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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平纪事 清 史册
元至正十三年癸巳春正月,张士诚起自泰州。士诚,泰州白驹场亭人,字确卿,小字九四。少有膂力,负气任侠,轻财好施,得群辈心。与弟士义、士德、士信并驾运盐纲兼船,私贩诸富家。或负其值不酬,多加凌侮,弓手邱义尤窘辱之,士诚忿甚。时海内大乱,豪杰蜂起,士诚乃帅诸弟结壮士李伯升等十八人,杀义,灭诸富家,纵火焚之。跳入旁场,招诸少年起兵。盐丁久苦重役,共应士诚,推为主。先是,州人工克柔家富,多结游侠,谋不轨,高邮知府李齐收捕于狱。有李华甫者素感克柔恩,谋聚众劫狱,不果。李齐招安华甫以为泰州判。士诚阳与华甫合,因集诸壮士共杀华甫并其众。起兵至丁溪,为大姓刘子仁所扼,多被杀伤。士诚急攻之,子仁众溃入海,遂有其资,兵势日盛,从者万余人。
按:旧史称士诚起兵在五月,盖自其据高邮为始。考《续宏简录》称:不数月攻陷泰州,俄陷兴化,入宝应,据高邮。则以前起兵多日矣。三月陷泰州。元参知政事赵琏死之。士诚初攻泰州,元遣知府李齐招抚之,士诚伪降,请授民职,且乞从征自效。元立义兵元帅府以官其党,且立淮南行中书省以扼其势,以琏为参知政事,移镇泰州。琏趣士诚治戈船,趋濠泗。士诚疑惮,不肯发。觇知琏无备,乃复叛,夜四鼓,纠党纵火登城。琏扪佩刀上马格斗,士诚围之,琏骂曰:“汝罪在不赦,既宥且爵,朝廷何负于汝?乃敢复反!”即前奋击,士诚以槊撞琏,坠地。琏瞑目大骂而死。其仆杨儿以身蔽琏,亦死。士诚劫官军,乘胜陷兴化。
按:元明之际,纪载多错。陶南村《辍耕录》称赵琏死事在后年士诚攻扬州时。南村生值其时,所述当核。然考琏以行省参政,自扬州移镇泰州,泰州陷,死之,非死于扬州也。今据《续通鉴纲目》、《续宏简录》、《明史》诸书订正。
夏五月据高邮。士诚陷兴化,结寨德胜湖。元行省以左丞契哲笃镇高邮,出李齐守甓社湖。突有数骑呼噪入城,省宪官皆遁。齐急还,城门已闭。士诚据高邮,下令出狱囚,蠲民逋,凡知名之士,取用之。
元遣使至高邮招谕,淮南行省照磨盛昭、高邮知府李齐,并不屈死。元知士诚不可制降,诏赦其罪,遣使招安。使至,不得入城,遽还,诡称士诚已迎拜,但乞名爵。行省不虞使欺,再遣盛昭往,以水军万户告身授士诚,士诚拒不受,拘昭舟中。既而官军逼高邮,士诚授昭以兵,使出拒。昭叱曰:“汝拘留诏使,罪不容诛。又欲我从汝反邪?”士诚怒,磔之。行省仍遣使谕士诚,使至,又不得入。士诚绐曰:“必李知府来,方受诏。”初,李齐抚士诚于泰州,被留。亡何,士诚党自相戕,始纵归。至是复要之往。行省强齐往,至则囚之,乃声言士诚本无降意,特迁延为缮饬计耳。官军谍知之,进,攻城。士诚呼齐出,叱令跪,齐叱曰:“我膝如铁,岂为贼屈?”立而诟,乃碎其膝,剐之。
元淮东宣慰司掾纳速剌丁会兵击士诚,不克,死之。士诚屯兵高邮东门。纳速剌丁以舟师会真、滁诸军讨之,距三垛镇。士诚军鼓噪,迎击官军,发火镞射之,死者蔽流而下。士诚兵缭船于背,尽锐来攻,官军皆遁。纳速剌丁与其三子宝童、海鲁丁、西山驴力战死。
六月,元命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福寿击士诚,不克。
冬十月,士诚分兵徇旁县,皆下之。
至正十四年甲午,士诚自称诚王,僭号“大周”,建元天祐,大赦境内,设官分截要冲,南北道梗。
按:诸史书士诚僭号改元十三年,此据其起兵陷高邮,连书之耳。考《辍耕录》纪士诚至平江,改至正十六年为天祐三年,则十四年始称天祐元年。又史称士诚自称王至亡凡十四年,吴亡在二十七年,是称王正在十四年也。
春三月,周令所属务农桑。令日:“元氏之乱多在民穷,夫独其君之不仁哉!良以有司,不宣德意,妄立科条,志在肥家,不恤民隐。百姓求生无路,引义不能,遂至崩解。余起兵之意,诚欲出生民于涂炭。予所在,以安全食为民之天,农桑为民事之本,有土有财只在利导,既富且教尤要提撕。令下之日,务曲体余衷,相机度宜,俾处处有生养之具,毋徒以文具相涂饰也。用命慎择长吏,嗣后以民生登耗为殿最。”
夏四月,令州县兴学校。令日:“风化之本系人伦,贤才之兴关学校。今者豪杰并起,相与背叛,良由父子、夫妇、兄弟之道失序,故君臣之义不明,廉耻道丧,王纲解纽,实在于斯。凡属州县,聿稽前典,务选明博好礼之士,朝夕讽诵以修明伦序,以兴起贤能。”因命春秋乡饮,博举明经。
六月,士诚攻扬州。元平章达识帖睦尔总领汉军、蒙古兵御之,败绩,诸军皆溃,遂破扬州。会士义被获见杀,士诚退还高邮,寻进陷盱眙及泗州。
译《隆平纪事》,清代史册。元至正十三年癸巳春正月,张士诚在泰州起兵。张士诚是泰州白驹场亭人,字确卿,小字九四。他年轻时很有力气,意气用事而任侠好义,轻视钱财,喜欢施舍,因此得到同伴们的拥戴。他和弟弟士义、士德、士信一起押运盐纲兼任船夫,私下替富家贩运盐。有人欠着他们的运费不付,还多方欺凌侮辱他们,其中弓手邱义尤其使他们困窘受辱,士诚十分愤怒。当时天下大乱,豪杰纷纷起兵,士诚于是率领几个弟弟,联合壮士李伯升等十八人,杀死邱义,消灭各个富家,放火焚烧他们的家宅。随后逃到旁边的场镇,招集各地少年起兵。盐丁长期苦于繁重的劳役,都响应士诚,推举他为首领。此前,泰州人龚克柔家境富裕,常常结交游侠,图谋不轨,高邮知府李齐把他逮捕下狱。有个叫李华甫的人一向感念龚克柔的恩德,谋划聚众劫狱,但没有成功。李齐招安李华甫,任命他为泰州判官。士诚假装同李华甫联合,趁机集合各路壮士,一起杀死李华甫及其部众。起兵到丁溪时,被大姓刘子仁阻挡,很多人被杀伤。士诚急攻刘子仁,刘子仁的部众溃败逃入海中,士诚于是占有了他们的财物,兵势一天天壮大,跟随他的人有一万多人。按:旧史称张士诚在五月起兵,大概是把他占据高邮作为起点。考察《续宏简录》称:“没有几个月就攻陷泰州,不久又攻陷兴化,进入宝应,占据高邮。”这样看来,此前起兵已经有很多天了。三月,攻陷泰州。元参知政事赵琏死于此事。张士诚最初进攻泰州时,元朝派知府李齐招抚他,士诚假装投降,请求授予民职,并且请求跟随官军出征来效力。元朝设置义兵元帅府,授予他的党羽官职;又设置淮南行中书省来扼制他的势力,任赵琏为参知政事,移镇泰州。赵琏催促士诚整治戈船,赶赴濠州、泗州。士诚心存疑惧,不肯出发。他侦知赵琏没有防备,便再次反叛。夜里四更,纠集党羽放火登城。赵琏摸出佩刀上马格斗,士诚包围他。赵琏骂道:“你的罪行不可赦免,朝廷既然宽宥你,还授给你爵位,朝廷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敢再次反叛!”说完便上前奋力攻击。士诚用长矛撞击赵琏,赵琏坠地,闭着眼睛大骂而死。他的仆人杨儿用身体遮护赵琏,也一同战死。士诚劫掠官军,乘胜攻陷兴化。按:元明交替之际,史书的记载多有错误。陶南村《辍耕录》称赵琏死于后来张士诚攻打扬州时。陶南村生活在当时,他的记述应当核查。然而考察赵琏以行省参政的身份从扬州移镇泰州,泰州陷落后战死,并不是死于扬州。现在依据《续通鉴纲目》《续宏简录》《明史》等书加以订正。夏五月,占据高邮。张士诚攻陷兴化,在德胜湖修筑营寨。元行省派左丞契哲笃镇守高邮,派李齐守卫甓社湖。突然有几名骑兵呼喊着进入城中,行省的宪官全都逃走。李齐急忙返回时,城门已经关闭。张士诚占据高邮,下令释放狱中囚犯,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凡是有名望的人,都加以任用。元朝派使者到高邮招抚晓谕,淮南行省照磨盛昭、高邮知府李齐都不屈而死。元朝知道张士诚不可能被制服投降,便下诏赦免他的罪行,派使者招安。使者到达后不能进入城中,立即返回,谎称士诚已经迎接拜见,只是请求授予名爵。行省没有料到使者欺骗,又派盛昭前往,把水军万户的告身授给士诚,士诚拒绝接受,并把盛昭扣押在船中。不久官军逼近高邮,士诚给盛昭兵力,让他出去抵抗。盛昭斥责道:“你拘留诏使,罪不容诛;如今又想让我跟随你反叛吗?”士诚大怒,把他肢解处死。行省仍派使者晓谕士诚,使者到了,又不能进城。士诚欺骗说:“一定要李知府来,我才接受诏书。”起初,李齐在泰州抚慰士诚时被扣留。不久,士诚的党羽互相残杀,他才被放回。到这时,士诚又强迫他前往。行省强令李齐前去,李齐到达后便被囚禁,于是对外声称士诚本来没有投降的意思,只是故意拖延时间,打算整治修缮城池罢了。官军的间谍侦知此事后进攻城池。士诚叫李齐出来,呵斥命令他跪下。李齐斥责说:“我的膝盖像铁一样,难道会向贼人屈服吗?”他站着辱骂士诚,士诚便打碎他的膝盖,把他剐死。元淮东宣慰司掾纳速剌丁会合军队进攻张士诚,没有取胜,战死。张士诚把军队驻扎在高邮东门。纳速剌丁率领水军,会同真州、滁州等地的军队讨伐他,在三垛镇与士诚军相距。士诚军击鼓呐喊,迎击官军,发射火箭,死者遮蔽水流顺流而下。士诚的军队从船只后方缠绕包抄,集中精锐前来进攻,官军全都逃走。纳速剌丁和他的三个儿子宝童、海鲁丁、西山驴奋力作战而死。六月,元朝命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福寿进攻张士诚,没有取胜。冬十月,张士诚分兵攻取附近各县,都被他攻下。至正十四年甲午,张士诚自称诚王,僭越称号为“大周”,建立天祐年号,在境内实行大赦,设置官职,分兵扼守各处要冲,使南北道路阻塞。按:各史书都说张士诚在至正十三年僭越称号、改元,这是因为把他起兵攻陷高邮一事连在一起记载罢了。考察《辍耕录》记载张士诚到达平江,把至正十六年改为天祐三年,那么十四年才开始称天祐元年。史书又称张士诚自称王到灭亡共十四年,吴国灭亡在至正二十七年,因此他正是在至正十四年称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三年〕 春三月,周王命令所属地区专心从事农桑。命令说:“元氏的祸乱多半发生在百姓贫困,难道只是君主不仁吗?实在是因为有关官吏不能宣扬皇帝的恩德,任意制定科条,心思只在使自家富裕,不体恤百姓的隐忧。百姓求生无路,想要凭借义理也无能为力,于是终于走到崩溃离散的地步。我起兵的意图,确实是想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我所到之处,把保障百姓安全和粮食视为百姓的根本,把农桑视为百姓事务的根本;有土地、有财产,只在于善于引导使其发挥作用;既要使百姓富裕,又要施行教化,尤其需要不断提醒督促。命令下达之日,务必完全体察我的心意,随机应变,衡量适宜,使各处都有生育养活百姓的条件,不要只用文书形式加以粉饰。服从命令的人,要慎重选择长吏;今后以百姓生活的增损作为考核官吏优劣的标准。” 夏四月,命令州县兴办学校。命令说:“教化的根本在于人伦,贤能人才的兴起取决于学校。如今豪杰纷纷起兵,彼此背叛,实在是由于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道义失去秩序,所以君臣之间的义理不明,廉耻之道丧失,王朝纲纪解体,根源确实在这里。凡属州县,都要认真考察前代典章,务必选拔明达博学、爱好礼义的人,早晚诵读讲习,以修明人伦秩序,从而兴起贤能人才。”于是命令春秋两季举行乡饮酒礼,广泛举荐通晓经学的人才。六月,张士诚攻打扬州。元平章达识帖睦尔总领汉军、蒙古军抵御他,战败,各路军队都溃散,于是扬州被攻破。适逢士义被俘而遭杀害,士诚退回高邮,不久又进军攻陷盱眙和泗州。
按:旧史称士义于初起兵时为丁溪大姓刘子仁所扼,中矢死。据《辍耕录》则士义于扬州之役被获。考杨廉夫《毗陵行》诗云:“当时上将陷江都,至今莫赎千金躯。”盖指士义被获事也。秋九月,士诚复攻扬州。元湖广行省右丞阿鲁恢引苗军宋,士诚退。
元命右丞相脱脱督诸军击张士诚,总制诸王各省军马。诸省各翼军马号百万,旌旗累千里不绝。
冬十一月丁卯,脱脱统大军至高邮,与士诚连战,大破之,遂围高邮。先是,枢密院都事石普从守淮南,诣脱脱,面陈破敌之策曰:“高邮负重湖之险,地沮洳,骑兵莫能前。愿假步兵三万,保取之”。脱脱壮其言,与兵万人为先驱,行次范水寨,日未夕。普令军中具食,入夜,衔枚趋宝应,即登城树帜。守者大惊,溃。普乘胜连拔十余寨,直抵高邮,纵火烧关门。总兵者遣蒙古军千骑突出普军前,欲收先入功。敌兵以死捍,蒙古军即恇怯,驰回。普止之不可,军乱,为敌兵所蹂践,率堕水中。普独直入敌阵搏战,被创堕马,复奋起步战,数合力尽,与从者三十人俱死。既而脱脱大军至,连战旬有五日,士诚不能支,元兵遂围高邮。士诚欲突围出走,卜之,谓当固守,敌且退。乃坚持不动。是时脱脱部将董抟霄分下盐城、兴化,尽拔大纵、德胜两湖间十二水寨,又分兵西平六合,士诚势大蹙。
按:《续宏简录》称士诚败不能支,与吕珍、潘原明等突围出走,与此异。《纪事本末》、《从信录》直称脱脱克高邮者,误。
十二月,元削脱脱官爵,安置淮安,以泰不花等代领其军,元兵溃去。脱脱攻高邮急,隳其外城,城且下。士诚谓亡在旦夕,忽闻殷雷声,贺曰:“可以战矣!”登楼仰视曰:“龙文虎气集我营上,急击勿失!”俄有诏解脱脱兵柄,削官爵,安置淮安,元诸将愤恨,铁甲军多散去。城中乘间开门奋击,元兵大溃走,士诚势复振。
按:旧史称脱脱被谗领兵不战,至十五年十月削官爵者,误。考顺帝信哈麻之谮,谓脱脱出兵三月略无寸功,下诏削官爵,则脱脱出师高邮甫三月耳。今据诸史改正。
至正十五年乙未春二月,刘福通以韩林儿称宋帝,改元龙凤,号小明王。
夏六月,明太祖朱元璋起兵,始渡江,取太平路。军中用龙凤年号。淮东饥。
冬,士诚遣兵渡江,窥平江路。江阴群盗并起,有朱英者,就抚复叛,奔高邮,质妻子,乞兵自救。士诚初疑之,英盛陈江南土地之广,铁粮之富,子女玉帛之盛以艳其心。士诚亦以淮东饥,谋他掠,乃遣弟士德率众,由通州渡江,攻常熟。
元遣翰林待制乌马儿、集贤待制孙撝至高邮招谕。
朝廷犹冀士诚有降意,乃遣二人赍宣明印牌至。既入城,反覆开谕,士诚佯竦听,已而拘之别室。一日馈食,欲胁之降。撝大诟斥,乃令其下捶撝,撝不为动。至正十六年丙申春正月朔,张士德陷常熟,遂进攻平江。
二月王子朔,入平江,据之。承平日久,城中无备。士德兵猝至,参政脱寅(一作脱因)统官军义民捍御境上,达鲁花赤哈散沙领兵出战,总管贡师泰巡守城池。士德攻城急,分守娄门杨椿督民伍,挺身力战,死之。城陷,廉访司饶介分守齐门兵亦惊溃,哈散沙自溺死。脱寅匿丛筱中,为游兵所杀。贡师泰怀印遁。士德兵仅三千人长驱而入,据平江,昆山、吴江、崇明、嘉定诸州县相继降。改平江路为隆平郡,筑月城。时江南全盛,甲仗钱谷如山,简括仓库,足资十年。
三月,周王张士诚自高邮徙都隆平。服御器用皆拟乘舆,以承天寺为王府,迁佛像踞坐大殿中,亲射三矢于栋以定都隆平。告四方,改至正十六年为天祐三年,历曰“明时”。立省院六部百司,以阴阳术人李行素为丞相,弟士德为平章,提调各郡兵马。蒋辉为右丞,居内省,理庶务。潘原明为左丞,史文炳知枢密院,徐义、徐志坚典亲军,李伯升节制军事,幕官韩谦、钱辅、苏昌龄、蔡彦文为参谋,署饶介为淮南行省参政,周仁为隆平太守。凡郡、州、县正官,郡称太守,州称通守,县仍曰尹,郡同知称府丞,知事曰从事。择寺观豪门为省院部司及诸将士所居,分夺互易几月,乃定命籍。户部田赋皆仍元旧,悉免夙逋,赐今年田租十之四,并赐高年粟帛及贫民粥糜。
设学士员,开宏文馆。将吏子弟、民间俊秀游其中者,皆给廪饩,岁比其业。设礼贤馆,诏四方明博之士居之,命筑常熟、吴江城,又遣将吕珍筑嘉定城,并易土以砖石。
令设郡劝农使,县劝农尉讲修水利。
是月,明太祖下集庆路。
译按:旧史称士义在最初起兵时被丁溪大姓刘子仁阻挡,中箭而死。根据《辍耕录》,士义是在扬州战役中被俘。考察杨廉夫《毗陵行》诗说:“当时上将陷于江都,直到今天也无法用千金赎回他的身躯。”大概指的就是士义被俘一事。秋九月,张士诚再次攻打扬州。元湖广行省右丞阿鲁恢率领苗军宋军,张士诚退兵。元朝命右丞相脱脱督率各路军队进攻张士诚,总管各王府和各行省的军马。各省各翼的军马号称有一百万人,旌旗连绵千里不绝。冬十一月丁卯,脱脱率领大军到达高邮,和张士诚连续交战,大败士诚军,于是包围高邮。此前,枢密院都事石普跟随军队守卫淮南,前往见脱脱,当面陈述破敌策略说:“高邮依凭众多湖泊的险要地势,土地低洼潮湿,骑兵无法前进。希望借给我步兵三万人,我一定能够攻取它。”脱脱认为他的话豪壮,给他一万人作为前锋。军队行进到范水寨时,天还没有黑。石普命令军中准备饭食,入夜后让士兵口中衔枚,迅速赶往宝应,随即登城插旗。守军大惊,溃败而逃。石普乘胜连续攻下十多个营寨,直抵高邮,放火焚烧关门。总兵派一千名蒙古骑兵冲到石普军前面,想夺取首先入城的功劳。敌兵拼死抵抗,蒙古军立即胆怯,骑马退回。石普阻止他们,却无法阻止,军队混乱,被敌兵践踏,很多人坠入水中。石普独自直冲敌阵搏战,受伤坠马,又奋起步战,交战数合后力气耗尽,和随从三十人一起战死。不久脱脱的大军到达,连续交战十五天,张士诚支撑不住,元兵于是包围高邮。士诚想突围逃走,占卜后说应当坚守,敌军将要退去,于是坚持不动。当时脱脱的部将董抟霄分兵攻下盐城、兴化,全部拔除大纵湖、德胜湖之间的十二座水寨;又分兵向西平定六合,士诚的形势大为窘迫。按:《续宏简录》称张士诚战败后支撑不住,和吕珍、潘原明等人突围逃走,与这里的记载不同。《纪事本末》《从信录》直接称脱脱攻克高邮,这是错误的。十二月,元朝削夺脱脱的官职和爵位,把他安置在淮安,以泰不花等人代替他统领军队,元军溃败撤走。脱脱猛烈进攻高邮,毁坏了外城,城池将要被攻下。张士诚认为覆亡就在早晚之间,忽然听到雷声,便祝贺说:“可以作战了!”他登楼仰望天空说:“龙文虎气聚集在我军营上空,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不久有诏书解除脱脱的兵权,削夺官爵,将他安置在淮安,元军诸将愤怒怨恨,铁甲军大多散去。城中军民乘机打开城门奋力出击,元兵大败逃走,张士诚的势力又重新振作起来。按:旧史称脱脱被人进谗,统领军队却不作战,到至正十五年十月才被削夺官爵,这是错误的。考察元顺帝听信哈麻的谗言,认为脱脱出兵三个月竟毫无功劳,于是下诏削夺他的官爵;这样看来,脱脱出兵攻打高邮刚刚三个月。现在依据各史书加以改正。至正十五年乙未春二月,刘福通拥立韩林儿称宋帝,改元龙凤,号称小明王。夏六月,明太祖朱元璋起兵,开始渡过长江,攻取太平路。军中使用龙凤年号。淮东发生饥荒。冬天,张士诚派兵渡过长江,窥伺平江路。江阴各地盗贼一同起兵,有个叫朱英的人,接受招抚后又反叛,逃奔高邮,把妻子儿女作为人质,请求出兵救助自己。张士诚起初怀疑他,朱英极力陈说江南土地广阔、铁和粮食丰富、子女玉帛众多,以此诱发他的野心。张士诚又因为淮东发生饥荒,谋划到别处掠夺,于是派弟弟士德率领军队,由通州渡江,攻打常熟。元朝派翰林待制乌马儿、集贤待制孙撝到高邮招抚晓谕。朝廷仍希望张士诚有投降的意思,于是派这两个人带着宣明印牌前往。进入城中后,他们反复开导晓谕,士诚假装恭敬地听取,随后却把他们拘禁在别的房间。一天送来饭食,想强迫他们投降。孙撝大声斥骂,士诚便命令部下捶打孙撝,但孙撝不为所动。至正十六年丙申春正月初一,张士德攻陷常熟,随即进攻平江。二月王子朔,张士德进入平江,占据了它。太平日子长久,城中没有防备。士德的军队突然到达,参政脱寅(一作脱因)统领官军和义民在城外抵抗,达鲁花赤哈散沙带兵出战,总管贡师泰巡视防守城池。士德急攻城池,分守娄门的杨椿督率民兵,挺身奋战而死。城池陷落,廉访司饶介分守齐门的军队也惊慌溃败,哈散沙投水而死。脱寅藏在丛竹中,被巡游的士兵杀死。贡师泰带着官印逃走。士德的军队只有三千人,却长驱直入,占据平江;昆山、吴江、崇明、嘉定各州县相继投降。把平江路改为隆平郡,修筑月城。当时江南物力极盛,铠甲兵器、钱财粮食堆积如山,清点收括仓库,足以供十年使用。三月,周王张士诚从高邮迁都隆平。服饰、车驾和器用都仿照天子的乘舆,把承天寺作为王府,迁走佛像,让自己踞坐在大殿中,亲自向栋梁射三箭,以此确定都城在隆平。向四方发布告示,把至正十六年改为天祐三年,历法称为“明时”。设置省、院、六部和各司,任用阴阳术士李行素为丞相,弟弟士德为平章,提调各郡兵马。蒋辉为右丞,居于内省,管理日常政务。潘原明为左丞,史文炳掌管枢密院,徐义、徐志坚掌管亲军,李伯升节制军事;幕官韩谦、钱辅、苏昌龄、蔡彦文担任参谋;任命饶介为淮南行省参政,周仁为隆平太守。各郡、州、县的正官,郡称太守,州称通守,县仍称尹;郡同知称府丞,知事称从事。选择寺观和豪门宅第,作为省、院、部、司以及各将士的居所,分割夺取、互相交换了几个月,才确定并登记下来。户部的田赋全部沿用元朝旧制,全部免除过去拖欠的赋税;又赏赐今年田租的十分之四,并赏赐高龄老人粮食布帛以及贫民粥食。设置学士名额,开设宏文馆。将吏的子弟和民间的俊秀之士在其中学习的,都供给廪饩,每年考核他们的学业。设置礼贤馆,下诏让四方明达博学之士居住其中;命令修筑常熟、吴江城,又派将领吕珍修筑嘉定城,并把夯土城改换为砖石城。下令设置郡劝农使、县劝农尉,讲习和修治水利。这个月,明太祖攻下集庆路。
夏四月,遣兵徇松江,下之。初,元元帅王与敬由平江战败,趋嘉兴,与苗军帅杨完者不协;投松江,复与镇守不协,乘衅焚掠。杨完者遣将率苗军攻与敬,与敬投士诚。苗军括金银财帛以巨万计聚于东门,士诚遣史文炳部兵马自泖湖古浦塘进苗军,一矢不交溃散,松江遂下,以史文炳镇之。分兵下湖州,改为吴兴郡,以左丞潘原明镇之。遣兵攻常州,有黄贵甫者间道归士诚,请为内应,兵至不战而破,改常州为毗陵郡。
元集贤待制孙撝谋复高邮,死之。初撝奉使高邮,被拘不屈,至是士诚据平江,转掠湖松诸郡,撝与士诚部将张茂先谋持撝所授站马札子,遣壮士赴镇南王府,约日进兵复高邮,谋泄遇害。后士诚军中见失节者,辄自相嗤曰:“此岂孙待制邪!”
