坐朝百官。故事,执政奏事,坐论殿上。太祖皇帝即位之明日,执政登殿,上曰:“朕目昏,持文字近前。”执政至榻前,密遣中使彻其坐。执政立奏事,自此始也。太宗皇帝自并门,乘胜直趋幽燕。虏空山后遁,王师据幽州,虏甘心沙漠矣。有赦例郎君于越者,小羌也,请得五千骑以尝王师,不成,退处未晚,虏从之。乃骑持一帜,由间道邀我归路,周环往来,昼夜不绝。帝疑救兵大至,宵归定州,王师多没虏者。由是,虏至今号其奇兵曰于越军。前此,自柴世宗画御河为界,虏未尝敢犯边,自尔日寻干戈,至真宗皇帝澶渊之帝,方息兵。御河,盖世宗运漕河也。国家以来,知制诰封还词头,盖鲜。康定间,张文定知谏院,时刘从德妻遂国夫人,初以后族出入禁中。一日,削其国封,夺其门籍。久之,出入如初。张文定请对,论其不可,富文忠曰:“真谏臣也。”未几,中旨还其国封。富文忠当制,遂封还词头,朝论谓无近比,然佥是富文忠矣。张可久自转运使改横行,欧阳文忠援富文忠例,封还词头,后遂为例。至和中,仁宗皇帝不豫。一日,喻大臣择宗室以传天下又曰:“允良虽僭拟,然变昼作夜,谅无他心。宗谔外示节俭,疑其有心者。”后董婕妤因上元出游,有密祈董请立周王后,幸己立者。周王,真宗子,在仁宗为近属也。俄有诏立之。礼官与中书议不决,请于上。上亲书从政、宗谔、宗旦、宗实四名以示中书,欧阳文忠公曰:“周王没,童孩,无立后礼。”议遂寝。宣宗旦,闻,恐醉,臣三日不兴。其后,慈圣光献皇后与时相卒立英宗为皇子,盖本仁宗之意也。庆历中,亲事官乘醉入禁中,仁宗皇帝遣谕皇后、贵妃闭阁勿出,后谨听命,贵妃直趋上前。明日,上对辅臣泣下,辅臣亦泣,首相陈恭公毅然无改容。上谓贵妃冒不测而来,斯可宠也,枢相乘间启废立之议。张文定得其说,即诣恭公,以为不可。恭公持议甚坚,久而上复问之,梁相适进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声甚厉。既退,上留适曰:“朕止欲稍加妃礼,本无他意,卿可安心。”群论遂止。故事,建储皆大臣议定,召学士锁院。英宗皇帝大渐,学士王禹玉当制,上遣御药院供奉官高居简就第召张文定至寝幄,文定时在告也。英宗冠白角冠,被黄服,凭几语文定曰:“久不见学士。”意惨然,榻上有纸一幅,上有“明日降诏立皇太子”八字,而未有主名。张公曰:“必颍王也。”盛言颍王身居嫡长,而无失德。上颔之,文定乃进纸笔,请其名。上力弱,字疑似不可辩,再请书,乃大书“大大王”三字,遂归院草制。明日,大臣始知颍王为皇太子。神宗皇帝每谓文定曰:“国朝以来,卿可谓顾命矣。”真宗皇帝圣嗣未立,以绿车旄节召濮安懿王,养之宫禁中。仁宗皇帝生,以箫韶部乐送归邸。仁宗方盛年而嗣未立,以故事,请杨太后选濮安懿王诸子以入禁中。英宗皇帝甚幼,初不在进名,杨后见之,抱之以归。时宣仁圣烈皇后亦以慈圣光献皇后甥养之宫阁,宫中号英宗为官家儿,宣仁为皇后女。仁宗每戏英宗曰:“皇后女,可以为妇乎”英宗谢之,由是宫中每以为戏。豫王生,英宗还邸,仁宗寻故约,以宣仁为夫人,则宣仁所以简上心者,旧矣。
译《闻见近录》(宋)王巩著 柴世宗取得天下后,刘崇从河东进犯京城,世宗准备亲自出征,冯道极力劝阻。世宗说:“这不过是太山压卵罢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冯道说:“陛下难道可以自比太山吗?如今诸将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长期身居高位,气焰正盛。陛下刚即位,座席还没有坐暖,还不容易驾驭他们。”世宗认为冯道轻视自己,当天就命令驾车出发。军队驻扎在高平,遇到刘崇迎战,世宗据守高地向下观战。两军刚交锋,东北角首先逃跑,西北角也接着逃跑,王师大败。第二天,世宗整顿军队,不出战,在军中置酒。酒过数巡后,命人把逃跑的将领七十二人牵到军旗之下斩首,并当场任命七十二人补任他们的职位。左右侍从都吓得两腿发抖,太祖皇帝当时其实也在被补任的将领之中。第二天再次交战,凡是士兵不听命令的,太祖就砍破他们的帽子作记号。战斗结束后,有记号的人全部被斩首。军威于是大振,刘崇逃走,王师随即包围太原。太祖皇帝任殿前都点检时,有个殿直名叫冲节,太祖把他押送到枢密府。枢密使王朴说:“按照太尉的军制,殿直属于廷臣,不适用回避之礼。”太祖即位后,常常感叹说:“怎样才能得到王朴这样的人来辅佐我呢?” 太祖准备北征,路过韩通家并接受饮宴。韩通的儿子想杀他,韩通竭力制止,这才作罢。第二天,陈桥发生拥立之变,太祖进入御曹门,等待将相到来;当时有人埋伏弩弓在右掖门外。韩通出来后,死于弩箭之下。石守信正负责守卫右掖门,便打开关门迎接王师。太祖到了中书省,在都堂下站定,召来范质、王溥、魏仁浦交谈了一刻钟。将校们手持刀刃逼迫范质,太祖斥责他们,并与范质约定依宾客之礼相待,同时保全柴氏,使其享尽天年。于是召陶谷起草诏书,来到前殿,太祖面向北站立,宣读诏书。宣读完毕,便坐朝接受百官朝见。按照旧例,执政大臣奏事时,坐在殿上议论。太祖皇帝即位的第二天,执政大臣登殿,太祖说:“我的眼睛昏花,请把文书拿近些。”执政大臣走到御榻前,太祖暗中派中使撤掉他们的座位。从此,执政大臣站着奏事,便成为定例。太宗皇帝从并门出发,乘胜直趋幽燕。契丹军队逃入山后,王师占据幽州,契丹人只好甘心退居沙漠了。有个获赦的契丹郎君名叫于越,是个地位低微的羌人,请求得到五千骑兵,试探王师的虚实;即使不能成功,退回来也还不晚,契丹人同意了。他于是率骑兵举着一面旗帜,从小路截击我军的归路,周旋往来,昼夜不断。太宗怀疑契丹援兵大举到来,连夜返回定州,王师有很多人被契丹俘获。因此,契丹直到今天仍把这种奇兵称为“于越军”。在此以前,自从柴世宗划御河为边界,契丹从未敢侵犯边境;从那以后便不断发生战争,直到真宗皇帝在澶渊之战后,战争才停止。御河,大概就是世宗用来运输漕粮的河流。本朝以来,知制诰封还词头的情况,大概很少见。康定年间,张文定任知谏院。当时刘从德的妻子遂国夫人,起初凭借后族身份出入宫禁。一天,朝廷削去她的国夫人封号,没收她出入宫门的凭籍。过了很久,她又恢复原样出入宫禁。张文定请求入对,论说这样做不可以。富文忠说:“这才是真正的谏臣。”不久,皇帝下中旨恢复她的国夫人封号。富文忠负责起草诏制,于是封还词头,朝廷舆论认为近来没有可以相比的人,但众人都赞同富文忠。张可久由转运使改任横行官,欧阳文忠援引富文忠的先例,封还词头,此后便成为惯例。至和年间,仁宗皇帝身体不适。一天,他告诉大臣选择宗室子弟来继承天下,又说:“允良虽然有僭越拟比之处,但他把白天变成黑夜,大概没有别的心思。宗谔表面上显得节俭,我怀疑他是有意如此。”后来,董婕妤借上元节出游之机,暗中祈求董氏请求立周王为皇太子,希望自己得到宠幸而被立为皇后。周王是真宗的儿子,在仁宗时属于近亲。不久,朝廷下诏要立周王。礼官和中书省商议不决,请示仁宗。仁宗亲自写下从政、宗谔、宗旦、宗实四个人的名字给中书省看。欧阳文忠公说:“周王已经去世,留下的只是幼儿,没有为其立后的礼法。”议论于是搁置。宗旦听说后,害怕得醉倒,三天没有起身。后来,慈圣光献皇后和当时的宰相最终共同拥立英宗为皇子,这大概本来就是仁宗的意思。庆历年间,亲事官喝醉后闯入宫禁,仁宗皇帝派人告知皇后和贵妃关闭宫门,不要出来。皇后谨慎地听从命令,贵妃却径直赶到皇帝面前。第二天,仁宗面对辅臣流下眼泪,辅臣们也哭了,首相陈恭公却神色坚定,丝毫没有改变。仁宗认为贵妃冒着不测之祸前来,这样的人可以加以宠幸。枢密使趁机提出废立皇后的议论。张文定得知此事,立即去见陈恭公,认为不可。陈恭公坚持自己的意见,非常坚决。过了很久,仁宗又询问此事,梁相适进言说:“一件事已经做得太过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语气非常严厉。退朝后,仁宗留下梁适说:“朕只是想稍微提高妃子的礼秩,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卿可以安心。”众人的议论于是停止。按照旧例,确定皇太子都由大臣议定,然后召学士入锁院起草诏书。英宗皇帝病危时,学士王禹玉负责起草诏制。皇帝派御药院供奉官高居简到张文定家中,把张文定召到寝宫;张文定当时正在休假。英宗戴着白角冠,穿着黄色衣服,倚着凭几对张文定说:“很久没有见到学士了。”神情十分悲惨。榻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明日降诏立皇太子”八个字,却没有写明人选。张文定说:“一定是颍王。”并极力称颍王身为嫡长子,没有失德之处。皇帝点头同意,张文定于是拿来纸笔,请皇帝写下名字。皇帝气力衰弱,所写字迹似乎难以辨认,张文定再次请求他书写,皇帝才大字写下“大大王”三个字,于是张文定回到锁院起草诏书。第二天,大臣们才知道颍王被立为皇太子。神宗皇帝常对张文定说:“本朝以来,卿可以说是接受顾命的大臣了。” 真宗皇帝还没有确立皇嗣时,曾用绿车旄节召濮安懿王,将他养在宫禁之中。仁宗皇帝出生后,便用箫韶部的乐队送他回到王府。仁宗正值盛年而皇嗣尚未确立,按照旧例,请杨太后从濮安懿王的诸子中选人入宫。英宗皇帝当时年纪很小,起初没有列入候选名单;杨太后见到他后,便抱着他带回宫中。当时宣仁圣烈皇后也因是慈圣光献皇后的外甥女而被养在宫阁中,宫中称英宗为“官家儿”,称宣仁为“皇后女”。仁宗常拿英宗开玩笑说:“皇后的女儿,可以做你的妻子吗?”英宗向她道歉,因此宫中常以此事取笑他们。豫王出生后,英宗回到王府;仁宗不久履行旧日约定,封宣仁为夫人。由此可见,宣仁能够得到皇帝的留意,原因由来已久。
