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宗子《自为墓志铭》说生于万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九),崇祯甲申明亡时,他已四十八岁了。他的死年有两说:邵廷采的《逸民传 》,说活到七十多岁,而徐鼐的《小腆记传》补遗说活到八十八岁(一六八四)。大概後说是可靠的,因《蝶庵题象》有“八十一年,穷愁桌荦”之语,(《文集 》卷五)这显然不止于七十馀了。又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开明史馆,毛奇龄以翰林院检讨充史馆纂修官,当时寄信给他,要他的明史著作,以作修史的蓝本(《西河全集 》书四)。开明史馆这年,他已八十三了,记龄的信可能就写在这一年,也可能在这一年以後。足见说他活到八十八岁,一定有所根据的。据此知宗子国亡以後,在满清统治下,还作了四十年的逸民。那么,他的生平可以甲申为限,划作两个阶段。在前一段他的生活是极为豪侈,而态度是极为放纵的。《自为墓志铭》云 :“少为纨裤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谲谑,书囊诗魔 。”这是他真实的自白,而《梦忆》一书中所记的又是更加具体的事实。国亡後的生活,则大大不同了。《墓志》云:“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 。”虽然,这样的贫乏在他是甘心的。《遗民传》云 :“丙戌後,屏居卧龙山之仙室,短檐危壁,沉淫于明一代纪传,名曰《石匮藏书 》,以拟郑思肖之铁函心史也 ”。《梦忆》自序亦云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骇骇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间。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 。”一向生活于华贵的家庭,而又沉溺于声色狗马之好,一旦国亡,不乞求保全,如钱谦益阮大铖一类人的行为;只将旧有的一切一切,当作昨夜的一场好梦,独守着一部未完成的明代纪传,宁让人们将他当作毒药,当作猛兽,却没有甚么怨悔。大概一个人能将寂寞与繁华看做没有两样,才能耐寂寞而不热衷,处繁华而不没落,刘越石文文山便是这等人,张宗子又何尝不是这等人?钱谦益阮大铖享受的生活,张宗子享受过,而张宗子的情操,钱阮辈却没有。一场热闹的梦,醒过来时,总想将虚幻变为实有。于是而有《梦忆》之作。也许明朝不亡,他不会为珍惜眼前生活而着笔;即使着笔,也许不免铺张豪华,点缀承平,而不会有《梦忆》中的种种境界。至于《梦忆》文章的高处,是无从说出的,如看雪个和瞎尊者的画,总觉水墨滃郁中,有一种悲凉的意味,却又捉摸不着。
译,毛奇龄以翰林院检讨的身份充任史馆纂修官,当时写信给他,索要他的明史著作,准备作为修史的蓝本(《西河全集》书四)。明史馆开设的这一年,他已经八十三岁;那封记载年龄的信可能就写于这一年,也可能写于此后。由此足以说明,说他活到八十八岁,一定是有根据的。由此可知,宗子在明朝灭亡以后,在满清统治下又做了四十年的遗民。因此,他的一生可以以甲申年为界,分成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他的生活极其奢侈,态度也极其放纵。《自为墓志铭》说:“年轻时是纨绔子弟,极其喜爱繁华。喜欢精美的房舍,喜欢漂亮的婢女,喜欢娈童,喜欢鲜艳的衣服,喜欢美食,喜欢骏马,喜欢华灯,喜欢烟火,喜欢梨园,喜欢鼓吹,喜欢古董,喜欢花鸟;还沉溺于茶、淫、谑、书、诗。”这是他真实的自白,而《梦忆》一书所记载的,又是更加具体的事实。明朝灭亡以后的生活,就大不相同了。《墓志》说:“到了五十岁,国破家亡,隐居山中。所剩下的,只有一张破床、几张碎几、一只折足鼎、一张有病的琴,以及几部残书、一方有缺口的砚台而已。穿布衣,吃粗食,常常到了断炊的地步。”不过,这样的贫困是他甘心承受的。《遗民传》说:“丙戌以后,闭居卧龙山的仙室,住在短檐危壁之下,沉浸于明代一朝的纪传,书名叫《石匮藏书》,用来仿效郑思肖的《铁函心史》。”《梦忆》自序也说:“陶庵国破家亡,无处归宿,披散头发进入山中,惊惧不安地做一个野人。旧日朋友见到他,如同见到毒药猛兽,惊愕窒息,不敢同他接触。我作自挽诗,常常想要自杀,只因《石匮书》还没有完成,才仍然苟活在人世。然而米瓶屡屡空尽,连生火做饭都不能。”一个一向生活在华贵家庭、又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人,明朝灭亡以后,并没有像钱谦益、阮大铖一类人那样乞求保全自己;他只是把从前的一切都看作昨夜的一场好梦,独自守着一部尚未完成的明代纪传,宁可让人把他当作毒药、当作猛兽,也没有什么怨悔。大概一个人能够把寂寞和繁华看成没有区别,才可以忍受寂寞而不热衷于它,身处繁华而不至于沉沦。刘越石、文文山就是这样的人,张宗子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钱谦益、阮大铖享受过的生活,张宗子也享受过;但张宗子的操守,钱、阮一类人却没有。一场热闹的梦醒来时,人总想把虚幻变成真实,于是便有了《梦忆》这部书。也许明朝不灭亡,他不会因为珍惜眼前的生活而动笔;即使动笔,也许不免铺陈豪华、点缀太平,而不会有《梦忆》中的种种境界。至于《梦忆》文章的高妙之处,是难以说清的;正如观看雪个和瞎尊者的画,总觉得在浓郁的水墨之中有一种悲凉意味,却又难以捉摸。余澹心的《板桥杂记》也有同样的手法,只是清丽有余,而冷峻深沉不足。宗子的诗文受到徐文长的影响,而宗子受到的影响更为深刻,这是因
余澹心的《板桥杂记 》,也有同样的手法,但清丽有馀,而冷隽沉重不足。宗子的诗文,是受徐文长的影响,而宗子来得深刻,这因为他是亡国的逸民的关系。文长是宗子曾祖的朋友,家传云:“徐文长以杀後妻下狱,曾祖百计出之,在文长有不能知之者。”当时他的祖父还是小孩子,曾去狱中看文长 ,“ 见囊盛所卓械悬壁,戏曰:‘此先生无弦琴耶?’文长摩大父顶曰 :‘齿牙何利!’”这样恶谑,大概对徐文长是合适的,在别人我想可受不了,但于此可以看出他们张家不是道学的家庭。宗子年少时,曾从事搜集过文长的佚文,以所收颇多草率之作,再求王谑庵为之删削。(见《 文集?与王谑庵书 》)但四库总目著录《徐文长逸稿二十四卷 》,云“为其乡人张汝霖王思任所同选”,何以不署己名而署其祖名,也许藉以表彰其先德罢。此书末卷所载优人谑、吃酸梨偈、 放鹞图、对联、 灯谜诸作,《提要》谓“鄙俚猥杂,岂可入之集中?”
译为他是亡国遗民的缘故。文长是宗子曾祖的朋友,家传说:“徐文长因为杀死后妻而下狱,曾祖想尽办法把他救出来,其中有些事情是文长不知道的。”当时他的祖父还是个孩子,曾经到狱中去看文长,“看见袋中装着的[原文‘所卓械’疑误]悬挂在墙上的刑具,便开玩笑说:‘这是先生的无弦琴吗?’文长摸着我祖父的头说:‘牙齿多么锋利啊!’”这样的恶作剧,大概对徐文长来说合适;换作别人,我想是受不了的。不过,由此可以看出,他们张家并不是道学家的家庭。宗子年轻时,曾经搜集徐文长的遗文;由于所收的作品中有不少写得草率的,便又请王谑庵替他删削。(见《文集·与王谑庵书》。)但《四库全书总目》著录《徐文长逸稿二十四卷》时说:“是由他的乡人张汝霖、王思任共同选编的。”为什么不署自己的名字而署祖父的名字,也许是借此表彰祖德吧。此书末卷所收的优人谑、吃酸梨偈、放鹞图、对联、灯谜等作品,《提要》认为:“粗鄙俚俗而且杂乱猥琐,怎么可以收入文集呢?”
(《提要》三十五卷别集类存目五)然宗子却云 :“昔人未有以柱对传者,传之自文长始;昔人未有以柱对传而刻之文集者,刻之自余刻文长之逸稿始”(《文集》卷一柱铭抄自序)。足见宗子不受传统观念的束缚,而与提要作者的头脑不是同一的范畴。徐文长文章的风格,传统的文学观念者,批评为鄙俗纤巧,蹈入魔趣,可是文长唾弃七子,自成风格;袁宏道谓其 :“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徐文长传》),不是无见之言。以张宗子的天才学力,而犹追逐于文长的,固由文长在当时文学上造成的清明风气足以影响他,而同是不羁的性格也是原因之一,再者文长是他先世的朋友也不能无所薰染罢?宗子不仅长于文学,且长于史学,重要的著作,便是上面提到过生命相依的《石匮书》。是书写了几五十年才脱稿(《文集》卷一《石匮书自序》),脱稿後犹时加删改,故与李砚翁书有“弟《石匮》一书,泚笔四十馀载”之语。(《文集 》卷四)顺治年间浙江学使谷应泰编《明史纪事本末 》,想以五百金购买《石匮书 》,宗子慨然予之。(思复堂《 逸民传》)至于毛奇龄寄书要他的明史著述,那已是二十多年以後的事了。按《逸民传?谈迁传》云 :“名季廒史虽多,而心思陋脱,体裁未备,不过偶记闻见,罕有全书;惟谈迁编年,张岱列传,两家俱有本末,谷应泰并采之,以成纪事 ”。于此可知《石匮书》与《明史纪事本末》的关系。虽然,《石匮书 》稿本并未因曾与谷应泰而未刻,昔年在北平时,闻朱逖先先生藏有此书,为海内孤本云。关于《梦忆》的版本,有砚云甲编本一卷,王文诰本八卷,皆乾隆年中刻。王本始刻于乾隆五十九年甲寅(一七九四),後因雕板失去,重刻为巾箱本,有王文诰见大道光二年任午(一八二二)序,《谭复堂日记 》卷三称之为王见大本。咸丰五年乙卯(一八五五)南海伍崇曜刻入《粤雅堂丛书》者,即据王本。顷开明书店经理刘甫琴先生来信,二十年前店中印行此书,爱好者甚多,今取粤雅堂本标点重印,属为一序,俾读者略知作者的生平,因拉杂写此。台静农序于台北龙坡里之歇脚庵
译(《提要》卷三十五,别集类存目五。)然而宗子却说:“古人从来没有把柱对传下来的,把它传下来的,是从文长开始的;古人从来没有把柱对传下来的作品刻入文集,把它刻入文集,是从我刊刻文长的逸稿开始的。”(《文集》卷一《柱铭抄自序》。)由此可见,宗子不受传统观念束缚,他的思想范畴与《提要》作者并不相同。徐文长文章的风格,在持传统文学观念的人看来,被批评为鄙俗纤巧、流于怪诞;可是文长鄙弃七子,自成一格。袁宏道说他:“诗文突然兴起,一扫近代芜杂污秽的习气。”(《徐文长传》。)这并不是没有见地的话。以张宗子的才华和学力,仍然追随文长,固然是因为文长在当时文学上形成的清明风气足以影响他;两人同样具有不受拘束的性格,也是原因之一;再说,文长是他的先世故友,也不可能对他毫无熏染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卷〕 宗子不仅长于文学,也长于史学。他的重要著作,就是上面提到过的、与生命相依的《石匮书》。这部书写了将近五十年才脱稿(《文集》卷一《石匮书自序》);脱稿以后仍不时删改,所以他在给李砚翁的信中说:“弟所写《石匮》一书,动笔四十多年了。”(《文集》卷四。)顺治年间,浙江学使谷应泰编纂《明史纪事本末》,想用五百金购买《石匮书》,宗子慨然把它给了他。(思复堂《逸民传》。)至于毛奇龄写信索取他的明史著作,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了。根据《逸民传·谈迁传》说:“明朝末年的史书虽然很多,但大多思想浅陋、体例不完备,不过偶尔记载所见所闻,很少有完整的著作;只有谈迁的编年史和张岱的列传,两家都具有完整的始末,谷应泰一并采纳它们,编成《纪事本末》。”由此可以知道《石匮书》与《明史纪事本末》的关系。虽然《石匮书》的稿本并没有因为曾经给过谷应泰就因此未能刊刻;从前我在北平时,听说朱逖先先生收藏着这部书,据说是天下孤本。关于《梦忆》的版本,有砚云甲编本一卷、王文诰本八卷,都是乾隆年间刻印的。王本最初刻于乾隆五十九年甲寅(一七九四),后来因为雕版遗失,重刻成巾箱本;有王文诰、字见大的道光二年壬午(一八二二)序,《谭复堂日记》卷三称它为王见大本。咸丰五年乙卯(一八五五),南海伍崇曜刻入《粤雅堂丛书》的本子,就是依据王本。最近开明书店经理刘甫琴先生来信说,二十年前店里印行此书时,爱好者很多;现在取《粤雅堂丛书》本加以标点重印,并嘱托我写一篇序,使读者大略了解作者的生平,所以我就杂乱地写下了这些话。台静农作序于台北龙坡里的歇脚庵
自序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钟山钟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焉。高皇帝与刘诚意、徐中山、汤东瓯定寝穴,各志其处,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及开藏,下为梁志公和尚塔。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军士辇之,不起。太祖亲礼之,许以金棺银椁,庄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灵谷寺塔之。今寺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陵寝定,闭外羡,人不及知。所见者,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观之。飨殿深穆,暖阁去殿三尺,黄龙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黄锦,孔雀翎织正面龙,甚华重。席地以毡,走其上必去舄轻趾。稍咳,内侍辄叱曰:“莫惊驾!”近阁下一座,稍前,为碽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妊为己子,事甚秘。再下,东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极简陋。朱红木簋、木壶、木酒樽,甚粗朴。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铗,黍数粒,东瓜汤一瓯而已。暖阁上一几,陈铜炉一、小筯瓶二、杯棬二;下一大几,陈太牢一、少牢一而已。他祭或不同,岱所见如是。先祭一日,太常官属开牺牲所中门,导以鼓乐旗帜,牛羊自出,龙袱盖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缚牛蹄。太常官属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属朝牲揖,揖未起,而牛头已入燖所。燖已,舁至飨殿。次日五鼓,魏国至,主祀,太常官属不随班,侍立飨殿上。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平常日进二膳,亦魏国陪祀,日必至云。戊寅,岱寓鹫峰寺。有言孝陵上黑气一股,冲入牛斗,百有余日矣。岱夜起视,见之。自是流贼猖獗,处处告警。壬午,朱成国与王应华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其下数丈,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今果有甲申之变,则寸斩应华亦不足赎也。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报恩塔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报恩塔成于永乐初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其胆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刚佛像千百亿金身。一金身,琉璃砖十数块凑砌成之,其衣折不爽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须眉不爽忽,斗笋合缝,信属鬼工。闻烧成时,具三塔相,成其一,埋其二,编号识之。今塔上损砖一块,以字号报工部,发一砖补之,如生成焉。夜必灯,岁费油若干斛。天日高霁,霏霏霭霭,摇摇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烟燎绕,半日方散。永乐时,海外夷蛮重译至者百有余国,见报恩塔必顶礼赞叹而去,谓四大部洲所无也。天台牡丹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鹅黄牡丹,一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植五圣祠前。枝叶离披,错出檐甃之上,三间满焉。花时数十朵,鹅子、黄鹂、松花、蒸栗,萼楼穰吐,淋漓簇沓。土人于其外搭棚演戏四五台,婆娑乐神。有侵花至漂发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寿。金乳生草花
译自序 陶庵国破家亡,无处归宿,披散头发进入山中,惊惧不安地做一个野人。旧日朋友见到他,如同见到毒药猛兽,惊愕窒息,不敢同他接触。我作自挽诗,常常想要自杀。只因《石匮书》还没有完成,我才仍然苟活在人世。然而米瓶屡屡空尽,连生火做饭都不能,这才知道首阳山的两位老人径直饿死、不吃周朝粮食的话,还是后人粉饰的话。饥饿之余,我喜欢摆弄笔墨,于是想到从前生长在王、谢那样的家族,颇为享受豪华生活,今天遭受这种果报。用斗笠抵偿头颅,用竹筐抵偿脚跟,是对簪履的报应;用纳衣抵偿皮衣,用苎麻衣抵偿细葛布衣,是对轻暖衣物的报应;用豆叶汤抵偿肉食,用粗米抵偿精米,是对甘美食物的报应;用草荐抵偿床,用石头抵偿枕头,是对温柔舒适的报应;用绳子抵偿门轴,用瓦瓮抵偿窗户,是对明亮干燥居室的报应;用烟尘抵偿眼睛,用粪土抵偿鼻子,是对香气艳色的报应;用道路抵偿双脚,用布袋抵偿肩膀,是对车舆侍从的报应。种种罪过,都可以从种种果报中看出来。鸡鸣时我在枕上醒来,夜间的清气刚刚回转,于是想到自己一生的繁华奢丽,转眼间全都成了空,五十年来,总不过是一场梦。如今正当黍米将熟、黄粱梦将醒,车旅和蚁穴的幻境,又该怎样承受呢?我遥想往事,有所回忆就写下来,拿到佛前,一一忏悔。不按年月编排,另成一种年谱;不分门类,另成一种杂志。偶然拈取一则,仿佛游走旧日的道路,仿佛见到故人;城郭和人民,反而使我自己感到欢喜,这真是所谓不能在痴人面前说梦了。从前有个西陵脚夫替人挑酒,失足打破了酒瓮,想到没有东西可以赔偿,便痴痴地坐着,久久思量说:“要是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有一个寒士乡试中式,正要赴鹿鸣宴,恍惚间还觉得不是真的,便咬自己的胳膊说:“莫非是梦吗?”同是一场梦,只是一个唯恐它不是梦,另一个又唯恐它是梦;他们同样都是痴人。我如今大梦将醒,却还在从事雕虫小技,这又是一番梦呓。因此感叹,有慧业的文人,名心很难改变。正如邯郸梦醒、漏尽钟鸣之时,卢生临终上表,还想着摹拓二王的书法,使之流传后世。可见名声的根苗只要有一点,就会像佛家的舍利子一样坚固;即使劫火猛烈焚烧,也仍然烧不掉它。钟山 钟山上有云气,轻轻浮动、缓缓升腾,红色和紫色的云气夹杂其中。人们说那是王气,龙蜕就藏在那里。高皇帝和刘诚意、徐中山、汤东瓯选定陵寝墓穴,各自标记了地点,藏在袖中。三人会合后,墓穴便定下来了。陵门左边有孙权墓,有人请求把它迁走。太祖说:“孙权也是个好汉,留下他给我守门。”等到开掘陵藏时,下面是梁志公和尚的塔。和尚的真身没有腐坏,手指甲和脚趾甲绕身数匝。士兵用车搬它,搬不动。太祖亲自向它行礼,答应用金棺银椁安葬,赐庄田三百六十顷,供奉香火,并把灵柩抬到灵谷寺建塔供奉。如今寺中有僧人几千,每天食用一座庄田的粮食。陵寝确定后,便封闭外羡道,外人无法知道里面的情况。人们能看见的,只有三座门、一座飨殿、一座寝殿,后山一片苍莽而已。壬午七月,朱兆宣任太常簿,正值中元祭祀日期,我去观看。飨殿深沉肃穆,暖阁距离殿堂三尺,用黄龙图案的帷幔遮蔽。里面排列着两把交椅,铺着黄锦褥子,正面织有孔雀翎装饰的龙纹,十分华美厚重。地上铺着毡,走在上面一定要脱掉鞋,放轻脚步。稍微咳嗽一声,内侍就呵斥说:“不要惊扰圣驾!”暖阁下面稍靠前的地方有一座,是碽妃的。她是成祖的生母。成祖出生时,孝慈皇后把他认作自己的儿子,这件事非常秘密。再往下,东西两边排列着四十六席,有的席位有人坐,有的没有。祭品极其简陋:朱红色木簋、木壶、木酒樽,都很粗朴。簋中只有三片肉、一铗粉、几粒黍米和一瓯冬瓜汤而已。暖阁上面的一张几案,陈设铜炉一只、小筯瓶二个、杯棬二个;下面一张大几案,只陈设太牢一份、少牢一份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其他祭祀或许不同,我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祭祀前一天,太常官属打开牺牲所的中门,以鼓乐旗帜引导,牛羊自己走出来,用龙纹布覆盖着。到了宰割所,用四根绳子捆住牛的四蹄。太常官属到达时,牛正面站立;太常官属向牲畜作揖,礼还没有行完,牛头已经被送进燖煮处。燖煮完毕,便抬到飨殿。第二天五更,魏国公来到主持祭祀,太常官属不随班排列,只在飨殿上侍立。祭祀完毕,牛羊已经臭腐得不堪闻了。平日每天进用两膳,据说也由魏国公陪同祭祀,每天一定到来。戊寅年,我住在鹫峰寺。有人说孝陵上有一股黑气,直冲牛宿、斗宿,已经一百多天了。我夜里起身察看,确实看见了。从此以后流贼猖獗,各处都传来警报。壬午年,朱成国和王应华奉诏修缮陵墓,把三百年树龄的树木全都砍出作柴,挖出树根,并在树下开凿了数丈深的隧道。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伤害地脉、泄露王气;如今果然发生了甲申之变,即使把王应华碎尸万段,也不足以赎罪。孝陵的玉石历经二百八十二年,今年清明却终于连一盂麦饭也得不到;想到这里,令人哽咽欲泣。报恩塔 中国最大的古董、永乐年间最大的窑器,就是报恩塔。报恩塔建成于永乐初年;如果没有成祖开国时的精神、开国时的物力和开国时的功令,没有足以包容和驾驭这座塔的胆识、智慧和才略,是不可能建成它的。塔的上下有金刚佛像千百亿尊,每一尊金身,都是用十几块琉璃砖拼砌而成;衣服的褶纹不差一分,面目不差一毫,须眉不差一忽,榫头相接、缝隙严合,确实像鬼神制作的一样。听说烧制时一共做成三座塔的形制,完成其中一座,另外两座埋藏起来,并编号作了标记。如今塔上损坏一块砖,只要把字号报给工部,工部就发来一块砖补上,像天生的一样。夜里一定点灯,每年耗油若干斛。天气晴朗时,塔上烟霭纷纷、摇曳不定,有奇异的光从塔顶冒出,像香烟缭绕,过半天才散去。永乐年间,海外夷蛮中经过多重翻译前来的国家有一百多个;他们见到报恩塔,一定顶礼赞叹后才离去,说四大部洲都没有这样的塔。天台牡丹 天台有很多牡丹,花株大到合抱粗,这还算平常。某村中有一株鹅黄牡丹,三根主干,粗大得像小斗,种在五圣祠前。枝叶披散,交错伸出屋檐和砖砌的墙头,遮满了三间房屋。开花时有几十朵,颜色像鹅雏、黄鹂、松花和蒸栗,花萼层层舒展,花朵繁密而鲜艳。当地人在花树外搭棚演戏,搭了四五台,以此婆娑起舞、娱乐神灵。有谁侵犯花树,直到[原文“漂发”疑误],立刻就会遭遇奇异的灾祸。当地人告诫不要冒犯它,所以花树得以繁茂长大,长久不衰。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莳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牛濒河构小轩三间,纵其趾于北,不方而长,设竹篱经其左。北临街,筑土墙,墙内砌花栏护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栏,长丈余而稍狭。栏前以螺山石垒山披数折,有画意。草木百余本,错杂莳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而山兰、素馨、决明佐之。春老以芍药为主,而西番莲、土萱、紫兰、山矾佐之。夏以洛阳花、建兰为主,而蜀葵、乌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兰佐之。秋以菊为主,而剪秋纱、秋葵、僧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佐之。冬以水仙为主,而长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绿萼、玉碟、蜡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种之墙头屋角,以遮烈日。乳生弱质多病,早起,不盥不栉,蒲伏阶下,捕菊虎,芟地蚕,花根叶底,虽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癃头者火蚁,瘠枝者黑蚰,伤根者蚯蚓、蜒蝣,贼叶者象干、毛猬。火蚁,以鲞骨、鳖甲置旁引出弃之。黑蚰,以麻裹筯头捋出之。蜒蝣,以夜静持灯灭杀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猬,以马粪水杀之。象干虫,磨铁钱穴搜之。事必亲历,虽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不顾也。青帝喜其勤,近产芝三本,以祥瑞之。日月湖宁波府城内,近南门,有日月湖。日湖圆,略小,故日之;月湖长,方广,故月之。二湖连络如环,中亘一堤,小桥纽之。日湖有贺少监祠。季真朝服拖绅,绝无黄冠气象。祠中勒唐玄宗《饯行》诗以荣之。季真乞鉴湖归老,年八十余矣。其《回乡》诗曰:“幼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孙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八十归老,不为早矣,乃时人称为急流勇退,今古传之。季真曾谒一卖药王老,求冲举之术,持一珠贻之。王老见卖饼者过,取珠易饼。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悭吝未除,术何由得!”乃还其珠而去。则季真直一富贵利禄中人耳。《唐书》入之《隐逸传》,亦不伦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爱,直抵南城。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围湖岸,亦间植名花果木以萦带之。湖中栉比者皆士夫园亭,台榭倾圮,而松石苍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缙绅,田宅及其子,园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园亭亦聊且为之,如传舍衙署焉。屠赤水娑罗馆亦仅存娑罗而已。所称“雪浪”等石,在某氏园久矣。清明日,二湖游船甚盛,但桥小船不能大。城墙下趾稍广,桃柳烂漫,游人席地坐,亦饮亦歌,声存西湖一曲。金山夜戏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至北固,舣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傒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採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筠芝亭筠芝亭,浑朴一亭耳。然而亭之事尽,筠芝亭一山之事亦尽。吾家后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后此亭而楼者、阁者、斋者,亦不及。总之,多一楼,亭中多一楼之碍;多一墙,亭中多一墙之碍。太仆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内亦不设一槛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后,太仆公手植树皆合抱,清樾轻岚,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台,躐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远,眼界光明。敬亭诸山,箕踞麓下;溪壑萦回,水出松叶之上。台下右旋,曲磴三折,老松偻背而立,顶垂一干,倒下如小幢,小枝盘郁,曲出辅之,旋盖如曲柄葆羽。癸丑以前,不垣不台,松意尤畅。硚园硚园,水盘据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顿之若无水者。寿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问台,以竹径,则曲而长,则水之。内宅,隔以霞爽轩,以酣漱,以长廊,以小曲桥,以东篱,则深而邃,则水之。临池,截以鲈香亭、梅花禅,则静而远,则水之。缘城,护以贞六居,以无漏庵,以菜园,以邻居小户,则閟而安,则水之用尽。而水之意色,指归乎庞公池之水。庞公池,入弃我取,一意向园,目不他瞩,肠不他回,口不他诺,龙山夔蚭,三折就之,而水不之顾。人称硚园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在曰,园极华缛。有二老盘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莱阆苑了也!”一老咈之曰:“个边那有这样!”
译金乳生喜欢种植草花。他住宅前有一块空地,中间隔着一条小河。乳生在河边建了三间小轩,让它的地面向北延伸;地形不方而长,在左边设置竹篱。北面临街,筑有土墙,墙内砌花栏保护这片地面。再往前,又砌了一道石花栏,长一丈多而稍窄。栏杆前用螺山石堆叠成曲折的山坡,颇有画意。各种草木一百多株,错杂种植,浓淡、疏密都很有情趣。春季以罂粟、虞美人为主,山兰、素馨、决明作为陪衬。春末以芍药为主,西番莲、土萱、紫兰、山矾作为陪衬。夏季以洛阳花、建兰为主,蜀葵、乌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兰作为陪衬。秋季以菊花为主,剪秋纱、秋葵、僧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作为陪衬。冬季以水仙为主,长春花作为陪衬。木本植物如紫丁香、白丁香、绿萼、玉碟、蜡梅、西府海棠、滇茶、日丹、白梨花,都种在墙头屋角,用来遮挡烈日。乳生体质虚弱,多病,却早早起床,不洗脸也不梳头,伏在台阶下捕捉菊虎,铲除地蚕;花根叶底,哪怕有上千株,一天也一定全部巡视一遍。使花木秃头的是火蚁,使枝条瘦弱的是黑蚰,伤害根部的是蚯蚓、蜒蝣,偷食叶子的是象干、毛猬。对付火蚁,就把鲞骨、鳖甲放在旁边将它们引出来,然后丢掉。对付黑蚰,就用麻布包住筷子头,把它们捋出来。对付蜒蝣,就在夜深人静时提灯照看并杀死它们。对付蚯蚓,就灌石灰水,再用河水冲解。对付毛猬,就用马粪水杀死它们。象干虫则磨尖铁钱,伸入虫穴搜取。每件事他都亲自做,即使冻得手像龟一样僵硬、晒得额头焦灼,也毫不顾惜。青帝喜爱他的勤劳,近来生出三株灵芝,便把它们当作祥瑞来表彰他。日月湖 宁波府城内靠近南门的地方,有日月湖。日湖呈圆形,略小,所以称为“日”;月湖狭长而宽广,所以称为“月”。两湖连接起来像玉环,中间横着一条堤,有小桥把它们连在一起。日湖有贺少监祠。季真穿着朝服、拖着绅带,完全没有道士的气象。祠中刻着唐玄宗的《饯行》诗,以此为他增光。季真请求到鉴湖养老,已经八十多岁了。他的《回乡》诗说:“年幼时离开家乡,年老了才回来;乡音没有改变,鬓发却已经稀疏衰白。” “儿孙们见了我却不认识,笑着问这位客人是从哪里来的?”八十岁回乡养老,也不算早了,可当时的人却称赞他是从仕途中及时退身,这件事古今流传。季真曾拜访一位卖药的王老,请求传授升仙飞举的法术,并拿一颗珍珠送给他。王老看见卖饼的人经过,就拿珍珠换饼。季真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非常懊悔惋惜。王老说:“吝啬的毛病还没有除去,怎么能得到法术!”于是把珍珠还给他便离去了。这样看来,季真不过是富贵利禄中人罢了。《唐书》却把他列入《隐逸传》,也实在很不合适。月湖湖水浩瀚清澈,明净可爱,一直延伸到南城。城墙下密密地种着桃树、柳树,湖岸四周也间杂种植名花和果木,使湖岸相互萦绕连接。湖中鳞次栉比的全是士大夫的园亭,台榭虽然倾塌破败,松树和石头却苍老古拙。石头上有凌霄藤,粗的有斗那么大,大多是生长了一百多年的植物。四明的缙绅,把田宅留给子孙,把园亭留给自己。平泉的花木山石,大多早晚更换主人,因此园亭也只是姑且营造,像传舍和衙署一样。屠赤水的娑罗馆,也只剩下娑罗树罢了。所谓“雪浪”等石头,已经在某家的园中很久了。清明这天,两湖游船极多,只因桥小,船不能太大。城墙下的地基稍微宽阔,桃柳盛放,游人席地而坐,又饮酒又唱歌,声势足以和西湖的一处景象相媲美。金山夜戏 崇祯二年中秋后的第二天,我从镇江前往兖州。下午,到了北固山,在江口停船。月光仿佛倒入袋中一般倾泻进水里,江涛吞吐起伏,露气把它吸起,喷向天空,化作一片白色。我又惊又喜。把船移过金山寺时,已经二更了。经过龙王堂,进入大殿,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树林下漏进月光,稀稀疏疏,像残雪。我叫小仆带着戏具来,在大殿中张挂灯火,演唱韩蕲王在金山以及长江大战的各种戏剧。锣鼓喧闹,整座寺院的人都起来观看。有个老和尚用手背揉眼中的翳障,忽然张开嘴,呵欠、笑声和喷嚏一齐涌出来。他慢慢定睛,想看清我们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却始终不敢开口询问。戏演完时天将亮了,我们解开缆绳渡江。山僧一直送到山脚,久久目送我们离去,不知道我们究竟是人、是怪,还是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筠芝亭 筠芝亭,不过是一座浑朴的亭子罢了。然而,亭子的景致已经尽在其中,筠芝亭所在整座山的景致也尽在其中。我家在这座亭子之后建造的亭子,都比不上筠芝亭;后来建的楼、阁、斋,也都比不上它。总之,多建一座楼,亭中就多一层楼的妨碍;多筑一道墙,亭中就多一道墙的妨碍。太仆公建成这座亭子后,亭外不再增加一椽一瓦,亭内也不设置一道门槛、一扇门,这其中自有他的用意。亭子前后,太仆公亲手种的树都已粗到合抱,清荫和轻雾浓浓密密,仿佛身处秋水之中。亭前有石台,把亭中的景物提前摄取到眼前;登高远眺,视野开阔明亮。敬亭的群山像张开双腿一样横卧在山麓之下;溪谷回环曲折,水流从松树叶上方显现出来。石台下向右转,经过三折曲折的石阶,老松弯着背站立,树顶垂下一根枝干,倒挂下来像一面小旗;小枝盘曲茂密,从旁边弯曲伸出,旋转覆盖,像曲柄上装饰的羽毛。癸丑以前,这里没有围墙,也没有石台,松树的姿态更加舒展。硚园 硚园由水盘绕占据,既发挥水的作用,又把水安顿得仿佛不存在一样。寿花堂用堤岸、小眉山、天问台和竹径隔开,水道曲折而长,这是利用水。内宅用霞爽轩、酣漱、长廊、小曲桥和东篱隔开,水势深而幽邃,这是利用水。临池用鲈香亭、梅花禅截断,环境幽静而深远,这是利用水。沿城一带用贞六居、无漏庵、菜园和邻近的小户人家加以遮护,幽闭而安稳,水的功用至此全部发挥出来。而水的意趣和风色,最终都归向庞公池的水。庞公池的水一进入园中,便舍弃其他方向而只取通往园子的路径,一心朝向园子,眼睛不看别处,心思不转向别处,口中也不应答别处;龙山夔蚭曲折三转,便向着它靠近,而水却不顾及它。人们称赞硚园善于利用水,最终确实得到了水的助力。祖父在世时说,园子极其华美繁丽。有两位老人徘徊其中,一位说:“简直就是蓬莱仙境和阆苑了!”另一位反驳说:“这地方哪里有这样好!”