六月,遣将吏文炳攻嘉兴,大败还。元苗军帅杨完者为江浙行省参政,领苗獠、猺,名曰“答剌罕屯”。嘉兴守御甚坚,先是,屡攻不克,至是文炳大举兵临其东门,尽为所歼,文炳仅以身免。
秋七月,张士德率兵陷杭州,溃走。土德与王与敬合兵,间道攻杭州。元平章政事左答纳失里力战死,江浙左丞相达识帖睦尔遁入富阳。士德入城,检括掳掠。会有万户普贤收者年尚幼,率兵出战,参政杨完者领苗兵继进夹击,州民执挺巷战,士德大溃走。初江南乱,达识帖睦尔等屡败,议者谓苗军可用,乃自宝庆招土官杨完者至淮南杀贼,以功累官参政。至是杭州破,完者自嘉兴引苗兵赴援,击走士德,复杭州,达识帖睦尔乃还。士德收残兵攻海盐,为乍浦钟氏所挠,不克。
遣使征元江浙行省,员外郎杨乘不屈,死之。
筑土城于平望。杨完者引苗军电嘉兴之合路,故筑城捍之。
明叛将陈保二来降。初常州人陈保二聚众,以黄帕裹首,号黄包军。明师下镇江,徇奔牛吕城,保二降。至是复举众叛,降士诚,诱执明詹、李二将而去。
是月,明太祖初称吴国公。己亥遣儒士杨宪奉书至隆平通好。略曰:“近闻足下兵由通州,遂有吴郡。背隗嚣据天水以称雄,今足下据姑苏以自王,事势相等五,深为足下喜五。与足下东西境也,睦邻保境,古人所贵,吾甚慕也。自今通使往来,毋惑于交构之言,以生边衅。”士诚得书,以比之隗嚣,甚恚,留宪不报。
周遣舟师攻镇江,明统军元帅徐达御之于龙潭,焚其舟,杀溺甚众。又攻宜兴,明管军总管耿君用率兵援宜兴,争栅力战,中槊死之,宜兴陷。
明遣徐达、汤和率师攻常州。吴国公谕达等曰:“张士诚起盐徒,谲诈多端,宜速出军攻毗陵,先机进取,以沮其谋。”于是达督兵进薄常州。会降将邓清劫粮奔周军,又长兴新附卒七千人从其帅叛入周,反攻达营,达退营牛塘谷,周军围之。食且尽,常遇春引兵自池州宋援,击周军,大败之,擒枭将张将军。达复进攻,未下。
八月,明益兵围常州。徐达军城西北,汤和军城北,张彪军城东南。士诚遣弟士德以数万众来援,达曰:“张九六(士德小字)狡而善斗,当以计取之。”乃去城十八里,设三覆以待,别遣总管王均用以铁骑为奇兵。达与士德交锋,均用铁骑横冲其阵,阵乱,士德退走,遇伏大败。擒其将张虎、汤雄,杀获以万计,士德遁。
按:常州之战,或称士德遇伏,阵乱退走,以马蹶为先锋刁国宝、王子虎所获,擒其将张、汤二人。考《辍耕录》、《通鉴纲目》、《▯州史料》、《纪事奉末》诸书,并同此传闻之误。《明史》止称获张、汤二将。士德被擒,乃十七年七月明兵下常熟时事,为前锋赵德胜所擒。《张士诚本传》及徐达、赵德胜诸传皆合。考士德至金陵后贻书劝士诚,即于是年八月降元,其时正合。又明太祖复士诚书,称常州之师,生擒二将,不及士德。今据《明史》改正。又陈基《舟中看虞山有感》诗可证(诗见下)。
冬十月,遣兵陷淮安。元淮东廉访使褚不华死之。
先是,不华与判官刘申共守淮安,相犄角。既而总兵者怨不华,及檄甲别将兵击贼,冀以困不华。至是士诚将吏椿攻淮安,掘堑相衔,揵水寨围之,复据赤鲤湖以断沭阳一路饷道。城中食且尽,元帅运米万斛入河,为椿所抄。遣使十余辈告急,总兵者按甲不出。攻益急,城中罗雀掘鼠,及靴皮、鞍▯詹、革箱、败弓之筋,皆食尽,而后人相食。城陷,不华犹据西门力斗,中伤见执,为寇所脔,子伴哥亦死。士诚使史椿为淮安太守镇之。初,元同佥都淮南行枢密院事,董抟霄建守御淮安之策,谓速宜布连珠营,使屯种而食,练兵积谷,且耕且种,不能用。
明将华云龙、王弼败士诚弟士信兵于旧馆,擒骁将汤元帅。
译夏四月,派兵攻取松江,攻下了它。起初,元朝元帅王与敬从平江战败,奔往嘉兴,和苗军统帅杨完者不和;他投奔松江,又和镇守官不和,便乘机焚烧抢掠。杨完者派将领率苗军进攻王与敬,王与敬投奔张士诚。苗军搜括金银财帛,价值以数万计,聚集在东门;张士诚派史文炳率领军队从泖湖古浦塘进攻苗军,双方一箭未交苗军便溃散,松江于是被攻下,张士诚任命史文炳镇守那里。又分兵攻下湖州,改湖州为吴兴郡,派左丞潘原明镇守。派兵进攻常州,有个叫黄贵甫的人从小路归附张士诚,请求担任内应;军队到达后,常州不战而被攻破,改常州为毗陵郡。元集贤待制孙撝谋划收复高邮,因而死去。起初孙撝奉命出使高邮,被扣留而不屈服。到这时张士诚占据平江,转而掠取湖州、松江等郡,孙撝和张士诚的部将张茂先谋划,想带着孙撝所受的站马札子,派壮士前往镇南王府,约定日期进兵收复高邮;事情泄露后,孙撝遭到杀害。后来张士诚军中见到失节的人,总是互相嘲笑说:“这难道是孙待制吗!” 六月,派将吏文炳进攻嘉兴,大败而回。元苗军统帅杨完者任江浙行省参政,统领苗、獠、猺族军队,名为“答剌罕屯”。嘉兴的防守十分坚固。此前,张士诚军队多次进攻都不能取胜;到这时,史文炳大举进兵抵达嘉兴东门,却被嘉兴守军全部歼灭,史文炳仅仅逃得性命。秋七月,张士德率兵攻陷杭州,随即溃败逃走。士德和王与敬合兵,从小路进攻杭州。元平章政事左答纳失里奋战而死,江浙左丞相达识帖睦尔逃入富阳。士德进入城中,清点搜括并掳掠财物。适逢万户普贤收年纪还小,却率兵出战,参政杨完者率苗兵随后进攻,夹击士德;州中百姓拿着棍棒在巷中作战,士德大败逃走。起初江南发生动乱,达识帖睦尔等人屡次战败,议论的人认为苗军可以使用,于是从宝庆召来土官杨完者,到淮南杀贼;他因功劳多次升任,做到参政。到这时杭州被攻破,杨完者从嘉兴率苗兵赶来救援,击退士德,收复杭州,达识帖睦尔才返回。士德收集残兵进攻海盐,被乍浦钟氏骚扰阻挠,未能攻下。派使者征召元江浙行省官员,员外郎杨乘不屈服,死去。在平望修筑土城。杨完者率苗军[原文:“电嘉兴之合路”,疑有脱误]进攻嘉兴,因此修筑土城来防御。明朝叛将陈保二前来投降。起初,常州人陈保二聚集人众,用黄布包裹头部,号称黄包军。明军攻下镇江后,进攻奔牛、吕城,陈保二投降。到这时,他又聚众反叛,投降张士诚,诱骗并劫持明军詹、李两名将领离去。这个月,明太祖起初自称吴国公。己亥,派儒士杨宪带信到隆平,和张士诚通好。信中大略说:“近来听说足下的军队从通州出发,于是拥有了吴郡。背弃隗嚣、占据天水而称雄,如今足下占据姑苏而自称为王,事势相同[原文:“相等五”,疑有讹误],我深为足下高兴[原文:“深为足下喜五”,疑有讹误]。我和足下分处东西两境。和睦邻邦、保卫疆界,是古人所看重的,我非常仰慕。从今以后使者往来,不要被离间构陷的话所迷惑,以免引发边境争端。”张士诚收到信后,因信中把自己比作隗嚣而非常恼怒,扣留杨宪,没有答复。周王派水军进攻镇江,明朝统军元帅徐达在龙潭抵御他们,焚烧了他们的船只,杀死和淹死了很多人。又进攻宜兴,明朝管军总管耿君用率兵救援宜兴,争夺栅栏奋力作战,被长矛刺中而死,宜兴陷落。明朝派徐达、汤和率军攻打常州。吴国公告诫徐达等说:“张士诚起于盐徒,诡诈多端,应当迅速出兵攻取毗陵,抢先进取,以挫败他的谋略。”于是徐达督军进逼常州。适逢降将邓清劫走军粮投奔周军,长兴新近归附的七千士卒又跟随主帅叛入周军,反过来进攻徐达的营地,徐达退驻牛塘谷,周军将其包围。军粮将要耗尽时,常遇春从池州率军前来救援,攻击周军,将其大败,擒获并斩杀勇将张将军。徐达再次进攻,仍未攻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人〕 八月,明军增兵包围常州。徐达驻军城西北,汤和驻军城北,张彪驻军城东南。张士诚派弟弟士德率数万人前来援救,徐达说:“张九六(士德的乳名)狡猾而善战,应当用计谋擒取他。”于是徐达撤到距城十八里的地方,设置三重伏兵等待,又另派总管王均用率铁骑作为奇兵。徐达与士德交战时,王均用的铁骑横冲周军阵势,周军阵形混乱,士德退走,途中遇到伏兵,大败。明军擒获周军将领张虎、汤雄,杀死和俘获的敌军以万计,士德逃走。考证:常州之战,有的记载说士德遇到伏兵,因阵势混乱而退走,后来因战马跌倒,被先锋刁国宝、王子虎擒获,并擒获他的将领张、汤二人。考察《辍耕录》《通鉴纲目》《▯州史料》《纪事奉末》等书,都与这一传闻的错误相同。《明史》只说擒获张、汤两名将领。士德被擒,实际上是至正十七年七月明军攻下常熟时的事,是被先锋赵德胜擒获的。《张士诚本传》以及徐达、赵德胜诸传的记载都相符合。考察士德到达金陵后写信劝士诚投降,士诚就在这一年八月投降元朝,时间正好相合。再考察明太祖给士诚的复信,只说常州之战擒获张、汤二将,没有提到士德。现据《明史》改正。又有陈基《舟中看虞山有感》诗可以证明此事(诗见下文)。冬十月,明军攻陷淮安。元朝淮东廉访使褚不华为此战死。此前,褚不华与判官刘申共同守卫淮安,互相配合。后来总兵怨恨褚不华,等到朝廷下檄命令其他将领带兵攻贼时,便希望借此使褚不华陷入困境。此时张士诚的将领史椿进攻淮安,挖掘壕沟彼此连接,设置水寨包围淮安,又占据赤鲤湖,截断通往沭阳的一条粮道。城中粮食将要吃尽,元军元帅运送一万斛米进入河道,被史椿劫掠。褚不华派十多批使者告急,总兵却按兵不动。敌军攻势越来越急,城中人捕捉麻雀、挖掘老鼠,连靴皮、马鞍垫、皮箱、破弓的弓弦也都吃尽了,后来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事。城池陷落后,褚不华仍据守西门奋力作战,受伤后被擒,被敌人剁成肉块,他的儿子伴哥也战死了。张士诚任命史椿为淮安太守,镇守淮安。当初,元朝同佥都淮南行枢密院事董抟霄提出守卫淮安的策略,认为应当迅速布置连珠营,让军队屯田自给,训练士兵、积蓄粮食,边耕种边防守,但这个建议没有被采用。明将华云龙、王弼在旧馆击败张士诚弟弟士信的军队,擒获勇将汤元帅。
周遣使至金陵请和。常州围久,士诚遣人奉书请和曰:“向者窃伏淮东,缘元政日弛,民心思乱,乘时起义。自泰州取高邮,东连海坝,遂有平江诸郡。若无位号,何以令众南面称孤,势使然也。伏惟上贤以神武之资,起兵濠右,跨有江左,遥为左右贺,建大业。向获詹、李二将,礼遇未遣,继蒙遣使通好。愚昧不明,久稽行李。今遣兵逼我毗陵,咎实自启。然省已知过,欲讲和以解困阨,愿岁输粮二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金三百斤以为犒军之资,各守封疆,永为盟信。”吴国公遣孙君寿复书云:“睦邻通好,有邦之常。开衅召兵,实由于尔向者用师京口,靖安疆▯易,师至奔牛吕城,陈保二望风降附,尔乃诱其叛逆,绐执我詹、李二将。继遣杨宪通好,又复拘留,构兵开衅,谁职其咎?我是以有常州之师生擒张、汤二将,尚以礼待,未忍加诛。足下诚知悔过,不堕前好,归我使臣、将校,仍饷军需五十万石,即当班师。大丈夫举事当赤心相示,浮言夸词,我甚厌之。”士诚得书,不报。
明复益兵围常州。常州守将复诱明新附义兵来攻。徐达请益兵,乃以精兵二万助之。达营城南,常遇春营东南三十里外。周兵攻达垒急,达勒兵出战,遇春与胡大海、廖永安来援,内外夹击,大破之。擒其将张德,余兵奔入城。
十一月,周将吕珍潜入常州,督兵拒守,达进逼之。
至正十七年丁酉春正月,筑昆山太仓城,御方国珍。
初,国珍起台州,劫掠海上,焚苏之太仓。后降元,元欲藉其力以攻士诚。乃数以海军犯昆山,七战七捷。昆山州治自宋时迁太仓,至是复迁马鞍山下,筑土城以御寇。太仓去木城,改筑砖石,为海滨积贮之所。既而士诚遣人说方国珍,结为婚姻,昆山太仓始得宁息。
二月丙午,明遣耿炳文等攻长兴,守将赵打虎以兵三千逆战,大败,走湖州。戊申,长兴陷,炳文追获战舰三百余艘,及其将李福、安答失蛮等。义兵万户蒋毅率所部二百人降,炳文以总兵都元帅守长兴。
三月戊午,明徐达克常州。初,常州兵虽少,食足,坚拒不下。及被围久,敌众粮少,不能支。吕珍宵遁,达督诸将急攻之,克常州,汤和以同佥总管守之。
周杀淮安太守史椿。椿见士诚屡败,诸将骄侈,右丞徐义更加谮毁,乃遣人诣金陵,归附,事觉被杀。
五月,明院判俞通海等以舟师略太湖,入马迹山冲水寨,周将王贵、钮律降。通海舣舟胥口,吕珍以兵猝至,明兵欲退,通海不可,曰:“彼众我寡,退则情见”。遂决战,矢下如雨,通海中右目,不为动,徐令帐下士披己甲,立船上曰:“我俞将军也。”珍不敢逼,引还。通海亦退。
乙亥,周遣左丞潘原明,元帅严再兴侵长兴,守将耿炳文击破之,原明等遁。
明副使张鉴等攻泰兴,士诚遣兵赴援,败走,周将杨文德等被擒。己卯,泰兴陷。
六月戊午,明院判赵继祖、元帅郭天禄,镇抚吴良等围江阴。士诚兵据秦望山以扼之,继祖引兵来攻,会大风雨,周兵奔溃,夺据其山。己未进攻城西门,克之,以吴良为指挥使守江阴,复命其弟祯增兵协镇。士诚据全吴,跨有淮东、浙西,江阴、长兴二邑乃南北水陆门户。自长兴失,则步骑不敢出广德窥宣歙;江阴失,则舟师不敢氵斥大江上金陵。由是侵轶路绝,筑城于虎邱,命潘原明筑吴兴城,即旧城而小之,务在坚厚而固。谕之曰:“群雄角力,侵轶殊多,吴兴城大而枕湖,灌木易圮。卫尔室家,不得不役尔民。然征调屡烦,余实廑念。其来役者,免今年田租。”
秋七月,明徐达徇宜兴,未下。别遣前锋赵得胜攻常熟,下之,擒张士德。士德枭鸷善战,能得士心,浙西地皆所略定。既被擒,士诚气大沮,士德至金陵,吴国公欲留之以招士诚,士德不从,乃间道贻士诚书,俾降元自助,士诚遂决降元之计。
八月,明徐达、常遇春、康茂才袭江阴马驮沙,克之,获其楼船。
明将费子贤下武康。
周王士诚降于元,元以为太尉。初士诚兵累败,思降元。及士德贻书劝降,即遣使诣省相请降,词多不逊。达识帖睦尔以其反覆,不许。复遣周仁往请,杨完者亦固劝。乃令承制参政周伯琦至平江抚谕之,士诚始要王爵,不许。请为三公,不许。完者又力劝,乃许之,表授士诚太尉,开府平江,弟士德淮南平章,士信同知枢密院事,立江淮分省、江浙分枢密院于平江,以处其官属。将吏皆授官有差。元以达识帖睦尔有招安功,加太尉。士诚虽去伪号,奉正朔,而土地、甲兵、钱粮自据如故,以苏州子城为太尉府。
太尉士诚署周伯琦为同知太常礼仪院事,寻拜江浙行省右丞。
至正十八年戊戌春二月,明俞通海、廖永安、桑世杰等攻江阴石牌。世杰陷阵,死。永安等奋击,擒守将栾瑞、朱锭,尽获其海舟,遂拔之。
译周军派使者到金陵请求议和。常州被围很久后,张士诚派人带着书信请求议和,说:“从前我暗中盘踞淮东,是因为元朝政局日益松弛,民心想要作乱,我乘机起兵。自从从泰州攻取高邮,向东连接海坝,于是便拥有了平江诸郡。如果没有名号,凭什么号令众人、面南称孤?这是形势所迫。伏望上国贤明之主凭借神武之资,从濠州以东起兵,占有江左,我遥相祝贺您建立大业。从前俘获詹、李二将,礼遇他们而没有遣返,后来又承蒙您派使者来通好。我愚昧不明,长久耽搁了使者回程。如今您派兵逼近我方毗陵,过错确实是我自己招来的。然而我已经省察并知道过错,想要讲和以解除困厄,愿意每年输送粮食二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金三百斤,作为犒劳军队的资费,双方各自守护疆界,永远结为盟约。”吴国公派孙君寿复信说:“睦邻通好,是有国家的常规。挑起争端、招来战争,实在是因为你从前出兵京口,想要安定疆界,军队到达奔牛、吕城时,陈保二人望风归降;你却诱使他们叛逆,欺骗并拘捕我方詹、李二将。后来又派杨宪来通好,却再次把他拘留,制造战争、挑起争端,这个过错究竟是谁造成的?因此我才有了常州之战,擒获张、汤二将,尚且以礼相待,没有忍心杀掉他们。您如果确实知道悔过,不破坏从前的友好关系,归还我方使臣和将校,再供应军需五十万石,我就立即撤军。大丈夫做事应当以真心相示,那些浮夸的传言和言辞,我非常厌恶。”张士诚收到书信后,没有答复。明军再次增兵包围常州。常州守将又诱使明军中新近归附的义兵前来进攻。徐达请求增兵,于是明朝派精兵二万人援助他。徐达驻营城南,常遇春驻营于城东南三十里外。周军猛烈进攻徐达的营垒,徐达整顿军队出战,常遇春与胡大海、廖永安前来援救,内外夹击,大败周军。擒获其将领张德,其余士兵逃入城中。十一月,周将吕珍秘密进入常州,督率军队拒守,徐达进军逼迫他。至正十七年丁酉春正月,修筑昆山、太仓城池,抵御方国珍。起初,方国珍在台州起兵,在海上劫掠,焚烧苏州的太仓。后来他投降元朝,元朝想借助他的力量攻打张士诚。于是方国珍多次率海军进犯昆山,七战七胜。昆山州治自宋代起迁到太仓,到这时又迁到马鞍山下,修筑土城来抵御贼寇。太仓原有木城,后来改筑砖石城,作为海滨储藏粮物的地方。不久张士诚派人劝说方国珍,两家结为婚姻关系,昆山、太仓才得以安宁。二月丙午,明朝派耿炳文等攻打长兴,守将赵打虎率三千兵迎战,大败后逃往湖州。戊申日,长兴陷落,耿炳文追击并缴获战船三百多艘,以及敌将李福、安答失蛮等。义兵万户蒋毅率领所属二百人投降,耿炳文以总兵都元帅的身份守卫长兴。三月戊午,明朝徐达攻克常州。起初,常州兵力虽然少,但粮食充足,坚决抵抗,始终未被攻下。后来被围困日久,敌军人数多而粮食少,无法支撑。吕珍趁夜逃走,徐达督率各将领急攻,攻克常州,汤和以同佥总管的身份镇守此地。周军杀死淮安太守史椿。史椿见张士诚屡次失败,各将领骄纵奢侈,右丞徐义又加以诬陷毁谤,于是派人前往金陵归附,事情败露后被杀。五月,明院判俞通海等率水军巡视太湖,进入马迹山冲击水寨,周将王贵、钮律投降。俞通海把船停泊在胥口,吕珍突然率兵赶到,明军想要退却,俞通海不同意,说:“敌众我寡,退却就会暴露我们的情况。”于是决战,箭矢像雨一样射来,俞通海的右眼中箭,他不为所动,慢慢命令帐下士兵披上自己的铠甲,站在船上说:“我是俞将军。”吕珍不敢逼近,率军退回,俞通海也退兵。乙亥日,周军派左丞潘原明、元帅严再兴侵犯长兴,守将耿炳文将其击败,潘原明等逃走。明副使张鉴等攻打泰兴,张士诚派兵前往援救,援军败逃,周将杨文德等被擒。己卯日,泰兴陷落。六月戊午,明院判赵继祖、元帅郭天禄、镇抚吴良等包围江阴。张士诚的军队占据秦望山以阻挡明军,赵继祖率兵进攻,适逢大风雨,周军奔逃溃散,明军夺取并占据秦望山。己未日进攻城西门,攻克江阴,任命吴良为指挥使镇守江阴,又命他的弟弟吴祯增兵协助镇守。张士诚占据整个吴地,跨有淮东、浙西,江阴、长兴两地是南北水陆交通的门户。长兴失守后,步兵和骑兵不敢从广德出兵窥伺宣州、歙州;江阴失守后,水军不敢沿大江上行进攻金陵。因此张士诚的侵扰道路断绝,明军在虎邱筑城,命潘原明修筑吴兴城,在旧城基础上缩小规模,务求坚厚牢固。明军告诫他说:“群雄角力,侵扰非常多,吴兴城太大而且临湖,灌木容易使城墙坍塌。为了保卫你的家室,不得不役使你的百姓。不过征调屡次烦扰百姓,我实在挂念。凡前来服役的人,免除今年的田租。” 秋七月,明将徐达巡行攻取宜兴,未能攻下。另派先锋赵得胜攻打常熟,攻下常熟,擒获张士德。士德勇猛凶悍而善于作战,能够赢得士卒的拥护,浙西各地都被他攻取平定。士德被擒后,张士诚大为沮丧。士德到达金陵,吴国公想把他留下来招降张士诚,士德不服从,于是秘密取道给张士诚送信,让他投降元朝以自保,张士诚于是决定投降元朝。八月,明将徐达、常遇春、康茂才袭击江阴马驮沙,攻克该地,缴获周军楼船。明将费子贤攻下武康。周王张士诚向元朝投降,元朝任命他为太尉。起初张士诚的军队屡次失败,便考虑投降元朝。等到士德写信劝他投降时,他立即派使者到行省丞相处请求投降,但言辞多有不恭。达识帖睦尔认为他反复无常,不答应。张士诚又派周仁前往请求,杨完者也坚决劝说。于是元朝命承制参政周伯琦到平江抚慰晓谕,张士诚开始要求封王,没有答应;又请求授予三公之职,也没有答应。杨完者又竭力劝说,元朝才答应,表面授予张士诚太尉之职,在平江开府;授予其弟士德淮南平章、士信同知枢密院事;在平江设立江淮分省、江浙分枢密院,以安置他们的官属。张士诚部下的将领和官吏也都按等级授予官职。元朝认为达识帖睦尔有招抚安定之功,加授他为太尉。张士诚虽然去掉伪号、奉行元朝正朔,但土地、军队、钱粮仍像从前一样由自己占有和控制,并以苏州子城作为太尉府。太尉张士诚任命周伯琦为同知太常礼仪院事,不久又授予他江浙行省右丞。至正十八年戊戌春二月,明军俞通海、廖永安、桑世杰等攻打江阴石牌。桑世杰冲入敌阵,战死。廖永安等奋力攻击,擒获守将栾瑞、朱锭,缴获周军全部海船,于是攻下石牌。