至和中,仁宗寝疾。时相富文忠密通意光献立后,而慈圣意在英宗,传道中外者,张茂则也。而伺察英宗起居状者,王广渊也,蔡抗也。事垂成,语文潞公。潞公为首相,与富公议协,密谕王文忠为诏草,常怀之以待非常,久之。仁宗疾有瘳,潞公服丧去位,富文忠乃召献忠献为枢密使,且密告之,欲共图其事。富文忠寻亦忧去,忠献乃立英宗为皇子。富文忠闻之,不怿,以谓事固也,待有变而立可也。万一有疑阻,则岂复得其人也。韩、富由是构隙。英宗即位,时富文忠解丧为枢密使。一日,锁院,麻出,乃立颍王制。富文忠初不与闻,遂以语侵忠献,而引疾力去。韩忠献之丧,富文忠一不吊问。仁宗春秋高,一日,出巨轴付中书曰:“第四十二封,” 乃司马文正乞立嗣疏也。翌日,进呈,宰臣曰:“司马光何其疏之多也”上曰:“非独光也,前后人共四十二疏,卿第议之。”中书袖归。翌日再禀,上曰:“与密院同议。”又翌日,同进呈,上问韩忠献公曰:“宗室中卿厚谁”韩忠献恐忄栗,逡巡退立,复问曾宣靖等,韩忠献久之曰:“事系陛下。”上曰:“朕怀此久矣,顾未知卿等意耳。”探怀取纸一番,乃英宗皇帝藩邸旧名,议乃定。既退,上归宫,顾左右曰:“我有交代矣。”宫人众泣,其后成上意而不变。及慈圣光献同听政,一二贵珰间言两宫,而两宫终始无事者,韩忠献之功也。韩忠献当国,召王翰林圭至中书,受立英宗为皇子诏。王曰:“此事须面得旨。”中书以为得体。及对,乃曰:“事出陛下耶大臣耶今宫中有将临月者,姑俟之可乎。”上曰:“事出朕意,天使朕有子,则豫王不夭矣,立之以慰人心。”又曰:“为谁之子而立之”上曰:“天知地闻,濮王子也。”遂退草诏,诏有“濮安懿王之子,犹朕子也”之句。景佑中,仁宗皇帝尝寝疾,虽安,羸弱。时相吕文靖请置大宗正司,以濮安懿王暨守节知其事,盖意有所在,而人无知者。熙宁中,西贼围罗元城甚急,贼得吾禁卒,语之曰:“汝语城中,张大吾军,使速降,当与汝爵禄。”卒敬诺之,致卒危梯上,上瞰城中,卒辄大呼曰:“西贼人少粮尽,朝夕去矣。”城中坚守之,贼怒醢之。虽古忠烈之士,无以过也。仁宗皇帝朝,有献新乐者,其音近郑、卫,众谓非古,遂寝。熙宁中,刘几等颇采用之,教坊乐工某乙诣几上书,以为不可。几以书闻付大理问状,工曰:“国朝所用王朴乐,为近古,今几所奏,纯清而不浊,郑、卫音也。又两宫声,大宫微而此宫高,是有两君之象,天无二日、国无二王,乐之所讳。”时以为狂,编管畿县。未几,哲宗出阁,遂即帝位。张大夫士澄房兄士宁居咸平县,豪有力,性嗜鸡子,日食十数,以为常。其主典库冀五郎者,每为畜之。一日,冀方探箧取之,一自箧中直上而升,至士宁庖舍而坠地,气若黑雾,其臭熏烈,家人惊异间,火起堂庑,帑藏须臾而尽。尝畜皇佑钱万贯,谓之镇库钱,焰起,为烟球而去,不复铜滓。冀生寻自服砒霜,烂肠而卒,张目见之。张大夫幼子嗜鲜鰿。张运判湖南,其子买鱼刳肠芼羹。羹沸,刳鱼游泳鼎中。羹成,鲜活若不刳者,视之,则刳矣,遂绝烹鲜。巩源者,尝语张大夫曰:“真定府都监王文思嗜牛肉。一日,方醢肉,几上肉中哀号,累日不绝。蔡元长作尹,闻而取视之,其声益悲,命为棺敛,饭僧。烧之,灰烬中得白骨一副。”吴越王子太师雅之女适张氏,生子名尧封,与尧佐为宗表兄弟。尧封游学南京,遂娶曹氏女。尧封俊迈,从学山东孙明复,至其舍,执事皆尧封妻女,如事亲焉。时文异倅南京,子彦博、彦若并师明复,明复遂荐尧封,于文氏为门客。张、文之好,始于此矣。尧封就举,与张文定同保。将引试,语文定曰:“宗表兄自无锡宰归,当往求举资。”及还,尧佐但与钱五百文。后尧封举进士第,任石州推官卒,其女入宫中,为婕妤沈氏养女,是为温成皇后。久之,得幸仁宗,贵宠日盛,时相乃为访其族氏,会尧佐以太常博士、知开州还,时相因以白上,除祠部员外郎、府界提点,寻继迁擢,遂自待制、河东转运使拜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即自刑部员外郎除给事中,拜端明殿学士、提举在京百司,迁三司使。未几,降制,拜节度、宣徽、群牧、景灵四使。一日,大旱,策免宰相,潞公召自蜀,将至阙下。贵妃亲视供帐,以待其夫人入谢,众论喧然。时贝州王则叛,仁宗北顾,妃乃阴喻潞公:贝州事明镐将有成绩,可请行。潞公既行,贝州平,潞公以功拜相,群论渐息,曹氏后封越国夫人。
译至和年间,仁宗卧病。当时的宰相富文忠暗中向光献皇后传达拥立英宗的意思,而慈圣皇后的意思在于英宗;在宫内外传递消息的人是张茂则。暗中侦察英宗起居情况的人,则是王广渊和蔡抗。事情将要办成时,他们把这件事告诉了文潞公。文潞公任首相,与富公商议后意见一致,便秘密命王文忠起草诏书,常常把诏草带在身上,以等待非常之变,持续了很久。仁宗的病情有所好转,文潞公服丧离职,富文忠于是召韩忠献入任枢密使,并暗中告诉他,想和他共同谋划此事。富文忠不久也因忧患离职,韩忠献便拥立英宗为皇子。富文忠听说后很不高兴,认为这件事本来可以等到局势有变化时再拥立;万一出现疑阻,哪里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选呢?韩忠献和富文忠因此产生嫌隙。英宗即位时,富文忠服丧期满,重新任枢密使。一天入锁院,诏书发布,原来是立颍王的诏制。富文忠起初并不知情,于是用言语讥刺韩忠献,并以病为由坚决离职。韩忠献去世时,富文忠始终没有前往吊唁。仁宗年事已高。一天,他拿出一幅大卷轴交给中书省,说:“这是第四十二封。”原来是司马文正请求册立嗣子的奏疏。第二天,宰臣进呈时说:“司马光为什么有这么多奏疏?”仁宗说:“不只是司马光,前后共有四十二封奏疏,卿只管议论此事。”中书省把卷轴收入衣袖带回。第二天再次禀报,仁宗说:“与枢密院共同商议。”又过一天,两府一同进呈,仁宗问韩忠献公:“宗室中,你同谁关系亲厚?”韩忠献害怕而战栗,迟疑着退到一旁站立。仁宗又问曾宣靖等人,韩忠献过了很久才说:“这件事取决于陛下。”仁宗说:“朕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不知道卿等的意思罢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原来写的是英宗皇帝在藩邸时的旧名,议论于是定下。退朝后,仁宗回到宫中,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已经有了继承人。”宫人们都哭了。后来事情终于按照仁宗的意思办成,没有改变。到慈圣光献皇后与仁宗共同听政时,一两个受宠宦官从中挑拨两宫关系,而两宫始终相安无事,这是韩忠献的功劳。韩忠献执掌国政时,召翰林学士王圭到中书省,接受册立英宗为皇子的诏书。王圭说:“这件事必须当面得到圣旨。”中书省认为这样合乎体制。等到入对时,王圭却说:“这件事是出于陛下的意思,还是出于大臣的意思?如今宫中有妃嫔即将临产,暂且等一等可以吗?”仁宗说:“这件事出于朕意。上天如果让朕有儿子,那么豫王就不会夭折;现在立英宗,是为了安慰人心。”又问:“这是替谁的儿子立的?”仁宗说:“天地都知道,这是濮王的儿子。”王圭于是退下起草诏书,诏书中有“濮安懿王的儿子,就如同朕的儿子”这样的句子。景祐年间,仁宗皇帝曾经卧病,虽然病情安定,却身体虚弱。当时的宰相吕文靖请求设置大宗正司,让濮安懿王和守节主持其事务,大概是另有用意,只是没有人知道。熙宁年间,西夏军队把罗元城围得十分紧急。敌军俘获了我军一名禁卒,对他说:“你告诉城里的人,夸大我军的声势,使他们赶快投降;这样就给你爵位和俸禄。”禁卒恭敬地答应了,敌军把他送到高梯上,让他俯视城中;禁卒却不断大声喊道:“西夏军人少粮尽,早晚就要撤走了。”城中因此坚守不出,敌军恼怒,把他剁成肉酱。即使古代忠烈之士,也没有超过他的。仁宗皇帝在位时,有人进献新乐,乐声接近郑、卫之音,众人认为不合古制,于是搁置不用。熙宁年间,刘几等人颇多采用这种乐调,教坊乐工某乙到刘几那里上书,认为不可。刘几把奏书上报,并交给大理寺审问情况。乐工说:“本朝所使用的王朴乐,接近古乐;如今刘几所奏的乐曲,纯粹清越而不浑浊,正是郑、卫之音。况且两宫的声调中,大宫声微弱而此宫声高亢,这是有两个君主的征象。天无二日,国无二王,这是乐律所忌讳的。”当时人认为他狂妄,便把他编管到畿县。不久,哲宗出阁,随即即位为帝。张大夫士澄的同房兄长士宁住在咸平县,豪强有势力,性情喜爱鸡蛋,每天吃十多个,认为这是常事。他家的主管典库冀五郎,每天都替他储藏鸡蛋。一天,冀五郎正从箱子里探取鸡蛋,忽然有一样东西从箱中直冲上升,到了士宁的厨房才坠落在地,气体像黑雾一样,臭气浓烈。家人正在惊异之间,厅堂廊庑便起了火,库藏转眼间全部烧尽。士宁曾储藏皇祐钱一万贯,称为“镇库钱”;火焰升起后,这些钱化成烟团飞散,不再留下铜渣。冀五郎不久自行服用砒霜,肠子腐烂而死;张士澄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张大夫的小儿子喜欢吃鲜鱼。张大夫任湖南运判时,他的儿子买来鱼,剖开鱼腹,去掉内脏后煮羹。羹汤沸腾时,剖过的鱼竟在鼎中游动。羹煮成后,鱼还鲜活得像没有剖过一样;仔细一看,鱼腹确实已经剖开了。从此便不再烹煮鲜鱼。巩源曾对张大夫说:“真定府都监王文思喜欢吃牛肉。一天,他正把牛肉剁成肉酱,案上的肉中竟传出哀号声,连续多日不停。蔡元长任真定府尹时,听说后取来查看,肉中的声音更加悲惨,于是命人制作棺材收殓,并请僧人诵经超度。焚烧后,在灰烬中得到一副白骨。” 吴越王的儿子太师雅的女儿嫁给张氏,生子名叫尧封;尧封与尧佐是同宗的表兄弟。尧封到南京游学,后来娶了曹氏的女儿。尧封才俊出众,跟随山东的孙明复学习;到了孙明复家中,家中的仆役都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尧封的妻子。那时文异任南京通判,他的儿子彦博、彦若都拜孙明复为老师,孙明复于是向文异推荐尧封,尧封成为文家的门客。张氏与文氏的交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尧封参加科举,与张文定同为保结人。将要参加殿试时,尧封对张文定说:“我的宗表兄从无锡县令任上回来,我应当前去向他求取科举费用。”回来后,尧佐只给了他五百文钱。后来尧封考中进士,任石州推官,死在那里。他的女儿入宫,成为婕妤沈氏的养女,这就是温成皇后。过了很久,她得到仁宗宠幸,地位和宠爱日益增加。当时的宰相便替她访求族属。恰逢尧佐以太常博士、知开州任上回来,宰相于是把此事报告仁宗,仁宗任命尧佐为祠部员外郎、府界提点。不久又连续升迁,尧佐于是由待制、河东转运使升任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又由刑部员外郎任给事中,升任端明殿学士、提举在京百司,再升为三司使。不久,下制任命他兼任节度、宣徽、群牧、景灵四使。一天,天下大旱,朝廷策免宰相,文潞公从蜀地被召回,快要到京城了。贵妃亲自查看供帐,准备等他的夫人入宫谢恩,众人的议论因此喧嚣起来。当时贝州王则叛乱,仁宗向北忧虑,贵妃便暗中向文潞公示意说:贝州的事情由明镐办理,很可能会取得成功,可以请求让他出征。文潞公出征后,贝州平定;文潞公凭借功劳重新拜相,众人的议论渐渐平息,曹氏后来被封为越国夫人。
