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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中纪略
沈序
闽中纪略
闽难记
海寇记
国变难臣钞
沈序
是编康熙乙卯仲秋六日野史落帽生所纪中丞范觐公事实也。中丞抚浙时,慨然有大志,欲为国朝荡平六合,命落帽生草疏,可谓忠义勃兴;惜其疏洋洋二千余言切中时务,未曾载入编中。及其督闽也,密请削除三王。福建省会与耿藩同城,中丞始至,耿藩犹循宾主之礼;已而间隙日深,相持不下,中丞卒死于耿逆之难。落帽生虽见几而作,飘然远引;然于中丞遇害本末,惓惓弗能置;恐后日无以征诸青史,缘叙而纪之,亦可谓久要不忘平生者矣。
壬寅秋日,吴江沈楙德识。
闽中纪略
野史落帽生许旭着
范、耿,至亲也。先是,耿王之祖归顺辽左,以至受封为王,俱范文肃公力也。时范为内院枋国,与耿交谊最厚,誓为婚姻;迨今袭王,已第三辈矣。而制府乃文肃之子,王之妹又嫁制府之侄;亲戚中于辈行为长,凡书函往来,耿称晚生、范称眷生,无相间也。制府在杭,久念王辈虽幼而爵已尊,同在封疆,受其晚生,似属大过,因逊谢再四;自后耿称侍生、范称弟,亦无间也。旧例:各省督抚移文与平西、定南、靖南,俱平行衔,封外面止书某官姓;公文递至某王军前开拆,来文亦如之。一日,耿王公文至浙,传鼓投进,官封已变例程,面上大书年月,黑签某日,旁写右照会浙江巡抚,背刷「靖南王封」四大字;制府愕然。及启私函,则耿王仍称晚生,札中云新奉则例,王移文至督抚俱改照会,故于私函仍用晚生帖子;制所怫然。答柬仍改书眷生,而晚生竟帖不璧,函外止写王爷;书面授来使,而不用印信函封。以后来往悉然,嫌隙始于此矣。
制府在杭时,无一日不为地方兴利除害,昼夜不肯逸苟。四、五日无事,便云今岂无一事可做者乎!诸君在幕,何不为我思之。一日酒半,徘徊起行,不言者久之。忽谓余云:我有一篇极大文字,须要汝做。我在浙江四年,为地方除贪风苛政,踏勘历年荒田,蠲免连岁灾伤钱粮,于地方亦可为不负矣。及今壮盛之年,不为国家荡平六合,何用生此七尺之躯!郑氏不宾有年,无有建长策、奋知勇,统闽、广、江、浙之师起而灭此朝食者。余筹之已熟,先生为草一疏奏之,请从事焉。余曰:当今疮痍甫息,民困始苏;边事一开,其衅不知何时而止。况郑氏自己亥之后,退居海岛,各安天地;一旦驱几十万之众,与蛇龙争胜于不测之渊,公独不计及此乎!制府嘿然而散。次日,至余馆中,云海上之疏,先生草未?余答之如初。制府怫然曰:我受国恩,奋身克敌;分也。邀先生至此,辱以管记,代我笔舌,亦先生分也。先生不草,而谁草邪!余知事不可止,是日疏就,脱稿以呈。制府喜曰:我固知先生之能办是也。然其旨未畅而言未厉,俟增鄙见,畅所欲言,当以再商。遂袖而入;闭阁者一昼夜始出,则已洋洋二千余言矣。大抵首事势,次粮饷,次兵将,次闲谍,次外国;聚米画沙,了如指掌。请缨之气,已勃然在楮墨间。又次日,酌定缮疏,付舍人赍入都;而以其副寄归家中。云:我以示家兄、舍弟,知我不负朝廷也——家兄谓固山、舍弟谓刑部。舍人至京,先以副呈固山、刑部;俱骇曰:此本所关甚大,边徼至重,何可轻言!遂寝。然渐渐上闻,朝廷虽不见此疏,而心嘉其忠;闽督之任所由来也。
靖南在闽好饮酒,喜结纳。闽中人率出入府中,左右及藩下未免倚势朘民,所在逞虐;相沿已久,遂成积威之渐,督抚噤不敢问。制府廉威素着,命下之日,百姓欢呼。耿府虑其病己也,遣使馈重赂至杭云:范老爷素廉苦,橐中不具一钱。今来督七闽,计车马所需、犒军所费,非数万不可;无劳范老爷筹划,王谨储蓄以待久矣。制府笑曰:我岂以此累王帑哉!尽却之。王益蹙然。
闽中旧例:督抚见王,王正坐,督抚东西侍坐。制府陛见,宣言曰:总督为朝廷大臣,出镇一方,生杀予夺,俱奉天子威命;岂有藩王正坐,而总督旁坐者乎?时靖南有人在京,潜达于闽。及制府到任相见,王乃下坐;宾主谦让,不复如旧例矣。
旧例:督抚到任,王不出迎;谒见后,送不至级。制府抵福州日,王郊迎十里,设酒洗尘;虽托之姻娅,实欲自降也。到任后,王先遣子弟造贺;制府随即谒王,宾主礼成,欢好特甚。临别,制府携手道故,行一二十武。至级,制府佯若忘之者,又携手同下三级,始憬然曰:王爷何谦光至此!始分手而别。以后相送,遂为常例。
译《闽中纪略》沈氏序 《闽中纪略》《闽难记》《海寇记》《国变难臣钞》沈氏序 这部书是康熙乙卯年仲秋六日,由野史落帽生记述范觐公中丞事迹的。范中丞任浙江巡抚时,慨然抱有大志,想替本朝荡平六合,命落帽生起草奏疏,可以说忠义之气正盛;可惜那篇奏疏洋洋二千余言,切合当时政务,却没有收入本编。等到他督理福建时,又秘密请求削除三王。福建省会与耿藩同城,范中丞刚到任时,耿藩还遵循宾主之礼;后来双方隔阂日益加深,彼此相持不下,范中丞最终死于耿逆之难。落帽生虽然察觉形势不妙而行动,飘然远走;然而对于范中丞遇害的始末,始终牵挂,不能放下;恐怕日后无法在史书中查证,于是借着叙述此事加以记载,也可以说是对旧日深交始终不忘的人了。壬寅年秋日,吴江沈楙德记。《闽中纪略》野史落帽生许旭撰写 范、耿两家是至亲。此前,耿王的祖先归顺辽左,直到受封为王,都是范文肃公的功劳。当时范文肃在内院掌国政,与耿王交情最深,发誓结为婚姻;到如今承袭王位,已经是第三代了。范制府又是文肃公的儿子,而耿王的妹妹又嫁给了制府的侄子;在亲戚中按辈分,范制府年长。因此凡是书信往来,耿王称自己为晚生,范制府称自己为眷生,彼此没有隔阂。制府在杭州时,长期想到耿王一辈虽然年幼而爵位已经尊贵,双方同在封疆任职,却接受对方称自己为晚生,似乎太过分了,于是再三谦辞谢绝。此后耿王称侍生,范制府称弟,也没有隔阂。旧例是:各省督抚给平西、定南、靖南三王发公文,都用平行官衔,封面只写某官的姓;公文送到某王军前拆阅,王府来文也如此。有一天,耿王的公文送到浙江,传鼓递进,官封却已经改变旧例:封面大写年月,贴黑签注明日期,旁边写着“右照会浙江巡抚”,背面印着“靖南王封”四个大字;制府大为惊愕。等到拆开私函,耿王仍然自称晚生,信中说:“新近奉行则例,王给督抚发公文都改用照会,所以私函仍使用晚生的名帖。” 制府对此很不高兴。回信时仍改写为眷生,而耿王的晚生名帖竟没有退还;信封外只写“王爷”,并且亲手把信交给来使,不使用印信封缄。以后双方往来全都如此,嫌隙便从这里开始了。制府在杭州时,没有一天不为地方兴利除害,日夜都不肯安逸苟且。四五天没有事情,他便说:“今天难道就没有一件事可以做吗?你们这些幕僚,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有一天酒喝到一半,他起身来回踱步,长久没有说话。忽然对我说:“我有一篇极其重要的文章,必须要你来写。我在浙江四年,替地方革除贪污风气和苛刻政令,查勘历年荒废的田地,免除连续多年灾荒所造成的钱粮,在地方上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职责了。如今正当壮年,如果不替国家荡平六合,留着这七尺之躯又有什么用!郑氏不肯归顺已经多年,却没有人提出长远策略,奋发才智勇气,统率闽、广、江、浙的军队,起兵消灭他们,像早饭一样顷刻解决。我已经筹划成熟了,请先生替我起草奏疏上奏,请求着手办理此事。”我说:“如今创伤刚刚平息,百姓才开始复苏;一旦边事开启,不知道战端何时才能停止。况且郑氏自己亥年以后退居海岛,各自安处于天地之间;一旦驱使几十万军队,到不可测的深渊中与蛟龙争胜,您难道唯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制府默然,便散了。第二天,他来到我的住处,说:“关于海上的奏疏,先生起草了吗?”我像先前一样回答他。制府不高兴地说:“我受到国家的恩典,奋起自身去克敌制胜,这是我的本分;我请先生来到这里,委屈您担任掌书记,代我作文和进言,也是先生的本分。先生不写,那还有谁来写呢!”我知道这件事无法阻止,当天便写成奏疏,脱稿后拿给他看。制府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先生能够办成这件事。”但又说:“只是主旨还不够畅达,言辞也不够激烈,等我增加一些鄙见,把想说的话尽情写出,再同您商量。”于是把稿子收入袖中进去了;闭门一昼夜后才出来,这时文章已经洋洋二千余言。大体上先说形势,次说粮饷,再说兵将,又说间谍,最后说外国;把米堆成图、在沙上画图,形势清楚得如同亲眼掌握。请缨报国的气势,已经在纸墨之间蓬勃显现。第二天,又斟酌确定奏疏的誊写稿,交给舍人带入京城;同时把副本寄回家中。并说:“我要拿给家兄、舍弟看,让他们知道我没有辜负朝廷。”家兄指固山,舍弟指刑部。舍人到了京城,先把副本呈给固山、刑部;两人都惊骇地说:“这件事关系极大,边疆事务又极其重要,怎么可以轻易议论!”于是把奏疏搁置了。然而此事渐渐传到皇帝耳中,朝廷虽然没有看到这篇奏疏,心里却赞许他的忠心;后来任命他为闽督,原因就在这里。靖南王在福建喜欢饮酒,也喜欢结交人物。福建人多半出入王府,王府左右以及藩下人员不免倚仗势力搜刮百姓,到处逞凶作恶;这种情况沿袭已久,于是逐渐形成积重的威势,督抚都闭口不敢过问。制府一向以清廉和威严著称,任命下达的那天,百姓欢呼。耿府担心他损害自己,派使者带着重礼到杭州,说:“范老爷一向清廉困苦,口袋里连一文钱也没有。如今来督理七闽,估计车马所需和犒军所费,没有几万两是不行的;不必劳烦范老爷筹措,王爷早已谨慎储蓄,准备长期供给。”制府笑着说:“我难道会因为这些事牵累王府的库藏吗!”把礼物全部退回。耿王更加忧虑。福建旧例是:督抚拜见王爷时,王爷正坐,督抚在东西两侧陪坐。制府入朝觐见时,公开宣称:“总督是朝廷大臣,出镇一方,生杀予夺都奉行天子的威命;怎么能让藩王正坐,而总督在旁边陪坐呢?”当时靖南王有人在京城,暗中把这话传到了福建。等制府到任后与王爷相见,王爷便坐到了下位;宾主互相谦让,不再遵循旧例。旧例是:督抚到任时,王爷不出城迎接;拜见之后,送行也不到台阶。制府抵达福州那天,王爷到郊外十里迎接,设酒为他洗尘;虽然托词说是姻亲关系,实际上是想主动降低身份。到任以后,王爷先派子弟前来道贺;制府随即拜见王爷,宾主行礼完毕,双方格外亲善。临别时,制府拉着王爷的手叙谈旧事,走了一二十步。到了台阶处,制府假装忘了这件事,又拉着王爷的手一同走下三级,才像突然醒悟似的说:“王爷怎么谦让光临到这种地步!”这才分手告别。以后送行时,便成为固定惯例。
闽中钱粮,征索已尽;兵饷告匮,刻不可支。福州缺三个月,漳、泉各府缺六个月;脱巾之变,日日可虞。各兵闻范侍郎将至,忍饥以待,因而前任刘总督得以安然卸去。及制府莅闽,竭力措处,仅发到任后各饷;而先缺之额,竟无从给。因遣使告急于浙,预撮十三年解闽额饷六十万以济然眉,尚属画饼;闽事败坏可知。
闽督中军王可就,先为浙弁,悍而虐,荼毒一方;百姓苦之。制府抚浙时,屡欲置之法;以巡抚不与兵事,嘱浙提参核,审究数番,幸而获免。后升闽督中军,方欣免脱;不料制府又奉七闽之命,适隶麾下。制府爱其骁勇,辄曰:是一用得的人,而可就实未知也。旧例:总督到任,每府出银一万两为修理衙门之用。制府访知其弊,严欲革除;一面檄行按察司,又飞檄可就,传谕禁止。檄上朱笔大书:倘有不遵、仍行馈送者,该中军捆打五十。可就骇曰:我虽中军,职为副将,岂容捆打!此必范侍郎欲杀我也。心畏不已。然窃闻制府平海素志,尚冀立功自效。偶有人从海中来投可就,图画洲岛形势、地方虚实、进兵机宜,介以献制府;可就大喜,阴畜于家者半载。直至十月,范公至闽中,可就自以为贽见之,先资不世之奇功,制府必善之也。视事后三日,密陈其事。制府召其与语,平平无奇,麾而去;可就心益恐。属升左江总兵奉旨正陪俱回京陛见,钦点其副而退,可就还旧职,自此郁郁南归。甫至闽,则耿王将造乱,肘腋之下;甘心叛公矣。
毛廿一者,江山土豪也。居清湖镇,以歇店为业,甲于里中。凡浙、闽往来官弁士客,过必宿焉。度岭之兜舆、北来之船只,络绎赁雇,胥廿一主之;虽一日役夫数千,无不立应。其才具,诚有过人者。然鱼肉一方,肆虐自逞。制府抚浙时,曾痛惩而免其死。及莅闽,道由清湖;先二十里,一人年可七十,伏谒道旁,盛服革履,制府颔之。及抵镇,前驱毕集,县令已供张其家;廿一跽而通名。制府审视曰:尔尚未死邪!廿一叩首股栗,憾而避去。时靖藩方张,廿一业已窜身王府,伺衅思乱,适遂所欲。江山之民,揭竿而应,未必非廿一召之也。
杭州百步塘水月师者,异僧也。制府在杭日,时时延至幕中,言水旱蝗蝻,无不奇验。癸丑春,有督闽之任;师谆谆切诫曰:福建龙潭虎穴,去不得的。皇帝喜欢尔,尔去求做一部尚书,方可免祸。制府笑曰:师言谬矣!东西南北,惟君所命;岂得自主邪!师蹙然曰:审尔便一身去,母亲妻子不可去。制府首肯。八月,果单骑出京。九月,重憩武林贡院;十日,将行,师来送,愀然不乐曰:我教尔住在京中,何苦定要南行!今将奈何,吴三桂即日反!制府初亦倾耳,及闻平西欲反之语,不觉微哂。外传将军速宴,遂辞师而出。余时在坐,制府去,左右咸散;师即起,不顾而行。余尾其后,由提调公署至至公堂,几数百步,不出一语。抵明远楼,四顾无人;师正立,余揖而请曰:福建我去得否?师曰:尔不妨。袖中出法名片纸相授;细视之,乃「净闺」二字。余曰:得毋误乎?师曰:是也,非误。因顶礼作别。遂偕制府于十月朔日启行至闽。来岁仲春,告别旋里;三月,遂有靖南之事。始悟「净闺」二字,净者静也、闺者归也;言安静而归,不逢乱离也。
制府入闽时,年甫三十有九。素志方遂,又蒙朝廷殊眷,誓以报国;建旗鼓行山谷中,朱缨白马,顾盼伟如;一路妇女聚观。穷乡老叟自归版籍以来,从未一识长官者;咸匍匐焚香,啧啧叹慕。盖以浙、闽相连,仁声入人、浸灌已久;总制闽疆,庶几活我兆民耳。
浦城下舟,舟如一叶,仅可容三、四人;又以十月水涸,危礁若锯,宛转其中。忽值滩流奔激,瞬目便过。吾辈身习舟橹,莫不啮指叹息。制府生自北方,中原千里,纵送疾驰,从未阅历此境;呼酒命酌,意气自如。
制府或水或陆,必载账房以行,夜宿草间,不居馆驿。佽飞骑校、厮养夫役千有余人,每一露宿,账房星列、储胥虎落,顷刻而具,竟夜刁斗肃然。邀诸客帐中痛饮,漏下三十刻,犹命小奚按曲,或铙歌大鼓,弗肯就睡。天未明,已上马行十里;比之陶公运甓,不是过也。
译福建的钱粮已经征收殆尽;军饷告急匮乏,一刻也难以支撑。福州缺少三个月的军饷,漳、泉各府缺少六个月;发生脱巾之变,天天都令人忧虑。各地士兵听说范侍郎将要到来,便忍着饥饿等待,因此前任刘总督得以安然卸任。等制府到福建任职后,竭尽全力筹措安排,也只发放了他到任以后各期的军饷;此前所欠的数额,竟然没有办法补发。于是派使者向浙江告急,预先截取十三年解送福建的军饷六十万两来救燃眉之急,也还只是纸上谈兵;福建事务败坏到什么程度,由此可以知道。闽督中军王可就,原先是浙江武官,强悍暴虐,毒害一方,百姓深受其苦。制府巡抚浙江时,曾多次想依法处置他;因为巡抚不掌兵事,便嘱咐浙江提督参核,审查追究了好几次,他才侥幸免罪。后来王可就升任闽督中军,正高兴自己逃脱了惩罚;没想到制府又奉命总督七闽,王可就恰好隶属他的部下。制府爱惜他的勇猛,常说:“这是一个可以任用的人。”而王可就却不知道。旧例是:总督到任时,每府出银一万两作为修理衙门的费用。制府查知其中弊端,严令革除;一方面发檄文给按察司,另一方面又紧急发檄给王可就,传令禁止。檄文上用朱笔大写:“如果有不遵令、仍然馈送的,该中军捆绑责打五十。”王可就惊骇地说:“我虽然是中军,职衔是副将,怎么容许捆绑责打!这一定是范侍郎想杀我。”心里十分恐惧。然而他暗中听说制府平定海疆是平日的志向,仍希望建立功劳来证明自己。偶然有人从海上来投奔王可就,带来绘制的洲岛形势、地方虚实和进兵策略,托人献给制府;王可就大喜,暗中收藏在家中半年。直到十月范公来到福建,王可就自以为把这件东西作为见面礼,先资助建立不世出的奇功,制府一定会善待他。制府处理政务三天后,王可就秘密陈述了这件事。制府召他来交谈,发现他说得平庸无奇,便挥手让他离去;王可就心里更加恐惧。适逢升任左江总兵的人奉旨与正陪同人员一同回京觐见,皇帝钦点王可就担任副职后便让他退下,王可就恢复原职,从此郁郁不乐地回到南方。刚到福建,耿王就将要发动叛乱,祸患已迫在肘腋之间;王可就于是甘心背叛制府了。毛廿一是江山县的土豪,住在清湖镇,以经营歇店为业,在乡里首屈一指。凡是往来于浙江、福建的官员、武官、士人和客商,经过这里必定住在他家。翻越山岭所用的兜轿、从北方来的船只,络绎不绝地租赁雇用,全都由毛廿一主持;即使一天有数千名役夫,也没有不能立即安排的。他的才干,确实有过人之处。然而他把一方百姓当作鱼肉,放肆逞凶。制府巡抚浙江时,曾经严厉惩治他,使他免于死罪。等制府到福建,经过清湖;在距清湖二十里处,有一个年约七十岁的人,穿着盛装和皮鞋,伏在路旁拜见,制府只是点头示意。等到抵达镇上,前导人员已经聚齐,县令也已在他家安排供张;毛廿一跪下通报姓名。制府仔细看他说:“你还没有死吗!”毛廿一叩头,双腿发抖,既怨恨又躲开离去。当时靖藩正势力张扬,毛廿一早已逃入王府,伺机图谋作乱,恰好实现了他的愿望。江山县的百姓揭竿响应,未必不是毛廿一招引他们的。杭州百步塘的水月师,是一位奇异的僧人。制府在杭州时,常常请他到幕府中来;他说水灾、旱灾、蝗虫和蝗卵,没有一件不奇异地应验。癸丑年春天,制府将要担任督闽之职,水月师恳切地反复告诫他说:“福建是龙潭虎穴,不能去。皇帝喜欢你,你留在京城求做一部尚书,才可以免祸。”制府笑着说:“师父的话错了!东西南北,只听君主的命令,哪里能够自己作主呢!”水月师忧愁地说:“如果你一定要去,就只身前往,母亲和妻子不能带去。”制府点头表示同意。八月,他果然单骑离开京城。九月,他再次在武林贡院休息;十日将要出发,水月师前来送行,忧愁不乐地说:“我教你留在京城,何苦一定要向南走!现在怎么办,吴三桂当天就要反叛!”制府起初也侧耳倾听,等听到平西王将要反叛的话,不觉微微一笑。外面传来将军急请宴饮的消息,于是辞别水月师出去。我当时也在座,制府离开后,左右随从都散去了;水月师立即起身,不回头地走了。我跟在他后面,从提调公署走到至公堂,走了几百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了明远楼,四下看没有旁人;水月师站直身子,我作揖请问:“福建我能去吗?”水月师说:“你不妨去。”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有法名的纸片递给我。仔细看那张纸,原来是“净闺”两个字。我说:“恐怕写错了吧?”水月师说:“就是这样,没有写错。”于是行礼告别。我便和制府在十月初一启程前往福建。第二年仲春,制府告别后返回家乡;三月,果然发生了靖南王的事情。这才明白“净闺”两个字的意思:“净”就是安静,“闺”就是归来;说的是平安安静地回来,没有遭逢动乱离散。制府进入福建时,年纪刚满三十九岁。平日的志向正要实现,又蒙受朝廷特别的宠信,发誓以此报效国家;他树起旗帜和鼓,行进在山谷之中,红缨白马,顾盼之间气势雄伟;一路上的妇女都聚集观看。偏远乡里的老人,自从归入户籍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一位长官;全都匍匐焚香,啧啧赞叹仰慕。大概因为浙江、福建相连,制府的仁德声名深入人心、浸润已久;如今总督福建疆域,或许可以使我们这些百姓得到生存。到了浦城后改乘船,船像一片叶子,只能容下三四个人;又因为十月水浅干涸,危险的礁石像锯齿一样,船只在其中曲折前进。忽然遇到滩流奔腾湍急,转眼之间便冲了过去。我们这些向来熟悉驾船划桨的人,无不咬着手指叹息。制府生长在北方,中原千里之地,即使纵马疾驰,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境地;他却叫人拿酒来斟饮,意气神色自然如常。制府有时走水路,有时走陆路,必定带着账房随行,夜里露宿草地,不住馆驿。佽飞、骑校、厮养和夫役一千多人,每次露宿,账房像星星一样排列,储存粮草的设施像虎落一样,很快便全部搭成;整夜刁斗声严肃整齐。制府邀请各位客人到帐中痛饮,直到漏下三十刻,还命令年轻的侍童按曲奏乐,有时奏铙歌、擂大鼓,不肯入睡。天还没亮,已经上马走了十里;与陶公运砖相比,也不过如此。
余辛亥冬,初至浙幕。见中丞卧榻之侧,县一小牌,上书时事数则:一、三王宜撤。一、旗下宜终三年之丧。一、逃人宜宽连坐。一、苏松赋征宜减一半。中丞笑曰:此当今所亟,吾恨不得枋国如先君时,便一一措行。余甚韪其言。独三王之撤,意中以为必无此事。岂知宸眷日笃,癸丑之春遂以总督陛见。凌晨入朝、日旰而出,君臣密语,左右皆不闻。未几,旗下终丧、苏松六郡蠲赋,俱奉特旨;而三王之撤,亦竟如所言。虽或出自庙算以及诸王大臣之谋,而未必不由制府赞决。及杖钺南来,靖南疑有密敕处分,旁徨中夜,每每衷甲而寝。易曰:载鬼一车,先张之弧。此之谓矣。