葑门荷宕天启壬戌六月二十四日,偶至苏州,见士女倾城而出,毕集于葑门外之荷花宕。楼船画舫至鱼艖小艇,雇觅一空。远方游客,有持数万钱无所得舟,蚁旋岸上者。余移舟往观,一无所见。宕中以大船为经,小船为纬,游冶子弟,轻舟鼓吹,往来如梭。舟中丽人皆倩妆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纱。舟楫之胜以挤,鼓吹之胜以集,男女之胜以溷,歊暑燂烁,靡沸终日而已。荷花宕经岁无人迹,是日,士女以鞋靸不至为耻。袁石公曰:“其男女之杂,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涛趋。”盖恨虎丘中秋夜之模糊躲闪,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越俗扫墓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男女分两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辈谑之曰:“以结上文两节之意。”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用两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欢呼畅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错杂。酒徒沾醉,必岸帻嚣嚎,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与侪列厮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乙酉方兵,划江而守,虽鱼艖菱舠,收拾略尽。坟垅数十里而遥,子孙数人挑鱼肉楮钱,徒步往返之,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萧索凄凉,亦物极必反之一。奔云石南屏石,无出奔云右者。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黄寓庸先生读书其中,四方弟子千余人,门如市。余幼从大父访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傒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书记往,颇秽恶,先生寝食之不异也,余深服之。丙寅至武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盗。”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盗亦有道也’哉?”木犹龙木龙出辽海,为风涛漱击,形如巨浪跳蹴,遍体多著波纹,常开平王得之辽东,辇至京。开平第毁,谓木龙炭矣。及发瓦砾,见木龙埋入地数尺,火不及,惊异之,遂呼为龙。不知何缘出易于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只售之,进鲁献王,误书“木龙”犯讳,峻辞之,遂留长史署中。先君子弃世,余载归,传为世宝。丁丑诗社,恳名公人赐之名,并赋小言咏之。周墨农字以“木犹龙”,倪鸿宝字以“木寓龙”,祁世培字以“海槎”,王士美字以“槎浪”,张毅儒字以“陆槎”,诗遂盈帙。木龙体肥痴,重千余斤,自辽之京、之兖、之济,由陆。济之杭,由水。杭之江、之萧山、之山阴、之余舍,水陆错。前后费至百金,所易价不与焉。呜呼,木龙可谓遇矣!余磨其龙脑尺木,勒铭志之,曰:“夜壑风雷,骞槎化石;海立山崩,烟云灭没;谓有龙焉,呼之或出。”又曰:“扰龙张子,尺木书铭;何以似之?秋涛夏云。”天砚少年视砚,不得砚丑。徽州汪砚伯至,以古款废砚,立得重价,越中藏石俱尽。阅砚多,砚理出。曾托友人秦一生为余觅石,遍城中无有。山阴狱中大盗出一石,璞耳,索银二斤。余适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黄牙臭口,堪留支桌。”赚一生还盗。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砚伯制一天砚,上五小星一大星,谱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见,铲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余笑曰:“犹子比儿。”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马肝,酥润如玉,背隐白丝类玛瑙,指螺细篆,面三星坟起如弩眼,着墨无声而墨沉烟起,一生痴瘛,口张而不能翕。燕客属余铭,铭曰:“女娲炼天,不分玉石;鳌血芦灰,烹霞铸日;星河溷扰,参横箕翕。”吴中绝技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投,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盖技也而进乎道矣。濮仲谦雕刻
译葑门荷宕。天启壬戌六月二十四日,我偶然到了苏州,看见全城男女都出动了,全聚集在葑门外的荷花宕。楼船、画舫直到鱼艖、小艇,全都被租空了。远方来的游客,有人拿着数万钱却租不到船,只能像蚂蚁一样在岸上来回转。我的船移过去观看,却什么也看不见。荷花宕中,大船纵向排列,小船横向穿梭;游玩的子弟驾着轻舟,吹奏音乐,来往如梭。船中的美人都梳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淡雅的衣服,肩挨着肩,鞋子挤在一起,汗水透过层层轻纱。船只的盛况在于拥挤,音乐的盛况在于聚集,男女的盛况在于混杂;暑气蒸腾炙热,整天都像沸腾一样罢了。荷花宕一年到头无人踪迹,这一天,男女若不穿鞋袜来到这里,反而以为可耻。袁石公说:“男女混杂的情形、灿烂的景象,无法用语言形容。大致说来,帷幕一揭,仿佛千朵花竞相含笑;衣袖一举,仿佛乱云从峡谷涌出;扇子一挥,仿佛群星流动、月光交相映照;听到歌声,仿佛雷声滚动、波涛奔涌。”这大概是因为他遗憾虎丘中秋之夜景象模糊、游人躲闪,所以特意来到这一天,让一切都清楚显露出来。越俗扫墓 越地的习俗是扫墓时,男女都穿华美的衣服、梳漂亮的妆容,乘画船、奏箫鼓,像杭州人游湖一样;重视活人而轻视鬼神,向来如此。二十年前,中等人家的扫墓还只使用平水屋帻船,男女分成两截乘坐,既不坐游船,也不奏乐。前辈开玩笑说:“这是用来照应上文两节的意思。”后来逐渐奢华,即使是看门人和小户人家,男女也一定要乘两艘坐船,一定戴头巾,一定奏乐,一定欢呼畅饮。下午一定到道路附近的庵堂寺院以及士大夫家的花园游玩。鼓乐靠近城边时,必定吹奏《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交错喧响。酒徒喝醉后,必定掀起头巾大声嚎叫,唱没有歌词的曲子,有时还在船中挥臂,和同伴厮打。从二月初一到夏至,城里城外挤得满满的,每天都是这样。乙酉年正值战事,沿江防守,连鱼艖、菱舠也几乎都被收缴一空。坟地远在数十里之外,子孙中只有几个人挑着鱼肉和纸钱,徒步往返;妇女已经三年不能出城了。景象萧条凄凉,也算是事物发展到极端后必然反转的一种情形。奔云石 南屏的石头,没有哪一块比得上奔云石。奔云石得到了山石的情态,却没有得到山石的道理。石头像一朵滇茶花,被风雨吹落,半陷在泥土中,花瓣棱角分明,层层折叠,有三四层。人走在其中,就像蝴蝶飞入花心,身上没有一根须发不被花瓣缠住。黄寓庸先生曾在这里读书,四方来求学的弟子有一千多人,门前像集市一样。我小时候跟随祖父拜访先生。先生面色黧黑,胡须很多,脸颊上也长着毛;眼睛大、嘴巴宽,眉骨和鼻梁突出,张口常常大笑。他与人交往应酬,能够同时周全应对各方。耳朵听着客人的话,眼睛看着来信,手里书写回信,嘴里吩咐仆人,众多事务杂乱地摆在面前,却从来没有稍有差错。客人来了,无论贵贱,都随便用肉和饭招待,到了晚上就和客人同床而睡。我有一个书记前去拜访,行为颇为污秽讨厌,先生待他吃饭住宿也没有不同,我对此十分佩服。丙寅年我到了武林,亭台楼榭已经倾塌破败,厅堂中安置着窀先生的遗体,不禁产生人亡物在的感慨。我看见奔云石仍然黝黑温润,色泽没有减退,便对客人说:“希望借用这一室,用石头堵住门,我坐卧在它下面,十年不出门也可以。”客人说:“会有盗贼。”我说:“我穿布衣、盖粗被,身外的长物不过一只瓶子、几升粮食和几本残书罢了。王弇州不是说过‘盗贼也有盗贼的规矩’吗?” 木犹龙 木龙出自辽海,经过风涛冲刷撞击,形状像巨浪跳跃翻腾,全身多有波纹。常开平王在辽东得到它,把它用车运到京城。常开平的宅第被毁时,人们以为木龙也烧成木炭了。等到挖开瓦砾,发现木龙埋入地下数尺,火没有烧到它,众人惊异,于是称它为龙。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它流落到市场上,先父用十七只犀角杯买下它,进献给鲁献王,却因误写“木龙”而触犯讳字,鲁献王严厉辞却,于是它留在长史署中。先父去世后,我把它运回家,世人传说它是世间珍宝。丁丑年诗社聚会时,我恳请名公们给它赐名,并写短诗咏叹它。周墨农题为“木犹龙”,倪鸿宝题为“木寓龙”,祁世培题为“海槎”,王士美题为“槎浪”,张毅儒题为“陆槎”,诗作于是装满了一册。木龙形体肥大笨重,重一千多斤,从辽地运到京城、兖州、济州,都走陆路;从济州到杭州,走水路;从杭州到江、萧山、山阴、我的住处,水陆交错运输。前后费用达到一百金,尚且不包括买它所花的价钱。唉,木龙真可以说是遇到知己了!我磨平木龙头部的一尺木料,在上面刻铭记事,说:“夜间山谷中风雷震荡,飞起的木筏化成了石头;海水高立,山岳崩塌,烟云消散湮没;说这里有龙,呼唤它也许会出来。”又说:“扰龙的张子,在一尺木上书写铭文;拿什么来形容它?像秋日的波涛、夏日的云霞。” 天砚 年轻人看砚台,不能容忍砚台有一点丑陋。徽州的汪砚伯来到这里,凭借古代款识和废砚,立刻获得高价,越中的藏石也因此全被搜罗一空。我看过很多砚台,逐渐懂得了砚石的纹理。曾托朋友秦一生替我寻找石头,找遍城中也没有找到。山阴监狱中一个大盗拿出一块石头,只是未经雕琢的璞石,却索价二斤银子。我正好去了武林,秦一生仓促之间不能辨认,便拿给燕客看。燕客指着石头中的白色斑点说:“黄牙臭口,只配留下来支桌子。”于是骗秦一生把石头还给了大盗。燕客当夜用三十金抢购而去。他命汪砚伯制作一方天砚,上面有五颗小星和一颗大星,图式题作“五星拱月”。燕客怕秦一生看见,便铲去大小两颗星,只留下三颗小星。秦一生知道后,非常懊恨,向我说起此事。我笑着说:“这就像侄子比儿子还亲。”急忙前去索要观看。燕客捧出砚台,颜色红得像马肝,酥润如玉,背面隐约有像玛瑙一样的白丝,篆刻细如指甲螺纹;砚面三颗星隆起,像弩上的眼睛;落墨时没有声音,墨色沉入其中而烟气升起。秦一生看得痴迷,张着嘴不能合拢。燕客请我作铭,铭文说:“女娲炼制上天,不分玉石;鳌血和芦灰,烹煮霞光铸成太阳;星河混乱扰动,参星横列,箕星张合。” 吴中的绝技 吴中的绝技有:陆子冈治玉,鲍天成治犀角,周柱治嵌镶,赵良璧治梳子,朱碧山治金银器,马勋、荷叶李治扇子,张寄修治琴,范昆白治三弦子;这些技艺在前后一百年中,都可以说没有敌手。不过,他们工匠的精良用心,也只是技艺上的能事。至于器物的厚薄、深浅、浓淡、疏密,恰好与后世鉴赏家的心力和眼力像针尖与芥子一样相投,这难道是工匠单凭技艺所能做到的吗?这是技艺已经进达于道的境界了。濮仲谦雕刻
南京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若无能者,然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数刀,价以两计。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盘根错节,以不事刀斧为奇,则是经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真不可解也。仲谦名噪甚,得其一款,物辄腾贵。三山街润泽于仲谦之手者数十人焉,而仲谦赤贫自如也。于友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辄自为之。意偶不属,虽势劫之、利啖之,终不可得。孔庙桧己巳,至曲阜谒孔庙,买门者门以入。宫墙上有楼耸出,匾曰“梁山伯祝英台读书处”,骇异之。进仪门,看孔子手植桧。桧历周、秦、汉晋几千年,至晋怀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孙守之不毁,至隋恭帝义宁元年复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再荣。至金宣宗贞祐三年罹于兵火,枝叶俱焚,仅存其干,高二丈有奇。后八十一年,元世祖三十一年再发。至洪武二十二年己巳,发数枝,蓊郁;后十余年又落。摩其干,滑泽坚润,纹皆左纽,扣之作金石声。孔氏子孙恒视其荣枯,以占世运焉。再进一大亭,卧一碑,书“杏坛”二字,党英笔也。亭界一桥,洙、泗水汇此。过桥,入大殿,殿壮丽,宣圣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铜鼎三、一牺、一象、一辟邪,款制遒古,浑身翡翠,以钉钉案上。阶下竖历代帝王碑记,独元碑高大,用风磨铜赑屭,高丈余。左殿三楹,规模略小,为孔氏家庙。东西两壁,用小木匾书历代帝王祭文。西壁之隅,高皇帝殿焉。庙中凡明朝封号,俱置不用,总以见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孔 林曲阜出北门五里许,为孔林。紫金城,城之门以楼,楼上见小山一点,正对东南者,峄山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过一桥,二水汇,泗水也。享殿后有子贡手植楷。楷大小千余本,鲁人取为材、为棋枰。享殿正对伯鱼墓,圣人葬其子得中气。由伯鱼墓折而右,为宣圣墓。去数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为子思墓。数百武之内,父、子、孙三墓在焉。谯周云:“孔子死后,鲁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余家,曰‘孔里’。”《孔丛子》曰:“夫子墓茔方一里,在鲁城北六里泗水上”。诸孔氏封五十余所,人名昭穆,不可复识。有碑铭三,兽碣俱在。《皇览》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来植,故多异树不能名。一里之中未尝产棘木、荆草。”紫金城外,环而墓者数千家,三千二百余年,子孙列葬不他徙,从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宣圣墓右有小屋三间,匾曰“子贡庐墓处”。盖自兖州至曲阜道上,时官以木坊表识,有曰“齐人归讙处”,有曰“子在川上处”,尚有义理;至泰山顶上,乃勒石曰“孔子小天下处”,则不觉失笑矣。燕子矶燕于矶,余三过之。水势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钩挽铁缆,蚁附而上。篷窗中见石骨棱层,撑拒水际,不喜而怖,不识岸上有如许境界。戊寅到京后,同吕吉士出观音门,游燕子矶。方晓佛地仙都,当面蹉过之矣。登关王殿,吴头楚尾,是侯用武之地,灵爽赫赫,须眉戟起。缘山走矶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观音阁,度索上之。阁旁僧院,有峭壁千寻,碚礌如铁;大枫数株,蓊以他树,森森冷绿;小楼痴对,便可十年面壁。今僧寮佛阁,故故背之,其心何忍?是年,余归浙,闵老子、王月生送至矶,饮石壁下。鲁藩烟火兖州鲁藩烟火妙天下。烟火必张灯,鲁藩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及放烟火,灯中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殿前搭木架数层,上放“黄蜂出窠”、“撒花盖顶”、“天花喷礴”。四旁珍珠帘八架,架高二丈许,每一帘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大字。每字高丈许,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狮、象、橐驼之属百余头,上骑百蛮,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诸器,器中实“千丈菊”、“千丈梨”诸火器,兽足蹑以车轮,腹内藏人。旋转其下,百蛮手中瓶花徐发,雁雁行行,且阵且走。
译南京的濮仲谦,相貌古朴,心性古雅,谨慎朴实得像个没有能力的人,然而他的技艺巧妙,简直胜过天然造化。他制作的竹器,一把扫帚、一把刷子,竹子不过一寸长,勾勒几刀,价格就按两计算。然而他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又一定要使用盘根错节的竹子,把不经过刀斧雕琢当作奇特之处;这样只经他的手略微刮磨,就能获得高价,实在令人无法理解。仲谦名声极大,得到他的一个落款,物品就会立即涨价。三山街上因仲谦而获利的人有几十个,仲谦自己却始终像往常一样赤贫。他在朋友席间看见有上好的竹子、上好的犀角,常常就亲自制作。若偶然没有兴致,即使以势力强迫他、用利益诱惑他,最终也得不到他的作品。孔庙桧 己巳年,我到了曲阜拜谒孔庙,买了门票才得以入内。宫墙上有一座高楼耸出,匾额写着“梁山伯祝英台读书处”,我对此十分惊骇诧异。进入仪门,看到了孔子亲手种植的桧树。这棵桧树经历周、秦、汉、晋几千年,到晋怀帝永嘉三年枯死。枯死三百零九年,子孙一直守护它而没有毁坏;到隋恭帝义宁元年又复生。生长五十一年,到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次枯死。枯死三百七十四年,到宋仁宗康定元年再次繁茂。到金宣宗贞祐三年遭遇兵火,枝叶全被烧毁,只剩树干,高二丈多。又过八十一年,到元世祖三十一年再次生出枝叶。到洪武二十二年己巳年,生出几根枝条,茂盛浓郁;十多年后又凋落了。抚摸它的树干,光滑润泽而坚硬温润,纹理全都向左旋转,敲击时发出金石般的声音。孔氏子孙常常根据它的荣枯来占验世运。再往前进入一座大亭,亭中横卧着一块碑,上面写着“杏坛”二字,是党英的笔迹。亭子旁有一座桥,洙水、泗水在这里汇合。过桥后进入大殿,大殿壮丽,宣圣以及四配、十哲都塑有戴冕旒的像。案上陈列着三只铜鼎、一只牺、一只象、一只辟邪,款识和形制雄劲古朴,通体用翡翠制成,并用钉子钉在案上。台阶下竖立着历代帝王的碑记,只有元碑高大,用风磨铜制成赑屭承托,高一丈多。左边大殿有三间,规模略小,是孔氏家庙。东西两面墙上,用小木匾书写历代帝王的祭文。西墙角有高皇帝殿。庙中凡是明朝的封号,全都放置不用,总是为了显示孔庙的宏大。孔家人说:“天下只有三家人家:我家,以及江西张家、凤阳朱家罢了。江西张家有道士气;凤阳朱家是暴发户人家,有小家子气。” 孔林 从曲阜出北门走五里左右,就是孔林。紫金城的城门建有楼,登楼可以看见一点小山,正对东南方向,那就是峄山。转向西走,有三四尊石虎、石羊,散落在丛生的荒草中。过一座桥,两条水流汇合,那就是泗水。享殿后有子贡亲手种植的楷树。楷树大小有一千多棵,鲁地人把它们砍来做木材、做棋盘。享殿正对着伯鱼墓,圣人把儿子葬在能够得到中和之气的地方。从伯鱼墓转向右边,就是宣圣墓。离墓几丈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一样的土冢;小山的南面是子思墓。在方圆数百步之内,父、子、孙三座墓都在这里。谯周说:“孔子死后,鲁人靠近墓地居住的有一百多家,称为‘孔里’。”《孔丛子》说:“夫子的墓地呈方形,方圆一里,在鲁城北六里、泗水之上。”孔氏宗族的封土有五十多处,人的姓名和昭穆次序,已经无法再辨认了。有三通碑铭,碑额上的瑞兽都还在。《皇览》说:“弟子们各自从四方带来奇异的树木种植,所以有许多异树叫不出名字。一里之内从来不生荆棘和荆草。”紫金城外,环绕墓地居住的有几千户人家。三千二百多年间,孔子的子孙一直依次安葬在这里,从不迁往别处;历代帝王的陵墓也没有能与它相比的盛大。宣圣墓右边有三间小屋,匾额上写着“子贡庐墓处”。大概从兖州到曲阜的道路上,当时官府常用木牌坊作标志,有的写着“齐人归讙处”,有的写着“子在川上处”,这些还算有些义理;到了泰山顶上,竟然刻石写着“孔子小天下处”,就不禁让人失笑了。燕子矶 我三次经过燕子矶。水势湍急翻涌,船夫到了这里,就迅速收起船桨,钩住、拉紧铁缆,像蚂蚁附着在上面一样攀登。坐在船篷窗中,只看见岩石骨架层层突兀,支撑、抵拒在水边,既感到不快又觉得害怕,不知道岸上竟有这样美妙的景致。戊寅年到京城以后,我和吕吉士从观音门出去,游览燕子矶。这才知道佛地仙境就在眼前,却已经当面错过了。登上关王殿,那里处在吴头楚尾,是关侯施展武力的地方;他的神灵威势赫赫,胡须眉毛像戟一样竖起。沿着山路走到矶上,坐在亭子里,看江水清澈明净,船在水下行驶快如箭。转向南边,走到观音阁,踩着绳索登上去。阁旁有僧院,那里有高峻的峭壁,深高得难以计数,岩石累叠如铁;几株大枫树被其他树木簇拥着,森然一片冷绿。若有一座小楼面对这样的景色,便可以在这里面壁十年。如今僧房佛阁偏偏背对着它,他们怎么忍心这样做?这一年我回浙江,闵老子、王月生送我到矶上,在石壁下饮酒。鲁藩烟火 兖州鲁藩的烟火,天下无比奇妙。放烟火一定要张灯,鲁藩的灯,照亮宫殿、墙壁、楹柱、屏风、座位,也照亮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属官、队舞和乐工,全都被收进灯中的景物里。等到燃放烟火,灯中的景物又被收进烟火中的景物里。天下看灯的人,只是在灯外看灯;看烟火的人,只是在烟火外看烟火。从来没有人置身于灯光、影子、烟雾和火焰之中,随着它们闪烁变幻,既不知道这是王宫里的烟火,也不知道这是烟火中的王宫。宫殿前搭起几层木架,上面燃放“黄蜂出窠”“撒花盖顶”“天花喷礴”。四周有八架珍珠帘,每架高约二丈,每帘上各嵌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中的一个大字。每个字高约一丈,晶莹映照,十分明亮。下面用五色火漆塑造狮子、大象、骆驼一类的兽像一百多头,兽背上骑着百蛮人,他们手中拿着象牙、犀角、珊瑚、玉斗等器物,器物里装着“千丈菊”“千丈梨”等烟火器。兽脚踏着车轮,腹内藏着人。车轮在下面旋转,百蛮人手中的瓶花慢慢绽放,成行成列,一边排阵一边行走。
移时,百兽口出火,尻亦出火,纵横践踏。端门内外,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夺,屡欲狂易,恒内手持之。昔者有一苏州人,自夸其州中灯事之盛,曰:“苏州此时有烟火,亦无处放,放亦不得上。”众曰:“何也?”曰:“此时天上被烟火挤住,无空隙处耳!”人笑其诞。于鲁府观之,殆不诬也。朱云崃女戏朱云崃教女戏,非教戏也。未教戏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萧、管,鼓吹歌舞,借戏为之,其实不专为戏也。郭汾阳、杨越公、王司徒女乐,当日未必有此。丝竹错杂,檀板清讴,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终之,反觉多事矣。西施歌舞,对舞者五人,长袖缓带,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药。女官内侍,执扇葆璇盖、金莲宝炬、纨扇宫灯二十余人,光焰荧煌,锦绣纷叠,见者错愕。云老好胜,遇得意处,辄盱目视客;得一赞语,辄走戏房,与诸姬道之,佹出佹入,颇极劳顿。且闻云老多疑忌,诸姬曲房密户,重重封锁,夜犹躬自巡历,诸姬心憎之。有当御者,辄遁去,互相藏闪,只在曲房,无可觅处,必叱咤而罢。殷殷防护,日夜为劳,是无知老贱自讨苦吃者也,堪为老年好色之戒。绍兴琴派丙辰,学琴于王侣鹅。绍兴存王明泉派者推侣鹅,学《渔樵回答》、《列子御风》、《碧玉调》、《水龙吟》、《捣衣环珮声》等曲。戊午,学琴于王本吾,半年得二十余曲:《雁落平沙》、《山居吟》、《静观吟》、《清夜坐钟》、《乌夜咏》、《汉宫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沧江夜雨》、《庄周梦》,又《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余种。王本吾指法圆静,微带油腔。余得其法,练熟还生,以涩勒出之,遂称合作。同学者,范与兰、尹尔韬、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与兰、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尔韬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余曾与本吾、紫翔、尔韬取琴四张弹之,如出一手,听者駴服。后本吾而来越者,有张慎行、何明台,结实有余而萧散不足,无出本吾上者。花石纲遗石越中无佳石。董文简斋中一石,磊块正骨,窋咤数孔,疏爽明易,不作灵谲波诡,朱勔花石纲所遗,陆放翁家物也。文简竖之庭除,石后种剔牙松一株,辟咡负剑,与石意相得。文简轩其北,名“独石轩”,石之轩独之无异也。石篑先生读书其中,勒铭志之。大江以南花石纲遗石,以吴门徐清之家一石为石祖。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盘沉太湖底,觅不得,遂不果行。后归乌程董氏,载至中流,船复覆。董氏破资募善入水者取之。先得其盘,诧异之,又溺水取石,石亦旋起。时人比之延津剑焉。后数十年,遂为徐氏有。再传至清之,以三百金竖之。石连底高二丈许,变幻百出,无可名状。大约如吴无奇游黄山,见一怪石,辄瞋目叫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焦山仲叔守瓜州,余借住于园,无事辄登金山寺。风月清爽,二鼓,犹上妙高台,长江之险,遂同沟浍。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纡谲可喜。江曲涡山下,水望澄明,渊无潜甲。海猪、海马,投饭起食,驯扰若豢鱼。看水晶殿,寻瘗鹤铭,山无人杂,静若太古。回首瓜州烟火城中,真如隔世。饭饱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处士祠。见其轩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云罕,俨然王者。盖土人奉为土谷,以王礼祀之。是犹以杜十姨配伍髭须,千古不能正其非也。处士有灵,不知走向何所?
译过了一会儿,百兽口中喷火,臀部也喷火,纵横交错地践踏。端门内外烟雾火焰遮天蔽日,月亮不能明照,露水也无法落下。观看的人耳目受到强烈冲击,几次都要发狂,手总是不由得按在胸口。过去有个苏州人,夸耀本州灯火盛大,说:“苏州这时候也有烟火,只是没有地方燃放,即使放了也升不上去。”众人问:“为什么?”他说:“这时候天上已经被烟火挤满,没有空隙了!”人们都笑他荒诞。可是到鲁王府观看烟火,恐怕这话并不假。朱云崃女戏 朱云崃教女子演戏,其实并不只是教演戏。他还没有教戏,先教琴;先教琵琶,又教提琴、弦子、箫、管,以及鼓吹歌舞,只是借演戏来施教,实际上并不专门为了演戏。郭汾阳、杨越公、王司徒家的女乐,当时未必有这样的本领。丝竹乐器交错演奏,檀板节拍清脆,歌声优美,深入精微之处;一曲唱完,再用曲白收尾,反而觉得多此一举。《西施歌舞》中,与西施对舞的有五人;她们长袖宽带,环绕身体,如同圆环,衣袖曾经擦过地面,扶旋摇曳,柔弱得像秋日的芍药。女官和内侍二十多人,手持扇子、宝盖、金莲宝炬、纨扇和宫灯,光焰灿烂,锦绣纷呈,见到的人都惊愕不已。云老好胜,遇到得意之处,就睁大眼睛看着客人;得到一句赞语,便跑到戏房向众姬妾说起,进进出出,十分劳顿。又听说云老多疑善妒,把各姬妾的曲房、密室重重封锁,夜里还亲自巡查,姬妾们心里都憎恨他。有被召来侍御的姬妾,往往逃走,彼此躲藏闪避,只在曲房中藏起来,怎么也找不到,他必定大声呵斥一番才罢休。这样殷切地防护,日夜操劳,真是一个无知的老贱人自找苦吃,也足以作为老年人贪色的警戒。绍兴琴派 丙辰年,我向王侣鹅学琴。绍兴保有王明泉一派琴艺的人,以侣鹅为首,所学有《渔樵回答》《列子御风》《碧玉调》《水龙吟》《捣衣环珮声》等曲。戊午年,我向王本吾学琴,半年学会二十多首曲子:《雁落平沙》《山居吟》《静观吟》《清夜坐钟》《乌夜咏》《汉宫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沧江夜雨》《庄周梦》,以及《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多种。王本吾指法圆熟安静,略带油滑的腔调。我学到他的指法,练熟之后又使之生涩,以艰涩劲峭的方式弹出,于是称得上合于琴曲。和我同学的有范与兰、尹尔韬、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与兰、士美、燕客、平子都没有学成;紫翔学得本吾八九成,但稍显稚嫩;尔韬学得本吾八九成,但稍显迂缓。我曾和本吾、紫翔、尔韬取四张琴演奏,听起来像出自同一只手,听众惊异佩服。后来在本吾之后来学琴的有张慎行、何明台,他们扎实有余而疏放不足,没有谁超过本吾。花石纲遗石 越地没有佳石。董文简斋中有一块石头,石体块垒分明,骨架端正,有几个孔洞,疏朗明净,不作灵异诡谲、奇巧险怪之态,是朱勔花石纲遗留下来的石头,也是陆放翁家的旧物。文简把它竖立在庭院中,石后种了一株剔牙松,树枝向外张开,像背着剑,和石头的意态很相称。文简在石头北面建轩,取名“独石轩”;石头独立,轩也因石而独立,没有什么不同。石篑先生在这里读书,并刻铭文记述此事。大江以南花石纲遗留下来的石头,以吴门徐清之家的一块为石祖。石头高一丈五尺,朱勔曾把它装入船中运输,石座沉到太湖底,寻找不到,于是没有成行。后来石头归乌程董氏所有,运到湖中间,船又翻了。董氏不惜破费,招募善于潜水的人取石。先捞到了石座,觉得十分惊异;又潜水去取石头,石头也随即浮了起来。当时人把这件事比作延津宝剑的故事。几十年后,这块石头终于归徐氏所有。传了两代到徐清之手里,他用三百金把它竖立起来。石头连同石座高约二丈,形态千变万化,无法用语言描述。大致就像吴无奇游黄山时,看见一块怪石,便瞪眼喊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焦山 仲叔镇守瓜州时,我借住在园中,没事就登金山寺。风清月爽,到了二更,还登上妙高台;长江的险峻,在那里竟像沟渠和田间小水沟一样。有一天,我乘船到焦山,焦山更加曲折奇异,令人喜爱。江水在山下回旋成弯,水面清澄明亮,深水中连潜藏的鱼鳖都看得见。海猪、海马一类的动物,投饭给它们便浮上来吃,驯服得像饲养的鱼。观看水晶殿,寻找《瘗鹤铭》,山中没有闲杂人声,安静得像远古时代。回头望瓜州烟火笼罩的城中,真像隔了一世。吃饱睡足,洗完澡出来,走去拜谒焦处士祠。只见焦处士穿着轩冕和黼黻服饰,夫人列坐一旁,陪臣四人,女官四人,羽葆云罕仪仗齐备,俨然像一位王者。原来当地人把他奉为土谷神,用王者的礼仪祭祀他。这就像把杜十姨配给伍髭须一样,千百年来都没有人纠正这种错误。焦处士如果有灵,不知会逃到哪里去?