贝州叛,仁宗皇帝召张文定,欲遣之。文定以未尝知兵,且荐明镐自代,退以告陈恭公。明将行,复问事宜于文定,文定告以地道攻城为上策,荐刑佐臣主其事。贝州平,卒以地道攻城成功,佐臣推功第一。张尧封少从孙明复学于南京,其子去华与贵妃常执事左右。及贵,妃数遣使致问明复,明复闭门拒之终身。侍讲杨畋卒,李寿朋诣先公曰:“杨公死,无以敛,幸经筵诸公赙之。”先公时为翰林侍读学士,既赙之,且语李曰:“此事当告之上。”明日经筵,先公启曰:“杨畋死,无以殓,陛下幸矜恤。”仁宗颔之,少选中使间赐黄金百两,仍语中使曰:“杨畋家贫,不得受其遗赂。”仍使宣谕王某知,仁宗之眷迩臣如此。李柬之、李受,自侍从请归老,先公时在经筵,因而奏曰:“柬之等尚可陈力,而亟请老。近年,士大夫贪冒爵禄,年逾礼经而不知止者,多矣。望陛下稍加恩数,以励风俗。”已而,诏就资善堂会经筵,官赐饯,内出珍果、名花、巨觥酌劝,时人荣之,比之“二疏”。真宗饮酒三斗不乱。一日,召辅臣赐饮,至三斗,复进巨觥。觥退而酒出,诏贮之三瓶中,杂未饮酒以赐辅臣。明日,开视之,不能辨也。辅臣既对,问上所以,上笑曰:“古人谓酒有别肠,岂虚言哉”汴河旧底有石板、石人,以记其地里。每岁兴夫,开导至石板、石人以为则。岁有常役,民未尝病之,而水行地中。京师内外有八水口,泄水入汴,故京师虽大雨,无复水害,昔人之画善矣。偶张君平论京畿、南京、宿、毫、陈、颍、蔡等州积水,以南京言之,自南门二堤直抵东西二桥,左右皆潴泽也,渔舠鸣桹如江湖,君平请权借汴夫三年,通泄积水。于是,诸 郡守令等始带沟恤、河道,三年而奏功,凡潴积之地为良田。自是,汴河夫借充他役,而不复开导。至元佑五年,实七十年。又旧河并以木岸,后人止用土筏栈子,谓之外添里补。河身奔兑,即外补之,故河日加浅,而水行地上矣。南京去汴河五里,河次谓之河市。五代国初,官府罕至,舟车所聚,四方商贾孔道也,其盛非宋州比。凡郡有宴设,必召河市乐人,故至今俳优曰河市乐人者,由此也。世宗开御河,本为蓟燕漕运计,御河其不可废也。前人每子弟及冠,必置盛馔,会乡党之德齿,使将冠者行酒,其巾裹如唐人之草裹,但系其脚于巾者。酒行,父兄起而告客曰:“某之子弟,仅于成人,敢有请。将冠者再拜,右席者乃焚香善祝,解其系而伸之。冠者再拜谢而出,自是齿于成人,冠服遂同长者。故谓之巾裹,亦右之冠礼也。今冠带尚谓之巾裹,其由是矣。此风废,亦百年矣。张融自枢密直学士守蜀,归,监在京曲院,后为枢密副使,建第差壮丽。太宗皇帝一日语融曰:“闻卿建第甚雄,朕方要一库未成,可辍之。”即日迁居佛寺,今断衣库是也。慈圣光献皇后养女范观音得幸仁宗,温成患之。一岁大旱,仁宗祈雨甚切,至燃臂香以祷。宫人、内珰皆右左燃之,祈雨之术备尽。天意弗答,上心忧惧。温成养母贾氏,宫中谓之贾婆婆,威动六宫,时相认之以为其姑,乃阴谓丞相,请出宫人以弭灾变,上从之。温成乃白上,非出所亲厚者,莫能感天意,首出其养女以率六宫,范氏遂被出,而雨未应。上问台官,李柬之曰:“惟册免议未行耳。”是夕,锁院,贾氏营救不获,时相从工部侍郎拜武镇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北京,雨遂霔。自真宗皇帝澶渊之幸,朝廷不复讲武。宝元中,元昊始遣介,称教练都使,乞于其国中自称兀卒,又乞五音为六。当时朝议,既以天下久太平,未尝议经武之策,而石元孙、刘平辈辄盛意言兵,以贼为可讨。独吴春卿上疏曰:彼之国中自号兀卒,而六音,且奉正朔,臣子之分如常,可姑从之,而我治武备以待其变。张文定亦继有请,今武备不讲,宜如吴育之议,因可为边备,俟其无厌,则我有以待之也。朝议非之。元昊既不得清,再遣使,乃称阁门使,边臣乃举兵。由是,宝元、庆历,西师累年,内外骚动。至明堂,当大霈,仁宗问张文定赦目,文定建言,乞示西人招徕之意,上欣纳之,曰:“朕意也。”于是元昊入贡,西方以宁。
译贝州叛乱时,仁宗皇帝召见张文定,准备派他出征。张文定以自己从未熟悉军事为由,推荐明镐代替自己,退朝后把这件事告诉陈恭公。明镐将要出发时,又向张文定询问作战事宜,张文定告诉他,以挖掘地道攻城为上策,并推荐刑佐臣主持这件事。贝州平定后,最终果然因从地道攻城而成功,刑佐臣论功列为第一。张尧封年轻时跟随孙明复在南京学习,他的儿子去华常在贵妃身边侍奉。张尧封显贵后,贵妃多次派使者向孙明复问候,孙明复却终身闭门拒绝接受。侍讲杨畋去世,李寿朋到先公那里说:“杨公去世后没有钱办理殓葬,希望经筵诸公能为他赙赠。”先公当时任翰林侍读学士,既出资赙助他,又对李寿朋说:“这件事应当报告皇帝。”第二天举行经筵,先公启奏说:“杨畋去世,没有钱入殓,请陛下予以怜恤。”仁宗点头同意。不一会儿,中使私下赐给杨家黄金百两,并且对中使说:“杨畋家贫,不得接受他的遗赂。”又派人宣谕王某知晓。仁宗眷顾近臣,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李柬之、李受担任侍从时,请求退职养老。先公当时在经筵,便奏道:“李柬之等人还能够出力,却急着请求退休。近年以来,士大夫贪恋并冒求爵禄,年纪超过礼经所规定的限度仍不知道停止的人很多。希望陛下稍微加以恩赏,以此激励风俗。”不久,皇帝下诏让他们到资善堂与经筵官会面,并由有关官员赐宴送行;宫中拿出珍果、名花和大酒杯斟酒劝饮,当时人以此为荣,把他们比作‘二疏’。真宗能饮酒三斗而神志不乱。一天,他召辅臣赐酒,喝到三斗后,又送上大酒杯。大酒杯撤下时,酒从中流出,皇帝下诏把流出的酒贮存在三只瓶子里,并掺入没有喝过的酒赐给辅臣。第二天,辅臣打开瓶子查看,已经无法分辨其中哪些是喝过的酒。辅臣入朝奏对后,询问皇帝这样做的原因,真宗笑着说:“古人说酒有不同的肠胃,难道是虚话吗?” 汴河旧日的河底铺有石板、石人,用来标记河道所在的位置。每年征发民夫,疏浚河道到达石板、石人处,便以此作为标准。每年都有固定的劳役,百姓从未因此困苦,而水一直在地下流通。京城内外有八个水口,把水排入汴河,所以京城即使下大雨,也不再发生水灾,前人的规划实在高明。后来张君平偶然谈到京畿、南京、宿、亳、陈、颍、蔡等州的积水问题;以南京来说,从南门两道堤坝一直到东西二桥,左右都是积水洼地,渔船敲桨的声音像江湖一样。张君平请求暂借汴河夫三年,用来疏通排泄积水。于是,各郡守令等开始疏通沟洫、河道,三年便奏报成功,所有积水之地都变成了良田。从此,汴河夫被借调去充任其他劳役,不再疏浚河道。到元祐五年,实际上已有七十年了。又因为旧河岸都用木料修筑,后人只用土筏、栈子,称为“外添里补”。河身冲决,就从外面补修,所以河道一天比一天浅,水也就在地面上流了。南京距离汴河五里,河边称为河市。五代国初,官府很少到那里去,那里是舟车汇集之处,也是四方商贾往来的要道,繁盛程度不是宋州可以相比的。凡是郡中设宴,必定召来河市的乐人,所以直到今天,俳优仍称为“河市乐人”,就是由此而来。世宗开凿御河,本来是为蓟、燕地区运输漕粮作打算,因此御河是不能废弃的。从前,人家的子弟到了加冠年龄,一定要置办丰盛的酒席,邀请乡里中有德行、年长的人参加,让将要加冠的人为宾客斟酒。他所戴的巾帽像唐人的草裹头,只是把巾的两脚系在一起。酒过数巡,父兄起身告诉宾客说:“某家的子弟将要成人,冒昧有所请求。”将要加冠的人拜两拜,坐在右边席位的人于是焚香祝祷,解开巾脚并把它伸展开。加冠者拜两拜表示感谢,然后出门。从此他便列入成年人的行列,冠帽和服饰也就与长者相同。所以称为“巾裹”,也是右席者主持的冠礼。如今冠带仍称为“巾裹”,其来由就是这样。这种风俗废止,也已经有一百年了。张融从枢密直学士出任蜀地长官,回京后,监管在京的曲院,后来任枢密副使,营建宅第,规模格外壮丽。太宗皇帝有一天对张融说:“听说你建造的宅第非常宏伟,我正要建一座库房却还没有完成,你可以把宅第工程停下来吗?”张融当天就迁居佛寺,那座佛寺如今就是断衣库。慈圣光献皇后的养女范观音得到仁宗宠幸,温成对此很忧虑。有一年大旱,仁宗祈雨十分迫切,甚至燃烧手臂上的香来祈祷。宫人和宦官都在左右燃香,各种祈雨的方法全都用尽了,但天意没有回应,皇上内心忧虑恐惧。温成的养母贾氏,宫中称她为贾婆婆,威势震动六宫,当时的宰相认她为姑母。贾氏于是暗中对宰相说,请求把宫人遣出宫去,以消除灾变,皇上听从了。温成便向皇上说明,若不把亲近宠爱的人遣出,不能感动上天,便首先把自己的养女遣出,以此率领六宫。范氏于是被遣出,但雨仍没有降下。皇上询问台官,李柬之说:“只是免除册封的议论还没有施行罢了。”这天晚上,锁院起草诏书,贾氏设法营救也没有成功。宰相于是由工部侍郎被任命为武镇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北京,雨随即大降。自从真宗皇帝澶渊之盟以后,朝廷不再讲习武事。宝元年间,元昊开始派遣使者,声称自己是教练都使,请求在他的国家自称“兀卒”,又请求把五音改为六音。当时朝廷议论认为,天下已经长久太平,从未讨论整治武备的方略;但石元孙、刘平等人却极力谈论军事,认为贼寇可以讨伐。只有吴春卿上疏说:“他们在本国自称兀卒,使用六音,而且奉行正朔,君臣名分和常态一样,可以姑且顺从他们,同时整治我们的武备,以等待他们发生变化。”张文定也接着提出请求说:“如今武备不讲习,应当按照吴育的建议,借此整顿边防,等到他们贪得无厌时,我们就有办法应对他们了。”朝廷议论认为这不对。元昊既然没有得到清楚答复,又派使者来,于是改称阁门使,边臣便发兵。由此,宝元、庆历年间,西部军队连年作战,内外骚动。到了明堂大礼,本应大规模赦免天下,仁宗询问张文定赦书条目,张文定建议,希望借此表示招徕西人的意思。皇上欣然接受,说:“这正是我的意思。”于是元昊入朝进贡,西方因此安宁。
张元,许州人也,客于长、葛间,以侠自任。县河有蛟,长数丈,每饮水转桥下,则人为之断行。一日,蛟方枕大石而饮,元自桥上负大石中蛟,蜿转而死,血流数里。又尝与客饮驿中,一客邂逅至,主人者延之,元初不识知也。客乃顾元曰:“彼何人”元厉声曰:“皮裹骨头肉。”人斯应声以铁鞭击之而死,主人涂千金之药,久之,能苏。元每夜游山林,则吹铁笛而行,声闻数里,群盗皆避。元累举进士不第,又为县宰笞之,乃逃诣元昊。将行,过项羽庙,乃竭囊沽酒,对羽极饮,酹酒泥像,又歌秦皇草昧、刘项起吞并之词,悲歌累日,大恸而遁。及元昊叛,露布有:朕欲亲临渭水,直据长安之语,元所作也。后鄜延被围,元实在兵中,于城外寺中题曰: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张元从大驾至此,其跋扈如此。昊虽疆黠,亦元导之也。富文忠至和间既怀立嗣之命,宫教蔡抗阴伺英宗起居。英宗之立为皇子也,恐惧逊避,卧终日不起,抗以利害动之,即起拜命。及英宗即位,以抗故人也,日思大用,召自定州,且有参知政事之除。至阙下,英宗上仙,抗寻亦卒。先公三守平凉,召自许州,及对,英宗皇帝曰:“端明旧德,不当更守边,但顾在廷,无如端明者,且为官家行,便当召还。”先公曰:“陛下方即位,边有警,岂臣避难之时。然陛下以官家自名,呼臣等以官,未正名分。”英宗曰:“方此即位,视先朝旧人,岂敢遽以卿礼官家在至和中,端明时知开封府。至宫中救火,已望见颜色,如端明才望,岂在人后欲召别殿访政,亦未敢耳。”先公曰:“今陛下何所避耶愿谕臣,臣将诣政府论之。”英宗方谦损为德,遽曰:“无须尔也。”然恩遇异,常玉食御樽,日有所赉。一日,儿女婚嫁,遣中使问其姓氏,悉赐冠帔。及行,锡黄金百两。及至渭,虏解围去,烽燧息。会枢密副使王畴薨,英宗喻执政曰:“可除王某补之。”时相退而不答,或曰:“方边有警择帅累日,王某命下,即边人喜跃,虏亦解去,王某归,不知何人可代”上曰:“岂使其终身守边耶”然竟为执政所格,英宗亲遣李若愚谕此。