三月,士诚袭建德路,败还。明师初克建德,以部指挥李文忠守之。士诚遣将与元苗帅杨完者率苗獠数万,水陆奄至城下,文忠出奇兵破其陆军,取俘馘浮巨筏上,乘流而下,水军见之亦遁。
夏六月,士诚攻常州,守将汤和击却之,擒获三百人。常与吴接境,自陷没后,士诚间谍百出,和防御严密,敌莫能窥,至是力战却之。
甲午,士诚兵攻常熟,明将廖永安与战于福山港,大破之。
秋七月庚子,廖永安迫士诚兵于通州狼山,再破之,获其战舰而还。
九月,太尉士诚袭苗帅江浙行省左丞杨完者,杀之,据杭州。初完者帅元兵屡败士诚。士诚既降,欲图之。达识帖睦尔亦厌完者骄横,召士诚兵共图之。士诚遣史文炳、吕珍等引兵袭完者,围其居,完者战败,及其弟伯颜皆自杀。部将蒋英、刘震等,率众三万余人降李文忠。士诚据杭州,完者部将宋兴在嘉兴,闭城自守,寻亦攻破,降之。朝廷诏士信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自是方面大权,悉归张氏,达识帖睦尔徒拥空名而已。
冬十月,明徐达克宜兴。达攻宜兴,久不下。乃奉太祖谕,遣丁德兴分兵绝太湖口,断其饷道。城中军士乏食,达并力急攻,拔之,以元帅杨国兴守宜兴。廖永安率舟师乘胜深入击士诚兵于太湖,遇吕珍与战,后军不继,舟胶浅见执。士诚欲降之,不屈,囚之。明太祖欲以所获将士三千人易永安,士诚不从。士诚欲以永安易士德,太祖亦不许。后士德不食死,永安亦卒于吴。
筑湖城。城据太湖之南滨,东西亘百余里,号“一字城。”沿城筑堑,以防明师侵轶,又筑邵昂土城。
士诚遣兵据绍兴。元御史大夫拜住哥诱杀行枢密判官迈里古思,绍兴乱,士诚遣兵守之。
至正十九年己亥春正月庚申,胡大海、李文忠取诸暨,守将华元帅遁。万户沈胜既降,复叛。大海移兵攻绍兴,不能下。已而士诚遣将吕珍围诸全,堰水灌城。大海救之,夺堰反灌珍营。珍于马上折矢誓,请各解兵,大海许之,纵珍还。
二月,士诚大举兵攻江阴。艨艟蔽江,部将苏同佥者驻君山,指画为进攻状。明守将吴良戒军士勿轻动。未几,士诚阵于江濡,良命弟祯出北门与战,当其西北面。潜遣元帅王子明率壮士驰出南门。既而士诚分兵欲攻东门,子明驰击之,生擒五百余人,杀溺甚众,士诚宵遁。先是,士诚图复江阴,数以金帛啖将士窥衅。良谨备之,士诚不得逞,至是大败。
明平章邵荣攻湖州,退屯临安。李伯升攻之,荣设伏以待,伯升遇伏,败走。
三月,士诚侵建德。明守将李文忠御之于东门,使别将潜出小北门,间道绕出阵后夹击,大破之。寻复攻严州,文忠遣将何世明迎战于大浪滩,败之。士诚兵据分水岭,世明乘胜逆击,又败之,馘五百余级。
夏四月,士诚将李伯升攻婺源,明守将张茂先败之。明太祖自将攻绍兴,拔其城,以冯国用守之。既而国用卒于军,士诚复遣兵陷绍兴。
秋七月,士诚大发浙西诸郡筑杭州城,坏白塔舰城。
九月,元征海运粮于士诚。自中原乱,士诚与方国珍分据浙西、东,江南海漕久不至,京师苦饥。至是,因河南始平,士诚与国珍并降,南北道通,朝廷乃遣尚书伯颜帖木儿、曹履亨以御酒、龙衣赐士诚,征海运粮。伯颜帖木儿等至杭州传诏,命士诚输粟,方国珍具舟,达识帖睦尔总督之。既而士诚虑国珍载粟不送京师,国珍又恐士诚掣其舟,互相猜疑。使者往来,开谕再三,始受命,岁输粟以为常。
士诚遣兵侵常州,吴复督兵出忠节门,击败之。吴良间道歼其援兵于无锡之三山,士诚兵狼狈还。
冬十二月,士诚复侵建德,遣将据分水、新水之三溪。李文忠部将何世明击之;斩其将陆元帅、花将军等一千余人,焚其营。明改建德为严州府。
明常遇春率师攻杭州,围其城。
至正二十年庚子春三月,常遇春解围去。
开常熟白茅港。白茅受海潮逆上,泥淖壅积,海口湮塞,水不得泄,农田患之。因发卒数万开浚,又议置爬沙夫,以加疏浚,岁以为常。自是数郡无水患。
夏五月,士诚海运粮十一万石至京师。
遣将李济据濠州。初,吴国公起自濠,及是为士诚所据。吴国公问攻取计于刘基。基曰:“士诚自守虏,不足虑。陈友亮据上游,名号不正,且兵力强,宜先图之。友亮平,取张氏如探囊物耳。”吴公善其言,姑置之。
闰五月,陈友谅称帝于江州,国号“汉”,遣使约士诚,合兵攻应天。士诚许之,应天大震。既而士诚观望,兵不果出。吴国公患友亮与士诚合,曰:“二寇合,我首尾受敌,不如先破友亮,则东寇胆落矣。”急令人诱友亮速至,破之。士诚兵不出。
译三月,张士诚袭击建德路,战败返回。明军起初攻克建德,任命部指挥李文忠守卫。张士诚派将领与元朝苗帅杨完者率领数万苗獠,水陆两路突然抵达城下。李文忠出动奇兵击破其陆军,把俘虏和首级放在巨筏上,顺流而下,周军水军看到后也逃走了。夏六月,张士诚进攻常州,守将汤和将其击退,擒获三百人。常州一向与吴地接壤,自从陷落后,张士诚派出的间谍很多,汤和防守严密,敌人无法窥探,到这时又奋力作战将其击退。甲午日,张士诚的军队进攻常熟,明将廖永安在福山港与其交战,将其大败。秋七月庚子日,廖永安把张士诚的军队逼到通州狼山,再次将其击败,缴获其战舰后返回。九月,太尉张士诚袭击苗帅、江浙行省左丞杨完者,将他杀死,占据杭州。起初,杨完者率元军多次击败张士诚。张士诚投降后,想要谋害杨完者。达识帖睦尔也厌恶杨完者骄横,召张士诚出兵共同图谋他。张士诚派史文炳、吕珍等率兵袭击杨完者,包围他的住所,杨完者战败,和他的弟弟伯颜一起自杀。杨完者的部将蒋英、刘震等率领三万多人投降李文忠。张士诚占据杭州,杨完者的部将宋兴在嘉兴闭城自守,不久也被攻破,向明军投降。元朝诏令张士信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从此,地方军政大权全都归于张氏,达识帖睦尔只不过徒有空名而已。冬十月,明将徐达攻克宜兴。徐达进攻宜兴,长期没有攻下,于是奉太祖的谕令,派丁德兴分兵截断太湖口,断绝宜兴的粮道。城中士兵缺粮,徐达集中兵力猛烈进攻,攻下宜兴,任命元帅杨国兴镇守宜兴。廖永安率水军乘胜深入,在太湖攻击张士诚的军队,遇到吕珍并与之交战,因后续部队没有跟上,战船搁浅而被擒。张士诚想招降廖永安,廖永安不屈服,张士诚便把他囚禁起来。明太祖想用所俘获的三千名将士交换廖永安,张士诚不同意。张士诚又想用廖永安交换士德,明太祖也不答应。后来士德绝食而死,廖永安也死在吴地。修筑湖城。城池占据太湖南岸,东西延伸一百多里,号称“一字城”。沿城挖筑壕沟,以防明军侵扰,又修筑邵昂土城。张士诚派兵占据绍兴。元朝御史大夫拜住哥诱杀行枢密判官迈里古思,绍兴发生动乱,张士诚派兵守卫绍兴。至正十九年己亥春正月庚申日,胡大海、李文忠攻取诸暨,守将华元帅逃走。万户沈胜已经投降,又再次反叛。胡大海调兵进攻绍兴,没有攻下。不久张士诚派将领吕珍包围诸全,筑堤拦水灌城。胡大海前来救援,夺取堤坝,反过来引水灌吕珍的营地。吕珍在马上折断箭矢发誓,请求双方各自撤兵,胡大海答应了,放任吕珍返回。二月,张士诚大举进攻江阴。战船遮蔽江面,部将苏同佥驻扎在君山,指挥部署,作出进攻的态势。明军守将吴良告诫士兵不要轻举妄动。不久,张士诚的军队列阵于江边,吴良命弟弟吴祯从北门出战,迎击其西北方向的军队;又暗中派元帅王子明率壮士从南门奔驰出击。后来张士诚分兵想要进攻东门,王子明驰马攻击,生擒五百多人,杀死、溺死的很多,张士诚连夜逃走。此前,张士诚谋划收复江阴,多次用金帛诱使将士窥探明军的破绽。吴良谨慎防备,张士诚始终未能得逞,到这时终于大败。明平章邵荣攻打湖州,退兵驻扎临安。李伯升进攻邵荣,邵荣设置伏兵等待,李伯升遭遇伏兵,败逃而去。三月,张士诚侵犯建德。明军守将李文忠在东门抵御他,又派别将暗中从小北门出城,取小路绕到敌军阵后夹击,大败张士诚军。不久张士诚军又进攻严州,李文忠派将领何世明在大浪滩迎战,将其击败。张士诚军占据分水岭,何世明乘胜迎击,又将其击败,斩首五百多级。夏四月,张士诚部将李伯升进攻婺源,明军守将张茂先将其击败。明太祖亲自率军攻打绍兴,攻下该城,任命冯国用镇守。后来冯国用在军中去世,张士诚又派兵攻陷绍兴。秋七月,张士诚大规模征发浙西各郡的人修筑杭州城,毁坏白塔舰城。九月,元朝向张士诚征调海运粮食。自中原发生战乱以来,张士诚和方国珍分别占据浙西、浙东,江南的海运粮食长期不能运到,京师深受饥荒之苦。到这时,因河南刚刚平定,张士诚和方国珍一同投降,南北道路畅通,朝廷于是派尚书伯颜帖木儿、曹履亨带着御酒、龙衣赐给张士诚,征调海运粮食。伯颜帖木儿等到杭州传达诏令,命张士诚输送粮食,方国珍准备船只,由达识帖睦尔总督此事。后来张士诚担心方国珍装载粮食后不送往京师,方国珍又害怕张士诚扣留他的船只,双方互相猜疑。使者来往,反复开导晓谕,双方才接受命令,把每年输送粮食作为常规。张士诚派兵侵犯常州,吴军又由忠节门出兵,击败了他们。吴良从小路在无锡三山歼灭张士诚的援军,张士诚军狼狈逃回。冬十二月,张士诚再次侵犯建德,派将领占据分水、新水的三条溪流。李文忠的部将何世明攻击他们,斩杀其将领陆元帅、花将军等一千多人,焚烧其营寨。明朝把建德改为严州府。明将常遇春率军攻打杭州,包围杭州城。至正二十年庚子春三月,常遇春解除对杭州的包围,撤军离去。开通常熟白茅港。白茅港受海潮倒灌,泥沙淤积,海口被堵塞,水无法排出,农田因此受害。于是征发数万士卒开挖疏浚,又商议设置爬沙夫,增加疏浚力量,并规定每年照此办理。从此,几个郡不再发生水患。夏五月,张士诚将十一万石海运粮食运到京师。派将领李济占据濠州。当初,吴国公从濠州起兵,到这时濠州被张士诚占据。吴国公向刘基询问攻取濠州的策略。刘基说:“张士诚不过是一个只知自守的俘虏,不值得忧虑。陈友谅占据上游,名号不正,而且兵力强大,应当先图谋他。陈友谅平定后,取得张氏就像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吴国公认为他说得好,暂且搁置了这个问题。闰五月,陈友谅在江州称帝,国号为“汉”,派使者约张士诚联合出兵攻打应天。张士诚答应了,应天大为震动。后来张士诚观望不前,军队最终没有出动。吴国公担心陈友谅与张士诚联合,说:“两个敌寇联合起来,我军就会首尾受敌。不如先击破陈友谅,这样东方的敌寇就会胆寒。”于是急忙派人诱使陈友谅迅速前来,将其击破。张士诚的军队没有出动。
按:陈友亮约士诚合兵事在二十年。友亮初僭帝号时,旧史称二十三年三月者,误。附载友亮书称士诚为大吴王殿下,尤谬。士诚称吴王时,友亮已死;友亮奉书时,士诚官太尉,安得有大吴王之称?又士诚虽许友亮,并未出兵。旧史称士诚议应汉,令吕珍、张虬以兵十万从牛渚渡江,攻滁州,亦非实录。
秋九月,士诚兵侵诸全,明守将袁实战死。又遣吕珍、徐义侵长兴,自太湖分三路入明,守将耿炳文击破之,总管汤全、张珙被杀。
开常熟盐铁等塘。
至正二十一年辛丑,开宾贤馆,立乡学。开馆以礼宾客羁寓之士,所赠遗及饮食、宫室、舆马、供帐甚盛,凡四方名土避地东南者,咸归焉。又立乡学,凡民间遣子弟入学者,予以衣冠,月给廪米五斗。
时外患少息,士诚不复设备,识者危之。昆山人郭翼献策,不纳。翼见士诚日骄纵,上书曰:“明公仗马棰,下娄及越数十城,望风请服者,非能极虑安危,力足胜也。人苦元政久,守令贪残,不恤其下,故相率离散,莫为之守。明公诚反其道休劳之,然后乘时进取,则霸业可成。若遽慕宴安,耽逸乐,不惟精锐坐销,且四方豪杰争起,虽欲闭境自守,其终能乎?”士诚怒,欲杀之,妻刘氏止之曰:“翼策诚善。”乃得免。
春三月,士诚海运粮十万石至京师。
秋七月,以弟同知枢密院事士信镇淮安,左右司员外郎陈基参军事。
八月,明胡大海攻绍兴不克。部将张英至城下,遇伏死之。大海引兵还。
冬十月,遣司徒李伯升大举兵攻长兴。众十余万,水陆并进,直薄城下,明守将耿炳文御之。城中兵止五千,诸将陈德华、高费聚等三路进援,伯升夜劫营,诸将皆溃,炳文婴城拒守。遣左副元帅刘成出西门迎击,成兵却,伯升追至东门,力斗,成战死。伯升悉兵围之,结九寨为楼车,下瞰城中,运土石填濠隍,放火船烧水关,攻甚急。城中昼夜应敌,凡月余。
十一月戊午,明将常遇春援长兴,李伯升解围,遁。吴国公在江州闻长兴围,急命常遇春兼程赴救。伯升闻遇春至,拔营走,遇春追击之,俘斩五千余人。
至正二十二年壬寅春二月,明叛将蒋英杀金华守将,胡大海奔降士诚。
三月士诚遣兵攻诸全,败还。士诚乘浙东乱,遣弟土信与吕珍率兵十万攻诸全,明守将谢再兴告急于李文忠。文忠以严州兵少,檄胡德济自信州往援,且扬言徐右丞达、邵平章荣将大军刻日至,以恐敌军。士信果惧,谋夜遁。吕珍欲退军五里,下营以待决战。德济乘间潜入城,与分门而守,夜半开门,帅死士突出,砍士信营,营中惊乱,人马自相蹂践,大溃走。
夏四月,太尉士诚承制,以淮南行省参政饶介为咨议参军,辟杨基为丞相府记室(未几并辞去,基转客介所)。
五月,士诚海运粮十三万石至京师。
至正二十三年癸卯春二月,士诚遣将吕珍率众十万围宋刘福通于安丰,杀福通,据其城(时福通奉宋主韩林儿,都安丰)。
三月辛丑,吴国公自将救安串,吕珍败走。初,明师起,用宋年号。及安丰被围,刘福通使人告急于吴国公。公曰:“安丰破则张士诚益强。”乃亲率徐达、常遇春等救之。比至,安丰已破,吕珍据城,列栅盛兵拒守。明将汪元帅拔其中垒,左右军败,阻于堑,不得出。遇春以精骑横突其胁,三战三胜,珍大败。庐州左君弼出兵助珍,又败,珍与君弼皆走。吴国公以林儿归,居之滁州,命达等移兵围庐州。元将竹昌忻都乘间入安丰。
按:刘辰《国初事迹》称太祖援安丰,士诚遁去。刘福通奉林儿退据于滁,士诚复入安丰者,误。福通为吕珍所杀,安得复奉林儿走滁?吕珍遁后,安丰为元将所据,士诚未尝复入,王世贞《二史考》尝辨之。
夏四月乙丑,明诸全守将谢再兴叛,降士诚。初,再兴遣人私往杭州贩易,吴国公怒责之,再兴惧,杀知州栾凤、参军李梦庚,以诸全军马赴绍兴降。左丞李文忠闻乱,遣胡德济屯兵五指山,以备之。
五月,士诚海运粮十三万石至京师。
秋九月,降将谢再兴以士诚兵侵东阳。明李文忠自严州率锐卒驰救,胡深自处州来援,合兵逆战于义乌,横突再兴阵,大败之。去诸全六十里,并五指山筑新城,以胡德济守之。未几,士诚遣李伯升以十六万攻围新城,城坚不可拔,引去。
译按:陈友亮约张士诚合兵,是在至正二十年。陈友亮最初僭称帝号时,旧史说是在至正二十三年三月,这是错误的。附载的陈友亮书信称张士诚为“大吴王殿下”,尤其荒谬。张士诚称吴王时,陈友亮已经死了;陈友亮送信时,张士诚的官职是太尉,怎么会有“大吴王”的称号?而且张士诚虽然答应了陈友亮,却并没有出兵。旧史说张士诚商议响应汉王,命吕珍、张虬率十万军队从牛渚渡江,进攻滁州,也不是实录。秋九月,张士诚的军队进犯诸全,明军守将袁实战死。张士诚又派吕珍、徐义进犯长兴,从太湖分三路进入明军境内,守将耿炳文将他们击败,总管汤全、张珙被杀。开挖常熟的盐铁等塘。至正二十一年辛丑,开设宾贤馆,建立乡学。开设宾贤馆,是用礼节接待寄居的宾客和士人;所赠送的财物以及饮食、宫室、车马、供应的帷帐都非常丰盛,凡是从四方避乱来到东南的名士,全都归附于此。又建立乡学,凡民间送子弟入学的,便发给衣冠,每月供给廪米五斗。当时外患稍稍平息,张士诚不再整治防备,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感到危险。昆山人郭翼献上计策,张士诚没有采纳。郭翼见张士诚日益骄纵,便上书说:“明公凭借马鞭,攻下娄地以及越地数十座城池,使听到风声便请求归服的人,并不是因为您能够极力思虑安危、力量足以取胜。百姓苦于元朝政治已久,守令贪婪残暴,不体恤下属和百姓,所以相继离散,没有人替他们守卫。明公如果确实反其道而行,安抚休养百姓,然后乘时进取,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就。若是突然贪慕安逸,沉溺于享乐,不仅精锐部队会坐失而消耗,而且四方豪杰也会争相起兵;即使想要闭境自守,最终能够做到吗?”张士诚大怒,想杀掉他,他的妻子刘氏劝止说:“郭翼的计策确实很好。”郭翼于是得以免死。春三月,张士诚通过海运将粮食十万石运到京师。秋七月,任命弟弟同知枢密院事士信镇守淮安,任命左右司员外郎陈基参与军事。八月,明将胡大海进攻绍兴,没有攻克。部将张英来到城下,遇到伏兵,战死。胡大海带兵退回。冬十月,派司徒李伯升大举进攻长兴。军队有十多万人,水陆并进,直逼城下,明军守将耿炳文抵御他们。城中军队只有五千人,诸将陈德华、高费聚等分三路进援,李伯升夜间劫营,诸将全都溃败,耿炳文据城防守。耿炳文派左副元帅刘成出西门迎击,刘成的军队退却,李伯升追到东门,刘成奋力交战,战死。李伯升调集全部军队包围长兴,筑起九座营寨,建造楼车从高处俯视城中,运土石填塞城壕,放火船焚烧水关,进攻十分猛烈。城中昼夜抵御敌军,总共一个多月。十一月戊午,明将常遇春援救长兴,李伯升解除包围,逃走。吴国公在江州听说长兴被围,急忙命令常遇春兼程赶去救援。李伯升听说常遇春到来,拔营逃走,常遇春追击,俘获、斩杀五千多人。至正二十二年壬寅春二月,明叛将蒋英杀死金华守将,胡大海逃奔并投降张士诚。三月,张士诚派兵进攻诸全,战败退回。张士诚趁浙东混乱,派弟弟士信和吕珍率十万军队进攻诸全,明军守将谢再兴向李文忠告急。李文忠认为严州兵力少,便发布檄文,命胡德济从信州前往援救,并且扬言徐右丞达、邵平章荣将率大军限期赶到,以此恐吓敌军。士信果然害怕,谋划连夜逃走。吕珍想把军队撤退五里,扎营等待决战。胡德济乘机偷偷进入城中,和守军分守各门;半夜打开城门,率领敢死队冲出,砍杀士信的营寨。营中惊乱,人马互相践踏,大败逃走。夏四月,太尉张士诚奉行制命,任命淮南行省参政饶介为咨议参军,征召杨基为丞相府记室(不久二人都辞去职务,杨基转而寄居在饶介处)。五月,张士诚通过海运将粮食十三万石运到京师。至正二十三年癸卯春二月,张士诚派将领吕珍率十万人包围宋将刘福通于安丰,杀死刘福通,占据安丰城(当时刘福通奉宋主韩林儿为主,建都安丰)。三月辛丑,吴国公亲自率军救援安串,吕珍战败逃走。起初,明军兴起时,使用宋朝年号。安丰被围后,刘福通派人向吴国公告急。吴国公说:“安丰一旦攻破,张士诚就会更加强大。”于是亲自率领徐达、常遇春等人前往救援。等到他们到达时,安丰已经被攻破,吕珍占据城池,列栅布置重兵拒守。明将汪元帅攻下其中的营垒,左右两军战败,被壕沟阻挡,不能出来。常遇春率精锐骑兵横向冲击吕珍的侧翼,交战三次,三次获胜,吕珍大败。庐州的左君弼出兵援助吕珍,又被击败,吕珍和左君弼都逃走。吴国公带着韩林儿返回,把他安置在滁州,命徐达等人转兵包围庐州。元将竹昌忻都乘机进入安丰。按:刘辰《国初事迹》说,太祖援救安丰,张士诚逃走。刘福通奉韩林儿退守滁州,张士诚又进入安丰,这是错误的。刘福通已被吕珍杀死,怎么可能又奉韩林儿逃到滁州?吕珍逃走以后,安丰被元将占据,张士诚从未再次进入安丰,王世贞《二史考》曾对此作过辨析。夏四月乙丑,明军诸全守将谢再兴叛变,投降张士诚。起初,谢再兴派人私下前往杭州贩运交易,吴国公愤怒地责备他,谢再兴害怕了,杀死知州栾凤、参军李梦庚,带着诸全的军马前往绍兴投降。左丞李文忠听说变乱,派胡德济驻兵五指山,以防备他。五月,张士诚通过海运将粮食十三万石运到京师。秋九月,降将谢再兴凭借张士诚的军队进犯东阳。明将李文忠从严州率精锐骑兵奔驰救援,胡深从处州前来援助,两军在义乌迎战,横向冲击谢再兴的阵势,将其大败。距离诸全六十里,合并五指山筑起新城,由胡德济守卫。不久,张士诚派李伯升率十六万人进攻包围新城,新城坚固无法攻下,李伯升带兵撤走。