表胜庵炉峰石屋,为一金和尚结茅守土之地,后住锡柯桥融光寺。大父造表胜庵成,迎和尚还山住持。命余作启,启曰:“伏以丛林表胜,惭给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禅,冀宝掌自五天飞锡。重来石塔,戒长老特为东坡;悬契松枝,万回师却逢西向。去无作相,住亦随缘。伏惟九里山之精蓝,实是一金师之初地。偶听柯亭之竹笛,留滞人间;久虚石屋之烟霞,应超尘外。譬之孤天之鹤,尚眷旧枝;想彼弥空之云,亦归故岫。况兹胜域,宜兆异人,了住山之夙因,立开堂之新范。护门容虎,洗钵归龙。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风味;香来破腊,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与人猜,请大师试为标指;一片石正堪对语,听生公说到点头。敬藉山灵,愿同石隐。倘静念结远公之社,定不攒眉;若居心如康乐之流,自难开口。立返山中之驾,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从大众。”梅花书屋陔萼楼后老屋倾圮,余筑基四尺,造书屋一大间。旁广耳室如纱幮,设卧榻。前后空地,后墙坛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株,花出墙上,岁满三百余朵。坛前西府二树,花时积三尺香雪。前四壁稍高,对面砌石台,插太湖石数峰。西溪梅骨古劲,滇茶数茎,妩媚其旁。梅根种西番莲,缠绕如缨络。窗外竹棚,密宝襄盖之。阶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杂入。前后明窗,宝襄西府,渐作绿暗。余坐卧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辄入。慕倪迂“清閟”,又以“云林秘阁”名之。不二斋不二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墙西稍空,蜡梅补之,但有绿天,暑气不到。后窗墙高于槛,方竹数竿,潇潇洒洒,郑子昭“满耳秋声”横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视之,晶沁如玻璃、云母,坐者恒在清凉世界。图书四壁,充栋连床;鼎彝尊罍,不移而具。余于左设石床竹几,帷之纱幕,以障蚊虻;绿暗侵纱,照面成碧。夏日,建兰、茉莉,芗泽浸人,沁入衣裾。重阳前后,移菊北窗下,菊盆五层,高下列之,颜色空明,天光晶映,如沉秋水。冬则梧叶落,蜡梅开,暖日晒窗,红炉毾氍。以昆山石种水仙,列阶趾。春时,四壁下皆山兰,槛前芍药半亩,多有异本。余解衣盘礴,寒暑未尝轻出,思之如在隔世。砂罐锡注宜兴罐,以龚春为上,时大彬次之,陈用卿又次之。锡注,以王元吉为上,归懋德次之。夫砂罐,砂也;锡注,锡也。器方脱手,而一罐一注价五六金,则是砂与锡与价,其轻重正相等焉,岂非怪事!一砂罐、一锡注,直跻之商彝、周鼎之列而毫无惭色,则是其品地也。沈梅冈沈梅冈先生许相嵩,在狱十八年。读书之暇,旁攻匠艺,无斧锯,以片铁日夕磨之,遂铦利。得香楠尺许,琢为文具一,大匣三、小匣七、壁锁二;棕竹数片,为箑一,为骨十八,以笋、以缝、以键,坚密肉好,巧匠谢不能事。夫人丐先文恭志公墓,持以为贽,文恭拜受之。铭其匣曰:“十九年,中郎节,十八年,给谏匣;节邪匣邪同一辙。”铭其箑曰:“塞外毡,饥可餐;狱中箑,尘莫干;前苏后沈名班班。”梅冈制,文恭铭,徐文长书,张应尧镌,人称四绝,余珍藏之。又闻其以粥炼土,凡数年,范为铜鼓者二,声闻里许,胜暹罗铜。岣嵝山房岣嵝山房,逼山、逼溪、逼韬光路,故无径不梁,无屋不阁。门外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石桥低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桥下交交牙牙,皆为竹节。天启甲子,余键户其中者七阅月,耳饱溪声,目饱清樾。山上下多西栗、边笋,甘芳无比。邻人以山房为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独无鱼。乃潴溪为壑,系巨鱼数十头。有客至,辄取鱼给鲜。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园、飞来峰。一日,缘溪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见一波斯坐龙象,蛮女四五献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置溺溲处以报之。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为杨髡,皆欢喜赞叹。
译表胜庵 炉峰石屋,是一金和尚结茅守土的地方,后来他住持柯桥融光寺。我的祖父建成表胜庵后,迎请和尚回山住持。祖父命我写一篇启文,启文说:“伏惟丛林能够显出胜境,实在惭愧不能像给孤独长者那样以黄金布满大地;希望您能在天瓦之下安禅,如宝掌和尚从五天竺飞锡而来。重新回到石塔,戒长老特意为东坡而来;悬契松枝,万回禅师却遇到了向西而行的人。离去并不执着于形相,居住也只是随缘。伏想九里山的精舍,实在是一金师最初修行的地方。偶然听到柯亭的竹笛,便留滞在人间;石屋的烟霞久已空缺,正应当超脱尘世。譬如孤高天空中的鹤,尚且眷恋旧日的树枝;想那弥漫长空的云,也会归返故山。何况这个胜地,本来就应当预示异人降临;如今了结住山的旧日因缘,建立开堂说法的新规。” 让老虎守护山门,让龙洗钵归来。所饮的茶采自早春,仍然有寒泉的风味;香气来自腊月将尽之时,依然像茅屋旁的梅花。半月岩仿佛有意与人猜谜,请大师试着为它作出指点;一片石正好可以相对谈论,请听生公说到它点头。恭敬地借助山灵,愿和您一同隐居山中。倘若您静心结成远公那样的白莲社,我一定不会皱眉;如果心志像康乐公那样的人,我自然难以开口。请立即驾车返回山中,我将目送您乘船回到湖上;仰望您的慈悲,俯首听从大众。” 梅花书屋 陔萼楼后面的旧屋已经倾塌,我筑起四尺高的地基,建造了一间大书屋。旁边扩出一间像纱帐一样的耳室,设置卧榻。前后都有空地,后墙下筑坛,种了三株西瓜瓤大的牡丹,花开越过墙头,每年盛开三百多朵。花坛前有两株西府海棠,开花时积聚着三尺厚的香雪。前面四面墙稍微加高,正对面砌起石台,插立几座太湖石峰。西溪梅树枝干古老刚劲,旁边种着几茎滇茶,使其显得妩媚。梅根下种西番莲,藤蔓缠绕如同璎珞。窗外搭有竹棚,密密地用宝襄覆盖。台阶下翠草长到三尺深,秋海棠疏疏落落地夹杂其中。前后都是明窗,宝襄和西府海棠渐渐造成一片幽暗的绿色。我坐卧在其中,不是高雅名流和佳客,不能随便进来。我仰慕倪云林的“清閟”,又取“云林秘阁”为书屋之名。不二斋 不二斋中有三丈高的梧桐,重重叠叠的浓荫一片;墙西稍有空隙,便用蜡梅补足,只有一片绿色的天空,暑气根本进不来。后窗外的墙高过窗槛,种着几竿方竹,风吹时潇洒作响;墙上挂着郑子昭题写“满耳秋声”的横幅。天光从上面照下来,抬头望去,天空晶莹清润,如同玻璃和云母;坐在这里的人常常仿佛身处清凉世界。四面墙都摆满图书,书多得堆满栋梁和床榻;鼎、彝、尊、罍等古器,不用搬动就都齐备。我在左边设置石床和竹几,用纱幕围起来遮挡蚊虻;绿色的幽暗侵入纱幕,映在脸上成为一片碧色。夏天,建兰和茉莉的香气浸润着人,沁入衣襟。重阳前后,把菊花移到北窗下,菊盆叠成五层,高低排列,颜色空明,天光晶莹映照,如同沉在秋水中。冬天梧桐叶落,蜡梅开放,暖日晒着窗户,红炉旁铺着毾氍。用昆山石种水仙,排列在台阶脚下。春天,四面墙下全是山兰,窗槛前有半亩芍药,其中有许多异种。我解衣散坐其中,寒暑都不轻易出门;回想起来,仿佛已经隔了一世。砂罐锡注 宜兴砂罐,以龚春制作的为上品,时大彬的次之,陈用卿的又次之。锡注,以王元吉制作的为上品,归懋德的次之。砂罐就是砂制的,锡注就是锡制的。器物刚一脱手,一只罐或一只注就值五六金,那么砂和锡与它们的价格,轻重正好相等,这难道不是怪事吗?一只砂罐、一只锡注,直接跻身商代彝器、周代鼎器之列,却丝毫不觉得惭愧,这就是它们的品位和地位。沈梅冈 沈梅冈先生许相嵩,在狱中十八年。他读书之余兼攻工匠技艺,没有斧头和锯子,就日夜用一片铁磨削,终于把它磨得锋利。他得到一段一尺多长的香楠木,雕成一件文具:大匣一个、小匣三个、壁锁两个;又用几片棕竹做成一把扇子、十八根扇骨,用笋、缝、键等方法连接,坚固严密,表面精美,连巧匠谢某也无法制作。许夫人乞请先文恭为许相嵩的父亲撰写墓志,把这些器物作为见面礼;文恭拜受了它们。在匣上铭刻道:“十九年,中郎的节操;十八年,给谏的匣子;是节操还是匣子,始终是一条路。”在扇上铭刻道:“塞外的毡子,饥饿时可以吃;狱中的扇子,尘土不能沾染;前有苏轼,后有沈相嵩,声名都赫赫有光。”梅冈制作,文恭作铭,徐文长书写,张应尧镌刻,人们称为‘四绝’,我珍藏着它们。又听说他曾用粥来炼土,经过好几年,铸成两面铜鼓,声音传到一里以外,比暹罗铜还要优良。岣嵝山房 岣嵝山房靠近山、靠近溪,也靠近通往韬光的道路,所以没有一条路不架桥,没有一间屋子不建在楼阁上。门外苍松傲然斜视,杂木簇拥成林,冷峻的绿色铺展万顷,连人的面孔都看不清。石桥下的台阶很低,可以坐十个人。寺僧剖竹引来泉水,桥下水声交错作响,都是竹节般的声响。天启甲子年,我闭门住在这里满七个月,耳朵听尽溪声,眼睛看尽清荫。山上山下多有西栗和边笋,甘甜芳香无与伦比。邻人把山房当作集市,每天送来瓜果和鸟兽,却唯独没有鱼。于是我把溪水蓄成水潭,养了几十条大鱼。客人一到,便取鱼供给鲜食。每天傍晚,我一定步行到冷泉亭、包园、飞来峰。一日,我沿溪行走去看佛像,嘴里一路骂着杨髡。看见一尊波斯人骑坐龙象,四五个蛮女献上花果,全都裸露身体,我把这件事刻在石上记下,原来那是真伽像。我把佛像的头椎落下来,又把那些蛮女像全都砸碎,放到溺溲处,以此报复。寺僧以为我是把佛像砸坏的人,惊叫着认为发生了怪事;等知道我砸的是杨髡的像,大家都高兴地赞叹起来。
三世藏书余家三世积书三万余卷。大父诏余曰:“诸孙中惟尔好书,尔要看者,随意携去。”余简太仆、文恭大父丹铅所及有手泽者存焉,汇以请,大父喜,命舁去,约二千余卷。天启乙丑,大父去世,余适往武林,父叔及诸弟、门客、匠指、臧获、巢婢辈乱取之,三代遗书一日尽失。余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下三万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携数簏随行,而所存者,为方兵所据,日裂以吹烟,并舁至江干,籍甲内,挡箭弹,四十年所积,亦一日尽失。此吾家书运,亦复谁尤!余因叹古今藏书之富,无过隋、唐。隋嘉则殿分三品,有红琉璃、绀琉璃、漆轴之异。殿垂锦幔,绕刻飞仙。帝幸书室,践暗机,则飞仙收幔而上,橱扉自启;帝出,闭如初。隋之书计三十七万卷。唐迁内库书于东宫丽正殿,置修文、著作两院学士,得通籍出入。太府月给蜀都麻纸五千番,季给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岁给河间、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为笔,以甲、乙、丙、丁为次。唐之书计二十万八千卷。我明中秘书不可胜计,即《永乐大典》一书,亦堆积数库焉。余书直九牛一毛耳,何足数哉!丝社越中琴客不满五六人,经年不事操缦,琴安得佳?余结丝社,月必三会之。有小檄曰:“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载乃成;贺令神交,《广陵散》千年不绝。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学而难精。幸生岩壑之乡,共志丝桐之雅。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涧响松风,三者皆自然之声,正须类聚。偕我同志,爱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杂丝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动操鸣弦,自令众山皆响。非关匣里,不在指头,东坡老方是解人;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既调商角,翻信肉不如丝;谐畅风神,雅羡心生于手。从容秘玩,莫令解秽于花奴;抑按盘桓,敢谓倦生于古乐。共怜同调之友声,用振丝坛之盛举。”南镇祈梦万历壬子,余年十六,祈梦于南镇梦神之前,因作疏曰:“爰自混沌谱中,别开天地;华胥国里,早见春秋。梦两楹,梦赤舄,至人不无;梦蕉鹿,梦轩冕,痴人敢说。惟其无想无因,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非其先知先觉,何以将得位梦棺器,得财梦秽矢,正在恍惚之交,俨若神明之赐?某也躨跜偃潴,轩翥樊笼,顾影自怜,将谁以告?为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鸣惊人,赤壁鹤耶?局促辕下,南柯蚁耶?得时则驾,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园蝶耶?神其诏我,或寝或吪;我得先知,何从何去。择此一阳之始,以祈六梦之正。功名志急,欲搔首而问天;祈祷心坚,故举头以抢地。轩辕氏圆梦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验;李卫公上书西岳,可云三问而三不灵。肃此以闻,惟神垂鉴。”禊泉惠山泉不渡钱塘,西兴脚子挑水过江,喃喃作怪事。有缙绅先生造大父,饮茗大佳,问曰:“何地水?”大父曰:“惠泉水。”缙绅先生顾其价曰:“我家逼近卫前,而不知打水吃,切记之。”董日铸先生常曰:“浓、热、满三字尽茶理,陆羽《经》可烧也。”两先生之言,足见绍兴人之村之朴。余不能饮潟卤,又无力递惠山水。甲寅夏,过斑竹庵,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余仓卒见井口有字划,用帚刷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益异之。试茶,茶香发。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好事者信之。汲日至,或取以酿酒,或开禊泉茶馆,或瓮而卖,及馈送有司。董方伯守越,饮其水,甘之,恐不给,封锁禊泉,禊泉名日益重。会稽陶溪、萧山北干、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在蠡城,惠泉亦劳而微热,此方鲜磊,亦胜一筹矣。长年卤莽,水递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同伴,谓发其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昔人水辨淄、渑,侈为异事。诸水到口,实实易辨,何待易牙?余友赵介臣亦不余信,同事久,别余去,曰:“家下水实行口不得,须还我口去。”兰雪茶日铸者,越王铸剑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欧阳永叔曰:“两浙之茶,日铸第一。”王龟龄曰:“龙山瑞草,日铸雪芽。”日铸名起此。京师茶客,有茶则至,意不在雪芽也。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独异。三峨叔知松萝焙法,取瑞草试之,香扑冽。余曰:“瑞草固佳,汉武帝食露盘,无补多欲;日铸茶薮,‘牛虽瘠愤于豚上’也。”遂募歙人入日铸。
译三世藏书 我家三代积存的书有三万多卷。祖父告诉我:“孙辈中只有你喜欢书,你想看的,随意带走。”我挑选出太仆、文恭两位祖父用朱笔、墨笔批校过并留下手迹的书,汇集起来请求带走;祖父很高兴,命人抬走,大约有二千多卷。天启乙丑年,祖父去世,我正好去了武林;父亲、叔叔、弟弟们、门客、工匠、奴仆、婢女等人纷纷乱拿,一天之内三代遗书全部散失。我从垂髫之年开始聚书,四十年间不下三万卷。乙酉年为躲避战乱进入剡地,只带着几箱书同行;剩下的书被方兵占据,每天撕来引火冒烟,又抬到江边,登记在铠甲中,用来抵挡箭弹;四十年积存的书,也在一天之内全部散失。这就是我家的藏书命运,又能责怪谁呢!因此我感叹古今藏书之丰富,没有超过隋、唐的。隋代嘉则殿分为三等,分别有红琉璃、绀琉璃和漆轴的差别。殿中垂挂锦幔,四周刻有飞仙。隋帝到书室时,踩到暗藏的机关,飞仙便收起帷幔向上升,书柜门自动打开;隋帝离开后,便像原来一样关闭。隋代藏书共三十七万卷。唐代把内库的书迁到东宫丽正殿,设置修文馆、著作局两院学士,他们可以凭通籍出入。太府每月供给蜀都麻纸五千番,每季度供给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每年供给河间、景城、清河、博平四郡的兔皮一千五百张,用来制作毛笔,并按甲、乙、丙、丁为次序。唐代藏书共二十万八千卷。我朝中秘书所藏的书多得数不清;即使是《永乐大典》这一部书,也堆满了好几个库房。我的藏书不过是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罢了,哪里值得一提呢!丝社 越地的琴客不满五六人,一年到头都不弹琴,琴怎么能弹得好呢?我组织丝社,每月一定聚会三次。社中有一篇小启文说:“中郎有音乐癖好,《清溪弄》用了三年才学成;贺令心神相交,《广陵散》千年流传不绝。乐器要靠精神来合于大道,人却容易学会而难以精通。幸好生长在山岩溪谷之乡,共同志趣于琴瑟的高雅。清泉磐石之间,拿琴弹奏《水仙》曲,便足以怡悦性情;山涧声、松风声,加上琴声,三者都是自然之声,正应当聚集在一起。请和我志同道合的人,爱惜并建立琴的盟约,约定固定日期,不要辜负美好时日。让各种丝弦和竹管相和,用来演奏清雅的声音;一旦拨弦奏曲,自然会使群山都回响。琴艺不只在琴匣里,也不只在手指上,东坡老人这才是真正的知音;只要懂得琴曲中的精神,就不必拘泥于琴弦之上,陶渊明一类的人正是很好的伴侣。既然调和商、角之音,反而相信肉声不如丝弦;声音和畅,风神高雅,更让人感到心由手生。从容地秘密欣赏,不要让花奴来解除雅兴;反复按抑、徘徊演奏,怎敢说会因古乐而疲倦?共同怜惜同调朋友的琴声,用它振兴琴社的盛事。” 南镇祈梦 万历壬子年,我十六岁,在南镇梦神面前祈求托梦,于是写了一篇疏文说:“从混沌谱中另辟天地,在华胥国里早已见到春秋。梦见两楹、梦见赤舄,至人也未必没有;梦见蕉鹿、梦见轩冕,痴人又怎敢说没有。只是因为本来无所思、无所因,未曾梦见乘车进入鼠穴、捣齑来吃铁杵;若不是先知先觉,又怎么会将要得官时梦见棺材器物,得到财物时梦见污秽粪矢?正在恍惚之间,竟像是神明赐予的预兆。我蜷曲伏卧在水洼中,却又想在樊笼里高飞,只能顾影自怜,又能告诉谁呢?受人玩弄,我怎么承受得了!一鸣惊人,是赤壁的鹤吗?困顿在车辕之下,是南柯的蚂蚁吗?得志时便乘势而行,是渭水边的熊吗?半榻之上披着蘧蒢,是漆园中的蝴蝶吗?神明啊,请降诏指示我,无论睡着还是醒着;若我能够预先知道,究竟该往哪里去、从哪里来。于是选择一阳初始之时,祈求六梦得到正确的解释。功名心迫切,想要抓耳挠首向上天询问;祈祷之心坚定,所以抬头叩地。” 轩辕氏在鼎湖圆梦,已经知道一个字便有一个应验;李卫公上书西岳,可以说是问了三次却三次都没有灵验。谨此恭敬地禀告,愿神明垂鉴。” 禊泉 按照旧例,惠山泉水不能运过钱塘江,西兴的脚夫挑水过江,还喃喃说这是怪事。有位缙绅先生到我祖父那里,喝茶后大为称好,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的水?”我祖父说:“惠泉水。”缙绅先生看了看水价,说:“我家离卫前很近,却不知道派人来挑水喝,务必记住这件事。”董日铸先生常说:“浓、热、满三个字,概括了茶的道理,陆羽的《茶经》都可以烧掉了。”两位先生的话,足以看出绍兴人的粗朴。我的确不能喝咸卤水,又没有力量把惠山水运来。甲寅年夏天,我经过斑竹庵,取水品尝,水味清冽而带有棱角,觉得很奇异。赶去看它的颜色,像秋月映照的霜天空,喷向天空便成为一片白色;又像淡淡的山岚从山谷中升起,缭绕着松树,遮迷着岩石,淡淡地仿佛将要消散。我仓促间看见井口有字迹,便用扫帚刷去污物,“禊泉”二字显现出来,书法很像右军王羲之,更觉得奇异。用它试茶,茶香便散发出来。刚汲取的水略有石腥味,放置三天,气味才完全消失。辨认禊泉没有别的方法:把水含入口中,只须让舌头抵着上腭,水流过两颊便仿佛空无一物,好像没有水可咽,这就是禊泉。好事之人相信这套说法。每天来汲水的人很多,有的取水酿酒,有的开设禊泉茶馆,有的装在瓮里出售,甚至拿去馈送官府主管人员。董方伯镇守越地时,喝了禊泉水,觉得甘美,担心供不应求,便封锁了禊泉,禊泉的名声更加显赫。会稽的陶溪、萧山的北干、杭州的虎跑,都不能和它相比;只有惠山泉大致可以与它相提并论。在蠡城,惠泉水运来既费力又略热,这里的水却鲜明清冽,也因此胜过一筹。长年挑水的人一向粗疏,送水没有送到指定地方,换成了别处的水。我鞭打他,斥骂他的同伴,说他们是在发泄私怨。等我辨认出这是某地某井的水,他们才信服。古人辨别淄水、渑水,把这件事夸耀为奇事。各种水一入口,实际上就很容易辨别,哪里还用得着易牙呢?我的朋友赵介臣也不相信我;我们共事很久后,他要离开我时说:“我家里的水,确实不合口味,你必须把我的口还给我。” 兰雪茶 日铸,是越王铸剑的地方。这里的茶味道峻烈,带有金石之气。欧阳永叔说:“两浙的茶,日铸第一。”王龟龄说:“龙山瑞草,日铸雪芽。”日铸的名声就是由此兴起的。京城的茶客,凡是得到这种茶便来到这里,他们的用意并不在雪芽本身。后来雪芽迎合他们,也完全采用京城茶的制作方式,不敢独自标新立异。三峨叔懂得松萝茶的焙制方法,便取瑞草试制,香气扑鼻而清冽。我说:“瑞草本来很好,就像汉武帝食用露盘之药,反而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日铸的茶林,正像‘牛虽瘠弱,却在猪的上面争强’一样。”于是招募歙县人进入日铸制茶。
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萝。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气,余戏呼之“兰雪”。四五年后,“兰雪茶”一哄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止食兰雪。兰雪则食,以松萝而纂兰雪者亦食,盖松萝贬声价俯就兰雪,从俗也。乃近日徽歙间松萝亦名兰雪,向以松萝名者,封面系换,则又奇矣。白洋湖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暗涨潮。”岁岁如之。戊寅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冰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炮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阳和泉禊泉出城中,水递者日至。臧获到庵借炊,索薪、索菜、索米,后索酒、索肉;无酒肉,辄挥老拳。僧苦之。无计脱此苦,乃罪泉,投之刍秽。不已,乃决沟水败泉,泉大坏。张子知之,至禊井,命长年浚之。及半,见竹管积其下,皆黧胀作气;竹尽,见刍秽,又作奇臭。张子淘洗数次,俟泉至,泉实不坏,又甘冽。张子去,僧又坏之。不旋踵,至再、至三,卒不能救,禊泉竟坏矣。是时,食之而知其坏者半,食之不知其坏、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坏而无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壬申,有称阳和岭玉带泉者,张子试之,空灵不及禊而清冽过之。特以玉带名不雅驯。张子谓:阳和岭实为余家祖墓,诞生我文恭,遗风余烈,与山水俱长。昔孤山泉出,东坡名之“六一”,今此泉名之“阳和”,至当不易。盖生岭、生泉,俱在生文恭之前,不待文恭而天固已阳和之矣,夫复何疑!土人有好事者,恐玉带失其姓,遂勒石署之。且曰:“自张志‘禊泉’而‘禊泉’为张氏有,今琶山是其祖垄,擅之益易。立石署之,惧其夺也。”时有传其语者,阳和泉之名益著。铭曰:“有山如砺,有泉如砥;太史遗烈,落落磊磊。孤屿溢流,‘六一’擅之。千年巴蜀,实繁其齿;但言眉山,自属苏氏。”闵老子茶周墨农向余道闵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日晡,汶水他出,迟其归,乃婆娑一老。方叙话,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岂可空去?”迟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为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去。”汶水喜,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导至一室,明窗净儿,荆溪壶、成宣窑磁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磁瓯无别,而香气逼人,余叫绝。余问汶水曰:“此茶何产?”汶水曰:“阆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绐余!是阆苑制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产?”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罗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问:“水何水?”曰:“惠泉。”余又曰:“莫绐余!惠泉走千里,水劳而圭角不动,何也?”汶水曰:“不复敢隐。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放水之生磊。即寻常惠水犹逊一头地,况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毕,汶水去。少顷,持一壶满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扑烈,味甚浑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采。”汶水大笑曰: “予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遂定交。龙喷池卧龙骧首于耶溪,大池百仞出其颔下。六十年内,陵谷迁徙,水道分裂。崇祯己卯,余请太守檄,捐金紏众,参锸千人,毁屋三十余间,开土壤二十余亩,辟除瓦砾刍秽千有余艘,伏道蜿蜓,偃潴澄靛,克还旧观。昔之日不通线道者,今可肆行舟楫矣。喜而铭之,铭曰:“蹴醒骊龙,如寐斯揭;不避逆鳞,扶其鲠噎。潴蓄澄泓,煦湿濡沫。夜静水寒,颔珠如月。风雷逼之,扬鬐鼓鬣。”朱文懿家桂
译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全都采用松萝茶的方法。用其他泉水冲泡,香气散发不出来;用禊泉煮水,投入小茶罐,香气又过于浓郁。掺入茉莉花,反复比较斟酌,用敞口瓷瓯将茶汤淡淡地放置其中,等它冷却;再用刚刚滚开的水冲入,茶色像竹箨刚刚舒展开来,绿色的粉末才均匀铺开;又像山窗初见曙光,透过窗纸显出淡淡的黎明之色。取出清澈洁白的茶汤,倾入素瓷杯中,真像百茎洁白的兰花和雪涛一同倾泻而下。雪芽得到了这种茶的颜色,却还没有得到这种香气,我便戏称它为“兰雪”。四五年后,“兰雪茶”一时像上市货物一样盛行起来。越地的好事者不再喝松萝,只喝兰雪。兰雪茶可以直接饮用,也有人用松萝茶拼制兰雪茶来喝;这大概是因为松萝降低身价来迁就兰雪,顺从世俗的缘故。如今徽州、歙县一带的松萝茶也称作兰雪;过去以松萝命名的茶,只是换了封面名称,那就更加奇怪了。白洋湖 按照旧例,三江一带所谓看潮,其实没有什么潮可看。午后人们喧嚷着传说:“今年是暗涨潮。” 年年都是这样。戊寅年八月,我去凭吊朱恒岳少师,到了白洋,陈章侯、祁世培也在同席。海塘上有人呼喊看潮,我急忙赶去,章侯、世培也随后赶来。站在海塘上,只见潮头像一条线,从海宁方向涌来,直奔海塘。稍微靠近时,隐隐露出白色,好像赶着成百上千群小鹅,张开翅膀惊飞。渐渐靠近,水沫喷涌,像冰花蹴起,又像百万头雪狮遮蔽江面奔腾而下,怒雷抽打着它们,万头雪狮鳞次排列,没有谁敢落后或抢先。再靠近时,飓风逼迫着潮水,气势仿佛要拍岸冲上来。观看的人纷纷退避,跑到塘下躲避。潮水冲到海塘,尽力猛然一撞,水流被击射而起,溅起数丈高,落到脸上全都湿了。潮水随即向右翻卷,被龟山挡住,轰鸣怒吼异常,仿佛炮火击碎龙湫,半空中雪花般的浪花飞舞。观看的人惊骇眩晕,坐了半天,脸色才恢复正常。前辈说:浙江潮头是从龛山、赭山两山之间冲刷激荡而起的。白洋在两山之外,潮头应该更大,为什么会这样呢?” 阳和泉 禊泉出在城中,送水的人每天都来。有个奴仆到庵中借火做饭,先要柴、要菜、要米,后来又要酒、要肉;没有酒肉,便动手打人。僧人对此苦不堪言。实在想不出摆脱这种苦难的办法,便归罪于泉水,把刍草污物投入泉中。还不罢休,又挖沟引水来破坏泉水,泉水大受损坏。张子知道后,来到禊井,命长年疏浚。挖到一半时,看见竹管堆积在下面,都已经发黑肿胀并散发气味;清除竹管后,又看见刍草污物,也发出奇臭。张子淘洗了好几次,等泉水流来,泉水实际上并未坏,仍然甘甜清冽。张子离开后,僧人又把泉水弄坏。没过多久,这种事再次、三次发生,最终也无法挽救,禊泉终于坏了。这时,喝了水而知道水已坏的人占一半;喝了水却不知道水已坏、仍然继续喝的人占一半;喝了水知道水已坏,却没有别的泉水可喝、不得已仍然喝的人也占一半。壬申年,有人把一处泉水称为阳和岭玉带泉,张子试饮,觉得它的空灵不如禊泉,但清冽超过禊泉。只是“玉带”这个名称不够雅正。张子说:阳和岭实际上是我家祖坟所在之处,孕育了我家文恭公,他留下的风范和功业将与山水一同长存。从前孤山泉水涌出,苏东坡给它取名“六一”;如今这泉水取名“阳和”,确实恰当,不应更改。” 何况山的形成、泉的涌出,都在文恭公出生之前,并不需要等到文恭公出现,天地本来就已经使这里充满阳和之气了,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当地有个好事的人,担心玉带泉失去这个名称,便刻石题名。并且说:“自从张志把这泉定名为‘禊泉’,‘禊泉’便成了张氏所有;如今琶山是张氏的祖坟所在,占有它就更加容易。立碑题名,是害怕它被夺走。”当时有人传述了这番话,阳和泉的名称便更加显著。铭文说:“有山像磨刀石,有泉像砥石;太史遗留下来的功业,光明显赫而又坚实。孤屿泉水流溢,‘六一’独自占有它。千年的巴蜀,牙齿繁多;只说眉山,便自然属于苏氏。” 闵老子茶 周墨农先前向我说起闵汶水的茶,赞叹得停不下来。戊寅年九月,我到了留都,刚靠岸,便去桃叶渡拜访闵汶水。太阳偏西时,汶水外出,我等他回来,便无所事事地同一位老人闲坐。刚说了几句话,他忽然起身说:“我的手杖忘在某处了。”说完又走了。我说:“今天难道能空手离去吗?”又等了很久,汶水回来时已经二更了。他斜眼看着我说:“客人还在吗!客人留在这里做什么?”我说:“仰慕汶老很久了,今天若不能畅饮汶老的茶,我一定不走。” 汶水很高兴,亲自起身掌炉。茶很快煮好,速度像风雨一样。他把我领到一间屋里,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荆溪壶、成化窑和宣德窑的瓷瓯有十多种,全都精美绝伦。在灯下看茶色,和瓷瓯的颜色没有区别,香气又逼人而来,我连声赞叹。于是我问汶水:“这是什么地方产的茶?” 汶水说:“这是阆苑茶。”我又喝了一口,说:“不要骗我!这是阆苑的制作方法,但味道不像阆苑茶。”汶水暗自发笑,说:“客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产的吗?”我又喝了一口,说:“怎么这么像罗岕茶呢?”汶水吐了吐舌头说:“奇,奇!”我问:“用的是什么水?” 他说:“惠泉水。” 我又说:“不要骗我!惠泉水运送千里,水已经疲劳了,怎么还能保持原来的棱角不变呢?” 汶水说:“我不敢再隐瞒了。取惠泉水时,必须先淘洗水井,等到深夜新泉涌来,立即汲取。还要用山上层层的石块铺在瓮底;船若不是遇到顺风就不行驶,让水保持天然的石气。即使是普通的惠泉水也胜过其他水一筹,何况别的水呢!”说完又吐了吐舌头:“奇,奇!”话还没说完,汶水便离开了。不一会儿,他拿来一壶斟满给我,说:“客人请喝这个。”我说:“香气扑鼻而浓烈,味道非常醇厚,这是春茶吗?刚才冲泡的确实是秋茶。”汶水大笑说:“我已经七十岁,精于品评鉴赏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客人。”于是我们结为朋友。龙喷池 卧龙在耶溪昂首而卧,一座百仞高的大池从它的下颌处伸展出来。六十年间,山陵和沟谷不断迁变,水道分裂。崇祯己卯年,我请太守发布檄文,捐出钱财,召集众人,使用千把锄头,拆毁三十多间房屋,开挖二十多亩土地,清除瓦砾和刍草污物一千多船,疏通蜿蜒的水道,使积水池清澄如靛,终于恢复了旧日景观。过去连一条线宽的水道都无法通行,如今已经可以任意行驶船只了。我高兴之余作铭,铭文说:“把沉睡的骊龙踢醒,它如同从睡梦中被揭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不躲避龙的逆鳞,扶助它解除鲠塞。积蓄的水清澈深广,温润着湿气和水沫。夜深水寒,龙颔下的明珠像月亮。风雷逼近它时,它扬起鳍,鼓动鬣毛。” 朱文懿公家的桂树
桂以香山名,然覆墓木耳,北邙萧然,不堪久立。单醪河钱氏二桂,老而秃;独朱文懿公宅后一桂,干大如斗,枝叶溟蒙,樾荫亩许,下可坐客三四十席。不亭、不屋、不台、不栏、不砌,弃之篱落间。花时不许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听其自开自谢已耳。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其得力全在弃也。百岁老人多出蓬户,子孙第厌其癃瘇耳,何足称瑞!逍遥楼滇茶故不易得,亦未有老其材八十余年者。朱文懿公逍遥楼滇茶,为陈海樵先生手植,扶疏蓊翳,老而愈茂。诸文孙恐其力不胜葩,岁删其萼盈斛,然所遗落枝头,犹自燔山熠谷焉。文懿公,张无垢后身。无垢降乩与文懿,谈宿世因甚悉,约公某日面晤于逍遥楼。公伫立久之,有老人至,剧谈良久,公殊不为意。但与公言:“柯亭绿竹庵梁上,有残经一卷,可了之。”寻别去,公始悟老人为无垢。次日,走绿竹庵,简梁上,有《维摩经》一部,缮写精良,后二卷未竟,盖无垢笔也。公取而续书之,如出一手。先君言,乩仙供余家寿芝楼,悬笔挂壁间,有事辄自动,扶下书之,有奇验。娠祈子,病祈药,赐丹,诏取某处,立应。先君祈嗣,诏取丹于某簏临川笔内,簏失钥闭久,先君简视之,横自出觚管中,有金丹一粒,先宜人吞之,即娠余。朱文懿公有姬媵,陈夫人狮子吼,公苦之。祷于仙,求化妒丹。乩书曰:“难,难!丹在公枕内。”取以进夫人,夫人服之,语人曰:“老头子有仙丹,不饷诸婢,而余是饷,尚昵余。”与公相好如初。天镜园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每岁春老,破塘笋必道此。轻舠飞出,牙人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园中人曰:“捞笋!”鼓枻飞去。园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惭愧。包涵所西湖之船有楼,实包副使涵所创为之。大小三号:头号置歌筵,储歌童;次载书画;再次偫美人。涵老以声伎非侍妾比,仿石季伦、宋子京家法,都令见客。常靓妆走马,媻姗勃窣,穿柳过之,以为笑乐。明槛绮疏,曼讴其下,擫籥弹筝,声如莺试。客至,则歌童演剧,队舞鼓吹,无不绝伦。乘兴一出,住必浃旬,观者相逐,问其所止。南园在雷峰塔下,北园在飞来峰下。两地皆石薮,积牒磊砢,无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涧桥梁,不于山上叠山,大有文理。大厅以拱斗抬梁,偷其中间四柱,队舞狮子甚畅。北园作八卦房,园亭如规,分作八格,形如扇面。当其狭处,横亘一床,帐前后开合,下里帐则床向外,下外帐则床向内。涵老据其中,扃上开明窗,焚香倚枕,则八床面面皆出。穷奢极欲,老于西湖者二十年。金谷、郿坞,着一毫寒俭不得,索性繁华到底,亦杭州人所谓“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时亦贮金星。咄咄书空,则穷措大耳。斗鸡社天启壬戌间好斗鸡,设斗鸡社于龙山下,仿王勃《斗鸡檄》,檄同社。仲叔秦一生日携古董、书画、文锦、川扇等物与余博,余鸡屡胜之。仲叔忿懑,金其距,介其羽,凡足以助其腷膊敪咮者,无遗策。又不胜。人有言徐州武阳侯樊哙子孙,斗鸡雄天下,长颈乌喙,能于高桌上啄粟。仲叔心动,密遣使访之,又不得,益忿懑。一日,余阅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斗鸡而亡其国。余亦酉年酉月生,遂止。栖霞戊寅冬,余携竹兜一、苍头一,游栖霞,三宿之。山上下左右鳞次而栉比之,岩石颇佳,尽刻佛像,与杭州飞来峰同受黥劓,是大可恨事。山顶怪石巉岏,灌木苍郁,有颠僧住之。与余谈,荒诞有奇理,惜不得穷诘之。日晡,上摄山顶观霞,非复霞理,余坐石上痴对。复走庵后,看长江帆影,老鹳河、黄天荡,条条出麓下,悄然有山河辽廓之感。一客盘礴余前,熟视余,余晋与揖,问之,为萧伯玉先生,因坐与剧谈,庵僧设茶供。伯玉问及补陀,余适以是年朝海归,谈之甚悉。《补陀志》方成,在箧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为余作叙。取火下山,拉与同寓宿,夜长,无不谈之,伯玉强余再留一宿。湖心亭看雪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陈章侯