先公为谏官,论王德用进女口,仁宗初诘之曰:“此宫禁事,卿何从知”先公曰:“臣职在风闻,有之则陛下当改,无之则为妄传,何至诘其从来也”仁宗笑曰:“朕真宗子,卿王某子,与他人不同,自有世契。德用所进女口实有之,在朕左右,亦甚亲近,且留之如何”先公曰:“若在疏远,虽留可也,臣之所论,正恐亲近。”仁宗色动,呼近珰曰:“王德用所进女口,各支钱三百贯,即今令出内东门,了,急来奏。”遂涕下,先公曰:“陛下既以臣奏为然,亦不须如此之遽,且入禁中,徐遣之。”上曰:“朕虽为帝王,然人情同耳,苟见其泣涕,不忍去,则恐朕亦不能出之,卿且留此以待报。”先公曰:“陛下从谏,古之哲王所未有,天下社稷幸甚。”久之,中使奏宫女已出东门,上复动容而起。故事,季春上池,赐生花,而自上至从臣皆簪花而归。绍圣二年上元,幸集禧观,始出宫花,赐从驾臣僚各数十枝,时人荣之。张文懿罢相,由范文正攻弹也。文懿复相,一日,仁宗语文懿曰:“范仲淹尝有疏乞废朕,可施行之。”文懿曰:“仲淹法当诛,然不见章疏,乞付外施行。”上曰:“未尝见其疏,但比有为朕言者,且议其罪。”文懿曰:“其罪大,无它,法无文案即不可行,望陛下访之。”凡数日则一请其疏,月余,凡十数请。上曰:“竟未见之,然为朕言者多矣。可从末减。”曰:“人臣而欲废君,无轻典,既无明文,则不可以空言加罪。”上意解。即曰:“仲淹在外,初似疑,今既无疑,可稍迁之,以慰其心。”上深然之。张文懿既致政,而安健如少年。一日,西京看花回,道帽、道服、乘马、张盖,以女乐从入郑门。监门官不之识也,且禁其张盖,以门籍请书其职位,文懿以小诗大书其纸末云:门吏不须相怪问,三曾身到凤池来。监门官即以诗进,仁宗遣中使,锡以酒饩问劳。李太后薨,未发丧,将以妃礼葬之。执政对,吕文靖留身曰:“昨夕闻有宫嫔薨。”章献皇后即引仁宗手,起,过屏后,后复独坐帘下,曰:“相公欲间谍人家子母耶”文靖曰:“陛下为刘氏血食计,则早正典礼。”后默不语,遂迁于皇仪殿,以后礼葬之。及章献上仙,间言不入者,文靖力也。仁宗初撤帘听政,一日遽出,诣奉先寺,发李太后棺。视之,其颜如生。上恸而后改卜,由是群疑悉亡。寇忠愍知永兴军,于其诞日,排设如圣节仪,晚衣黄道服,簪花。走马承受且奏寇准有叛心,真宗惊,手出奏示执政,曰:“寇准乃反耶”先文正熟视,笑曰:“寇准许大年纪,尚騃耳,可札与寇准知。”上意亦解。
译张元是许州人,客居在长、葛一带,以侠客自许。县里的河中有蛟,身长数丈,每当它饮水转到桥下时,人们就因此不能通行。一天,蛟正枕着大石饮水,张元从桥上背起一块大石砸中蛟,蛟翻滚而死,鲜血流了数里。他又曾和客人在驿站饮酒,有个客人偶然来到,主人请他进来,张元起初并不认识他。那客人便回头对张元说:“那是什么人?”张元厉声说:“不过是皮包着骨头和肉。”那人应声用铁鞭打他,张元被打死了。主人用价值千金的药为他敷治,过了很久,他才苏醒。张元每夜在山林中游行,便吹着铁笛前进,声音传到数里之外,群盗都躲避他。张元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又被县令鞭打,于是逃往元昊那里。临行时经过项羽庙,便把钱袋里的钱全拿出来买酒,对着项羽纵情饮酒,把酒洒在泥塑像上,又歌唱秦始皇草创混乱、刘邦项羽起兵吞并天下的诗词,悲歌了好几天,极度悲痛后逃走。等到元昊反叛时,檄文中有“朕想亲临渭水,直接占据长安”的话,这是张元写的。后来鄜延被围,张元确实在军中,他在城外寺院中题写道:“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张元随从大驾到此。”他的跋扈竟到了这种程度。元昊虽然疆域广大而且狡黠强悍,也是张元引导他的。富文忠在至和年间已经接受了册立嗣子的诏命,宫中教导官蔡抗暗中观察英宗的起居。英宗被立为皇子时,惊恐退让,整天躺着不起,蔡抗用利害关系劝动他,他才起身接受诏命。等到英宗即位,因为蔡抗是旧交,英宗每天都想着重用他,便把他从定州召回,并且将要授予他参知政事的职务。蔡抗到了京城,英宗却升仙了,蔡抗不久也去世了。先公三次镇守平凉,这次从许州被召回,入朝应对时,英宗皇帝说:“端明是有旧德望的人,不应再镇守边疆;只是看看朝廷内外,没有人比得上端明,而且请端明替官家走一趟,随后就应当召回。”先公说:“陛下刚刚即位,边境有警,难道是臣逃避艰难的时候吗?但是陛下自称官家,称臣等为官,这还没有端正名分。”英宗说:“现在刚刚即位,面对先朝旧臣,哪里敢立刻以卿的礼节对待官家?端明在至和年间任知开封府时,宫中发生火灾,已经远远见过你的容貌。像端明这样的才干声望,难道会落在人后吗?我想召你到别殿询问政事,也还不敢。”先公说:“如今陛下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呢?请告诉臣,臣将到中书省去讨论这件事。”英宗正以谦逊自我约束作为美德,便急忙说:“不必这样。”然而他给予的恩遇很特别,常常赏赐御膳和御用酒,每天都有赏赐。有一天,先公的儿女要婚嫁,英宗派宦官询问他们的姓氏,全部赏赐冠帔。先公出发时,又赏给黄金百两。到了渭州,敌军解除包围离去,烽火停止。恰逢枢密副使王畴去世,英宗告诉执政大臣说:“可以任命王某来补这个职位。”当时的宰相退下后没有回答。有人说:“当边境有警时,选择主帅用了好几天;王某的任命一下,边人就欢欣跳跃,敌军也退去了。王某若回来,不知还有什么人可以代替他。”皇上说:“难道要让他终身守边吗?”但最终被执政大臣阻止了,英宗亲自派李若愚去传达这件事。先公任谏官时,论奏王德用进献女子入宫的事。仁宗起初责问他说:“这是宫禁中的事情,你从哪里知道的?”先公说:“臣的职责在于根据传闻进谏;如果确有其事,陛下就应当改正;如果没有这回事,就是妄传,何必追问臣是从哪里听来的呢?”仁宗笑着说:“我是仁宗的儿子,你是王某的儿子,和别人不同,自有世代交情。德用进献女子入宫确有此事,她就在我的左右,也很亲近,暂且把她留下怎么样?”先公说:“如果她在疏远之处,留下也可以;臣所论奏的,正是担心她太过亲近。”仁宗脸色变了,叫近旁的宦官说:“王德用进献的女子,每人支给钱三百贯,立即让她们从内东门出去,办完后赶快来报告。”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先公说:“陛下既然认为臣的奏议是对的,也不必这样急迫,暂且回到禁宫中,慢慢把她们遣走。”皇上说:“我虽然是帝王,但人情也是一样的。如果看见她们哭泣,便不忍心遣走,恐怕我也不能把她们送出去。你暂且留在这里等候回报。”先公说:“陛下听从劝谏,是古代贤明君王也没有做到的事,天下和社稷真是幸运。”过了很久,宦官报告宫女已经出了东门,皇上又神色激动地站起身来。按照旧例,暮春时节皇帝登临池苑,赐给臣下鲜花,从皇帝到随从大臣都簪花而归。绍圣二年上元节,皇帝驾临集禧观,才开始拿出宫中花朵,赏赐给随驾的臣僚各几十枝,当时的人都以此为荣耀。张文懿罢相,是因为范文正上疏弹劾他。张文懿后来又任宰相,有一天,仁宗对张文懿说:“范仲淹曾经上疏请求废黜朕,可以把这件事施行了。”张文懿说:“仲淹依法应当处死,但没有见到那篇奏疏,请把它交付外廷办理。”皇上说:“我没有见过他的奏疏,只是近来有替朕说这件事的人,姑且议论他的罪过。”张文懿说:“他的罪过很大,没有别的;但法律规定,没有案卷文书就不能施行刑罚,希望陛下查访那篇奏疏。”此后几天,张文懿就请求一次那篇奏疏,一个多月内总共请求了十几次。皇上说:“始终没有见到它,但替朕说这件事的人很多,可以从轻处理。”张文懿说:“臣下想要废黜君主,不能适用轻微的刑罚;但既然没有明确的文书,就不能凭空言论给他加罪。”皇上的心意于是缓和下来,随即说:“仲淹在外地,起初似乎有疑心,现在既然没有疑据,可以稍稍升迁他,以安慰他的心。”皇上深以为然。张文懿辞去政务后,身体仍像少年一样健康强壮。有一天,他从西京赏花回来,戴着道帽,穿着道服,骑马,张着伞盖,带着女乐进入郑门。守门官不认识他,而且禁止他张伞盖,按照门籍请他写明职位。张文懿在纸的末尾大字写了一首小诗:“门吏不必奇怪询问,我三次以自身到过凤池。”守门官立即把诗呈上,仁宗派宦官赏赐酒食,并慰问他。李太后去世,尚未公布丧事,准备按照妃子的礼仪安葬她。执政大臣入对时,吕文靖请求留下单独奏事,说:“昨晚听说有宫嫔去世。”章献皇后立即拉着仁宗的手起身,走到屏风后;皇后又独自坐在帘下,说:“相公是想离间别人家的母子吗?”吕文靖说:“陛下如果要为刘氏考虑祭祀香火,就应当尽早确定合乎典礼的名分。”皇后默然不语,于是把李太后的灵柩迁到皇仪殿,按照皇后的礼仪安葬。等到章献皇后升仙后,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没有传入仁宗耳中,是吕文靖尽力阻止的结果。仁宗刚撤去帘子亲自听政时,有一天突然出宫,前往奉先寺,打开李太后的棺材查看。李太后的容颜仍像活着一样。皇上悲痛不已,后来改择葬地,由此众人的疑惑全都消除了。寇忠愍任永兴军知军时,在他的生日那天,按照圣节的仪式陈设宴席;晚上又穿黄色道服,头上簪花。走马承受便上奏说寇准有反叛之心。真宗大惊,亲手拿出奏章给执政大臣看,说:“寇准竟然反叛了吗?”先文正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寇准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还是糊涂罢了,可以用札子把这话告诉寇准。”皇上的心意也就消除了疑虑。