太尉士诚自立为吴王。士诚拓土日广,南抵绍兴,北逾徐州达于济宁之金沟,西距汝颍、濠泗,东薄海,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户口殷盛,国用饶富。吴国公方与汉主陈友亮相持,未暇东顾。乃益骄,令其下颂功德,胁达识帖睦尔邀封王爵。达识畏之,为请于朝至再三。元不许,士诚乃自立为王,改国号曰“吴”,尊母曹氏为王太妃。太妃贤,有知识。每劝士诚曰:“元政贪残,故群思择主。汝惟爱养百姓,保全东南,毋使涂炭,足矣。称王僭号,非吾所乐闻也。”明祖起兵,尝劝其请和,又屡乘问言吴越王故事,士诚难之。
立宗庙,吴王士诚亲告庙。还,祀社稷群神。
置王府官属,定约束。
治乏宫于郡城中。即旧郡治基拓之,广五百亩,中为殿,取宜兴、嘉兴、长兴土实之。初,士诚据承天寺为宫,至是令复为寺。
冬十二月,元遣户部侍郎博罗帖木儿来征漕,不与。初,士诚之降元也,参军俞思齐劝其漕贡,及是不肯与。思齐进曰:“向为贼,不贡。今为臣,不贡可乎?”士诚怒,抵几仆地。思齐弃官隐东南,海运始绝。
是年,凿九曲河塞至和塘之尾,以障海潮。
至正二十四年甲辰春正月,吴国公朱元璋进位为吴王。
吴王士诚议开取士科,用经艺。令曰:“有德者有言。士之尊圣贤、抱大用者心必和平,词抒浑雅。自今所取,务合经术,毋采诡奇。”乃以隆平北为淮南省,南为江浙省,分命人典试事。
按:向纪称陈征主淮杨,维桢主浙考。维桢避地钱塘,张吴累使招致不赴,且具书谕士诚以顺逆成败。后一至宾贤馆,旋即放归,无为士诚典试事。
夏四月,明俞通海、张兴祖率兵掠刘家港,进逼通州。吴兵御之,败。院判朱琼元帅陈胜等百余人皆被执。
秋八月,吴王士诚逐元丞相达识帖睦尔,幽之。以其弟士信代为江浙左丞相。右丞答兰帖木儿、郎中真保谄事吴王,媒孽丞相短。士信因数达识帖睦尔罪,勒令自陈老病避位。又胁将佐,上言丞相非士信不可,即逼取符印,幽之嘉兴,士信代为丞相。
冬十月,吴王士诚杀元南台御史大夫普化帖木儿及丞相达识帖睦尔。士诚既幽达识帖睦尔,遣人讽行台使,请于元为真王,普化帖木儿不从,即使人至绍兴索其台印。普化帖木儿怒,封印贮库中,曰:“头可断,印不可与。”又迫之登舟,曰:“身不可死,义不可辱。”赋诗二章,从容仰药酒,掷杯地上曰:“我死矣,逆贼当踵我亡也!”达识帖睦尔闻之,曰:“大夫已死,吾生何为?”亦仰药而死。
冬十月,遣丞相士信大发兵攻长兴,明守将耿炳文、费聚等击败之,获其将宋兴祖。士信愤,益兵围城。炳文、聚悉力拒守,汤和自常州赴援,合击,大败吴军,士信走还。吴以芝塘为行府,驻节于山泾口,命吕珍督民夫十万,堑其地为港,长九十里。
丞相士信大治第于东城,号丞相府。司徒李伯升治第于西城。
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春正月,吴复攻长兴。明守将耿炳文连破之于城下,镇抚欧大智战死。长兴为士诚必争之地,炳文拒守凡十年,大小数十战,无不胜,士诚迄不得逞。
二月,吴司徒李伯升大举兵攻诸全,大败还。伯升挟谢再兴,以马步舟师二十万围诸全之新城,筑庐舍,建仓库为持久必拔计。明守将胡德济遣使至严州,求救于李文忠。文忠帅朱亮祖等驰救,去新城二十里,据险为营。德济曰:“寇势盛,姑少驻以俟大军。”文忠曰:“兵在谋不在众。彼众而骄,吾少而锐。以锐遇骄,必克之。”诘旦会战,天大雾,晦冥。文忠集诸将,仰天自誓,张左右翼待之,自将中军当敌冲。会胡深以处州兵来援,军气益奋。文忠横槊引数十骑乘高驰下,冲其中坚,伯升挥精骑围文忠数重,文忠纵骑驰突,所向皆靡,大军乘之,德济师城中兵鼓噪出,吴军大溃。遂北数十里,斩首数万级,溪水尽赤。获将校韩谦等六百人,甲士三千,辎重铠仗如山,举之旬日不尽。伯升及五太子仅以身免。
按:李文忠前后与张、吴十余战,皆著奇功,忠勇为诸将冠。《国初事迹》称文忠尝以事得罪太祖,密通好于张九四。平章既得报,谋约降。既而悔之,乃饯张使,醉而缚,投于水。其说殊诞。
冬十月戊戌,明下令伐张士诚,规取淮东。明已西平伪汉,乃议东伐。左相国徐达、平章常遇春等先取通泰诸郡,翦其肘翼,然后专事浙西。乙巳,达兵趋泰州,遇春分兵海安坝以遏吴军。丁未,达围泰州新城,击败士诚,湖北援兵获元帅王成。己酉,击败淮安李院判援兵,擒万户吴聚等。
译太尉张士诚自立为吴王。张士诚的土地日益扩大,南面抵达绍兴,北面越过徐州,直到济宁的金沟;西面距汝、颍、濠、泗,东面逼近大海,辖地二千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户口兴盛,国家财用充足。吴国公正在与汉主陈友亮相持,无暇顾及东面。张士诚于是更加骄傲,命令部下歌颂自己的功德,胁迫达识帖睦尔替他请求封王。达识帖睦尔害怕他,向朝廷请求了不止一次。元朝不答应,张士诚于是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吴”,尊奉母亲曹氏为王太妃。王太妃贤明而有见识,经常劝张士诚说:“元朝政治贪婪残暴,所以众人都想选择新的君主。你只要爱护养育百姓,保全东南,不要使百姓陷于涂炭,就足够了。称王、僭越称号,并不是我愿意听到的事。”明祖起兵后,曾劝张士诚请求和好,又多次借机谈及吴越王的旧事,张士诚对此感到为难。建立宗庙,吴王张士诚亲自到宗庙告祭。回来后,又祭祀社稷和众神。设置王府官属,制定规章制度。在郡城中营建宫殿。就在旧郡治的地基上扩建,占地五百亩;中间建造殿宇,取宜兴、嘉兴、长兴的土来填实。起初,张士诚占据承天寺作为宫殿,到这时命令恢复为寺。冬十二月,元朝派户部侍郎博罗帖木儿来征收漕粮,张士诚没有交纳。起初,张士诚投降元朝时,参军俞思齐劝他输送漕粮进贡,到这时他却不肯交纳。俞思齐进言说:“从前是贼时,不进贡;如今做了臣子,难道还不进贡吗?”张士诚大怒,撞击几案,把俞思齐打倒在地。俞思齐弃官隐居东南,海运从此断绝。这一年,开凿九曲河,堵塞至和塘的末端,用来阻挡海潮。至正二十四年甲辰春正月,吴国公朱元璋晋升为吴王。吴王张士诚商议开设科举取士,采用经学文章。下令说:“有德行的人才会有好的言论。读书人尊崇圣贤、胸怀大用,内心一定平和,文辞抒发也浑厚典雅。从今以后选取人才,务必符合经术,不要采纳诡异奇特的文章。”于是把隆平以北划为淮南省,以南划为江浙省,分别任命人员主持考试事务。按:先前的记载说,陈征主持淮杨考试,杨维桢主持浙地考试。杨维桢避居钱塘,张士诚多次派人招请,他都没有赴任,而且还写信劝告张士诚说明顺逆成败的道理。后来他有一次来到宾贤馆,随即被放回,并没有替张士诚主持考试事务。夏四月,明将俞通海、张兴祖率军劫掠刘家港,进而逼近通州。吴军抵御他们,战败。院判朱琼、元帅陈胜等一百多人全都被俘。秋八月,吴王张士诚驱逐元丞相达识帖睦尔,将他囚禁。任用他的弟弟士信代任江浙左丞相。右丞答兰帖木儿、郎中真保谄媚侍奉吴王,挑拨并渲染丞相的过错。士信于是数说达识帖睦尔的罪过,勒令他以年老多病为由退职。又胁迫将佐上书,说丞相一职非士信不可,随即逼取丞相符印,将达识帖睦尔囚禁在嘉兴,由士信代任丞相。冬十月,吴王张士诚杀死元南台御史大夫普化帖木儿和丞相达识帖睦尔。张士诚囚禁达识帖睦尔后,派人暗示行台使,请求元朝封他为真王;普化帖木儿不答应,张士诚便派人到绍兴索取他的行台印。普化帖木儿大怒,把印封好存放在库房中,说:“头可以砍断,印不能交出去。”张士诚又逼他登船,他说:“身体不能白白死去,道义不能受到侮辱。”他写下两首诗,从容地仰头饮下毒酒,把杯子扔在地上说:“我死了,逆贼也应当跟着我灭亡!”达识帖睦尔听说后,说:“大夫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也仰头服毒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冬十月,派丞相士信大举发兵进攻长兴,明军守将耿炳文、费聚等将其击败,俘获吴将宋兴祖。士信愤怒,增兵包围长兴。耿炳文、费聚竭尽全力防守,汤和从常州赶来援救,合兵攻击,大败吴军,士信逃回。吴军以芝塘为行府,驻节于山泾口,命吕珍督率十万民夫,在那里开壕挖成水港,长九十里。丞相士信在东城大规模营建宅第,号称丞相府。司徒李伯升在西城营建宅第。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春正月,吴军再次进攻长兴。明军守将耿炳文接连在城下击败吴军,镇抚欧大智战死。长兴是张士诚必争之地,耿炳文防守共十年,大小数十战,没有一次不胜,张士诚始终未能得逞。二月,吴军司徒李伯升大举进攻诸全,大败而回。李伯升挟持谢再兴,率马军、步军和水军二十万人包围诸全的新城,修筑庐舍,建立仓库,打算长期围困,务必攻下。明军守将胡德济派使者到严州,向李文忠求救。李文忠率朱亮祖等人奔驰救援,距离新城二十里时,占据险要地形扎营。胡德济说:“敌军势大,姑且稍作停留,等待大军。”李文忠说:“用兵在于谋略,不在于人数。他们人多而骄傲,我们人少而精锐。以精锐对付骄兵,一定能取胜。”第二天清早交战时,天空大雾,昏暗不明。李文忠召集诸将,仰天发誓,张开左右两翼等待敌军,亲自率中军迎击敌军的冲锋。正好胡深率处州军队前来援助,军队士气更加振奋。李文忠横持长矛,带领几十名骑兵从高处奔驰而下,冲击敌军的中坚;李伯升率精锐骑兵将李文忠包围数层,李文忠纵马奔驰冲杀,所向披靡。大军乘势进攻,胡德济率城中军队擂鼓呐喊冲出,吴军大败。于是向北追击数十里,斩首数万,溪水全都变红。俘获将校韩谦等六百人、披甲士兵三千人;辎重、铠甲、兵器堆积如山,搬运了十多天还没有搬完。李伯升和五太子仅仅得以保全性命逃走。按:李文忠先后同张士诚作战十多次,每次都建立奇功,忠诚勇敢在诸将中居首。《国初事迹》说,李文忠曾因某件事获罪于太祖,暗中与张九四通好。平章得知后,谋划约定投降。后来他又反悔,于是为张九四的使者饯行,趁其醉酒将他捆绑,投入水中。这种说法非常荒诞。冬十月戊戌,明朝下令讨伐张士诚,谋划夺取淮东。明军已经向西平定伪汉,于是商议向东讨伐。左相国徐达、平章常遇春等人先攻取通州、泰州各郡,剪除张士诚的羽翼,然后专门进攻浙西。乙巳日,徐达的军队进逼泰州,常遇春分兵驻在海安坝,阻挡吴军。丁未日,徐达包围泰州新城,击败张士诚,湖北援军俘获元帅王成。己酉日,击败淮安李院判的援军,擒获万户吴聚等人。
闰十月,徐达等克泰州。士诚以舟师四百艘出大江,次范蔡港,别以小舟出没江中,为疑兵。江阴守将康茂才驰奏,太祖谕徐达等曰:“寇非敢攻江阴,溯上流,不过欲我陆兵备水。我兵既分,彼将弃我水军,疾趋陆寨捣我之虚,此一计也。又闻遇春出海安,彼将诱之深入,潜师以趋海安或泰州,令我首尾衡决不相救援,又一计也。今遣廖永忠还兵水寨,大军勿轻动。彼徘徊江上,自老其师,乘其懈而击之,必破矣。”庚辰克泰州,擒守将严再兴、夏思忠等九十四人,卒五千人,马百六十余匹,船四十艘。分兵徇兴化,守将李清固守,不下。
十一月辛卯,徐达进攻高邮,未下。太祖恐达深入重地,不能策应诸将,乃命冯国胜率所部节制高邮军。达还,军泰州。
吴分兵陷宜兴。徐达自泰州赴救,以别将守泰州。自率中军精兵渡江,击吴军于宜兴城下,败之,获三千余人,复宜兴。
十二月,吴兵攻安吉,明守将费子贤击却之。先是,吴连岁出兵侵安吉,屡为子贤所败。至是复遣张左丞率兵八万进攻,子贤坚壁拒守,城上设战车弩以御之,射杀吴枭将二人,吴军惊溃。
吴遣右丞徐义率兵援高邮。冯国胜围高邮,守将俞同佥坚守不下,使人至乎江求救,乃遣义以精兵三万救之。义观望,屯昆山之太仓,三月不进。
至正二十六年丙午春正月,吴遣兵趋江阴,败还。吴以水师五百艘驻君山,又自马驮沙溯流窥江阴。明守将吴良戒严以待。太祖闻,亲督大军,水陆并进救之。比至镇江,吴兵已焚瓜州,掠西津去。乃命康茂才等出大江追之,至浮子门,吴军遮海口,乘潮追茂才。茂才督诸军力战,吴良出兵夹击,大败吴兵,降其将秦德等,获卒二千余人。
吴遣骁将军壮从徐义趋淮安,援高邮,又遣彭元帅由瓠子角趋海安。
按:旧史此下有“王保保将兵南来,由天长援高邮”之文。考王保保尝受命南平江淮,然以南军方强,未尝南下,仅驻军河南。复以一军屯济南,防遏南军而已。至二十六年春方与李思齐、张良弼等交攻,相持经年,转战西北之不暇,而暇将兵南下邪?
三月,徐达等克高邮。冯国胜围高邮久,守将俞同佥诈遣人约降,以推女墙为应。国胜夜遣康泰率兵千人入城,城上急下板闭之,皆被杀。会徐达自宜兴还军泰州,攻高邮,遣使请以孙兴祖代守海安,遇春督水军为高邮声援,从之。且使谕达曰:“高邮为士诚巢穴,今攻之,彼必来救。闻徐义已入海,或由射阳湖,或出瓠子角,或由宝应趋高邮,不可不备。”达得书,会兵合战,一鼓克之,斩俞同佥,俘将士千余人,悉遣戍沔、辰二州。海安孙兴祖亦击败吴将彭元帅,擒之及士卒三百余人。
夏四月,徐达、常遇春移兵攻淮安。吴右丞徐义驻兵马骡港,援淮安。达乘夜袭破之,义泛海遁去,获院判钱富等及卒三千,战舰百余艘,进薄城下。淮安守将右丞梅思祖、副枢唐英、萧成等藉军马、封府库出降,并献所部四州。达命指挥蔡迁、华云龙守之。
徐达还兵,克兴化。先是,达徇兴化不下,太祖令人图淮东地形要害,见瓠子角为兴化要地,命达以兵绝其隘,至是克兴化。
明遣平章韩政收复濠州。初,李济守濠,名为张氏守,实怀观望。太祖命相国李善长以书招之,济不报。太祖叹曰:“濠,吾家乡而失之,是我有国而无家也。”乃命韩政督顾时等攻之。城中拒守甚坚,政用云梯炮石四面并攻,城中不能支。庚申,济及知州马麟以城降。太祖命时守濠,徐、宿、泗、颍诸州相继下,淮东悉平。
秋八月,明太祖议大举伐吴。李善长曰:“张兵力未衰,又多积储,恐难猝拔。宜伺隙而动。”徐达曰:“张氏骄横,其将如李伯升、吕珍辈徒拥众为富贵之娱,参军王、蔡、叶三人皆迂阔书生,不知大计。臣奉主上威德,率精锐,声罪致讨三吴,计日可定。”太祖大喜,即简阅士卒,择日兴师。庚戌,以伐张士诚祭告大江之神。辛亥,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师二十万伐吴。太祖亲御戟门,集将佐谕曰:“卿等戒饬士卒,城下之日毋肆掳掠,毋妄杀戮,毋发丘垅,毋毁庐舍。闻士诚母坟墓在城外,毋侵毁。”复御西苑。达等议师行先后,遇春欲直捣平江。太祖曰:“张天麟在杭,潘原明在湖,彼皆士诚指臂。今若遽攻平江,两人必并力赴援,难以取胜。不若先攻湖州,使疲于奔命,指臂既翦,平江势孤,立破矣。”太祖复密谕徐达曰:“此谋戒勿泄。吾欲遣熊天瑞从行,俾为我间,天瑞降非本意,其心欲叛。今但声言直捣干江,彼必叛往张氏以输此言,则堕我计矣。”癸丑发师。
译闰十月,徐达等人攻克泰州。张士诚率水军四百艘驶出大江,停驻在范蔡港;另派小船在江中往来出没,作为疑兵。江阴守将康茂才急忙上奏,太祖告诫徐达等人说:“敌人不敢进攻江阴,逆流而上,不过是想让我们的陆军防备水路。我们的军队一旦分散,他们就会放弃同我军水军作战,迅速奔向陆寨,攻击我军的空虚之处,这是第一条计策。又听说常遇春出兵海安,他们将诱使他深入,再暗中派兵奔赴海安或泰州,使我军首尾横向分裂,彼此不能救援,这是第二条计策。现在派廖永忠率兵返回水寨,大军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在江上徘徊,会使自己的军队疲惫;趁他们松懈时攻击,必定能击破他们。”庚辰日攻克泰州,擒获守将严再兴、夏思忠等九十四人,士卒五千人,马一百六十多匹,船四十艘。分兵攻取兴化,守将李清坚守不出降。十一月辛卯,徐达进攻高邮,没有攻下。太祖担心徐达深入重地,不能策应诸将,于是命冯国胜率领所部节制高邮军。徐达返回,在泰州驻军。吴军分兵攻陷宜兴。徐达从泰州赶去救援,另派将领守卫泰州。他亲自率中军精兵渡江,在宜兴城下攻击吴军,将其击败,俘获三千多人,收复宜兴。十二月,吴军进攻安吉,明军守将费子贤将其击退。在此以前,吴军连续多年出兵进犯安吉,多次被费子贤击败。到这时,吴军又派张左丞率八万人进攻,费子贤坚守营垒抵御,在城上设置战车和弩来防御,射杀吴军两名勇将,吴军惊慌溃败。吴军派右丞徐义率兵援救高邮。冯国胜包围高邮,守将俞同佥坚守不降,派人到江边求救,于是吴军派徐义率三万精兵救援。徐义观望不进,驻扎在昆山的太仓,三个月没有前进。至正二十六年丙午春正月,吴军进逼江阴,战败退回。吴军以水军五百艘驻扎君山,又从马驮沙逆流窥伺江阴。明军守将吴良戒严以待。太祖听说后,亲自督率大军,水陆并进救援江阴。等到大军到达镇江时,吴军已经焚烧瓜州,劫掠西津后离去。太祖于是命康茂才等人驶出大江追击,追到浮子门,吴军封锁海口,乘潮水追击康茂才。康茂才督率诸军奋力交战,吴良出兵夹击,大败吴军,招降其将秦德等人,俘获士卒二千多人。吴军派骁将军壮跟随徐义进逼淮安,援救高邮;又派彭元帅从瓠子角进逼海安。按:旧史在此以下有“王保保率兵南下,从天长援救高邮”的文字。考察王保保曾奉命向南平定江淮,但因为南方军队正强大,他从未南下,只是驻军河南。又派一支军队驻扎济南,防御阻挡南方军队而已。直到至正二十六年春,才与李思齐、张良弼等人交战,相持了一年,转战西北还来不及,哪里还有空暇率兵南下呢?三月,徐达等人攻克高邮。冯国胜包围高邮已久,守将俞同佥假装派人约定投降,约定推倒女墙作为信号。冯国胜夜间派康泰率一千人进入城中,城上的人急忙放下木板关闭城门,进入城中的士兵全被杀死。正好徐达从宜兴撤军返回泰州,便进攻高邮,派使者请求让孙兴祖代替自己守卫海安;常遇春督率水军为高邮声援,徐达同意了。太祖又派人告诫徐达说:“高邮是张士诚的巢穴,如今进攻它,他一定会来救援。听说徐义已经入海,或者从射阳湖来,或者从瓠子角出来,或者从宝应进趋高邮,不可不加防备。”徐达得到书信后,集合军队交战,一鼓作气攻克高邮,斩杀俞同佥,俘获将士一千多人,全部发往沔州、辰州戍守。海安的孙兴祖也击败吴将彭元帅,俘获彭元帅及士卒三百多人。夏四月,徐达、常遇春调兵进攻淮安。吴军右丞徐义驻兵马骡港,援救淮安。徐达乘夜袭击并击破吴军,徐义乘船入海逃走,明军俘获院判钱富等人和士卒三千人、战舰一百多艘,进军逼近城下。淮安守将右丞梅思祖、副枢唐英、萧成等人带着军马、封存府库出城投降,并献出所属四州。徐达命指挥蔡迁、华云龙守卫淮安。徐达回军,攻克兴化。起初,徐达巡行攻取兴化,但兴化没有投降。太祖让人绘制淮东地形和险要之处,发现瓠子角是兴化的要地,便命徐达率兵截断那里险隘的通道,到这时终于攻克了兴化。明军派平章韩政收复濠州。起初,李济守卫濠州,名义上是替张氏守城,实际上心怀观望。太祖命相国李善长写信招降他,李济没有答复。太祖叹息说:“濠州是我的家乡,却失去了它;这是我有国家却没有家啊。”于是命韩政督率顾时等攻城。城中抵抗得非常坚固,韩政用云梯、炮石从四面同时进攻,城中无法支撑。庚申,李济和知州马麟献城投降。太祖命顾时守濠州,徐州、宿州、泗州、颍州各州相继归降,淮东全部平定。秋八月,明太祖商议大举讨伐吴国。李善长说:“张氏的兵力还没有衰弱,又积存了很多粮饷,恐怕难以很快攻下。应当等待机会再行动。”徐达说:“张氏骄横,其部将如李伯升、吕珍之流,只是拥兵把富贵当作享乐;参军王、蔡、叶三人都是迂腐空疏的书生,不懂得大计。臣奉行主上的威德,率领精锐部队,声讨罪行,讨伐三吴,计算日期就可以平定。”太祖非常高兴,立即检阅士卒,选择日期出兵。庚戌,为讨伐张士诚祭告大江之神。辛亥,任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二十万军队讨伐吴国。太祖亲自来到戟门,召集将领和属官告诫说:“你们要严加约束士卒,攻到城下那天不得任意抢掠,不得无故杀戮,不得挖掘坟墓,不得毁坏民舍。听说士诚的母亲葬在城外,不得侵犯毁坏。”随后又回到西苑。徐达等商议军队出发的先后,常遇春想直取平江。太祖说:“张天麟在杭州,潘原明在湖州,他们都是士诚的左右臂膀。现在如果仓促攻打平江,两人一定会合力前来救援,就难以取胜。不如先攻打湖州,使他们疲于奔命;左右臂膀既被剪除,平江势单力孤,就可以立即攻破了。” 太祖又秘密告诫徐达说:“这个计谋要告诫大家不要泄露。我想派熊天瑞随军出征,让他替我充当内应。天瑞投降并非出于本意,他心里想要反叛。现在只要公开声称直取平江,他一定会反叛投奔张氏,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这样就会落入我的计谋。”癸丑,军队出发。