译桂树因为香气而闻名,但它们覆盖的不过是坟墓上的树木罢了;北邙一带冷落荒凉,站在那里久了也令人难受。单醪河钱氏家的两株桂树,已经老而秃;只有朱文懿公宅后的一株桂树,树干粗得像斗,枝叶浓密幽深,树荫覆盖约一亩土地,树下可以坐三四十席客人。树下没有亭、屋、台、栏,也没有砌石,只把它弃置在篱笆旁。花开时不许人进去观赏,主人自己也禁止靠近,只听任它自然开放、自然凋谢罢了。樗树、栎树因为没有材用,反而能够终享天年;它们的好处全在于被弃置。百岁老人多半出自蓬门陋户,子孙只嫌弃他们衰老肿病罢了,哪里值得称为祥瑞呢?” 逍遥楼 滇茶本来就不容易得到,也没有一株茶树能老到八十多年。朱文懿公逍遥楼中的滇茶,是陈海樵先生亲手栽种的,枝条疏展,树荫浓密,越老反而越茂盛。文懿公的几个文孙担心它的枝条承受不了花朵,每年剪下花萼满满一斛;可是留下的枝头仍然像火烧山谷般灿烂耀眼。文懿公是张无垢的后身。张无垢降临乩坛与文懿公交谈,把前世的因缘说得十分详细,并约定某日到逍遥楼见面。文懿公站立等待了很久,有一位老人来到这里,和他畅谈了很久,文懿公却没有特别在意。老人只对他说:“柯亭绿竹庵房梁上,有一卷残缺的经书,可以把它完成。”不久老人告辞离去,文懿公这才悟出老人就是无垢。第二天,他赶到绿竹庵,查找房梁,发现上面有一部《维摩经》,抄写得很精美,后两卷还没有完成,大概是无垢的笔迹。文懿公取下来续写,笔迹如同出自同一人之手。先父说,乩仙曾在我家寿芝楼供奉显灵,悬挂的笔自动在墙间移动;一有事情便自行移动,扶下来书写,常有奇验。怀孕祈求儿子,生病祈求药物,赐下丹药,命人到某处取物,都立即应验。先父祈求子嗣时,乩仙命令到某个簏子中的临川笔内取丹;那个簏子锁闭已久,先父打开查看,忽然从笔管中掉出一粒金丹,先宜人吞服后,便怀上了我。” 朱文懿公有姬妾,陈夫人常以“狮子吼”发威,文懿公深受其苦。他向仙人祈祷,请求赐下能够化解嫉妒的丹药。乩书写道:“难,难!丹药就在公的枕头里面。”文懿公取出丹药献给夫人,夫人服下后,对人说:“老头子有仙丹,不赏给其他婢妾,却赏给我,看来还宠爱我。”她和文懿公的关系便像从前一样亲密。天镜园 天镜园的浴凫堂,高大的槐树和幽深的竹林层层叠叠,树荫浓暗,坐在堂中正对着兰荡,一片水面在眼前荡漾;水光树色明净清丽,鱼、鸟、藻、荇仿佛都漂浮在空中。我在这里读书,满眼都是绿色;在幽静的窗前打开书卷,纸上的字也全都碧绿鲜明。每年春末,破塘的笋一定要经过这里。轻舟飞快驶来,牙人选一株最大最顶好的笋扔到水面上,向园中人喊道:“捞笋!”说完便划桨飞快离去。园丁划着小船把笋捡起来,形状像象牙,白得像雪,嫩得像花藕,甜得像甘蔗上的霜糖。煮熟吃下去,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有惭愧自己没有更好的词来称赞它。包涵所 西湖上的船有楼船,实际上是包副使包涵创制的。船分大小三等:头号船用来摆歌筵,储养歌童;次等船装载书画;再次等船供美人居住。包涵老人认为歌伎的身份不同于侍妾,仿照石季伦、宋子京家的规矩,都让她们出来见客。他们常常浓妆打扮,骑马摇曳穿行,窸窸窣窣地穿过柳林,以此取笑娱乐。明亮的栏杆、华丽的窗格下,歌声悠扬,按弦吹管,弹奏筝瑟,声音像黄莺初试啼声。客人到来时,歌童便演剧,列队舞蹈,鼓乐伴奏,没有一样不是绝妙的。乘兴出游一次,停留一定满十天,观看的人相互追逐打听他们住在哪里。南园在雷峰塔下,北园在飞来峰下。两处都是奇石聚集之地,层层堆叠,奇峭无比。但这些石头也借来建造溪涧和桥梁,并不在山上再堆出一座山来,颇有章法。大厅用拱斗抬梁,抽去中间四根柱子,队舞狮子十分畅快。北园建成八卦房,园亭像圆规画成的一样,分为八格,形状像扇面。在最狭窄的地方横放一张床,帐子的前后可以开合;下方的帐子放下时,床朝向外面,外侧的帐子放下时,床朝向里面。包涵老人坐在中央,关上门,打开上方的明窗,焚香倚枕,于是八张床的各个朝向都能看见。奢侈享乐到了极点,他在西湖生活了二十年。金谷、郿坞那样的豪华场面,也不能有一丝寒酸俭朴;既然如此,便索性把繁华做到极致,这也正是杭州人所说的“左右是左右”。西湖中的富贵人家什么没有,西子有时也会收藏金星。若只是叹息着在空中书写,那不过是个穷困的书生罢了。斗鸡社 天启壬戌年间,人们喜好斗鸡,于是在龙山下设立斗鸡社,仿照王勃《斗鸡檄》的体例,向同社成员发布檄文。仲叔秦一过生日时,带着古董、书画、文锦、川扇等物品来同我赌博,我的鸡屡次战胜他的鸡。仲叔十分恼怒,给鸡爪装上金属距,把羽毛整理得像铠甲一样,凡是能够帮助它们奋力搏斗、猛烈啄击的办法,没有一样不用,但还是不能取胜。有人说,徐州武阳侯樊哙的子孙,斗鸡雄冠天下,脖子长、嘴巴黑,能够站在高桌上啄食小米。仲叔听了心动,暗中派人去寻找,也没有找到,因而更加恼怒。一天,我读稗史,看到有人说唐玄宗生于酉年酉月,喜好斗鸡,后来因此使国家灭亡。我也生于酉年酉月,于是便停止斗鸡。栖霞 戊寅年冬天,我带着一顶竹兜和一个苍头,游览栖霞,在那里住了三夜。山上山下、左边右边,岩石一层层排列,颇有佳处,却全都被刻上佛像,和杭州飞来峰一样受到凿刻毁伤,这是非常可恨的事。山顶怪石高峻险削,灌木苍翠浓密,有一个疯癫和尚住在那里。他和我谈话,荒诞中又有奇妙的道理,可惜没能把这些道理追问到底。太阳偏西时,我登上摄山山顶观看晚霞,却已经不是观霞的时辰了,我坐在石上痴痴地对着山景。又走到庵后,看长江上的帆影,老鹳河、黄天荡一条条从山麓下延伸出去,悄然生出山河辽阔的感受。有一位客人盘腿坐在我面前,仔细端详我;我上前作揖,询问后才知道是萧伯玉先生,于是坐下同他畅谈,庵僧也摆茶招待。伯玉问起补陀,我正好在这一年朝拜海上诸山归来,便把情况详细告诉他。《补陀志》刚刚写成,还在箱子底下,我拿出来给伯玉看,伯玉非常高兴,替我作了序。点火下山后,我拉着他同住一处。夜很长,没有什么不谈的;伯玉极力挽留我再住一夜。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我住在西湖。大雪下了三天,湖中人的声音和鸟声都消失了。这天晚上初更以后,我划着一叶小舟,穿着毛皮衣,带着炉火,独自到湖心亭看雪。湖面上冰花雾气弥漫,天空、云彩、山峦和湖水,上下全是一片白色。湖上的影子,只有长堤的一道痕迹、湖心亭的一点轮廓、我的一叶小舟,以及舟中的两三个人影罢了。到了亭子上,看见有两个人铺着毡子相对而坐,一个童子正在烧酒,炉中的酒正沸腾。他们看见我,又惊又喜,说:“湖中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拉着我一起喝酒。我勉强喝了三大杯才告辞。问他们姓什么,原来是金陵人,暂住在这里。等到下了船,船夫喃喃说道:“别说相公您痴,还有比相公您更痴的人呢。” 陈章侯
崇祯己卯八月十三,侍南华老人饮湖舫,先月早归。章侯怅怅向余曰:“如此好月,拥被卧耶?”余敦苍头携家酿斗许,呼一小划船再到断桥,章侯独饮,不觉沾醉。过玉莲亭,丁叔潜呼舟北岸,出塘栖蜜桔相饷,畅啖之。章侯方卧船上嚎嚣。岸上有女郎,命童子致意云:“相公船肯载我女郎至一桥否?”余许之。女郎欣然下,轻绔淡弱,婉嫕可人。章侯被酒挑之曰:“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女郎欣然就饮。移舟至一桥,漏二下矣,竟倾家酿而去。问其住处,笑而不答。章侯欲蹑之,见其过岳王坟,不能追也。不系园甲戌十月,携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缣素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紫檀界尺,据小梧,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语。纯卿笑曰:“恨弟无一长,以侑兄辈酒。”余曰:“唐裴将军旻居丧,请吴道子画天宫壁度亡母。道子曰:‘将军为我舞剑一回,庶因猛厉以通幽冥。’旻脱缞衣,缠结,上马驰骤,挥剑入云,高十数丈,若电光下射,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观者惊栗。道子奋袂如风,画壁立就。章侯为纯卿画佛,而纯卿舞剑,正今日事也。”纯卿跳身起,取其竹节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数缠,大噱而罢。秦淮河房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者无虚日。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各团扇轻绔,缓鬓倾髻,软媚着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余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钟伯敬有《秦淮河灯船赋》,备极形致。兖州阅武辛未三月,余至兖州,见直指阅武。马骑三千,步兵七千,军容甚壮。马蹄卒步,滔滔旷旷,眼与俱驶,猛掣始回。其阵法奇在变换,旍动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风雨。阵既成列,则进图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阵变某阵”。连变十余阵,奇不在整齐而在便捷。扮敌人百余骑,数里外烟尘坌起。迾卒五骑,小如黑子,顷刻驰至,入辕门报警。建大将旗鼓,出奇设伏。敌骑突至,一鼓成擒,俘献中军。内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骑,荷旃被毳,绣袪魋结,马上走解,颠倒横竖,借骑翻腾,柔如无骨。乐奏马上,三弦、胡拨、琥珀词、四上儿、密失叉儿机、僸佅兜离,罔不毕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调淫俚,曲尽其妙。是年,参将罗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极姣丽,恐易人为之,未必能尔也。牛首山打猎戊寅冬,余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与其弟勋卫、甥赵忻城,贵州杨爱生,扬州顾不盈,余友吕吉士、姚简叔,姬侍王月生、顾眉、董白、李十、杨能,取戎衣衣客,并衣姬侍。姬侍服大红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马,鞲青骹,绁韩卢,统箭手百余人,旗帜棍棒称是,出南门,校猎于牛首山前后,极驰骤纵送之乐。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猫狸七。看剧于献花岩,宿于祖茔。次日午后猎归,出鹿麂以飨士,复纵饮于隆平家。江南不晓猎较为何事,余见之图画戏剧,今身亲为之,果称雄快。然自须勋戚豪右为之,寒酸不办也。杨神庙台阁枫桥杨神庙,九月迎台阁。十年前迎台图,台阁而已;自骆氏兄弟主之,一以思致文理为之。扮马上故事二三十骑,扮传奇一本,年年换,三日亦三换之。其人与传奇中人必酷肖方用,全在未扮时一指点为某似某,非人人绝倒者不之用。迎后,如扮胡梿者,直呼为胡梿,遂无不胡梿之,而此人反失其姓。人定,然后议扮法。必裂缯为之。果其人其袍铠须某色、某缎、某花样,虽匹锦数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诸友中有能生造刻画者,一月前礼聘至,匠意为之,唯其使。装束备,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绝又不用。故一人一骑,其中思致文理,如玩古董名画,勾一勒不得放过焉。土人有小小灾祲,辄以小白旗一面到庙禳之,所积盈库。
译崇祯己卯年八月十三日,我陪南华老人到湖船上饮酒,南华老人先回去了。章侯怅然对我说:“这么好的月色,难道要拥着被子躺着吗?”我让敦苍头带着约一斗自家酿的酒,叫来一只小划船,再次来到断桥。章侯独自饮酒,不知不觉已经醉了。经过玉莲亭时,丁叔潜在北岸呼喊船只,拿出塘栖蜜桔来送给我们,我们痛快地吃了起来。章侯这时正躺在船上大声喧叫。岸上有一位女郎,叫童子传话说:“相公的船肯不肯载我这位女郎到一桥去?”我答应了她。女郎高兴地下船,穿着轻薄的绔衣,姿态柔婉可爱。章侯借着酒意逗她说:“女郎像张一妹那样侠义,能和虬髯客一起喝酒吗?”女郎欣然来喝。船移到一桥时,已经二更了,女郎把自家酿的酒喝尽才离去。问她住在哪里,她笑着不回答。章侯想跟踪她,却看见她经过岳王坟,便不能再追了。不系园 甲戌年十月,我带着楚生住在不系园观赏红叶。到了定香桥,意外到来的客人共有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以及女伶陈素芝。我留下大家饮酒。章侯带着绢帛给纯卿画古佛,波臣给纯卿画像,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又拿出一把一寸多长的紫檀界尺,靠着一棵小梧桐树,用北调讲说《金瓶梅》中的一出戏,使人笑倒。当晚,彭天锡和罗三、与民串演本腔戏,精彩绝伦;与楚生、素芝串演调腔戏,也同样精彩绝伦。章侯唱村落小歌,我取琴为他伴奏,声音呀呀的,仿佛在说话。纯卿笑着说:“可惜弟弟没有一样长处,能够助兄长们饮酒。”我说:“唐代裴将军旻正在服丧,请吴道子画天宫壁来超度亡母。道子说:‘将军为我舞一回剑,或许可以借剑势的猛烈来通达幽冥。’旻脱下丧服,缠扎好衣带,上马奔驰,挥剑直入云霄,高达十几丈,好像电光向下射来;他用剑鞘承接,剑穿过屋顶而入,观看的人都惊恐战栗。吴道子振衣挥袖如风,很快就把壁画画成了。章侯给纯卿画佛,而纯卿舞剑,正是今天的事情。”纯卿跳起身来,拿起那根竹节鞭——重三十斤——跳了几圈胡旋舞,大家大笑一场才作罢。秦淮河房 秦淮河的河房,既方便住宿,也方便交际和寻欢作乐;房租十分昂贵,但每天都有人住。画船上的箫鼓声来来往往,在河房之间回旋。河房外,各家都有露台,设有朱红栏杆和华美的窗格,挂着竹帘纱幔。夏天沐浴后,人们杂坐在露台上。两岸水楼中,茉莉花香随风飘来,满是女子的香气。女子们各拿团扇,穿轻薄的绔衣,慢慢梳理鬓发、斜挽发髻,柔媚得令人心动。每年端午,京城男女挤满河岸,争相观看灯船。好事者聚集小篷船一百多只,篷上挂着羊角灯,像连缀的珠子;船首船尾相接,有连成十多只的。船像蜿蜒的烛龙和火蜃,曲折盘绕,迂回旋转,水火交相激射。船中鏾钹、星铙、宴饮歌唱和弦管声一起喧腾,像沸水一样。男女游客倚着栏杆轰然大笑,声光杂乱,使人的耳目都不能自主。到了半夜,曲子唱累了,灯火也将尽,众人便星散而去。钟伯敬有一篇《秦淮河灯船赋》,把这些情状写得极其完备生动。兖州阅武 辛未年三月,我到了兖州,看见直指正在检阅军队。骑兵三千,步兵七千,军容十分壮盛。马蹄和士兵的脚步声滚滚而来,场面辽阔浩荡,眼睛随着队伍一起飞驰,直到猛然勒住才回转。它的阵法奇妙之处在于变化:旗帜一动,鼓声便起,队伍向左抽动、向右旋转,快得像风雨。阵列排成后,就在直指面前推进,竖起一块牌子写着:“某阵变某阵。”接连变换十多个阵势,奇妙之处不在整齐,而在便利迅捷。又扮作敌人的一百多名骑兵,在几里之外扬起大片烟尘。五名侦察骑兵小得像黑豆,顷刻间飞驰而来,进入辕门报警。于是树起大将旗、擂起战鼓,出奇兵、设埋伏。敌骑突然冲来,一通鼓响便被全部擒获,俘虏押到中军献上。队伍中又让美貌童子扮作三四十名女子骑兵,扛着旃旗,披着毳衣,穿绣花袖口的衣服,梳着魋结,在马上奔驰解数,横倒竖翻,借着马匹翻腾,柔软得像没有骨头。马上奏乐,三弦、胡拨、琥珀词、四上儿、密失叉儿机、僸佅兜离等乐曲无不齐备,在直指的宴席前演唱;北调淫靡俚俗,却把曲调的妙处发挥到了极致。这一年,参将罗某是北方人,所扮演的女子都是他歌童和外宅中的人,所以格外娇美;恐怕换别人来扮,未必能达到这种程度。牛首山打猎 戊寅年冬天,我在留都,和同族的隆平侯及其弟勋卫、外甥赵忻城,贵州杨爱生,扬州顾不盈,我的朋友吕吉士、姚简叔,以及姬侍王月生、顾眉、董白、李十、杨能,取出戎衣给客人穿,也给姬侍穿上。姬侍穿着大红锦狐嵌箭衣和昭君套,骑着矮小温顺的马,给青骹戴上鹰架,牵着韩卢,带领一百多名箭手,旗帜、棍棒等都相称,从南门出城,在牛首山前后校猎,尽情享受奔驰纵放的乐趣。猎得鹿一只、麂三只、兔四只、雉三只、猫狸七只。在献花岩观看戏剧,夜宿祖坟。第二天下午打猎回来,拿鹿和麂款待士卒,又在隆平家纵情饮酒。江南人不知道打猎究竟是什么,我只是从图画和戏剧中见过,如今亲身做了一回,果然感到雄健畅快。不过这必须由勋戚豪右来做,寒酸人家办不起。杨神庙台阁 枫桥杨神庙在九月迎台阁。十年前迎台的图样,只是台阁而已;自从骆氏兄弟主持后,一切都按照构思和文理来制作。装扮成马上故事的有二三十骑,装扮成一整本传奇,而且每年更换,三天中也换三次。扮演者和传奇中的人物一定要极其相像才采用;全在尚未化装时,先指点说某人像某人,不是人人看了都笑倒的,便不采用。迎台之后,比如有人扮作胡梿,大家就直接叫他胡梿,于是无不把他当作胡梿,而这个人反倒失去了自己的姓氏。确定了扮演者之后,才商议装扮的方法。服装一定要撕裂缯帛来制作。如果这个人的袍铠、胡须必须用某种颜色、某种缎子、某种花样,即使一匹锦缎值几十金也不吝惜。一顶帽子、一双鞋,主人也要把全部心思放在上面。朋友中有能够凭空制作、精心刻画的人,提前一个月以礼聘来,让他按照匠人的构思制作,任其使用。装束准备好后,还要提前演练;如果不能让众人齐声叫好,就仍然不用。因此,每一个人、每一匹马,其中的构思和文理,就像赏玩古董名画一样,一笔一画都不能放过。当地人有一点小灾祸,往往就拿一面小白旗到庙里祈禳,积存的白旗多得装满仓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长可七八里,如几百万白蝴蝶回翔盘礴在山坳树隙。四方来观者数十万人。市枫桥下,亦摊亦篷。台阁上马上,有金珠宝石堕地,拾者,如有物凭焉不能去,必送还神前;其在树丛田坎间者,问神,辄示其处,不或爽。雪精外祖陶兰风先生,倅寿州,得白骡,蹄跲都白,日行二百里,畜署中。寿州人病噎嗝,辄取其尿疗之。凡告期,乞骡尿状,常十数纸。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诏百姓来取。后致仕归,捐馆,舅氏啬轩解骖赠余。余豢之十年许,实未尝具一日草料。日夜听其自出觅食,视其腹未尝不饱,然亦不晓其何从得饱也。天曙,必至门祗候,进厩候驱策,至午勿御,仍出觅食如故。后渐跋扈难御,见余则驯服不动,跨鞍去如箭,易人则咆哮蹄啮,百计鞭策之不应也。一日,与风马争道城上,失足堕濠堑死,余命葬之,谥之曰“雪精”。严助庙陶堰司徒庙,汉会稽太守严助庙也。岁上元设供,任事者,聚族谋之终岁。凡山物粗粗(虎、豹、麋鹿、獾猪之类),海物噩噩(江豚、海马、鲟黄、鲨鱼之类),陆物痴痴(猪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换。鸡、鹅、凫、鸭之属,不极肥不上贡),水物哈哈(凡虾、鱼、蟹、蚌之类,无不鲜活),羽物毨毨(孔雀、白鹇、锦鸡、白鹦鹉之属,即生供之),毛物毧毧(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属,亦生供之),洎非地(闽鲜荔枝、圆眼、北苹婆果、沙果、文官果之类)、非天(桃、梅、李、杏、杨梅、枇杷、樱桃之属,收藏如新撷)、非制(熊掌、猩唇、豹胎之属)、非性(酒醉、蜜饯之类)、非理(云南蜜唧、峨眉雪蛆之类)、非想(天花龙蜓、雕镂瓜枣、捻塑米面之类)之物,无不集。庭实之盛,自帝王宗庙社稷坛亹所不能比隆者。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载盘軨,以童崽扮故事,无甚文理,以多为胜。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陆奔,随路兜截,转折看之,谓之“看灯头”。五夜,夜在庙演剧,梨园必倩越中上三班,或雇自武林者,缠头日数万钱。乳酪乳酪自驵侩为之,气味已失,再无佳理。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兰雪汁,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入肺腑,自是天供。或用鹤觞花露入甑蒸之,以热妙;或用豆粉搀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缚饼,或酒凝,或盐腌,或醋捉,无不佳妙。而苏州过小拙和以蔗浆霜,熬之、滤之、钻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天下称至味。其制法秘甚,锁密房,以纸封固,虽父子不轻传之。二十四桥风月广陵二十四桥风月,邗沟尚存其意。渡钞关,横亘半里许,为巷者九条。巷故九,凡周旋折旋于巷之左右前后者,什百之。巷口狭而肠曲,寸寸节节,有精房密户,名妓、歪妓杂处之。名妓匿不见人,非向导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熏烧,出巷口,倚徙盘礴于茶馆酒肆之前,谓之“站关”。茶馆酒肆岸上纱灯百盏,诸妓掩映闪灭于其间,疤戾者帘,雄趾者阈。灯前月下,人无正色,所谓“一白能遮百丑”者,粉之力也。游子过客,往来如梭,摩睛相觑,有当意者,逼前牵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肃客先行,自缓步尾之。至巷口,有侦伺者,向巷门呼曰:“某姐有客了!”内应声如雷。火燎即出,一俱去,剩者不过二三十人。沉沉二漏,灯烛将烬,茶馆黑魆无人声。茶博士不好请出,惟作呵欠,而诸妓醵钱向茶博士买烛寸许,以待迟客。或发娇声,唱《擘破玉》等小词,或自相谑浪嘻笑,故作热闹,以乱时候;然笑言哑哑声中,渐带凄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余族弟卓如,美须髯,有情痴,善笑,到钞关必狎妓,向余噱曰:“弟今日之乐,不减王公。”余曰:“何谓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数百,到晚耽耽望幸,当御者不过一人。弟过钞关,美人数百人,目挑心招,视我如潘安,弟颐指气使,任意拣择,亦必得一当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岂过我哉!”复大噱,余亦大噱。世美堂灯
译这一天,用一根竿子穿上三四面旗,一个人持着竿子三四次走到神像前;队伍长达七八里,像几百万只白蝴蝶在山坳和树缝间回旋盘旋。四面八方前来观看的有几十万人。枫桥下面形成了集市,既有摊位,也有篷棚。台阁上的马匹经过时,有金珠宝石掉到地上,拾到的人好像被某种力量凭附,不能把它带走,一定要送回神前;掉在树丛田坎间的,询问神明后,神明总能指示它所在的地方,从来没有差错。雪精 我的外祖父陶兰风先生任寿州倅时,得到一头白骡,四蹄和脚踝全是白的,每天能走二百里,养在官署中。寿州人患噎嗝病,常常取它的尿来治疗。凡是来报告病期、请求骡尿的文书,常有十几张。外祖父在它的尿中浸入木香,召百姓来取。后来外祖父退休回家,去世了,舅父啬轩解下自己的马送给我。我养了它大约十年,实际上从没有准备过一天草料。日夜听任它自己出去找食,看它的肚子从没有不饱的时候,但也不知道它究竟从哪里找到食物。天刚亮,它一定来到门前等候,进马厩等待驱使;到了中午还没有使用它,它仍旧照常出去找食。后来它渐渐跋扈,难以驾驭;见到我便驯服不动,骑上它就像箭一样飞驰,换了别人便又咆哮、踢踏、啃咬,想尽办法鞭打驱策它也没有反应。有一天,它在城墙上和另一匹马争路,失足掉进濠沟摔死了。我命人埋葬它,给它谥号叫“雪精”。严助庙 陶堰司徒庙,是汉代会稽太守严助的庙。每年上元节设置供品,负责此事的人聚集族人,谋划整整一年。凡是山中之物,粗粗壮壮的(虎、豹、麋鹿、獾、野猪之类);海中之物,庞大凶猛的(江豚、海马、鲟鱼、鲨鱼之类);陆地之物,肥硕敦实的(猪一定要三百斤,羊一定要二百斤,每天更换一次;鸡、鹅、凫、鸭之类,不肥到极点便不上贡);水中之物,活泼鲜明的(凡是虾、鱼、蟹、蚌之类,无不鲜活);羽类之物,羽毛丰满的(孔雀、白鹇、锦鸡、白鹦鹉之类,都要活着供上);毛类之物,毛绒丰厚的(白鹿、白兔、活貂鼠之类,也都要活着供上);此外,非本地出产的东西(闽地鲜荔枝、圆眼、北方苹婆果、沙果、文官果之类)、非应时而有却能保存的东西(桃、梅、李、杏、杨梅、枇杷、樱桃之类,收藏后要像刚摘下来一样)、非制度规定的东西(熊掌、猩唇、豹胎之类)、非本性所宜的东西(醉酒、蜜饯之类)、非通常道理的东西(云南蜜唧、峨眉雪蛆之类)、非想象得到的东西(天花龙蜓、雕刻的瓜枣、捏塑的米面之类),无不汇集。庭院中供品的丰盛,即使帝王宗庙、社稷坛和宫殿等处也不能与之相比。十三日,用二十艘大船装载盘軨,让童子扮演故事,没什么文理,只以数量多为胜。城中和村落里的人,沿水路追赶、在陆路奔跑,随路拦截,辗转观看,称为“看灯头”。五个夜晚,夜间都在庙里演戏,梨园一定要请越中上三班的艺人,有时还从武林雇来,缠头钱每天数万钱。乳酪 乳酪一旦交给牙侩制作,香气滋味就已经丧失,再没有什么美妙可言。我自己养了一头牛,每晚取奶放入盆盎中,到天亮时,乳花簇起一尺多高;用铜铛煮它,加入兰雪汁,取一斤乳和四瓯汁,煮沸一百次。这样的乳酪像玉液和珠胶,像雪一样肥润、霜一样滑腻,吹出的气息胜过兰花香,沁入肺腑,真是天赐的供品。有时把鹤觞花露放入甑中蒸,趁热吃最妙;有时掺和豆粉,过滤后凝成豆腐,冷吃最妙;有的煎成酥,有的制成乳皮,有的捆扎成饼,有的用酒凝固,有的用盐腌,有的用醋收紧,无不美妙。至于苏州过小拙,把乳酪和蔗浆霜调和,经过熬、滤、钻、掇、印等工序,做成带骨鲍螺,天下都称为至味。它的制作方法极其秘密,要锁住密室,用纸封严,即使父子之间也不轻易传授。二十四桥风月 广陵二十四桥的风月场所,邗沟还保留着它的意味。渡过钞关,横向延伸约半里,形成九条巷子。巷子原本有九条,凡是在巷子左右前后周旋曲折的路径,又有成百上千条。巷口狭窄而曲折,层层转折之间有精致的房屋和隐秘的门户,名妓、歪妓杂居其中。名妓隐藏着不见人,没有向导便进不去。歪妓多达五六百人,每天傍晚,她们涂脂沐浴、熏香焚烧,走到巷口,在茶馆酒肆前徘徊聚集,这叫“站关”。茶馆酒肆岸边挂着百盏纱灯,众妓在灯影之间忽明忽暗;有伤疤的用帘子遮脸,脚趾粗大的站在门槛旁。灯前月下,人的本来面色看不清,所谓“一白能遮百丑”,全靠脂粉的作用。游子过客来往如梭,彼此眯眼相看;遇到中意的,便逼近牵走,而那妓女忽然摆出身分,请客人先走,自己慢慢跟在后面。到了巷口,有人负责侦察守候,朝巷门喊道:“某姐有客了!”里面立刻雷鸣般回应。妓女们立即出来,一同离去,剩下的不过二三十人。到了深夜二更,灯烛快要燃尽,茶馆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声音。茶博士不便请她们出去,只能打着哈欠;众妓便凑钱向茶博士买来一寸多长的蜡烛,等候迟来的客人。有的发出娇声,唱《擘破玉》等小词;有的彼此调笑嬉闹,故意制造热闹,来扰乱时间;然而在咿咿呀呀的笑语声中,渐渐带上了凄楚的意味。到了半夜,不得不离去,只能悄悄摸黑离开,像鬼一样。见到老鸨以后,是挨饿还是挨打,就都无法知道了。我族弟卓如,胡须长得漂亮,性情多情痴迷,又善于说笑,每到钞关必去狎妓,向我大笑说:“弟弟我今天的快乐,不比王公差。”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王公大人有几百个侍妾,到了晚上都专心等候宠幸,真正能被召见的不过一个人。弟弟我经过钞关,看到几百个美人,她们用眼挑逗、用心招引,把我当作潘安;我只需动动下巴、指指手,任意挑选,也一定能得到一个合意的,叫来陪伴我。王公大人难道还能胜过我吗!”说完又大笑,我也大笑起来。世美堂灯
儿时跨苍头颈,犹及见王新建灯。灯皆贵重华美,珠灯料丝无论,即羊角灯亦描金细画,缨络罩之。悬灯百盏尚须秉烛而行,大是闷人。余见《水浒传》“灯景诗”有云:“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已尽灯理。余谓灯不在多,总求一亮。余每放灯,必用如椽大烛,专令数人剪卸烬煤,故光迸重垣,无微不见。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为闽中二尹,抚台委其造灯,选雕佛匠,穷工极巧,造灯十架,凡两年。灯成而抚台已物故,携归藏椟中。又十年许,知余好灯,举以相赠,余酬之五十金,十不当一,是为主灯。遂以烧珠、料丝、羊角、剔纱诸灯辅之。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采为花,巧夺天工,罩以冰纱,有烟笼芍药之致。更用粗铁线界划规矩,匠意出样,剔纱为蜀锦,墁其界地,鲜艳出人。耳金岁供镇神,必造灯一些,灯后,余每以善价购之。余一小傒善收藏,虽纸灯亦十年不得坏,故灯日富。又从南京得赵士元夹纱屏及灯带数副,皆属鬼工,决非人力。灯宵,出其所有,便称胜事。鼓吹弦索,厮养臧获,皆能为之。有苍头善制盆花,夏间以羊毛炼泥墩,高二尺许,筑“地涌金莲”,声同雷炮,花盖亩余。不用煞拍鼓饶,清吹唢呐应之,望花缓急为唢呐缓急,望花高下为唢呐高下。灯不演剧,则灯意不酣;然无队舞鼓吹,则灯焰不发。余敕小傒串元剧四五十本。演元剧四出,则队舞一回,鼓吹一回,弦索一回。其间浓淡繁简松实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人易地为之,自不能尔尔。故越中夸灯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灯”。宁了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鹤三对、白鹇一对,孔雀二对,吐绶鸡一只,白鹦鹉、鹩哥、绿鹦鹉十数架。一异鸟名“宁了”,身小如鸽,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语,绝不含糊。大母呼媵婢,辄应声曰:“某丫头,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来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辄呼曰:“新娘子,天明了,起来吧!太太叫,快起来!”不起,辄骂曰:“新娘子,臭淫妇,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药杀之。“宁了”疑即“秦吉了”,蜀叙州出,能人言。一日夷人买去,惊死,其灵异酷似之。张氏声伎谢太傅不畜声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军曰:“老年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曰“解”,曰“觉”,古人用字深确。盖声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则自不能已,一觉则自不能禁也。我家声伎,前世无之,自大父于万历年间与范长白、邹愚公、黄贞父、包涵所诸先生讲究此道,遂破天荒为之。有“可餐班”,以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名;次则“武陵班”,以何韵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则“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马蓝生名;再次则“吴郡班”,以王畹生、夏汝开、杨啸生名;再次则“苏小小班”,以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则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顾岕竹、应楚烟、杨騄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艺亦愈出愈奇。余历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复小、小而复老者,凡五易之。无论“可餐”、“武陵”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复见;“梯仙”、“吴郡”间有存者,皆为佝偻老人;而“苏小小班”亦强半化为异物矣;“茂苑班”则吾弟先去,而诸人再易其主。余则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别其妍丑。山中人至海上归,种种海错皆在其眼,请共舐之。方物越中清馋,无过余者,喜啖方物。北京则苹婆果、黄巤、马牙松;山东则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则福桔、福桔饼、牛皮糖、红腐乳;江西则青根、丰城脯;山西则天花菜;苏州则带骨鲍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圆、橄榄脯;嘉兴则马交鱼脯、陶庄黄雀;南京则套樱桃、桃门枣、地栗团、窝笋团、山查糖;杭州则西瓜、鸡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笋、塘栖蜜桔;萧山则杨梅、莼菜、鸠鸟、青鲫、方柿;诸暨则香狸、樱桃、虎栗;嵊则蕨粉、细榧、龙游糖;临海则枕头瓜;台州则瓦楞蚶、江瑶柱;浦江则火肉;东阳则南枣;山阴则破塘笋、谢桔、独山菱、河蟹、三江屯坚、白蛤、江鱼、鲥鱼、里河鰦。远则岁致之,近则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为口腹谋,罪孽固重。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寸寸割裂,钱塘衣带水,犹不敢轻渡,则向之传食四方,不可不谓之福德也。祁止祥癖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余友祁止祥有书画癖,有蹴鞠癖,有鼓钹癖,有鬼戏癖,有梨园癖。壬午,至南都,止祥出阿宝示余,余谓:
译我小时候骑在苍头的脖子上,还来得及看到王新建制作的灯。这些灯都贵重华美,珠灯、料丝灯自不必说,即使羊角灯也描金细画,外面罩着璎络。悬挂一百盏灯还要拿着蜡烛走,实在很让人烦闷。我看《水浒传》的“灯景诗”中说:“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已经把灯的道理说尽了。我认为灯不在多,总要求一个明亮。我每次放灯,一定使用像房梁那么粗的大蜡烛,专门叫几个人不断剪去烛花和灯煤,所以光线能照穿重重墙垣,细小之处也无不看见。十年前,乡里有个姓李的人,任闽中二尹,巡抚委托他制作灯。他选来雕佛的工匠,穷尽工巧,制作了十架灯,共用了两年。灯制成时巡抚已经去世,他便带回家藏在匣子里。又过了十年左右,他知道我喜欢灯,便全数拿来送我;我用五十金酬谢他,而这还抵不上十架灯中一架的价值,这些灯便成为主灯。于是我又用烧珠灯、料丝灯、羊角灯、剔纱灯等作为陪衬。我的朋友夏耳金,剪彩纸做成花,巧妙得胜过天然,用冰纱罩住,具有烟雾笼罩芍药的情致。他又用粗铁丝分隔划定图样,让工匠按照构思制作,用剔纱工艺做成蜀锦,在分隔的底地上涂饰,鲜艳得超出常品。耳金每年供奉镇神时,一定要制作一些灯;灯会结束后,我总用优厚的价格买下。我有一个小僮善于收藏,即使纸灯也能保存十年不坏,所以灯一天比一天丰富。我又从南京得到赵士元制作的夹纱屏和几副灯带,全都是鬼斧神工,绝非人力所能做到。到了灯会之夜,把所有藏品拿出来,便称得上盛事。鼓吹、弦索以及仆役奴婢,都能参与其中。有个苍头善于制作盆花,夏天用羊毛炼成泥墩,高约二尺,筑成“地涌金莲”;花朵开放时声如雷炮,花盖住一亩多地。不用煞拍鼓和饶,只用清吹唢呐应和;看花朵开放的快慢,唢呐也有快慢;看花朵高低,唢呐也有高低。灯会如果不演戏,灯的意味便不畅快;但没有队舞和鼓吹,灯火也不会焕发光彩。我命小僮串演元剧四五十本。每演元剧四出,队舞一次,鼓吹一次,弦索一次。其中浓淡、繁简、疏密、松紧的妙处,全在主人安排位置。如果换个人、换地方来做,便一定不能这样。因此越中夸说灯会盛况时,必定说“世美堂灯”。宁了 祖父母喜欢饲养珍禽:会跳舞的鹤三对、白鹇一对、孔雀二对、吐绶鸡一只,以及白鹦鹉、鹩哥、绿鹦鹉十几架。有一种奇异的鸟叫“宁了”,身体小得像鸽子,黑色羽毛像八哥,能学人说话,而且说得十分清楚。祖母呼唤媵婢时,它总会应声说:“某丫头,太太叫你!”有客人来到,它便叫道:“太太,客人来了,沏茶!”有个新娘子很爱睡觉,天刚亮它就喊:“新娘子,天亮了,起来吧!太太叫你,快起来!”新娘子不起床,它便骂道:“新娘子,臭淫妇,浪蹄子!”新娘子恨它入骨,放置毒药把它毒死了。“宁了”大概就是“秦吉了”,产于蜀地叙州,能够说人话。有一天被夷人买走,惊吓而死;它的灵异之处与这只鸟极其相似。张氏声伎 谢太傅不蓄养歌伎,说:“怕懂得其中的乐趣,所以不蓄养。”王右军说:“老年时要靠丝竹来排遣陶冶,常常又怕孩子们察觉。”一个用“解”字,一个用“觉”字,古人用字真是深刻准确。大概声音的道理进入人的内心最为微妙,一旦懂得其中滋味,就自己不能停止;一旦察觉其中乐趣,就自己无法禁止。我家从前世起没有歌伎,自从祖父在万历年间同范长白、邹愚公、黄贞父、包涵所诸位先生讲求这门技艺,才破天荒地蓄养起来。曾有“可餐班”,以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为名角;其次是“武陵班”,以何韵士、傅吉甫、夏清之为名角;再次是“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马蓝生为名角;再次是“吴郡班”,以王畹生、夏汝开、杨啸生为名角;再次是“苏小小班”,以马小卿、潘小妃为名角;再次是我弟平子所称的“茂苑班”,以李含香、顾岕竹、应楚烟、杨騄駬为名角。主人懂得这方面的事,一天比一天精通,而小伶人的技艺也越来越奇妙。我活了五十多年,小伶人由小变老、由老又变小、由小又变老,这样总共换了五批。不用说“可餐”“武陵”等班中的那些人,就像夏、商、周三代的礼器一样,再也见不到了;“梯仙”“吴郡”两班中偶尔还有留下来的,也都成了弯腰驼背的老人;“苏小小班”也有大半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至于“茂苑班”,我的弟弟先离世了,班中那些人又换了两任主人。我则婆娑老去,凭着一双碧眼波斯猫,还能分辨它们的美丑。山里人到海边回来,各种各样的海产都在他们眼前,请一同来品尝吧。地方特产 越中爱吃而又精于品味的人,没有超过我的,我喜欢吃各地的特产。北京有苹婆果、黄巤、马牙松;山东有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有福桔、福桔饼、牛皮糖、红腐乳;江西有青根、丰城脯;山西有天花菜;苏州有带骨鲍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圆、橄榄脯;嘉兴有马交鱼脯、陶庄黄雀;南京有套樱桃、桃门枣、地栗团、窝笋团、山查糖;杭州有西瓜、鸡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笋、塘栖蜜桔;萧山有杨梅、莼菜、鸠鸟、青鲫、方柿;诸暨有香狸、樱桃、虎栗;嵊县有蕨粉、细榧、龙游糖;临海有枕头瓜;台州有瓦楞蚶、江瑶柱;浦江有火肉;东阳有南枣;山阴有破塘笋、谢桔、独山菱、河蟹、三江屯坚、白蛤、江鱼、鲥鱼、里河鰦。远的地方就每年送来,近的地方就每月送来,甚至每天送来。沉溺追逐这些东西,每天都为口腹打算,罪孽当然很重。但如今回头想来,四面八方战火纷飞,土地寸寸割裂,钱塘江不过一衣带宽的水面,尚且不敢轻易渡过,那么从前能够享用四方送来的食物,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福德了。祁止祥的癖好 人没有癖好,便不可以同他交往,因为他没有深厚的感情;人没有毛病,也不可以同他交往,因为他没有真实的性情。我的朋友祁止祥有嗜好书画的癖好,有嗜好蹴鞠的癖好,有嗜好鼓钹的癖好,有嗜好鬼戏的癖好,还有嗜好梨园的癖好。壬午年,他到了南都,止祥把阿宝叫出来给我看,我说:
“此西方迦陵鸟,何处得来?”阿宝妖冶如蕊女,而娇痴无赖,故作涩勒,不肯着人。如食橄榄,咽涩无味,而韵在回甘;如吃烟酒,鲠詰无奈,而软同沾醉。初如可厌,而过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钉嚼铁,一字百磨,口口亲授,阿宝辈皆能曲通主意。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归,遇土贼,刀剑加颈,性命可倾,阿宝是宝。丙戌,以监军驻台州,乱民卤掠,止祥囊箧都尽,阿宝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归,刚半月,又挟之远去。止祥去妻子如脱屣耳,独以娈童崽子为性命,其癖如此。泰安州客店客店至泰安州,不复敢以客店目之。余进香泰山,未至店里许,见驴马槽房二三十间;再近,有戏子寓二十余处;再近,则密户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余谓是一州之事,不知其为一店之事也。投店者,先至一厅事,上簿挂号,人纳店例银三钱八分,又人纳税山银一钱八分。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劳之,谓之“接顶”。夜至店,设席贺,谓烧香后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贺也。贺亦三等:上者专席,糖饼、五果、十肴、果核、演戏;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饼,亦肴核,亦演戏;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饼、骨核,不演戏,用弹唱。计其店中,演戏者二十余处,弹唱者不胜计。庖厨炊灶亦二十余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下山后,荤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旧客房不相袭,荤素庖厨不相混,迎送厮役不相兼,是则不可测识之矣。泰安一州与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范长白范长白园在天平山下,万石都焉。龙性难驯,石皆笏起,旁为范文正墓。园外有长堤,桃柳曲桥,蟠屈湖面,桥尽抵园,园门故作低小,进门则长廊复壁,直达山麓。其绘楼幔阁、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见也。山之左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种梅千树。渡涧为小兰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静娟洁,打磨滑泽如扇骨,是则兰亭所无也。地必古迹,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学问。但桃则溪之,梅则屿之,竹则林之,尽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篱下也。余至,主人出见。主人与大父同籍,以奇丑著。是日释褐,大父嬲之曰:“丑不冠带,范年兄亦冠带了也。”人传以笑。余亟欲一见。及出,状貌果奇,似羊肚石雕一小猱,其鼻垩,颧颐犹残缺失次也。冠履精洁,若谐谑谈笑面目中不应有此。开山堂小饮,绮疏藻幕,备极华褥,秘阁请讴,丝竹摇飏,忽出层垣,知为女乐。饮罢,又移席小兰亭,比晚辞去。主人曰:“宽坐,请看‘少焉’。”金不解,主人曰:“吾乡有缙绅先生,喜调文袋,以《赤壁赋》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句,遂字月为‘少焉’。顷言‘少焉’者,月也。”固留看月,晚景果妙。主人曰:“四方客来,都不及见小园雪,山石崡岈,银涛蹴起,掀翻五泄,捣碎龙湫,世上伟观,惜不令宗子见也。”步月而出,至玄墓,宿葆生叔书画舫中。于园于园在瓜州步五里铺,富人于五所园也。非显者刺,则门钥不得出。葆生叔同知瓜州,携余往,主人处处款之。园中无他奇,奇在磥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数棵,缘坡植牡月、芍药,人不得上,以实奇。后厅临大池,池中奇峰绝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视莲花,反在天上,以空奇。卧房槛外,一壑旋下如螺蛳缠,以幽阴深邃奇。再后一水阁,长如艇子,跨小河,四围灌木蒙丛,禽鸟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颓然碧窈。瓜州诸园亭,俱以假山显,胎于石,娠于磥石之手,男女于琢磨搜剔之主人,至于园可无憾矣。仪真汪园,葢石费至四五万,其所最加意者,为“飞来”一峰,阴翳泥泞,供人唾骂。余见其弃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阔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阔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得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万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诸工竹与漆与铜与窑,贱工也。嘉兴之腊竹,王二之漆竹,苏州姜华雨之籋箓竹,嘉兴洪漆之漆,张铜之铜,徽州吴明官之窑,皆以竹与漆与铜与窑名家起家,而其人且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焉。则天下何物不足以贵人,特人自贱之耳。姚简叔画姚简叔画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简叔客魏为上宾。余寓桃叶渡,往来者闵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简叔无半面交,访余,一见如平生欢,遂榻余寓。与余料理米盐之事,不使余知。有空,则拉余饮淮上馆,潦倒而归。京中诸勋戚大老、朋侪缁衲、高人名妓与简叔交者,必使交余,无或遗者。
译“这是西方的迦陵鸟,你从哪里弄来的?”阿宝妖艳得像蕊女,却娇痴任性,故意显得生涩拗口,不肯讨人喜欢。像吃橄榄,咽下去涩而无味,但余韵在回甘;又像吸烟饮酒,喉咙哽塞而无可奈何,但渐渐柔和得像沾染了醉意。起初似乎令人厌烦,过后却又想念。止祥精通音律,咬文嚼字,反复琢磨每一个字,亲口逐字传授,所以阿宝一类人都能完全唱出主人的意思。乙酉年,南都失守,止祥逃回途中,遇到土贼,刀剑架在脖子上,性命危在旦夕,阿宝却是他的宝贝。丙戌年,他以监军身份驻在台州,乱民抢掠,止祥的行囊箱笼全被抢光,阿宝便一路唱曲,用来供养主人。回到家才刚过半个月,他又带着阿宝远行。止祥把妻子儿女看得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唯独把娈童小孩子视作性命,他的癖好就是这样。泰安州的客店 这家客店在泰安州,不能再把它只看作客店了。我到泰山进香,还没到客店一里左右,就看见驴马槽房有二三十间;再走近些,有二十多处住着戏子;再走近些,则是密集的门户和曲折的房间,里面全是妖艳的妓女。我以为这是一州的事情,哪里知道其实只是一家店的事情。投宿的人先到一处厅堂,在簿册上登记,每人缴纳店规银三钱八分,每人另缴税山银一钱八分。店房分三等:下等客人晚上吃素,早晨也吃素,中午在山上用素酒和果品招待,称为“接顶”。晚上回到店里,设席庆贺,说是烧香后求做官就能得官,求儿子就能得子,求财利就能得利,所以叫“贺”。“贺”也分三等:上等是单独一席,有糖饼、五种果品、十种菜肴、果品,另有演戏;次等是两人一席,也有糖饼、菜肴和果品,也演戏;下等是三四人一席,也有糖饼和果品,不演戏而用弹唱。算起店中演戏的有二十多处,弹唱的更是数不胜数。厨房灶房也有二十多所,奔走服役的人有一二百人。下山以后,想吃荤、喝酒、狎妓,任客人所欲,这些全都是一天之内的事情。至于上山下山,客人天天都有,而新客旧客的住房彼此不重复,荤食和素食的厨房互不混用,迎送服役的人也不相兼任,这就更是无法估量了。泰安一州,像这样的店还有五六家,而且更加奇异。范长白 范长白的园子在天平山下,遍地都是奇石。这里石头的性情难以驯服,块块都像笏板一样挺立,旁边是范文正的墓。园外有长堤、桃树柳树和曲桥,盘曲着伸到湖面上,桥的尽头直抵园门。园门故意修得低小,进门后却是长廊和重叠的墙壁,直通山脚。那些彩绘楼台、帷幔阁房、隐秘楼阁和曲折房间,故意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山的左边是桃源,峭壁和回旋的急流相间,桃花一片片顺流飘出。右边是孤山,种着一千株梅树。渡过山涧就是小兰亭,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曲水流觞,一样不少。竹子大如椽子,明净秀美,洁白光滑得像扇骨,这是兰亭所没有的。地方一定要取自古迹,名称一定要取自古人,这就是主人的学问。但桃树可以以溪命名,梅树可以以岛命名,竹子可以以林命名,完全可以自己给园子命名,不必寄人篱下。我到那里时,主人出来相见。主人同祖父是同乡,因为相貌奇丑而闻名。那天他刚释褐,祖父戏弄他说:“长得丑的人不该穿官服,范年兄也已经穿官服了。”人们把这句话传作笑谈。我急着想见一见。等他出来后,容貌果然奇特,像用羊肚石雕成的一只小猿猴;鼻子像涂了白垩,颧骨和下巴还残缺不齐。可是他的冠帽鞋履都精致洁净,若不是他谈笑诙谐,脸上实在不该有这样的相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在开山堂小饮,彩绘窗格和华美帷幕极尽富丽,隐阁中请来歌女,丝竹声随风飘荡,忽然从层层墙垣后传出,才知道是女乐。饮酒完毕,又移席到小兰亭,直到傍晚才告辞。主人说:“请宽坐一会儿,看看‘少焉’。”金不明白,主人说:“我乡里有位缙绅先生,喜欢调侃文章袋子,因为《赤壁赋》中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一句,于是就把月亮称作‘少焉’。刚才说的‘少焉’,就是月亮。”主人坚持挽留我们看月亮,晚景果然美妙。主人说:“四方来的客人,都来不及看到小园的雪景。山石高低参差,银色的雪浪冲涌而起,仿佛掀翻了五泄,捣碎了龙湫,是世上伟大的景观,可惜没能让宗子看到。”我们踏月而出,到了玄墓,住在葆生叔的书画舫里。于园 于园在瓜州步五里铺,是富人于五的园子。若不是显贵者投递名帖,园门的钥匙就不会拿出来。葆生叔任瓜州同知,带我前往,园主人处处殷勤招待我们。园中没有别的奇景,奇处在于堆叠的石头。前堂的石坡高二丈,上面种着几棵果子松,坡边种着牡月、芍药,人不能上去,因而以封闭为奇。后厅临着大池,池中的奇峰深壑陡然高起又陡然下降,人走在池底,抬头看莲花,反而像在天上,以空旷为奇。卧房栏杆外有一道沟壑盘旋而下,像螺蛳缠绕,以幽暗深邃为奇。再往后是一座水阁,狭长得像小船,跨在小河上,四周灌木丛生,鸟声啾啾,像深山密林;坐在其中,颓然沉浸于碧绿幽深之中。瓜州各处园亭,都凭假山著名;假山以石为胎,由堆叠石头造成形体,再由主人雕琢搜剔而成,到了于园就没有遗憾了。仪真的汪园,大概花费在石头上的钱达到四五万,其中最用心经营的是一座“飞来”峰,阴暗、遮蔽、泥泞,只供人唾骂。我看见它把一块白石丢在地上,高一丈、宽二丈而且形态痴拙,痴拙得很妙;又有一块黑石,宽八尺、高一丈五而且形态瘦削,瘦削得很妙。得到这两块石头就足够了,省下二三万,收纳它们的子石母石,用世代守护这两块石头,岂不是更好吗?”},{ 各种工匠。竹器、漆器、铜器和陶器,都是低贱的工艺。然而嘉兴的腊竹、王二的漆竹、苏州姜华雨的籋箓竹、嘉兴洪漆的漆器、张铜的铜器、徽州吴明官的陶器,都凭借竹器、漆器、铜器和陶器而成名发家;这些人甚至可以同缙绅先生们并席而坐,彼此行平等礼。可见天下没有什么东西不能使人显贵,只是人自己把它看轻了罢了。姚简叔的画。姚简叔的画可以流传千古,姚简叔这个人也可以流传千古。戊寅年,简叔客居魏地,成为上宾。我住在桃叶渡,来往的不过闵汶水、曾波臣一两个人罢了。简叔与我素无半面之交,却来访我,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那样欢洽,于是便住在我的寓所。他替我料理柴米油盐等事务,不让我知道。有空时,就拉我到淮上馆饮酒,直到醉醺醺地回来。京城中与简叔交往的各位勋戚、大老、朋友、僧人、高人和名妓,他都一定让他们同我结交,没有一个遗漏的。
与余同起居者十日,有苍头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简叔塞渊不露聪明,为人落落难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亲疏。与余交不知何缘,反而求之不得也。访友报恩寺,出册叶百方,宋元名笔。简叔眼光透入重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及归,为余仿苏汉臣一图:小儿方据澡盆浴,一脚入水,一脚退缩欲出;宫人蹲盆侧,一手掖儿,一手为儿擤鼻涕;旁坐宫娥,一儿浴起伏其膝,为结绣裾。一图,宫娥盛装端立有所俟,双鬟尾之;一侍儿捧盘,盘列二瓯,意色向客;一宫娥持其盘,为整茶锹,详视端谨。复视原本,一笔不失。炉峰月炉峰绝顶,复岫回峦,斗耸相乱,千丈岩陬牙横梧,两石不相接者丈许,俯身下视,足震慑不得前。王文成少年曾趵而过,人服其胆。余叔尔蕴以毡裹体,缒而下,余挟二樵子,从壑底摉而上,可谓痴绝。丁卯四月,余读书天瓦庵,午后同二三友人绝顶,看落照。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胜期难再得,纵遇虎,亦命也。且虎亦有道,夜则下山觅豚犬食耳,渠上山亦看月耶?”语亦有理。四人踞坐金简石上。是日,月正望,日没月出,山中草木都发光怪,悄然生恐。月白路明,相与策杖而下。行未数武,半山嘄呼,乃余苍头同山僧七八人,持火燎、靿刀、木棍,疑余辈遇虎失路,缘山叫喊耳。余接声应,奔而上,扶掖下之。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数十把,大盗百余人,过张公岭,不知出何地?”吾辈匿笑不之语。谢灵运开山临澥,从者数百人,太守王琇惊駴,谓是山贼,及知为灵运,乃安。吾辈是夜不以山贼缚献太守,亦幸矣。湘湖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于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长者也,不愿湖而湖之者也。任长者有湘湖田数百顷,称巨富。有术者相其一夜而贫,不信。县官请湖湘湖,灌萧山田,诏湖之,而长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贫如术者言。今虽湖,尚田也,不下插板,不筑堰,则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于湖者不能行咫尺。游湖者坚欲去,必寻湖中小船与湖中识水道之人,溯十阏三,鲠咽不之畅焉。湖里外锁以桥,里湖愈佳。盖西湖止一湖心亭为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乱插水面,四围山趾,棱棱砺砺,濡足入水,尤为奇峭。余谓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亵之;鉴湖如闺秀,可钦而不可狎;湘湖如处子,目氐娗羞涩,犹及见其未嫁时也。此是定评,确不可易。
译同我一起生活了十天,来了一个苍头,我才知道他在寓所中还养着一名妾。简叔深沉含蓄,不显露聪明才智;为人洒脱而难以合群,一意独行,使人无法判断该亲近还是疏远。他同我交往,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反过来想求得这样的人,却又不可再得。我们到报恩寺访友,他拿出一百多幅册页,都是宋元名家的作品。简叔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纸张,倚着几案精心思索,脸色变得毫无血色。回来后,他替我仿照苏汉臣画了一幅图:一个小孩正坐在澡盆里洗澡,一只脚已经踏入水中,另一只脚却畏缩着想往外退;宫人蹲在澡盆旁,一只手扶着孩子,另一只手替孩子擤鼻涕;旁边坐着一名宫娥,一个孩子刚洗完澡,伏在她的膝上,她正替孩子系好绣花衣襟。又画一幅:宫娥穿着盛装端然而立,像是在等待什么,身后跟着两个梳双鬟的侍女;一名侍儿捧着盘子,盘中放着两只瓯,神情意态朝向客人;一名宫娥端着那只盘子,替人整理茶锹,神情仔细端庄。再对照原画本,一笔也没有失误。炉峰月。炉峰的最高处,重重山峰回环盘绕,争相耸立,彼此交错;千丈岩的边缘犬牙交错地横伸着,两块岩石之间有一丈左右的空隙。俯身向下看,双脚都吓得发抖,无法前进。王文成年轻时曾跳跃而过,人们都佩服他的胆量。我叔父尔蕴用毡裹住身体,悬绳下去;我则带着两个樵夫,从沟壑底部攀援而上,真可以说是痴狂到极点。丁卯年四月,我在天瓦庵读书,午后同两三个朋友登上峰顶观看落日。一位朋友说:“暂且稍等一会儿,等月亮出来。这样的好机会很难再有,即使遇到老虎,也是命中注定。况且老虎也有它的规律,夜里只会下山寻找猪狗来吃,难道它还会爬上山来看月亮吗?”这话也有道理。四个人便蹲坐在金简石上。这一天正是望日,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山中的草木都发出奇异的光,四周悄然无声,令人渐渐害怕起来。月色明亮,道路清楚,我们便一起拄着杖下山。走了还不到几步,半山腰传来大声呼喊,原来是我的苍头和山僧等七八个人,拿着火把、靿刀和木棍,以为我们遇到了老虎而迷路,所以沿山呼喊。我们应声回答,他们便奔上来,扶持着我们下山。第二天,山背后有人说:“昨夜二更时分,有几十把火把、百多个大盗经过张公岭,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我们这些人暗自发笑,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们。谢灵运开辟山路到达海边时,跟随他的人有几百个,太守王琇惊恐震骇,以为是山贼;后来知道是谢灵运,才安下心来。我们这些人当夜没有被当作山贼捆起来送给太守,也算幸运了。湘湖。西湖本来是田地,把它挖成湖,才成为西湖;湘湖也本来是田地,把它挖成湖,却没有真正成为湖。把西湖变成湖的是坡公,是有意要造湖的人;把湘湖变成湖的是任长者,是不愿造湖却被迫造湖的人。任长者有湘湖田数百顷,号称巨富。有个术士替他看相,说他一夜之间会变穷,他不相信。县官请求把湘湖改成湖,用来灌溉萧山的田地;诏令把它改造成湖,任长者的田地一夜之间就失去了,于是像术士所说的那样变成了赤贫。如今虽然已经成了湖,实际上仍像田地一样:不插下挡水板,不修筑堤坝,水很快就会干涸。因此湖中的水道,不熟悉湖情的人连几尺也走不了。游湖的人如果坚持要去,一定要找湖中的小船和熟悉湖中水道的人;逆流十阏三,航行艰涩不畅。湖的内外被桥梁锁隔起来,里湖更加美好。西湖只有一个湖心亭,像眼中的黑痣;湘湖却有许多小土丘、小土墩、小山错落地插在水面上,四周的山脚棱角峻峭,涉水而行尤其显得奇特险峻。我说,西湖像名妓,人人都可以接近并轻薄她;鉴湖像闺秀,可以敬重却不可轻薄;湘湖像处女,低头羞涩,还能看到她尚未出嫁时的样子。这是确切的评价,实在不可更改。
柳敬亭说书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槃,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勃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细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见下人呫哔耳语,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齚舌死也。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樊江陈氏桔樊江陈氏,辟地为果园,枸菊围之。自麦为蒟酱,自称酿酒,酒香洌,色如淡金蜜珀,酒人称之。自果自蓏,以螫乳醴之为冥果。树谢桔百株,青不撷,酸不撷,不树上红不撷,不霜不撷,不连蒂剪不撷。故其所撷,桔皮宽而绽,色黄而深,瓤坚而脆,筋解而脱,味甜而鲜。第四门、陶堰、道墟以至塘栖,皆无其比。余岁必亲至其园买桔,宁迟、宁贵、宁少。购得之,用黄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阅十日,草有润气,又更换之。可藏至三月尽,甘脆如新撷者。枸菊城主人桔百树,岁获绢百匹,不愧木奴。治沅堂占有拆字法。宣和间,成都谢石拆字,言祸福如响。钦宗闻之,书一“朝”字,令中贵人持试之。石见字,端视中贵人曰:“此非观察书也。”中贵人愕然。石曰:“‘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国骇异。吾越谢文正厅事名“保锡堂”,后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问之,曰:“分明写‘呆人易金堂’。”朱石门为文选署中额“典劇”二字,继之者顾诸吏曰:“尔知朱公意乎?此二字离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耳。”歙许相国孙志吉为大理评事,受魏珰指,案卖黄山,势张甚,当道媚之,送一匾曰“大卜于门”。里人夜至,增减其笔划凡三:一曰“天下未闻”;一倒读之曰“阉手下犬”;一曰“太平拿问”。后直指提问,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数者皆有义味。而吾乡缙绅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义,问之,笑不答,力究之,缮绅曰:“无他意,亦止取‘三台三元’之义云耳!”闻者喷饭。虎丘中秋夜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曲中名妓戏婆、民间少妇好女、崽子娈童及游冶恶少、清客帮闲、傒僮走空之辈,无不鳞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鹅涧、剑池、申文定祠下,至试剑石、一二山门,皆铺毡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处,大吹大擂,十番铙钹,渔阳掺挝,动地翻天,雷轰鼎沸,呼叫不闻。更定,鼓铙渐歇,丝管繁兴,杂以歌唱,皆“锦帆开,澄湖万顷”同场大曲,蹲踏和锣丝竹肉声,不辨拍煞。更深,人渐散去,士夫眷属皆下船水嬉,席席征歌,人人献技,南北杂之,管弦迭奏,听者方辨句字,藻鉴随之。二鼓人静,悉屏管弦,洞萧一缕,哀涩清绵,与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为之。三鼓,月孤气肃,人皆寂阒,不杂蚊虻。一夫登场,高坐石上,不箫不拍,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串度抑扬,一字一刻。听者寻入针芥,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然此时雁比而坐者,犹存百十人焉。使非苏州,焉讨识者!麋公万历甲辰,有老医驯一大角鹿,以铁钳其趾,设鞼韅其上,用笼头衔勒,骑而走,角上挂葫芦药瓮,随所病出药,服之辄愈。家大人见之喜,欲售其鹿,老人欣然,肯解以赠,大人以三十金售之。五月朔日,为大父寿,大父伟硕,跨之走数百步,辄立而喘,常命小裾笼之,从游山泽。次年,至云间,解赠陈眉公。眉公羸瘦,行可连二三里,大喜。后携至西湖六桥、三竺间,竹冠羽衣,往来于长堤深柳之下,见者啧啧,称为“谪仙”。后眉公复号“麋公”者,以此。扬州清明
译柳敬亭说书。南京的柳麻子,肤色黧黑,满脸疤痕,神情懒散恍惚,仿佛只是土木做成的形骸,却很会说书。一天说一回书,定价一两银子。十天前就要先送去书帕作为定金,常常还预约不到空档。当时南京有两个最受欢迎的名人:王月生和柳麻子。我的侍妾听他讲《景阳冈武松打虎》的白文,内容同原传记大不相同。他的描写刻画细入毫发,却又删削得干净利落,一点也不絮叨。他的勃夬声像巨钟一样洪亮,说到关键处,便叱咤叫喊,声势汹涌,仿佛要把房屋震塌。武松到店里买酒,店中没有人,他突然大吼一声,店里的空缸空坛全都嗡嗡作响。能在闲淡处加上声色,细微到了这种程度。主人一定屏息静坐,侧耳倾听;只要看见下人窃窃私语,或者听众打呵欠、面露疲倦,他就立即停止说书,所以不能勉强要求他继续。每到三更时分,擦净桌子,剪短灯芯,素瓷茶具安静地传递着,他从容缓缓地讲述,声音的快慢、轻重、吞吐、抑扬,全都入情入理,入筋入骨;他把世上说书人的耳朵摘下来,使它们也不得不认真听,不怕听众不咬舌而死。柳麻子的相貌极其丑陋,但他的口角灵活俏丽,眼神流利,衣着安闲素净,简直同王月生一样婉转妩媚,所以他们的声望和行情正相等。樊江陈氏的桔子。樊江的陈氏开辟土地作为果园,四周用枸杞和菊花围起来。他们用麦子制成蒟酱,自己酿酒,酒香清冽,颜色像淡金色的蜜珀,饮酒的人都称赞它。他们自己种植果树和瓜果,又用螫乳酿制成冥果。树上有桔子百株,青的时候不摘,酸的时候不摘;不上树变红不摘,不经霜不摘;不连着果蒂一起剪下,也不摘。因此他们摘下的桔子,桔皮宽松而绽裂,颜色黄而深,果肉坚实而脆,果筋容易分开脱落,味道甘甜而鲜美。第四门、陶堰、道墟直到塘栖,都没有能同它相比的。我每年一定亲自到他们的园子里买桔子,宁可晚些、贵些、少些。买到后,便用黄砂缸,垫上金城稻草或干燥松毛来收藏。过十天,草有了湿气,就再更换。这样可以保存到三月底,仍然甘甜脆嫩,如同刚摘下来的一样。枸菊城主人有桔树百株,每年收获绢百匹,真不愧被称为“木奴”。治沅堂。有一种拆字的方法。宣和年间,成都的谢石拆解字形,推断祸福像回声一样应验。钦宗听说后,写了一个“朝”字,命中贵人拿去让他试解。谢石看见这个字,端详着中贵人说:“这不是观察所写的字。”中贵人十分惊讶。谢石说:“把‘朝’字拆开,就是‘十月十日’,正是这个月这一天出生的天人,莫非是上位者吗?”举国都惊异不已。我们越地的谢文正,厅堂名叫“保锡堂”,后来换了一个姓氏的人来居住;主人一到,便赶快把匾额取下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明明写的是‘呆人易金堂’。”朱石门在文选署中题写匾额,写着“典劇”两个字。后来接任的人对各位属吏说:“你们知道朱公的意思吗?把这两个字拆开来说,不过是‘曲處曲處,八刀八刀’罢了。”歙县许相国的孙子志吉任大理评事,接受魏珰的指使,办案出卖黄山,声势非常嚣张;当权者讨好他,送给他一块匾额,题作‘大卜于门’。乡里人夜里前来,把它的笔画增减了三处:一种说法是“天下未闻”;倒过来读,就是“阉手下犬”;还有一种说法是“太平拿问”。后来直指使者前来提审,把他戴上刑具押到太平,果然如同那句话所说。这几件事都有意味。我的家乡有位乡绅,取名“治沅堂”,人们都不懂其中的含义,便问他;他只是笑而不答。再三追问,他才说:“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取‘三台三元’的意思罢了!”听到的人都忍不住喷饭。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十五日,土著居民、寄居的人、士大夫的家眷、女乐歌伎、曲中名妓和戏婆、民间少妇美女、少年娈童以及游荡的恶少、清客帮闲、傒僮和跑腿空闲之人,无不密集而来。从生公台、千人石、鹅涧、剑池、申文定祠下,一直到试剑石和一两座山门,全都铺着毡席坐在地上。登高望去,如同大雁落在平沙上,又像彩霞铺满江面。天黑月升之后,一百多处鼓吹同时响起,大吹大擂;十番铙钹、渔阳掺挝震天动地,像雷鸣鼎沸一般,彼此呼喊都听不见。到了更定时分,鼓和铙渐渐停歇,丝竹管弦纷纷奏起,夹杂着歌唱,唱的都是《锦帆开,澄湖万顷》同场大曲。人们蹲踏着和拍,锣鼓丝竹与人声混在一起,连节拍和收煞都分辨不清。夜更深了,人渐渐散去,士大夫的家眷全都下船游水嬉戏,席席有人征歌,人人献艺,南北曲调交杂,管弦轮番演奏,听众这才辨得出歌词的字句,审美鉴赏也随之展开。二鼓时人声安静下来,全部停止管弦,只剩一缕洞箫声,哀婉涩滞而又清越绵长,与人的歌声相互应和,还剩下三四处,轮番演奏。三鼓时,月亮孤悬,夜气肃静,人们全都寂然无声,连蚊虫的声音也没有。一个人登台,高坐在石上,不用箫,也不击拍,声音细如丝线,却能裂石穿云;一串声音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像经过片刻推敲。听众的心神都仿佛钻进了针尖芥子之中,心血为之枯竭,不敢击节,只能点头。然而此时像大雁一样并排坐着听的人,仍有一百多人。若不是苏州,哪里能找到这样的知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麋公 万历甲辰年,有位老医生驯养了一头大角鹿,用铁钳夹住它的脚趾,在鹿身上装好鞼韅,用笼头和缰绳控制它,骑着它行走;鹿角上挂着葫芦和药瓮,遇到什么病就取什么药给人服下,往往立即痊愈。家大人见了很喜欢,想买下这头鹿,老人欣然同意,愿意解下送给他;家大人便用三十金买下。五月初一那天,用它为大父祝寿。大父身材高大魁梧,骑着它走了几百步,它便停下来喘息;大父常叫人把它装进小轿,带着它游山玩水。第二年到了云间,便解送给陈眉公。眉公身体瘦弱,骑着它可以连续走二三里路,非常高兴。后来他带着鹿来到西湖六桥、三竺之间,头戴竹冠,身穿羽衣,在长堤深柳之间来往;见到的人都啧啧称奇,称他为“谪仙”。后来眉公又号称“麋公”,就是因为这件事。扬州清明
扬州清明日,城中男女毕出,家家展墓。虽家有数墓,日必展之。故轻车骏马,箫鼓画船,转折再三,不辞往复。监门小户亦携肴核纸钱,走至墓所、祭毕,则席地饮胙。自钞关南门、古渡桥、天宁寺、平山堂一带,靓妆藻野,袨服缛川。随有货郎,路旁摆设古董古玩并小儿器具。博徒持小杌坐空地,左右铺衵衫半臂,纱裙汗帨,铜炉锡注,瓷瓯漆奁,及肩彘鲜鱼、秋梨福桔之属,呼朋引类,以钱掷地,谓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谓之“六成”“八成”“十成”焉。百十其处,人环观之。是日,四方流离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日暮霞生,车马纷沓。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夺门而入。余所见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拟。然彼皆团簇一块,如画家横披;此独鱼贯雁比,舒长且三十里焉,则画家之手卷矣。南宋张择端作《清明上河图》,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能无梦想!金山竞渡看西湖竞渡十二三次,己巳竞渡于秦淮,辛未竞渡于无锡,壬午竞渡于瓜州,于金山寺。西湖竞渡,以看竞渡之人胜,无锡亦如之。秦淮有灯船无龙船,龙船无瓜州比,而看龙船亦无金山寺比。瓜州龙船一二十只,刻画龙头尾,取其怒;旁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后旌幢绣伞,取其绚;撞钲挝鼓,取其节;艄后列军器一架,取其锷;龙头上一人足倒竖,敁敠其上,取其危;龙尾挂一小儿,取其险。自五月初一至十五,日日画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镇江亦出。惊湍跳沫,群龙格斗,偶堕洄涡,则蜐捷捽,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团簇,隔江望之,蚁附蜂屯,蠢蠢欲动。晚则万艓齐开,两岸沓沓然而沸。刘晖吉女戏女戏以妖冶恕,以啴缓恕,以态度恕,故女戏者全乎其为恕也。若刘晖吉则异是。刘晖吉奇情幻想,欲补从来梨园之缺陷。如《唐明皇游月宫》,叶法善作,场上一时黑魆地暗,手起剑落,霹雳一声,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圆如规,四下以羊角染五色云气,中坐常仪,桂树吴刚,白兔捣药。轻纱幔之,内燃“赛月明”数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蹑月窟,境界神奇,忘其为戏也。其他如舞灯,十数人手携一灯,忽隐忽现,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见之,亦必目睁口开,谓氍毹场中那得如许光怪耶!彭天锡向余道:“女戏至刘晖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锡曲中南、董,绝少许可,而独心折晖吉家姬,其所鉴赏,定不草草。朱楚生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盖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虽昆山老教师细细摹拟,断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脚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曲白有误,稍为订正之,虽后数月,其误处必改削如所语。楚生多坐驰,一往深情,摇飏无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劳心忡忡,终以情死。扬州瘦马扬州人日饮食于瘦马之身者数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驵侩,咸集其门,如蝇附膻,撩扑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门,媒人先到者先挟之去,其余尾其后,接踵伺之。至瘦马家,坐定,进茶,牙婆扶瘦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转身。”转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尽褫其袂,手出、臂出、肤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转眼偷觑,眼出。曰:“姑娘几岁?”曰几岁,声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门裙幅先响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请回。”一人进,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钗一股插其鬓,曰“插带”。看不中,出钱数百文,赏牙婆或赏其家侍婢,又去看。