制府在浙时,一介不取。署中尊卑男女几及千人,每岁供膳薪水、交际宾客、赈救灾荒、饩馆幕士,费及万余金;一遇困乏,必称贷于雅梅敕,大书借券三分起息,而钤以巡抚印。积久已多,责偿无计,遂以家中田产契归梅敕。后有人言藩司库银充牣,撮用一时,可免子息。每有所需,即从藩司借取,积几万两,踌蹰莫抵;乃令能干家人往楚市买米豆贸易,赢余得偿藩库之半。离任时,尚欠四万,一时无可挪移。藩司袁一相竟欲开置交盘册中,赖织造金移动机只钱粮抵销此项;而织造之数,期以到闽清偿。莅任后,兑支浙抚解闽饷银四万两画归织造,此项始清。初,中丞抚杭时,藩司例有岁馈,一概不取;积五年之久,便省二十余万。所撮之数,曾有几何!况浙省钱粮出入繁多,岂无开豁?属当藩司镌级调用,遂尔悍然负心。平日交情,一旦反面,宜其死也。
制府到任后,日以海事为念。忽有人献戚继光「闽中御倭事迹」,约五十余叶。制府喜曰:此真今日平海要策也。百余年来,倭寇不侵,兵制尽废。方今郑氏出没不常,福、兴、漳、泉在在无备;一遇变起,直入内地,始藉各镇之兵以为守御,几何不至糜烂邪!戚大将军方略具在,可踵而行也。遂以此书授余曰:海洋形势、攻守机宜,尽在是矣。特文词质古,似「战国策」;且山礁海汛,地名不一,难以句读。我军旅方殷,日碌碌戎马;子盍为我丹黄而钩贯之!余受而卒读,见其经略之法,全在外洋大海中间,分设五寨,每寨千人;五寨之间又设五游,每游七百人。平时以某寨之兵统领某游,某日以某游之兵哨至某寨;倭犯某寨则以某寨守御而以某游之兵应之,倭蹑某游则以某寨及别游之兵夹应之。其最妙之法,全在视风色。倭犯某处,则某寨先占上风以击之;倭犯某处,则某游绕出其背以击之。船在上风,利于取胜;波涛千里,如常山之蛇,首尾互应。南至粤界、北至浙界,逐日分巡、逐汛会哨,法至详密。余惊叹不已。阐绎十日夜,而朱黄钩贯始就。制府览竟,大喜曰:此书之来,其天资我成事乎!时靖南奉撤,左右翼之兵计七千人,业经归属总督;而总督额兵又有三千,制府即欲用此万人,以充五寨、五游之额,无容添设一兵、无容加增一饷,简练操演,即可以备折冲之用。况朝廷许便宜从事,而靖南既撤,又无一人敢掣其肘,势诚可为。甲寅正月初日,制府会饮幕斋。漏下未二十刻,忽余房中焰起;争往视之,则案上已灼然,扑之始灭。诸文书诗卷故无恙,而所辑录五寨、五游之稿已焚去。制府愕然不乐。细审每夜所点之烛约一尺有半,是夜烧未三寸,火光倒下,从烛心透跋而出,延及于案,诚怪事也。未五日而有云南之事,靖南免撤,两翼之兵仍归靖王;而事不可为矣。
制府虚心谘访利弊;到任之后,条陈事宜,不下数十人。李向阳所陈,尤剀切周至,文笔简炼可喜。制府召与语,貌颇不扬,而贫窭特甚;自言一妻一子,糠核不充,愿鬻身以自给。制府怜之,不受其券,饬署中间屋三楹,给以衣服银米,令率妻子俱来就食;而于幕外另设一榻居之,以备顾问闽事。向阳问无不知,尤时时请试,制义策论亦颇通晓。后移之箭道,令为家人童子师;每日抗颜高坐,制府颇爱之。及余二月出署,询之于人,乃耿府中出也。
制府初到任时,提督咨报某镇总兵出洋,获得海艘几十只、器械若干,当时斩过首级几十颗,现获贼六十名起解到省。随将六十人监候,业经具题待旨处决矣。制府忽思此六十人不过海边穷民,或计无所之,陷于不逞。虽船中器械格斗有形,然骈戮不无可悯;意欲特疏请宽,以为杀之不足以示国威,而释之或可以招反侧。其言累累,欲以格主上之心,开一面之网;专欲恩绥海滨,使无为盗故耳。
译辛亥年冬天,我刚到浙江幕府时,看见中丞卧榻旁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几件时事:一、三王应当撤除。一、旗下人应当服满三年丧期。一、逃人的连坐法应当放宽。一、苏松赋税应当减免一半。中丞笑着说:“这些正是当今最急迫的事情;我恨不得像先君在位时那样掌握国政,就把它们一一施行。”我非常赞同他的话。唯独对于撤除三王,我心里认为绝不会有这件事。哪里知道皇帝的宠信日益深厚,癸丑年春天,他竟以总督身份入朝觐见。清晨入朝,直到天晚才出来,君臣秘密交谈,左右侍从都没有听见。不久,旗下人服满丧期、苏松六郡免除赋税,都奉了特别诏旨;撤除三王,也竟然如他所说。虽然其中或许出自朝廷的筹划以及诸王、大臣的谋议,却未必不是由于制府参与决断。等他手持斧钺南下时,靖南王怀疑有密诏要处置自己,徬徨至半夜,常常穿着铠甲入睡。《易经》说:“一车载着鬼,先张弓以防备。”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制府在浙江时,一文钱也不取。署中上下男女将近千人,每年供给膳食、柴薪和饮水,交际宾客,赈济灾荒,供养幕僚,费用达到一万多两银子;一旦遇到困乏,必定向雅梅敕借贷,写下借券,按三分利息起算,并盖上巡抚印。日积月累,欠款已经很多,无法偿还,于是把家中的田产契券交给梅敕。后来有人说藩司库银充足,可以暂时挪用,免得产生利息。每有需要,就从藩司借取,累计将近几万两,迟疑着无法偿还;于是命能干的家人到楚地买米豆贸易,所得赢余用来偿还藩库的一半。离任时,还欠四万两,一时没有办法调拨。藩司袁一相竟然想把这笔债列入交接账册,幸亏织造金移动机用钱粮抵销了这一项;而织造方面的款项,约定等制府到福建后清偿。到任后,制府用浙江巡抚解送福建的军饷银四万两拨归织造,这笔账才清了。当初中丞巡抚杭州时,藩司按例每年馈送的钱财,他一概不取;积累五年,便省下二十余万两。实际挪借的钱有多少呢!况且浙江省钱粮收支繁多,难道没有可以核销的地方吗?等袁一相恰逢藩司降级调用,便竟然凶狠地忘恩负义。平日的交情,一旦翻脸,制府死于其手也就不奇怪了。制府到任以后,每天都把海上事务放在心上。忽然有人献上戚继光《闽中御倭事迹》,约有五十余叶。制府高兴地说:“这真是今天平定海疆的重要策略。百余年来,倭寇没有侵犯,军制全都废弛。如今郑氏出没不定,福、兴、漳、泉各处都没有防备;一旦发生变乱,敌人直入内地,才借用各镇的军队防守,怎么能不造成糜烂呢!戚大将军的方略都在这部书里,可以接续实行。”于是把这部书交给我说:“海洋形势以及进攻防守的策略,全都在这里了。只是文章用词质朴古奥,像《战国策》;而且山礁、海汛和地名不统一,很难断句。我军务正忙,每天都奔波于战马之间;你何不替我用朱笔、黄笔标注,并把各处内容贯通起来!”我接受后仔细读完,发现它的经营谋划之法,全在外洋大海之中,分别设置五寨,每寨一千人;五寨之间又设置五游,每游七百人。平时用某寨的士兵统领某游,某日则用某游的士兵巡哨到某寨;倭寇侵犯某寨,就由某寨守御,并由某游的士兵前去应援;倭寇跟踪侵犯某游,就由某寨和其他游的士兵从两面夹击应战。它最精妙的方法,全在于观察风向风势。倭寇侵犯某处,某寨就先占据上风攻击他们;倭寇侵犯某处,某游就绕到他们背后攻击。船处在上风,便于取胜;波涛绵延千里,如同常山之蛇,首尾相互呼应。从南至粤界、北至浙界,每天分区巡逻、各汛会合哨探,制度极其周密。我惊叹不已。阐述推演了十天十夜,用朱笔、黄笔标注勾连,才终于完成。制府看完后大喜,说:“这部书送来,难道是上天资助我成就事业吗!”当时靖南王奉命撤藩,左右两翼的军队共七千人,已经归总督管辖;总督原有额定军队又有三千人,制府当即想用这万人补充五寨、五游的编额,不必增添一个士兵,也不必增加一份军饷,只要简练操演,就可以用来防御作战。况且朝廷允许便宜从事,而靖南王既已撤藩,又没有一个人敢牵制他,形势确实可以有所作为。甲寅正月初一,制府在幕斋设宴会饮。更漏已下,还不到二十刻,忽然我的房中起火;大家争着前往察看,只见案上已经烧得通红,扑打后才熄灭。其他文书和诗卷都没有损坏,唯独所辑录的五寨、五游稿本已经烧掉了。制府惊愕而不高兴。仔细查看,平日每夜所点的蜡烛约有一尺半长,那一夜只烧了不到三寸,火光却向下,从烛心穿透烛跋而出,延烧到案上,实在是怪事。不到五天,就发生了云南的事情,靖南王免于撤藩,两翼的军队仍归靖南王统领;事情也就无法办成了。制府虚心咨询访问利弊;他到任以后,分条陈述事务的人不下几十名。李向阳所陈述的意见尤其恳切周详,文笔简洁精练,令人喜爱。制府召他来交谈,他相貌很不出众,而贫穷尤其严重;他自己说有一妻一子,连粗糠碎米都吃不饱,愿意卖身来养活自己。制府怜悯他,不收他的身契,命署中腾出三间房屋,给他衣服、银钱和米,让他带着妻子儿女一同来吃饭;又在幕府外另设一张床让他居住,以备咨询福建事务。向阳对所问之事无不知晓,而且常常请求接受考问,对制义、策论也相当通晓。后来把他迁到箭道,命他做家中子弟的老师;他每天神色严肃地高坐,制府很喜欢他。等到我二月离开衙署,向人询问他的来历,才知道他是耿府中出来的人。制府刚到任时,提督咨报某镇总兵出海,缴获海船几十只、器械若干,当时斩获首级几十颗,现又捕获贼人六十名,押解到省。随即将这六十人监禁候审,已经具题等待圣旨处决了。制府忽然想到,这六十人不过是海边的穷民,有的或许是走投无路,才陷入不法。虽然船上的器械和格斗都有实据,但把他们一并杀戮,终究不免令人怜悯;他想专门上疏请求宽免,认为杀掉他们不足以显示国威,而释放他们或许可以招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他反复陈说,想借此改变皇上的心意,网开一面;只是专门希望以恩德安抚海滨百姓,使他们不再做盗贼罢了。
闽中海味极多,鱼盐之利为天下最,百姓藉以为生。自奉旨片板不许下海,不惟地方穷困,而小民谋生无路;间有冒险求获,觅食于刀锯之下。沿边兵将,往往以此解功。制府到任以后,日索海味,沿海之民咸额手曰:范侍郎将开海禁也。先是,都察院多诺请弛海禁,部覆止令小民于近港驾木筏捕鱼。虽奉谕旨,然从无一人敢采捕者。制府大言曰:海禁已宽,尔辈何不入海谋衣食邪!百姓以为近港之内所获甚微,且法网可畏。制府又曰:朝廷所许近港者,但非外洋耳。出海数百里,皆近港也。提督王进功力争不可;制府晓谕再三,自此海禁遂撤。会城之内,海味满街。
曩者朝廷差满洲大人阅视海疆,恐沿海百姓相通海上,遂为清野之计。凡沿海二、三百里弃为瓯脱,荒畜牧、焚庐舍,百姓尽徙入内地,筑台寨为界;有过此者,命为透越,立斩不赦,百姓摇手犯禁。制府到日,讼言曰:拒敌者当守藩篱;今守堂奥,非计也。我方志平海外,何以示怯于敌?盍撤诸!移文提督。提督咨覆,以为建设台寨,久有定制;一旦撤去,设有海衅,谁执其咎?制府怒曰:我出京时,朝廷执手面谕:边疆之事,悉以委卿;况敕书内巡抚、提督,俱听尔节制。今如此大事,利及百姓,何以相沮!提督素无大志,闻而馁甚,遂噤不敢言。自此,透越之罪始免而台寨亦渐议撤矣。
靖南告报搬家人口约计十三万五千,随经核减去虚冒一万四千;制府又与耿王商酌,内有原籍闽人不愿北迁者留下万人,总计十一万有奇:业经造册具题。其装载船只、过岭兜轿以及抬扛夫役需至四、五十万,不惟一时地方无措,而所过中伙、歇店亦无宽地可容。议分作六运,一应船兜夫役,更番起送;每运用清流船五千只,每船载三、四人,约及二万人。由福州下船、至浦城登岸,上下行李,往返时日每运约计一月。自十三年三月十五日起行、至八月十五日,六运始完:已经报部。后因藩众料理不及,又改于四月十五日起行、至九月十五日告竣。制府自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到任以后,无日不咨报邻省、檄行各属,酌处水陆之费;公咨之外,复有私函。虽不敢讼言,微寓阴雨之虑。先得川湖蔡总督咨移:平西藩旅,春初启行。昼夜筹划,计三藩之众会集,当在仪、扬之间,地方必有变动。方鳃鳃然重虑于此,忽于十三年正月十一日晡后,突有京中爱大人至,赍诏谕靖南王;内云:朕闻云南作乱,靖南王相应固守地方,不必搬家。而兵部随有密札咨总督,亦仅此三语;始知平西已起兵滇中。爱大人出京,时在腊月二十四日;十七日即抵福州,而搬家之事遂止。十三日,京中复有一大人至,赍诏赐靖南王;内云:靖南王既经固守地方,其两翼官兵仍归靖南王管理。兵部随有密札咨总督,亦仅此三语。次日,制府即命两翼总兵曾养性、江元勋赍领官兵文籍,交送耿王;王不受。次日,制府亲往交送,王仍不受。制府曰:朝廷昔以王爷搬家,故令两翼官兵归属于我。今王爷亦仍行管理地方,则封疆之责,彼此均也。我奉兵部密咨,理无不交;而王爷既奉手诏,亦断无不受之理。耿王嘿然,始领其众。又三日,京中复有御前虾二员至;仓皇迎接,乃耿王弟家书一封,朝廷命使者特持以赐靖南,内中大抵言国恩深厚、勉力忠孝等语。王心益疑。耿王自十三日奉诏以后,阖府披甲三日、王亦衷甲,疑大人两至,或有别旨付总督;仓卒相图之事,昼夜惴惴。上元之夕,制府大启筵宴,幕客毕集,张灯试伎。夜逾半,忽传耿王披甲行城中,■〈石斥〉死百姓二人;急传令覆掩,遂罢酒。
自十五日至二十日,王与总督猜嫌益急;阖城之人,无不料其相并。制府出示安民,谓朝廷虑海疆多事,靖南王免撤;今方同心共事,尔民毋得惊疑。王府出示,亦如之。耿王府中疑范总督每事相违,且受朝廷殊眷,必有不测之事;屡使人杂在匠役中密来觇视,见无举动,衅变始息。
译福建的海产极多,鱼盐之利天下第一,百姓依靠它来谋生。自从奉旨不许一块木板下海以来,不仅地方贫困,小民也没有谋生的道路;间或有人冒险求取海产,在刀锯般的危险中寻找食物。沿海的将领,往往把这件事当作邀功请赏的依据。制府到任以后,每天索要海产,沿海百姓都拍手称道:“范侍郎要开放海禁了。”此前,都察院多次奏请放宽海禁,部里覆议只允许小民在近港驾木筏捕鱼。虽已奉有谕旨,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出海捕捞。制府大声说:“海禁已经放宽,你们为什么不下海谋衣食呢!”百姓认为近港之内捕获很少,而且法网可怕。制府又说:“朝廷所允许的近港,只是不许进入外洋罢了。出海数百里,都属于近港。”提督王进功竭力争辩说不行;制府再三晓谕,从此海禁便撤除了。会城之内,海产遍布街市。从前朝廷派满洲大人巡视海疆,担心沿海百姓与海上相互联络,于是采取清野的办法。凡是沿海二、三百里以内的地方,都废弃为瓯脱,荒废畜牧业,焚烧房舍,把百姓全部迁入内地,修筑台寨作为边界;有越过这条界限的人,就称为透越,下令立即斩首,不能赦免,百姓却仍冒险触犯禁令。制府到任后,上疏说:“抵御敌人应当守住藩篱;如今却守在堂屋深处,不是办法。我们正要平定海外,怎么能向敌人显示怯弱?为什么不把这些撤掉!”于是发文给提督。提督咨文答复,认为修筑台寨长期以来已有确定制度;一旦撤掉,如果发生海上事变,谁来承担责任?制府怒道:“我离京时,朝廷握着我的手当面谕示:边疆事务,全部交给你办理;何况敕书中还说,巡抚、提督都听你节制。如今这样重大的事情,又有利于百姓,你为什么要阻挠!”提督一向没有远大志向,听后非常气馁,于是闭口不敢再说。从此,透越之罪开始免除,台寨也逐渐议论撤去。靖南王报告说,搬迁家口约有十三万五千人,随后核查削减了虚报冒领的一万四千人;制府又同耿王商议,其中原籍福建、不愿北迁的留下万人,总数十一万有余,已经造册具题。装载他们的船只、翻山越岭所用的兜轿以及抬运的夫役,需要达到四、五十万人;不仅地方一时无法安排,沿途经过的中伙、歇店也没有宽敞地方可以容纳。议定分成六运,所有船只、兜轿和夫役轮番起送;每运使用清流船五千只,每船装载三、四人,约为二万人。从福州登船,到浦城上岸,行李上下船以及往返所需的时间,每运约需一个月。原定从十三年三月十五日起行,到八月十五日六运完毕,已经报告给部里。后来因为藩府众人来不及办理,又改为四月十五日起行,到九月十五日完成。制府自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到任以后,没有一天不向邻省发咨、向各属发布檄文,酌情处理水陆运输的费用;除公文往来之外,又有私人书信。虽然不敢明白说出,暗中却寄托着对未来祸患的忧虑。先收到川湖蔡总督的咨文:平西藩的军队将在初春出发。制府昼夜筹划,估计三藩的军队会合时,应当在仪、扬之间,地方一定会发生变动。正为此忧心忡忡、反复思虑时,忽然在十三年正月十一日午后,京中突然来了爱大人,带着诏书谕告靖南王;诏书中说:“朕听说云南发生叛乱,靖南王应当相机固守地方,不必搬迁家口。”兵部随即有密札咨告总督,也只有这三句话;这才知道平西王已经在滇中起兵。爱大人离京时是腊月二十四日,十七日便抵达福州,于是搬迁家口的事情停止了。十三日,京中又来了一位大人,带着诏书赐给靖南王;其中说:“靖南王既然已经固守地方,他的两翼官兵仍归靖南王管理。”兵部随即有密札咨告总督,也只有这三句话。第二天,制府就命两翼总兵曾养性、江元勋带领官兵名册,交送给耿王;耿王不接受。第二天,制府亲自前去交送,耿王仍不接受。制府说:“朝廷过去因为王爷要搬迁家口,所以命令两翼官兵归我管辖。如今王爷仍然负责管理地方,那么守卫封疆的责任,彼此都是一样的。我奉兵部密咨,按理没有不交付的道理;王爷既然奉有皇帝亲手所写的诏书,也决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耿王默然无语,这才接领了他的部众。又过了三天,京中再次来了两名御前虾;仓促迎接后,才知道原来是耿王弟弟的一封家书,朝廷命使者特意带来赐给靖南王,信中大致说的是国恩深厚、勉励尽忠尽孝等话。耿王心中的疑虑更加深重。耿王自十三日奉诏以后,全府披甲三天,耿王本人也穿着铠甲,怀疑两位大人接连到来,或许有别的诏旨交给总督;对于仓促之间图谋相攻的事情,昼夜都惴惴不安。上元节晚上,制府大开筵宴,幕客全部聚集,张灯表演技艺。夜过半时,忽然传说耿王披甲在城中行走,■〈石斥〉死百姓二人;赶紧传令压下并掩盖此事,于是停止饮酒。从十五日到二十日,耿王与总督之间的猜疑和嫌隙越来越紧张;全城的人无不料想他们将要相互攻杀。制府发布告示安抚百姓,说朝廷考虑到海疆事务多变,靖南王免于撤藩;如今正同心协力共事,你们百姓不得惊慌疑惧。王府发布的告示也如此。耿王府中怀疑范总督处处与他们作对,而且受到朝廷特殊宠信,必定会有不测之事;于是多次派人混杂在工匠役夫中秘密前来窥探,见总督没有行动,事端和变故才平息下来。
朝廷遣使撤藩,云南差学士傅达礼、侍郎折尔肯,闽中差吏部侍郎陈一炳;陈即制府之中表兄弟也。先是,爱大人至闽,诏书但有「云南作乱」一语,未悉起兵之状。爱大人口述云南两使臣已为吴王所杀,一炳始不自安。二十一日,择吉还朝,王与督抚势不得不郊外饯别。比则猜忌愈甚,王与制府不相见者已六日矣。制府绕阶叹息,顾诸客曰:变生肘腋,顷刻间便有作乱之事,为之奈何!余曰:公与耿王嫌隙已成而情好未破。周太太病已危笃,姻好旧戚,情宜探问。公但以单骑往,毋随多人,毋带兵矢;天苟祚公,郭子仪渭桥之事可为也。制府如言而往,靖南惊曰:范老爷来邪!详问之,不过一人相随、一人持帖。靖南始延入,呵卫甚众。一揖之后,移床远客,颜色嗔变;曰:闻道尔几日算计我,我也不怕尔!制府徐曰:我与王爷相好至戚,何怨何隙!今日特为太太尊恙,故来探视,王何疑之甚邪!靖南颜始霁,曰:我固无疑也。制府言益婉曰:我与王爷,同在封疆,相倚无间;而军民人等讹言繁兴,止以我与王爷数日不相见耳。今我在此,愿与王爷把酒共饮,以息浮言。靖南置酒饮,逾二十刻始别,制府酩酊马上归。次日,遂同出郭送陈侍郎,各归府。
会城旧例:耿王洗炮,则必先期五日咨会督抚出示晓谕居民,使无惊恐。忽一日,天未明,炮声轰天而起;制府疑有变,差人侦问,则耿王洗炮也。是日,洗炮至晚,满城惊骇,衅端已决。
旧例:耿王阅操,先期咨会督抚定期某日,齐至教场演视。忽一日五更,城头角声齐动;巡捕官查探,则耿王已下教场,操演竟日。自后,或一更、或半夜、或昼、或晚,忽操,忽止;总督竟如赘疣。
福建省城,周围四十里,总督衙门偏在西隅,与王府相去不及五里,正如藏戈矛在卧榻之侧,呼吸生死。时王府额兵计有万余,而旗下所畜养甚众,府中男子年十四岁悉给弓矢、习骑射,鸣剑之心已非一日。总督标兵止有三千,又多虚冒,实按不过二千而已。况土著之人,悉与王府相通。制府虽有驾驭之心,空拳只手焉能搏斗,思欲出巡在外:北来则四百里而延平、又二百里而建宁、又三百里而浦城,始达于浙;中间千余里,水则危滩逆流、陆则县崖鸟道,无兵可恃,欲退不能。南去虽属边海死地,然兴、泉、漳三府尚有海澄公与提督以及各镇之兵。制府意欲出离虎穴,联络声势,以俟靖藩举动,徐为图之;潜约各镇于二月之望出巡,会于兴化:邮符已登。余以二月初二日出署归家,自后不知何以竟止不出;直至三月十五日耿王起事,而制府不免矣。
耿藩左翼总兵曾养性之父,范文肃公旧门下也;向受提携,每思尽忠于制府。一日密至,求屏左右,告曰:时事不妥,老爷告病去罢!制府曰:我受命秉钺而来,遑计利害乎!越数日,又密至,屏左右语曰:老爷病也不必告了,亟去,毋及于祸!制府曰:吾生死以之。
制府见时事不可为,命购一短刀,淬其刃,时置枕畔。每宵分酒酣索至,顾视良久,微叹数声,复慷慨浮大白,不再言;盖自拟也。临淮靴刀,其志日决,曷肯须臾毋死。今尚隐忍被絷,岂临变时夺去,不容引决邪?