李和文都尉好士。一日,召从官呼左右军官妓,置会夜午,台官论之。杨文公以告先文正,文正不答,退以红笺书小诗以遗和文,且以不得预会为恨。明日,真宗出章疏,文正曰:“臣尝知之,亦遗其诗,恨不得往也。太平无象,此其象乎。”上意遂释。庆历中,郑天休诸公复会李氏第,既退,达晓。道遇李翰林造朝,事遂喧,言者论之。时吕许公当国,亦以太平无事而乃有此为说,仁宗意未解,许公曰:“臣观赴会姓名,皆举朝贤俊,安得许多人代之臣欲召至中书戒励。”上从之,既召,诸公无一人至者。丁晋公尝忌杨文公。文公一日诣晋公,既拜而髯拂地,晋公曰:“内翰拜时须撇地。”文公起,视其仰尘曰:“相公坐处幕漫天。”时人称其敏而有理。仁宗朝,禁中夜火,执政趋诣东华门,闭而不纳,遍诣诸门,皆然。王沂公语吕许公曰:“可斩关而入。”许公曰:“不可。”自东而南,自南而西,自西而北,周旋叩关。至日高,方启东华门。有旨百官皆步而入,殿宇多灰烬,上御升平楼,垂帘呼班喝拜如常仪,自沂公以下皆拜,许公独挺然而立。上遣使问之,许公曰:“昨夕宫中灾,今日未面天颜,臣不敢拜。”于是卷帘,上临轩陛,许公即再拜。或问其然,曰:“禁中火,方扰攘,复斩关而入,不惟上益惊,岂不防它变也。垂帘之下,未见天子,万一误拜,其将奈何”张文懿为社洪令,一道士诣邑,熟视文懿不语。久之,顶间取瓢,出药十粒,顾文懿曰:“可饵之。”文懿即饵之。道士微笑,复取之,至九十粒即吐,道士浴之,使再饵之。复吐其四,实饵八十六粒。道士曰:“明日可到城外观也。”明日诣之,谓文懿曰:“欲为神仙耶欲为宰相耶”文懿曰:“欲为相耳。”道士咨叹久之,留一书,封缄甚密,且候作相老倦时开,竟不知其何人也。文懿八十六岁,未尝有疾,至上元,偶思道士所留书,启之,乃彩选一册,因会子弟作选。至宰相,视上惟有真人耳,始悟道士意也。明日,道士忽至,顾文懿曰:“打叠了末”语毕而去,使人访之,即卧店中卒矣。文懿忽觉腹痛,须臾,一囊下,药八十六粒,炳然如新。遂葬药于三宝堂下,是夕薨。张文定守蜀,重九药市,拂晨骤雨,随行医官张子阳避雨玉局观。须臾,晴霁。树上白衣翁伫立,顾视子阳曰:“我有一事,要尔通意主人。”子阳唯唯,即出药二粒,如粟米大,使遗文定。子阳曰:“尝识尹否翁姓何氏”翁曰“我姓葛,侍郎已两守蜀,我尝见之。”子阳曰:“止此一来耳。”翁曰:“说与主人,他日再来此相寻。”子阳持药,具白文定。以汞一两,置药一粒,煅之,须臾有声,如远磬然,清越非常。谛听间,忽有圆光出合内,焕耀满室,惊而取之,汞成黄金。文定乃饵其余药一粒,使再访之,不复见矣。吕文靖罢相,孔中丞道辅以直亮自任,无所忌避。一日,台狱事连文靖子,即摄付吏。及文靖复相,凡国事无所建明,悉取上旨。既累月,仁宗曰:“吕夷简今回作相,并不主事。”文靖遽言:“臣前日为朝廷不避仇怨,身当国事。臣方罢去,而诸子即坐台狱。臣死,望朝廷眷顾子孙,必无也。臣是以不敢当事。”上挽首曰:“但勉之。”文靖再拜,遂留身,出纸一番,皆进退人物,上悉可。内外迁徙,数日间凡数十人,皆文靖平日所厚。一时桃李之盛,本朝无比。张文定尝云,在翰林时,当章郇公致政麻。命下,同宋景文往贺之。因语之曰:“昨日宣召受旨,上眷遇之意甚厚,何遽谢事也”郇公曰:“不可待不厚时引去也。”又曰:“亦恐更耄年则忘了矣。”文定与景文相顾而笑,退而相语曰:“是何言欤何忘之有。”及老矣,乃知郇公之言为然。盖在得之时与夺每为思虑所惑,不若少时能断,故孔子所以戒也。文定自六十七后,遂屡请归。予尝论之:阳舒而阴敛,物之理也。及其老矣,阳衰而阴盛,是以好敛之意生,君子终始之际,可不慎乎。庆历中,韩、范、富执政,日务兴作。时章郇公为相,张文定因往见之,语以近日诸公颇务兴作,如何郇公不答,凡数问之,曰:“得象每见小儿跳踯作戏,禁止不得,到触着墙自退耳。方其举步时,势难遏也。”未几,三公悉罢。文定尝曰:事不可竞,古谚曰迟是疾,疾是迟。斯甚有理,当其盛衰之际,不劳力而成,不劳虑而败,理之常也。
译李和文都尉喜爱士人。有一天,他召集从官,叫来左右军的官妓,在府中设宴,一直饮宴到半夜,台官对此提出论劾。杨文公把这件事告诉先文正,文正没有回答,退下后却用红笺写了一首小诗送给李和文,并且以自己不能参加宴会为遗憾。第二天,真宗拿出奏章,文正说:“臣曾经知道这件事,也送给他一首诗,遗憾的是没有能够前往。太平没有迹象,这难道就是太平的迹象吗?”皇上的怒意于是消解。庆历年间,郑天休等人又在李氏宅第聚会,离去后一直到天亮。路上遇到李翰林入朝,这件事便喧传开来,言官对此进行论劾。当时吕许公主持国政,也以太平无事却发生这种事为由进言,仁宗的怒意没有消解。许公说:“臣看参加宴会的姓名,都是满朝的贤能俊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一起代替臣呢?臣想召他们到中书省告诫勉励。”皇上答应了。等召见时,各位大臣却没有一个人到。丁晋公曾经忌恨杨文公。一天,杨文公前往拜见丁晋公,行礼时胡须拂到了地上。丁晋公说:“内翰行礼时,胡须要撇到地上。”杨文公起身后,抬头看着丁晋公座位上方的尘土说:“相公坐的地方,帷幕都漫到天上去了。”当时的人称赞他机敏而且说得有道理。仁宗在位时,禁宫夜里发生火灾,执政大臣赶到东华门,城门关闭,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又到各道门,情况全都一样。王沂公对吕许公说:“可以砍开城门进去。”许公说:“不可以。”他们从东门走到南门,从南门走到西门,又从西门走到北门,来回巡视并叩击宫门。直到太阳升得很高,东华门才打开。诏令百官都步行入宫,宫殿房屋大多化为灰烬。皇上登上升平楼,垂下帘子,召集百官,像平常一样听其进班行礼;王沂公以下都行礼,只有许公挺直身子站着。皇上派使者询问,许公说:“昨夜宫中发生灾祸,今天还没有面见天颜,臣不敢行礼。”于是卷起帘子,皇上来到殿前台阶,许公立即拜了两拜。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禁宫发生火灾,正处于纷乱之中,如果又砍门闯入,不仅会使皇上更加惊恐,难道不会防备其他变故吗?垂帘之下没有看见天子,万一拜错了对象,那将怎么办?” 张文懿任社洪令时,有一道士来到县邑,仔细端详张文懿却不说话。过了很久,道士从头顶取下一个瓢,拿出十粒药,回头对张文懿说:“可以服下它们。”张文懿立即服下。道士微微一笑,又把药取回;服到九十粒时,张文懿吐了出来,道士给他洗浴,让他重新服食。后来又吐出其中四粒,实际服下八十六粒。道士说:“明天可以到城外来看我。”第二天张文懿前往,道士对他说:“你想做神仙,还是想做宰相?”张文懿说:“想做宰相。”道士长久叹息,留下一封信,封缄得非常严密,并且等到张文懿做了宰相、年老疲倦时才打开;始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张文懿活到八十六岁,一直没有生病。到了上元节,他偶然想起道士留下的信,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本彩选册,于是便召集子弟作彩选游戏。选到宰相时,往上看只有真人,于是才明白道士的意思。第二天,道士忽然来到,对张文懿说:“末了收拾好了吗?”说完就离开了。派人寻找他,只见他已经躺在客店中死去。张文懿忽然觉得肚子疼,不一会儿,排出一个囊袋,里面有八十六粒药,鲜明得像新的一样。于是他把药埋在三宝堂下面,当天晚上去世。张文定镇守蜀地时,重阳节药市那天,天刚亮便突然下起大雨,随行的医官张子阳到玉局观避雨。不久雨过天晴。树上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老人站立着,回头看着子阳说:“我有一件事,要你替我向主人转达。”子阳连声答应。老人随即拿出两粒药,大小像粟米,让子阳送给张文定。子阳问:“您曾经认识尹吗?老人姓什么?”老人说:“我姓葛,侍郎已经两次镇守蜀地,我曾经见过他。”子阳说:“这只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老人说:“告诉主人,他日后再来这里时来找我。”子阳拿着药,把事情全部告诉张文定。张文定取汞一两,放入一粒药煅烧,不一会儿发出声音,像远处的磬声一样,清亮高亢得非同寻常。正仔细听时,忽然有圆光从合内发出,光辉照耀满室;他惊讶地取出一看,汞已经变成黄金。张文定于是服下剩下的一粒药,再派人去寻找葛翁,却再也没有见到他。吕文靖罢相时,孔中丞道辅以正直刚烈自任,无所顾忌和回避。有一天,台狱之事牵连到吕文靖的儿子,便把他拘捕交给官吏。等到吕文靖重新任相后,凡是国家政事,他都不提出建议,全部听取皇上的旨意。过了几个月,仁宗说:“吕夷简这次重新做宰相,却完全不主持政事。”文靖急忙说:“臣先前为朝廷办事,不避仇怨,亲自承担国家政事。臣刚被罢免,几个儿子就因台狱获罪。臣死以后,希望朝廷顾念我的子孙,看来一定不会如此。臣因此不敢主持政事。”皇上低下头拉住他说:“只管努力吧。”文靖拜谢后,便请求留下单独奏事,拿出一份纸,上面全是官员的进退任用,皇上全部同意。内外官员的调动,几天内总共有几十人,都是文靖平日厚待的人。一时间人才众多,本朝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张文定曾说,他在翰林院任职时,正赶上章郇公奉诏致仕。诏令下达后,他和宋景文一同前去祝贺,便对章郇公说:“昨天宣召接受诏旨,皇上对您的眷顾恩遇非常深厚,为什么这么快就辞职呢?”郇公说:“不能等到皇上的恩遇不深厚时才离开。”又说:“也恐怕再年老些,就会忘记了。”张文定和景文相视而笑,退下后相互说道:“这是什么话?有什么可忘的呢?”等到他们老了,才知道郇公的话是对的。因为在得到恩宠时,权力的得失常常被思虑扰乱,不如年轻时能够果断,所以孔子才对此加以告诫。张文定自六十七岁以后,便多次请求归乡。我曾评论说:阳气舒展而阴气收敛,这是万物的规律。等人老了,阳气衰弱而阴气旺盛,因此产生喜好收敛的心意。君子在一生的始终之际,难道能不谨慎吗?庆历年间,韩、范、富三人执掌政事,每天都致力于兴办工程。当时章郇公任宰相,张文定于是去拜见他,对他说近来几位大臣很热衷于兴办工程,问他怎么看。郇公不回答,张文定接连问了几次,他才说:“得象每次看见小孩子跳来跳去做游戏,怎么禁止也禁止不住,直到碰到墙才会自己退回来。他们刚迈步时,势头正难以遏制。”不久,韩、范、富三位大臣全都被罢免。张文定曾说:事情不能争强求快,古谚说“迟就是快,快就是迟”。这话很有道理。正当事物处于盛衰转折之际,不费力就会成功,不费心就会失败,这是常理。