明移檄平江,数士诚八罪,略曰:“余本濠梁之民,起兵救乱,赖天地祖宗之灵及将帅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有浙东。陈氏称号,据我上游,彭蠡交兵,元恶授首,其父子兄弟相率归顺。既待以不死,复封以侯爵,将相皆置于朝班,庶民各安于田里,荆襄湖广尽入版图。惟兹姑苏张氏恃强负固,诈降于元,坑参政、囚待制、害丞相,僭号改元,钱粮不贡,且诱我叛将,掠我西边,肆其侵扰,此兴师之故也。凡尔人民,若能归顺即我良民,旧有田庐,仍为产业,永保家室。张氏臣僚或全城归附,或弃刃投降,名爵赏赐,余所不吝。”
按:祝允明《枝山野记》载明祖伐张吴,榜文称“龙凤十二年皇帝圣旨”、“吴王令旨”,时尚用宋主年号。
吴王士诚大阅水军舟舰于胥山。令所在将士,皆严兵固守。赦境内今岁秋粮,从左丞潘元绍“欲出兵先结人心”之请也。
明徐达率诸军发龙江,声言直捣平江。别遣李文忠趋杭州,华云龙趋嘉兴,以分吴军。辛酉,师入太湖。己巳,吴将尹义、陈旺出师湖州港口,遇春与战,擒之。次洞庭山,指挥熊天瑞果叛入吴。
癸酉,明师至湖州之昆山,吴将石清、汪海守昆山,遇春与战,擒之。张士信驻兵湖上,不敢战而退。
甲戌,明师至湖州之三里桥。吴分兵三路拒守,参政黄宝当南路,院判陶子实当中路,右丞张天麟当北路,以同佥唐杰为后继。明亦分三路兵进攻,常遇春攻南路,王弼攻北路,徐达自以大兵攻中路,别遣骁将王国宝率长枪军扼其归路。黄宝与遇春战,败走,欲入城,桥断复还,被擒。天麟、子实不战退。吴遣司徒李伯升来援,由荻港潜入湖州,与天麟闭城固守。达令王国宝攻南门,自以大军继之,吴将俞得全、院判张义及陶子实出战不利,达围其城。
吴遣将吕珍、朱暹、五太子及王晟、戴茂、李成等率六万人援湖州,屯城东之旧馆,出大军后,筑五寨自固。达令遇春等以奇兵由大全港,营东阡南之姑嫂桥,更出其后,连筑十垒以遮绝旧馆之援,戴茂、李成惧,遁去。
吴遣潘元绍屯兵乌镇,为旧馆军声援。徐达乘夜击之,遁去。达复填塞河港,绝其粮道。
吴王士诚亲督精兵赴援,与徐达等战于皂林,大败逃归。
九月,吴遣同佥徐志坚以轻舟出东阡,遇春与战于姑嫂桥,会风雨昼晦,令壮士乘划船数百突击吴军,擒志坚,降其卒二千余人。吴复遣右丞徐义至旧馆觇形势,遇春扼其归路。义阴遣人约士信引兵来援,乃遣赤龙船亲兵援义,义得脱。与潘元绍率赤龙船屯平望,别乘小船至乌镇,欲援旧馆。遇春由别港追袭之至平望,纵火燔其赤龙船,军资器械俱尽,旧馆援绝。
乙未,明李文忠攻杭州。是时别将廖永忠、薛显将游军攻德清,克之。遣别将攻绍兴。
冬十月壬子,常遇春攻乌镇,徐义、潘元绍败走。遇春逐北,至升山。吴平章王晟同佥戴茂军升山,遇春攻其陆寨,破之。晟、茂并降,余军奔入旧馆东壁。复攻其水寨,部将顾时引数舟绕出吴军,吴船上人皆俯视而笑。时觉其懈,突率壮士数人跃入敌舟,大呼奋臂,诸舟争进,薄之。五太子盛兵来援,遇春兵小却。薛显以舟师直前奋击五太子,烧其船,吴军大溃走,尽拔升山水陆寨。五太子、吕珍、朱暹等以旧馆降,籍其兵,得六万人。徐达以吕珍等徇于城下,城中大震。
是月,李文忠遣指挥朱亮祖、耿天壁分兵攻桐庐,守将戴元帅降。遣指挥袁洪、孙虎围富阳,克之,擒守将同佥李天禄,遂合兵攻余杭。
十一月甲申,徐达下湖州,守将张天麒、李伯升降。伯升协守湖州,达百计攻之不能下。至是达遣冯国胜以降将徇城下,遥语伯升出降,伯升在城上言:“张太尉遇我厚,不忍背之。”抽刀欲自杀,左右抱持,劝曰:“援绝势孤,可奈何?不如降。”左丞张天麒、总管陈旺大哭曰:“臣负国矣!”遂降。伯升不得已,亦降。
按:《明史》李伯升以湖州降,旧史称湖州下时伯升遁归,至明年平江将下始降者,误。
辛卯,李文忠下余杭,守将谢五降。五,再兴弟也。文忠谕之降,许以不死,五与再兴子五人俱出降。文忠进兵杭州。
壬辰,李文忠入杭州,守将潘原明降。时文忠将至,原明遣员外郎方彝诣军门纳款,文忠曰:“胜负未分,降无乃太早乎?”对曰:“杭虽孤城,生灵百万。天兵所至,无不摧破,特先为民请命。”文忠许之,令彝还。文忠至,原明及同佥李胜藉府库军马、土地人民、钱谷职贡,数诸司符印,并执叛将蒋英、刘震出降,以女乐迎文忠,麾去之,得兵二万人,粮二十一万石,马六百匹。文忠执元平章丑的长寿等与蒋英、刘震俱槛送应天。太祖以原明归顺,仍援平章,守杭州,听文忠节制。
李文忠进兵攻绍兴,守将同佥李恩忠、总管卫良佐降。华云龙攻嘉兴,守将宋兴降。浙西诸郡县皆下。
译明军向平江发布檄文,列举张士诚八条罪状,大略说:“我本是濠梁的百姓,起兵救乱,依靠天地、祖宗的神灵以及将帅的力量,一战便占有江左,再战便占有浙东。陈氏称帝,据守我军上游;在彭蠡交战后,元朝首恶被斩首,他的父子兄弟相继归顺。我们既让他们免于一死,又封他们为侯爵,将相都安排在朝廷的班列中,百姓各自安居田里,荆襄、湖广也全部纳入版图。只有如今姑苏的张氏倚仗强力、顽固抗拒,向元朝诈降,坑杀参政,囚禁待制,杀害丞相,擅自称号、改换年号,不进贡钱粮,还诱使我方叛将,劫掠我方西部边境,肆意侵扰;这就是我军出兵的原因。你们这些百姓,如果能够归顺,就是我的良民;原有的田地房屋,仍然作为你们的产业,永远保全家室。张氏的臣僚,有的全城归附,有的放下兵刃投降;名位、爵位和赏赐,我都不会吝惜。” 考证:《枝山野记》祝允明记载明太祖讨伐张吴时,榜文称“龙凤十二年皇帝圣旨”“吴王令旨”,可见当时仍使用宋主的年号。吴王士诚在胥山大规模检阅水军船舰。他命令各地将士都严整军备,坚固防守。又赦免境内今年的秋粮,这是采纳左丞潘元绍“想要出兵,先要收服人心”的请求。明军徐达率各军从龙江出发,公开声称要直捣平江。另派李文忠进趋杭州,华云龙进趋嘉兴,以分散吴军。辛酉,军队进入太湖。己巳,吴将尹义、陈旺从湖州港口出兵,常遇春与他们交战,将二人擒获。军队驻扎到洞庭山时,指挥熊天瑞果然叛变,投奔吴军。癸酉,明军到达湖州的昆山。吴将石清、汪海守卫昆山,常遇春与他们交战,将二人擒获。张士信在湖上驻兵,不敢交战而退走。甲戌,明军到达湖州的三里桥。吴军分三路抵抗防守:参政黄宝负责南路,院判陶子实负责中路,右丞张天麟负责北路,以同佥唐杰作为后续援军。明军也分三路进攻,常遇春攻南路,王弼攻北路,徐达亲自率大军攻中路,另派骁将王国宝率长枪军截断吴军退路。黄宝与常遇春交战,战败逃走,想要入城,但桥已断,只得返回,因而被擒。张天麟、陶子实没有交战便退走。吴军派司徒李伯升前来援救,他从荻港潜入湖州,与张天麟闭城坚守。徐达命王国宝攻打南门,自己率大军随后跟进;吴将俞得全、院判张义和陶子实出战失利,徐达于是包围了湖州城。吴军派吕珍、朱暹、五太子以及王晟、戴茂、李成等率六万人援救湖州,驻扎在城东的旧馆。他们出动大军到明军后方,修筑五座营寨巩固自己。徐达命常遇春等率奇兵从大全港出发,在东阡南面的姑嫂桥扎营,又迂回到吴军后方,连续修筑十座营垒,遮断旧馆的援军。戴茂、李成害怕,逃走了。吴军派潘元绍在乌镇驻兵,为旧馆的军队声援。徐达乘夜袭击他们,他们逃走了。徐达又填塞河港,断绝吴军的粮道。吴王士诚亲自督率精兵前往救援,在皂林与徐达等交战,大败后逃回。九月,吴军派同佥徐志坚乘轻舟从东阡出发,常遇春在姑嫂桥与他交战。正逢风雨使白昼昏暗,常遇春命壮士乘数百只划船突然袭击吴军,擒获徐志坚,降服他的士卒二千多人。吴军又派右丞徐义到旧馆窥探形势,常遇春截断他的退路。徐义暗中派人约请士信率兵来援,于是士信派赤龙船上的亲兵救援徐义,徐义得以脱身。徐义与潘元绍率赤龙船驻扎在平望,另乘小船到乌镇,想要援救旧馆。常遇春从另一条港道追击到平望,放火烧毁赤龙船,军需物资和器械全部烧光,旧馆的援军被断绝。乙未,明军李文忠攻打杭州。当时,另一部将领廖永忠、薛显率游军攻打德清,攻克了它。又派另一部将领攻打绍兴。冬十月壬子,常遇春攻打乌镇,徐义、潘元绍战败逃走。常遇春追击败军,到了升山。吴军平章王晟、同佥戴茂在升山驻军,常遇春攻打他们的陆寨,将其攻破。王晟、戴茂一起投降,其余军队逃入旧馆东面的城墙。常遇春又攻打他们的水寨,部将顾时带数只船绕到吴军后方;吴船上的人都俯视着他发笑。顾时察觉吴军懈怠,突然率数名壮士跳入敌船,大声呼喊,奋力挥臂;各船争相前进,逼近吴船。五太子率大军来援,常遇春的军队稍稍退却。薛显率水师直冲上前奋力攻击五太子,烧毁他的船只,吴军大败逃走,升山的水寨、陆寨全部被攻占。五太子、吕珍、朱暹等在旧馆投降,登记他们的兵力,共得六万人。徐达让吕珍等在城下巡示,城中大为震动。这个月,李文忠派指挥朱亮祖、耿天壁分兵攻打桐庐,守将戴元帅投降。又派指挥袁洪、孙虎包围富阳,攻克了富阳,擒获守将同佥李天禄,于是合兵攻打余杭。十一月甲申,徐达攻下湖州,守将张天麒、李伯升投降。李伯升协同守卫湖州,徐达用尽各种办法攻打也不能攻下。到这时,徐达派冯国胜带着降将到城下巡示,远远告诉李伯升出城投降。李伯升在城上说:“张太尉待我深厚,我不忍背叛他。”于是抽刀想要自杀,身边的人抱住他,劝说道:“援军已经断绝,形势孤立,还能怎么办?不如投降。”左丞张天麒、总管陈旺大哭说:“我们辜负国家了!”于是投降。李伯升不得已,也投降了。考证:《明史》记载李伯升在湖州投降;旧史称湖州攻下时李伯升逃回,到第二年平江将要攻下时才投降,这是错误的。辛卯,李文忠攻下余杭,守将谢五投降。谢五是谢再兴的弟弟。李文忠劝他投降,答应不杀他,谢五和谢再兴的五个儿子一起出城投降。李文忠进兵杭州。壬辰,李文忠进入杭州,守将潘原明投降。当时李文忠将要到达,潘原明派员外郎方彝到军门献上归顺之意。李文忠说:“胜负还没有分明,投降恐怕太早了吧?”方彝回答说:“杭州虽然是一座孤城,却有百万百姓。天兵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摧毁攻破的;我只是先替百姓请求保全性命。”李文忠答应了他,让方彝回去。李文忠到达后,潘原明和同佥李胜登记府库、军马、土地、百姓、钱粮、贡物,列出各部门的符印,并押着叛将蒋英、刘震出城投降;他们还用女乐迎接李文忠,李文忠挥手让她们退下。明军得到士卒二万人、粮食二十一万石、马六百匹。李文忠将元朝平章丑的长寿等人连同蒋英、刘震一起用囚车押送到应天。太祖因为潘原明归顺,仍授予他平章之职,让他守卫杭州,听从李文忠的节制。李文忠进兵攻打绍兴,守将同佥李恩忠、总管卫良佐投降。华云龙攻打嘉兴,守将宋兴投降。浙西各郡县全部归降。
徐达既下湖州,会诸将进趋平江。至南浔,守将王胜战败,死之。
辛丑,攻吴江州,驻师城西石里村,遣人谕知州杨彝,彝降。参政李福死之。
癸卯,徐达围平江。达军从太湖至城南鲇鱼口,击吴将窦义,义败走。吴遣锐卒迎斗,尹山桥、康茂才持大戟督战,走之,焚其官渎战舰千余及积聚甚多。大军围城,达军葑门,常遇春军虎邱,郭子兴军娄门,华云龙军胥门,汤和军阊门,王弼军盘门,张温军西门,康茂才军北门,耿炳文军城东北,仇成军城西南,何文辉军城西北。四面筑长围困之,架木塔,与城中浮屠等,别筑台三层,下瞰城中,置弓弩火筒及巨炮其上,所击辄糜碎。城中大震,然坚守不能下。明指挥茅成急攻娄门,突至外郛中,义死。指挥杨国兴攻阊门,亦战死。
吴无锡守将莫天祐遣部将杨茂至平江,被执。茂善泅水,天祐潜命入姑苏与士诚相闻。逻卒获之于阊门,水栅送达军,达释而用之。时城坚不可破,天祐拥兵为平江声援,达因纵茂出入,因得其彼此所遣蜡丸书。达悉知城中虚实,攻围之计益备。
明平章俞通海分兵略太仓,州守将陈仁以大舶百余艘降。崇明知州何永孚、昆山知州费复初并率众降。
十二月,宋主韩林儿卒(明太祖令以明年为吴元年)。
至正二十七年丁未,吴元年春正月,太湖澄碧三日。
庚子,吴松江路守将王立中以城降。
二月,徐达檄俞通海会兵攻姑苏,通海师至,与吴军战于灭渡桥,捣桃花坞,中流矢死。
三月,吴军出,挑战于城西南,仇成军小却。
夏四月,徐达分兵徇嘉兴,旁县皆下之。
五月丙子,明太祖以书谕降,书曰:“盖闻汤放桀,武王伐纣,汉祖灭秦,古帝之兴,兵势相加,乃为常事。当王莽之亡,隋之失国,豪杰乘时蜂起,图王业,据土地,及其定也,必归于一。天命所在,岂容纷然,虽有英雄事业弗成,亦当革心,以畏天顺民为贤,以全身保族为智,若汉窦融、钱ㄈ是也,自古皆然,匪今独异。尔能顺附,其福有余,毋为困守孤城,危其兵民,自取夷灭,为天下笑。”士诚得书,不报。
六月己酉,吴王士诚亲督兵出战,败还。士诚以被围久,欲突围决战。觇城左方军阵严整,不可犯,乃遣徐义、潘元绍潜师出西门,掩袭,转至阊门,将趋遇春营。遇春觉之,急分兵北濠,绝其归路。战良久未决,士诚复遣参政黄哈刺把率兵千余助之,又自帅精兵出山塘为援。山塘路狭,塞不可进,麾令稍却。遇春抚王弼背曰:“军中皆称尔为猛将,能为我取此乎?”弼应声驰铁骑,挥双刀奋击,吴军却。遇春因率众乘之,吴大败,人马溺死沙盆潭甚众。吴有勇胜军,号“十条龙”者,皆骁猛善斗,每披银镫锦衣,执大杖出入阵中,至是亦悉挤溺万里桥下而死。士诚马惊堕水,几被获,肩舆入城。
译徐达攻下湖州后,召集各位将领进军平江。到了南浔,守将王胜战败,战死。辛丑,攻打吴江州,军队驻扎在城西的石里村,派人告谕知州杨彝,杨彝投降。参政李福战死。癸卯,徐达包围平江。徐达的军队从太湖到达城南的鲇鱼口,攻击吴将窦义,窦义战败逃走。吴军派精锐士卒迎战,尹山桥、康茂才手持大戟督战,将他们击退,焚毁吴军官渎中的战舰一千多艘以及大量积存物资。大军包围城池:徐达的军队驻在葑门,常遇春的军队驻在虎邱,郭子兴的军队驻在娄门,华云龙的军队驻在胥门,汤和的军队驻在阊门,王弼的军队驻在盘门,张温的军队驻在西门,康茂才的军队驻在北门,耿炳文的军队驻在城东北,仇成的军队驻在城西南,何文辉的军队驻在城西北。明军从四面修筑长围困住城池,架设木塔与城中的佛塔等高,另筑三层高台,从上面俯视城中,在台上放置弓弩、火筒和巨炮,所打之处都被轰击得粉碎。城中大为震动,但仍坚守不降。明军指挥茅成急攻娄门,突入外郭,战死。指挥杨国兴攻打阊门,也战死。吴军无锡守将莫天祐派部将杨茂到平江,被明军擒获。杨茂善于泅水,莫天祐暗中命他进入姑苏与士诚联系。巡逻士卒在阊门抓住了他,把他连同水栅送到徐达军中;徐达释放了他并加以任用。当时平江城坚固,无法攻破;莫天祐拥兵为平江声援,徐达于是放任杨茂进出,因此得到了双方互相派遣的蜡丸密信。徐达完全了解城中的虚实,围攻城池的计划更加周密。明军平章俞通海分兵攻取太仓,州守将陈仁率一百多艘大船投降。崇明知州何永孚、昆山知州费复初也都率众投降。十二月,宋主韩林儿去世(明太祖命令以第二年为吴元年)。至正二十七年丁未,吴元年春正月,太湖水澄澈碧绿,持续了三天。庚子,吴松江路守将王立中献城投降。二月,徐达发布檄文命俞通海会合军队攻打姑苏。俞通海率军到达后,与吴军在灭渡桥交战,攻入桃花坞,被流箭射中而死。三月,吴军出城,在城西南挑战,仇成的军队稍稍退却。夏四月,徐达分兵巡行攻取嘉兴,嘉兴附近各县都被攻下。五月丙子,明太祖写信劝降,信中说:“我听说商汤放逐桀,周武王讨伐纣,汉高祖消灭秦朝;古代帝王兴起,兵力相互较量,是常有的事。王莽灭亡、隋朝失去国家时,豪杰乘机纷纷起兵,图谋帝王之业,占据土地;等到天下安定,最终一定归于统一。天命所在,哪里容得下纷乱争夺?即使有英雄事业没有成功,也应当改变心意:敬畏上天、顺应百姓才是贤明,保全自身、保护宗族才是明智,汉代的窦融、钱ㄈ就是这样,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并非只有今天不同。你如果能够顺从归附,福分会很大,不要困守孤城,使军民陷于危险,自取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士诚收到信后,没有答复。六月己酉,吴王士诚亲自督率军队出战,战败后返回。士诚因为被围困已久,想要突围决战。他察看城左方的军阵严整,无法进攻,于是派徐义、潘元绍暗中率军从西门出发,进行袭击,转到阊门,将要奔向常遇春的营地。常遇春察觉了他们,急忙分兵到北濠,截断他们的退路。战斗持续很久仍未分胜负,士诚又派参政黄哈刺把率一千多兵力前去帮助他们,自己又亲自率精兵从山塘出发援救。山塘道路狭窄,军队堵塞无法前进,士诚挥手命令稍稍退却。常遇春拍着王弼的背说:“军中都称你为猛将,你能替我拿下这里吗?”王弼应声催动铁骑,挥舞双刀奋力攻击,吴军退却。常遇春乘势率众追击,吴军大败,许多人马淹死在沙盆潭。吴军有一支勇胜军,号称“十条龙”,全都骁勇善战,常常身穿银镫锦衣,手持大杖出入阵中;到这时也都被挤落淹死在万里桥下。士诚的马受惊落水,他几乎被擒获,最后由人抬着肩舆进入城中。
吴旧将李伯升说降。吴王士诚既败归,计忽忽无所出。旧将李伯升遣所善客逾城诣士诚,求见。士诚召之入曰:“客欲何言?”客曰:“为公言兴亡祸福之大计,愿公安意听之。”士诚曰:“何如?”客曰:“公知天数乎?昔项羽喑呜叱咤,百战百胜,卒败垓下,天下归汉祖,此天数也。公初以十八人起高邮,元兵百万围之,此时猛虎落阱中,死在旦夕。一旦元兵溃乱,公乘胜攻击,东据三吴,有地二千里,带甲数十万,南面称孤,此项羽之势也。若能于此时不忘高邮之危,苦心劳志,收召豪杰,度其才能,任以职事;抚人民,练兵旅;御将帅,有功者赏,败军者戮;使号令严明,百姓乐用,何特三吴,可保天下不足定也。”士诚曰:“足下尔时不言,今复何及?”客曰:“尔时虽有言,亦不得闻也。何则?公子弟、亲戚、将帅罗列中外,美衣玉食、歌儿舞女日夕酣宴,极天下之娱乐,犹未厌足。提兵者自以为韩白,谋画者自以为萧曹,傲然视天下,不复有人。当此之时,公深居于内,败一军不知,失一地不闻,纵知亦不问,故至今日。”士诚叹曰:“吾亦甚恨无及,然则今当何如?”客曰:“吾有一策,恐公不能从。”士诚曰:“不过死耳。”客曰:“使死有益于国家,有利于子孙,死固当。不然,徒自苦耳。且公不闻陈友亮乎!跨有荆楚,兵甲百万,与江左之兵战于姑孰,鏖于鄱阳。友亮举火欲烧江左之船,天乃反风而焚之,卒以兵败身丧。天命所在,人力无如之何?今攻我益急,公恃湖州援,湖州失;嘉兴援,嘉兴失;杭州援,杭州失。今独守尺寸之城,誓以死拒,窃虑势极患生,猝有变从中起者。此时欲死不得死,欲归无所归。故窃以为莫如顺天之命,自求多福,遣一介之使疾驰金陵,称公所以归义救民之意,公开城门,幅巾待命,亦不失为万户侯,况尝许以窦融、钱ㄈ故事乎?且公之地,譬之博者,得人之物而复失之,何损?”士诚仰首沉虑良久曰:“足下且休,吾将思之。”然卒谢客,竟不降。时城中饥甚,士诚乃集民告之曰:“事势如此,余复何策?将自缚诣军门,降以救汝曹。若死守,恐城破之日,汝曹无噍类,奈何?”民闻,皆伏地号哭,愿效死守。吴征援兵于无锡,守将莫天祐遣兵阵于望亭。
士诚弟士信中飞炮死。壬子,吴遣兵突出胥门索战,锋甚锐,遇春接战稍却。士信方在城楼督战,忽大呼曰:“军士疲矣,且止且止!”遂鸣金收兵,遇春乘势追至城下,复筑垒逼其城。士信张幕城上,踞银椅,与参政谢节等会食。左右方进桃,未及尝,忽飞炮碎其首而死。城中汹惧,士诚自是不敢出。平江围久,城中食尽,时海滨尚有储粟,参政王原恭、董绶谋欲出决战,引粟入城,不果。降将熊天瑞教城中作飞炮以击外,所伤颇多,城中木石俱尽,拆祠庙民居为炮具。明兵为之退却,徐达令军中架木若屋状,承以竹笆,军伏其下,载以攻城,矢石不得伤,攻愈急。