制府在浙江时,梦手持两斧,遇驾至,俯伏在旁,召语移时。次日,言及此梦。余曰:其殆升总督也。制府问其故。余曰:礼不云乎:赐弓矢,然后征;赐斧钺,然后杀。公今虽为巡抚,但有节钺之名,而不提督军务;持斧见君,非总督而何?未几,即膺督闽之任。旋许陛见,前席问对,罔弗验焉。
一日,又梦在朝,把兔鲁公解佩刀相赠。制府曰:吾必为总督矣。余曰:两江重地,现缺总督,舍公而谁?制府曰:非也,两江不过为钱粮重地,于今时为缓;朝廷用我,必于多事之地,非滇黔,即福建也。把兔鲁公身立武功,解刀相赠,兆在此乎?
文臣无带刀者,惟总督腰许带刀,兼武事也。制府陛见时,召语良久;谢恩出,遗小刀殿上。朝廷云:此必范卿之物,命御前虾送还。此乃平日系腰割肉之刀,非带刀也。然刀乃利器,失之殿上,无终之象见矣。
郑氏虽在海外,然制府亦有闲谍在彼,时时驰至。余一日偶见一小册,内书:东宁国,地形险要,某处山礁、某处水门。官员见任休致,兵马屯札多少。文武有陈永华、冯锡范、薜进忠、柯平、洪磊诸人,俱材能知干。新建天兴、万年二州以及各县城郭、濠堑,军器储■〈仓侍〉,事事修整,时时讨练,势非一日忘中国者。明室子孙,崇养在彼者甚众,而无一人任事权;年号至今尚称「永历」。
译朝廷派遣使者撤藩:云南派学士傅达礼、侍郎折尔肯,福建派吏部侍郎陈一炳;陈一炳正是制府的中表兄弟。此前,爱大人到福建时,诏书中只有“云南作乱”一句,还没有完全说明起兵的情况。爱大人口述说,云南的两位使臣已经被吴王杀死,陈一炳这才开始感到不安。二十一日,选定吉日回朝,耿王与督抚势必不得不到郊外饯别。临到此时,猜忌更加严重,耿王与制府已经六天没有见面了。制府绕着台阶叹息,回头对各位幕客说:“变故就在身边,顷刻之间就会发生作乱的事情,这可怎么办!”我说:“您和耿王之间的嫌隙已经形成,但感情交好还没有破裂。周太太的病已经十分危重,她是姻亲旧戚,按情理应当前去探问。您只骑一匹马前往,不要带随从多人,也不要携带兵器弓箭;上天如果保佑您,郭子仪在渭桥的事情就可以作为先例。”制府依照我的话前往,靖南王惊讶地说:“范老爷来了!”详细询问后,才知道只跟随一人、另有一人拿着名帖。靖南王这才请他入内,但呵喝守卫的人很多。行过一揖后,靖南王把床移开,远离客人,脸色恼怒地改变了,说:“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算计我,我也不怕你!”制府缓缓说道:“我和王爷交好而且是至亲,哪里有什么怨恨和嫌隙!” “今天特意是为了太太的病情,所以来探望,王爷为什么如此疑心呢!”靖南王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说:“我本来就没有疑心。”制府的话更加委婉,说:“我和王爷同处封疆,相互依赖,关系密切;只是军民等人谣言纷纷,只因为我和王爷几天没有见面罢了。如今我在这里,愿意和王爷举杯共饮,以平息流言。”靖南王摆酒饮宴,过了二十多刻才告别,制府醉醺醺地骑马回去。第二天,便一同出城为陈侍郎送行,各自回府。会城旧例:耿王洗炮,必定提前五天通知督抚,由督抚发布告示晓谕居民,使他们不要惊恐。忽然有一天,天还没亮,炮声轰然震天而起;制府怀疑发生了变故,派人侦察询问,才知道是耿王在洗炮。这一天洗炮直到晚上,全城惊骇,事端的开头已经确定了。旧例:耿王检阅操练,提前通知督抚,约定某日一同到教场观看演练。忽然有一天五更时分,城头号角声一齐响起;巡捕官查探后,才知道耿王已经下到教场,操演了一整天。从此以后,有时在一更,有时在半夜,有时白天,有时晚上,忽然操练,忽然停止;总督竟然成了多余的摆设。福建省城周围四十里,总督衙门偏在西角,距离王府不到五里,正像把戈矛藏在卧榻旁边,随时关系到生死。此时王府的额定军队有一万多人,而旗下所蓄养的人很多,府中男子年满十四岁都发给弓箭,学习骑射,拔剑作战的心思已经不是一天了。总督标兵只有三千人,而且多有虚报冒充,实际核查不过二千人罢了。何况本地人都同王府相互联络。制府虽然有驾驭局面的打算,但赤手空拳怎么能够搏斗,于是想出巡到外地:向北走四百里到延平,再二百里到建宁,再三百里到浦城,才到达浙江;中间一千多里,水路是险滩逆流,陆路是悬崖鸟道,没有军队可以凭借,想退也退不了。向南走虽然属于边海的死地,但兴、泉、漳三府还有海澄公、提督以及各镇的军队。制府想离开虎穴,联络各方声势,等待靖藩的行动,再慢慢谋划;暗中约定各镇在二月十五日出巡,聚会于兴化:邮传符牒已经发出。我在二月初二离开衙署回家,此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停止出巡;直到三月十五日耿王起事,制府也未能幸免。耿藩左翼总兵曾养性的父亲,是范文肃公过去的门生;过去曾受提拔扶持,一直想尽忠于制府。一天,他秘密来到制府这里,请求屏退左右后说:“时局不妙,老爷还是称病离开吧!”制府说:“我奉命执掌兵权而来,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利害!”过了几天,他又秘密前来,屏退左右说道:“老爷连称病也不必了,赶快离开,不要遭到祸患!”制府说:“我的生死就听天由命吧。” 制府见时局已经无法挽回,命人购买一把短刀,把刀刃淬炼锋利,时常放在枕边。每到夜深酒酣时,他就索要短刀,拿在眼前看了很久,轻轻叹息几声,又慷慨地满饮一大杯,不再说话;大概是在为自己预作打算。自从“临淮靴刀”以来,他求死的志向一天天坚定,哪里肯片刻不死?如今还勉强忍耐着被拘禁,难道是临到变故时刀被夺走,不能自杀吗?制府在浙江时,梦见自己手持两把斧头,遇到皇帝车驾到来,便俯伏在旁边,皇帝召他交谈了很久。第二天,他谈到这个梦。我说:“这大概是要升任总督了。”制府问其中的缘故。我说:“《礼》不是说过吗:赐给弓箭,然后才能出征;赐给斧钺,然后才能诛杀。您如今虽然是巡抚,只是有节钺的名义,却不负责统领军务;手持斧头去见君王,不是总督又是什么?”不久,他就接受了总督福建的任命。后来又获准入朝觐见,在皇帝面前被召到近前询问应对,没有一样不应验。有一天,他又梦见自己在朝廷上,把兔鲁公解下佩刀赠给他。制府说:“我一定会做总督了。”我说:“两江是重要地区,现在正缺总督,除了您还能是谁?”制府说:“不是这样。两江不过是钱粮重地,在如今的时势下还算缓和;朝廷任用我,一定会安排在多事之地,不是滇、黔,就是福建。把兔鲁公身有武功,解刀相赠,这个征兆难道就在这里吗?” 文臣没有佩刀的,只有总督腰间允许带刀,因为还兼理武事。制府入朝觐见时,皇帝召他交谈了很久;他谢恩出来时,把一把小刀遗落在殿上。朝廷说:“这一定是范卿的东西。”便命御前虾送还给他。这是平日系在腰间用来割肉的小刀,并不是佩刀。然而刀毕竟是利器,遗失在殿上,败亡的征象已经显现了。郑氏虽然在海外,但制府在那里也有秘密侦探,时时骑马飞驰回来报告。我有一天偶然看到一本小册子,里面写道:东宁国地形险要,某处有山礁,某处有水门。官员中现任的和休致的,兵马屯驻多少。文武官员有陈永华、冯锡范、薜进忠、柯平、洪磊等人,都有才干、懂得办事。新建天兴、万年二州以及各县的城郭、濠堑,军器储■〈仓侍〉,各项事务都在修整,时时操练,势力不是一天之内就忘记中国的。明室子孙,被崇奉供养在那里的很多,但没有一人掌握政事权力;年号至今仍称“永历”。
闽中穷困极矣,本地钱粮供亿兵饷,缺匮已多。自制府到任,投降者日至;每一人至,衣帽靴袜以及赏赉安插,头目必十余金、下者三四金。初时乐于设处;渐久渐众,设处之路亦渐绌,欲拒之则不可,欲受之则帑银既无可动;幕府又无一钱,不知后来何以办此。
海澄公爵崇五等,然事权不过总兵等耳。海澄隔会城千里,制府到任时,先遣信远迎,书中殷勤谦抑,引李愬橐鞬马前拜裴晋公故事;虽属过情,其服膺制府,亦已至矣。
制府膺七闽之任,前任总督刘(讳)斗尚在闽中,差人至杭迎接;书币庄腆,有逾常格。取而视之,书中有云:「恭惟老亲翁白龙鱼服」;不觉失笑。幕客不通,一至于此!其中声偶参错、比俪牵舛,尤多说文不辨之字。闻刘公每岁以五百金延为朱履上客,尤堪喷饭。然豫且之困,不意竟为先谶云。
某总兵出洋邀截,得大船一只,有黄绫龙边敕书赐护国公者,大书「永历二十七年」;并有护国公札札给某副总兵共二件。解至制府,不知所谓护国公者何人也。但细阅札付,其年月亦用永历印文——大径五寸,而上乃「护封」二字,殊不可解。
制府在浙时,先有闽人张济夫献平海策一本,语颇详核。召见坐语,济夫貌山野而敢为大言,喋喋不已。制府曰:余今不在其位,未可与谋;俟官闽时,当请教也。送以书仪十二两而去。及到闽三月,济夫不至。
海盐王绪楷,献招海策,计万余言。其中云:当今招海之计,莫如置造大麒麟一座,上驾皇帝万岁龙位,沿海巡阅;使山岛顽梗之人,闻之莫不骇然曰:麒麟生,圣天子出矣。未有不率众来归者。但求宪天老爷准此妙策。如此胡谈,竟赴辕门投递,岂非狂病人邪!