宝元、康定间,西人犯边,用兵累岁,辽人窥我,遣使求关南之地。富文忠既行,疑时相与己不协,辄发国书观之,乃与所授词果不同。驰归,请对,具言之。诏付文忠诣学士院,视学士改书然后行。元授书五函,皆许其添岁赐也。每出一函,待不从,然后旋出之。文忠辄留二函于雄州。既至,文忠抗论不屈,徐出一书,辽人意未厌,复出一书,至于三,辽人密探文忠箧中止有三书,遂从约。文忠使还,持二函以归,岁减聘者二十万。庾岭险绝闻天下。蔡子直为广东宪,其弟子正为江西宪,相与协议,以砖甃其道,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南北三十里,若行堂宇间。每数里,置亭以憩客,左右通渠流泉,涓涓不绝,红白梅夹道,行者忘劳。予尝至岭上,仰视青天如一线,然既过岭,即青松夹道,以达南雄州。太平久矣,遐迩同风,非有前世南北之异。江西旧漕盐至州,有余,悉输于官。漕舟沿江货所附私盐,既尽,遂盗官物。盐尽,凿舟沈之,声言风水。每岁抛失十三四,而盗取监临,私货抵法,枕藉于市。蔡子正为江西宪,建言:盐至江西,有出剩者,乞据其数给江西价之半,朝廷从之。今数十年,官物既鲜盗窃而舟获完归,刑法为减,百世之利也。中间,浮浅之人或再减其直,其弊如初。张颉为江西宪也,神宗戒其谨守蔡挺之法,于今赖焉。太祖一日幸后苑,观牡丹。召宫嫔,将置酒。得幸者以疾辞,再召,复不至。上乃亲折一枝,过其舍而簪于髻上。上还,辄取花掷于地,上顾之曰:“我艰勤得天下,乃欲以一妇人败之耶”即引佩刀截其腕而去。金城夫人得幸太祖,颇恃宠。一日宴射后苑,上酌巨觥以劝太宗,太宗固辞,上复劝之。太宗顾庭下,曰:“金城夫人亲折此花来,乃饮。”上遂命之,太宗引射而杀之。即再拜,而泣抱太祖足,曰:“陛下方得天下,宜为社稷自重。”而上饮射如故。张乖崖布衣时,客长安旅次。闻邻家夜聚哭,甚悲,讯之其家,无它故。乖崖诣其主人,力叩之,主人遂以实告,曰:“某在官,失不自慎,尝私用官钱,为家仆所持,欲娶长女,拒之则畏祸,从之则女子失身,约在朝夕,所以举家悲泣也。”乖崖明日至门首,候其仆出,即曰:“我白汝主人,假汝至一亲家。”仆迟迟,强之而去。出城,使导马前。至崖间,即疏其罪,仆仓皇间,以刃挥坠崖中。归,告其邻曰:“盛仆已不复来矣,速归汝乡,后当谨于事也。”岳州唐白鹤寺前有古松,合数围,平顶如龙形。吕洞宾昔 尝憩其下,有一翁自松顶而下,前揖甚敬,洞宾诘之,曰:“我,树神也。”洞宾曰:“邪耶正耶”翁曰:“若其邪也,安得知真人哉。”言讫,升松而去。洞宾即题于寺壁,曰:独自行时独自坐,无限世人不识我。惟有千年老树精,分明知是神仙过。鄂州黄鹤楼下有石,光澈,名曰石照。其右巨石,世传以为仙人洞也。一守关老卒,每晨光即拜洞下。一夕,月如昼,见三道士自洞中出,吟啸久之,将复入洞,卒即从之,道士曰:“汝何人耶”卒具言其所以,且乞富贵。道士曰:“此洞间石,速抱一块去。”卒持而出,石合,无从而入。明日,视石,黄金也。凿而货之,衣食顿富,为队长所察,执之以为盗也。卒以实告官,就其家取石,至郡则金化矣,非金非玉,非石非铅,至今藏于军资库中。子瞻有诗记之。太祖即位,患方镇犹习故,常取于民无节,而意多跋扈。一日,召便殿,赐饮款曲。因问诸方镇:“尔在本镇,除奉公上之外,岁得自用,为钱几何”方镇具陈之,上喻之曰:“我以钱代租税之入,以助尔私。尔辈归朝,日与朕相宴乐,何如”方镇再拜,即诏给侯伯随使公使钱,虽在京,亦听半给。州县租赋,悉归公上,民无苛敛之患。至今侯伯尚给公使钱,以此也。太祖即位,方镇多偃蹇,所谓“十兄弟”者是也。上一日召诸方镇,授以弓剑,人驰一骑,与上私出固子门大林中。下马酌酒,上语方镇曰:“此处无人,尔辈要作官家者,可杀我而为之。”方镇伏地战恐,上再三喻之,伏地不敢对。上曰:“尔辈是真欲我为主耶”方镇皆再拜,称万岁。上曰:“尔辈既欲我为天下主,尔辈当尽臣节,今后无或偃蹇。”方镇复再拜,呼万岁,与饮尽醉而归。寇忠愍为执政,尚少,上尝语人曰:“寇准好宰相,但太少耳。”忠愍乃服何首乌,而食三白,须发遂变,于是拜相。李文靖端默寡言,堂下花槛颓圯,经岁不问。鱼轩一日语之,文靖不答,累以为言,文靖曰:“岂以此故动吾一念哉”亦不之问,既薨,盛夏,颜色不变,吐香如莲花,七日不灭。
译宝元、康定年间,西方的党项人侵犯边境,战争持续了多年;辽人窥伺我方,又派使者来索求关南之地。富文忠出使以后,怀疑当时的宰相与自己意见不合,便擅自拆看国书,发现它果然和授予自己的文书不同。他骑快马赶回,请求入朝应对,把事情全部说出。诏令让文忠到学士院,等学士改定国书后再出发。原来授给他的国书有五函,都允许辽人增加岁赐。每拿出一函,等辽人不答应,再拿出下一函。文忠把其中两函留在雄州。到了辽国,文忠据理抗争,毫不屈服;过了一会儿才拿出一封国书,辽人意愿仍未满足,他又拿出一封,到第三封时,辽人暗中探知文忠箱子里只剩三封国书,于是接受了约定。文忠出使回来,带着留下的两函国书回国,使每年减少聘礼二十万。庾岭险峻极了,天下闻名。蔡子直任广东宪时,他的弟弟子正任江西宪,两人共同商议,用砖铺砌道路,从山下到山上,又从山上到山下,南北三十里,走起来就像行走在厅堂屋宇之间。每隔几里设置一座亭子供行人休息,道路左右都有沟渠,泉水涓涓不断,红梅白梅夹在道路两旁,行人因此忘记了劳累。我曾经到过岭上,抬头看青天仿佛只有一条线;但过了庾岭,便有青松夹道,一直通到南雄州。天下太平已经很久,远近同受教化,并不是前代那种南北有差异的情形。江西旧例,漕运的盐运到州里后,有剩余的全部交给官府。漕船沿江运输货物时所夹带的私盐卖完后,便偷盗官物;盐也用尽后,就凿沉船只,谎称是遭遇了风水灾害。每年被弃失的船只总有十三四艘,而盗取监临官物、私运货物触犯法律的人,横尸满市。蔡子正任江西宪时,提出建议:盐运到江西后,如有剩余,请依据剩余数额,按江西价格的一半发给价钱,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如今几十年过去,官物已经很少被盗,船只也能完整返回,刑罚因此减轻,这真是利及百世的办法。后来,有些浮浅之人又把价钱减去一半,弊病便和起初一样了。张颉任江西宪时,神宗告诫他谨慎遵守蔡挺制定的办法,直到今天还依靠这一办法。太祖有一天到后苑游幸,观赏牡丹,召宫嫔前来,准备置酒宴饮。受宠的人以生病为由推辞,再次召她,她仍然没有来。太祖于是亲手折下一枝花,经过她的住处时,把花插在她的发髻上。太祖回来后,立即取下花扔在地上,回头对她说:“我艰苦勤劳才取得天下,难道你想凭一个妇人来败坏我的天下吗?”随即拔出佩刀砍断她的手腕,离开了。金城夫人得到太祖宠幸,很是倚仗恩宠。有一天在后苑宴饮射箭,太祖斟满大杯酒劝太宗饮用,太宗坚决推辞,太祖又劝他。太宗看着庭院下,说:“让金城夫人亲自折这枝花来,我才喝。”太祖于是命金城夫人前来,太宗引弓射箭将她杀死。随后太宗拜了两拜,哭着抱住太祖的脚,说:“陛下刚刚取得天下,应当为了社稷而自我珍重。”但太祖仍像原来一样饮酒射箭。张乖崖还未做官时,客居在长安的旅舍中。他听见邻居家夜里聚在一起哭泣,十分悲痛,便询问那家人,得知并没有别的缘故。乖崖到那家主人那里,竭力追问,主人于是如实告诉他说:“我在官府任职,因为犯错而没有谨慎自持,曾经私自挪用官钱,被家中的仆人抓住了把柄。这个仆人想娶我的长女,我拒绝他就害怕招来祸患,答应他又会使女儿失身,约定就在早晚之间,所以全家悲伤哭泣。”第二天,乖崖来到门口等候那个仆人出来,便说:“我已经告诉你的主人了,借你到一位亲戚家去。”仆人迟疑不肯走,乖崖强迫他一同离去。出了城,让他牵马走在前面。到了山崖边,乖崖就列数他的罪行,仆人在仓皇之间挥刀,被推落到山崖中。乖崖回来后告诉邻居说:“那个盛气凌人的仆人已经不会再来了,你赶快回到自己的乡里,以后办事应当谨慎。” 岳州唐白鹤寺前有一棵古松,树干合起来有几围粗,树顶平整,形状像龙。吕洞宾过去曾在树下休息,有一位老翁从松树顶上下来,上前十分恭敬地作揖。洞宾责问他,老翁说:“我是树神。”洞宾问:“你是邪神还是正神?”老翁说:“如果我是邪神,怎么能认识真人呢?”说完,老翁升上松树离去。洞宾于是把这些事题写在寺壁上,说:独自行走时独自行坐,无数世人都不认识我。只有这千年老树精,清楚知道神仙经过。鄂州黄鹤楼下有一块石头,光洁透明,名叫石照。它右边有一块巨石,世代传说认为那是仙人洞。有一个守关的老兵,每天清晨天一亮就到洞下跪拜。一天晚上,月光如同白昼,他看见三名道士从洞中出来,吟咏长啸了很久,正要重新进入洞中,老兵便跟随他们。道士说:“你是什么人?”老兵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并且请求富贵。道士说:“把这个洞中的石头赶快抱一块走。”老兵抱着石头出来后,石洞合拢,再也没有办法进去。第二天,他查看那块石头,竟然是黄金。把它凿开拿去卖掉后,他的衣食一下子富足起来,却被队长察觉,抓住他,以盗窃罪论处。老兵把实情告诉了官府,官府到他家取石头,到了郡里,黄金却化掉了,既不是金,也不是玉,不是石头,也不是铅,至今还收藏在军资库中。子瞻有诗记载这件事。太祖即位后,担心方镇仍然沿袭旧习,常常没有节制地向百姓征取财物,而且心意多有跋扈之处。有一天,他召方镇到便殿,赐酒款待,借机询问各位方镇:“你们在本镇,除去奉公上缴的部分外,每年可以取得多少钱供自己使用?”方镇一一陈述。太祖开导他们说:“我用钱来代替租税收入,帮助你们供私用。你们这些人回到朝廷,每天同朕宴饮作乐,怎么样?”方镇拜了两拜。太祖于是下诏,给侯伯随使的公使钱;即使人在京城,也听任发给一半。州县的租赋全部归入公用,百姓没有受到苛刻征敛的忧患。直到今天侯伯还领取公使钱,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太祖即位后,方镇大多傲慢无礼,所谓“十兄弟”就是这些人。有一天,太祖召集各位方镇,发给他们弓剑,每人骑一匹马,同太祖私自出行到固子门的大林中。下马斟酒后,太祖对方镇们说:“这里没有别人,你们这些人如果想做官家,可以杀了我来做。”方镇们伏在地上战栗恐惧。太祖再三开导他们,他们伏地不敢回答。太祖说:“你们这些人是真的想让我做君主吗?”方镇们都拜了两拜,称颂万岁。太祖说:“你们既然想让我做天下的君主,你们就应当尽到臣子的节操,今后不要再有傲慢无礼的行为。”方镇们再次拜谢,高呼万岁,同太祖饮酒直到大醉后返回。寇忠愍担任执政时还很年轻,太祖曾对人说:“寇准很适合做宰相,只是太年轻了。”忠愍于是服用何首乌,并且吃三白,胡须头发很快就变了颜色,于是被任命为宰相。李文靖端庄沉默,少言寡语。他办公堂下的花槛已经破败倾圮,经过一年也不曾过问。鱼轩有一天对他说起此事,文靖没有回答;鱼轩多次拿这件事劝说他,文靖说:“难道会因为这件事而使我的一个念头有所动摇吗?”仍然没有过问。李文靖去世后,正值盛夏,面色却没有改变,口中吐出像莲花一样的香气,七天都没有消散。