九月辛巳,徐达克平江,执吴王士诚以归。达督将士破葑门,遇春破阊门新寨,帅众渡桥,进薄城下。枢密唐杰登城拒战,士诚驻军门内,令参政谢节、周仁立栅以补外城。杰败不支,投兵降。周仁、徐义、潘元绍及钱参政等,皆纳款请降。晡时,吴军大溃,诸将蚁附登城,城陷,民皆恸哭,执梃巷战。士诚使副枢密刘毅收余兵,尚二三万,亲率之战于万寿寺东街,复败,毅被执。士诚仓皇归,从者数骑耳。初,士诚战屡败,谓其妻刘氏曰:“我且死,奈何?”刘曰:“君勿忧,妾必不独生。”乃积薪齐云楼下以待。及城破,驱其群妾、侍女登楼,促其自尽。令养子辰保纵火焚之,自缢死。士诚归,焰未熄,妻妾皆烬,左右散走,独坐室中。徐达遣李伯升谕意,时已薄暮,士诚方拒户自经。伯升抉户入,令故部将赵世雄抱解之,复苏,劝曰:“九四英雄,患无身耳?”达又令潘元绍劝谕之,反覆数四。士诚瞑目不答,乃以旧盾舁出葑门,途中易以户扉。至舟中,闭目不食,遂传送应天。徐达籍所获官属,平章李行素、马玉麟,参政陈恭、谢节、董绶、王原恭,右丞徐义,左丞潘元绍,同佥高礼,内史陈基、饶介等所部将校,及杭、湖、嘉兴、松江等郡官吏、家属,及外郡流寓之人凡二十余万人,并元宗室、神保大王黑汉等九人,皆送应天。先是,城久不下,常遇春忿曰:“城下之日,三岁小儿亦当斩。”及城陷,达与遇春约曰:“师入,我营其左,公营其右。”且令将士曰:“掠民财者死。杀降者死。毁民居者死。”既入,吴人安堵如故。
译吴军旧将李伯升劝说士诚投降。吴王士诚战败回城后,心中慌乱,想不出办法。旧将李伯升派自己熟悉的门客翻越城墙去见士诚,请求会面。士诚召他进来说:“你想说什么?”门客说:“我想替您谈谈国家兴亡、祸福的大计,希望您安心听我说。”士诚说:“是什么?”门客说:“您知道天命吗?从前项羽怒吼呵斥,百战百胜,最终却败在垓下,天下归于汉高祖,这就是天命。您当初凭十八个人在高邮起兵,元军百万包围您,那时就像猛虎落入陷阱,死亡只在早晚之间。后来元军突然溃乱,您乘胜进攻,向东占据三吴,拥有方圆二千里的土地、数十万披甲士卒,面向南方自称孤王,这就是项羽当时的形势。如果您在这时能够不忘高邮被围的危险,苦心劳神,招揽豪杰,衡量他们的才能,授予相应职务;安抚百姓,训练军队;驾驭将帅,有功者赏赐,战败者诛戮;使号令严明,百姓乐于效力,那么哪里只是三吴,天下也没有不能平定的。”士诚说:“你当时不说,现在又有什么用?”门客说:“当时即使说了,您也听不进去。为什么呢?您的子弟、亲戚、将帅遍布内外,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日夜沉醉于歌儿舞女之间,享尽天下的欢乐,还没有满足。” 领兵的人自以为是韩信、白起,谋划的人自以为是萧何、曹参,傲然看待天下,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这种时候,您深居宫内,一支军队战败了也不知道,一块地方丢失了也没有听说;即使知道了也不理会,所以才到了今天。”士诚叹息说:“我也非常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么现在应当怎么办?”门客说:“我有一个计策,只怕您不能听从。”士诚说:“不过是一死罢了。”门客说:“如果死对国家有益、对子孙有利,死当然值得;否则,只是白白自寻痛苦罢了。况且您没有听说过陈友谅吗?他占有荆楚,拥有百万兵甲,与江左的军队在姑孰交战,又在鄱阳大战。陈友谅举火想烧毁江左的船只,天却反转风向,把火烧回去,最终因此兵败身亡。天命所在,人力又能怎样?如今明军进攻越来越急,您依靠湖州援军,湖州失守;依靠嘉兴援军,嘉兴失守;依靠杭州援军,杭州也失守。现在只独守这一座小城,发誓死守到底,我私下担心形势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祸患,突然有变乱从内部起来。到了那时,想死也死不了,想归降也无处可归。所以我私下认为,不如顺应天命,自己求取福分,派一个使者快速驰往金陵,说明您归顺义师、拯救百姓的意愿;公开城门,裹着头巾等待命令,也不会失去万户侯的爵位,何况对方曾经答应以窦融、钱ㄈ的旧例相待呢?” 况且您的土地,譬如赌博的人,赢得别人的财物后又失去了它,又有什么损失呢?”士诚抬头沉思了很久,说:“你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将好好想想。”但最终还是辞谢了门客,始终没有投降。当时城中饥荒非常严重,士诚于是召集百姓告诉他们:“事情的形势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将亲自捆绑自己到军门投降,以此救你们。如果死守下去,恐怕城破那天,你们将没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怎么办呢?”百姓听后,都伏在地上号哭,愿意拼死守城。吴军向无锡征调援兵,守将莫天祐派兵在望亭列阵。士诚的弟弟士信被飞炮击中而死。壬子日,吴军派兵突然冲出胥门求战,攻势非常锐利,常遇春接战后稍稍退却。士信当时正在城楼上督战,忽然大声喊道:“士兵们已经疲惫了,暂且停止,暂且停止!”于是鸣金收兵。常遇春乘势追到城下,又修筑营垒逼近城池。士信在城上张设帷幕,坐在银椅上,与参政谢节等人一起吃饭。左右侍从正端上桃子,还没来得及品尝,忽然一枚飞炮击碎他的头颅,他便死了。城中人惊恐不安,士诚从此不敢出战。平江被围日久,城中粮食吃尽,当时海滨一带还有储粮,参政王原恭、董绶谋划出城决战,运粮入城,但没有成功。降将熊天瑞教城中制造飞炮来攻击城外,明军被击伤的很多;城中木材和石料都用尽了,只好拆毁祠庙和民居来制作炮具。明军因此退却,徐达命军中搭架木棚,形状像房屋,下面铺设竹笆,让士兵藏伏在其中,载着这些器具攻城,箭和石头无法伤到他们,攻势更加猛烈。九月辛巳日,徐达攻克平江,押送吴王士诚归来。徐达督率将士攻破葑门,常遇春攻破阊门新寨,率众渡桥,推进到城下。枢密唐杰登城抵抗,士诚驻军在城门内,命参政谢节、周仁设置栅栏来补充外城防御。唐杰战败,无法支撑,放下兵器投降。周仁、徐义、潘元绍以及钱参政等人,都送上降表请求投降。傍晚时分,吴军大败,各将领像蚂蚁聚集一样攀登城墙,城池陷落,百姓都悲痛哭泣,拿着棍棒在街巷中作战。士诚派副枢密刘毅收集残兵,还有二三万人,亲自率领他们在万寿寺东街作战,再次失败,刘毅被擒。士诚仓皇逃回,跟随他的只有几名骑兵。当初,士诚屡战屡败,对妻子刘氏说:“我将要死了,这可怎么办?”刘氏说:“君王不要忧虑,我一定不会独自活着。”于是她在齐云楼下堆积柴薪等待。城池被攻破后,她驱使众姬妾、侍女登楼,催促她们自尽;又命养子辰保放火焚楼,自己上吊而死。士诚回来时,火焰还没有熄灭,妻妾全都化为灰烬,左右侍从四散逃走,只有他独自坐在房中。徐达派李伯升前去说明意旨,当时天色已经将晚,士诚正关着门上吊。李伯升撬门进入,命旧部将赵世雄把他抱下来,他苏醒后,劝说道:“九四英雄,难道还怕没有活命吗?” 徐达又命潘元绍反复劝说他好几次。士诚闭着眼睛不回答,于是用旧盾牌抬出葑门,途中又换成门扇抬运。到了船上,他闭眼不吃东西,最终被押送到应天。徐达登记没收了所俘获的官员及其部属:平章李行素、马玉麟,参政陈恭、谢节、董绶、王原恭,右丞徐义,左丞潘元绍,同佥高礼,内史陈基、饶介等所属的将校,以及杭、湖、嘉兴、松江等郡的官吏、家属,还有外郡寄居的人,共二十余万人;连同元朝宗室和神保大王黑汉等九人,全都送往应天。在此以前,城池久攻不下,常遇春愤怒地说:“攻下城池那天,即使是三岁小孩也应当斩杀。”城池陷落后,徐达与常遇春约定说:“军队入城后,我驻扎在左边,您驻扎在右边。”并且命令将士:“掠夺百姓财物的处死;杀害投降者的处死;毁坏民居的处死。”军队入城后,吴地百姓安居如常。
丁亥,徐达还师,取无锡,守将莫天祐降。天祐守无锡,达屡遣人谕降,俱被杀。至是,令平章胡廷瑞急攻之,天祐犹坚守不下。州人张翼知事急,率父老见天祐曰:“吾民为张氏守十二年矣,张氏已就缚,固守将为谁?”天祐掷其帽于地,曰:“谁不知降也?”乃降。
按:《明史》:莫天祐以无锡降。旧史称天祐出兵高桥,战败被执,自刎者误。
徐达分兵徇南通州。太祖命泰州指挥孙兴往取通州,比至,达兵已至。其守将张右丞即士诚从子;所谓“大眼张”者,闻士诚被执,亦举城降,吴地悉平。
己丑,吴王士诚至应天,自杀。士诚至龙江关,坚卧不肯起。舁至中书省,与语,问所欲,不答。舁入朝,不跪亦不言,太祖以其英杰,能得民心,欲全之,反覆与语,乃张目答曰:“天日照公不照我,自好为之,毋多言。”终不食,自缢死,年四十七。太祖命葬之。冬十月,明改平江路为苏州府。
明年春,吴王朱元璋即皇帝位,国号明,建元“洪武”。秋,灭元。
至正壬辰春,城平江。古城基内掘得一碑,其文云:“三十六,十八子。寅卯年,至辰巳。合收张翼同为利。不在常,不在扬,切须款款细思量。且卜水,莫问米,浮图倒地谁扶起。修古岸,重开河,军民拍手笑呵呵。日出屋东头,鲤鱼山上游,星从月里过,会在午年头。”或谓三十六,四九也;张翼,巳午之交也;后一年,癸巳。张士诚起兵第行九四,首乱者十八人。
士诚起事,义社十八人:李伯升、潘原明、潘元绍、莫天祐、莫天锡、徐义、徐志坚、韩谦、钱辅、宋兴祖、张天麟(一云俞中)、李宁、花同佥、吕珍、五太子、及其弟士义、士德、士信也。吴亡,土义三人皆前死,余无一人死难者。
士诚为人持重寡言,似有器量,然无远图。自专制江浙,渐骄逸,委政于弟士信、女夫潘元绍及三参军等。士信、元绍尤好聚敛金玉珍宝,嗜声伎,日夜歌舞以自娱。诸将帅亦偃蹇不用命,每称疾不起,要官爵田宅,然后强出战。军中多载姬妾乐器,或大会游谈之士,蒱蹴踘为戏乐。丧师失地,士诚皆置不问,仍用为将,上恬下熙,以迄于亡。
张士德,小字九六,勇鸷善斗,且得士卒心。士诚略定江南、浙西地,皆士德功。明师下常熟,被执不屈,寓书力劝士诚降元以拒明。既殁于金陵,元追封士德为楚国公,立庙昆山祀之,征杨维桢为楚国公碑文。
陈学士基有《舟中望虞山有感》诗云:“一望虞山一怆然,楚公曾此将楼船。间关百战捐躯地,慷慨孤忠骂贼年。填海欲衔精卫石,驱狼愿假祖龙鞭。至今父老犹垂泪,花落春城泣杜鹃。”此亦感士德被擒事而作。
按:据陈诗,知诸史称士德被擒于常州者,误。
士信,小字九七,性荒淫,务酒色,逼杀达识帖睦尔,代为丞相,吴人侧目。尝出镇淮安,陈学士基参军事,有诗云:“桓桓霍将军,出入光百辟。位重言益卑,功高志弥抑。”盖讽之也。平江之围,为龙井炮击死。
李伯升、潘原明与士诚同起事。伯升位司徒,最用事。后以湖州降,明太祖命仍故官,进平章,同知詹事府事,又为征南右副将军。原明以平章守杭州,降,太祖亦命仍故宫,后署云南布政司事。与伯升并岁,食禄七百五十石,不治事。张吴诸臣降明者,二人最见优礼云。
按:《翦胜野闻》称司徒李伯升先以国情输我师,太祖以为佞臣,使斩以示士诚。《枝山野记》亦同,皆误也。旧史称伯升至金陵,自谓必得重赏,太祖曰:“丁公之僇谓何?”乃杀于士诚之前。盖亦沿野闻野记之误。考《明史》,伯升子犹世袭指挥,何云见杀。
吕珍,字国宝,泰州人,骁勇敢战,与朱暹同为士诚亲信宿将。以同佥出守绍兴,屡败方国珍兵,要其饷糈。后援湖州,屯旧馆。尝廓革囊兵,宵济以袭明师。每战辄为歌,令其帐下儿及城中人歌以噪,敌兵称以为虎将。常遇春亦畏其锋,为之徙营。卒败,与朱暹俱降。
按:史吕珍以旧馆降。向纪称珍入卫姑苏,见时势日蹙,忧愤成疾而终者,误。
五太子姓梁;名寄,高邮人,士诚养子,故号五太子。短小精悍,能平地跃起丈余,善没水,转斗无前。与吕珍、朱暹率兵援湖州,屯旧馆。常遇春攻升山水寨,五太子盛兵来援,遇春为却。薛显烧其船,以旧馆降。
按:五太子与吕珍、朱暹同降。向纪称其援升山水寨,一夕暴卒,恐非实录。
译丁亥日,徐达回师,攻取无锡,守将莫天祐投降。莫天祐守卫无锡时,徐达多次派人劝他投降,都被杀死。到这时,徐达命平章胡廷瑞迅速进攻,无锡仍然坚守不降。州人张翼知道形势危急,便率领父老去见莫天祐,说:“我们百姓替张氏守城十二年了,张氏已经被捉,坚守下去又是为了谁呢?”莫天祐把帽子扔在地上,说:“谁不知道投降呢?”于是投降。按:《明史》记载:莫天祐在无锡投降。旧史称莫天祐出兵到高桥,战败被擒,自刎而死,这是错误的。徐达分兵攻取南通州。太祖命泰州指挥孙兴前往攻取通州,等孙兴到达时,徐达的军队已经先到了。通州守将张右丞就是士诚的侄子,也就是所谓的“大眼张”。他听说士诚被擒,也举城投降,吴地全部平定。己丑日,吴王士诚到达应天后自杀。士诚到了龙江关,躺着不肯起来。人们把他抬到中书省,与他交谈,问他有什么要求,他不回答。又把他抬入朝廷,他既不下跪,也不说话。太祖认为他是英杰,能够得到民心,想保全他的性命,反复与他交谈,他才睁眼回答说:“太阳照耀您,却不照耀我,您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多说。”他始终不吃东西,最终上吊而死,时年四十七岁。太祖命人安葬他。冬十月,明朝将平江路改为苏州府。第二年春天,吴王朱元璋即皇帝位,国号为明,改元“洪武”。秋天,消灭元朝。至正壬辰年春天,平江城被平定。在古城基址内挖出一块碑,碑文说:“三十六,十八子。寅卯年,至辰巳。合收张翼同为利。不在常,不在扬,切须款款细思量。且卜水,莫问米,浮图倒地谁扶起。修古岸,重开河,军民拍手笑呵呵。日出屋东头,鲤鱼山上游,星从月里过,会在午年头。”有人说,“三十六”就是四九;“张翼”是巳午交替之时;第二年是癸巳年。张士诚起兵时排行九四,最初一起作乱的有十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士诚起兵时,义社成员有十八人:李伯升、潘原明、潘元绍、莫天祐、莫天锡、徐义、徐志坚、韩谦、钱辅、宋兴祖、张天麟(一说是俞中)、李宁、花同佥、吕珍、五太子,以及他的弟弟士义、士德、士信。吴国灭亡时,士义三人都已经先死,其余没有一人死于战难。士诚为人稳重少言,似乎有器量,但没有长远谋划。他独自统治江浙以后,渐渐骄纵放逸,把政务交给弟弟士信、女婿潘元绍以及三名参军等人。士信、潘元绍尤其喜爱聚敛金玉珍宝,沉溺于声色,日夜歌舞来自我娱乐。各位将帅也傲慢懒散,不听命令,常常以生病为由不肯出战,非要得到官爵、田宅,然后才勉强出战。军中常常带着姬妾和乐器,有时还大规模召集游谈之士,以赌博、蹴踘为游戏娱乐。丧失军队、丢失土地,士诚都置之不问,仍然任用他们为将领,上面安逸,下面嬉乐,直到灭亡。张士德,小字九六,勇猛凶悍,善于战斗,而且深得士卒拥戴。士诚大略平定江南、浙西的土地,都是士德的功劳。明军攻下常熟时,他被擒获而不屈服,寄信大力劝士诚投降元朝,以抵抗明军。他在金陵死后,元朝追封士德为楚国公,在昆山建立庙宇祭祀他,并征召杨维桢撰写楚国公碑文。陈学士基有一首《舟中望虞山有感》诗,写道:“一望虞山一怆然,楚公曾此将楼船。间关百战捐躯地,慷慨孤忠骂贼年。填海欲衔精卫石,驱狼愿假祖龙鞭。至今父老犹垂泪,花落春城泣杜鹃。”这也是有感于士德被擒之事而作的。按:根据陈基的诗,可以知道各史书称士德在常州被擒,是错误的。士信,小字九七,生性荒淫,沉溺酒色,逼杀达识帖睦尔,取代他担任丞相,吴地人都侧目而视。他曾出镇淮安,陈学士基任他的参军事,有诗说:“桓桓霍将军,出入光百辟。位重言益卑,功高志弥抑。”大概是在讽刺他。平江被围时,他被龙井炮击死。李伯升、潘原明与士诚一同起兵。李伯升官至司徒,最受重用。后来他在湖州投降,明太祖命他仍任原来的官职,晋升为平章,同知詹事府事,又担任征南右副将军。潘原明以平章身份守卫杭州,投降后,太祖也命他仍任原来的官职,后来代理云南布政司事务。他与李伯升同年领取俸禄,每人七百五十石,却不处理政务。张吴的臣属中投降明朝的人,这两人受到的礼遇最优厚。按:《翦胜野闻》称,司徒李伯升先把吴国的情况告诉我军,太祖认为他是奸佞之臣,命人斩杀他来给士诚看。《枝山野记》也这样记载,都是错误的。旧史称李伯升到金陵后,自以为一定会得到重赏,太祖说:“丁公被戮的下场,你不知道吗?”于是把他杀在士诚面前。这大概也是沿袭《野闻》《野记》的错误。考察《明史》,李伯升的儿子后来仍世袭指挥一职,怎么能说李伯升被杀呢?吕珍,字国宝,泰州人,骁勇善战,敢于作战,与朱暹同为士诚的亲信宿将。他以同佥身份出守绍兴,多次击败方国珍的军队,要求他们交纳军饷粮食。后来支援湖州,驻扎在旧馆。他曾把皮囊装入兵士,夜间渡水袭击明军。每次作战都唱歌,命帐下士卒和城中人一起歌唱助威,敌军称他为虎将。常遇春也害怕他的锋芒,因此为他迁移营地。最终战败,与朱暹一起投降。按:史书称吕珍在旧馆投降。以前的记载称吕珍进入姑苏卫所,看到时局日益危急,忧愤成疾而死,这是错误的。五太子姓梁,名寄,是高邮人,士诚的养子,所以号称五太子。他身材矮小而精悍,能在平地跃起一丈多高,善于潜水,转战时所向无前。他与吕珍、朱暹率兵支援湖州,驻扎在旧馆。常遇春攻打升山水寨时,五太子率大军前来援救,常遇春因此退却。薛显烧毁了他的船只,他便在旧馆投降。按:五太子与吕珍、朱暹一同投降。以前的记载称他援救升山水寨时,一夜之间突然暴死,恐怕不是实录。
潘元绍,字仲昭,其先本赵氏,宋亡,避祸易姓。潘元绍,士诚女夫也,为江浙行省左丞,性奢侈,耽声色,有姬七人,皆慧丽。姑苏围急,元绍战败,归召七姬,谓曰:“我受国重寄,义不顾家。脱有不诫,若等宜自引决,毋为人耻。”最少一姬段氏跪而请曰:“毋令公疑。”遂自缢。六姬亦相继缢,至正丁未七月也。元绍敛其尸,同瘗。后圃张羽作《七姬权厝志》,高启作《七姬冢》诗,陈基作《群珠碎》词。元绍又尝纳美娼数十,有苏氏绝艳,最宠。一日醉后,忽杀之,以金盘荐其首宴客。后平江破,擒元绍,至台城杀之,投其首于溷。
莫天祐,兴化人,有膂力,善格斗,攻陷盱眙、濠泅,其力居多。士诚降元后,表天祐同佥枢密院事,守无锡州。平江之围,天祐令部将杨茂奉蜡书,没水入城通问。书中有“一成兴夏,五千复越”之语,为徐达军所获。达屡遣使谕天祐降,皆被杀。及平江破,诸城皆下,惟天祐犹坚守。明师急攻之,乃降。太祖以其多伤兵士,杀之。
按:莫天祐与张、吴同起事。《明史》称:天祐元末保无锡州,士诚招之不从,攻之不克。及士诚受元官,天祐乃降。士诚表为同佥抠密院事。未知孰是。
徐义典亲军,官至右丞,为张吴所倚重。然用兵善衄,数奔。尝援高邮,顿兵不进。援淮安,远随入海。援湖州,一厄于旧馆,再败于乌镇。至平江破,被执。
宝义,字德刚,泰州人。初从张士德泛海,取通州,陷太仓,诸将多取金帛、子女,义独诫其下无秋毫犯。迁吴时,义力言淮海上游四邻多▯敌,不宜置户外,士诚不能用。署参军,进参政,守平望。明师烧赤龙船,义部独全。更率舟师屯鲇鱼口,兵败遁去,不知所终。
史椿,字长年,嘉兴人。初,士诚设礼贤馆,椿与弟荣以文学被宠遇。既而署椿部将为谋主,椿说士诚收召豪杰,不宜专任。所亲右丞徐义谮之,出守淮安。明太祖定金陵,椿劝士诚效钱、窦故事,不听。乃潜遣人纳款金陵,事泄,杀之于旧馆城下。
王晟官左丞,为吴部将,尝荐席帽山人王逢,且赠之马,逢以诗辞。又与杨维桢善,尝微行松江,步谒草元阁,移酒船宴阁所,杨赠诗有:“微行谁识王丞相,草履过门如野人”之句。后与同佥戴茂援湖州,屯升山,为常遇春所败,与茂俱降。
周仁,山阳锻工也。资性刻深,稍习吏事。淮张入吴,署为隆平太守,与士德同心僇力,躬亲细故,以聚敛功至上卿。吴亡,俘至金陵,仁曰:“钱谷盐铁籍皆在我,汝国欲富,当勿杀我。”主者怒曰:“亡国贼,尚敢言是邪?速杀之。”吴人闻之,手额谢天曰:“今日天开眼也!”