制府自十月朔由浙之六和塔下船,泝钱塘而上。一路数十里,枫林尽赤,红叶遍天。沿村步行二十里下船,青山万重,江流如画。有客述二十年前土寇花面大王作乱于此,今者天清地宁,我辈重游,不亦快乎!余曰:世事浮云,光阴过客;曩者饮钱塘之水、踞虎爪之山,花面大王亦自以为乐也。瞬眼间烟云变灭,天道靡常;吾发未白,安知不更生荆棘邪!无端戏言,竟为伏戎。
衢州太学朱仙期,颀白少年,为楚中二眉山人高弟。偶至幕中,言事甚验。将入京,别制府,言洛阳相会。制府曰:我今已为总督,难道降我巡抚河南,殊不可解。不半年,而仙期死于津门;洛阳相会之语,已属孟浪。但余闽归时,见水月师预言闽事,历历不爽,而亦有河南之语;至今疑之。仙期在幕中时,友人问彼云:水月师何以能前知?仙期云:只是静极生悟,但能自了生死。一日,水月师至,友人亦以仙期问之。师云:他乌能前知,都今将去矣。未半年,而讣音果至。
余自闽归,制府特嘱往问水月师休咎。因于二月十九日到杭,随同差官王道隆至百步塘谒师。师曰:尔今来邪!尔昨岁别我,云我今年九月入闽,来年三月定归相看。我摇手曰:不消,不消;今几月邪?予方悟客岁临别之言,以为不劳枉顾,岂知暗指时月也。问王道隆曰:尔何人邪?余曰:范老爷差官,来看师者。师曰:无他言,头不是斫的;我教他不要去,如今龙潭虎穴,怎能跳出!良久,又曰:耿王逆他不得,逆便要死;虽然范老爷一身在南,举家在北,如何顺得?余因问耿王今即反邪?师曰:广东尚不反。遂嘿不言。因辞出。甫行数武,王道隆忽不见;余傍徨少俟,见道隆又从师舍中出,问之不言。后道隆入云间、至上海,纡道数日始归;耿已起兵,不及于难,殆师指点之也。道隆后自尽以谢公。
制府严禁供设,衙门内一无所具;大堂上止挂红绸一幅,内署中仅木凉床数张、破竹椅数把、木几十数个而已。制府见木凉床,犹以为民间之物,传谕发出。幕客笑曰:令吾辈席藁而睡邪?乃止。每夜会饮,各坐破椅上;竹久虫蛀,酒半,客欠申而椅折仆地。不两日,复然;五日之后,椅折其半,因易木凳而坐。
枫岭营界在浙、闽,参将以至守把两省官属,莫苦于此。而潮州总兵虽辖粤东,亦于闽督有属;地方连界,藉以互御,不得不然。
自浦城至省,千里之中,滩不下数百;最险者莫如黯澹滩、大罗滩、大米滩、阿弥陀佛滩,将军滩十数处,险各不同。不亲阅历,言之不信。
延津即宝剑化龙之地,去黯澹不远。余舟过此,适当风雨晦冥;忾然叹息,不禁兴怀于张、雷二公也。
闽督衙门最崇焕,而于地形为不吉。青乌家以为当面五山,形如五虎,受其冲突。故历来开府其地,仅初年李公某以升去、刘公兆麒以调去;其余或死、或被杀、或镌级去,无得免者。
福州自城南还珠门抵南台二十里,百货填集,珍奇充牣,触目灿烂;比之阊门,何啻几十倍。闽中子女玉帛、羽毛齿革,无不甲于天下;惜其声音不辨,微类鸟言。然会城、建宁,有朗然者。
译福建困穷到了极点,本地钱粮、供给和军饷,缺乏短少已经很多。自制府到任以来,投降的人每天都有;每来一个人,衣帽靴袜以及赏赐、安置等费用,头目必定要十多金,地位低的也要三四金。起初还乐于设置处所接纳他们;时间一久,来的人渐渐增多,安置的办法也渐渐窘迫,想拒绝他们又不行,想接纳他们却连国库银两也没有可以动用的;幕府又没有一文钱,不知道以后该怎样办理这件事。海澄公的爵位尊崇为五等爵,但实际事权不过相当于总兵罢了。海澄距离会城一千里,制府到任时,先派人送信远道迎接,信中殷勤谦抑,引用李愬带着弓袋在马前拜见裴晋公的故事;虽然属于过分奉承,但他对制府的敬服也已经到了极点。制府接受统辖七闽的任命时,前任总督刘(讳)斗还在福建,派人到杭州迎接;书信和礼物隆重丰厚,超过通常规格。取来一看,信中写道:“恭敬地祝愿老亲翁白龙鱼服。”我不禁失笑。幕客竟然无知到这种地步!其中声韵偶有错杂,对偶牵强错乱,尤其多有连《说文》中的字都辨认不出的地方。听说刘公每年用五百金聘请他作为朱履上客,更是令人喷饭。然而豫且所遭受的困窘,没想到竟然成为预先的谶语。某总兵出海邀击拦截,得到一艘大船,船上有黄绫龙边的敕书,是赐给护国公的,上面大书“永历二十七年”;还有护国公发给某副总兵的札文两件。将它们押解到制府这里,却不知道所谓护国公究竟是什么人。只是仔细查看札文,发现其年月也使用永历年号的印文——印章直径五寸,而上面却是“护封”二字,实在无法理解。制府在浙江时,先有福建人张济夫献上一本平海策略,内容相当详尽核实。制府召见他,坐下来交谈。济夫相貌像山野之人,却敢说大话,喋喋不休。制府说:“我如今已经不在那个职位上,不便和你谋划;等我任职福建时,再向你请教。”于是送给他十二两书仪,让他离去。等制府到了福建三个月,济夫却没有来。海盐人王绪楷献上招抚海寇的策略,计有一万多字。其中说:如今招抚海寇的办法,没有比建造一座大麒麟更好的了,上面安置皇帝万岁的龙座,沿海巡行阅视;使山岛上顽固不服的人听见后无不惊骇地说:“麒麟出现了,圣天子降生了!”这样就没有不率领众人前来归顺的。只求宪天老爷准许采用这个妙策!这样胡说八道的言论,竟然送到辕门投递,难道不是疯病人吗!制府从十月初一在浙江六和塔下登船,逆钱塘江而上。一路几十里,枫林全都红了,红叶铺满天空。沿着村路步行二十里后再下船,只见青山重重,江流如画。有位客人说,二十年前土寇花面大王曾在这里作乱,如今天地清平,我辈再次游览这里,不也是很快意吗!我说:“世事如浮云,光阴如过客;从前饮钱塘江水、坐踞虎爪山的花面大王,也自以为快乐。转眼之间烟云消散,天道没有常规;我的头发还没有白,哪里知道不会再生出荆棘呢!”这句无意中的戏言,竟成了伏兵的预兆。衢州太学生朱仙期,是一位高大白皙的青年,为楚中二眉山人的高足。他偶然来到幕府中,说到事情常常应验。他将要进京,向制府告别,说日后在洛阳相会。制府说:“我如今已经做了总督,难道还会降为河南巡抚吗?这实在无法理解。”不到半年,仙期便死在天津,所谓洛阳相会的话,已经属于轻率妄言了。但我从福建回来时,见水月师预言福建的事情,一件件都没有落空,而且也说到河南;直到现在我仍对此感到疑惑。仙期在幕府时,朋友问他:“水月师为什么能够预知未来?”仙期说:“只是静到极点便产生觉悟,不过能够自行了脱生死。”一天,水月师来了,朋友也拿仙期的话去问他。水月师说:“他哪里能够预知,不过是如今将要离去了。”不到半年,讣告果然传来。我从福建回来后,制府特意嘱咐我去问水月师吉凶祸福。于是我在二月十九日到达杭州,跟随差官王道隆到百步塘拜见水月师。水月师说:“你今天来了啊!你去年和我分别时,说我今年九月进入福建,明年三月一定回来与我相见。”我摇手说:“不用,不用;现在是几月了?”我这才明白他去年临别时的话,以为他是说不必劳烦前来拜访,哪里知道他暗中指的是具体时月。于是我问王道隆:“你是什么人?”我说:“是范老爷的差官,来看望师父的。”水月师说:“没有别的话了,他的头不是被砍掉的;我叫他不要去,如今那里是龙潭虎穴,怎么能够跳出来!”过了很久,他又说:“耿王不是他的对手,若与他对抗就要死;虽然范老爷本人在南方,全家在北方,又怎么能够顺从呢?”我于是问:“耿王现在就要反叛了吗?”水月师说:“广东还没有反叛。”随后便沉默不语。于是我们告辞出来。刚走了几步,王道隆忽然不见了。我徘徊等待了一会儿,见道隆又从水月师的住处出来,问他,他却不说。后来道隆进入云间,到了上海,绕道数日才回来;耿王已经起兵,道隆没有及时遭难,大概是水月师暗中指点了他。道隆后来自尽,以死向公家谢罪。制府严禁陈设供给,衙门里什么陈设也没有;大堂上只挂着一幅红绸,内署中仅有几张木凉床、几把破竹椅和几十个木头物件而已。制府看见木凉床,还以为是民间用的东西,传令把它搬出去。幕客笑着说:“难道要让我们铺着藁草睡吗?”这才作罢。每晚聚会饮酒,大家各自坐在破椅子上;竹椅用久了被虫蛀坏,酒喝到一半,客人欠身伸懒腰,椅子便折断,人也跌倒在地。不到两天,又发生同样的事;五天以后,椅子折断了一半,于是换成木凳来坐。枫岭营的辖界在浙江、福建之间,从参将到守把官,两省所属官员没有比这里更苦的。潮州总兵虽然管辖粤东,却也隶属于闽督;由于地方相互接界,可以借此互相防御,所以不得不这样安排。从浦城到省城,一千里之内,险滩不下数百处;最险的没有超过黯澹滩、大罗滩、大米滩、阿弥陀佛滩、将军滩等十多处,各处的险情又各不相同。不亲自经历过,说出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延津就是宝剑化龙的地方,离黯澹滩不远。我乘船经过这里,正赶上风雨昏暗;我悲叹不已,不禁对张、雷二公产生感慨。闽督衙门最为高大华丽,但从地形上说却不吉利。青乌家认为,正面五座山形如五只老虎,会受到它们的冲撞。因此历来在那里开府任职的人,只有最初的李公某因升迁离开、刘公兆麒因调任离开;其余的有的死去,有的被杀,有的因降级而离任,没有谁能够幸免。福州从城南还珠门到南台二十里,百货聚集,珍奇充满,满眼都是灿烂景象;和阊门相比,何止多几十倍。福建的女子、玉帛、羽毛、齿革,没有一样不胜过天下其他地方;可惜当地人的声音难以辨别,略微像鸟叫。不过会城、建宁一带,有些人的口音清楚响亮。
书板,建宁最多。然闽中巨室藏书不少,偶见萧御史震家所藏书目几及六、七寸,内中多有未睹者,大抵闽中之书也。
萧在台中,与靖南时有齮龁,颇不相善;而于制府则为壬辰同榜,交契最深。甲寅春正,丁忧在家,猜嫌大起。两月之间,彼此竟不一面,盖深有所虑也。
闽俗元宵节,自十三夜,街上张灯、陈百戏,士女老少悉执刀鎗、鸣锣鼓,震喊连天,使人惊骇不已。次日,制府传令百姓,观者止许鸣锣击鼓,刀鎗悉禁止。
制府衙门,前后逻卒巡行,夜必鸣柝。余时不寐,静听之,柝声三下,宛然「打杀哉」三字;夜夜皆然。语之友人及随仆,审听皆同。私语留山,以为不祥。昔人听塔铃而知祸作,几先兆见定不诬。
留山才最敏速而性又机警,在幕中辄倡和为乐。所著医书,盈尺积几;尤善音律,制小剧,引喉作声,字字圆润。逆旅之中,藉以遣怀导郁,虽骨肉兄弟无以过也。余二月归,期以七月复至闽,与留山更代;闽变嗣作,竟尔隔绝,可叹哉!
仙霞岭仍由浙入闽之第一险处,北折而仄、南陡而峻。昔时路径尤隘;自制府长兄固山名达礼镇浙时,辟阔一、二丈,甃以砖石,今始稍宽。然骑者至此,悉牵马下;上若守以百人,虽万夫莫能踰也。大士、关帝诸殿在山半,丹碧炫耀,夺目动心;凭阑俯视,木末在下,真奇境也。特仙霞关在顶上,不过垒石为门,并无险处。
枫岭不甚高而径最崎仄,狭者不过三、四尺。一面山如壁立,老树奇石,岝崿吞吐;一面溪水奔激,作雪浪飞:盘折几四、五里,此入闽最佳、最险处。沿旁阑以树枝,恐有失足堕下者;时有断处,亦栈以木。
血紫塘重山回抱,中通一径,环绕如肠;塞断其口,便无可出之路。土人云:血紫乃树名,大可十围、细若榆荚。停车片晷,为之一笑。
小竿岭亦峻险,顶上有关帝庙,闽、浙分界之地;过此,即浦城境矣。
五显岭最高,比大小竿岭尤峻。其它丛竹千万。上有五显灵官庙,土人崇祀,故得是名。
总督署中,洪廓壮丽;堂至仪门,几数百武,阔亦如之。左右回廊深敞,庭中甃以细石。有荔枝六株,每株大几二十围,支离可怪;叶大而绿,望之如云。时方穷腊,白蕊微放。余偶作词一阕,有云:笑天南,虽然盼到;国色奇香,无我消受。制府曰:君岂不欲食此邪!余见风尘将动,忾然思归,诸友方以为怪。未二十日而滇信至,闽事方始;诸友虽欲归,不可得矣。
稽留山,无锡人。来闽时,邑侯吴伯成饯之,酒酣作词一章送别,调寄「踏莎行」;下半阕,限翠、醉、悴三韵,和者数人;邑侯书为一卷,携在奚囊。制府见而喜曰:吴令,文士邪!今日诸公初入闽中,即依此韵作一阕为乐。即席,余与留山、幼誉相次成。制府微醉,援笔曰:城郭无辉,村烟失翠,瞥然一见心如醉。迟君同作武夷游,哀鸿待尔离憔悴。余窃谓留山曰:闽中千家万户,烟火相望,庶富如此;制府之言,何其不祥也。留山亦为蹙然。
私署屋宇华洁,庭榭修靓;粉墙高几四、五丈,而芭蕉尚透出墙表。时腊月中,绛桃、海棠相间如绣;盆中横开红梅数十本,掩映粉墙之间。方举觥共饮,忽有白鹭飞集梅上,□之不去;因张灯梅畔,墙鹭一色,咸各赋诗以为和羹之瑞。次日视之鹭,已立死枝上。
制府于腊月初五为揽揆之日,一应藩臬道府馈遗拒绝,谄媚者计无所入。忽建宁知府萧来鸾以门下旧谊薄献微礼,而别启云:特延龙虎山张天师建醮郡城,为大老爷祈福!天师亦致书殷勤,自言虔修道法,祈佑锡祖之状。余窃鄙之。又一日,忽传制府同年笪老爷差人至。制府唤入,则一道士赍笪公诗扇一柄、苍朮一封而已,别无寒暄书问。笪公壬辰进士,官御史、江西直指,后即弃官隐句曲之华阳。其品行不同如此。
制府到任后,购阅各坊书目。适有「纪事本末」一部,计四十二本、纸白板新,按之为宋末时物;索值四两二钱,制府如价买进,命余评点。惜余归促,留置幕中,定归丙丁矣。
制府天资敏妙,涉猎甚多;督闽之后,专意用兵。一日,忽得「阴符经」一卷,昼夜探绎。读至「天有五贼,见之者昌;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数语,叹曰:阴符为用兵之祖,其言深险如是!因终夜弗寐,叩问不已。余诗有云:粉盘警枕军中暇,细绎阴符一卷书;盖实事也。
译刻书的书板,建宁最多。不过福建大户人家收藏的书也不少。我偶然看见萧御史震家收藏的书目,厚度几乎有六、七寸,其中有许多是我从未见过的书,大体上都是福建的书。萧在都察院时,和靖南王时常发生龃龉,关系很不友善;但他和制府是壬辰科同榜,交情最深。甲寅年正月,他因服丧在家,彼此猜疑嫌隙大为加深。两个月之间,双方竟然没有见过一次面,大概是各自有深深的顾虑。福建的元宵节,从十三日夜晚起,街上张灯结彩、陈列各种杂戏,男女老少全都拿着刀枪,敲锣打鼓,震天喧喊,使人惊骇不已。第二天,制府传令百姓,观看的人只准敲锣击鼓,刀枪一律禁止。制府衙门前后都有巡逻士卒,夜里一定敲梆子。我当时睡不着,静静听着,梆声敲三下,宛然像“打杀哉”三个字;每夜都是这样。我把这件事告诉朋友和随从仆人,他们仔细听后都说相同。私下告诉留山,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从前有人听见塔铃声便知道祸乱将起,许多先兆一旦出现,确实不能说是虚妄。留山才思敏捷,性情又机警,在幕府中总是倡和诗文以自娱。他所著的医书,堆积起来足有一尺多高;尤其精通音律,创作小戏,运用嗓音发声,字字圆润。在旅舍之中,靠这些来排遣情怀、疏导郁闷,即使亲兄弟也没有比他更能相伴的。我二月回去时,约定七月再到福建来,和留山轮换;福建的变乱接连发生,最终彼此隔绝,真令人叹息啊!仙霞岭仍是由浙江进入福建的第一处险地,北面转折而狭窄,南面陡峭而险峻。从前道路尤其狭窄;自从制府的长兄、固山名达礼镇守浙江时,开拓加宽一、二丈,并用砖石砌筑,现在才稍微宽些。然而骑马的人到了这里,都必须牵马下行;山上如果由一百人据守,即使一万人也不能越过。大士、关帝等殿宇建在半山腰,红色、青色的彩绘耀眼夺目,令人心动;凭栏俯视,树梢都在脚下,真是奇异的境地。只是仙霞关在山顶,不过用石头垒成一道门,并没有什么险要之处。枫岭不太高,但道路最为崎岖狭窄,窄的地方不过三、四尺。一面山峰如墙壁直立,老树奇石,山势高峻险怪;一面溪水奔腾冲激,飞溅成雪白的浪花:道路盘旋曲折将近四、五里,是进入福建后最好、最险的地方。道路旁边用树枝设置栏杆,担心有人失足掉下去;有时栏杆断缺,也用木头搭成栈道。血紫塘被重重山岭环抱,中间只有一条道路,曲折环绕如同肠子;只要堵住它的入口,便没有可以出去的路。当地人说:“血紫是树名,粗的有十围那么大,细的像榆荚一样。”我们停车片刻,为此笑了一笑。小竿岭也高峻险要,山顶有一座关帝庙,是福建、浙江的分界处;经过这里,就进入浦城境内了。五显岭最高,比大小竿岭更加险峻。其他地方丛生着成千上万的竹子。山上有五显灵官庙,当地人尊崇祭祀,因此得名五显岭。总督署中,洪阔壮丽;从大堂到仪门,几乎有几百步,宽度也差不多如此。左右回廊深邃宽敞,庭院中用细石铺砌。有六株荔枝树,每株大约二十围,枝干离奇分散,十分奇怪;叶子又大又绿,远望像云。那时正是年末腊月,白色花蕊微微开放。我偶然写了一阕词,其中有句:“笑天南,虽然盼到;国色奇香,无我消受。”制府说:“你难道不想吃这些荔枝吗?”我因为看见风尘将要动乱,悲叹而思归,朋友们正感到奇怪。不到二十天,滇地的消息传来,福建的事情开始发生;朋友们即使想回去,也已经做不到了。稽留山是无锡人。他来福建时,县令吴伯成设宴为他饯行,酒兴正浓时作了一首词送别,词牌为“踏莎行”;下阕限用“翠、醉、悴”三韵,和词的人有好几个。县令把它们写成一卷,带在行囊中。制府看见后很高兴,说:“吴县令,是文士吗!今天各位刚进入福建,就依照这个韵作一阕来娱乐。”当席间,我和留山、幼誉相继写成。制府微醉,提笔写道:“城郭无辉,村烟失翠,瞥然一见心如醉。迟君同作武夷游,哀鸿待尔离憔悴。”我私下对留山说:“福建千家万户,炊烟相望,富庶到了这种程度;制府的话为什么这样不吉祥呢?”留山也皱眉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私人官署的房屋华美洁净,庭院楼榭修整漂亮;白墙高达四、五丈,但芭蕉仍能从墙外露出来。当时正值腊月中旬,深红的桃花和海棠花相间开放,如同锦绣;盆中横向开放着几十株红梅,掩映在白墙之间。我们刚举杯共饮,忽然有一只白鹭飞来停在梅树上,〔缺字:原文“□之不去”〕不肯离去;于是就在梅树旁张灯,墙壁和白鹭一片洁白,大家都作诗唱和,把它当作和羹的祥瑞。第二天去看那只鹭,已经站在树枝上死了。制府在腊月初五过揽揆之日,各藩臬道府送来的馈赠一概拒收,使想要献媚的人无计可施。忽然建宁知府萧来鸾凭借过去的门生情谊,薄薄地献上一点礼物,另写一封信说:“特意请龙虎山张天师在郡城设醮,为大老爷祈福!”张天师也殷勤致信,自称虔诚修习道法,祈求神灵保佑、赐福的情形。我私下很鄙视这种做法。又过了一天,忽然传说制府同年笪老爷派人来了。制府叫他进来,原来只是一个道士带着笪公的一柄诗扇、一封苍术,除此之外没有寒暄问候的书信。笪公是壬辰进士,做过御史、江西直指,后来辞官隐居在句曲山华阳。两人的品行竟如此不同。制府到任后,购买并查看各书坊的书目。正好有一部《纪事本末》,共四十二本,纸张洁白,书板新,按其样式判断是宋末的东西;书商索价四两二钱,制府照价买下,命我为它评点。可惜我回去得很仓促,只好留在幕府中,定要到丙丁年才能取回了。制府天资聪敏奇妙,涉猎非常广;督理福建以后,专心致力于用兵。一天,他忽然得到一卷《阴符经》,日夜探究解释。读到“天有五贼,见之者昌;火生于木,祸发必克”等话时,叹道:“《阴符经》是用兵的根本,它的话竟然这样深奥险峻!”于是整夜不能入睡,不停地叩问研究。我有诗句说:“粉盘警枕军中暇,细绎阴符一卷书。”这确实是当时的事情。
泉州守王者都,贪酷素着。制府到任后,者都谒见;制府曰:闻尔在任极贪极酷,有之乎?曰:有之。制府作色曰:尚可一日容于地方乎?者都曰:有故。知府若非极贪、极酷,岂能今日见大老爷?如前任某老爷岁时要若干、生日要若干,王府抚院藩臬监司岁时要若干、生日要若干,苟非极贪极酷,从何而应之!不参罚去任,则革职逮问久矣。今大老爷一文不取,知府便可做好官。试看几月之内知府再有秽声,虽参罚重处,亦所甘心。颜不少怍,而体貌挺然。制府曰:尔果能改变做好官,我不惟不参,还当荐尔(者都,江南沛县人,戊子举人)。
幕友顾崇伯,出自胥吏,精于书算。制府在杭,倚如左右手,束修厚至五百金;一省钱粮款项,悉出其手。制府升任时所撮藩司库银四万两,不为设法开销,几致危殆,遂不复延之入闽。然其才,实有可用。
毕完一,永平迁安人;习刑名,专司招稿。每遇钦件,一狱具必芟削原招,绝其矜疑之路;使部中一无可驳,辄夸其能。每酒酣耳热,自言我在北方,啖驴肠、吃烧刀,夜半挟妓睡土炕上,何等大乐;安用咿唔清吟,学苏空头吸数瓯苦茗邪!目中不识一丁,每见余与留山执笔草檄,援据经史,诽语指摘;以为若辈杜撰耳,古今安得有是事?吾弱冠作幕,迄今四十年,何曾用着经史上一字;余方填膺气结,忽留山大怒,突奋老拳。自此,屏气不言。制府闻之,亦以为当也。
一日,毕自夸博古,曰:昔晋朝有一钱僖公,在欧阳修门下,极有文才;同时为宰相。余曰:恐是宋否!曰:晋也。余曰:余寡学,「晋书」不见有欧阳修,想是唐太宗、魏征诸人删落了。
仓房范序公者,其父于文肃时司仓庾出入,因名仓房二叔。制府抚浙,令之随任;怜其壮年客旅,以一婢赠之。婢姓马,定情于七夕,众咸剧分作贺,而通以四六庄启,内云:骑马归来,遇佳人之姓马;牵牛渡过,值快婿之如牛。无不笑倒;范筠坚笔也。
制府言少时,遇一瞽者,揣骨曰:妙哉!举人、进士、翰林。又曰:忠臣、孝子。又曰:一品、二品、三品。惜哉!终于三品已。前俱验矣。制府由学士出抚浙,学士正二品;又加一级,则从一品矣。后升总督,加兵部右侍郎兼右副御都史。侍郎、副都俱正三品,而新定品级,学士亦正三品。后奉旨镌一级,竟止于此;异哉!
同年乡绅通刺,科称治侍生、道称治晚弟、部属司道府俱称治晚生、府佐县正悉称治晚学生;鴈塔同登,仕途霄壤,悲夫!