译扬州清明日,城里的男女全都出门,家家都去扫墓。即使一家有好几座墓,也一定要在一天内全都祭扫。因此轻车骏马、箫鼓画船来回转折,不怕往返多次。监门小户也携带菜肴、果品和纸钱,赶到墓地;祭拜完毕,就席地饮用祭祀后的胙肉和酒食。从钞关南门、古渡桥、天宁寺到平山堂一带,妆容艳丽的人装点着原野,华美的衣服铺满道路。沿途还有货郎,在路旁摆放古董古玩和孩子们的玩具。赌徒们拿着小凳坐在空地上,左右铺开衵衫、半臂、纱裙、汗帨、铜炉、锡注、瓷瓯、漆奁,以及整只猪、鲜鱼、秋梨、福桔之类,呼朋唤友,把钱掷在地上,称为“跌成”;有六个、八个或十个,分别称为“六成”“八成”“十成”。这样的地方有一百多处,周围全是围观的人。这一天,四方漂泊来的人以及徽商、西边来的商人、曲中的名妓和一切喜欢热闹的人,无不聚集于此。长塘丰草之间有人跑马放鹰;高地平冈之上有人斗鸡、踢蹴踘;茂林清荫之中有人劈阮、弹筝。浪荡子相扑,儿童放纸鸢,老僧谈因果,盲人说书;站着的人密密麻麻,蹲着的人也到处都是。傍晚霞光升起,车马纷纷而来。官宦人家的美丽女子,车帘车幕全都敞开,婢女侍妾疲倦归来,斜插山花,簇拥成群,争相进门。我所见过的景象,只有西湖之春、秦淮之夏、虎丘之秋,勉强可以与它相比。然而那些地方都是聚集在一处,好像画家的横披画;这里却像鱼贯雁行,舒展开来,足足有三十里,正像画家的手卷。南宋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追摹汴京的景物,带有对西方美人的思慕;而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怎能没有梦想呢!金山竞渡 我看过西湖竞渡十二三次,己巳年在秦淮看竞渡,辛未年在无锡看竞渡,壬午年在瓜州和金山寺看竞渡。西湖竞渡,胜在观看竞渡的人多,无锡也是如此。秦淮有灯船而没有龙船;龙船不如瓜州的,观看龙船的盛况又没有金山寺可比。瓜州的龙船有一二十只,雕刻彩绘龙头龙尾,取其怒;船旁坐着二十个人,手持大桨,取其悍;船中搭着彩篷,前后有旌旗、幢幡和绣伞,取其绚丽;撞钲击鼓,取其节奏;船尾排列着一架兵器,取其锋刃;龙头上有一人把双脚倒竖,站在上面摇晃,取其危险;龙尾上挂着一个小孩,取其险峻。从五月初一到十五,每天都在划定的水面上出赛。五月初五在金山出赛,镇江也出赛。惊险的急流飞溅着水沫,群龙彼此搏斗;偶尔掉入回旋的漩涡,就由动作敏捷的人抓住救出。[“蜐捷捽”一语字义不详]金山上聚满了人,隔江望去,像蚂蚁攀附、蜜蜂聚集,仿佛蠢蠢欲动。到了晚上,万只船一齐开动,两岸一片接一片地沸腾起来。刘晖吉女戏 女戏因为妖艳妩媚而可宽容,因为舒缓从容而可宽容,因为姿态风度而可宽容,所以演女戏的人,完全是以“宽容”为原则。像刘晖吉却不是这样。刘晖吉有奇特的情感和幻想,想弥补历来梨园的缺陷。比如《唐明皇游月宫》,由叶法善登场;台上一时黑暗无光,他举剑一挥,霹雳一声,黑幕忽然收起,露出一轮月亮,圆得像规;四周用羊角灯染出五色云气,月中坐着常仪,有桂树、吴刚和捣药的白兔。月亮外面罩着轻纱帷幔,里面点燃几株“赛月明”,光焰青白明亮,颜色像黎明初起;把撒布搭成天桥,于是便登上月宫,境界神奇,使人忘了这只是在演戏。其他如舞灯,十几个人手里各拿一盏灯,忽隐忽现,奇异幻化层出不穷,简直不可思议;即使让唐明皇亲眼看到,也一定会瞪大眼睛张开嘴,说:“氍毹戏台上怎么会有这样奇异的光景呢!”彭天锡曾对我说:“女戏演到刘晖吉这种程度,哪里还需要男子!哪里还需要彭大!”天锡在曲中对南、董两家也很少认可,却唯独由衷佩服晖吉家的女伶;他既然这样鉴赏,判断一定不是草率的。朱楚生 朱楚生,只是个演女戏的,只是个唱调腔戏的。她的科介和念白之妙,是本腔戏远远不能达到十分之一的。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通音律,曾经同楚生等人讲究唱腔的关节和处理,精妙而合乎情理;像《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即使昆山的老教师细细摹拟,也绝不可能再增加丝毫。戏班里的脚色,只有足以烘托、辅佐楚生的人才留下,因此戏班的层次越来越精妙。楚生容貌并不十分美丽,即使世上绝代佳人,也没有她的风韵。她清秀端庄,孤高的意味在眉间,深厚的情感在睫毛之间,善解人意的神态在含烟的眼光和柔媚的步态中。她把性命都寄托在戏上,竭尽全力去演。曲词和念白中有错误,只要稍加订正,即使过了几个月,她也一定会把错误之处按所说的改掉。楚生常常神游物外,一往情深,心神摇荡而没有主宰。一天,我和她一同在定香桥,太阳将落,烟霭升起,林木幽暗深远;楚生低头不语,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我问她原因,她却编了些话来回答。她内心忧思劳苦,最终还是因情而死。扬州瘦马 扬州人每天靠“瘦马”谋食的有几十上百人。有人要娶妾,千万不要透露意图;消息稍一泄露,牙婆和驵侩便全都聚到门上,像苍蝇附着在腥膻之物上,怎么驱赶也不走。天刚亮,便催促买妾的人出门;媒人谁先到,谁就先挟带着他离开,其他人跟在后面,接踵而至地等候。到了瘦马家,坐定后上茶,牙婆扶着瘦马出来,说:“姑娘拜见客人。”姑娘下拜。又说:“姑娘往前走。”姑娘便走。又说:“姑娘转过身来。”姑娘转身面向光亮站着,让客人看清脸。又说:“姑娘借手给看看。”便把她的衣袖全都捋起,手露出来,手臂露出来,连皮肤也露出来。又说:“姑娘看看相公。”她转眼偷偷窥视,眼睛显露出来。又问:“姑娘几岁?”她回答年龄,声音也显露出来。又说:“姑娘再走几步。”便用手拉起她的裙子,脚趾露出来。但看脚趾也有方法:凡是一出门裙幅先发出声响的,脚趾一定大;把裙子系得高高的,人还没有走出门而脚趾先露出来的,脚趾一定小。又说:“姑娘请回去。”一个人进去,另一个人又出来。看一家总要看五六个人,全都这样检查。看中某人,就用金簪或一股钗插在她鬓边,叫作“插带”。看不中,就拿出几百文钱,赏给牙婆或她家的侍婢,然后再去别家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牙婆倦,又有数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尽,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红衫,千篇一律,如学字者,一字写至百至千,连此字亦不认得矣。心与目谋,毫无把柄,不得不聊且迁就,定其一人。“插带”后,本家出一红单,上写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用笔蘸墨,送客点阅。客批财礼及缎匹如其意,则肃客归。归未抵寓,而鼓乐盘担、红绿羊酒在其门久矣。不一刻,而礼币、糕果俱齐,鼓乐导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轿花灯、擎燎火把、山人傧相、纸烛供果牲醴之属,门前环侍。厨子挑一担至,则蔬果、肴馔汤点、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箸、龙虎寿星、撒帐牵红、小唱弦索之类,又毕备矣。不待复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轿及亲送小轿一齐往迎,鼓乐灯燎,新人轿与亲送轿一时俱到矣。新人拜堂,亲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阗热闹。日未午而讨赏遽去,急往他家,又复如是。彭天锡串戏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绍兴,到余家串戏五六十场,而穷其技不尽。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处地,恐纣之恶不如是之也。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盖天锡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发泄之耳。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余何!奈何!”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目莲戏余蕴叔演武场搭一大台,选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精悍、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凡三日三夜。四围女台百什座,戏子献技台上,如度索舞絙、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坛蹬臼、跳索跳圈,窜火窜剑之类,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头马面、鬼母丧门、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铁城血澥,一似吴道子《地狱变相》,为之费纸札者万钱,人心惴惴,灯下面皆鬼色。戏中套数,如《招五方恶鬼》、《刘氏逃棚》等剧,万余人齐声呐喊。熊太守谓是海寇卒至,惊起,差衙官侦问,余叔自往复之,乃安。台成,叔走笔书二对。一曰:“果证幽明,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那个能逃?道通昼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一曰:“装神扮鬼,愚蠢的心下惊慌,怕当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聪明人眼底忽略,临了时还待怎生?”真是以戏说法。甘文台炉香炉贵适用,尤贵耐火。三代青绿,见火即败坏,哥、汝窑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炉。然近日宣铜一炉价百四五十金,焉能办之?北铸如施银匠亦佳,但粗夯可厌。苏州甘回子文台,其拨蜡范沙,深心有法,而烧铜色等分两,与宣铜款致分毫无二,俱可乱真;然其与人不同者,尤在铜料。甘文台以回回教门不崇佛法,乌斯藏渗金佛,见即锤碎之,不介意,故其铜质不特与宣铜等,而有时实胜之。甘文台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余曰:“使回回国别有地狱,则可。”绍兴灯景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以至穷檐曲巷,无不灯、无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灯一,灯球六。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从巷口回视巷内,复迭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画《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庵堂寺观以木架作柱灯及门额,写“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字。佛前红纸荷花琉璃百盏,以佛图灯带间之,熊熊煜煜。庙门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挤挤杂杂。小街曲巷有空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万历间,父叔辈于龙山放灯,称盛事,而年来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国家放灯塔山。再次年,放灯蕺山。蕺山以小户效颦,用竹棚,多挂纸魁星灯。有轻薄子作口号嘲之曰:“蕺山灯景实堪夸,葫筿芋头挂夜叉。若问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纱。”由今思之,亦是不恶。韵山
译牙婆疲倦了,还会有几个牙婆接着等候。一日、两日直到四五日,看不疲倦,也看不完。然而看了五六十个人后,个个白面红衫,千篇一律,就像学写字的人把一个字写到一百遍、上千遍,连这个字也不认识了。心里和眼睛互相商量,却完全没有依据,只好姑且迁就,选定其中一人。“插带”之后,本家拿出一张红单,上面写着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用笔蘸墨,送给客人查看。客人把财礼和缎匹批定为合意的数目,本家便恭敬地送客回去。客人还没走到住处,鼓乐、盘担以及红绿羊酒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不一会儿,礼币、糕果全都备齐,鼓乐引路送行。还没走出半里路,花轿、花灯、举着火把的人、山人傧相,以及纸烛、供果、牲醴之类,已经在门前环绕侍候。厨子挑来一担东西,蔬果、菜肴、汤点、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箸、龙虎寿星、撒帐牵红、小唱弦索等,又全都准备齐了。不等再回报,也不等主人下令,花轿和亲送小轿便一同前去迎接;鼓乐灯火照耀,新人的轿子和亲送的轿子同时到达。新娘拜堂,送亲的人入席,小唱和鼓吹喧闹热烈。太阳还没到中午,前来讨赏的人便匆匆离去,急着赶往另一家,又照样忙一遍。彭天锡串戏 彭天锡串戏,天下无双;然而他演出的每一出都有出处,从来没有一个字是自己杜撰的。他曾为了演一出戏,把相关的人请到家里,花费数十金,结果十万家业经手便花光了。三春时节,他多半在西湖;曾经五次到绍兴,到我家串戏五六十场,却还没有把他的技艺全部施展出来。天锡多扮演丑净,千古以来的奸雄和佞幸,经由天锡的内心体会而更加狠毒,借天锡的面目而更加狡猾,从天锡的口角表现出来而更加阴险。设身处地想一想,只怕纣王的恶行也没有这样厉害。他皱眉斜视,确实是心中藏着剑,笑里藏着刀,鬼气和杀机森然可怕。大概天锡满腹都是书史,满腹都是山川,满腹都是机巧,满腹都是磊砢不平之气,无处发泄,只能特意在戏中发泄出来罢了。我曾看过一出好戏,恨不得用锦缎包裹起来,流传到不朽;也曾把它比作天上一个夜晚的好月亮,或一杯火候恰到好处的好茶,只能供人片刻享受,实际上却珍惜不尽。桓子野看到山水佳处,总是呼喊“余何!奈何!” 这真是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受,连嘴也说不出来。目莲戏 余蕴叔在演武场搭起一座大戏台,选来徽州旌阳戏中身手敏捷、精壮强悍、能够相扑跌打的戏子三四十人,演出目莲戏,整整三日三夜。四周设置了百十座女台,戏子们在台上献技,如走绳舞索、翻桌翻梯、翻筋斗如蜻蜓、蹬坛蹬臼、跳绳跳圈、钻火穿剑之类,动作极其违反常理。各种天神地祇、牛头马面、鬼母丧门、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铁城血海,全都像吴道子的《地狱变相》一样;为此耗费的纸扎钱就有万钱之多,人人心中惴惴不安,灯光下每张脸都像鬼一样。戏中的套数,如《招五方恶鬼》《刘氏逃棚》等剧,万余人齐声呐喊。熊太守以为海寇突然到了,惊醒起身,派衙官前来侦察询问;余蕴叔亲自去说明情况,他才安定下来。戏台搭成后,余蕴叔挥笔写了两副对联。一副说:“果然有报应贯通幽明,看善恶随着人的形貌应验回响,究竟谁能逃脱?道理贯通昼夜,任凭生生死死改换姓名,到了下场,这个人仍然在。”另一副说:“装神扮鬼,愚蠢的人心里惊慌,怕真实情形果真如此。成佛作祖,聪明的人眼中却忽略过去,到了临终之时又将怎样?” 这真是借戏来讲说佛法。甘文台炉 香炉贵在适用,尤其贵在耐火。三代的青铜器一见火就会损坏,哥窑、汝窑的器物也是如此。若要随用随烧,没有比宣炉更好的了。然而近来一只宣铜炉价值一百四五十金,哪里办得起?北方铸造的,例如施银匠所铸的也很好,只是粗重笨拙,令人厌恶。苏州的甘回子甘文台,制作蜡模、翻砂铸造都有深厚技法;烧成后的铜色、分量,以及宣炉的款识,丝毫不差,都可以乱真。但他与别人不同之处,尤其在铜料。甘文台信奉回回教,不尊崇佛法;乌斯藏来的镀金佛像,一见到就敲碎,毫不在意。因此他的铜质不只与宣铜相等,有时实际上还胜过宣铜。甘文台自己说,被毁掉的佛像已经有七百多尊了。我说:“假如回回国另有地狱,那倒还可以。” 绍兴灯景 绍兴的灯景之所以被天下称赞,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竹子便宜、灯便宜、蜡烛便宜。因为便宜,所以家家都能制作;也因为便宜,所以家家都以不能张灯为可耻。因此从大路一直到贫穷人家的屋檐和曲折小巷,没有不点灯、没有不搭灯棚的。灯棚用两根竹子搭成跨过道路的拱架,中间横着一根竹子,挂一盏雪灯和六个灯球。大街上以百计,小巷里以十计。从巷口回头看巷内,灯棚层层叠叠,鲜艳轻盈,也足以动人。十字街搭木棚,挂一盏大灯,俗称“呆灯”,上面画《四书》《千家诗》中的故事,或者写灯谜,人们围着站立猜谜。庵堂寺观用木架做成柱灯和门额,写着“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字。佛像前用红纸荷花和琉璃灯一百盏,间杂着佛图灯带,火光熊熊,明亮耀眼。庙门前搭高台,鼓吹演奏五夜。市集中的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等处,乡里相约,因此把灯装饰得格外盛大;又在那些地方比赛狮子灯,鼓吹弹唱,燃放烟火,人群拥挤混杂。小街曲巷有空地,就表演跳大头和尚,锣鼓声交错,到处都有人聚集观看。城里的妇女大多结伴步行,前往热闹的地方看灯;否则,大家小户便混杂着坐在门前,吃瓜子、糖豆,观看来往的男女,直到半夜才散。乡村夫妇大多在白天进城,穿着乔装、涂画装扮,东穿西走,称为“钻灯棚”,称为“走灯桥”;只要天气晴朗,就没有一天不这样做。万历年间,父辈和叔辈在龙山放灯,称为盛事,后来年年有人仿效。第二年,朱相国家在塔山放灯。再下一年,在蕺山放灯。蕺山的小户人家仿效此事,用竹棚,多挂纸制的魁星灯。有个轻薄子弟作歌谣嘲笑他们说:“蕺山灯景实在值得夸,葫芦、芋头上挂着夜叉。若问搭彩用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手巾、脚布和神袍的纱。” 现在回想起来,那样也并不坏。韵山
大父至老,手不释卷,斋头亦喜书画、瓶几布设。不数日,翻阅搜讨,尘堆砚表,卷帙正倒参差。常从尘砚中磨墨一方,头眼入于纸笔,潦草作书牛家蝇头细字。日晡向晦,则携卷出帘外,就天光爇烛,檠高光不到纸,辄倚几携书就灯,与光俱俯,每至夜分,不以为疲。常恨《韵府群玉》、《五车韵瑞》寒俭可笑,意欲广之。乃博采群书,用淮南“大小山”义,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语曰《小山》,事语已详本韵而偶寄他韵下曰《他山》,脍炙人口者曰《残山》,总名之曰《韵山》。小字襞积,烟煤残楮,厚如砖块者三百余本。一韵积至十余本,《韵府》、《五车》不啻千倍之矣。正欲成帙,胡仪部青莲携其尊人所出中秘书,名《永乐大典》者,与《韵山》正相类,大帙三十余本,一韵中之一字犹不尽焉。大父见而太息曰:“书囊无尽,精卫衔石填海,所得几何!”遂辍笔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为别书,其博洽应不在王弇州、杨升庵下。今此书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纵成亦力不能刻。笔冢如山,只堪覆瓿,余深惜之。丙戌兵乱,余载往九里山,藏之藏经阁,以待后人。天童寺僧戊寅,同秦一生诣天童访金粟和尚。到山门,见万工池绿净,可鉴须眉,旁有大锅覆地,问僧,僧曰:“天童山有龙藏,龙常下饮池水,故此水刍秽不入。正德间,二龙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钟鼓撼之,龙怒,扫寺成白地,锅其遗也。”入大殿,宏丽庄严。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见人便打,曰“棒喝”。余坐方丈,老和尚迟迟出,二侍者执杖、执如意先导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么行礼?”盖官长见者皆下拜,无抗礼,余屹立不动,老和尚下行宾主礼。侍者又曰:“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动,老和尚肃余坐。坐定,余曰:“二生门外汉,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开示。勿劳棒喝,勿落机锋,只求如家常白话,老实商量,求个下落。”老和尚首肯余言,导余随喜。早晚斋方丈,敬礼特甚。余遍观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锯者、劈者、菜者、饭者,狰狞急遽,大似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老和尚规矩严肃,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水浒牌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铠胄、古器械,章侯自写其所学所问已耳。而辄呼之曰“宋江”,曰“吴用”,而“宋江”、“吴用”亦无不应者,以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芋芋,积于笔墨间也。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阅月而成。余为作缘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笔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呕血之诗;兰清寺中,僧秘开花之字。兼之力开画苑,遂能目无古人,有索必酬,无求不与。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贾耘老之贫,画《水浒》四十人,为孔嘉八口计,遂使宋江兄弟,复睹汉官威仪。伯益考著《山海》遗经,兽毨鸟氄皆拾为千古奇文;吴道子画《地狱变相》,青面獠牙尽化作一团清气。收掌付双荷叶,能月继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赠;珍重如柳河东,必日灌蔷薇露,薰玉蕤香,方许解观。非敢阿私,愿公同好。”烟雨楼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然烟雨楼故自佳。楼襟对莺泽湖,涳涳蒙蒙,时带雨意,长芦高柳,能与湖为浅深。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载书画茶酒,与客期于烟雨楼。客至,则载之去,舣舟干烟波缥缈。态度幽闲,茗炉相对,意之所安,经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则逸出宣公桥、角里街,果蓏蔬鲜,法膳琼苏,咄嗟立办,旋即归航。柳湾桃坞,痴迷伫想,若遇仙缘,洒然言别,不落姓氏。间有倩女离魂,文君新寡,亦效颦为之。淫靡之事,出以风韵,习俗之恶,愈出愈奇。朱氏收藏朱氏家藏,如“龙尾觥”、“合卺杯”,雕镂锲刻,真属鬼工,世不再见。余如秦铜汉玉、周鼎商彝、哥窑倭漆、厂盒宣炉、法书名画、晋帖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埒富,时人讥之。余谓博洽好古,犹是文人韵事,风雅之列,不黜曹瞒,鉴赏之家,尚存秋壑。诗文书画未尝不抬举古人,恒恐子孙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银以赚田宅,豪夺巧取,未免有累盛德。闻昔年朱氏子孙,有欲卖尽“坐朝问道”四号田者,余外祖兰风先生谑之曰:“你只管坐朝问道,怎不管垂拱平章?”一时传为佳话。仲叔古董
译祖父直到老年,手里也不放下书,书斋中还喜欢陈设书画、瓶几等物。不到几天,便翻阅搜寻,尘土堆在砚台上,书卷倒放正放,参差凌乱。他常常从积尘的砚台中磨墨一方,埋头伏案,眼睛和头都几乎贴到纸笔上,潦草写成蝇头般细小的“牛家”字体。每天傍晚天将黑时,他就带着书走出帘外,借天光点燃蜡烛;灯架高,灯光照不到纸上,便靠着几案,拿着书凑近灯光,随着光线一起低头阅读,常常直到半夜,也不觉得疲倦。他常恨《韵府群玉》《五车韵瑞》内容寒酸简陋、可笑,心里想把它们扩充。于是广泛采集群书,仿照淮南王“大小山”的意思,把摘录的事例称作《大山》,摘录的语句称作《小山》;事例和语句在本韵中已经详尽、偶然寄列在其他韵部下面的,称作《他山》;脍炙人口的,称作《残山》,总名为《韵山》。用小字密密书写,纸张被烟煤熏黑而且残破,厚得像砖块一样的,有三百多本。每一个韵部积累到十多本,比《韵府》《五车》多了不止千倍。正要编成书帙时,胡仪部青莲带来他尊人编出的中秘书,名叫《永乐大典》,它同《韵山》正相类似;那部大书有三十多本,其中一个韵部里的一个字,内容还没有穷尽。祖父见了长叹说:“书囊里的内容没有穷尽,就像精卫衔石填海,所得能有多少呢!” 于是停止写作,不再继续。若把三十年的精神用来编写另一部书,他的博学广识应当不在王弇州、杨升庵之下。如今这部书再用三十年也不能完成,即使完成了,力量也不足以刊刻。笔墨堆积得像山一样,最后只能拿去遮盖酒瓮,我对此深感惋惜。丙戌年发生兵乱,我把它运到九里山,藏在藏经阁中,等待后人。天童寺的僧人 戊寅年,我和秦一生一同到天童拜访金粟和尚。到了山门,看见万工池水色碧绿清澈,可以照见人的须眉;旁边有一口大锅倒扣在地上。我问僧人,僧人说:“天童山中藏着龙,龙常常下来饮池水,所以池水中不进入牲畜粪秽。正德年间,两条龙相斗,寺中五六百名僧人撞钟击鼓惊扰它们,龙发怒,把寺院扫成一片白地,这口锅就是当时遗留下来的。”进入大殿,只见宏伟华丽、庄严肃穆。转入方丈室,递上名刺。老和尚见到人就打,这叫作“棒喝”。我坐在方丈室里,老和尚姗姗出来,两个侍者一个拿杖、一个拿如意,在前面引导。他面向南站着,侍者说:“老和尚出来了。”又问:“怎么行礼?”大概官长来见,人人都要下拜,不能行抗礼;我直立不动,老和尚便按宾主之礼行礼。侍者又问:“老和尚怎么坐?”我又直立不动,老和尚恭请我坐下。坐定后,我说:“我们两个是门外汉,不懂佛理,也不了解佛法,希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地开示我们。不要劳烦棒喝,也不要讲机锋,只求像平常说话一样,老老实实地商量,求得一个明白结果。”老和尚认可我的话,带我去随喜参观。早晚在方丈室用斋,他对我们特别恭敬有礼。我遍观寺中一千五百名僧人和工匠,他们全都在舂米、捣碓、磨粮、蒸饭、汲水、烧火、锯木、劈柴、择菜、做饭,神情狰狞,动作急促,很像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老和尚规矩严厉庄重,常常亲自起身撞人,并不只是“棒喝”而已。《水浒》牌 古代的相貌、古代的服装、古代的兜鍪、古代的铠胄和古代的器械,不过是章侯亲自画出自己所学习、所考问的内容罢了。但人们总是称呼画中人为“宋江”、为“吴用”,而“宋江”“吴用”也没有不答应的,这是因为英雄忠义之气郁积充塞在笔墨之间。周孔嘉请求我催促章侯,孔嘉请求他,我催促他,前后共用了四个月才完成。我替它写了一篇缘起:“我的朋友章侯,才华足以光耀上天,笔力能够使鬼神哭泣;昌谷道上,有婢女囊中呕血而成的诗;兰清寺中,有僧人秘藏的开花字体。他又尽力开拓画苑,因此眼中没有古人,凡有所求必定酬答,有所请求没有不给的。他既然免除了郭恕先的癖好,又喜欢周贾耘老的贫困生活,画了《水浒》四十人,为孔嘉一家八口谋生,于是使宋江兄弟重新看见汉代官员的威仪。伯益考订撰写《山海经》遗文,连兽类脱下的毛、鸟类新生的绒羽都拾取来写成千古奇文;吴道子画《地狱变相》,青面獠牙全都化作一团清气。把它收好掌管,交付给双荷叶,若能每月接济三石米、送来二斗酒,不妨拿来相赠;若要珍重它,就要像柳河东那样,每天浇灌蔷薇露,熏染玉蕤香,才允许打开观看。这并非我偏袒私爱,只愿公之于同好。” 烟雨楼 嘉兴人一开口就说烟雨楼,天下人都笑话他们。然而烟雨楼本来确实很美。楼正面对着莺泽湖,湖面空蒙迷濛,时时带着雨意;长长的芦苇和高大的柳树,能够同湖水相映,分出深浅。湖上有许多精美的船,美人驾船,载着书画、茶和酒,和客人约在烟雨楼相会。客人到了,就载着他们离开,把船停泊在烟波缥缈之中。姿态神情幽静闲适,茶炉相对,心意安适之处,经过十天也不回来。船中有所需要,就驶出宣公桥、角里街,果品、瓜类、蔬菜鲜物、精美膳食和琼苏酒,片刻之间便能备办好,随即又驾船回来。柳湾桃坞,令人痴迷凝想;如果遇到如仙的缘分,便洒脱地告别,连姓名也不留下。间或有像倩女离魂、卓文君新寡那样的女子,也仿效她们这样做。淫靡的事情,偏要用风韵来表现;风俗的恶劣,越表现越奇怪。朱氏收藏 朱氏家中收藏的东西,如“龙尾觥”“合卺杯”,雕刻镂凿,真是鬼斧神工,世上再也见不到。其余如秦代铜器、汉代玉器、周鼎商彝、哥窑瓷器、倭漆、厂盒、宣炉、名家书法、名画、晋代法帖、唐琴,所收藏的数量之多,可以和分宜相比富有,当时人因此讥笑他们。我说,博学而爱好古物,仍是文人的雅事,属于风雅之列;曹操尚且没有被排斥,鉴赏之家还保存着秋壑的收藏。诗文书画没有不抬举古人的,但常常担心子孙仿效他们,伸手攫取石头,攫取金银来换取田地房宅,豪强夺取、巧取豪夺,未免会损害先人的盛德。听说过去朱氏的子孙中有人想把“坐朝问道”四号田全部卖掉,我的外祖父兰风先生讥笑他说:“你只管坐朝问道,为什么不管垂拱平章呢?” 一时之间,这件事被传为佳话。仲叔的古董
葆生叔少从渭阳游,遂精赏鉴。得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项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辞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铁梨木天然几,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淮抚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维遽去。淮抚大恚怒,差兵蹑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涤之,石罅中光射如鹦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龙尾觥”一,“合卺杯”一,享价三千,其余片屑寸皮,皆成异宝。仲叔赢资巨万,收藏日富。戊辰后,倅姑熟,倅姑苏,寻令盟津。河南为铜薮,所得铜器盈数车,“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绿彻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视之者,归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龙藏收去。噱社仲叔善诙谐,在京师与漏仲容、沈虎臣、韩求仲辈结“噱社”,唼喋数言,必绝缨喷饭。漏仲容为贴括名士,常曰:“吾辈老年读书做文字,与少年不同。少年读书,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处,一过辄了。老年如以指头掐字,掐得一个,只是一个,掐得不着时,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现成文字挂在天上,顷刻下来,刷入纸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恶心呕吐,以手扼入齿哕出之,出亦无多,总是渣秽。”此是格言,非止谐语。一日,韩求仲与仲叔同宴一客,欲连名速之,仲叔曰:“我长求仲,则我名应在求仲前,但缀绳头于如拳之上,则是细注在前,白文在后,那有此理!”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语尤尖巧。仲叔候座师收一帽套,此日严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余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冷悠悠。”其滑稽多类此。鲁府松棚报国寺松,蔓引亸委,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蹒跚局蹐,气不得舒。鲁府旧邸二松,高丈五,上及檐甃,劲竿如蛇脊,屈曲撑距,意色酣怒,鳞爪拿攫,义不受制,鬣起针针,怒张如戟。旧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态情理无不棚之。便殿三楹盘郁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鲁宪王晚年好道,尝取松肘一节,抱与同卧,久则滑泽酣酡,似有血气。一尺雪“一尺雪”为芍药异种,余于兖州见之。花瓣纯白,无须萼,无檀心,无星星红紫,洁如羊脂,细如鹤翮,结楼吐舌,粉艳雪腴。上下四旁方三尺,干小而弱,力不能支,蕊大如芙蓉,辄缚一小架扶之。大江以南,有其名无其种,有其种无其土,盖非兖勿易见之也。兖州种芍药者如种麦,以邻以亩。花时宴客,棚于路、彩于门、衣于壁、障于屏、缀于帘、簪于席、茵于阶者,毕用之,日费数千勿惜。余昔在兖,友人日剪数百朵送寓所,堆垛狼藉,真无法处之。菊海兖州张氏期余看菊,去城五里。余至其园,尽其所为园者而折旋之,又尽其所不尽为园者而周旋之,绝不见一菊,异之。移时,主人导至一苍莽空地,有苇厂三间,肃余入,遍观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厂三面,砌坛三层,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瓯,无不球,无不甲,无不金银荷花瓣,色鲜艳,异凡本,而翠叶层层,无一早脱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兖州缙绅家风气袭王府,赏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灯、其炉、其盘、其盒、其盆盎、其肴器、其杯盘大觥、其壶、其帏、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样,无不菊者。夜烧烛照之,蒸蒸烘染,较日色更浮出数层。席散,撤苇帘以受繁露。曹山万历甲辰,大父游曹山,大张乐于狮子岩下。石梁先生戏作山君檄讨大父,祖昭明太子语,谓若以管弦污我岩壑。大父作檄骂之,有曰:“谁云鬼刻神镂,竟是残山剩水!”石篑先生嗤石梁曰:“文人也,那得犯其锋!不若自认,以‘残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辈之引重如此。曹石宕为外祖放生池,积三十余年,放生几百千万,有见池中放光如万炬烛天,鱼虾荇藻附之而起,直达天河者。余少时从先宜人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贮西瓜四,浸宕内。须臾,大声起岩下,水喷起十余丈,三小舟缆断,颠翻波中,冲击几碎。舟人急起视,见大鱼如舟,口欱四瓜,掉尾而下。齐景公墓花樽霞头沈佥事宦游时,有发掘齐景公墓者,迹之,得铜豆三,大花樽二。豆朴素无奇。花樽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纹兽面,粗细得款,自是三代法物。归乾刘阳太公,余见赏识之,太公取与严,一介不敢请。及宦粤西,外母归余斋头,余拂拭之,为发异光。取浸梅花,贮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谢结子,大如雀卵。余藏之两年,太公归自粤西,稽复之,余恐伤外母意,亟归之。后为驵侩所啖,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闻在歙县某氏家庙。西湖香市