朱英,江阴盗也。至正乙未,江阴群寇互相吞啖,英与江宗三分党戕杀。宗三将入城杀英,英时就招安为判官之僚佐,无如之何。遂申白江浙行省云:“朱英谋反。”省遣元帅观孙压境,观孙逗留不进,英乘间挈家逸去,过江至高邮,求救于张士诚,借兵复仇。士诚由此定渡江之策,后仕吴,官平章。
三参军者,王敬夫、蔡彦文、叶德新,皆书生,不知大计,又谄佞,事蒙蔽。时吴中有十七字谣云:“丞相做事业,专用王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后平江破,俘至台城,明太祖命刳三参军,藁于旗竿之首,果如谣云。
淮张兵起,元臣死难者甚多。赵琏,字国器,颍川人,以参知政事镇泰州,死之。李齐,字公平,广平人,以进士第一人历官知高邮府,死之。时论谓齐与泰不华、李黼为大科三魁,皆不负所学。淮东廉访使褚不华,字君实,石楼人,死淮安。淮南行省照磨盛昭,字克明,归德人;淮东宣慰司掾纳速剌丁,字士瞻,大名人;枢密院都事石普,字元周,徐州人;集贤待制孙撝,字自谦,曹州人,并先后死高邮。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睦尔死嘉兴,行台御史大夫普化帖木儿死绍兴(以上九人死事详上),其余忠节之士尚多,略志于左。
杨椿,字子寿,吴人。以《尚书》试艺于有司,屡屈。至正丙申,张士德攻平江,参政脱寅守吴,辟椿为参谋,保守娄门,入幕之。明日淮兵即附城,椿戎衣率其卒昼夜守。比明,守臣皆遁去,寇夺门入,椿匹马弯弓,督民伍接战,大骂寇。以戟裂其口,骂不绝而死。椿门人陈普居郡城,兵至其门,使拜,不屈;且骂曰:“若所为寇耳!”亦死之。
译潘元绍,字仲昭,他的祖先本来姓赵,宋朝灭亡后,为躲避祸患改姓。潘元绍是士诚的女婿,任江浙行省左丞,性情奢侈,沉溺声色,有七名姬妾,都聪慧美丽。姑苏城被围,形势危急,元绍战败后回去召来七名姬妾,说:“我承担国家的重任,按义理不能顾及家庭。倘若发生不测,你们应当自行决绝,不要受人羞辱。”其中最年轻的姬妾段氏跪下请求说:“不要让您疑虑。”于是上吊自杀。其余六人也相继上吊,这件事发生在至正丁未年七月。元绍收殓她们的尸体,一同埋葬。后来,园圃中的张羽作《七姬权厝志》,高启作《七姬冢》诗,陈基作《群珠碎》词。元绍又曾纳有几十名美丽歌妓,其中有一名苏氏容貌极美,最受宠爱。一天,他酒醉后忽然把她杀死,用金盘托着她的头颅宴请宾客。后来平江城被攻破,元绍被擒,到台城后被杀,头颅被扔进厕所。莫天祐,兴化人,有很大的臂力,善于格斗,攻陷盱眙、濠泗时,他的力量占很大作用。士诚投降元朝后,上表推荐莫天祐担任同佥枢密院事,守卫无锡州。平江被围时,莫天祐命部将杨茂携带蜡封书信,潜水进入城中互通消息。信中有“一个成就兴夏,五千恢复越地”的话,被徐达军队截获。徐达多次派使者劝莫天祐投降,都被杀死。平江城攻破后,各城都已投降,只有莫天祐仍然坚守。明军急攻,他才投降。太祖因为他杀伤了许多士兵,把他杀死。按:莫天祐与张士诚、吴王一同起兵。《明史》称:元朝末年,莫天祐保卫无锡州,士诚招降他,他不服从;士诚进攻他,也没有攻克。等到士诚接受元朝官职,莫天祐才投降。士诚上表推荐他为同佥枢密院事。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无法确定。徐义是典领亲军的将领,官做到右丞,受到张氏、吴氏的倚重。然而他用兵时善于失败,多次逃跑。曾经支援高邮,却停兵不进;支援淮安时,远远跟随军队进入海中;支援湖州时,一次在旧馆受挫,又在乌镇再次失败。平江城被攻破后,他被擒获。宝义,字德刚,泰州人。起初跟随张士德渡海,攻取通州,攻陷太仓;各将领大多抢夺金帛、子女,只有宝义告诫部下不得侵犯百姓一丝一毫。后来升任吴军时,他极力指出淮海上游四邻多有强敌,不应设置户外防线,士诚却不能采纳。宝义代理参军,升任参政,守卫平望。明军烧毁赤龙船时,宝义的部队独自保全。后来他又率水军驻扎鲇鱼口,兵败逃走,不知最终下落。史椿,字长年,嘉兴人。起初,士诚设置礼贤馆,史椿和弟弟史荣因文学才华受到宠遇。不久,任命史椿为部将的谋主,史椿劝士诚招揽豪杰,不应专门任用某一类人。他的亲近者右丞徐义诬陷他,于是他被调出守卫淮安。明太祖平定金陵后,史椿劝士诚仿效钱镠、窦建德的旧例,士诚不听。史椿于是暗中派人到金陵送上降表,事情泄露后,被杀于旧馆城下。王晟官至左丞,是吴军的将领。他曾推荐席帽山人王逢,并赠送给他一匹马,王逢作诗辞谢。他又与杨维桢交好,曾经微服出行到松江,步行拜访草元阁,后来把酒船移到阁旁设宴。杨维桢赠诗,其中有“微行谁识王丞相,草履过门如野人”的句子。后来他与同佥戴茂支援湖州,驻扎在升山,被常遇春击败,与戴茂一起投降。周仁是山阳的锻工。他天性刻薄深沉,稍微学习了一些吏务。淮张军进入吴地后,任命他为隆平太守。他与士德同心协力,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凭借搜刮聚敛的功劳升至上卿。吴国灭亡后,他被俘送到金陵,说:“钱粮、盐铁的簿籍都在我这里,你们国家想要富足,就不应杀我。”主事者愤怒地说:“亡国的贼子,还敢说这种话吗?赶快杀了他。”吴地人听说后,拍着额头感谢上天说:“今天老天终于睁眼了!” 朱英是江阴的盗寇。至正乙未年,江阴各路盗寇相互吞并残杀,朱英与江宗三分裂成两党互相杀戮。江宗三将要进城杀朱英时,朱英当时已经接受招安,担任判官的属官,没有办法应对。于是他向江浙行省申报说:“朱英谋反。”行省派元帅观孙前往边境,观孙却停留不进。朱英趁机带着全家逃走,渡江到高邮,向张士诚求救,借兵报仇。士诚因此制定渡江计划,后来在吴国任官,官至平章。三名参军是王敬夫、蔡彦文、叶德新,他们都是书生,不懂大政方略,又谄媚奸佞,蒙蔽上级。当时吴中流传一首十七字歌谣:“丞相做事业,专用王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后来平江城被攻破,他们被俘送到台城,明太祖命人剖腹处死三名参军,并把尸体挂在旗杆顶端,果然如歌谣所说。淮张军兴起时,元朝臣子中死于战难的很多。赵琏,字国器,颍川人,以参知政事身份镇守泰州,死在那里。李齐,字公平,广平人,以进士第一名历任官职,担任知高邮府,死在那里。当时舆论认为,李齐与泰不华、李黼是科举中的三名魁首,都没有辜负所学。淮东廉访使褚不华,字君实,石楼人,死于淮安。淮南行省照磨盛昭,字克明,归德人;淮东宣慰司掾纳速剌丁,字士瞻,大名人;枢密院都事石普,字元周,徐州人;集贤待制孙撝,字自谦,曹州人,这几人先后死于高邮。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睦尔死于嘉兴,行台御史大夫普化帖木儿死于绍兴(以上九人的死难事迹详见上文);其余忠贞节烈之士还有很多,现略记如下。杨椿,字子寿,吴地人。他凭借《尚书》参加官府考试,多次不得志。至正丙申年,张士德攻打平江,参政脱寅守卫吴地,征召杨椿担任参谋,负责保守娄门,并让他进入幕府。第二天,淮军立即逼近城下,杨椿穿着戎装率领士卒昼夜守卫。等到天亮,守城官员都逃走了,盗寇夺门而入。杨椿匹马张弓,督率百姓队伍迎战,大骂盗寇。盗寇用戟割裂他的嘴,他仍然不停地骂,最终死去。杨椿的门人陈普住在郡城,军队到他家门口,命他下拜,他不屈服,还骂道:“你们所作所为就是盗寇!”也因此被杀。
杨乘,字文载,滨州人,仕元为江浙行省员外郎,以事免官,居松江青龙镇。至正丙申,淮张陷乎江及松江,乘日与故人酣饮,每嘘唏曰:“吾知所以自处矣!”七月,土诚遣所署吴县丞张经、松江府判官马信之具礼币致之,乘曰:“吾废处田里久,不足以辱使者。请置币礼门外,某氏家当择日具礼受命。”经等如其言。乘命子卣卓具牲醴告祖祢,既竣事,复命酒饮。逮暮起,行后圃,顾西日晴好,慨然曰:“晚节如是,足矣!”命卣等治畦,处置家事如平时,抚其孙虎林,恰恰如也。归坐至夜分,二子立侍,命曰:“吾将就寝。”诘旦,卣等怪寝门未启,发视,已自经。得手书,言死生昼夜之理,且以得全晚节为快。
按:此据金纲《杨员外郎传》及《辍耕录》。《续宏简录》则云:“淮张下平江,有郭良弼、董绶者先仕元、后从张吴游,因盛称杨乘才,土诚遣张经往征乘,乘曰:”良弼等皆名臣,今已失节,顾欲引我邪?‘且让经平日所读何书,今日所事何主。经曰:“礼贤下士,振穷恤苦,莫若张王,是以委身。’乘曰:”昔周武王慢士虐民,而夷齐仇之邪?‘经俯首不能对。乘退,整衣冠自经死。“
李棠卿,乐平人,为无锡州仓使。淮张来攻,抱印避草泽间,土诚以仓印故购之急。度不得脱,遣人怀印间道纳之行省。寻被执,诱以仕,不屈,囚系死狱中。
刘良,常州万户府知事也。淮张围常州,援兵不至,良遣其子毅赍蜡书间道抵江浙求救,未及还而城陷。良不屈,合门赴水死。时武进县尹万溶率民兵战于葛桥南,死之。
尤鼎臣为嘉定吏。至正中海寇数入娄江,参政宝哥顿兵无战意,鼎臣从州倅在兵间屡著谋效。及淮张入吴,倅奉印降,鼎臣力阻不得,为其将所执,啖以美官,不屈,杖之百余,终身锢之江阴。
张介福,字子祺,覃怀人,徙吴。少慕乡先生许衡,以礼自持。淮张兵入吴,掠其家,端坐不动。兵胁令导诸富家,不从,以刀砍其面,流血仆地。醒复起,戴冠危坐,颜色自若。后因亲墓在城西,恐盗发之,长庐墓侧。士诚欲强致之,不可,使其弟往问,答曰:“无乐乱,无贪天祸,无忘国家。”馈之粟,力辞。及将卒,谓其友曰:“吾志希古人,未能也。惟无污于时,庶几哉!”
月鲁不花,字彦明,蒙古逊都思氏,官浙江廉访使。张士诚据浙西,僭王号,月鲁不花具舟载妻子,自匿木柜中,蔽以藁秸,走庆元。时有管军百户邹世闻,登州人,戍海宁。会张氏陷浙西,世闻屏居峡石,不食死。
张吴开宏文、宾贤诸馆,又筑景贤楼以为招贤之所。赠遗舆马居室、服食什器甚具,吴中才隽及四方文学知名士避兵侨寓者多归之。或居宾位,或就僚属,或主谋议,或典文章,彬彬焉盛于东南,用著于左。
周伯琦,字伯温,号玉雪坡真逸,鄱阳人。仕元,以文学居馆阁,后出为江夏廉访使,遇长枪军,遁入杭。至正丁酉,行省假伯琦参知政事往平江招谕,士诚见之大喜,留之,署同知太常礼仪院事,寻拜江浙行省左丞,后除行御史台侍御史。伯琦仪观温雅,粹然如玉。博学,工文章,篆隶真草尤擅名,著《六书正讹》、《说文字原》二书。儒学张贤以宾礼待之,为建第宅于干将坊乘鱼桥北,号“老相公”衙。厚其廪饩,以矜式国中。留吴十年,日与诸文士觞咏。吴平,归鄱阳,寻卒。史论谓伯琦遭时多艰,善于自保,而致身之义阙焉。
按:《翦胜野闻》称太祖平吴,见周伯琦,先赐大醉三日,后杀之。考伯琦归里而卒,席帽山人《挽周侍御》诗有:“含凄歌黍离,委顺正邱首”之句可证。
郑元祐,字明德,遂昌人,徙钱塘。年十五能诗赋为文,力追古作,咸淳诸老皆折节下之。再徙平江,台省交章荐,不就。至正十七年,授平江路学教授,旋移疾免。又擢江浙儒学提举,数日卒。元祐居吴依张氏,为宾贤馆中第一人,诗曰《侨吴集》。
陈基,字敬初,台州临海人。从其师黄缙游京师,授经筵检讨,以事引避归里,已而奉母入吴,以江浙左右司员外郎参张士信军事,于淮安改参太尉府军事。太尉称王。基独力谏,不听。寻授内史,迁学士院学士,一时书檄、碑铭、传记多出基手。基在吴得小圃于天心里,以台州有丹邱,因号“小丹邱”。吴平,明太祖召基修《元史》,赐金而还。初,张吴与明相持,基在幕府为书檄,多所指斥。及吴亡,吴臣多见诛,基独免。世所传《夷白集》,其指斥之文犹备列云。
饶介,字介之,临川人,自翰林应奉出检江浙廉访司事。张氏攻平江,介分守齐门,兵溃城陷,介闭门高卧。士诚慕其名,累使强起之,更自往造请,表为淮南行省参政,署咨议参军,与陈基同典文章。家采莲泾上。介豪于诗,在吴多罗致四方名士为幕客,日以觞咏为事。吴亡后入金陵,见杀。
译杨乘,字文载,滨州人,元朝时任江浙行省员外郎,因事被免官,居住在松江青龙镇。至正丙申年,淮张军攻陷江地和松江,杨乘每天与故友痛饮,常常叹息说:“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了!”七月,士诚派署理吴县丞张经、松江府判官马信之带着礼物钱币来邀请他。杨乘说:“我被废置在乡里已经很久了,不值得劳烦使者。请把礼物放在门外,我家将选择日期准备礼仪接受任命。”张经等人照他说的做了。杨乘命儿子卣卓准备牲畜和酒醴祭告祖先,事情办完后,又命人备酒饮用。到了傍晚,他起身走到后园,回头看见西边的太阳晴朗美好,感慨地说:“晚年的操守能这样,也就足够了!”他命卣卓等人整治田畦,像平时一样安排家事,抚摸孙子虎林,神情和平常完全一样。回去坐到半夜,两个儿子站在旁边侍奉,他吩咐说:“我要睡觉了。”第二天清晨,卣卓等人奇怪寝门还没有打开,打开门查看,发现他已经上吊自杀。找到他的亲笔信,信中说明生死昼夜的道理,并且以能够保全晚节为快。按语:此事据金纲《杨员外郎传》和《辍耕录》。但《续宏简录》说:“淮张攻下平江后,有郭良弼、董绶二人,先在元朝做官,后来跟随张吴游历,因此极力称赞杨乘的才干。土诚便派张经前去征召杨乘。杨乘说:‘郭良弼等人都是名臣,如今已经失节,难道还想引诱我吗?’又让张经说说平日读什么书、今日侍奉什么君主。张经说:‘礼敬贤能、礼遇下士,救济困穷、体恤疾苦,没有谁比得上张王,所以我委身归附。’杨乘说:‘从前周武王轻慢士人、虐待百姓,难道伯夷、叔齐因此仇视他吗?’张经低头不能回答。杨乘退下后,整理衣冠,自缢而死。” 李棠卿,乐平人,任无锡州仓使。淮张来攻时,他抱着官印躲进草泽之间;土诚因为仓印的缘故,急切悬赏搜捕他。他估计自己无法逃脱,便派人把官印藏在身上,从小路送到行省。不久被捕,敌人以任官诱降,他不屈服,被囚禁在狱中死去。刘良,是常州万户府知事。淮张包围常州,援兵迟迟不到,刘良派儿子刘毅携带蜡封密信,从隐秘道路到江浙求救,还没回来城池就陷落了。刘良不屈服,全家投水而死。当时武进县尹万溶率领民兵在葛桥以南作战,也战死了。尤鼎臣任嘉定吏。至正年间,海盗多次进入娄江,参政宝哥按兵不动,没有作战意图;尤鼎臣跟随州倅身处军中,多次提出谋略并取得成效。后来淮张进入吴地,州倅带着官印投降,尤鼎臣竭力阻止却没有成功,被淮张的将领逮捕。对方以高官厚禄诱惑他,他不屈服,被杖打了一百多下,终身监禁在江阴。张介福,字子祺,覃怀人,后来迁居吴地。他年轻时仰慕同乡前辈许衡,以礼法约束自己。淮张军队进入吴地,抢掠他的家产,他端坐不动。士兵威胁命令他带路去各个富家,他不服从,士兵用刀砍他的脸,流血倒在地上。他醒来后又起身,戴好帽子端正坐着,神色自若。后来因为亲人的坟墓在城西,担心被盗墓,他长期住在坟墓旁守墓。士诚想强行征召他,未能成功,便派他的弟弟去询问。张介福回答说:‘我不喜欢动乱,不贪求上天降下的祸患,也不忘记国家。’士诚送给他粮食,他坚决推辞。临终时,他对朋友说:‘我的志向是仰慕古人,却没有做到。只求不受时俗玷污,或许还可以做到吧!’ 月鲁不花,字彦明,蒙古逊都思氏,任浙江廉访使。张士诚占据浙西,僭越称王,月鲁不花备好船只,载着妻子儿女,自己藏在木柜中,用稻草遮盖,逃往庆元。当时有管军百户邹世闻,是登州人,驻守海宁。适逢张氏攻陷浙西,邹世闻隐居在峡石,绝食而死。张吴开设宏文馆、宾贤馆等馆舍,又修筑景贤楼作为招纳贤才的场所。对所招之人,车马、住宅、衣服、饮食和各种器物都赠给得十分齐备。吴中的才俊以及从四方避兵寄居而来的知名文士,大多归附于他。有的列居宾客之位,有的任属官,有的主持谋议,有的掌管文章,文士济济一堂,在东南极为兴盛,他们的事迹在《左传》中已有记载。周伯琦,字伯温,号玉雪坡真逸,鄱阳人。在元朝做官,凭文学才华任职馆阁,后来出任江夏廉访使,遇到长枪军,逃入杭州。至正丁酉年,行省借用周伯琦为参知政事,前往平江招抚劝谕。士诚见到他非常高兴,挽留他,署理同知太常礼仪院事,不久授任江浙行省左丞,后来任行御史台侍御史。周伯琦仪表举止温和文雅,纯粹如玉。他博学多才,擅长写文章,篆书、隶书、楷书、草书尤其有名,著有《六书正讹》《说文字原》两部书。儒学张贤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在干将坊乘鱼桥北面为他建造宅第,号称“老相公”衙。又优厚供给他的俸禄粮食,使他成为国中士人的表率。他留在吴地十年,每天同各位文士饮酒赋诗。吴地平定后,他回到鄱阳,不久去世。史论说,周伯琦遭逢时局多艰,善于保全自己,但在建功立业、效忠君主的义理方面有所欠缺。按语:《翦胜野闻》称,太祖平定吴地后,见到周伯琦,先赐他大醉三日,后来把他杀了。考察周伯琦是回到故乡后去世的,席帽山人《挽周侍御》诗中有“含凄歌黍离,委顺正邱首”两句可以证明。郑元祐,字明德,遂昌人,后来迁居钱塘。十五岁时就能作诗赋和文章,努力追摹古代作品,咸淳年间的诸位老儒都屈尊礼待他。后来再次迁居平江,台省官员交相上章推荐他,但他不肯出仕。至正十七年,授任平江路学教授,不久因病辞免。又升任江浙儒学提举,几天后去世。郑元祐居住在吴地时依附张氏,是宾贤馆中的第一人,所作诗集名为《侨吴集》。陈基,字敬初,台州临海人。跟随老师黄缙在京师游学,授任经筵检讨,因某件事请辞避居,回到故乡。不久奉母亲进入吴地,以江浙左右司员外郎的身份参与张士信的军事事务,到了淮安改任参太尉府军事。太尉称王后,只有陈基竭力进谏,但没有被采纳。不久授任内史,升为学士院学士,当时的文书檄文、碑铭、传记大多出自陈基之手。陈基在吴地天心里得到一小块园圃,因为台州有丹邱,便号称“小丹邱”。吴地平定后,明太祖召陈基修撰《元史》,赏赐金帛后让他回去。当初张吴与明军相持时,陈基在幕府中起草文书檄文,其中有很多指斥明朝的话。吴地灭亡后,吴臣大多被诛杀,只有陈基独自获免。世间流传的《夷白集》中,仍完整收录了那些指斥之文。饶介,字介之,临川人,由翰林应奉出任江浙廉访司事。张氏攻打平江时,饶介分守齐门,军队溃败、城池陷落后,他闭门高卧。士诚仰慕他的名声,多次派人强行请他出仕,又亲自前往拜访邀请,表奏任命他为淮南行省参政,署理咨议参军,与陈基一同掌管文章。他的家在采莲泾上。饶介在诗歌方面才气豪迈,居吴时广泛招致四方名士作为幕客,每天以饮酒赋诗为事。吴地灭亡后,他进入金陵,被杀。
张宪,字思廉,山阴人,号玉笥生,学诗于杨维桢,负才不羁,尝恣言天下事,众骇其狂张,吴辟为枢密院都事。吴亡,遁去。变姓名,寄食杭州报国寺,人莫识也。旦暮手一编不释,夜即枕之卧。及殁,人视之,其所作诗《五笥集》也,乃知为宪。云凡土诚宾客不倍者,止宪一人。初玉笥生应吴聘,杨廉夫送以诗云:“近报淮吴张柱国,楼船遣使聘嘉宾。汉家自有无双士,赵客何劳十九人。天上琼花回后土,江南杜宇到天津。若逢吕相烦相问,应有奇书痛绝秦。”吕相指同佥吕国宝珍也。
戴良,字叔能,浦江人。仕元为江浙行省儒学提举,避地吴中,依张士诚。久之,见士诚将败,即挈家泛海,后南还。变姓名,隐于四明山。元亡,良不忘故主,每形于歌诗。明祖物色得之,欲授以官,固辞,忤旨自杀。
王逢,字元吉,江阴人,避乱吴中,号最闲园丁。淮藩征为帅幕,辞。尝为张士德画策,使北降于元以拒明,士德用之。左丞王晟荐逢擢淮省都事,又辞。吴亡,明祖欲辟用之,坚卧不起,隐上海之乌泾,自称席帽山人。有《闻吴门消息》诗云:“唇亡遂使诸藩戚,板荡将贻上国忧。”张吴宾客中,惟戴良与逢始终心不忘元云。
孙作,字大雅,江阴人,避兵于吴,载书两簏。士诚廪禄之,旋以母病谢去。众为买田,筑室居之。著书十二篇,号“东家子”,宋濂作《东家子传》。后仕明至国子司业。
杨基,字孟载,蜀人,居吴。遭乱赤山,著书十余万言,名曰《论鉴》。张吴辟为丞相府记室,未几辞去,客饶介所。明师下平江,基以饶氏客徙临濠。后起,累官至按察使。
徐贲,字幼文,蜀人,徙居平江北郭,与高启诸人为“北郭十友”。工诗,善画山水,张吴辟为属,俄谢去。居湖州蜀山。吴亡,谪徙临濠,后以荐起,仕至河南布政使。
唐肃,字处敬,山阴人,入吴,居北郭。博学,无所不通,张吴时为杭州黄冈书院山长,迁嘉兴路儒学正。吴亡,例赴京。
鲁渊,字道原,淳安人,官浙西副提举。张氏称王,擢为博士。
余尧臣,字唐卿,永嘉人。客会稽,吕珍罗致幕下,与有保越之功。后入吴,居北郭,为士诚客。城破,徙临濠。
苏大年,字昌龄,以字行,真定人,元末官翰林院编修。乱后居吴,张士诚开藩,特用为参谋,称苏学士。工诗文,善画。晚年自号“西坡”,又称“林屋洞主”,先吴亡卒。
姜渐,字羽仪,诸暨人。至正间,以兵变侨居吴,为诸生。张氏辟为淮南行中书左右司都事,未几以疾辞,杜门以著述为事。
陈秀民,字庶子,温州人,博学善书。至正中知常熟州,张氏礼致为参军,历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翰林学士。入明后不知所终。
陈汝言,字惟允,本家庐山五老峰下。父征,字明善,始居吴兴。兄汝秩,并有隽才,汝言尤倜傥知兵。张氏时客潘原明所辟藩府参谋,亲信用事,声势甚盛,尝骑马过吴市,遇王行方徒步,汝言不为下,以手招之曰:“王止仲可来吾家看画。”王尾之往,勿敢后。其矜伉如此。后仕明官济南经历,坐法死。汝言善画,尝为王叔明改《岱宗密雪图》,叔明叫绝,以为神奇。及临难,从容染翰墨毕,然后就刑。
张经,字德常,金坛人。父监,字天民,时称“张有道”。至正丙申,张士德渡江,选令、丞、簿、尉,中十有一人。经与焉,起为吴县丞,历县尹,同知嘉定州,调松江府判,所至有惠政,人歌思之。经历任迁转,皆出淮藩。时人有诗云:“楚公宾客谁最贤?”又曰:“肝胆岂能酬楚国。”盖士德号知人,能得士如此。
钱用壬,字成夫,桐川人。仕元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历官江浙行省左右司员外郎,移守淮安,擢太尉府参军,又参平章张士信军事。于淮安升参政,镇淮、徐、邳三州。后仕明,为礼部尚书。
郭翼,字羲仲,昆山人。为文追古作者,杨维桢称其文“可方轨西京”。翼素有大志,尝上书士诚,以为不宜慕宴安耽逸乐,士诚欲杀之。刘夫人力谏,止。翼亡去,耕娄上,号“东郭生”,又称“野翁”,著有《林外野言》。
按:向纪称郭翼为同佥院判。考卢熊《迁善先生郭君墓志铭》但称异以训导,老于学官,无为院判事。
卢熊,字公武,昆山人。少从杨维桢学,博学,工文词,尤精篆籀。张吴时为吴学教谕,奉母居平江。平江破,熊被创甚,例遣赴金陵,后起官至兖州知州。
尤义,字行之,长洲人。父纪,位大司徒开国魏郡公。义长身美髯,声如洪钟,膂力绝人,沈鸷多韬略。江淮兵起,义保障乡里有功,授官不拜。及张氏据吴,荐于朝,授浙江宣慰,管平江户府事。义惧不敢辞,旋以忧卒。子国祥,博学通经,兼善骑射,朝廷诏权父职,张氏强驱用之,平营之战死焉。
按:义以武略著,迫胁于张氏,非周伯琦诸人比。然尝为张氏用,故附列于后。