总督敕书虽巡抚提督俱听节制,然彼此平行;惟提督通名,写教弟而已。巡抚见总督,轿至仪门内下,提督至仪门外下;总督答拜,轿至堂檐下:体统不甚相远。独一省事权关系武职,如兵马、钱粮、贤否、盗案,提督俱咨总督具题,微存节制;巡抚则竟会稿具题矣。
余以十月度岭,寒极;至会城则地气殊暖,腊月止一单衣。正月十五夜,天忽大寒,重绵不足以御,服狐裘始觉稍温。次日,天大雪,遥望三山皆白,闽地二卜年中所未有也;相传见则有兵。
余因水月师之言,制府入闽时,颇不欲去。抵衢病甚,至福州始愈;而以制府初任应酬之札以及入京修候,一日不下数十函。如是者又一月始暇,余遂请归。制府曰:荔枝不吃、武夷不游,先生平日自命若何,顾乃戚戚作儿女态邪!余曰:余年踰五十,长子年二十二而未婚;少子九龄,孔孟书读未竟:岂能悠悠长作客邪!制府曰:先生谬矣!大丈夫当乘时奋发。吾先君在日,诸客相依幕下者,悉汲引。出仕者,大者至督抚,小者或府、或道,未有止于布衣者。吾今日处非其地,不得如先君时。苟有可图,岂不念及先生;奈何不少濡滞也!余曰:余老矣,仕进非所愿也。制府曰:审尔天气尚寒,过除而去。新岁,余再请行。制府曰:我在浙数年,从未张灯启宴;今闽中之灯名著天下,请于元夕大宴三日,送君北行可乎?未元夕而闽事起,余不忍言别,制府亦绝不言祖道。至晦日,余决请归。是夜,始饯行。朔日,又饯饮至四鼓。制府曰:君今行矣,故乡日近一日、故人日多一日;我今在此,故乡日远一日、故人日少一日,请以大斗为我饮。余已大醉,勉尽一觞。次日,告别而出。
武夷为闽中之胜,以去省千里,制府拟于按部时同游。时事倥偬,接浙而归,遂使名山隔面。武夷者,人名也,见「闽志」。
江郎山去江山县五十里,各山俱苍,独此山色如石青。远望仅一峰插天,近数里则分为二峰;及至,山则分峙为三。相传上有仙迹,无路可登;天雨则杳然不见。余去时,日色晴朗,山形如画;及归时,天阴微雨。重抵山下,但见四围乱山不改,而江郎竟不见矣。
译泉州知府王者都,贪婪残酷一向出了名。制府到任后,王者都前来拜见。制府说:“听说你任职时极其贪婪、极其残酷,有这回事吗?”他回答:“有。”制府变了脸色说:“这样还能在地方上容你待一天吗?”王者都说:“这是有原因的。知府如果不是极其贪婪、极其残酷,怎么能活到今天见到大老爷?比如前任某老爷逢年过节要多少,生日要多少;王府、抚院、藩臬、监司逢年过节要多少,生日要多少;如果不是极其贪婪、极其残酷,从哪里得到这些来应付?如果不是被参劾处罚后离任,早就该被革职逮问了。如今大老爷一文钱也不取,知府就可以做个好官。请看几个月之内,如果知府再有贪污的声名,即使被参劾、受重罚,我也甘心。”他脸上一点也不惭愧,仪态挺拔。制府说:“你如果果真能够改变自己做个好官,我不但不参劾你,还要举荐你。”(王者都,江南沛县人,戊子举人。) 幕友顾崇伯出身于胥吏,精通文书和钱粮计算。制府在杭州时,把他倚为左右手,给他的束修厚达五百金;全省钱粮款项,都经他的手办理。制府升任时,他所经手调取藩司库银四万两,却没有设法开销,几乎造成危局,因此制府不再请他到福建来。不过他的才能,确实有可用之处。毕完一是永平迁安人,熟悉刑名,专门负责审讯记录。每逢钦件,他必定把一份案件供词删削原来的招供,完全堵绝从宽或存疑的余地;使刑部中没有一点可以驳回的地方,便夸耀自己的才能。每当酒喝得兴浓耳热时,他总说:“我在北方,吃驴肠、喝烧刀子,半夜搂着妓女睡在土炕上,那是多么大的快乐;哪里用得着咿咿唔唔地清吟,学苏轼那样装腔作势地喝几盏苦茶呢!”他眼中连一个丁字也不认识,却每次见我和留山执笔起草檄文,引用经史依据,便诽谤指责,认为我们这些人都是胡乱编造;古今哪会有这样的事情?他说自己二十岁开始做幕友,直到现在四十年,何曾用过经史中的一个字。我正气愤得胸口发闷,忽然留山大怒,猛地挥拳打去。从此毕完一屏住气不敢说话。制府听说后,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一天,毕完一夸耀自己通晓古事,说:“从前晋朝有一个钱僖公,在欧阳修门下,极有文才;同时还做了宰相。”我说:“恐怕是宋朝吧!”他说:“是晋朝。”我说:“我学问浅薄,《晋书》中没有见过欧阳修,想来是唐太宗、魏征等人删掉了。” 仓房范序公的父亲在于文肃任职时掌管仓库出纳,因此大家称范序公为仓房二叔。制府巡抚浙江时,让他随行;怜惜他壮年在外漂泊,便送给他一个婢女。婢女姓马,二人在七夕定情,众人都戏谑地分头作诗祝贺,并用四六体庄重的贺启相互传阅,其中说:“骑马归来,遇到姓马的佳人;牵牛渡过,遇到像牛一样的快婿。”大家无不笑倒;这是范筠坚所写的。制府说,他年轻时遇到一个盲人,盲人摸骨后说:“奇妙啊!举人、进士、翰林。”又说:“忠臣、孝子。”又说:“一品、二品、三品。”随后叹惜道:“可惜啊!最终只能到三品为止。”前面说的都应验了。制府由学士出任浙江巡抚时,学士是正二品;再加一级,就成为从一品了。后来升任总督,加兵部右侍郎兼右副御都史。侍郎、右副御都史都是正三品,而新定的品级中,学士也为正三品。后来奉旨降一级,竟然止步于此,真奇怪啊!同年乡绅相互递送名帖,科道官自称“治侍生”,道员自称“治晚弟”,部属、司、道、府都自称“治晚生”,府佐、县正都自称“治晚学生”;同登雁塔的人,仕途却有天壤之别,真可悲啊!总督的敕书虽然规定巡抚、提督都听从节制,但双方在名义上平行;只有提督在通名帖时写作“教弟”而已。巡抚拜见总督时,轿子到仪门内才下轿;提督到仪门外便下轿;总督回拜时,轿子到大堂檐下才下轿:礼制和体统相差并不太远。只有一省事务中涉及武职权力的事情,如兵马、钱粮、官员贤能与否、盗案等,提督都要咨询总督,由总督代为具题,略微体现出节制关系;巡抚则直接会同拟稿具题。我在十月翻越山岭,寒冷到了极点;到了会城,地气却特别温暖,腊月里只需穿一件单衣。正月十五夜里,天气忽然大寒,穿上厚重的棉衣也不足以抵御,披上狐裘才觉得稍微暖和。第二天,天降大雪,远望三山全都一片雪白,这是闽地二卜年中从未有过的事;相传一旦见到这种情形,就会发生战争。我因为水月师的话,在制府入闽时很不想离开。到了衢州,病得很重,到了福州才痊愈;可是制府刚上任,要应酬的书札以及进京修好问候的信件,一天少说也有几十封。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才有空闲,我于是请求回去。制府说:“荔枝不吃,武夷山不游,先生平日自命如何,难道反而忧愁地作儿女之态吗!”我说:“我年过五十,长子二十二岁还没有成婚;小儿九岁,孔孟之书还没有读完,难道能悠闲地长期作客吗!”制府说:“先生错了!大丈夫应当乘时奋发。我先父在世时,依附在幕下的各位宾客,全都得到提拔任用。出仕的,大的做到督抚,小的有的任府官,有的任道员,没有一个仍然只是平民。我如今所处的地位不如先父当时,不能像先父在世时那样。只要有可谋求的机会,难道会不想到先生吗?只是不能稍稍停留罢了!”我说:“我已经老了,求取仕进并不是我的愿望。”制府说:“如果确实这样,天气还冷,过了除夕再走。”新年后,我再次请求动身。制府说:“我在浙江数年,从未张灯设宴;如今闽中的灯会闻名天下,请让我在元夕大宴三日,为您饯行北上,可以吗?” 还没到元夕,闽中就发生了事变,我不忍心谈告别,制府也完全不提设宴饯行。到了月底,我决定请求回去。这天夜里,才开始为我饯行。初一日,又饯饮到四更。制府说:“您今天就要走了,故乡一天比一天近,故人一天比一天多;我如今留在这里,故乡一天比一天远,故人一天比一天少,请用大杯替我痛饮吧。”我已经大醉,只得勉强喝完一杯。第二天,告别后出发。武夷山是闽中的名胜,因为距离省城一千里,制府打算在巡视各地时同我游览。时局仓促,接着又到浙江后返回,终于使我与这座名山隔面相望而不能相见。武夷,是人的名字,见《闽志》。江郎山距离江山县五十里,其他山都苍翠,唯独这座山的颜色像石青。远望时只见一峰插入云天,走近几里便分成两峰;到了近前,山又分立为三峰。相传山上有仙人的遗迹,但没有路可以登上去;下雨时则隐约不可见。我去时阳光晴朗,山形如画;回来时,天空阴沉,微微下雨。再次到达山下,只见四周杂乱的群山没有变化,而江郎山竟不见了。
三山以越王山、乌石山、九仙山得名;而复有旗山、鼓山者,为会城名胜。今鼓山寺盛建丛林,圆颅千指,比于江、浙;闽南所无也。
福州海味佳者,莫如西施舌,鲜嫩可喜;次则蛎房,小者佳。此外俱不堪。
龙虱宛似蜣蜋,食之无肉,嗅之醎臭不可当,投之酒中,亦无味。据闽人云:嚼咽后,口中作金墨香。每严席供小碟一二十,必以此品居上;碟内铺以洁白砂糖,面上仅缀几虱而已。此品出海边,土人以为龙甲中出。龙最腥秽,潜在水中,虫穴于甲;每一行雨,奋鳞振甲,虫始堕沙上,土人获之,其说近似。
龙肠长尺许,大如箸,色白;味如虾尾,■〈月忍〉不可当。
龙目似蛤壳,止一面肉;形如围碁,而瞳神宛然。
鳖脚与鳖爪无异,生于水中石上,其坚如石。欲食时,先于沸汤中漉之;碎其外壳,从爪中取肉,烹食颇佳。
江瑶柱,宁波者佳。
石璘似蛙,色黑,皮稍脆,肉似水鸡;闽人珍之。
建宁红鱼,大盈尺,味殊平平。
蟹有一、二十种,形各不同,其味尽佳。有一种,烹后壳如朱砂,中有石青填嵌处,最奇。
龙头虾,大者重二觔,头似龙形;味与常虾无异。
海鳗,鲜者味淡;干者蒸食,香美异常。
龙眼,在浙幕时,从闽中遗至,色尚白,蒂丛生。
橘以福得名,然实产于漳,非会城所有。其本地者,与江南洞庭红无异也。
柚大如盎,土人名为脬瓤,甘酸可食。
羊桃色青,四面瓜棱,味极酸。
佛手有大至三、四觔者,二月中,色尚青。余携三只归,一路香气透溢;抵家数日,色始变黄。
香蓣色赤,价极贱。熟食之,宛如薯蓣而甘;生食如藕,可止渴。
自浦城至省千里,酒之恶,色如败血水,味稍甜而气餲。至会城,则有绝佳者。
石首鱼甚多,日日可食。
鲎鱼色碧多足,其壳以为杓,薄而轻。
鹧鸪味最美,煮之,肉香而松。
闽中树多不雕,红叶绝少。千山万山,大抵俱浓绿皴染。偶有微红数点,则桃也;杏绝少。
寿山石形似冻,斲以为印章绝佳。闽人雕刻天禄、辟邪、狮、虎各钮,精如鬼工。赤者如琥珀,黄者如蜜蜡,白者如玉、如水晶,赤白间者如玛瑙,紫黑形状种种不一;向系闽产,百年来已绝。近复搜索而出,每一两价必二、三钱;有人携至吴中,每两值至二、三换。
白沙糖形如方砖,击之始碎,干而且坚。贩者以水潠之,粉为末,始贸易。江、浙之间,砖形者绝不见也。
闽难记
临海洪若皋虞邻着
予昔仕闽,摄粮储,供给靖南王耿继茂藩下兵糈。继茂父与定南、平南旧隶明岛帅毛文龙部下,因文龙被杀,航海归国,从征有功,咸封王爵。定南驻粤西、平南驻粤东,而靖南驻闽;续平西亲王吴三桂驻滇。继茂仪状俊秀,识大体,无子,有义男效忠;既而生子精忠、昭忠、聚忠。
精忠生而丑陋,性凶险,立为世子。康熙丁未,同昭忠、聚忠至闽省父。予时视臬篆,偕方伯何君中魁设席延其兄弟,翼明挟二仲不速而至。倥偬趣帐,具迎而入,长揖直坐,嬉笑叫号,恣飧流歠无人礼。饮酒爵无算,辄反宾爵饮主人。既醉,挟优人坐怀抱间,二仲稍稍引去,伊不为动,穷夜达曙乃已。
庚戌,继茂卒,精忠嗣。时天下太平。国初兵制遵胜国之遗,巡抚握兵驻省会,兼管军政;巡道备兵要害之州郡,兵不过五百名,皆乡兵。而总督提镇参游等官,因戡乱而设,事平则撤。自顺治十八年先皇上宾,四臣摄政,更旧制,文武分途:每省或两省设总督一员,兼管文武。文自巡抚以下,辖司道守令等官;武自提督总兵以下,辖副参游守等官。于是省有提镇、郡有城守、县有分防,永为定制。补选升迁,每月武选司与文选司埒焉。兵食之数日增,兼以平西在滇、平南在粤、靖南在闽——三藩岁费协饷数百万,国用日绌;天子惄然忧之,思撤藩旅以省饷,未得其便也。
译三山因越王山、乌石山、九仙山而得名;此外还有旗山、鼓山,都是会城的名胜。如今鼓山寺大规模营建丛林,剃发僧人有千人之多,可以和江南、浙江相比;这是闽南所没有的。福州海味中好的,没有比得上西施舌的,鲜嫩可口;其次是蛎房,小的较好。除此之外,都不值得吃。龙虱很像蜣螂,吃起来没有肉,闻起来咸腥臭秽,令人难以忍受,放进酒里也没有味道。据闽人说,嚼碎咽下后,口中会有金墨的香味。每逢盛大宴席,供应的小碟有一二十碟,必定把这种食物列在首位;碟中铺着洁白的砂糖,上面只点缀着几只龙虱而已。这种东西产在海边,当地人认为是从龙甲中出来的。龙最为腥秽,潜伏在水中,虫子寄居在甲片里;每下一场雨,龙奋动鳞片、振动甲壳,虫子才掉落到沙滩上,当地人便捕捉它们,这种说法颇为近似。龙肠长一尺多,粗如筷子,颜色白;味道像虾尾,但腥气难以忍受。龙眼像蛤蜊壳,只有一面有肉;形状像围棋子,而瞳仁却清晰可见。鳖脚和鳖爪没有区别,生长在水中的石头上,坚硬得像石头。想吃时,先在沸水中焯过;敲碎外壳,从爪中取出肉,煮来吃相当美味。江瑶柱,以宁波产的为好。石璘像青蛙,颜色黑,皮略脆,肉像水鸡;闽人很珍视它。建宁红鱼,大的足有一尺多,味道很是平常。螃蟹有一二十种,形状各不相同,味道全都很好。有一种螃蟹,煮后外壳像朱砂,里面有石青镶嵌的地方,最为奇特。龙头虾,大的重二觔,头部像龙的形状;味道和普通虾没有区别。海鳗,鲜的味道清淡;晒干后蒸着吃,香美异常。龙眼,在浙江幕府任职时,有人从闽中送来,颜色还很白,果蒂成簇生长。橘子因福州而得名,但实际产在漳州,并不是会城所有。当地所产的,和江南洞庭红没有区别。柚子大得像盆,当地人称为脬瓤,味道甘酸,可以食用。羊桃颜色青绿,四面有瓜状棱纹,味道极酸。佛手有大的达到三、四觔的,二月中还是青色。我带了三只回去,一路上香气四溢;到家几天后,颜色才变黄。香蓣颜色赤红,价格极其便宜。煮熟吃,很像薯蓣而且甘甜;生吃像藕,可以止渴。从浦城到省城一千里,酒很差,颜色像败血水,味道略甜而且气味陈腐。到了会城,才有极好的酒。石首鱼很多,每天都可以吃到。鲎鱼颜色青绿,脚很多,它的壳可以做勺子,薄而轻。鹧鸪味道最美,煮熟后,肉香而松软。闽中的树木大多不凋落,红叶极少。千山万山,大体都像用浓绿色层层皴染而成。偶尔有几点微红,那就是桃树;杏树极少。寿山石的形状像凝冻的东西,雕刻成印章极好。闽人雕刻天禄、辟邪、狮、虎等各种钮饰,精巧得如同鬼斧神工。红色的像琥珀,黄色的像蜜蜡,白色的像玉、像水晶,红白相间的像玛瑙,紫黑色的形状和种类各种各样,并不相同;过去本来是闽中的特产,近百年来已经绝迹。近来又重新搜寻到,每一两的价格必定是二、三钱;有人带到吴中,每两的价格甚至达到二、三换。白砂糖形状像方砖,敲打后才会碎,既干又坚硬。贩卖的人用水喷湿它,使它粉碎成末,才拿来交易。江南、浙江之间,砖块形状的白砂糖绝对看不到。《闽难记》临海人洪若皋,字虞邻,著。我过去在闽地任职,代理粮储事务,供应靖南王耿继茂藩下军队的粮饷。耿继茂的父亲和定南王、平南王,过去都隶属于明朝岛帅毛文龙部下;后来毛文龙被杀,他们渡海归顺清国,因随军征战有功,都被封为王爵。定南王驻在粤西,平南王驻在粤东,靖南王驻在闽地;后来平西亲王吴三桂驻守云南。耿继茂仪表俊秀,懂得大体,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义子效忠;后来生了耿精忠、耿昭忠、耿聚忠。耿精忠生得丑陋,性情凶狠险诈,却被立为世子。康熙丁未年,他和耿昭忠、耿聚忠来到闽省探望父亲。当时我代理按察使的职务,和方伯何中魁设宴请他们兄弟。翼明带着两个弟弟没有预先通报便来到,仓促之间催促布置帐幕,备好礼仪迎接他们入内。耿精忠长揖后径直坐下,嬉笑叫喊,肆意吃喝,毫无礼节。喝酒不计杯数,还总是反过来拿宾客的酒杯劝主人喝。喝醉后,他挟持优人坐在怀抱之间;两个弟弟渐渐离开,他却毫不在意,直到深夜通晓才停止。庚戌年,耿继茂去世,耿精忠承袭爵位。当时天下太平。清朝初年的兵制沿用前朝旧制,巡抚掌握军队驻在省会,同时管理军政;巡道在军事要地的州郡负责整顿军备,兵力不过五百人,而且都是乡兵。总督、提督、总兵、参将、游击等官职,则因平定战乱而设置,事情平定后便撤除。自顺治十八年先皇驾崩、四位大臣摄政后,改变旧制,使文武分途:每省或两省设置总督一员,兼管文政和武政。文官方面由巡抚以下,统辖布政使、按察使、道员、知府、知县等官;武官方面由提督、总兵以下,统辖副将、参将、游击、守备等官。于是省有提督、总兵,郡有城守,县有分防,永久成为定制。武职的补授、选任、升迁,每月与文选司相当。军队粮饷的数目日益增加,加上平西王在云南、平南王在广东、靖南王在福建,三藩每年所需协饷达数百万,国库日益困窘;天子忧心忡忡,想撤除三藩军队以节省军饷,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