先文正在中书。一日,拊其案曰:“安得见李同年耶”李谓文靖也。同列叩之,曰:“文靖与某在中书,边事方纷然,予尝谓曰:“何日事定文靖曰:“陛下天资高明,有为之君也,今二虏未宁,故不暇。某老矣,它日适当公手。”是时,方东封西祀,建立道宫,皆如文靖之言。先文正虽年六十,而久病气索,人或劝其引疾而去。文正曰:“予岂不知此者乎顾诸公未有以相代者,恐贻上忧也,宁受贪冒之名以报上恩耳。”文正薨,丁、冯之徒既相,朝廷纷纷,识者叹其先识。马枢密知节,劲直自任,持大笏入朝,上颇怪之,马曰:“臣见本院长官多欺陛下,臣不怕惊动官家,恼乱宰相,则打杀此厮儿久矣。”上慰劳之。孔中丞道辅为州掾,太守到官三日,谒庙。庙有蛇,以为神,每祀之,则蛇自神像鼻中直出,饮酒。孔方读祝,蛇出饮,孔厉声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蛇何为哉”以笏击蛇死,遂挥像,坏其庙而去。梅侍读询,以文雅自任,久在侍从,忽求为濠州。既被命,见先文正,文正曰:“何以求此”曰:“聊以温故耳。”文正曰:“待差一通判,去伴舍人读书。”梅其去怏怏,益不平。未几,差博士吕夷简通判濠州,梅语人曰:“何处得个吕夷简来,也会读书”梅辞文正,适与王沂公同坐堂上,王因以梅语白文正,曰:“君善待吕公,吕公它日与王公同作相,舍人方作学士。”梅愈不平,王亦为过言。其后,王沂公、吕文靖同宰席,梅适除学士。广东老媪江边得巨蚌,部之,得大珠,归而藏之絮中,夜辄飞去,及晓复还。媪惧失去,以大釜煮之。至夜,有光烛天,邻里惊之,以为火也。竞往赴之,光自釜出,乃珠也。明日,纳于官俯,今在韶州军资库。予尝见之,其大如弹,状如水晶,非蚌蛛也。其中有北斗七星,隐然而见,煮之半枯矣,故郡不敢贡于朝。咸平县僧藏佛牙一株,其大两指许,淡金色,予尝请而供之。须臾,舍利自牙中出,初如露,巡行牙上。或远数十步,求者辄得。予请至四十八粒,欲求为四十九粒也,经夕不可得。明日发箧,则已足其数。又或谓自有甘露穴中出者,明日再往请之,不得。遂出陈州门十数里请,竟不得,因拜辞。而归拜起,一粒自甘露穴出,其大如绿豆,光彩炳然,后神宗迎之禁中,遂御封匣而归之,今人罕得见者。金州道左有石洞,入洞十里,有石门,门间有仙人象,半掩扉,外又有白石龙一条。凡观者,必执炬而入,有落烬即旋失去之。每旱,必往祈请,及出洞门,必有书字,记雨之多少。商人或过洞外,必森然心动,莫不加敬。夔峡将至滟滪堆,峡左岩上有题“圣泉”二字,泉上有大石,谓之洞石,而初无泉也。至者击石大呼,则水自石下出。予尝往焚香,俾舟人击之,舟人呼曰:“山神、土地,人渴矣。”久之,不报。一卒无室家,复大呼曰:“龙王、龙王,万姓渴矣。”随声,水大注,时正月雪寒,其水如汤,或曰:夏则如冰,凡呼者,必以万岁,必以龙王而呼之,水于是出矣。范文正以司谏出使江南,至宿州,闻郭后废,乃复驰归京师。至国门,吕文靖遣其长子候之,曰:“司谏其来,以废后事耶”文正不答。既得对,乃盛言之,竟以是罢职。李邦直、张粹明尝谓予曰:神宗晚年建立三省,所以分执政权,而互相考察,规模远矣。今上初俾侍宴,其后喻执政曰:“延安郡王可出阁,当议宫僚。”乃曰:司马光端重,宜为宫官。亦汉羽翼之谓也。如吕公着、孙觉皆可作之,其下当择功臣子弟,若文贻庆可任洗马之类,此《孟子》谓“巨室大家人所慕”之意,足以取重春宫矣。除目具,而神宗弃天下,今司马公之来,是末命也。六侄震尝谓予曰:神宗一日召执政诣天章阁,而吴雍与震预召,时为中书检正官也。及对,及议官制除目。初,执政进呈三省印,上曰:“始欲以金,而今御宝乃金也,涂金可耳。”执政既进除目,上笑曰:“三省、密院官,姑置之。”乃议吏部而下,及某官除某乙,则俾雍、震互书之。至太常少卿,上曰:“此必慎择人。”执政屡荐名,皆不应上意。至礼部郎中。则曰:“此南宫舍人,非他曹可比,可除刘挚。”至著作郎,则曰:“此非苏轼不可。”少选,上默久之,曰:“得之矣,太常少卿可除范纯仁。”既毕,即曰:“朕与高遵裕期,某日当下灵武,候告其捷,当大庆赍。至是,官制可行,除目可下。”仍戒之曰:“外人有知者,不过卿等数人,勿泄耳。”又命执政戒雍、震,其后灵武失律,官制隔岁乃下,比之初议,十改五六矣。
译先文正任职中书时,有一天拍着案几说:“怎么才能见到李同年呢?”这里的李同年指李文靖。同僚询问其中缘故,先文正说:“文靖和我在中书任职时,边境事务正纷纷扰扰。我曾对他说:‘什么时候事情能够平定?’文靖说:‘陛下天资高明,是一位有作为的君主。如今两个敌国还没有平定,所以无暇顾及其他。我已经老了,将来这些事正好会落到您的手中。’”当时,朝廷正在东封西祀、修建道宫,后来果然都如文靖所说。先文正虽然年过六十,但长期患病,精力衰竭,有人劝他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文正说:“我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只是各位公卿还没有人能够接替我,我担心给皇上留下忧虑,宁可承受贪恋权位的名声,来报答皇上的恩德罢了。”文正去世后,丁氏、冯氏一类的人相继任相,朝廷纷乱,知情识见的人都感叹他早有先见之明。马枢密马知节刚劲正直,敢于承担责任。他拿着大笏板入朝,皇上很是惊讶。马知节说:“臣看见本院的长官多有欺骗陛下的行为,臣不怕惊动官家;如果因此恼怒宰相,臣早就把这些家伙打死了。”皇上慰劳了他。孔中丞道辅任州掾时,太守到任第三天,前往谒拜庙宇。庙里有一条蛇,人们把它当作神来供奉;每次祭祀时,蛇就从神像的鼻孔中直出来,饮用祭酒。孔道辅正在读祝文,蛇出来饮酒,孔道辅厉声说:“阳间有礼乐,阴间有鬼神,蛇为什么要这样做?”便用笏板打死蛇,随后挥动笏板,把神像打坏,毁掉了那座庙才离去。梅侍读梅询自负文雅,长期任侍从官,忽然请求出任濠州。任命下达后,他拜见先文正。文正问:“为什么请求这个职务?”梅询说:“姑且用来温习旧业罢了。”文正说:“等我差派一名通判,就让他去陪舍人读书。”梅询离去时闷闷不乐,更加愤愤不平。不久,任命博士吕夷简为濠州通判,梅询对人说:“哪里找来一个吕夷简,竟然也会读书?”梅询向文正辞行时,正好遇到王沂公同坐在堂上。王沂公便把梅询的话告诉文正,说:“您好好对待吕公,吕公将来会和王公一同做宰相,到那时舍人您才会做学士。”梅询更加不平,王沂公也说了过分的话。后来,王沂公、吕文靖同任宰相,梅询恰好被授为学士。广东一位老妇人在江边得到一只巨大的蚌,剖开它,得到一颗大珍珠。她回去后把珍珠藏在棉絮中,夜里珍珠总是飞走,到了天亮又返回。老妇人害怕珍珠失去,便用大锅把它煮了。到了夜里,光芒照亮天空,邻里都惊慌起来,以为失火了,争相赶来,光芒从锅中发出,原来是珍珠。第二天,老妇人把它交纳给官府,如今收藏在韶州军资库中。我曾经见过它,大小像弹丸,形状像水晶,并不是蚌珠。珍珠里面有北斗七星,隐约可以看见;因为煮过,已经有一半枯萎了,所以郡府不敢把它进贡给朝廷。咸平县有一位僧人收藏着一枚佛牙,大约有两指宽,呈淡金色。我曾经请求请来供奉。不一会儿,舍利便从佛牙中出来,起初像露水一样,在牙上巡行。有时相隔几十步,前来求取的人也总能得到。我请求得到四十八粒,还想求到第四十九粒,经过一夜却没有得到。第二天打开盒子,数目已经足够了。又有人说,舍利是从甘露穴中自行出来的;第二天我再去请求,却没有得到。于是我走出陈州城门十多里去请求,最终仍然没有得到,便拜谢告辞。回去后,我拜下起身,一粒舍利便从甘露穴中出来,大小像绿豆,光彩鲜明。后来神宗把它迎入禁中,于是用御封的匣子封藏后送还,如今人们很少能见到它。金州道路旁有一座石洞,进入洞中十里,有一道石门,门间有仙人的像,门户半掩;外面又有一条白石雕成的龙。凡是来观看的人,都必须拿着火炬进去;如果有火炬灰烬落下,就会立即迷失方向。每逢旱灾,人们一定前往祈求;等走出洞门,洞中必定会出现书写的字,记载将降雨多少。商人有时经过洞外,也一定会感到森然心悸,没有不更加恭敬的。将要到达夔峡的滟滪堆时,峡左边的岩石上刻有“圣泉”两个字。泉上有一块大石,称为洞石,但起初并没有泉水。来的人敲击石头并大声呼喊,水就会从石头下面流出。我曾经去那里焚香,让船夫敲击石头。船夫喊道:“山神、土地,百姓口渴了。”过了很久,水没有应声而出。有一个没有妻室的士卒又大声喊道:“龙王、龙王,万民口渴了。”话音一落,水便大量流出。当时正值正月,天气下雪寒冷,但水像热汤一样;有人说,夏天时水就像冰一样。凡是呼喊的人,都必须喊“万岁”,也必须呼喊“龙王”,这样水才会出来。范文正以司谏的身份出使江南,到了宿州,听说郭后被废,于是又骑马飞驰回京。到了国都城门,吕文靖派长子等候他,说:“司谏这次回来,是为了废后的事吗?”范文正没有回答。等到获准入朝应对时,他才极力陈说废后的事情,最终因此被罢免官职。李邦直、张粹明曾对我说:神宗晚年建立三省,是为了分散执政大臣的权力,并使他们相互考察,制度规模考虑得很长远。当今皇上起初让我们陪侍宴饮,后来告谕执政大臣说:“延安郡王可以出阁,应当讨论宫僚人选。”于是有人说:司马光端庄稳重,适合担任宫官,这也是汉代所说的辅佐羽翼之意。像吕公著、孙觉,都可以担任这一职务;其下还应当选择功臣子弟,例如文贻庆之类可以任洗马。这就是《孟子》所说“巨室大家是人们所仰慕的”的意思,足以借此提高东宫的声望。任命名单已经拟定,但神宗去世了;如今司马公的任用,是神宗临终遗命。我的六侄震曾对我说:神宗有一天召执政大臣到天章阁,吴雍和震也被预先召见,当时他们任中书检正官。等到入对时,议论起官制和任命名单。起初,执政大臣进呈三省印,皇上说:“原来想用金来做,但如今御宝本来就是金的,镀金就可以了。”执政大臣进呈任命名单后,皇上笑着说:“三省、密院的官员,暂且放下。”于是议论吏部以下的官员,到了任命某官为某乙时,就让吴雍和震互相书写任命文书。到了太常少卿,皇上说:“这个职位一定要慎重选择人选。”执政大臣多次推荐人名,都不合皇上的心意。到了礼部郎中,皇上说:“这是南宫舍人,不是其他部门的官员可以相比的,可以任命刘挚。”到了著作郎,皇上说:“这个职位非苏轼不可。”过了一会儿,皇上沉默了很久,说:“找到了,太常少卿可以任命范纯仁。”事情办完后,皇上立即说:“朕与高遵裕约定,某日应当攻下灵武,等候报告胜利消息后,要举行大庆并赏赐。到那时,官制可以施行,任命名单可以下达。”他又告诫说:“外面知道这件事的,不过是你们几个人,千万不要泄露。”又命令执政大臣告诫吴雍、震。后来灵武战事失利,官制直到第二年才下达;同最初商议的相比,改动了十之五六。
苏子瞻既贬黄州,神宗每怜之。一日,语执政曰:“《国史》大事,朕意欲俾苏轼成之。”执政有难色,上曰:“非轼,则用曾巩。”其后,巩亦不副上意。上复有旨起苏轼,以本官知江州,中书蔡持正、张粹明受命,震当词头。明日,改承议郎、江州太平观。又明日,命格,不下。曰:皆王禹玉力也。王和甫尝言,苏子瞻在黄州,上数欲用之,王禹玉辄曰:“轼尝有‘此心惟有蛰龙知’之句,陛下龙飞在天而不敬,乃反欲求蛰龙乎”章子厚曰:“龙者,非独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龙也。”上曰:“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岂人君也”及退,子厚诘之,曰:“相公乃欲覆人之家族耶”禹玉曰:“它舒亶言尔。”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乎”扬州后土庙有琼花一株,宋丞相构亭花侧曰“无双”,谓天下无别株也。仁宗庆历中,尝分植禁中,明春辄枯,遂复载还庙中,郁茂如故。张文懿为社洪令,时出城过村寺,寺老僧必迎于道,邂逅过之,亦必出迎。文懿怪而诘之,僧曰:“长官来,则山神夜梦告某曰:相公至矣。”一日复往,而僧不出,文懿曰:“不出,何也”僧谢曰:“神不我告也。”文懿以为诞,使僧问其所以,夜梦告曰:长官误断杀牛事,天符已下,不复相矣。文懿惊骇,省之,果尝有杀牛事也,遂复改正。明日再过寺,僧复出曰:“昨夕山神云:长官复为相,明日当来,但减算耳。”后文懿三入中书。史朝请琳云,其舅张仲元患风軿,平生饵桑螵、蛸圆。及死,自口吻有黑气,出户数丈。视之,螵蛸无数。荣州威远县民,间忽有雷电入其舍。