译葆生叔年轻时常跟随渭阳游历,于是精于鉴赏。他得到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项墨林用五百金出售给他,他推辞说:“留下来给我殉葬。”癸卯年,他经过淮上,得到一张铁梨木天然几,长一丈六尺、宽三尺,光滑润泽而坚硬滋润,非同寻常的木理。淮抚李三才出一百五十金也没能得到,仲叔用二百金买下,解开缆绳立即离开。淮抚大怒,派兵跟踪追赶,没追上,只得返回。庚戌年,他得到一块三十斤重的石璞,取日下之水冲洗,石缝中光芒射出,像鹦哥祖母绿,才知道是水碧,仲叔大为高兴。于是招募玉工仿照朱氏的“龙尾觥”制作一件、“合卺杯”制作一件,卖得三千金;其余碎片和小块玉皮,也都成了奇异珍宝。仲叔获得巨万资财,收藏日益丰富。戊辰年以后,他先后任姑熟副职、姑苏副职,不久又任盟津令。河南是铜器聚集之地,他所得铜器装满了好几车;“美人觚”一种,大小有十五六件,青绿色深入器骨,有的像翡翠,有的像鬼眼青,甚至有令人不敢正视的。他把它们归送给燕客,有一天却失去了。或许是龙藏把它们收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枚〕 噱社 仲叔善于说笑,在京师和漏仲容、沈虎臣、韩求仲等人结成“噱社”,只要咂嘴说上几句话,就一定能笑得帽带断裂、喷饭。漏仲容是以贴括闻名的名士,常说:“我们这些老年人读书、做文章,和少年人不同。少年人读书,好像快刀切东西,目光紧紧逼住,全部集中在行墨空白之处,一眼扫过就读完了。老年人读书,好像用手指掐字,掐到一个就是一个,掐不到时,眼前只是一片空白。少年人做文章,翻着白眼看天,一篇现成的文章悬在天上,片刻之间就落下来,刷刷几下写到纸上,一刷便完成。老年人却像恶心呕吐,要用手扼住喉咙,把恶心的东西呕吐出来;吐出来的也没有多少,总是些残渣污秽。”这话是格言,并不只是诙谐语。有一天,韩求仲和仲叔共同宴请一位客人,想把两人的姓名连写起来请他,仲叔说:“我年长于求仲,那么我的名字应当排在求仲之前;但如果把绳头系在拳头上,就是小字注文在前,正文在后,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人都失声发笑。沈虎臣说话尤其尖刻巧妙。仲叔等候座师收取一顶帽套,那天天气严寒,沈虎臣嘲笑他说:“座主已经把帽套收走了,这里空留下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再回来,这颗头千年万载冷冷清清。”他的滑稽话大多都像这样。鲁府松棚 报国寺的松树,藤蔓牵引垂落,已经长成藤蔓的纹理。进入树下的人,步履蹒跚,身体拘束,气也舒展不开。鲁府旧宅中的两株松树,高一丈五尺,树梢直达屋檐和砖砌部分,坚劲的树干像蛇的脊背,弯曲支撑,姿态仿佛酣醉而愤怒,鳞片般的树皮和爪状枝杈相互攫取,坚决不受约束,像鬃毛一样根根竖起,怒张如戟。旧府称它们为“松棚”,所以松树所有的姿态、情状和意趣,无不具有棚架般的气势。便殿三间几乎都被盘曲的松枝覆盖,昏暗得不通天光,密集得不透雨水。鲁宪王晚年喜欢道术,曾取下一段松树弯曲的枝节,抱着和它一起睡;时间久了,松节变得光滑润泽、像喝醉一样红润,仿佛有血气一般。一尺雪 “一尺雪”是芍药中的异种,我在兖州见过它。花瓣纯白,没有须状花蕊,没有檀心,也没有点点红紫,洁白如羊脂,纤细如鹤翮;花朵层层结成楼阁,花瓣吐出长舌,粉色娇艳,洁白肥润。上下四旁方圆三尺,花茎细小柔弱,力量不能支撑,花蕊大如芙蓉,常常要绑在一座小架子上扶持。大江以南,只有它的名称而没有它的品种,或有它的品种却没有适合的土壤,大概除了兖州就不容易见到了。兖州种芍药,就像种麦子一样,按邻里、按亩成片种植。花开时宴请宾客,路边搭棚、门上张彩、墙壁上挂花、屏风上设花障、帘上缀花、席间插花、台阶上铺花垫,全都要用芍药;每天花费数千也不吝惜。我过去在兖州时,朋友每天剪下几百朵送到寓所,堆得杂乱不堪,实在没有办法安置。菊海 兖州张氏约我去看菊花,园子离城五里。我到了他的园子,把所有已经辟作园子的地方来回走遍,又绕遍所有尚未完全辟作园子的地方,却始终没有看到一株菊花,觉得很奇怪。过了一会儿,主人带我到一片苍茫空旷的地方,那里有三间苇棚,请我进去。我仔细观看,不敢只用“菊花”来称说它,真是菊花的海洋。苇棚三面砌了三层花坛,按照菊花的高矮安排高低。花朵大如瓷碗,无不圆整,无不有层层花瓣,无不具有金银色和荷花瓣的形态;色彩鲜艳,异于寻常品种;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没有一片过早脱落。这是天时、土地的力量和人工培植共同造成的,缺少一样都不行。兖州缙绅之家承袭王府的风气,赏菊那天,他们的桌子、炕、灯、炉、盘、盒、盆盎、盛菜器具、杯盘大觥、壶、帏帐、褥子、酒、面食、衣服花样,没有一样不是菊花图案。夜里点燃蜡烛照它们,花色蒸腾烘染,比白天的日光下更加浮现出几层。宴席散后,撤去苇帘,让花承受浓重的露水。曹山 万历甲辰年,祖父游览曹山,在狮子岩下大张旗鼓地奏乐。石梁先生开玩笑写檄文讨伐祖父,仿效昭明太子的言语,说他用管弦乐玷污了我的山岩沟壑。祖父写檄文骂他,其中有一句说:“谁说这是鬼斧神工雕刻的,原来不过是残山剩水!”石篑先生讥笑石梁说:“既然是文人,怎么能正面触犯他的锋芒!不如自己承认下来,用‘残山剩水’四个字刻在摩崖上。”前辈之间相互推重就是如此。曹山的石宕作为外祖父的放生池,积累了三十多年,放生的鱼类不计其数,有人见过池中放出光芒,像万支火炬照亮天空,鱼虾荇藻都随着光一同升起,直达天河。我年轻时跟随已故母亲到曹山庵做佛事,用大竹篰装四个西瓜,浸放在石宕里面。不一会儿,岩石下面响起巨大的声音,水喷起十多丈高,三只小船的缆绳都被冲断,在波浪中翻倒,几乎被冲击得粉碎。船夫急忙起来察看,看见一条大鱼像船一样大,张口吞着四个西瓜,摆动尾巴向下游而去。齐景公墓中的花樽 霞头沈佥事任官游历时,有人发掘齐景公的墓,他循着踪迹查访,得到三件铜豆、两件大花樽。铜豆朴素,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花樽高三尺,腰部收束而上部隆起,樽口方正而敞开,四面有戟状棱角,花纹是兽面,纹饰粗细合宜,显然是三代的法物。后来归于乾刘阳太公所有,我看到后很赏识它,太公拿出来给我看,却一点也不肯让我求取。等他到粤西任官,外祖母把它送到我的书斋,我擦拭之后,它发出奇异的光。取来浸插梅花,装入水后,樽身像下雨一样不断出汗,过了一刻钟才停止;梅花凋谢后结出果实,果实大如雀卵。我收藏了两年,太公从粤西回来,考察复核这件事;我怕伤了外祖母的心意,赶紧把它归还。后来它被掮客诱骗,最终以百金卖掉,真可惜!如今听说它在歙县某氏的家庙中。西湖香市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进香之人市于三天竺,市于岳王坟,市于湖心亭,市于陆宣公祠,无不市,而独凑集于昭庆寺。昭庆寺两廊故无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古董,蛮夷闽貊之珍异,皆集焉。至香市,则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伢儿嬉具之类,无不集。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袁石公所谓“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已画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杂来,光景又别。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芳兰芗泽,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欱笙之聒帐;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恐大江以东, 断无此二地矣。崇祯庚辰三月,昭庆寺火。是岁及辛巳、壬午洊饥,民强半饿死。壬午虏鲠山东,香客断绝,无有至者,市遂废。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时杭州刘太守梦谦,汴梁人,乡里抽丰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词馈送。有轻薄子改古诗诮之曰:“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实录。鹿苑寺方柿萧山方柿,皮绿者不佳,皮红而肉糜烂者不佳,必树头红而坚脆如藕者,方称绝品。然间遇之,不多得。余向言西瓜生于六月,享尽天福;秋白梨生于秋,方柿、绿柿生于冬,未免失候。丙戌,余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后有夏方柿十数株。六月歊暑,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为之明,但无法制之,则涩勒不可入口。土人以桑叶煎汤,候冷,加盐少许,入瓮内,浸柿没其颈,隔二宿取食,鲜磊异常。余食萧山柿多涩,请赠以此法。西湖七月半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萧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变,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嘄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及时雨壬申七月,村村祷雨,日日扮潮神海鬼,争唾之。余里中扮《水浒》,且曰:画《水浒》者,龙眠、松雪近章侯,总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纸,如其刀杖勿树,如其传勿杜撰,勿戈阳腔,则十得八九矣。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娖而行,观者兜截遮拦,直欲看杀玠。五雪叔归自广陵,多购法锦宫缎,从以台阁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龙宫一,华重美都,见者目夺气亦夺。盖自有台阁,有其华无其重,有其美无其都,有其华重美都,无其思致,无其文理。轻薄子有言:“不替他谦了,也事事精办。”
译西湖香市从花朝开始,到端午结束。山东来普陀进香的人每天都有,嘉兴、湖州来天竺进香的人每天也都有;他们到来后便同湖边的人交易,所以称作香市。然而进香的人在三天竺交易,在岳王坟交易,在湖心亭交易,在陆宣公祠交易,无处不交易,却唯独聚集在昭庆寺。昭庆寺两边的走廊本来没有一天不交易,三代八朝的古董、蛮夷闽貊的珍奇,全都聚集在那里。到了香市,殿中、边上、甬道上下、池塘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子的地方就摆摊,没有屋子的地方就搭棚,棚外又摆摊,层层叠叠,连每一节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凡是胭脂簪珥、牙尺剪刀,直到经典、木鱼、孩子的玩具之类,没有不聚集的。这时春日温暖,桃树柳树明媚,鼓吹声清亮和谐;岸边没有空着的船,旅舍没有空着的客房,店铺没有留下未卖的酒。袁石公所说的“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已经把西湖三月的景色描画出来了。但因为香客混杂而来,景象又完全不同。士人和女子的闲雅姿态,比不上那些村妆野妇的乔装打扮;芳兰和香泽的气味,比不上合香、芫荽混合蒸腾的浓烈;丝竹管弦的声音,比不上摇鼓、吹笙的喧聒;鼎彝的光怪,比不上泥人、竹马的叫卖行情;宋元名画,也比不上湖景佛图那样纸张昂贵。人群像逃跑、追逐,像奔走、追赶,纷乱扑来,驱赶不开,牵拉不住。数百十万的男女老少,每天拥挤在寺院前后左右,足足过了四个月才停止。我恐怕大江以东,再也没有这样的两处地方了。崇祯庚辰年三月,昭庆寺失火。这一年以及辛巳、壬午年接连发生饥荒,百姓大半饿死。壬午年,胡虏阻塞山东,香客断绝,没有人前来,香市于是废止。辛巳年夏天,我在西湖,只见城中饿死的人被抬出去,肩扛手挽,前后相接。当时杭州太守刘梦谦是汴梁人,乡里来抽丰的人大多住在西湖,每天把民间诉讼之类的馈赠送给他。有个轻薄人改写古诗讥讽他说:“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发臭,还把杭州送给汴州。”这可以算是西湖的实录。鹿苑寺的方柿 萧山方柿,外皮绿色的不好,外皮红而果肉糜烂的也不好;必须是树梢上的果实红而坚脆,像藕一样,才称得上极品。不过偶尔才能遇到,难以多得。我以前说过,西瓜在六月成熟,享尽了天时之福;秋白梨在秋天成熟,方柿、绿柿在冬天成熟,未免都有些不合时令。丙戌年,我为躲避兵乱到西白山,鹿苑寺前后有十多株夏方柿。六月酷热时,柿子大如瓜,生吃脆嫩,仿佛咀嚼冰块、吞食白雪,吃得眼睛都明亮起来;但若没有加工方法,涩味紧缩,无法入口。当地人用桑叶煎汤,等汤冷却后,加少许盐,倒入瓮中,把柿子浸到没过果颈,隔两夜取出食用,鲜美爽脆,非同寻常。我吃萧山柿子常常觉得涩,请把这个方法赠给你。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没什么值得看的,只值得看看过七月半的人。看这些人,可以分为五类。第一类,乘楼船,吹箫击鼓,戴着高冠,摆设盛大筵席,灯火辉煌,歌伎侍从众多,声光交相混杂,名义上是赏月,实际上根本看不见月亮的人,值得看。第二类,既乘船又登楼,带着名媛闺秀以及童婢,笑声哭声夹杂,围坐在露台上,东张西望,身在月下却实际上不看月亮的人,值得看。第三类,既乘船又奏乐歌唱,有名妓和闲僧,浅斟低唱,吹奏箫笛,弹拨丝弦,竹管与歌喉相互应和;他们也在月下,也看月亮,却是想让别人看他们赏月的样子,值得看。第四类,不乘船也不坐车,不穿整齐衣帽,酒醉饭饱,呼朋唤友,三五成群,挤进人群,在昭庆、断桥一带大喊大叫,喧闹嘈杂,装作醉酒,唱着不成腔调的曲子;月亮也看,赏月的人也看,不赏月的人也看,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这种人也值得看。第五类,小船挂着轻纱帷幔,船中放着洁净的小几和暖炉,茶铛现煮茶,素瓷茶杯安静地传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有时藏在树影下,有时躲到里湖避开喧闹,只赏月而不让人看出赏月的姿态,也不故意摆出赏月样子的人,值得看。杭州人游湖,巳时出发,酉时回去,躲避月亮如同躲避仇敌;这天晚上为了追求名声,成群结队争相出城,多多赏给守门军士酒钱,轿夫举着火把,排在岸上等候。一上船,就催促船夫赶快驶向断桥,赶进这场盛会。因此二更以前,人声和鼓吹声像沸腾、震撼、梦魇和呓语一样;大船小船一齐挤到岸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篙碰篙、船撞船、肩挨肩、脸对脸罢了。过了一会儿,兴致尽了,官府的筵席散去,皂隶吆喝着开道离去,轿夫呼喊船上的人,以关城门来恐吓催促;灯笼火把像排列的星星,簇拥着离开。岸上的人也成群赶着进城,渐渐稀少,片刻之间便散尽了。我们这才把船靠近岸边,断桥的石阶也开始清凉,便在石阶上摆席,叫来客人放量饮酒。这时,月亮像新磨的镜子,山峦仿佛重新梳妆,湖面也像重新洗过脸。先前浅斟低唱的人出来了,藏在树影下的人也出来了;我们前去与他们通声气,拉他们来同坐。雅致的朋友来了,名妓也到了,杯筷摆好,乐声和歌声一齐响起。月色苍凉,东方将要发白,客人才散去。我们放开船,在十里荷花中酣睡;香气扑面而来,清美的梦境十分惬意。及时雨 壬申七月,村村都在祈雨,每天都装扮成潮神海鬼,争相唾弃它们。我乡里演《水浒》,并且说:画《水浒》的人,龙眠、松雪以来,近代的章侯,总都不如施耐庵;只要像人物的脸却不要涂黛,像人物的胡须却不要做成鬣毛,像人物的兜鍪却不要画成纸片,像人物的刀杖却不要画成树木,像原书的传记却不要杜撰,不唱戈阳腔,那么就有十成中的八九成了。于是分头四处寻找黑矮汉子、身材高大的汉子、头陀、肥胖高大的和尚、健壮的妇人、娇美高挑的妇人、青面人、歪头人、红胡须人、美髯人、黑大汉、红脸长须人,在城中大肆搜寻。城中没有,就到郊外、村庄、偏僻山地以及邻近府州县去,用高价聘来,共找到三十六人。梁山泊的好汉,一个个活灵活现,整整齐齐地到来;人马排列整齐地前进,观看的人从四面包围拦截,简直想把玠看死。五雪叔从广陵回来,买了许多法锦宫缎,随从中有台阁八座:雷部六座,大士一座,龙宫一座;华丽、厚重、美观、齐全,观看的人眼花缭乱,连精神也被夺去。台阁这种东西,大概向来都有:有的只有华丽而没有厚重,有的有华丽、厚重、美观、齐全,却没有构思情致和文理。轻薄子说:“不用替他谦虚了,他事事都办得精细。”
季祖南华老人喃喃怪问余曰:“《水浒》与祷雨有何义味?近余山盗起,迎盗何为耶?”余俯首思之,果诞而无谓,徐应之曰:“有之。天罡尽,以宿太尉殿焉。用大牌六,书‘奉旨招安’者二,书‘风调雨顺’者一,‘盗息民安’者一,更大书‘及时雨’者二,前导之。”观者欢喜赞叹,老人亦匿笑而去。山艇子龙山自巘花阁而西皆骨立,得其一节,亦尽名家。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剥,义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与石相亲疏。石方广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则尽矣,何以浅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实不藉石。竹节促而虬叶毨毨,如猬毛、如松狗尾,离离矗矗,捎捩攒挤,若有所惊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或曰:古今错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肤浅,蚀其根,故轮囷盘郁,如黄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终之楼,意长楼不得竟其长,故艇之。然伤于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属,使去丈而楼壁出,樟出,竹亦尽出。竹石间意,在以淡远取之。悬杪亭余六岁随先君子读书于悬抄亭,记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撑距,不藉尺土,飞阁虚堂,延骈如栉。缘崖而上,皆灌木高柯,与檐甃相错。取杜审言“树杪玉堂悬”句,名之“悬杪”,度索寻樟,大有奇致。后仲叔庐其崖下,信堪舆家言,谓碍其龙脉,百计购之,一夜徒去,鞠为茂草。儿时怡寄,常梦寐寻往。雷殿雷殿在龙山磨盘冈下,钱武肃王于此建蓬莱阁,有断碣在焉。殿前石台高爽,乔木萧疏。六月,月从南来,树不蔽月。余每浴后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辈坐台上,乘凉风,携肴核,饮香雪酒,剥鸡豆,啜乌龙井水,水凉冽激齿。下午着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栗逼人,可雠三伏。林中多鹘,闻人声辄惊起,磔磔云霄间,半日不得下。龙山雪天启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许。晚霁,余登龙山,坐上城隍庙山门,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马小卿、潘小妃侍。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苍头送酒至,余勉强举大觥敌寒,酒气冉冉,积雪欱之,竟不得醉。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箫和之,声为寒威所慑,咽涩不得出。三鼓归寝。马小卿、潘小妃相抱从百步街旋滚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头车,拖冰凌而归。庞公池庞公池岁不得船,况夜船,况看月而船。自余读书山艇子,辄留小舟于池中,月夜,夜夜出,缘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里,盘旋其中。山后人家,闭门高卧,不见灯火,悄悄冥冥,意颇凄恻。余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傒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歌终忽寤,含糊赞之,寻复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寝。此时胸中浩浩落落,并无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品山堂鱼宕二十年前强半住众香国,日进城市,夜必出之。品山堂孤松箕踞,岸帻入水。池广三亩,莲花起岸,莲房以百以千,鲜磊可喜。新雨过,收叶上荷珠煮酒,香扑烈。门外鱼宕,横亘三百余亩,多种菱芡。小菱如姜芽,辄采食之,嫩如莲实,香似建兰,无味可匹。深秋,橘奴饱霜,非个个红绽不轻下剪。季冬观鱼,鱼艓千余艘,鳞次栉比,罱者夹之,罛者扣之,簎者罨之,罥者撒之,罩者抑之,罣者举之,水皆泥泛,浊如土浆。鱼入网者圉圉,漏网者圉圉,寸鲵纤鳞,无不毕出。集舟分鱼,鱼税三百余斤,赤魚白肚,满载而归。约吾昆弟,烹鲜剧饮,竟日方散。松花石松花石,大父舁自潇江署中。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飨神,以毛血洒石上为恭敬,血渍毛毵,几不见石。大父舁入署,亲自祓濯,呼为“石丈”,有《松花石纪》。今弃阶下,载花缸,不称使。余嫌其轮囷臃肿,失松理,不若董文简家茁错二松橛,节理槎枒,皮断犹附,视此更胜。大父石上磨崖铭之曰:“尔昔鬣而鼓兮,松也;尔今脱而骨兮,石也;尔形可使代兮,贞勿易也;尔视余笑兮,莫余逆也。”其见宝如此。闰中秋崇祯七年闰中秋,仿虎丘故事,会各友于蕺山亭。每友携斗酒、五簋、十蔬果、红毡一床,席地鳞次坐。缘山七十余床,衰童塌妓,无席无之。在席者七百余人,能歌者百余人,同声唱“澄湖万顷”,声如潮涌,山为雷动。诸酒徒轰饮,酒行如泉。夜深客饥,借戒珠寺斋僧大锅煮饭饭客,长年以大桶担饭不继。命小傒岕竹、楚烟于山亭演剧十余出,妙入情理,拥观者千人,无蚊虻声,四鼓方散。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愚公谷
译季祖南华老人喃喃地奇怪地问我:“《水浒》和祈雨有什么意味?近来我这里山盗兴起,迎接盗贼又是为了什么?”我低头思索,果然觉得这事荒诞无聊,便慢慢回答他说:“是有道理的。天罡星已经全部到齐,让宿太尉在后面殿后。使用六块大牌子,其中两块写着‘奉旨招安’,一块写着‘风调雨顺’,一块写着‘盗息民安’,另有两块更大的写着‘及时雨’,在队伍前面引导。”观看的人欢喜赞叹,老人也暗自发笑离去了。山艇子 龙山从巘花阁向西,山石都像骨头突立出来;即使只得到其中一小段,也足以同名家名胜相称。山艇子石尤其孤独,石壁直立,霞光剥蚀,按道理不容泥土附着。大樟树移植到它上面,石头容纳不下它;但樟树并不怨恨石头,而是弯曲向下,与石头相互亲近又相互疏离。石头方圆三丈,右边低陷成凹处,如果没有竹子,景物就全尽了,哪里还谈得上石头的深浅呢?然而竹子非常奇特,能够独自生长,实际上并不依靠石头。竹节短促,虬曲的叶子鲜明丰润,像刺猬的毛,又像松树狗尾草,疏疏密密地挺立着,互相错杂、簇拥挤迫,仿佛受到了惊吓。竹子傲然自立,不敢把它仅仅看作一般的竹子。有人说:这是古今错刀的形态。又有人说:竹子生在石头上,土层浅薄,侵蚀了它的根,所以盘曲郁结,像黄山上的松树。山艇子中的樟树,开始是石头,中间是竹子,最后是楼;原意是楼不能穷尽樟树的高长,所以名为‘艇’。然而它又受贪多之累,特意向着石头生长;石头的意趣反而不属于它,于是把它移开一丈,楼壁、樟树和竹子便都显露出来。竹子与石头之间的意趣,在于以淡远取胜。悬杪亭 我六岁时跟随先父在悬抄亭读书,记得亭子建在一面峭壁下,木石彼此支撑,不凭借一尺泥土;飞阁空堂,连接排列得像梳齿一样。沿着山崖向上,都是灌木高树,与屋檐和砖石交错。取杜审言“树杪玉堂悬”一句,命名为“悬杪”;攀绳寻找樟树,景致很有奇趣。后来仲叔在那山崖下结庐居住,听信堪舆家的话,说那里妨碍龙脉,想尽办法买下这地方,一夜之间把亭子迁走,原地遂成茂密荒草。儿时的快乐寄托在那里,我常常在梦中寻找它。雷殿 雷殿在龙山磨盘冈下,钱武肃王曾在这里建造蓬莱阁,那里还留有一块断碑。殿前石台高敞清爽,高大的树木稀疏错落。六月时,月亮从南方升起,树木遮不住月光。我每次沐浴后,便拉着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等人坐在石台上,乘凉风,带着菜肴果品,饮香雪酒,剥鸡豆,啜饮乌龙井水;井水冷冽,入口激齿。下午叫人把西瓜投入水中浸泡,夜里剖开来吃,寒意逼人,可以抵御三伏天。林中有许多鹘,听到人的声音便惊飞而起,在云霄间发出磔磔声,半天也不下来。龙山雪 天启六年十二月,大雪积了三尺左右。傍晚雪停天晴,我登上龙山,坐在上城隍庙的山门处,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马小卿、潘小妃陪侍。万山都覆盖着积雪,明月被雪色压暗,月光不能照亮,雪全是一片呆白。坐久了寒气清冽,苍头送酒来,我勉强举起大酒杯抵御寒冷;酒气缓缓升起,被积雪吸去,终于也没能喝醉。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箫相和,声音被寒威震慑,艰涩哽咽,无法流畅发出。三更时回去睡觉。马小卿、潘小妃互相抱着,从百步街旋转着滚下去,一直滚到山脚,浑身沾着雪站立。我坐一辆小羊头车,拖着冰凌回去。庞公池 庞公池一年到头都没有船,更何况是夜里乘船,更何况乘船去赏月。自从我在山艇子读书,便常常把小船停在池中;月夜里,夜夜划船出行,沿着城墙到北海坂,往返约五里,在那里盘旋。山后的住户关门高卧,看不见灯火,四周悄无声息,幽暗冥寂,心情颇为凄恻。我铺设凉席,躺在船中看月亮,小童在船头唱曲,醉意和梦境交杂在一起;歌声一声声远去,月亮也渐渐淡了,我安然睡去。歌唱完后忽然醒来,含糊地称赞几句,不久又打起鼾来。小童也打着呵欠,歪斜着身子,彼此枕靠着。船夫掉转船头靠岸,竹篙敲击船底丁丁作响,催促我们起来就寝。这时胸中浩荡空旷,没有一点烦恼,甜睡一场,直到高舂时分才起身,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叫作忧愁。品山堂鱼宕 二十年前,我大半时间住在众香国,白天进城,晚上一定要出来。品山堂有一株孤松,像人张开双腿坐着,树冠和枝干伸入水中。池子有三亩宽,荷花长到岸边,莲蓬成百上千,鲜艳繁盛,十分可喜。新雨过后,收集荷叶上的露珠煮酒,香气扑鼻而浓烈。门外是鱼宕,横跨三百多亩,种了许多菱角和芡实。小菱角像姜芽,常常采来吃,嫩得像莲子,香得像建兰,没有什么味道能与它相比。深秋时,橘树果实经霜成熟,不是每个都红熟裂开,便不轻易下剪采摘。深冬观鱼,捕鱼船有一千多艘,鳞次栉比地排列着;用罱的夹取,用罛的扣取,用簎的罩取,用罥的撒取,用罩的压取,用罣的提取,水全被搅成泥浆,混浊得像土浆。入网的鱼拼命挣扎,漏网的鱼也拼命游动;寸长的小鱼和细鳞鱼,没有不被全部捕出的。船只聚集后分鱼,鱼税有三百多斤,红鱼白肚,满载而归。约来我的兄弟们,烹煮鲜鱼痛饮,直到一天将尽才散。松花石 松花石,是祖父从潇江署中抬回来的。石头在江口神祠里,当地人宰杀牲畜祭祀神灵,把毛血洒在石头上表示恭敬,血迹和毛发沾满石头,几乎看不见石面。祖父把它抬进署中,亲自为它洗涤除秽,称它为“石丈”,并写有《松花石纪》。如今它被弃在台阶下,用来承载花缸,实在不相称。我嫌它盘曲臃肿,失去了松树的纹理,不如董文简家那两截错落的松木桩:节理参差,树皮虽断仍附着在上面,看起来反而比这块石头更好。祖父在石上磨刻铭文说:“你从前像长着鬣毛而鼓动,是松树;你如今脱去外表只剩骨骼,是石头;你的形态可以替代松树,你的贞固不要改变;你看着我发笑,不要违逆我。”他就是这样把它视为珍宝的。闰中秋 崇祯七年闰中秋,仿照虎丘的旧事,在蕺山亭会聚各位朋友。每位朋友带一斗酒、五簋饭菜、十盘蔬菜果品和一条红毡,依山席地,像鱼鳞一样排列而坐。沿山铺设了七十多条红毡,衰老的、年幼的、塌鼻子的、妓女,没有一个没有席位。席上的人有七百多人,能唱歌的有一百多人,大家同声唱“澄湖万顷”,声音像潮水涌起,山也被震得如雷鸣。各位酒徒轰然畅饮,酒传递得像泉水一样。夜深客人饥饿,借戒珠寺供斋僧的大锅煮饭招待客人;寺里的长年用大桶挑饭,仍然供应不及。命小童岕竹、楚烟在山亭演出十多折戏,精彩得深入情理,围观的人有一千,连蚊虫声也听不见,直到四更才散。月光洒满大地如同水,人在月光中,洁白明亮,像刚洗完澡出来。半夜时,白云从脚下缓缓升起,前面的山全都消失了,香炉、鹅鼻、天柱等山峰,只露出发髻般的山尖,米家山水雪景仿佛可以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愚公谷
无锡去县北五里为铭山。进桥,店在左岸,店精雅,卖泉酒水坛、花缸、宜兴罐、风炉、盆盎、泥人等货。愚公谷在惠山右,屋半倾圮,惟存木石。惠水涓涓,由井之涧,由涧之溪,由溪之池、之厨、之湢,以涤、以濯、以灌园、以沐浴、以净溺器,无不惠山泉者,故居园者福德与罪孽正等。愚公先生交游遍天下,名公巨卿多就之,歌儿舞女、绮席华筵、诗文字画,无不虚往实归。名士清客至则留,留则款,款则饯,饯则赆。以故愚公之用钱如水,天下人至今称之不少衰。愚公文人,其园亭实有思致文理者为之,磥石为垣,编柴为户,堂不层不庑,树不配不行。堂之南,高槐古朴,树皆合抱,茂叶繁柯,阴森满院。藕花一塘,隔岸数石,治而卧。土墙生苔,如山脚到涧边,不记在人间。园东逼墙一台,外瞰寺,老柳卧墙角而不让台,台遂不尽瞰,与他园花树故故为亭、台意特特为园者不同。定海水操定海演武场在招宝山海岸。水操用大战船、唬船、蒙冲、斗舰数千余艘,杂以鱼艓轻艖,来往如织。舳舻相隔,呼吸难通,以表语目,以鼓语耳,截击要遮,尺寸不爽。健儿瞭望,猿蹲桅斗,哨见敌船,从斗上掷身腾空溺水,破浪冲涛,顷刻到岸,走报中军,又趵跃入水,轻如鱼凫。水操尤奇在夜战,旌旗干橹皆挂一小镫,青布幕之,画角一声,万蜡齐举,火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宝山凭槛俯视,如烹斗煮星,釜汤正沸。火炮轰裂,如风雨晦冥中电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视;又如雷斧断崖石,下坠不测之渊,观者褫魄。阿育王寺舍利阿育王寺,梵宇深静,阶前老松八九棵,森罗有古色。殿隔山门远,烟光树樾,摄入山门,望空视明,冰凉晶沁。右旋至方丈门外,有娑罗二株,高插霄汉。便殿供旃檀佛,中储一铜塔,铜色甚古,万历间慈圣皇太后所赐,藏舍利子塔也。舍利子常放光,琉璃五彩,百道迸裂,出塔缝中,岁三四见。凡人瞻礼舍利,随人因缘现诸色相。如墨墨无所见者,是人必死。昔湛和尚至寺,亦不见舍利,而是年死。屡有验。次早,日光初曙,僧导余礼佛,开铜塔,一紫檀佛龛供一小塔,如笔筒,六角,非木非楮,非皮非漆,上下皲定,四围镂刻花楞梵字。舍利子悬塔顶,下垂摇摇不定,人透眼光入楞内,复目氐眼上视舍利,辨其形状。余初见三珠连络如牟尼串,煜煜有光。余复下顶礼,求见形相,再视之,见一白衣观音小像,眉目分明,鬋鬘皆见。秦一生反复视之,讫无所见,一生遑邃,面发赤,出涕而去。一生果以是年八月死,奇验若此。过剑门南曲中妓,以串戏为韵事,性命以之。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十、董白以戏名,属姚简叔期余观剧。傒僮下午唱《西楼》,夜则自串。傒僮为兴化大班,余旧伶马小卿、陆子云在焉,加意唱七出,戏至更定,曲中大咤异。杨元走鬼房问小卿曰:“今日戏,气色大异,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余主人。主人精赏鉴,延师课戏,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谓‘过剑门’,焉敢草草!”杨元始来物色余。《西楼》不及完,串《教子》。顾眉生:周羽,杨元:周娘子,杨能:周瑞隆。杨元胆怯肤栗,不能出声,眼眼相觑,渠欲讨好不能,余欲献媚不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杨元始放胆,戏亦遂发。嗣后曲中戏,必以余为导师,余不至,虽夜分不开台也。以余而长声价,以余长声价之人、而后长余声价者,多有之。
译无锡县城向北五里是铭山。进桥后,店铺在左岸;店面精雅,出售泉酒水坛、花缸、宜兴罐、风炉、盆盎、泥人等货物。愚公谷在惠山右侧,房屋大半已经倾塌,只剩下木石。惠山泉水涓涓流淌,从井流入涧,从涧流入溪,从溪流入池、厨房和浴室,用来洗涤、清洗、浇灌园子、沐浴、清洁便器,无不使用惠山泉水,所以住在园中的人,福德和罪孽恰好相等。愚公先生交游遍及天下,名公巨卿大多前来拜访他;歌儿舞女、华美筵席、诗文书画,没有一样不是空手来而满载而归。名士清客到了就留宿,留宿就款待,款待后就设宴饯行,饯行还要赠送路费礼物。因此愚公花钱如流水,天下人直到今天称赞他也没有稍减。愚公是文人,他园中的亭台实在都是有构思情致和文理的人建造的:用奇石砌墙,用柴枝编门;厅堂不重叠,廊庑不铺设;树木不成对、不相配就不栽种。厅堂南面有高大的古槐,树干都粗到合抱,枝叶繁茂,浓荫充满庭院。池塘里满是荷花,隔岸有几块整治过的石头,平卧在那里。土墙上长满青苔,仿佛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涧边,让人忘了自己还在人间。园子东边有一座紧贴墙边的平台,向外可以俯瞰寺院;一株老柳树横卧在墙角,不肯让平台尽情俯瞰,于是平台便不能完全看见外面。这与其他园林故意用花树建亭台、专门用亭台造园的做法不同。定海水操 定海演武场在招宝山海岸。水上操演使用大战船、唬船、蒙冲、斗舰数千余艘,杂有鱼艓和轻艖,来往如织。船头船尾相隔很远,呼吸之间难以传达命令;用旗帜传达给眼睛,用鼓声传达给耳朵,拦截、攻击、阻挡都必须准确,丝毫不能差错。健儿负责瞭望,像猿猴一样蹲在桅杆斗上;哨兵看见敌船,便从桅斗上纵身腾空跳入水中,破浪冲涛,片刻就到岸边,跑去向中军报告,随后又跃入水中,轻快得像鱼和水鸟。水操最奇特的是夜战:旌旗和盾橹上都挂着一盏小灯,用青布遮住;一声画角响起,万盏蜡灯同时举起,火光交相映射,影子又扩大一倍。站在招宝山凭栏俯视,仿佛锅中煮着星星,锅汤正在沸腾。火炮轰鸣爆裂,像阴风暴雨、天昏地暗中突然闪现的电光,使人不敢正视;又像雷神的斧头劈断悬崖巨石,向下坠入深不可测的深渊,观看的人魂魄都被惊散了。阿育王寺舍利 阿育王寺是一座幽深寂静的佛寺,台阶前有八九棵老松,森然罗列,显出古朴的色泽。大殿与山门相隔很远,烟霭和树荫被摄入山门之中,抬头望去,天空明净,清凉透彻。向右转到方丈门外,有两株娑罗树,高高插入云霄。偏殿供奉旃檀佛,佛像中间放着一座铜塔,铜色十分古旧,是万历年间慈圣皇太后所赐,用来收藏舍利子的塔。舍利子常常放光,呈琉璃般的五彩颜色,百道光芒迸裂出来,从塔缝中透出,每年出现三四次。凡人瞻仰礼拜舍利,舍利会随各人的因缘显现出不同色相。若舍利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这个人必定会死。过去湛和尚来到寺里,也没有看见舍利,而他就在这一年死了。这样的应验屡次发生。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出来,和尚引导我礼佛,打开铜塔;里面有一座紫檀木佛龛,供着一座小塔,形状像笔筒,六角形,既不是木头,也不是纸,也不是皮,也不是漆;塔身上下布满裂纹,四周镂刻着花纹和楞严梵字。舍利子悬在塔顶,向下垂着,摇摇不定;人们把目光透过楞孔看进去,再低下眼睛,仰视舍利,辨认它的形状。我起初看见三颗珠子连在一起,像牟尼串珠,光彩闪耀。我又俯身下拜,想求看清它的形相,再看时,见是一尊白衣观音小像,眉目清楚,连鬓发和发髻都看得见。秦一生反复观看,始终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惊慌失措,脸色发红,流着眼泪离去。秦一生果然在这一年八月去世,应验奇异到这种程度。过剑门 南曲中的歌妓把串演戏曲当作雅事,甚至把性命都寄托在上面。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十、董白,都因演戏出名。姚简叔约我去看戏。童仆下午演唱《西楼》,晚上便由他们自己串演。童仆属于兴化大班,我旧日认识的伶人马小卿、陆子云也在场;他们格外用心地唱了七折戏,演到更定时,南曲中人大为惊异。杨元跑到后台鬼房问小卿:“今天的戏,气色大不相同,是什么缘故?”小卿说:“坐在上座的是我的主人。主人精于鉴赏,请老师教我们唱戏,亲手指点千百遍;童仆到了他家都说是‘过剑门’,哪里敢草草演出!”杨元这才来观察我。《西楼》还没有演完,便串演《教子》。顾眉生饰周羽,杨元饰周娘子,杨能饰周瑞隆。杨元胆怯得起鸡皮疙瘩,发不出声音,和我面面相觑;她想讨好我却做不到,我想向她献媚也无从下手。过了很久,我等到机会喝彩一两声,杨元这才放开胆子,戏也随即演得有声有色。此后南曲中的戏,一定把我当作导师;我不到场,即使到了半夜也不开台演出。因为我而提高声望的人,以及因为这些人的声望提高而使我声望提高的人,很多。