康熙十二年癸丑,会平南王尚可喜年老请归旗,以子尚之孝嗣;天子许其父子同归。平西、靖南相继循例请,下部议覆:三藩均迁移安插山海关外,平西住锦州、平南住海州、靖南住辽东。廷议既定,一时撤藩之使并出。是年十月,吴三桂反于云南。十三年甲寅正月十三日,台巡道吴应鹏——三桂族也,奉拿解京,台始闻变。时吴逆勾连平,靖同叛,天子虑二藩蠢动,日传谕尚、耿子弟之在京师者开示祸福,俾传上指于粤、闽。平南输忠王室,得伪书不发,连函启于天子。陕西提督王辅臣,旧隶三桂右镇总兵官,贼遣授伪衔;辅臣令子继祯表献逆札,并执其来使王士荣。独耿逆包藏祸心,乘机索饷,遂与腹心徐文耀、白显中谋于是年三月十五日,因文武朝见巳齐,给总督范承谟至第,一时放炮为号,武士丛集,胁令文武各官从叛。福州知府王之仪、建宁同知喻三畏、侯官知县刘嘉猷、福州城守千总廖有功咸厉声骂贼,俱被杀戮,遂将总督及家属百余人隔别禁锢。巡海道参议陈启泰,驻漳州;闻变,同妻刘氏并妾二十余人,皆投缳死。从贼者,巡抚刘秉政、提督王进功、按察司席式、驿盐道吕应斗、粮道李学诗、运司田起蛟、福州府城守副将沈伟也。贼分兵两路寇浙:贼帅马九玉由仙霞岭陷常山、江山、青湖镇等处,将军赖塔、总督李之芳驻师衢州,扼贼喉吭。伪左军都督曾养性兵由福宁州,总兵吴万福婴城固守,将士献城,合家受戮。至平阳,游击司廷猷杀总兵内应;经温州,总兵祖宏勋、城守副将罗万里开门迎降,温处道陈丹赤、永嘉知县马琾、城守副将杨春芳、镇标游击魏万侯皆死之。
八月初三日,贼攻黄岩,城守参将武灏开门迎降,总兵阿尔泰亦降,满洲驻防萨克苏巷战死。
十月初十日,曾养性、伪安抚将军祖宏勋、伪镇海将军朱飞熊水陆并进,围台城,城中都统吉尔塔布、吴申、雅达里、周云龙、副都统伯穆赫林、提督赛白里、援剿松江提督段应举及调援各将弁满汉兵不下十万。山海土贼蜂起,宁波大岚山贼首胡双奇等、绍兴诸暨紫郎山贼首朱成龙等、嵊县长岭长乐等处贼首俞鼎臣等、金华寿昌竹园寿溪等处贼首张元兆朱鹭鸶梅和尚等、严州梓童园围屏等处贼首王飞石等、衢州沟溪焦园等处贼首马胜等咸拥众数万,受耿逆号令,攻城掠野。仙居为贼李云等所陷,都司佥书汪国祥率兵恢复;已而贼愈炽,撤仙居之兵守台城,仙居复为贼朱福所据。是时,陕西西安将军瓦尔喀等已破阳平关,而王辅臣标下兵变,总督莫洛死焉。广东尚可喜子尚之信复叛,可喜抱恨卒。吴三桂驻兵松滋,湖北、江西、江南皆震动,浙江温州、处州、绍属诸暨、嵊县、新昌、金属东阳、武义、衢属江山、常山、开化、台属太平、黄岩、仙居皆失陷。
十月,大将军康亲王莅杭,驻节金华府。宁海将军固山贝子富喇塔于十一月初四日至台,首恢复仙居。
十四年乙卯春,贼水师朱飞熊弟伪都督佥事朱光祖带伪官兵一百三十七名,驾船三只来降。
三月初十日,宁波水师提督常进功奉贝子令,自宁率舟师至台夹攻;朱飞熊出海门迎敌,被炮击死,贼势少衰。
七月十八日,贝子密令副都统穆赫林领满、汉兵从仙居小路进兵,经茅坪半山岭,出黄岩宁溪,抄贼后。贼闻,恐黄岩归路断绝,于八月初七夜弃营,乘海船逃走;温州、台州围解。
初八日,贝子率满、汉大兵尾追十四日,过黄岩。十七日,到乐清,围贼于温州。
十五年丙辰八月十四日,康亲王统师莅衢。于十五日,率参赞军务都统马哈达、将军■〈口赖〉塔三路进兵。午时至百陵卫,进大溪滩,斩伪副将林福,贼首伪将军马胜逃往江山。十六日二更,恢复江山,贼遁。十八日,恢复常山。二十一日,把守枫岭伪副将王明库、仙霞岭伪参将金应虎献关。二十七日,抵浦城,整兵前进。贝子于九月初三日自松溪由福宁州小路进发,接应康亲王;于九月初十日同至建宁府。十五日,守延平伪左将军耿继美至军前投诚,伪文武官员六百八十八员、兵一万一百零二名。
是月十六夜,耿精忠将总督范承谟并其弟承谱及家属尽杀死。
十八日,康亲王到延平。耿精忠于十九日率领官兵俱剃头讫;二十六日,遣子耿显祚迎接大兵。
十月,温州曾养性、祖宏勋俱行剃头投诚。
初四日,招抚诏书到闽,耿精忠仍复王爵,文武各官俱以原官补用。
初五日,康亲王统大兵至福州府。
十六年丁巳二月,广东尚之信投诚,赐爵亲王。提督李本深等复归朝。
十七年戊午正月朔,吴三桂称帝于衡州,国号大周,改元昭武,封孙世璠为端王。
踰月,三桂死于衡州;郭壮图立世璠为帝,转归云南。
十九年庚申,福建逆党尽数到京。闰八月十五日,耿精忠自缚赴兵部投到。
译康熙十二年癸丑,平南王尚可喜年老,请求归还旗籍,由儿子尚之孝承袭;天子允许他们父子一同归去。平西王、靖南王相继按照这个先例请求,朝廷下令有关部门议覆:三藩都迁移安置到山海关以外,平西王居住锦州,平南王居住海州,靖南王居住辽东。朝廷议定后,撤藩的使者一时同时出发。这年十月,吴三桂在云南反叛。康熙十三年甲寅正月十三日,台巡道吴应鹏——是吴三桂的族人——奉命被逮捕押解进京,台州才听说发生了变乱。当时吴三桂的叛军勾连平南、靖南两藩一起反叛,天子担心两藩蠢蠢欲动,每天传谕给在京师的尚氏、耿氏子弟,说明祸福,使他们把皇帝的旨意传达给粤、闽两地。平南王对朝廷表示忠诚,得到伪造的书信却没有发送,连续写信报告天子。陕西提督王辅臣过去隶属吴三桂麾下的右镇总兵官,叛军派人授予他伪职;王辅臣命儿子王继祯上表献上叛军的书札,并捉住来使王士荣。唯独耿氏叛军包藏祸心,乘机索取军饷,于这年三月十五日,趁文武官员已经在朝廷集合,派人给总督范承谟送到府第,同时以炮声为号,武士成群聚集,胁迫文武各官跟随叛乱。福州知府王之仪、建宁同知喻三畏、侯官知县刘嘉猷、福州城守千总廖有功都厉声痛骂叛贼,全部被杀。叛军于是将总督及其家属一百多人分别隔离监禁。巡海道参议陈启泰驻在漳州,听到变乱后,和妻子刘氏以及二十多个妾都上吊自杀。跟随叛贼的有巡抚刘秉政、提督王进功、按察司席式、驿盐道吕应斗、粮道李学诗、运司田起蛟、福州府城守副将沈伟。叛军分两路进犯浙江:叛军首领马九玉从仙霞岭攻陷常山、江山、青湖镇等地,将军赖塔、总督李之芳驻军衢州,扼住叛军的咽喉。伪左军都督曾养性的军队从福宁州出发,总兵吴万福据城坚守,将士献城投降,全家都被杀。到了平阳,游击司廷猷杀死作为总兵内应的人;经过温州时,总兵祖宏勋、城守副将罗万里开门迎接叛军投降,温处道陈丹赤、永嘉知县马琾、城守副将杨春芳、镇标游击魏万侯都死于此事。八月初三日,叛军攻打黄岩,城守参将武灏开门迎降,总兵阿尔泰也投降,满洲驻防军萨克苏在巷战中战死。十月初十日,曾养性、伪安抚将军祖宏勋、伪镇海将军朱飞熊水陆并进,包围台州城。城中的都统吉尔塔布、吴申、雅达里、周云龙,副都统伯穆赫林,提督赛白里,援剿松江提督段应举,以及调来援助的各将领和满汉士兵,不下十万人。山海之间的土贼纷纷起兵:宁波大岚山的贼首胡双奇等,绍兴诸暨紫郎山的贼首朱成龙等,嵊县长岭、长乐等地的贼首俞鼎臣等,金华寿昌竹园、寿溪等地的贼首张元兆、朱鹭鸶、梅和尚等,严州梓童园、围屏等地的贼首王飞石等,衢州沟溪、焦园等地的贼首马胜等,都聚集数万部众,接受耿氏叛军的号令,攻城劫掠乡野。仙居被叛贼李云等攻陷,都司佥书汪国祥率兵收复;不久叛贼更加猖獗,官军撤出仙居的兵力去守台州城,仙居又被叛贼朱福占据。这时,陕西西安将军瓦尔喀等已经攻破阳平关,但王辅臣部下发生兵变,总督莫洛死在那里。广东尚可喜的儿子尚之信又反叛,尚可喜含恨去世。吴三桂驻兵松滋,湖北、江西、江南都受到震动;浙江的温州、处州,绍兴所属的诸暨、嵊县、新昌,金华所属的东阳、武义,衢州所属的江山、常山、开化,台州所属的太平、黄岩、仙居,都相继失陷。十月,大将军康亲王来到杭州,驻军金华府。宁海将军、固山贝子富喇塔于十一月初四日到达台州,首先收复仙居。康熙十四年乙卯春,叛军水师朱飞熊的弟弟、伪都督佥事朱光祖,带着伪军官兵一百三十七名,乘三只船前来投降。三月初十日,宁波水师提督常进功奉贝子的命令,从宁波率领水师到台州夹攻;朱飞熊出海门迎战,被炮火击毙,叛军的势力稍稍衰弱。七月十八日,贝子秘密命令副都统穆赫林率领满、汉军队从仙居小路进兵,经过茅坪半山岭,从黄岩宁溪出来,迂回袭击叛军后方。叛军听说后,担心黄岩的退路被截断,于八月初七日夜里放弃营寨,乘海船逃走;温州、台州的包围解除。初八日,贝子率领满、汉大军追赶了十四日,经过黄岩。十七日,到达乐清,把叛军包围在温州。康熙十五年丙辰八月十四日,康亲王统领军队来到衢州。十五日,率参赞军务都统马哈达、将军赖塔分三路进兵。中午到达百陵卫,进军大溪滩,斩杀伪副将林福,叛军首领、伪将军马胜逃往江山。十六日二更,收复江山,叛军逃走。十八日,收复常山。二十一日,驻守枫岭的伪副将王明库、仙霞岭的伪参将金应虎献出关隘。二十七日,到达浦城,整顿军队继续前进。贝子于九月初三日从松溪经由福宁州小路出发,接应康亲王;九月初十日一同到达建宁府。十五日,守卫延平的伪左将军耿继美到军前投诚,伪文武官员六百八十八员、士兵一万一百零二名。这月十六日夜里,耿精忠把总督范承谟及其弟范承谱和家属全部杀死。十八日,康亲王到达延平。十九日,耿精忠率领的官兵都剃发完毕;二十六日,派儿子耿显祚迎接大军。十月,温州的曾养性、祖宏勋都剃发投诚。初四日,招抚诏书传到闽地,耿精忠恢复王爵,文武各官都按原来的官职补授任用。初五日,康亲王统领大军到达福州府。康熙十六年丁巳二月,广东尚之信投诚,被赐予亲王爵位。提督李本深等也重新归附朝廷。康熙十七年戊午正月初一日,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国号大周,改年号为昭武,封孙子吴世璠为端王。过了一个月,吴三桂死在衡州;郭壮图拥立吴世璠为帝,转而退回云南。康熙十九年庚申,福建的叛党全部到京。闰八月十五日,耿精忠把自己捆绑起来,到兵部投案。
广东尚之信奉旨出师广西,其母舒氏并都统王国栋告之信不忠、不孝状。诸王议覆,奉旨:平南王尚可喜航海归诚,效力行间,镇守粤东,着有劳绩;及吴逆反叛,坚守臣节,不肯顺从,被逆子逼迫身死。尚之信不忠、不孝,念其曾授亲王,姑从宽赐死。尚之节、尚之璜、尚之瑛俱革副都统,即行处斩。李天植等二十六人,俱即处斩。各犯家口籍没,银两留充广东兵饷。
二十年辛酉五月,诸王会议:耿精忠荷蒙皇上好生,不即行正法;不思痛改前愆,乃怀反叛之心,遣王进功与海贼潜通信息,私备火炮火器,欲俟大兵回日,复招募散卒反叛。其亲弟耿昭忠、聚忠所参之疏及伊属官兵徐宏弼、吕应旸等首告之处,逐款真确。况当日既投诚,复将总督范承谟杀害;揆此,蓄怀反叛之心明矣。应将耿精忠革去王爵、伊子耿显祚革去散秩大臣,即斩耿精忠首级枭示。徐文耀、王世瑜、白显中、江元勋、曾养性、王振邦、蒋得■〈车宏〉、易明、陈昉俱革职,凌迟处死。王国瑞、廖廷云、李似桂、夏季旺、吕应斗、武灏、司定猷、沈伟、郭汾、罗万里、祖宏勋、陈仪、陈斌、吕八俱革职,即斩。刘秉政、席式已死,田起蛟、李学诗给本主为奴,妻子家口均人官,祖孙、父子、兄弟照律。和硕额驸耿昭忠、聚忠既将恶迹出首,均免照律。耿继美、田养民均革职免死,鞭示。各犯俱于是月二十一日绑赴顺城门外处决讫。又,广东夏国相、李本深亦于是日凌迟处死。
是年,大将军贝子章、勇略将军云贵总督赵良栋、绥远将军湖广总督蔡毓荣,奉命引师讨吴世璠。十月初八日,满、汉大兵齐到云南。二十五夜,连破新桥、土桥、双塔东寺、西寺、三市街等营,夺取得胜桥,逼城安营。二十八夜二更,城内火起,伪将军线緎、内府左将军吴国柱、金吾、龙威、右将军吴世基、黄明、原任都统何进忠、原任巡抚林天擎密谋内应,吴世璠、郭壮图并其子郭宗芬俱自刎死。二十九日,线緎等开城出降。贝子进城,将伪大学士方光琛、子方学潜、侄方学范俱凌迟处死。降伪将军以下武弁一千五百余员、文官八十余员、兵丁五千一百三十余名。伪威远大将军胡国柱、李匡、王绪自四川带兵来援,参赞都统希福、云南提督桑格中途杀,势穷,将奔金沙江中甸住居;蒙古扼守江边,断贼奔路。
二十一年壬戌正月初七日,胡国柱、李匡、王绪相继缢死。云南全平。川贼谭宏、彭时亨、谭天秘等投诚,解京正法。江西伪将军杨一豹、江机、葛如箑等投诚,解京并家口安插于乌喇宁古塔。
十二月,云南投诚伪将军线緎、张足法、李芳春、杨宏德、吴国柱等共一百六十七名,俱到京。原任云南知府高显辰、神木道杨三知、富川知县刘邻钦、浮梁知县王临元,俱抗节不屈被杀,并福建、温州死难文武各官,均赠荫有差;祭葬优恤,典溢常例。当日曾受伪官、后归正投诚授职者,毋论文武大小,概行革职为民,以励臣节。
译广东尚之信奉旨出兵广西,他的母亲舒氏以及都统王国栋控告尚之信不忠、不孝的罪状。诸王议覆,奉旨说:平南王尚可喜渡海归诚,在军中效力,镇守粤东,确有功劳;吴三桂叛乱时,他坚守臣节,不肯顺从,反被叛逆的儿子逼迫而死。尚之信不忠不孝,念在他曾被授予亲王爵位,姑且从宽赐死。尚之节、尚之璜、尚之瑛都革去副都统之职,立即处斩。李天植等二十六人,也都立即处斩。各罪犯的家属和财产籍没,银两留下充作广东军饷。康熙二十年辛酉五月,诸王议论:耿精忠承蒙皇上施以宽仁,没有立即依法处死;却不思考痛改以前的过错,反而怀有反叛之心,派王进功与海贼暗中互通消息,私下准备火炮、火器,想等大军返回后,再招募散兵发动叛乱。他的亲弟耿昭忠、耿聚忠所参劾的奏疏,以及他的属官兵徐宏弼、吕应旸等首告的情况,逐项都真实确凿。何况他当日既已投诚,又杀害总督范承谟;由此看来,他蓄谋反叛之心已经很明显。应当革去耿精忠的王爵,革去他儿子耿显祚的散秩大臣职衔,斩下耿精忠的首级示众。徐文耀、王世瑜、白显中、江元勋、曾养性、王振邦、蒋得宏、易明、陈昉都革职,凌迟处死。王国瑞、廖廷云、李似桂、夏季旺、吕应斗、武灏、司定猷、沈伟、郭汾、罗万里、祖宏勋、陈仪、陈斌、吕八都革职,立即斩首。刘秉政、席式已经死亡;田起蛟、李学诗交给原来的主人为奴,妻子儿女及家属全部没入官府,祖孙、父子、兄弟按照法律处理。和硕额驸耿昭忠、耿聚忠既然检举了罪行,都免于依法处理。耿继美、田养民都革职免死,鞭打后示众。各罪犯都在这月二十一日被绑赴顺城门外处决完毕。又,广东的夏国相、李本深也在这一天被凌迟处死。这一年,大将军贝子章、勇略将军兼云贵总督赵良栋、绥远将军兼湖广总督蔡毓荣奉命率军讨伐吴世璠。十月初八日,满洲、汉人大军全部抵达云南。二十五日夜间,接连攻破新桥、土桥、双塔东寺、西寺、三市街等营寨,夺取胜桥,在城边逼近扎营。二十八日夜二更时分,城中起火,伪将军线緎、内府左将军吴国柱、金吾、龙威、右将军吴世基、黄明、原任都统何进忠、原任巡抚林天擎密谋内应,吴世璠、郭壮图及其子郭宗芬都自刎而死。二十九日,线緎等人打开城门出降。贝子进入城中,将伪大学士方光琛、其子方学潜、其侄方学范全部凌迟处死。投降的伪将军以下武官一千五百多人、文官八十多人、士兵五千一百三十多人。伪威远大将军胡国柱、李匡、王绪从四川带兵前来援助,参赞都统希福、云南提督桑格在途中被杀,形势穷困,准备逃往金沙江中甸居住;蒙古人扼守江边,截断了叛军逃跑的道路。二十一年壬戌正月初七日,胡国柱、李匡、王绪相继上吊自杀。云南全部平定。四川叛军谭宏、彭时亨、谭天秘等投诚,被押解到京城依法处死。江西伪将军杨一豹、江机、葛如箑等投诚,被押解到京城,并将其家属安置在乌喇、宁古塔。十二月,云南投诚的伪将军线緎、张足法、李芳春、杨宏德、吴国柱等共一百六十七人,全部抵达京城。原任云南知府高显辰、神木道杨三知、富川知县刘邻钦、浮梁知县王临元,都因坚守气节、不肯屈服而被杀;连同福建、温州死难的文武各官,也都分别获得赠荫等抚恤。朝廷举行祭祀、安葬并优厚抚恤,所用典礼超过通常的规例。当日曾接受伪官职、后来归顺投诚并被授予官职的人,无论文官武官、职位大小,一律革职为民,以此激励臣子的气节。
二十二年癸亥,各路出师大将军、将军陆续旋京,在廷九卿詹事科道同上疏曰:三藩初建,原属一时权宜;睿虑深远,恐致尾大不掉,毅然撤去。及逆藩倡乱,反侧群起;皇上不动声色,恩威并济,命将出师:使功使过,兼合其宜;用智用勇,毕尽其力。天下莫不叹知人善任,措饷不派田亩,师行严禁扰民。八年以来,平秦、平楚、平闽、平粤、平蜀、平黔以及平滇南余孽,庙谟素定,某将应如何进兵、某官应如何运饷,莫不指示方略;万里之机宜,无遁于九重之成算。文武诸臣,不过恪遵成命、勉尽职守而已。功德巍巍,比隆尧、舜;宜特崇尊号,宣扬休美:俾薄海知中国之有圣人、万世知守成之有令主。且年来用兵,皇上宵衣旰食,而敬奉两宫晨昏靡间。今天下底定,请太皇太后、皇太后俱宜崇上徽号,以展皇上孝思于无斁也。天子曰:朕自御极以来,夙夜孜孜,勤求化理,期于海宇乂安,生民乐业。不意逆贼吴三桂背恩反叛,煽乱地方。数年之中,士卒疲于征调、闾阎困于转输。幸荷天地祖宗眷佑,渐次削平,四方底定。但逆贼虽已剿除,海内元气未复:兵民之疮痍未起,官方之廉洁鲜闻;教化未孚,风俗未厚。今惟欲与尔等诸臣实图治效,无复崇尚虚文。其加太皇太后、皇太后徽号,已经有旨;其所议崇朕尊号,不必行。鸣呼!大哉王言,真万世圣人,犹病如伤之心也。夫三藩之设,当日因地方未靖,暂资弹压;原非分茅建土,俾彼父子代禅为也。事定自当归旗,以省息东南财力。虽当日一时并撤,廷臣稍乏建明;在圣天子为生民计,深远意岂异哉!奈之何叛逆之!夫在地既久,家口蕃息,招纳匪类,簧鼓反侧,一时不过为安土重迁之故;卒之累累若若縻致阙下,名隶刑章、伏锧都市,身首异处、宗祀灭亡,又何益乎!要之,国家所以胜此者危矣,亦幸矣。夫天下困穷,已非一日;一旦戈矛丛起,民志遑遑。而况八年之久,三方用兵,百万之师日费不亿。幸赖天子圣明,不闻加赋之书,时下停征之诏。且被兵地方,犹发帑金以恤残赏亡。自古及今,未之常闻。虽国家数十年恭俭之储,亦安能无竭。然取之则有道焉:不派田亩而派间架,损有余也;不增正税而增杂租,抑末也。乡绅粮额宜加,分难逃也。予功名之路、启开复之门,则莫大于损纳。夫青矜至细也,江南三百万两、山左四十一万一千有余,而他可知矣。虽事定之后,诸例渐停;然曳白者藉衣顶以武断乎乡曲、拖朱者操券以课子母于沟渠之夫妇。睿怀所谓元气未复、风俗未厚,真圣人明见万里乎!且民者食上者也,兵者食于上者也;当逆藩发难之初,向所为设提、设镇,高牙大纛星罗碁布,曾不闻有藩篱之隔而反戈时闻,则当日纷更兵制之效,已见于此矣。谋国者,将何以建万年不拔之策,仰答圣明天子也哉!