须臾,霆震已,而于其柱题曰“ 々”二字,不知其何谓也。太宗即位,以太祖诸子并称皇子,尝曰:“犹我子,曰何有分别。”其后,皇族遂不以疏密尊卑,皆加皇字,故有皇兄之类,非典故也。予丞宗正,尝建言乞如《春秋》之制,名冠其父祖所封国,王子曰王子,公孙惟皇子得称焉。时吕申公喻太常少卿梁焘,沮格不行。宗正寺玉牒仙源类谱皇属籍,自庆历八年张文定以翰林学士为宗正寺修玉牒官修进之后,至元佑元年,凡四十五年,玉牒官皆一时名人宋次道辈是也,未尝成书。神宗朝官制行,分隶宗正寺。至予为丞,方建明修完。其间最难取会者,宫禁中事与皇族女夫官位耳。盖庆历前,皇族女尚少,至元佑间,不下万员。予请于朝,宫禁事乞会内侍省、御药院;皇族女夫,附于属籍,不必书其官,但书某适某人可也。朝旨从之,遂获成书。然《玉牒》事迹,皆取三省枢密院《时政记》与《日历》修着,其禁严甚。元佑末,遂令史院官修撰,送宗正寺书录。盖丞失其人,非典故与官制也。亦自予罢丞,今十余年,不闻复进书矣。国书严奉,未有如《玉牒》者,祖宗以来,有金花白罗纸、金花红罗褾黄金轴。神宗时,诏为黄金梵筴以轴,大难披阅也。予进神宗《玉牒》,如用此制,又以黄金为匣,锁钥皆黄金也。进毕,奉安于太庙南宗正寺玉牒殿。予初白执政官,乞修寺书,自司马丞相、吕丞相而下,无一人知此典制者。皆曰:“《玉牒》,用玉简刊刻如册者也。”其《玉牒》典制尚不悉知,书之废亦宜矣。史朝请琳云,通判许州有路分都监郭虞卿妻乳母礼塔数年,礼数将满,尝以薏苡记其数,薏苡忽自器中跳踯,视之,舍利满前,皆自薏苡中出,凡得数勺。须臾,所礼银塔中灵光焕然,舍利如雨。又须臾,乳媪两膝生舍利无数,礼塔,则舍利隐痛。媪益勤不懈,数日,失塔所在。黄鲁直尝问王荆公:“世谓四选诗,丞相以欧、韩高于李太白耶”荆公曰:“不然。陈和叔尝问四家之诗,乘闲签示和叔,时书史适先持杜集来,而和叔遂以其所送先后编集,初无高下也。李、杜自昔齐名者也,何可下之。”鲁直归,问和叔,和叔与荆公之说同。今人乃以太白下欧、韩,而不可破也。孙威敏治平中,起自谪官以观文殿学士知庆州,至郑州,会西使至,时威敏已授馆驿中。州将白威敏徙居,曰:“我,大臣,可为陪臣避耶”已而,使至,威敏大启其门,设矮榻,偃卧堂上,鼓笛自若。西使至门,望而问之,左右曰:“庆州孙经略也。”西人俯首而过。张文定留守南京,高丽使者至,例当留守迎送。文定曰:“我,前执政也,可与陪臣礼乎”遂不出,而遣少尹。寻以其事闻,神宗以为得体,仍令中书降旨扬州,令陈升之如张某所请。司农寺请鬻祠庙,每躯若干钱。张文定留守南京,而以其事闻于神宗,大骇之,即批其奏曰:“慢神黩礼,无甚于此。”诏天下速罢之,司农官罚金。
译苏子瞻被贬到黄州以后,神宗常常怜惜他。有一天,神宗对执政大臣说:“《国史》的大事,朕想让苏轼完成它。”执政大臣面露难色,皇上说:“如果不用苏轼,就用曾巩。”后来,曾巩也没有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又下诏起用苏轼,以原任官职出知江州,中书蔡持正、张粹明接受诏命,震负责起草词头。第二天,改授苏轼为承议郎、江州太平观。又过一天,皇上下令停止此事,不再下诏。人们说:这都是王禹玉竭力阻止的结果。王和甫曾说,苏子瞻在黄州时,皇上多次想起用他,王禹玉总是说:“苏轼曾有‘此心惟有蛰龙知’这样的诗句。陛下龙飞在天,他却不敬重,反而想求用蛰龙吗?”章子厚说:“龙这个称呼,并不只用于君主,臣子也可以称为龙。”皇上说:“自古以来称龙的人多了,例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难道他们都是君主吗?”退朝后,章子厚责问王禹玉,说:“相公难道想要覆灭别人的家族吗?”王禹玉说:“那是舒亶说的。”章子厚说:“舒亶的唾沫也值得吃吗?” 扬州后土庙有一株琼花,宋丞相在花旁建亭,题名为“无双”,意思是天下没有第二株。仁宗庆历年间,曾经分株栽种到禁宫中,第二年春天便枯死了,于是又运回庙中,仍然像原来一样繁茂。张文懿任社洪县令时,常常出城经过村中的寺院,寺里的老僧一定到路上迎接他;即使偶然经过,也一定出来迎接。张文懿对此感到奇怪,便责问老僧。老僧说:“长官到来时,山神在夜里托梦告诉我说:相公到了。”有一天张文懿又去,老僧却没有出来。张文懿问:“为什么不出来?”老僧谢罪说:“山神没有告诉我。”张文懿认为这是荒诞之说,让老僧询问原因。夜里山神托梦说:“长官误判了杀牛的案件,天符已经下达,以后不再和他相见。”张文懿又惊又怕,反省此事,果然曾有误判杀牛案件的事情,于是重新改正判决。第二天他再次经过寺院,老僧又出来说:“昨夜山神说:长官又将做宰相,明天应当到来,只是寿命要减少了。”后来张文懿三次入任中书。史朝请史琳说,他的舅舅张仲元患风軿病,平生服食桑螵蛸圆。死后,从他的口角处冒出黑气,飘出门外几丈远。查看之下,发现有无数螵蛸。荣州威远县的百姓家中,偶尔忽然有雷电进入屋舍。片刻之后,雷霆震响停止了,但在他家的柱子上写着“々”两个字,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太宗即位后,把太祖的诸子都称为皇子,曾经说:“他们仍然是我的儿子,说什么要有所区别呢?”后来,皇族便不论亲疏、尊卑,都加上“皇”字,所以有“皇兄”之类的称呼,这并不是旧有典故。我任宗正寺丞时,曾提出建议,请求按照《春秋》的制度,在名字前冠以父祖所封的国名:王的儿子称王子,公的孙子称公孙,只有皇子才可以称“皇”。当时吕申公教唆太常少卿梁焘加以阻挠,使这一建议没有施行。宗正寺的《玉牒》《仙源类谱》和皇族属籍,自庆历八年张文定以翰林学士担任宗正寺修玉牒官、修成进呈以后,直到元祐元年,共四十五年,玉牒官都是宋次道一类当时的名人,却始终没有完成这部书。神宗朝官制施行后,相关事务分隶于宗正寺。到我任宗正寺丞时,才建议并说明应当修成。这里面最难汇集核对的是宫禁中的事情以及皇族女儿的夫婿和官位。因为庆历以前,皇族女儿还少;到元祐年间,不下于万员。我向朝廷请求:宫禁中的事情,请会同内侍省、御药院汇集;皇族女儿的夫婿,附载在属籍中,不必记载他的官职,只记作“某女嫁给某人”即可。朝廷诏旨同意了,于是这部书终于完成。然而,《玉牒》中的事迹,都是取三省、枢密院的《时政记》和《日历》来编修撰写的,这些材料的禁令十分严格。元祐末年,朝廷于是命令史院官员负责修撰,送到宗正寺登记收录。这大概是因为宗正寺丞没有合适的人选,并不是旧有典故或官制如此。又自从我罢任宗正寺丞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多年,没有听说再有人进呈这部书。国家典籍中受到严密奉藏的,没有哪一部像《玉牒》这样。自祖宗以来,使用金花白罗纸、金花红罗褾和黄金轴。神宗时,下诏制作黄金梵筴作为书轴,极难翻阅。我进呈神宗的《玉牒》时,采用了这种制度,又用黄金制作匣子,锁和钥匙也全是黄金的。进呈完毕后,奉安在太庙南面的宗正寺玉牒殿中。我起初向执政官员说明,请求修整宗正寺的书籍;从司马丞相、吕丞相以下,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种典制。大家都说:“《玉牒》就是用玉简刻成、编成册子的书。”他们连《玉牒》的典制尚且完全不了解,那么这部书被废置也就不奇怪了。史朝请史琳说,许州通判任上,有一位路分都监郭虞卿的妻子的乳母,多年来礼拜佛塔。礼拜的次数将要达到预定数目,她曾经用薏苡来记数,薏苡忽然自行从器皿中跳动起来。仔细一看,面前满是舍利,都是从薏苡中出来的,共得到几勺。不一会儿,她所礼拜的银塔中灵光灿然,舍利像下雨一样降落。又过了一会儿,乳母的两膝上生出无数舍利;礼拜佛塔时,便感到舍利隐隐作痛。乳母更加勤勉而不懈怠,几天后,佛塔所在之处却消失了。黄鲁直曾问王荆公:“世人都说有四家诗,丞相是认为欧阳修、韩愈高于李太白吗?”荆公说:“不是这样。陈和叔曾问我四家诗的高下,我趁空把诗作抄签给他看。当时书史正好先拿着杜集来,和叔于是按照我送给他的先后次序编成集子,起初并没有高下之分。李白、杜甫自古以来齐名,怎么可以把李白排在他们之下呢?”黄鲁直回去后,问陈和叔,和叔的说法与荆公相同。如今人们却把李太白排在欧阳修、韩愈之下,竟无法改变这种说法。孙威敏在治平年间从贬谪官职中起复,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知庆州。后来到了郑州,正好遇上西方使者到来;当时孙威敏已经住进馆驿。州中将领禀告孙威敏,请他迁往别处居住,说:“我是大臣,难道要为陪臣回避吗?”不久,使者到了,孙威敏大开房门,摆设矮榻,仰卧在堂上,照常击鼓吹笛。西方使者到了门口,远远望见便问那是谁,身边的人说:“这是庆州孙经略。”西方人低下头走了过去。张文定留守南京时,高丽使者到来,按惯例应由留守负责迎送。文定说:“我是前任执政,难道可以按照陪臣的礼节行事吗?”于是没有出去,而是派遣少尹前往。不久,神宗听说了这件事,认为这样做合乎体统,仍命中书省降旨给扬州,准许陈升之按照张某所请求的办理。司农寺请求出售祠庙中的神像,每尊定价若干钱。张文定留守南京,把这件事报告给神宗,神宗大为震惊,当即在他的奏章上批示说:“轻慢神灵、亵渎礼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于是下诏天下立即停止此事,并处罚司农寺官员罚金。
全州推官母王氏,朱道诚之妻也。日诵士句观音心咒,时年四十九,病笃,家人方治后事。王氏恍然见青衣人曰:“尔平生持观世音心咒,但复少十九字,增之,当益寿。”王曰:“我不识字,奈何”青衣曰:“随声诵记之。”乃曰:“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久之而醒,疾亦寻愈,后至七十九。其孙浩,信厚士也,为予道其详如此。
译全州推官的母亲王氏,是朱道诚的妻子。她每天诵念“士句”观音心咒,四十九岁时病情危重,家人正准备后事。王氏恍惚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人,对她说:“你一生持诵观世音心咒,只是还少了十九个字;把它们增加进去,就可以延长寿命。”王氏说:“我不识字,这可怎么办?”青衣人说:“跟着声音诵念并记住它。”于是那人说道:“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过了很久,王氏醒来,病也很快痊愈,后来活到七十九岁。她的孙子浩,是一位诚信厚道的士人,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这样告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