冰山记魏珰败,好事者作传奇十数本,多失实,余为删改之,仍名《冰山》。城隍庙扬台,观者数万人,台址鳞比,挤至大门外。一人上,白曰:“某杨涟。”口口谇(言察)曰:“杨涟!杨涟!”声达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杖范元白,逼死裕妃,怒气忿涌,噤断嚄唶。至颜佩韦击杀缇骑,嘄呼跳蹴,汹汹崩屋。沈青霞缚橐人射相嵩,以为笑乐,不是过也。是秋,携之至兖,为大人寿。一日,宴守道刘半舫,半舫曰:“此剧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内操菊宴、及逼灵犀与囊收数事耳。”余闻之,是夜席散,余填词,督小傒强记之。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半舫大骇异,知余所构,遂诣大人,与余定交。龙山放灯万历辛丑年,父叔辈张灯龙山,剡木为架者百,涂以丹雘,悦以文锦,一灯三之。灯不专在架,亦不专在磴道,沿山袭谷,枝头树杪无不灯者,自城隍庙门至蓬莱岗上下,亦无不灯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炀帝夜游,倾数斛萤火于山谷间,团结方开,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好事者卖酒,缘出席地坐。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灯者,一入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只可随势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听之而已。庙门悬禁条:禁车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父叔辈台于大松树下,亦席,亦声歌,每夜鼓吹笙簧与宴歌弦管,沉沉昧旦。十六夜,张分守宴织造太监于山巅星宿阁,傍晚至山下,见禁条,太监忙出舆笑曰:“遵他,遵他,自咱们遵他起!”却随役,用二丱角扶掖上山。夜半,星宿阁火罢,宴亦遂罢。灯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日扫果核蔗滓及鱼肉骨蠡蜕,堆砌成高阜,拾妇女鞋挂树上,如秋叶。相传十五夜,灯残人静,当垆者正收核,有美妇六七人买酒,酒尽,有未开瓮者。买大罍一,可四斗许,出袖中瓜果,顷刻罄罍而去。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又一事:有无赖子于城隍庙左借空楼数楹,以姣童实之,为“帘子胡同”。是夜,有美少年来狎某童,剪烛殢酒,媟亵非理,解襦,乃女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王月生南京朱市妓,曲中羞与为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决无其比也。面色如建兰初开,楚楚文弱,纤趾一牙,如出水红菱,矜贵寡言笑,女兄弟闲客多方狡狯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善楷书,画兰竹水仙,亦解吴歌,不易出口。南京勋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权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书帕,非十金则五金,不敢亵订。与合卺,非下聘一二月前,则终岁不得也。好茶,善闵老子,虽大风雨、大宴会,必至老子家啜茶数壶始去。所交有当意者,亦期与老子家会。一日,老子邻居有大贾,集曲中妓十数人,群谇嘻笑,环坐纵饮。月生立露台上,倚徙栏楯,目氐娗羞涩,群婢见之皆气夺,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与俗子交接;或时对面同坐起,若无睹者。有公子狎之,同寝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嗫嚅动,闲客惊喜,走报公子曰:“月生开言矣!”哄然以为祥瑞,急走伺之,面赪,寻又止,公子力请再三,蹇涩出二字曰:“家去。”张东谷好酒余家自太仆公称豪饮,后竟失传,余父余叔不能饮一蠡壳,食糟茄,面即发赪,家常宴会,但留心烹饪,庖厨之精,遂甲江左。一簋进,兄弟争啖之立尽,饱即自去,终席未尝举杯。有客在,不待客辞,亦即自去。山人张东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谓家君曰:“尔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会吃不会吃。”二语颇韵,有晋人风味。而近有伧父载之《舌华录》,曰:“张氏兄弟赋性奇哉!肉不论美恶,只是吃;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字字板实,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点金成铁手也。东谷善滑稽,贫无立锥,与恶少讼,指东谷为万金豪富,东谷忙忙走诉大父曰:“绍兴人可恶,对半说谎,便说我是万金豪富!”大父常举以为笑。楼船家大人造楼,船之;造船,楼之。故里中人谓船楼,谓楼船,颠倒之不置。是日落成,为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以木排数重搭台演戏,城中村落来观者,大小千余艘。午后飓风起,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楼船孤危,风逼之几覆,以木排为戙索缆数千条,网网如织,风不能撼。少顷风定,完剧而散。越中舟如蠡壳,局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观场,仅见鞋靸而已,升高视明,颇为山水吐气。阮圆海戏
译冰山记 魏珰失败后,好事者创作了十多部传奇,大多不合事实;我替它们删改,仍然命名为《冰山》。城隍庙的戏台上,观看的人有几万,台基一个挨一个,拥挤到大门外。一个人上台,自报说:“我是杨涟。”台下众人众口一词地喊道:“杨涟!杨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声音传到台外,像潮水涌动,人人都跟着这样喊。演到杖打范元白、逼死裕妃时,愤怒之气汹涌,怒骂声突然停断。演到颜佩韦击杀缇骑时,众人又大喊大叫,跳跃跺脚,声势汹涌,仿佛要把屋子震塌。演沈青霞捆住橐人射击严嵩,以此作为笑乐,也不过如此。这年秋天,我带着这部戏到兖州,为大人祝寿。一天,我宴请守道刘半舫,半舫说:“这部戏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可惜还没有写进内操菊宴,以及逼灵犀、囊收等几件事。”我听后,当晚席散,便填词作曲,督促小童强行记住。第二天,到道署搬演,已经按照半舫所说增入了七折戏。半舫大为惊异,知道是我构思增写的,于是前往大人处,和我结为朋友。龙山放灯 万历辛丑年,父亲和叔父们在龙山张灯。他们砍木做灯架,共有一百座,涂上红色颜料,饰以锦绣,每个灯架上又挂三盏灯。灯并不只设置在灯架上,也不只设置在登山的石阶上;沿着山岭和山谷,树枝树梢无不挂灯。从城隍庙门到蓬莱岗上下,也无处不挂灯。从山下望去,灯火如银河倒灌,光彩炽盛;又像隋炀帝夜游时,把几斛萤火倾倒在山谷中,萤火聚散不定,依傍着草木,迷蒙闪烁,久久不散。好事之徒卖酒,沿路摆出席子让人坐下。山上没有一处不设灯,灯下没有一处不设席,席上没有一处没有人;人人都在歌唱、吹奏。男女看灯的人一进庙门,头不能回顾,脚跟不能转动,只能随着人潮上下移动,至于最终被挤到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只能任其摆布。庙门上悬挂着禁令:禁止车马,禁止烟火,禁止喧哗,禁止豪门家的奴仆横行驱人。父亲和叔父们在大松树下搭了台,也设了席,歌唱奏乐;每天夜里吹笙奏簧,宴饮歌唱,弹奏弦管,一直喧闹到天将破晓。十六日夜,张分守在山顶星宿阁设宴款待织造太监。傍晚到了山下,看见禁令,太监急忙走出轿子,笑着说:“遵守它,遵守它,就从我们开始遵守它!” 他却跟着差役上山,让两个梳着丫角发式的人扶着他。半夜,星宿阁的灯火熄灭,宴席也随即结束。灯会一共持续四夜,山上山下堆满酒肉残余;每天清扫果核、甘蔗渣以及鱼肉骨头和蠡蜕,堆得像高丘。捡来的妇女鞋子挂满树上,像秋天的落叶。相传十五日夜,灯火将残,人已安静,卖酒的人正在收拾果核时,有六七个美妇人来买酒。酒喝完了,还有一坛没有开封。她们又买了一只大罍,大约能装四斗,便从袖中取出瓜果,片刻之间把整罍酒喝光,随后离去。有人怀疑她们是女人星,也有人说是酒星。还有一件事:有个无赖在城隍庙左边租下几间空楼,把漂亮的童伶充塞其中,称作“帘子胡同”。这天夜里,有个英俊少年去调戏其中一个童伶,剪烛饮酒,行为淫亵无理;解开他的襦衣后,才发现原来是女子。她天亮前就离去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住处和姓名,有人说或许是妖狐变化而成。王月生 王月生是南京朱市的妓女,曲中人都以和她同列为羞。王月生从朱市中脱颖而出,曲中上下三十年来,绝没有能与她相比的人。她的面色像初开的建兰,清秀文弱;纤细的脚趾像出水的红菱。她自矜尊贵,少言少笑,女伴和闲客多方诡谲地嘲弄戏侮她,也不能使她露出一丝笑容。她擅长楷书,也会画兰、竹、水仙;还懂得唱吴歌,只是不轻易开口。南京的勋戚大官极力想招致她,也不能和她共度一席。富商和有权势的差吏若想请她在宴席上就坐,得到她片刻陪伴,前一天要先送来书信和手帕;不是十两金子就是五两金子,不敢轻率订约。若要与她成婚,不在一两个月前下聘,最终一年也不能得到她。她喜欢茶,尤其擅长品评闵老子的茶;即便遇到大风雨或盛大宴会,也一定要到闵老子家喝几壶茶才离开。她所结交的如意之人,也约定到闵老子家相会。有一天,闵老子的邻居是一位大商人,召集曲中十多个妓女,大家嬉笑喧闹,围坐纵酒。月生站在露台上,倚着栏杆徘徊,目光低垂,神情羞涩。众婢女看见她,都为之气势受挫,纷纷搬到别的房间躲避她。月生清冷淡泊,像孤梅和冷月,含冰傲霜,不喜欢同庸俗之人交往;有时即使和人面对面同坐同起,也像完全没有看见对方。有位公子调戏她,和她同寝同食半个月,也没有得到她一句话。有一天,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闲客惊喜万分,跑去报告公子说:“月生开口说话了!”大家哄然把这当作祥瑞,急忙跑去等候她。她脸红了,过了一会儿又停住不说。公子再三竭力请求,她才艰涩地说出两个字:“回家。” 张东谷嗜酒 我家自太仆公起就以豪饮著称,后来竟然失传了。我的父亲和叔父连一蠡壳的酒也喝不了,吃一点糟茄,脸就立刻变红。平日家中宴会,他们只留心烹调,厨艺精湛,于是成为江左第一。一盘菜端上来,兄弟们争着吃,马上就吃光;吃饱后便自行离席,直到宴席结束也不曾举杯。有客人在时,也不等客人告辞,自己便离开。山人张东谷是个酒徒,却常常郁郁不得志。有一天,他对家父说:“你们兄弟真奇怪!肉只管吃,不管好不好吃;酒只是不喝,也不知道会不会喝。”这两句话颇有韵味,带有晋人的风致。可是近来有个粗鄙的人把它载入《舌华录》,说:“张氏兄弟禀性真奇怪!肉不论好坏,只管吃;酒不论好坏,只是不喝。”字字死板,神韵相去千里;世上真有不少把点金变成铁的人。东谷善于诙谐,穷得连立锥之地也没有。有一次他和恶少争讼,恶少指着东谷说他是拥有万金的豪富。东谷急忙跑去向祖父告状,说:“绍兴人真可恶,把一半的话说成谎话,竟说我是拥有万金的豪富!”祖父常常拿这件事当笑话说。楼船 家父建造楼阁,就把它建在船上;建造船只,又把它造得像楼。因此乡里人有时称它为“船楼”,有时称为“楼船”,把名称颠来倒去,没完没了。这一天楼船落成,正是七月十五日,从祖父以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都聚集来了。用几层木排搭成戏台,城里和乡村前来观看的人,大小船只共有一千多艘。午后刮起飓风,巨浪汹涌,大雨倾盆,楼船孤立危急,被风吹得几乎倾覆;于是用木排作固定物,系上几千条缆绳,交织成网,风也无法撼动它。不久风停了,戏演完后众人散去。越中的船像蠡壳一样,局促地缩在篷底看山,就像矮人看戏,只能看见台上人的鞋子;登高远望,视野明亮开阔,山水也因此大为舒展。阮圆海演戏
阮圆海家优,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与他班孟浪不同。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制,笔笔勾勒,苦心尽出,与他班卤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脚脚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余在其家看《十错认》、《摩尼珠》、《燕子笺》三剧,其串架斗笋、插科打诨、意色眼目,主人细细与之讲明。知其义味,知其指归,故咬嚼吞吐,寻味不尽。至于《十错认》之龙灯、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戏,《燕子笺》之飞燕、之舞象、之波斯进宝,纸札装束,无不尽情刻画,故其出色也愈甚。阮圆海大有才华,恨居心勿静,其所编诸剧,骂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诋毁东林,辩宥魏党,为士君子所唾弃,故其传奇不之著焉。如就戏论,则亦镞镞能新,不落窠臼者也。巘花阁巘花阁在筠芝亭松峡下,层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红叶。坡下支壑回涡,石拇棱棱,与水相距。阁不槛、不牖,地不楼、不台,意正不尽也。五雪叔归自广陵,一肚皮园亭,于此小试。台之、亭之、廊之、栈道之,照面楼之侧,又堂之、阁之、梅花缠折旋之,未免伤板、伤实、伤排挤,意反局蹐,若石窟书砚。隔水看山、看阁、看石麓、看松峡上松,庐山面目反于山外得之。五雪叔属余作对,余曰:“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言其小处。范与兰范与兰七十有三,好琴,喜种兰及盆池小景。建兰三十余缸,大如簸箕。早舁而入,夜异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长年辛苦,不减农事。花时,香出里外,客至坐一时,香袭衣裾,三五日不散。余至花期至其家,坐卧不去,香气酷烈,逆鼻不敢嗅,第开口吞欱之,如流瀣焉。花谢,粪之满箕,余不忍弃,与与兰谋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与兰首肯余言。与兰少年学琴于王明泉,能弹《汉宫秋》、《山居吟》、《水龙吟》三曲。后见王本吾琴,大称善,尽弃所学而学焉,半年学《石上流泉》一曲,生涩犹棘手。王本吾去,旋亦忘之,旧所学又锐意去之,不复能记忆,究竟终无一字,终日抚琴,但和弦而已。所畜小景,有豆板黄杨,枝干苍古奇妙,盆石称之。朱樵峰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与兰珍爱,“小妾”呼之。余强借斋头三月,枯其垂一干,余懊惜,急舁归与兰。与兰惊惶无措,煮参汁浇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后枯干复活。蟹会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为蚶、为河蟹。河蟹至十月与稻梁俱肥,壳如盘大,坟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螾愆。掀其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甘腴虽八珍不及。一到十月,余与友人兄弟辈立蟹会,期于午后至,煮蟹食之,人六只,恐冷腥,迭番煮之。从以肥腊鸭、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鸭汁煮白菜如玉版。果瓜以谢橘、以风栗、以风菱。饮以玉壶冰,蔬以兵坑笋,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由今思之,真如天厨仙供,酒醉饭饱,惭愧惭愧。露兄崇祯癸酉,有好事者开茶馆,泉实玉带,茶实兰雪,汤以旋煮,无老汤,器以时涤,无秽器,其火候、汤候,亦时有天合之者。余喜之,名其馆曰“露兄”,取米颠“茶甘露有兄”句也。为之作《斗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风;瑞草雪芽,素称越绝。特以烹煮非法,向来葛灶生尘;更兼赏鉴无人,致使羽《经》积蠹。迩者择有胜地,复举汤盟,水符递自玉泉,茗战争来兰雪。瓜子炒豆,何须瑞草桥边;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内。八功德水,无过甘滑香洁清凉;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盐酱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齐名;七碗吃不得了,卢仝茶不算知味。一壶挥塵,用畅清谈;半榻焚香,共期白醉。”闰元宵崇祯庚辰闰正月,与越中父老约重张五夜灯,余作张灯致语曰:“两逢元正,岁成闰于摄提之辰;再值孟陬,天假人以闲暇之月。《春秋传》详记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书;开封府更放十七、十八两夜灯,乾德五年,宋祖犹烦钦赐。兹闰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当场;百岁难逢,须效古人而秉烛。况吾大越,蓬莱福地,宛委洞天。
译阮圆海家的戏班,讲究戏的关目、情理和筋节,和其他戏班的草率不同。然而他们所演的院本,又都是主人亲自编写的,每一笔都精心勾勒,苦心全都倾注其中,也和其他戏班的粗疏鲁莽不同。因此他们搬演的戏,每一本都精彩,每一脚色都精彩,每一出都精彩,每一句都精彩,每一个字都精彩。我在他家看过《十错认》《摩尼珠》《燕子笺》三出戏,其中人物的串架斗笋、插科打诨、神情眼色,主人都细细给演员讲明。演员知道其中的意味,也知道它的主旨,所以咀嚼、吞吐、揣摩不尽,令人回味无穷。至于《十错认》中的龙灯、紫姑,《摩尼珠》中的走解、猴戏,《燕子笺》中的飞燕、舞象、波斯进宝,凡是纸扎和服装,没有不尽力刻画的,所以演出格外精彩。阮圆海很有才华,可惜心术不正。他编写的各剧,百分之七十是在骂世,百分之三十是在自我解嘲,其中大多诋毁东林,替魏党辩解宽宥,因此被士大夫君子所唾弃,他的传奇作品也就没有流传下来。若只从戏剧本身来说,他的作品也确实处处能创新,不落俗套。巘花阁 巘花阁在筠芝亭松峡的下面,层层山崖和古树高出林边,秋天有红叶。坡下分出的山沟曲折回旋,石块突兀,与水相对。阁没有栏杆,也没有窗户;地面既不做楼,也不筑台,正是意趣无穷。五雪叔从广陵回来,满腹都是园亭之法,便在这里略试身手。他把这里筑成台、亭、廊、栈道,又在正对楼侧的地方造堂、阁、曲折环绕的梅花形建筑,不免显得板滞、实在、拥挤,意趣反而局促,好像石窟中的书房和砚台。从隔水处看山、看阁、看山脚的石头、看松峡上的松树,庐山的真面目反而要在山外才能看见。五雪叔让我作一副对联,我说:“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说的是它地方狭小。范与兰 范与兰七十三岁,喜欢琴,也喜欢种兰花和制作盆池小景。他有三十多缸建兰,每缸大得像簸箕。夏天早晨把兰花抬进屋里,晚上再抬出去;冬天早晨抬出去,晚上再抬进来;长年辛苦劳作,一点不比种田轻松。花开时,香气飘出里外;客人来了坐一会儿,香气沾染在衣襟上,三五天也不散。我在花期到他家去,坐着躺着都舍不得离开。香气浓烈刺鼻,不敢直接闻,只得张开嘴把香气吸入口中,仿佛吞食流动的甘露。花谢后,花瓣装满了箩筐,我不忍心丢弃,便和与兰商量说:“有的东西可以加面煎食,有的可以用蜜浸泡,有的可以用火焙干,为什么这些花就不能吃呢?”与兰点头赞同我的话。与兰年轻时曾向王明泉学琴,能够弹奏《汉宫秋》《山居吟》《水龙吟》三曲。后来他见到王本吾弹琴,极力称赞,于是把原来所学的全部丢开,改学王本吾的琴艺。他半年才学会《石上流泉》一曲,弹起来仍然生涩难弹。王本吾离开后,他很快又把这曲忘掉;原先学过的曲子又决意抛弃,不再能够记忆,最终连一个字的曲谱也没有留下。整天抚琴,只不过随着琴弦和声罢了。他所收藏的盆景中,有一盆豆瓣黄杨,枝干苍老古拙而奇妙,和盆石十分相称。朱樵峰用二十金卖给他,他不肯交换;与兰非常珍爱它,称它为“小妾”。我强行借来放在书斋三个月,结果使它的一根下垂枝干枯死了,我懊悔惋惜,赶紧抬回去还给与兰。与兰惊慌失措,煮参汤浇灌它,日夜不停地抚摩照料;一个月后,枯干竟然复活了。蟹会 有些食物不加盐和醋,却能五味俱全,那就是蚶和河蟹。河蟹到了十月,和稻谷一样肥美;蟹壳大得像盘子,高高隆起,紫色的螯大如拳头,小脚上的肉突出,油润得像蠕虫。掀开蟹壳,膏脂堆积,像玉脂和琥珀碎屑,凝结在一起而不散;甘美肥腴,即使八珍也比不上。每到十月,我便和朋友、兄弟们举行蟹会,约定午后到来,煮蟹吃;每人六只,怕蟹冷了腥,便轮流煮。佐餐有肥腊鸭和牛乳酪。醉蚶像琥珀;用鸭汁煮白菜,像玉版一样洁白。水果有谢橘、风栗、风菱。饮的是玉壶冰,蔬菜是兵坑笋,米饭是新收的余杭白米,饭后用兰雪茶漱口。如今想来,真像天厨供应的仙人食物;酒喝醉了,饭也吃饱了,真是惭愧,惭愧。露兄 崇祯癸酉年,有个好事之人开设茶馆。泉水确实取自玉带泉,茶确实是兰雪茶,茶汤随喝随煮,不用煮过的老汤;茶具按时清洗,没有污秽的器具;火候、汤候也常常恰好合宜。我很喜欢它,给茶馆取名叫“露兄”,取自米颠“茶甘露有兄”这句话。我为它写了一篇《斗茶檄》,说:“沉溺于水、嗜好于茶,自古就有这种风气;瑞草雪芽,向来被称为越地绝品。只是因为烹煮不得法,向来连葛灶都积满灰尘;又兼且没有懂得欣赏鉴别的人,致使陆羽的《茶经》积满蛀虫。近来选择了一处胜地,重新举行茶盟;水符接连从玉泉送来,茶战又从兰雪开始。瓜子炒豆,何必取自瑞草桥边;橘子柚子、山查梨子,都出自仲山的园圃。八功德水,没有比甘甜、滑润、芳香、洁净、清凉更好的;七件家常事,也不必管柴米油盐酱醋。一日之中怎么可以少了它?王子猷爱竹,或许可以和茶并称;若连七碗茶都喝不下去,卢仝也算不上真正懂得茶味。一壶茶在手,挥动尘尾,尽情畅谈清雅之事;半榻上焚着香,共同期待达到醉意朦胧的境界。” 闰元宵 崇祯庚辰年闰正月,我和越中父老约定重新举行五夜灯会。我作了一篇张灯致语,说:“一年中两次遇到元旦,是因为摄提之年出现了闰月;再次遇到正月,是上天借此给人一个闲暇的月份。《春秋传》详细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其中有‘春王正月’,孔子却没有机会重新书写这一条;开封府又特意多放十七、十八两夜灯,乾德五年,宋祖还亲自下令恩赐。如今遇到闰正月,是三生难逢的奇遇,今天能够亲自赶上,何其幸运;百年也难遇一次,应当效法古人秉烛夜游。何况我们大越,是蓬莱福地、宛委洞天。
大江以东,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扬波。含哺嬉兮,共乐太平之世界;重译至者,皆言中国有圣人。千百国来朝,白雉之陈无算;十三年于兹,黄耇之说有征。乐圣衔杯,宜纵饮屠苏之酒;较书分火,应暂辍太乙之藜。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亦知点缀丰年;后来灯夕,欲与月期,人不可蹉跎胜事。六警山立,只说飞来东武,使鸡犬不惊;百兽室悬,毋曰下守海澨,唯鱼鳖是见。笙箫聒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草盈街,禊帖携来兰渚。士女潮涌,撼动蠡城;车马雷殷,唤醒龙屿。况时逢丰穰,呼庚呼癸,一岁自兆重登;且科际辰年,为龙为光,两榜必征双首。莫轻此五夜之乐,眼望何时?试问那百年之人,躬逢几次?敢祈同志,勿负良宵。敬藉赫蹄,喧传口号。”合采牌余作文武牌,以纸易骨,便于角斗,而燕客复刻一牌,集天下之斗虎、斗鹰、斗豹者,而多其色目、多其采,曰“合采牌”。余为之作叙曰:“太史公曰:‘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古人以钱之名不雅驯,缙绅先生难道之,故易其名曰赋、曰禄、曰饷,天子千里外曰采。采者,采其美物以为贡,犹赋也。诸侯在天子之县内曰采,有地以处其子孙亦曰采,名不一,其实皆谷也,饭食之谓也。周封建多采则胜,秦无采则亡。采在下无以合之,则齐桓、晋文起矣。列国有采而分析之,则主父偃之谋也。由是而亮采服采,好官不过多得采耳。充类至义之尽,窃亦采也,盗亦采也,鹰虎豹由此其选也。然则奚为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皋陶谟》曰:‘载采采’,微哉、之哉、庶哉!”瑞草溪亭瑞草溪亭为龙山支麓,高与屋等。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执蔓臿,为匠石先,发掘之。见土葢土,见石甃石,去三丈许,始与基平,乃就其上建屋。屋今日成,明日拆,后日又成,再后日又拆,凡十七变而溪亭始出。盖此地无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潴之、壑之,一日鸠工数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阔一亩,索性深八尺。无水,挑水贮之,中留一石如案,回潴浮峦,颇亦有致。燕客以山石新开,意不苍古,乃用马粪涂之,使长苔藓,苔藓不得即出,又呼画工以石青石绿皴之。一日左右视,谓此石案焉可无天目松数棵盘郁其上,遂以重价购天目松五六棵,凿石种之。石不受锸,石崩裂,不石不树,亦不复案,燕客怒,连夜凿成砚山形,缺一角,又葢一岩石补之。燕客性卞急,种树不得大,移大树种之,移种而死,又寻大树补之。种不死不已,死亦种不已,以故树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溪亭比旧址低四丈,运土至东多成高山,一亩之室,沧桑忽变。见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无有矣。故溪亭虽渺小,所费至巨万焉。燕客看小说:“姚崇梦游地狱,至一大厂,炉鞴千副,恶鬼数千,铸泻甚急,问之,曰:‘为燕国公铸横财。’后至一处,炉灶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无力,崇问之,曰:‘此相公财库也。’崇寤而叹曰:‘燕公豪奢,殆天纵也。’”燕客喜其事,遂号“燕客”。二叔业四五万,燕客缘手立尽。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丧,所积薪俸及玩好币帛之类又二万许,燕客携归,甫三月又辄尽,时人比之鱼宏四尽焉。溪亭住宅,一头造,一头改,一头卖,翻山倒水无虚日。有夏耳金者,制灯剪彩为花,亦无虚日。人称耳金为“败落隋炀帝”,称燕客为“穷极秦始皇”,可发一粲。琅嬛福地陶庵梦有夙因,常梦至一石厂,峥窅岩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杂以名花。梦坐其中,童子进茗果,积书满架,开卷视之,多蝌蚪、鸟迹、霹雳篆文,梦中读之,似能通其棘涩。闲居无事,夜辄梦之,醒后伫思,欲得一胜地仿佛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砺,上多筠篁,偃伏园内。余欲造厂,堂东西向,前后轩之,后磥一石坪,植黄山松数棵,奇石峡之。堂前树娑罗二,资其清樾。左附虚室,坐对山麓,磴磴齿齿,划裂如试剑,匾曰“一丘”。右踞厂阁三间,前临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读书,匾曰“一壑”。缘山以北,精舍小房,绌屈蜿蜒,有古木,有层崖,有小涧,有幽篁,节节有致。山尽有佳穴,造生圹,俟陶庵蜕焉,碑曰“呜呼有明陶庵张长公之圹”。圹左有空地亩许,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阔十亩许,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纳舟入沼。河两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枣,枸菊围之。山顶可亭。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亩,可秫可秔。门临大河,小楼翼之,可看炉峰、敬亭诸山。楼下门之,匾曰“琅嬛福地”。缘河北走,有石桥极古朴,上有灌木,可坐、可风、可月。
译大江以东,百姓都安居乐业;沿着海岸向北,水面平静无波。大家含着食物嬉戏,共同享受太平世界;从远方辗转来朝见的人,都说中国有圣人。千百个国家前来朝贡,陈列白雉的事数不胜数;到今天已有十三年,黄耇老人关于太平的说法也得到了验证。既然以圣人为乐,就应当举杯畅饮屠苏酒;既然要校勘书籍、分灯取火,就应暂且放下太乙藜杖。前次元宵竟因下雪而未能尽兴,上天也知道用它点缀丰年;今后的灯节还想与明月相约,人不可错过这美好时光。六更时分山一样耸立,只说飞来的东武山使鸡犬不受惊扰;百兽之室高高悬挂,不要说守卫下到海边只能看见鱼鳖。笙箫声响彻大地,竹笛取自柯亭;花草铺满街道,兰亭曲水的禊帖仿佛带到了兰渚。士女如潮涌动,震撼蠡城;车马声如雷鸣,唤醒龙屿。何况时逢丰收,人人呼庚呼癸,一年之内自然预兆再次丰登;又恰逢辰年科举,有龙有光,两榜一定会出现两个首名。不要轻视这五夜的欢乐,睁眼看看,还能等到什么时候?试问那些活到百岁的人,亲身遇到过几次这样的盛会?敬请同道之人,不要辜负这美好夜晚。谨借赫蹄传达此意,并广泛传播这篇口号。” 合采牌 我制作文武牌,把纸片换成骨片,便于角斗;而燕客又重新刻制了一种牌,汇集天下斗虎、斗鹰、斗豹的牌类,并增加其花色和品目,称为“合采牌”。我为它写序说:“太史公说:‘凡是编入户籍的百姓,财富相差十倍的,富者就轻视贫者;相差百倍的,贫者就畏惧富者;相差千倍的,贫者就受富者役使;相差万倍的,贫者就成为富者的奴仆,这是事物的规律。’古人认为直接说钱财的名称不雅,所以缙绅先生们难以直说,便改称为赋、禄、饷;天子在千里之外所得的财物称为采。所谓采,就是采集美好物产作为贡品,和赋税相同。诸侯在天子辖县之内所得的财物称为采;有土地供子孙居住,也称为采。名称虽不一样,实质都是粮食,也就是供人吃的东西。周朝分封制度下采邑多,所以能够取胜;秦朝没有采邑,所以灭亡。采邑落在下层而没有把它们合并起来,齐桓公、晋文公就会兴起。各国拥有采邑却把它分割开来,就是主父偃的谋略。由此说到掌握采邑、享有采邑,所谓好官,也不过是多得到采邑罢了。推而广之直到义理的尽头,偷窃者也是在取采,强盗也是在取采,鹰、虎、豹也正因此被选作斗兽。然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禁止呢?回答说:小的役使大的,弱的役使强的,这是天理。《皋陶谟》说:‘承载采采。’这道理微妙啊、深远啊、众多啊!” 瑞草溪亭 瑞草溪亭是龙山分出的山麓,高度和房屋一样。燕客看出亭子下面有奇石,便亲自拿着藤制锄头,先于石匠挖掘。他挖到土就清除土,挖到石头就凿开石头;挖下去三丈左右,才与地基齐平,于是在上面建屋。房屋今天建成,明天拆掉,后天又建起,再后天又拆掉,总共变了十七次,溪亭才最终出现。其实这里原本没有溪水,他便造出溪流;溪流还不够,又挖成水洼、沟壑。有一天召集数千名工人,索性把这里挖成池塘,索性扩展到一亩,索性挖到八尺深。没有水,就挑水储存;中间留下一块像案几的石头,四周回环的水面映着浮起的山峦,也颇有情趣。燕客认为新开凿的山石缺少苍老古意,便用马粪涂在上面,使它长出苔藓;苔藓不能立即长出,又叫画工用石青、石绿皴染它。有一天他左右观看,说这块石案怎么能没有几棵天目松盘曲郁结在上面,于是花高价买来五六棵天目松,凿开石头种下去。石头不接受锄头,结果石头崩裂;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树,连石案也不再像了。燕客发怒,连夜把它凿成砚山的形状;缺了一角,又盖上一块岩石补上。燕客性情急躁,树种不大就不满意,便把大树移来栽种;移栽后树死了,又寻找大树来补种。树只要没有死,他就不停地种;即使死了,也不停地再种。因此树不得不死,却又不能立即死去。溪亭比旧址低了四丈,运到东边的土堆成了高山;一亩大的屋子,转眼之间就发生了沧桑巨变。看见一间屋子建成,人们一定会坐在那里观看;到了第二天,那里有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溪亭虽然很小,花费却多达巨万。燕客看小说,书中说:“姚崇梦游地狱,来到一座大工厂,那里有一千副炉鞴、几千个恶鬼,正在急忙铸造倾泻什么东西。姚崇问它们,回答说:‘这是给燕国公铸造横财。’后来他来到另一处,那里炉灶冷清,只有一两个疲惫的鬼在鼓动风箱,奄奄一息、毫无力气。姚崇问它们,回答说:‘这是相公的财库。’姚崇醒来后叹息道:‘燕公的奢侈,大概真是上天纵容的啊。’”燕客喜欢这件事,于是取号为“燕客”。二叔的产业有四五万,经过燕客之手很快就花光了。甲申年,二叔客死淮安,燕客赶去奔丧;二叔积存的薪俸、玩物、钱币、绸帛等又有二万多,燕客带回家,刚过三个月便又全部花尽,当时人们把他比作鱼宏花尽四万家财。溪亭和住宅,一边建造,一边改建,一边出售,翻山倒水没有一天停止。有个叫夏耳金的人,制作灯笼、剪纸花样,也没有一天停止。人们称耳金为“败落的隋炀帝”,称燕客为“穷困到极点的秦始皇”,真能令人发笑。琅嬛福地 我做这个梦是有宿因的,常常梦见来到一座石厂,那里山岩高峻幽深、奇险盘曲,前面有湍急回旋的溪流,水花落下像雪一样,松树和岩石奇特古老,其间还杂植着名花。我梦见坐在其中,童子送来茶和果品,书架上堆满了书;打开书来看,大多是蝌蚪文、鸟迹文、霹雳篆文,梦中读它们,似乎还能通晓其中艰涩难懂的文意。我闲居无事时,夜里总是梦见那里,醒来后久久思量,想找一处胜地,仿照梦中景象建造它。郊外有一座小山,山石裸露而棱角峻利,山上多有筠竹,俯伏延伸到园内。我想建造石厂:正堂坐东朝西,前后各设轩,后面整治出一片石坪,栽种几棵黄山松,用奇石夹护。堂前栽两棵娑罗树,借其清凉的树荫。左边连接一间空室,坐在里面正对山麓,只见石磴层层,参差错落,像试剑留下的劈裂痕迹,匾额题为“一丘”。右边依着石厂建三间楼阁,前面临着大沼,秋水清澈明净,深柳掩映,适宜读书,匾额题为“一壑”。沿山向北,有精舍和小屋,曲折狭窄、蜿蜒相连,其中有古树、层层山崖、小涧和幽深的竹林,处处都各有情趣。山的尽头有一处佳穴,建造生圹,等待陶庵蜕化长眠,碑上写着:“呜呼,有明陶庵张长公之圹。”墓圹左边有一亩左右的空地,搭建一座草庵,用来供佛、供奉陶庵像,并请僧人住在那里侍奉香火。大沼约有十亩宽,沼泽外的小河曲折三四道,可以让船驶入沼中。河的两岸都是高地,可以栽种果树,种橘、种梅、种梨、种枣,四周再用枸杞和菊花围绕。山顶可以建亭。山的西边有肥沃的田地二十亩,可以种秫,也可以种秔。门前临着大河,旁边建一座小楼作为翼护,可以眺望炉峰、敬亭等山。楼下设门,匾额题为“琅嬛福地”。沿河北行,有一座极其古朴的石桥,桥上有灌木,可以坐在那里,可以乘风,也可以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