康熙癸亥六月记。
海寇记
临海洪若皋虞邻着
从来防海者,防倭。
倭远处东海中,号日本国;所统五畿、七道、五百七十三郡。自汉以来,不通中国。虽元世祖征倭师败,亦非倭始衅。迨元末,张士诚、方国珍余党遁入海,始往往引为患。
明太祖遣莱州知州赵秩往谕,国主良怀因通朝贡,设市舶司于浙东互市。由是,倭熟识边隘,寇警时闻。及胡惟庸谋反,约倭伏兵贡艘中。惟庸诛,绝倭朝贡,命信国公汤和筑沿海四十九城以防之;独市舶未之绝也。后以内监领市舶司,嗜利朘削;兼商牙歇家,交相为奸,负倭债累万盈千。倭大恚,以挟国主赀而来,子母俱失,不得归;因盘踞岛中。海上穷困无赖之徒为之勾引,遂萌劫掠心。嘉靖二年,宁波市舶司番僧宋设毁嘉宾馆、劫东库,直趋绍兴西霍洋,杀备倭指挥刘锦、千户张镗,官兵莫之抗。由是,倭轻中国,悉境而来,岁渐增。内地巨猾投贼为用,破浙东杭、嘉、湖、苏、松、常、镇、淮扬至南通州诸沿江郡县不下数百处,杀伤人民百余万;守土以丧地被逮、总师以失律受诛者无数。迨总督胡宗宪计擒巨猾徐海、汪直,而总兵俞大猷、戚继光歼倭殆尽;至嘉靖四十三年,始平。于是罢市舶,严通番之禁;倭气渐息。
明末,赋繁课重,闽、广流民悉遁海上为盗;而最勍者;惟郑芝龙。
译二十二年癸亥,各路出征的大将军、将军陆续回到京城。在朝廷任职的九卿、詹事、科道官员一同上疏说:三藩最初设置,本来只是当时权宜之计;皇上考虑深远,担心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于是果断撤除。等到叛藩倡乱,反复叛乱的人群纷纷而起;皇上不动声色,恩威并用,命令将领出兵:有功者任用,有过者处置,兼顾各种情况而安排得当;运用智谋和勇力,使他们竭尽全力。天下人无不感叹皇上知人善任,筹措军饷不向田亩摊派,军队行进时严格禁止扰民。八年以来,平定秦地、楚地、闽地、粤地、蜀地、黔地以及滇南余孽,朝廷的谋划早已确定,某位将领应当怎样进兵、某位官员应当怎样运送军饷,无不预先指示方略;万里之外的军政机宜,没有一样逃脱皇上在深宫中的谋划。文武群臣不过是谨慎遵守皇上的命令,努力尽到职责罢了。皇上的功德巍峨,可以和尧、舜相提并论;应当特别尊崇皇上的尊号,宣扬皇上的美德,使四海之内都知道中国有圣人,使万世后人都知道守成时期有贤明的君主。况且近年来用兵,皇上早起晚睡、辛劳操持,却又恭敬侍奉两宫太后,早晚从未间断。如今天下已经平定,请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应当尊上徽号,以此充分表达皇上的孝心而永不厌倦。天子说:我自登上帝位以来,早晚勤勉不懈,努力寻求教化和治理之道,希望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想到逆贼吴三桂背负恩德而反叛,煽动地方动乱。几年之中,士卒因频繁征调而疲惫,百姓因运输军需而困苦。幸而承蒙天地和祖宗的眷顾保佑,逐渐平定了叛乱,四方安定下来。但是逆贼虽然已经剿除,国内的元气还没有恢复:军民的创伤还没有平复,官场的廉洁也很少听闻;教化尚未取得信任,风俗还不够淳厚。现在只希望同你们这些群臣切实谋求治理的成效,不再崇尚浮华的文章。加上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徽号,已经有诏旨;至于群臣所议尊上我的尊号,就不必实行了。唉!伟大的王言,真是万世圣人仍然怀有把百姓的伤痛视同自身伤痛的仁心啊。三藩的设置,当时是因为地方尚未安定,暂时借以弹压;本来并不是要分封土地、建立藩国,让他们父子世代相传。事情平定后,本来就应当归入八旗,以便节省、休养东南的财力。即使当时一并撤除,朝廷大臣稍微缺少建言说明;圣明天子为百姓着想,深远的意图难道不是如此吗?哪里料到他们竟然叛逆呢!他们在当地居住已久,家属人口繁衍,招纳坏人,煽动动摇不定的人,一时之间不过是因为安土重迁的缘故;最终却一个接一个地被押送到京城,姓名登记在刑法条文之中,在都市伏刀受死,身首分离、宗庙祭祀断绝,这又有什么好处呢!总的说来,国家能够战胜这场灾难,既是危险,也是幸运。天下贫困,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一旦兵戈四起,民心便惶惶不安。何况长达八年、三方用兵,百万军队每天的费用不止亿数。幸亏依靠圣明的天子,没有听说加赋的诏书,反而不时下达停止征收的诏令。而且遭受兵灾的地方,国家还从府库发钱来救济残破、抚恤死者。自古以来从未常有这样的事情。即使国家积蓄了数十年的恭俭之财,又怎么能不耗尽呢?然而取用财物也有一定的办法:不向田亩摊派而向房屋摊派,是损有余以补不足;不增加正税而增加杂租,是抑制商业末业。乡绅的粮额应当增加,因为分别征收就难以逃避。给予功名的途径、开放复业的门路,没有比减免纳税更重要的了。青衿之士本来只是很小的群体,江南却有三百万两、山左有四十一万一千多两,由此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即使事情平定以后,各项规定逐渐停止;然而没有功名的人借助衣服和顶戴,在乡里横行武断;拖着朱笔的人拿着契券,向贫困夫妻催索本息。皇上所说的元气尚未恢复、风俗尚未淳厚,真是圣人明察万里啊!况且百姓是供养皇上的人,士兵也是由皇上供养的人;当叛藩起兵作乱之初,原先所设置的提镇,旗幡林立、分布各处,却没有听说有什么藩篱阻隔,反而常常听到他们倒戈叛乱;那么当时频繁更改兵制所产生的后果,在这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谋划国家大事的人,将用什么办法建立万年不可动摇的策略,来仰报圣明天子的恩德呢?康熙癸亥六月记。《海寇记》。临海洪若皋虞邻著。自古以来,防备海上,防的就是倭寇。倭人远居东海之中,号称日本国;其统辖五畿、七道、五百七十三郡。自汉代以来,便不与中国往来。虽然元世祖曾经出兵征讨倭人而失败,但也不是倭人首先挑起事端。到了元朝末年,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党逃入海上,倭人才开始往往引以为患。明太祖派莱州知州赵秩前去晓谕,日本国主良怀因此恢复朝贡往来,并在浙东设置市舶司,进行互市。从此,倭人熟悉了边境关隘,倭寇警报不时传来。后来胡惟庸谋反,约定让倭人埋伏在贡船中。胡惟庸被诛杀后,明朝断绝倭人的朝贡,命信国公汤和修筑沿海四十九座城池来防备倭寇;只是没有断绝市舶贸易。后来让内监掌管市舶司,他们贪图利益,肆意盘剥;加上商人和牙行、寄居商人的相互勾结,彼此共同作奸,拖欠倭人的债务累计数万,盈余达到千数。倭人十分愤怒,带着财物来挟持国主,结果子母本钱全都损失,无法回去;于是盘踞在岛上。海上贫困无赖之徒对他们加以勾引,于是萌生了劫掠的念头。嘉靖二年,宁波市舶司的番僧宋设毁坏嘉宾馆,抢劫东库,直奔绍兴西面的霍洋,杀死备倭指挥刘锦、千户张镗,官兵没有人能够抵抗。从此,倭人轻视中国,倾其全国前来,人数逐年增加。内地的大奸猾投奔贼寇为其效力,攻破浙东的杭州、嘉兴、湖州、苏州、松江、常州、镇江,以及淮扬直到南通州等沿江郡县,不下数百处,杀伤百姓一百多万;守土官因丧失土地而被逮捕、统率军队的将领因违犯军令而被诛杀的,不计其数。直到总督胡宗宪谋划擒获大奸猾徐海、汪直,而总兵俞大猷、戚继光几乎将倭寇全部歼灭;到了嘉靖四十三年,倭患才平定。于是停止市舶贸易,严格禁止与番人往来;倭寇的气焰逐渐平息。明朝末年,赋税繁多、课税沉重,福建、广东的流民全都逃到海上做盗贼;其中最强悍的,只有郑芝龙。
芝龙字飞虹,福建南安人。父绍祖,为泉州府库史。芝龙年十岁,太守蔡善继见之曰:『此子异日当贵』!万历末年,伪海寇颜振泉所掠;爱其少艾,有宠。振泉死,众推芝龙为魁;海上无赖奸民咸归之。娶倭妇,于天启四年(甲子)生子成功。芝龙在天启时,屡抚屡叛,纵横海上。崇祯元年七月,降于巡抚熊文粲;题授游击,令讨海寇刘香老以自效。十三年,迁参将,署总兵。十六年,复以芝龙叔郑鸿逵为副总兵,守南赣。及明室既移,拥立福建唐王定策功高,阁门腰玉,赐国姓。皇清顺治三年,大兵南下,释甲入臣,居第京师;其子成功仍叛海上。
迨芝龙被诛,成功负固厦门、金门、云霄、六鳌诸岛;福、兴、漳、泉之间糜烂靡遗,剿抚莫施。既而海澄内附,澎湖及围头、浯州咸失其险;于是乃计营台湾,以为三窟。
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台州城守副将马信叛入海;十四年(丁酉)八月,引成功破黄岩,知县刘登龙死之。二十六日,破台城,令伪总制张英入城镇守;台道中军守备郑之文骂贼不屈,被害;台之邑皆陷。九月十七日,劫掠既饱,执城守副将王必、台州知府齐维藩、临海知县黎岳詹下海而去。
十六年(己亥)六月,成功统贼■〈舟宗〉数千,自镇江直趋江宁省城。时江南承平日久,贼起仓卒,下自镇江、上自芜湖数里百之间,无不望风纳款,献城缴印。省城守兵无几,城垣辽阔,垛口不啻十万,势难坚守。寇船逼城二十余日,群贼日于成功船中议铸印、铸钱;至二十六日,始登岸安营于太平、观音、神策、金川、锺阜、仪凤、江东等门外。二十七日,先犯锺阜、仪凤二门。三十日,驻防江宁将军哈哈木、固山大白祝户及贵洲凯旋夸蓝大噶褚、罕马尔赛、屠尔马等出城,战不利。七月,松江提督梁化凤带兵三千来援;十三日,战于仪凤门外,擒贼帅俞自新,斩首千余级;贼移营山上。二十四日,满、汉兵齐出,战于白土山下;擒贼将甘辉、郭良玉,督标中军常春射死马信。余众悉溃,争奔还船,浮尸盈江,弃兵仗如山积;成功连夜遁,出镇江归闽。世祖章皇帝闻变,震怒;于八月初九日驾幸海子,整饬六师亲征。是日申时,江南巡抚蒋国柱报贼已破;初十日子时,驾回宫,传百官于午门宣捷。寇平,以六等治从逆诸人罪,诛杀连年。
成功既饱掠扬归,跳梁如故。今上龙飞,白日朝升,凌冰解散。十八年(辛丑),遣尚书苏纳海将江、浙、闽、广四省边海三十里居民悉迁入内地,房屋尽行拆毁;严阡界,立木城,五里、三里设瞭台,置守兵。禁居民不许越出阡界,亩粮蠲除。
久之,贼既无所掠,成功亦死;其子郑锦素无望,众失所统。朝廷设安辑部,遣郎中贲代、王光裕等于闽之漳州、浙之宁波以招徕之。康熙二年(乙卯),厦门寨伪公侯伯周全斌等大伙贼■〈舟宗〉悉登岸,削发投诚;郑锦惧,请降。总督李□□性拗,无方略,不能措置得宜,致郑锦以五十号船遁于台湾。
四年(乙巳),假水师提督琅以靖海将军,率各投诚船只进剿;遇风飘散,军器、兵粮尽失。朝廷屡遣招抚,坐大不臣。
十三年(甲寅),耿精忠叛;郑锦据有漳、泉,与耿逆拒。十五年(丙辰),康亲王入闽,耿逆降;锦遁归台湾。
十九年(庚申)二月,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出师台湾。二十四日,恢复海澄。二十七日,恢复厦门。三月初二日,恢复金门;阻风不得进。
二十年(辛酉)正月二十七日,郑锦死;伪提督董腾杀锦长子,立其次子克塽。是年十一月初十日,靖海将军侯施琅、总督姚启圣复出师驻澎湖,相机招抚。二十二年(癸亥)闰六月十一日,克塽遣郑平英、林维荣赍降表至施琅军前,举国内附。七月十五日,遣伪副使刘国昌、冯锡韩缴延平王、武平侯、忠诚伯印三颗。八月十五日,遣伪副使何仕龙至澎湖,迎接官兵船进港。十三日,施琅统水军至台湾。十八日,自克塽以下官民悉遵制剃发,降伪公郑聪、伪侯郑温等八人、伪武平侯刘国轩、伪忠诚伯冯锡范、故明监国鲁王世子朱桓及宗族朱慈爌、朱汀、朱浚、朱■〈火暑〉、朱熺、朱逵、朱熇、朱俨珍等。十一月十一日,克塽等齐到闽省;陆续进京,随旗食俸。
二十三年(甲子),立台湾府、台湾、凤山、诸罗三县,设台湾厦门总兵、分巡道及府县佐贰等官,迁民悉还故址;田赋五年起科,沿海居民许网、罟为业,商人听贸迁外国。江、浙、闽、广四省设四海关,每年部差征收渔课及商税,如各钞关例。
译郑芝龙,字飞虹,福建南安人。他的父亲郑绍祖,任泉州府库史。郑芝龙十岁时,太守蔡善继见到他,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万历末年,他被伪海寇颜振泉掳掠;颜振泉喜爱他的年轻貌美,对他十分宠爱。颜振泉死后,众人推举郑芝龙为首领;海上的无赖和奸民全都归附于他。他娶了倭人妇女,天启四年(甲子)生下儿子郑成功。天启年间,郑芝龙多次接受招抚又多次叛乱,在海上纵横。崇祯元年七月,他向巡抚熊文粲投降;朝廷题授他为游击,让他讨伐海寇刘香老,以此建立功劳。十三年,升任参将,代理总兵。十六年,又任命郑芝龙的叔父郑鸿逵为副总兵,镇守南赣。等到明朝灭亡后,他拥立福建唐王,因定策功劳很高,入阁任职并佩带腰玉,获赐国姓。皇清顺治三年,大军南下,他解除铠甲归顺称臣,住在京城宅第;他的儿子郑成功仍然在海上叛乱。等到郑芝龙被诛杀,郑成功凭借厦门、金门、云霄、六鳌等岛屿负隅顽抗;福州、兴化、漳州、泉州之间糜烂不堪,几乎没有一处幸免,剿灭和招抚都无法施行。后来海澄归附,澎湖以及围头、浯州也都失去了险要;于是郑成功谋划经营台湾,把它作为三处藏身之地。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台州城守副将马信叛变投海;十四年(丁酉)八月,他引郑成功攻破黄岩,知县刘登龙为此殉死。二十六日,攻破台州城,郑成功命伪总制张英入城镇守;台道中军守备郑之文痛骂贼寇,不肯屈服,被杀害;台州各县都陷落了。九月十七日,抢掠满足后,他们把城守副将王必、台州知府齐维藩、临海知县黎岳詹押到海上,带走了。十六年(己亥)六月,郑成功率领数千艘叛军船只,从镇江直奔江宁省城。当时江南太平日久,叛军仓促兴起;从下游的镇江到上游的芜湖,方圆数里百里之内,无不望风归顺,献出城池、交出官印。省城守兵没有多少,城墙广大,垛口不下十万,形势难以坚守。海寇船只逼近城池二十多天,群贼每天在郑成功船中商议铸造印信、铸造钱币;到了二十六日,才登岸在太平、观音、神策、金川、锺阜、仪凤、江东等城门外扎营。二十七日,先攻锺阜、仪凤两门。三十日,驻防江宁的将军哈哈木、固山大白祝户,以及贵洲凯旋夸蓝大噶褚、罕马尔赛、屠尔马等出城迎战,作战失利。七月,松江提督梁化凤带领三千士兵前来援助;十三日,在仪凤门外交战,擒获叛军将领俞自新,斩首一千多级;叛军把营寨迁到山上。二十四日,满洲、汉人军队一同出战,在白土山下交战;擒获叛军将领甘辉、郭良玉,督标中军常春射死马信。其余叛军全部溃败,争相逃回船上,浮尸充满江面,遗弃的兵器堆积如山;郑成功连夜逃走,从镇江返回福建。世祖章皇帝听到变故后震怒;八月初九日,皇帝驾临海子,整顿军队,亲自出征。这天申时,江南巡抚蒋国柱报告叛军已经被击破;初十日子时,皇帝返回宫中,在午门召集百官宣布胜利。海寇平定后,对跟随叛乱的各类人员按六等定罪,诛杀行动延续了多年。郑成功既然已经劫掠扬州后返回,仍像过去一样在海上横行。如今皇上即位,白天的太阳升起,坚冰便消散了。十八年(辛丑),朝廷派尚书苏纳海,将江、浙、闽、广四省沿海三十里以内的居民全部迁入内地,房屋一律拆毁;严格划定田界,竖立木城,每隔五里、三里设置瞭台,安置守兵。禁止居民越过田界,田亩的粮赋予以免除。过了很久,叛贼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抢掠,郑成功也死了;他的儿子郑锦一向没有威望,部众失去了统领。朝廷设置安辑部,派郎中贲代、王光裕等人到福建漳州、浙江宁波招抚他们。康熙二年(乙卯),厦门寨的伪公、侯、伯周全斌等大股叛军船只全部登岸,剃发投诚;郑锦害怕,请求投降。总督李□□性情固执,没有谋略,不能妥善处置,致使郑锦带着五十号船逃到台湾。四年(乙巳),朝廷借水师提督琅的名义授予其靖海将军之职,率领各支投诚船只进剿;遇到风暴而飘散,军械、军粮全部损失。朝廷多次派人招抚,反而使郑锦坐大,成为不臣。十三年(甲寅),耿精忠叛乱;郑锦占据漳州、泉州,与耿氏叛军相抗。十五年(丙辰),康亲王进入福建,耿氏叛军投降;郑锦逃回台湾。十九年(庚申)二月,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出兵进攻台湾。二十四日,收复海澄。二十七日,收复厦门。三月初二日,收复金门;因风势受阻,不能继续前进。二十年(辛酉)正月二十七日,郑锦死了;伪提督董腾杀死郑锦的长子,拥立他的次子克塽。这年十一月初十日,靖海将军侯施琅、总督姚启圣再次出兵,驻扎在澎湖,等待时机招抚。二十二年(癸亥)闰六月十一日,克塽派郑平英、林维荣携带降表到施琅军前,举国归附。七月十五日,派伪副使刘国昌、冯锡韩交出延平王、武平侯、忠诚伯三颗印。八月十五日,派伪副使何仕龙到澎湖,迎接官兵船只进港。十三日,施琅率领水军抵达台湾。十八日,从克塽以下的官民全部按照制度剃发投降;投降的伪公郑聪、伪侯郑温等八人,伪武平侯刘国轩,伪忠诚伯冯锡范,以及已故明监国鲁王的世子朱桓和宗族朱慈爌、朱汀、朱浚、朱■〈火暑〉、朱熺、朱逵、朱熇、朱俨珍等,也都归降。十一月十一日,克塽等人一同抵达福建省城;随后陆续进京,编入八旗领取俸禄。二十三年(甲子),设置台湾府以及台湾、凤山、诸罗三县,设置台湾厦门总兵、分巡道以及府县佐贰等官员,将迁徙的居民全部迁回原来的住址;田赋从第五年开始征收,允许沿海居民以网、罟为业,商人可以同外国进行贸易。江、浙、闽、广四省设置四个海关,每年由户部派员征收渔课和商税,按照各钞关的成例办理。
嗟乎!海氛之不靖,在胜国无论已;自国朝定鼎以来四十余年,未尝一日息也。国家费数百万师粮、蠲数百万地租以克成荡平,絜出较入,其盈绌不相偿焉。且国家生财有道,内安佃渔、外饬边备,不数年而盈宁可期!操奇赢以贸迁外国,计虽周矣;是在谋国者,思所以善后而可哉!志海寇者首纪防倭,其有以也夫。
康熙乙丑三月记。
附录
黄叔璥赤嵌笔谭
陈昂,字轩千;侯官诸生。富才藻,尤工骈丽之言。少日,为仇家告讦,谪戍山左。康熙末,遇赦,放归田里;纵游海上,多感怀吊古之作。其「咏伪郑逸事」诗云:『战衄旋师返北辕,转数航海辟乾坤;金多旧借牛良地,水涨遥通鹿耳门。赤嵌城孤遗故垒,红夷援绝驻新屯。何缘自比虬须客,岂昧先几让太原』!『片石能容百万人,天遗图谶应南闽;也知尺地皆归汉,妄托仙源可避秦。荒屿畬田登版籍,土酋番族杂流民。开荒绝胜田横岛,易世相传尚不臣』。『荒远羁栖幸弗诛,敢通叛逆约齐驱;漫劳蜗战争天险,先自鲸吞夺海隅。三载相持谁得利?两雄交构待全输。彼苍藉手「平南纪」,旷古新增一统图』。『昔年亡将济时才,仰仗威灵涉险来;地转海咸生淡水,天回风飓起奔雷。官军血战沧波沸,逋寇魂消劫火灰。澳屿全收三十六,受降澎岛戟门开』。
跋
南沙擅场辨论;其余诗、古文辞,粗犷之习,不免时露行间。然骨力伉爽,真色自存。兹暨闽难二记,名家手笔,尤觉落落不群。
先生需次里门时,不耐城居;尝筑东壁园于城西二十里,山环水抱,聚书数千卷,吟啸其中。迄今过其地者,犹想见其流风余韵云。
癸卯初夏,震泽杨复吉跋。
国变难臣钞
雍正癸丑夏,沙博士伟业出敝纸一卷,曰「国变难臣钞」。云:明崇祯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变,其先世自燕邸札记者。纸坏败,然诸人姓名颇完好;即不无一二蠹蚀者,名不全而姓尚存也。
凡分目为七:一曰死难姓名,一曰刑辱姓名,一曰囚辱姓名,一曰潜身姓名,一曰叛逆奸臣姓名,一曰受贼官职姓名,一曰诛戮姓名。
其死难姓名,自缢死者九人,为李邦华、施邦耀、凌义渠、吴麟征、吴甘来、许直、成德、张庆臻、巩永固。其自缢为家人解救、赋诗投古井死者,为范景文。其自缢并妻、幼女俱缢死者,为倪元璐。其自缢并合门缢死、为贼数百人跪哭者,为刘理顺。其自缢与其子新进士讳章明皆缢死者,为孟兆祥。其同妻俱朝服饮酒自缢死者,为汪伟。其于二十一日入朝回自缢死者,为周凤翔。其具衣冠赴朝内金水桥死者,为金铉。其骂贼被贼杀者,为宣府巡抚朱之冯。其骂贼不跪、被磔骂不绝口死者,为大同巡抚卫景瑗。其驱一家老幼俱上楼放火自焚死者,为刘文炳、刘文耀。凡死者二十有二人,皆致命赴义、争光日月者也。
其首列刑辱姓名者,为方岳贡,夹二夹,完赃三千两,不死,留用。次邱瑜,夹与岳贡同,完赃倍之而减其六之一。若雷耀龙、郝晋、王鳌永、沈日章、吕兆龙虽侥幸,而夹皆与岳贡同。其夹二夹仍不留用者,则有陈必谦、李明睿、张凤翔、金之俊、沈惟炳、胡世安、张忻诸人。其夹二夹并子亦夹一夹、拶一拶者,为王志正。其夹二夹、头箍一箍、仍夹其仆二夹、夺贼刀自刎死者,为张维机。其以古玉杯、金壶及诸赂器丐周锺贿王旗鼓得复授职者,一为夹一夹之汤汝成、一为夹一夹之吴履中。其以削发夹二夹者,方拱干、杨昌祚、卫胤文、刘明偀、吴孳昌;夹四夹、追银四万两死于家者,孙从度;夹四夹死尤惨者,李士淳、林增。其它如陈德纯、方以智、王□、顾鋐、郑楚勋、冯垣登、沈邦臣、萧时丰、万□、黄熙胤、张正英、赵士锦、吴伯宗、李起龙、郝杰、陆禹思、郑逢兰、范方、谢于升、陈翔、林兰友、蔡国光、刘中藻、何肇元、曹维才、李逢甲、钱增、邹逢吉,或夹一夹、二夹不等。凡夹者共五十五人,虽为人好丑不类,而皆不免于辱者也。
宋之绳削发,以杨廷鉴、周锺力荐于王旗鼓,免夹。汪光绪、杨若侨、周亮工、刘令尹俱未夹,此所谓囚辱者也。
蒋德璟十三日辞朝,出住崇文门外;郑二阳、曾缨、施元征、张伯鲸、汪维效、翁希禹、程北科、宫伟镠、程子奇、彭遇凯、施升、蒋臣、谭良友、史夏隆、严通、林饬、王崇简,所谓潜身者也。
其叛逆奸臣姓名,则张缙彦、周奎、宋企郊等四人。其时以太子献者,周奎也。以十九日同太监开齐化、东便二门献城仍被夹者,张缙彦也。
译唉!海上局势不安定,在前朝姑且不论;自本朝定都建国以来四十多年,从未有一天停息过。国家耗费数百万军粮,免除数百万土地租税,才最终完成扫平;比较支出和收入,所得与所失并不相抵。况且国家生财有道,对内安定耕作和渔业,对外整饬边防,不出几年就可以期待富足安宁!凭借经营赢利同外国进行贸易,谋划虽然周全;但这还要看谋划国家事务的人,是否能考虑好善后办法才行。《海寇记》首先记载防倭,是有它的道理的。康熙乙丑三月记。附录。黄叔璥《赤嵌笔谭》。陈昂,字轩千,是侯官的生员。他才华丰富,尤其擅长骈体文。年轻时,被仇家告发,谪戍山左。康熙末年,遇到赦免,释放回乡;后来放情游历海上,创作了许多感怀吊古的作品。他的《咏伪郑逸事》诗说:“战败收兵返回北方,转而多次航海开辟天地;金钱很多,旧日借用牛良之地,水势上涨,远远通向鹿耳门。赤嵌城孤零零地留下旧日堡垒,红夷的援兵断绝,只能驻扎在新营。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虬须客,难道不知道预见先机、谦让太原的道理吗!”“一块小石头竟能容纳百万人,是上天留下的图谶,应验在南闽;也知道每一尺土地都应归于汉地,却妄自借托仙境来逃避秦朝。荒岛上的田地被登记入册,土著首领、番族同流民杂处。开荒远胜田横岛,改朝换代之后仍然相传不肯臣服。”“困居在荒远之地,幸而没有被诛杀,竟敢同叛逆相通,约定一同驱驰;白白劳费力量,凭借蜗牛般的战争据守天险,却先自行像鲸鱼吞食一样夺取海边一隅。相持三年,谁得到了利益?两个强者相互争斗,等待的只能是全都失败。上天借此成就平定南方的大业,开辟自古以来新增的一统版图。”“昔日的败亡将领中也有救济时局的才能,仰仗皇威神灵冒险渡海而来;大地转动,海水因此生出淡水;天时回转,台风刮起,如奔雷一般。官军浴血奋战,沧海沸腾;逃亡的贼寇魂魄消散,葬身劫火灰烬。” “三十六个澳屿全部收复,接受投降后,澎湖岛的戟门也已开启。” 跋。南沙在辩论方面独占一时;其余诗歌、古文辞,粗犷的习气不免时常流露在字里行间。然而作品骨力刚健爽朗,真实的风貌自然保存着。这部书连同《闽难》二记,都是名家手笔,尤其显得卓然不群。先生任职候补、居住乡里时,不喜欢住在城中;曾在城西二十里修筑东壁园,山峦环绕,水流怀抱,聚集书籍数千卷,在其中吟咏长啸。直到今天,经过那里的人仍然能够想见他的流风余韵。癸卯年初夏,震泽杨复吉题跋。《国变难臣钞》雍正癸丑年夏天,沙博士伟业拿出一卷破旧纸册,题为《国变难臣钞》。他说:明崇祯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发生的变乱,是其先世从燕邸札记中记录下来的。纸张已经破损腐坏,但各人的姓名大多还保存完好;其中也不免有一两个被虫蛀坏的,名字虽不完整,但姓氏还在。全书分为七类:一是死难姓名,二是受刑受辱姓名,三是被囚受辱姓名,四是潜藏姓名,五是叛逆奸臣姓名,六是接受贼人官职姓名,七是被诛杀姓名。死难姓名中,自缢而死的有九人:李邦华、施邦耀、凌义渠、吴麟征、吴甘来、许直、成德、张庆臻、巩永固。自缢后被家人救下,又作诗投井而死的是范景文。自缢并与妻子、幼女一同缢死的是倪元璐。自缢并全家一同缢死,且使数百名贼人跪地哭泣的是刘理顺。自缢并与儿子、进士新科及第的孟章明一同缢死的是孟兆祥。与妻子都穿着朝服饮酒后自缢而死的是汪伟。二十一日入朝后回来,自缢而死的是周凤翔。穿戴好衣冠到朝内金水桥赴死的是金铉。辱骂贼人,被贼人杀死的是宣府巡抚朱之冯。辱骂贼人不肯下跪,被肢解时仍骂声不绝而死的是大同巡抚卫景瑗。赶着全家老幼一起上楼,放火焚烧而死的是刘文炳、刘文耀。死者总共二十二人,都是以死赴义、与日月争光的人。最先列入受刑受辱姓名的是方岳贡,受夹刑两次,交足赃银三千两,没有死,留下任用。其次是邱瑜,所受夹刑与方岳贡相同,交足赃银数为方岳贡的两倍,但减去六分之一。雷耀龙、郝晋、王鳌永、沈日章、吕兆龙虽然侥幸活下来,但所受夹刑都与方岳贡相同。受夹刑两次而仍不被留用的,有陈必谦、李明睿、张凤翔、金之俊、沈惟炳、胡世安、张忻等人。受夹刑两次,儿子也受夹刑一次、拶刑一次的是王志正。受夹刑两次、戴头箍一次,并且他的仆人也受夹刑两次,后来夺取贼人的刀自刎而死的是张维机。用古玉杯、金壶以及各种贿赂器物,请托周锺贿赂王旗鼓而得以恢复官职的,一人是受夹刑一次的汤汝成,一人是受夹刑一次的吴履中。因剃发而受夹刑两次的是方拱干、杨昌祚、卫胤文、刘明偀、吴孳昌;受夹刑四次、被追缴白银四万两,死在家中的,是孙从度;受夹刑四次而死得尤其惨的是李士淳、林增。其他如陈德纯、方以智、王□、顾鋐、郑楚勋、冯垣登、沈邦臣、萧时丰、万□、黄熙胤、张正英、赵士锦、吴伯宗、李起龙、郝杰、陆禹思、郑逢兰、范方、谢于升、陈翔、林兰友、蔡国光、刘中藻、何肇元、曹维才、李逢甲、钱增、邹逢吉等人,受夹刑一次、两次不等。受夹刑的总共有五十五人,虽然这些人的品行有好有坏、各不相同,但都免不了受辱。宋之绳剃发后,因杨廷鉴、周锺竭力向王旗鼓推荐,免受夹刑。汪光绪、杨若侨、周亮工、刘令尹都没有受夹刑,这就是所谓的被囚受辱者。蒋德璟十三日辞朝,出城住在崇文门外;郑二阳、曾缨、施元征、张伯鲸、汪维效、翁希禹、程北科、宫伟镠、程子奇、彭遇凯、施升、蒋臣、谭良友、史夏隆、严通、林饬、王崇简,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潜藏者。叛逆奸臣姓名,则有张缙彦、周奎、宋企郊等四人。当时把太子献给贼人的,是周奎。十九日与太监一起打开齐化门、东便门献出城池,仍被施以夹刑的,是张缙彦。
其受贼官职姓名,则刘太巩、光时亨、杨枝起三人倡为助饷之说,各写五千金丐宋企郊投名,召见授职。梁兆阳,召见凡二,授兵部侍郎;杨观光,亦召见二,授礼部侍郎。周锺、授检讨。撰劝进表、登极诏并献下江南策,逢人即自诩牛老师极为叹赏者,周锺也。项煜授太常丞。煜门生黎志升为□腹心,欲大拜之;即昌言于众曰:大丈夫大节既不全,当立盖世功名,如管仲、魏征可也。后授本职,始沮丧逃归。南渡时,煜亦被人执而沈诸河死。钱位坤,授国子监丞。初贼不用坤,丐周锺夤缘。伪文撰顾扬赴部时,对人曰:我明日此时,便非凡人矣(京师有不凡人传)。薛所蕴,授祭酒,何瑞征,授教习馆元。宋学显、赵京士、叶初春,授大理丞。贺王圣、吴家周,授原职。董家恒、杨廷鉴、韩四维、高尔严、陈名夏、张之琦、赵玉森、傅鼎铨、杨名琅、魏学濂、张元琳、吴尔埙、刘余谟、魏天赏、史可程、朱积、萧卓、王自超、刘廷琮、何九□、张九锡、刘肇国、李化□、姚文然、高衍、胡统虞、傅学禹、罗献炆、梁清标、白胤谦、何胤光、李呈祥、龚鼒、赵频、杨梅鹗、黄灿、成克巩、张端、吕崇烈、刘廷谏、熊文举、侯佐,俱原职。杨元锡、孙承泽、戴明说、傅振铎、时敏、申芝芳、高翔汉、芮元益、郭元、金汝砺、朱徽、彭管、林鸣球、柳寅东、陈白羽、张明骏、蔡鹏霄、卫祯国、涂必泓、王于曜、邹黄、徽胤、吴之琦、张琦、程玉成、王皋、黄国琦、王孙蕙、孙以敬、王尔禄、吴泰来、武愫、李登云,俱授职。龚□,授防御使。朱□,授四川府尹。张家玉,以建言捆三昼夜,仍授原职。凡为人一百有五,半皆一世知名之士也。
所谓诛戮姓名者,首辅则陈演,夹一夹,追黄金三百六十两、银四万七千两逮,夜杀之。魏藻德,夹一夹,追银一万七千两,其妻二拶、子二夹,饮□死。吏部尚书则李遇知,夹二夹、拶一拶,追银四万六千两,仍夹死。
其见于敝纸札记如此。
案卫胤文、吴尔埙殉扬州难,曾樱殉贵州难,张伯鲸殉扬州难,各有传。
傅鼎迁南还,为乡人非笑,尝欲求一死所,与揭公重熙同举义旗死,附见揭公传。
魏学濂欲有所为未遂,自缢死。无锡顾瑞征与如皋冒襄尝雪其冤,自有传。
张家玉起兵广东,屡破连州、博罗、连平、长宁诸县。转战一年,入据增城。清兵环攻之,战十日乃败,遍拜诸将,赴野塘死。附见瞿公式耜传。
方以智为僧入粤,清帅物色絷之,逼令更服则生、不更服则死。袍帽在左,白刃在右;惟其自择。以智辞左而受右,帅起亲解其缚,听为僧。钱澄之记一事云:顺治甲午,方密之以智既为僧,闭关高座寺。余往看之,寓报恩寺,坐卖卜周勿庵肆中。有老僧与同坐,故中官也。问余,知为桐城人。因曰:桐城有一方以智尚存乎?昔于内廷供事烈皇,一日御经筵回,天颜不怿,忽叹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如是者再,某跪请其故。上曰:今早经筵上,有展书官陈某,乃陈某子,其父巡抚河南,失机问大辟,系狱侯决。某衣锦熏香,展书朕前,略无戚容。不孝如此,其能忠乎?某跪进曰:展书官旧例皆然,跪进上前,防有不洁之气上触,故衣必鲜华,熏香盈袖,要令展书时芳香袭御座耳。上曰:既如此,便当辞官。不然,辞差可也。朕闻新进士中有方以智,其父方孔照,亦以巡抚湖广,与陈某同罪下狱。闻以智怀有血疏,日日于朝门外侯百官过,叩头呼号,求为上达。此亦是人子。言讫,又叹也: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未几时,释孔照而辟某,孔照之得生由此。外廷岂知之乎?余闻其语,随到竹关说与以智。以智伏地哭失声,北向九叩头谢恩:甲午秋九月事也。
按他书载襄城伯李国桢以三事要贼礼葬烈帝,遂死帝后旁。此事殊伪,宁都魏禧新乐侯传后已详辨之。其书具在,无可疑者。且国桢城守,尽撤守御。福王时,姜公曰广诋为狂稚;果国桢有大节可取,姜公决不违心抹杀也。况谭吉聪「肃松录」、吴陈琰「旷园杂志」所著赵一桂葬烈帝事俱甚详,何独无一语及国桢耶?而邵长蘅且云:以一桂事考之,襄城未尝一至陵下无疑;而争三大事及自杀,似传伪。名节甚重,未易轻以与人也。国桢死帝后旁事,具见无锡邹漪「明季遗闻」。其书顺治间最先出,他书遂踵而袭之,正史亦据以为断;而魏禧文集,都未寓目矣。吴梅村赠刘雪舫诗云:宁为英国死,不为襄城生。英因为张世泽,襄城则李国桢也。此又一证矣。
张捷,为东林僧人逼死鸡鸣寺。杨维垣诈称殉难,置三棺于中庭,挟二妾霄遁,半道遭仇家击死。某氏「记略」,则谓二人皆马、阮党,晚节自全,人皆异之;传闻异辞耶?正史亦与死节诸公并书,据某氏言耶?抑别有见而不宁惟是耶?
译接受贼人官职的姓名中,刘太巩、光时亨、杨枝起三人倡议筹集助饷,各自写下五千金,请求宋企郊替他们报上姓名,获召见并授予官职。梁兆阳被召见两次,授为兵部侍郎;杨观光也被召见两次,授为礼部侍郎。周锺授为检讨。撰写劝进表、登极诏以及进献攻取江南策略,逢人便自夸受到牛老师极力赞赏的,也是周锺。项煜授为太常丞。项煜的门生黎志升是□的心腹,想让他做大官;还公然对众人说:大丈夫既然不能保全大节,就应当建立盖世功名,像管仲、魏征那样也可以。后来他被授予原职,才沮丧地逃回去。南渡时,项煜也被人捉住,投入河中淹死。钱位坤授为国子监丞。当初贼人不用钱位坤,他请求周锺替自己钻营。伪朝文书撰写者顾扬赴吏部时,对人说:我明天这个时候,就不是平常人了(京师中流传着“不凡人”的说法)。薛所蕴授为祭酒,何瑞征授为教习馆元。宋学显、赵京士、叶初春授为大理丞。贺王圣、吴家周恢复原职。董家恒、杨廷鉴、韩四维、高尔严、陈名夏、张之琦、赵玉森、傅鼎铨、杨名琅、魏学濂、张元琳、吴尔埙、刘余谟、魏天赏、史可程、朱积、萧卓、王自超、刘廷琮、何九□、张九锡、刘肇国、李化□、姚文然、高衍、胡统虞、傅学禹、罗献炆、梁清标、白胤谦、何胤光、李呈祥、龚鼒、赵频、杨梅鹗、黄灿、成克巩、张端、吕崇烈、刘廷谏、熊文举、侯佐,都恢复原职。杨元锡、孙承泽、戴明说、傅振铎、时敏、申芝芳、高翔汉、芮元益、郭元、金汝砺、朱徽、彭管、林鸣球、柳寅东、陈白羽、张明骏、蔡鹏霄、卫祯国、涂必泓、王于曜、邹黄、徽胤、吴之琦、张琦、程玉成、王皋、黄国琦、王孙蕙、孙以敬、王尔禄、吴泰来、武愫、李登云,都被授予官职。龚□授为防御使。朱□授为四川府尹。张家玉因上书进言被捆绑三昼夜,仍授予原职。总共有一百零五人,其中一半都是当时声名显赫的人士。所谓被诛杀的姓名,首辅是陈演,受夹刑一次,被追缴黄金三百六十两、白银四万七千两后逮捕,夜里被杀。魏藻德受夹刑一次,被追缴白银一万七千两;他的妻子受拶刑两次,儿子受夹刑两次,饮□而死。吏部尚书则是李遇知,受夹刑两次、拶刑一次,被追缴白银四万六千两,仍因夹刑而死。破旧纸册中的记载就是这样。查考卫胤文、吴尔埙死于扬州之难,曾樱死于贵州之难,张伯鲸死于扬州之难,他们各自都有传记。傅鼎南归后,受到乡人的非难和嘲笑,曾经想寻找一个死处,后来与揭公重熙一同举起义旗而死,附见于《揭公传》。魏学濂想有所作为但没有成功,自缢而死。无锡顾瑞征与如皋冒襄曾经为他洗雪冤屈,另有传记。张家玉在广东起兵,多次攻破连州、博罗、连平、长宁等县。转战一年后,进入并据守增城。清兵四面围攻,他坚战十日才失败,向各位将领一一拜别,赴野塘而死。附见于《瞿公式耜传》。方以智出家为僧后进入广东,清军将领搜寻并捉拿他,逼他说:更换服装就能活,不更换就得死。僧袍僧帽放在左边,白刃放在右边,任由他自己选择。方以智拒绝左边的选择而接受右边,主帅起身亲自解开他的捆绑,听任他做和尚。钱澄之记载一件事说:顺治甲午年,方密之方以智已经做了和尚,闭居在高座寺。我去看他时,寄居在报恩寺,坐在卖卜者周勿庵的店铺中。有个老和尚和我同坐,原来也是过去的宦官。他问我,得知我是桐城人,便说:桐城有一个方以智还活着吗?从前他在内廷供事于烈皇。有一天,他从经筵回来,皇上的脸色不高兴,忽然叹息说:“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门第去找。”这样说了两遍,我跪下请求说明原因。皇上说:“今天早晨经筵上,有个展书官陈某,是陈某的儿子;他的父亲任河南巡抚,因贻误军机被判大辟,关在狱中等候处决。这个人却穿着锦衣、熏着香,在朕面前展书,脸上一点悲戚的神色也没有。不孝到这种程度,怎么能忠呢?”我跪下进言说:“展书官按照旧例都是这样。他们跪在皇上面前,是为了防止身上有不洁之气上冲,所以衣服一定要鲜明华美,衣袖中熏满香气,要使展书时芳香袭入御座。”皇上说:“既然如此,就应当辞去官职;不然,辞去展书的差事也可以。” 朕听说新进士中有方以智,他的父亲方孔照也因任湖广巡抚,与陈某一同获罪下狱。听说方以智怀着一封血书,每天在朝门外等候百官经过,叩头呼号,请求替父亲向上申诉。这也是一个孝子。”说完,他又叹息道:“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门第去找。”不久,方孔照被释放,而陈某被判大辟;方孔照能够活下来就是由于这件事。外廷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我听到这些话后,立即到竹关告诉方以智。方以智伏在地上哭得失声,向北叩头九次谢恩。这是甲午年秋九月的事。查考其他书籍记载,襄城伯李国桢以三件事要求贼人按照礼制安葬烈帝,后来于是死在烈帝和皇后身旁。这件事非常虚假,宁都魏禧在《新乐侯传》后已经详细辨明。那部书完整存在,实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况且李国桢守城时,竟把守御人员全部撤去。福王时期,姜公曰广斥责他狂妄幼稚;如果李国桢确实有值得称取的大节,姜公绝不会违背本心加以抹杀。何况谭吉聪所著《肃松录》、吴陈琰所著《旷园杂志》记载赵一桂安葬烈帝的事情都很详细,为什么唯独一句也没有提到李国桢呢?邵长蘅还说:以赵一桂的事情考察,襄城伯从未到过陵墓之下,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所谓争论三件大事以及自杀,似乎是传闻伪造的。名节关系重大,不能轻易把它归给别人。李国桢死在烈帝和皇后身旁的事情,详细见于无锡邹漪所著《明季遗闻》。这部书在顺治年间最早刊出,其他书于是相继沿袭,正史也据此作出结论;但魏禧的文集却都没有看到。吴梅村赠给刘雪舫的诗说:“宁愿为英国公而死,不愿作为襄城伯而生。”英国公指张世泽,襄城伯指李国桢。这又是一条证据。张捷被东林僧人逼死在鸡鸣寺。杨维垣诈称自己殉难,在庭院中放置三口棺材,带着两个妾连夜逃走,半路上遭仇家袭击而死。某氏所著《记略》却说,两人都是马士英、阮大铖一党的成员,晚年保全了自己,人人都对此感到诧异。这难道是传闻各有不同吗?正史也把他们和那些为节义而死的诸公一同记载,是依据某氏的说法吗?还是另有见解,并不只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