译张宪,字思廉,山阴人,号玉笥生,向杨维桢学习诗歌。他恃才放达不受拘束,曾经任意谈论天下大事,众人惊异于他的狂放,吴氏征召他为枢密院都事。吴地灭亡后,他逃走了。改名换姓,寄食于杭州报国寺,没有人认出他。早晚手里都拿着一部书不放,夜里就把它当枕头睡觉。他死后,人们查看那部书,原来是他所作的诗集《五笥集》,这才知道他就是张宪。据说,土诚的宾客中,始终不改节操的只有张宪一人。当初玉笥生应吴氏聘请时,杨廉夫赠诗给他,诗中说:‘近来听说淮吴张柱国,派楼船使者来聘请贤宾。汉家自有无双士,赵国宾客何必劳烦十九人。天上的琼花回到后土,江南的杜宇飞到天津。若遇到吕相,请替我问候,应该有奇书让秦国彻底痛苦。’诗中所说的吕相,指同佥吕国宝珍。戴良,字叔能,浦江人。在元朝任江浙行省儒学提举,后来为躲避战乱来到吴中,依附张士诚。过了很久,看到士诚将要败亡,便带着全家乘船渡海,后来向南回去。他改名换姓,隐居在四明山。元朝灭亡后,戴良没有忘记旧主,常常在歌诗中流露出来。明太祖查访找到他,想授给他官职,他坚决推辞,违逆圣旨而自杀。王逢,字元吉,江阴人,为躲避战乱来到吴中,号最闲园丁。淮藩征召他任帅府幕僚,他辞绝了。他曾经替张士德出谋划策,让张士德向北归降元朝,以此抵抗明军,张士德采纳了他的计策。左丞王晟推荐王逢,升任淮省都事,他又辞绝了。吴地灭亡后,明太祖想征召任用他,他坚决躺卧不起,隐居在上海的乌泾,自称席帽山人。他有一首《闻吴门消息》诗说:‘唇亡齿寒,终于使各藩镇忧惧;天下动荡,将给上国带来忧患。’张吴宾客中,只有戴良和王逢始终心中不忘元朝。孙作,字大雅,江阴人,为躲避战乱来到吴地,带着两筐书。士诚给他俸禄供养,不久他因母亲生病辞去。众人为他购买田地,修建房屋让他居住。他著书十二篇,号称“东家子”,宋濂为他作《东家子传》。后来在明朝做官,官至国子司业。杨基,字孟载,蜀人,居住在吴地。遭逢战乱时住在赤山,著书十多万字,名为《论鉴》。张吴征召他为丞相府记室,不久辞去,寄居在饶介处。明军攻下平江后,杨基因是饶氏宾客而迁往临濠。后来被起用,屡次升迁,官至按察使。徐贲,字幼文,蜀人,迁居平江北郭,和高启等人被称为“北郭十友”。他擅长诗歌,也善画山水,张吴征召他为属官,不久便辞去。居住在湖州蜀山。吴地灭亡后,被谪徙到临濠,后来因推荐而被起用,官至河南布政使。唐肃,字处敬,山阴人,进入吴地,居住在北郭。他博学多闻,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张吴时期任杭州黄冈书院山长,升任嘉兴路儒学正。吴地灭亡后,按例前往京师。鲁渊,字道原,淳安人,任浙西副提举。张氏称王后,升任他为博士。余尧臣,字唐卿,永嘉人。寄居会稽时,吕珍把他招罗到幕下,他参与了保卫越地的功劳。后来进入吴地,居住在北郭,成为士诚的宾客。城池被攻破后,迁往临濠。苏大年,字昌龄,以字行世,真定人,元朝末年任翰林院编修。战乱后居住在吴地,张士诚开设藩府,特意任用他为参谋,称他为苏学士。他擅长诗文,也善于绘画。晚年自号“西坡”,又称“林屋洞主”,在吴地灭亡前去世。姜渐,字羽仪,诸暨人。至正年间,因兵乱寄居吴地,成为诸生。张氏征召他任淮南行中书左右司都事,不久因病辞职,闭门以著述为业。陈秀民,字庶子,温州人,博学而擅长书法。至正年间任常熟州知州,张氏以礼聘请他任参军,历任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翰林学士。进入明朝后,不知所终。陈汝言,字惟允,原籍在庐山五老峰下。父亲陈征,字明善,才开始居住在吴兴。兄长陈汝秩,和他一样都有出众的才华,陈汝言尤其豪迈倜傥而且懂得军事。张氏时期,他作为宾客被潘原明征召为藩府参谋,受到亲近信任并掌握政事,声势非常显赫。他曾骑马经过吴市,遇到王行方步行而来,陈汝言没有下马,只挥手招呼他说:‘王止仲可以到我家看画。’王行方跟在他后面前往,不敢落后。他就是这样矜夸高傲。后来在明朝做官,任济南经历,因犯法获罪而死。陈汝言擅长绘画,曾经替王叔明修改《岱宗密雪图》,王叔明惊叹叫绝,认为技艺神奇。到了面临刑难时,他从容地把笔墨作品完成,然后才接受刑罚。张经,字德常,金坛人。父亲张监,字天民,当时被称为“张有道”。至正丙申年,张士德渡江,选拔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共有十一人。张经也在其中,起初任吴县县丞,历任县尹、嘉定州同知,调任松江府判。他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百姓歌颂并思念他。他历次任职升迁转调,都出自淮藩。当时有人作诗说:‘楚公的宾客中谁最贤能?’又说:‘我的肝胆,难道能够报答楚国吗?’这是因为士德号称知人善任,能够如此得到贤士。钱用壬,字成夫,桐川人。在元朝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历任江浙行省左右司员外郎,调任淮安守,升为太尉府参军,又参与平章张士信的军事事务。在淮安升任参政,镇守淮、徐、邳三州。后来在明朝做官,任礼部尚书。郭翼,字羲仲,昆山人。他写文章追慕古代作者,杨维桢称赞他的文章“可以和西京的作品并驾齐驱”。郭翼一向有远大志向,曾上书给士诚,认为不应贪恋安逸、沉溺享乐,士诚想杀他。刘夫人竭力进谏,才阻止了这件事。郭翼逃走,住在娄江边耕作,号“东郭生”,又称“野翁”,著有《林外野言》。按语:先前的记载称郭翼为同佥院判。考察卢熊《迁善先生郭君墓志铭》,只称他由异等出身任训导,终老于学官,并没有做院判的事。卢熊,字公武,昆山人。年轻时跟随杨维桢学习,博学多闻,擅长文章辞令,尤其精通篆书和籀书。张吴时期任吴学教谕,奉养母亲居住在平江。平江被攻破后,卢熊受伤很重,按例被遣送前往金陵,后来被起用,官至兖州知州。尤义,字行之,长洲人。父亲尤纪,官至大司徒、开国魏郡公。尤义身材高大、长着美髯,声音如洪钟,臂力超过常人,深沉刚毅而多有谋略。江淮起兵时,尤义保卫乡里有功,授给官职却不接受。张氏占据吴地后,朝廷推荐他,授任浙江宣慰,管理平江户府事务。尤义害怕,不敢推辞,不久因忧愁而死。他的儿子尤国祥博学通经,又兼擅骑射,朝廷下诏暂代父亲的职务,张氏强行驱使他出任,他在平江营之战中战死。按语:尤义以武略著称,是被张氏威逼胁迫的,不能和周伯琦等人相提并论。但他毕竟曾经被张氏任用,所以附在后面列出。
吴开宾贤馆,贫无藉者亦争趋之。美官爵,丰廪禄,得志一时。或作《北乐府》嘲之曰:“皂罗辫儿紧扎捎,头戴方檐帽。穿领阔袖衫,坐个四人轿。又是张吴王,米虫来到了。”至若见几高蹈之士,有张吴所不能招致者,今亦著列于左。
杨维桢,字廉夫,山阴人。少读书铁崖,因以为号,又称“东维子”。初以进士历官江西儒学提举,会兵乱,避地富春山,徙钱塘。张氏据浙西,累使招之不赴,遣弟士信咨访之。因撰《五论》,反覆告以顺逆成败之说,且具书复士诚曰:“阁下乘乱起兵奖王室,淮吴之人,万口一辞,以阁下所为有不可及者四:兵不嗜杀,一也;闻善言则拜,二也;检于自奉,三也;厚给吏禄,奸贪必诛,四也。此东南豪杰望阁下之足与有为也。虽然,为阁下将帅者,有生之心,无死之志;为阁下守令者,有奉上之道,无恤下之政;为阁下宗族姻党者,无制禄之法,有奸位之权,假佞以为忠,托诈以为直,饰贪虐以为廉;最可畏者,动民力以摇邦本,用吏术以括田租,铨放私人,不承制出;纳国廪,不上输;受降人不疑,任忠臣而复贰。六者有一,足以丧邦,阁下不可不省也。夫当可为之时有可乘之势,迄无成效,其故何哉?为阁下计者少,而自谋者多也。维桢老且病,爵禄不以干,阁下幸采其言。小可以为钱谬大可以为晋重耳、齐小白,否则身犯六畏,不有内变,必有外祸。始忆维桢言,呜呼晚矣!”士诚不能用。又忤达识丞相,徙居松江。尝有《上张太尉》诗云:“珍重晋公经济手,中兴天子复神州。”盖犹以拥戴王室期之也。一日偶来吴门,士诚强使邀之,不得已一诣宾贤馆。时朝廷方以龙衣、御酒赐士诚,士诚以廉夫至,喜甚,即命饮以御酒。酒酣,以指画尘几上,作一绝云:“江南日日烽烟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张见之,知终不就,遂放归。后明祖以前朝老文学,再遣使奉书币征之,维桢赋《老客妇谣》以进。安车一诣阙,即还山。
顾德辉,字仲瑛,一名阿英,昆山人。少豪侠自喜,后乃折节读书,筑玉山草堂于茜泾西,日与四方名士张翥、杨维桢、倪瓒诸人为雅集。淮张据吴,欲强以官,乃奉母去,隐吴兴之商溪,寻以母丧归绰溪。士诚再辟之,辞不获,乃髡发庐墓,且营寿藏,自为志铭,称“金粟道人”,题其像曰:“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若说向时豪侠处,五陵鞍马洛阳街。”吴亡,与其子元臣并徙濠梁。
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无锡人。值元季乱,尽散家资,独往来江湖间。初,张士信闻瓒善画,使人持绢侑以重币求画,怒曰:“瓒不能为王门画师。”即裂其绢。士信深衔之,一日与诸文士泛太湖,闻小舟中有异香,士信曰:“此必一胜流。”急傍舟近之,乃瓒也。士信怒,欲手刃之,诸人力救,乃鞭之。倪被鞭,不吐一语。人问何乃不发一语,答曰:“一说便俗。”瓒常过苏台,赋《怀古诗》以寓意,云:“望中烟草古长洲,不见当时麋鹿游。满目起来溪上水,流将春梦过杭州。”
高启,字季迪,长洲人。工诗文,初居城东北陬。张氏据吴,启去,依外家,居吴淞江之青邱。时饶介为张氏上佐,罗致知名士为幕客,启为首冠,卒不为张氏屈。
陶宗仪,字九成,黄岩人。好古,工文章,避兵三吴间。张氏署为军谘,不就。艺圃一区,以笔墨自随,辍耕树阴,抱膝而叹。每纪一事,摘叶书之,贮一破盎,埋于树根。后累盎至数十,尽发所埋,录之,题曰《南村辍耕录》。
贝琼,字廷臣,一字廷琚,崇德人。士诚据吴,隐于殳山,累征不就。
邵光祖,字宏道。父宦吴,因家焉。博学好古,尤精研六书,著《韵书》四卷。辟为湖州学正,不赴,以布衣终。
王嘏,字伯纯,河东人,寓华亭。张太尉辟为常熟州教授,力辞。
宋克,字仲温,长洲人,博学工书,尤以章草名。任侠学兵法,周流无所,益以气自豪。张吴欲罗致之,不就。
王鉴,字明卿,真定人。少学于虞集。父瑁为吴县尹。鉴省亲,因居吴,日从缙绅诸老讲究经义。家贫,无担石储,未尝以私干人。士诚入吴,造庐访鉴,每导以仁义得民。士诚嘉纳,尝语人曰:“明卿高世士,吾益友也。”后鉴疾,士诚遣善医候视,及卒,命有司恤其家,葬之横山。
焦白,字任道,淮人。流寓吴中,以诗画自适。张氏辟为湖州教授,不就。变姓名,寄食嘉定。一夕心动,省母吴城,为门校察知。有司敦迫至,力乞归养。或讽曰:“君颀而长髯,黄金加黻,爵列侯等,不愈于带索邪?”白不答。
译吴氏开设宾贤馆后,贫穷而没有依靠的人也争相趋附。因为官爵优美、俸禄丰厚,能够一时得志。有人作《北乐府》讥讽他们说:‘黑色罗帽带紧紧扎好,头上戴着方檐帽。穿着领口宽大的衣衫,坐上一顶四人抬的轿子。又是张吴王,米虫来到了。’至于那些见势不妙便远走高飞的士人,有张吴不能招致的,如今也列在下面。杨维桢,字廉夫,山阴人。年轻时在铁崖读书,因此以“铁崖”为号,又称“东维子”。起初凭进士身份历任官职,任江西儒学提举,适逢兵乱,躲避到富春山,后来迁居钱塘。张氏占据浙西,多次派人招请他,他都不赴任;张氏又派弟弟士信去访问他。杨维桢于是撰写《五论》,反复告诫他顺逆成败的道理,并写信答复士诚说:‘阁下乘着乱世起兵,奖护王室。淮吴之人众口一词,都认为阁下的作为有四点无人能及:军队不嗜杀,这是第一;听到善言就下拜,这是第二;约束自己的生活供奉,这是第三;优厚供给官吏俸禄,对奸邪贪官必定诛杀,这是第四。这正是东南豪杰希望阁下能够有所作为的地方。然而,替阁下统领军队的将帅,有求生之心,却没有死战之志;替阁下守土的守令,有奉承上级的办法,却没有体恤下属百姓的政绩;作为阁下宗族姻亲和党羽的人,没有制定俸禄的法度,却有凭借奸诈占据职位的权力,把阿谀当作忠诚,把欺诈托说成正直,把贪婪暴虐粉饰成清廉;最可怕的是,动用民力来动摇国家根本,用官吏的手段搜括田租,铨选任用私人,不奉行制度而擅自发布命令;收取国家仓廪的钱粮,却不上缴;接受投降者而不加疑察,任用忠臣却又使其再次怀有二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这六件事只要有一件,就足以使国家灭亡,阁下不能不反省。正当可以有所作为、又有可以利用的形势时,却始终没有成效,原因是什么呢?是替阁下谋划的人少,而为自己谋利的人多。维桢年老而且有病,不是为了求取爵禄才来进言,阁下幸而采纳他的话。小的方面,可以成为钱镠;大的方面,可以成为晋文公重耳、齐桓公小白;否则自身犯下这六种可怕的错误,如果不是发生内乱,也一定会有外祸。开始想起维桢的话时,唉,已经太晚了!’士诚没有采纳。他又触犯了丞相达识,迁居松江。曾有《上张太尉》诗说:‘珍重晋公经世济民的手段,愿中兴的天子重新恢复神州。’大概仍然希望士诚拥戴王室。一天,他偶然来到吴门,士诚强令派人邀请他,他不得已到宾贤馆去了一次。当时朝廷正把龙衣、御酒赐给士诚,士诚因为廉夫到来非常高兴,立即命人用御酒给他饮用。酒兴正浓时,杨维桢用手指在积尘的几案上写下一首绝句:‘江南日日烽烟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张士诚看见后,知道他终究不会出仕,于是放他回去。后来明太祖以他是前朝老文学家为由,再次派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征召他,杨维桢作《老客妇谣》进献。他乘坐安车到朝廷一次,随即回到山中。顾德辉,字仲瑛,又名阿英,昆山人。年轻时以豪侠自负,后来改变志趣,专心读书,在茜泾西面修筑玉山草堂,每天同张翥、杨维桢、倪瓒等四方名士雅集。淮张占据吴地后,想强迫他出仕,他于是奉养母亲离去,隐居在吴兴的商溪,不久因母亲去世回到绰溪。士诚再次征召他,他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剃去头发,在母亲墓旁搭屋守墓,又营造寿藏,亲自撰写墓志铭,自称“金粟道人”,在自己的画像上题写:‘身穿儒衣,头戴僧帽,脚着道士鞋,天下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若要说起当年豪侠之处,便是五陵的鞍马和洛阳的街道。’吴地灭亡后,他和儿子元臣一起迁往濠梁。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无锡人。元朝末年战乱时,他把家产全部散尽,独自往来于江湖之间。起初,张士信听说倪瓒擅长绘画,便派人拿着绢帛和厚礼求画。倪瓒愤怒地说:“我倪瓒不能做王府的画师。”随即把绢帛撕破。张士信对此深怀怨恨。一天,他和几位文士泛舟太湖,听到小船中传来奇异的香气,张士信说:“这一定是位风雅之士。”便急忙靠近那条船,原来是倪瓒。张士信大怒,想亲手杀他,众人竭力救护,才改为鞭打他。倪瓒挨了鞭子,一句话也没有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发一言,他回答:“一开口就俗了。”倪瓒常常经过苏台,作《怀古诗》寄托心意,诗说:“放眼望去,烟雾荒草笼罩着古老的长洲,却看不见当年麋鹿游走的情景。满眼只有从溪上涌起的水,带着春梦流过杭州。” 高启,字季迪,长洲人。擅长诗文,起初住在城东北角。张氏占据吴地后,高启离开那里,投奔外祖家,住在吴淞江的青邱。当时饶介任张氏的上佐,广泛招揽知名人士做幕客,高启名列首位,但始终不向张氏屈服。陶宗仪,字九成,黄岩人。他喜好古代事物,擅长文章,为躲避战乱流寓三吴之间。张氏署任他为军谘,他没有就任。他有一小块艺圃,随身带着笔墨,停止耕作时就在树荫下抱膝叹息。每记下一件事,就摘一片树叶写上,存放在一只破瓦罐里,埋在树根下。后来瓦罐积累到几十只,他把埋藏的叶子全部挖出,抄录整理,题名为《南村辍耕录》。贝琼,字廷臣,又字廷琚,崇德人。士诚占据吴地后,他隐居在殳山,多次征召都没有前往。邵光祖,字宏道。他的父亲在吴地做官,于是全家在那里定居。邵光祖博学好古,尤其精通研治六书,著有《韵书》四卷。有人征召他担任湖州学正,他没有赴任,最终以平民身份终老。王嘏,字伯纯,河东人,寓居华亭。张太尉征召他担任常熟州教授,他竭力推辞。宋克,字仲温,长洲人,博学而擅长书法,尤其以章草闻名。他崇尚任侠,学习兵法,四处游历,无所定止,并因此更加意气自豪。张吴想招揽他,他没有就任。王鉴,字明卿,真定人。年轻时曾向虞集学习。他的父亲王瑁任吴县尹。王鉴前来探望父亲,便留居吴地,每天跟随缙绅和诸位老者讲习研究经义。家中贫穷,连一担一石的储粮都没有,却从未因私事求助于人。士诚进入吴地后,亲自到屋舍拜访王鉴,王鉴每次都用仁义和取得民心的道理引导他。士诚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曾对人说:“明卿是超出世俗的高士,是我的益友。”后来王鉴患病,士诚派良医前去探视;王鉴去世后,又命有关官府救济他的家人,并把他安葬在横山。焦白,字任道,淮人。流寓吴中,以吟诗作画自得其乐。张氏征召他担任湖州教授,他没有就任。后来他改换姓名,寄食于嘉定。一天夜里心有所感,便回吴城探望母亲,被守门巡察的人察觉。有关官府敦促逼迫他前往,他竭力请求回去奉养母亲。有人劝他说:“您身材高大、留着长胡须,若穿黄金加饰黻纹的服装,爵位列于侯等,难道不胜过现在穿着索带的平民生活吗?”焦白没有回答。
张翼,字光弼,庐陵人。参左丞杨完者军府事,迁杭省右司员外郎。完者死,翼弃官不出。张太尉礼致之,不屈。居西湖,放情诗酒,愤张氏擅权,策其必败。题诗云:“一阵东风一阵寒,芭蕉长过石栏杆。只消几度瞢腾醉,看得春风到牡丹。”翼尝奉丞相委,入姑苏索各官俸米,因赋诗呈太尉,有“相君求米如求雨,员外得船如得仙”之句。又有辞答太尉见招诗云:“中年晚觉壮心去,涉世颇知前事非。若使范增能少用,肯教刘表失相依。风云天上浑无定,麟凤人间不受▯几。残梦已随舟楫远,五湖春水一鸥飞。”
钱惟善,字思复,钱塘人。号曲江居士。善毛诗,工书法。仕元,官副提举。张氏据吴,惟善不屈,隐吴江之同川,与杨廉夫唱酬,有句云“笠泽水寒鱼尾赤,洞庭霜落树头红。”又曰:“汉史丁公那及齿,陶诗甲子不书年。”
董远,字仁仲,天台人。入吴止天平山,复寓松陵之梅花庄。张王奉书币迎之,远受书返币。使再及门,乃避地锦峰,依浮图以居。洪武中,以荐为莆田令。
王思忠,吴江人。雅尚文学。张氏据吴,屡征不至,率义勇保障乡间。后徐达兵下吴江,顿师石里村,知州杨彝惊懑不知所出,思忠劝彝率众归附,达嘉之,赐思忠旗号,使镇守焉。
秦裕伯,字景容,大名人。仕元,累官福建行省郎中。弃官,客扬州,复避地上海,居母丧尽礼。张王遣使招之,拒不纳。后明祖累使征之,强起,官至治书侍御史。
右皆张吴所不能致者。
按:向纪称士诚聘陶安及刘基,俱辞不至,恐未有据。又《翦胜野闻》称刘基过苏,见士诚曰:“贵不及封侯,何可久也?”登虎邱曰:“天子气尚在,吴头楚尾”云云。考张吴时,基未尝至苏。
缪孝子伦,字叔彝,东平人。侍父官游寓钱塘。至正丙申,淮张兵入杭,执其父,将杀之。伦哀号乞免,勿听,倾家资以赎,勿听,乃自缚请代,于是杀伦,而释其父。
高邮张氏女,有艳姿。淮张兵破城,叩女家,索之不得,将害其父母。女不得已出拜,贼挟之行,女欣然从。过桥,投水死。又同郡高氏妇方携女从夫出避兵,度不免,入道旁空舍,脱金缠臂与女,且语夫令疾行,自缢。夫抵仪真,夜梦妇曰:“吾缢彼舍矣。”
朱氏,杭州黄仲起妻,与女临安奴俱有姿色。至正丙申,淮张兵破杭州,临安奴仓皇言曰:“贼至吴,我别母,求一死也。”俄而兵掳诸妇,至其家,指朱氏母子曰:“为我守此,日暮我当来。”朱惧辱,与女俱缢,其妾冯氏亦缢。继而仲起弟妻蔡抱幼子,与乳母汤皆自缢。士诚表其闾曰“一门五烈”。
刘节妇,泰州坂抡人。至正丙申,随父居吴门。适张士诚部将曹某龙潭之战,夫阵亡。刘冒凶赴死所,求尸归葬,欲以身殉,父不许。既而权贵人闻刘美且贤,争欲强委禽焉。刘以死誓,刮面削发,士诚旌之。
王氏,吴人杨椿妻。淮兵入平江,椿力战死。王氏披发徒跣,寻尸三日不得,兵欲刃之,擗踊抱城门柱,大呼动地,诉其魁曰:“人谁无夫妇,汝等专务杀人而来邪?抑欲为安民计邪?”其魁义之,禁兵勿沮其往来。王循河而恸,夫尸忽自张香桥下水中跃出,殓葬之。益哀毁不食,夫之神凭王大言曰:“我死,汝无他志。期五日当取汝与子女同归。”及期,王一恸而绝,子颖方十五岁,女满奴九岁,皆同日死。
周烈妇,太仓张百夫女,赘夫周某。淮兵下姑苏,百夫谋刺元帅某,事泄被杀,并诛其家。妇年十七,有殊色,械武陵桥上。将斩之,帅诱之曰:“能从我,活汝命。”妇怒曰:“岂有夫死,父母死而我独生者乎?”又曰:“苟从我,当葬汝夫及父母。”妇怒骂,帅子拔刀磨其颈曰:“不从,断汝首,啖汝肉。”妇益愤,顾谓所亲曰:“我有金若干在某所,幸为我买棺葬父母,我则拊夫侧。”遂就杀。
梅氏,吴县人浦玉田妻。淮兵破城,浦逸去。兵获梅,将污之。梅探怀中金与之,乘问赴水,水浅不溺。兵至水侧,以刀拟斫之。梅不为动,兵舍去。后至者复欲钩出之,力挽不肯升。兵怒以戈揕其腋死。高启作传。
邱端一,吴人,孀居守节。淮兵入吴,其父遇害,欲污端一,大骂,不辱而死。
某氏,平江路史后载妻。淮兵破城,载方行役京口,妻亟属子女于姻曰:“我夫在远,我不早死,不幸被强辱,虽欲死不得矣。”语未绝,兵入,急趋赴水死。
担夫妇,不知姓名,夫在官仓担米。至正丁未六月,平江围急,担夫应募,充战士,死城西。妇号泣城下,觅尸得之,既殓,焚其骨,裹以绵,抱骨投水死。
张氏据吴时,吴中妖异事,见纪载者甚伙,今集录之。
译张翼,字光弼,庐陵人。曾参与左丞杨完者军府事务,升任杭州行省右司员外郎。杨完者死后,张翼弃官不再出仕。张太尉以礼相待并招请他,他不肯屈服。张翼居住在西湖,纵情于诗酒之间,因对张氏专擅权力感到愤怒,预料他一定会失败。他题诗说:“一阵东风一阵寒,芭蕉长得超过了石栏杆。只要几次朦胧醉去醒来,就能看见春风吹到牡丹。”张翼曾奉丞相之命,进入姑苏索取各官的俸米,于是作诗呈给太尉,其中有“丞相求米如同求雨,员外得到船只如同成了仙”这样的句子。他又作《辞答太尉见招诗》说:“到了中年才渐渐觉察壮志已经消退,涉历世事后很清楚以前的做法是错误的。假如范增当年能稍稍受到重用,刘表哪里会失去可以依靠的人。天上的风云全无定数,人间的麒麟凤凰也不肯受羁绊。残存的梦已经随着舟船远去,五湖的春水上只有一只鸥鸟飞翔。” 钱惟善,字思复,钱塘人。号曲江居士。擅长研究《毛诗》,精于书法。曾在元朝做官,官至副提举。张氏占据吴地后,钱惟善不肯屈服,隐居在吴江的同川,与杨廉夫唱和,有诗句说:“笠泽的水寒冷,鱼儿的尾巴发红;洞庭的霜降落,树梢一片红。”又说:“《汉史》中的丁公哪里配提及,《陶诗》只记甲子而不记年号。” 董远,字仁仲,天台人。他进入吴地后停留在天平山,又寄居在松陵的梅花庄。张王送来书信和礼物迎接他,董远接受书信,退还礼物。使者第二次来到他的门前时,他便避居锦峰,依托佛寺居住。洪武年间,因被推荐而担任莆田令。王思忠,吴江人。平素崇尚文学。张氏占据吴地后,多次征召他都没有前往,他率领义勇保卫乡里。后来徐达的军队攻下吴江,在石里村驻军,知州杨彝惊慌忧闷,不知如何是好。王思忠劝杨彝率众归附,徐达赞许他,赐给王思忠旗号,让他镇守当地。秦裕伯,字景容,大名人。曾在元朝做官,屡次升任福建行省郎中。后来弃官客居扬州,又避居上海,服母丧尽了礼数。张王派使者招请他,他拒绝接受。后来明祖多次派人征召他,强行起用,官至治书侍御史。以上都是张吴未能招致的人。考订:前面的记载说,士诚聘请陶安和刘基,两人都推辞不来,恐怕没有根据。又有《翦胜野闻》说,刘基经过苏州,见到士诚时说:“富贵不能达到封侯的程度,怎么能够长久呢?”登上虎丘时又说:“天子的气象还在,吴地的东头、楚地的西尾……”等等。考察张吴在位的时候,刘基从未到过苏州。缪孝子伦,字叔彝,东平人。他陪父亲任官,游居在钱塘。至正丙申年,淮张的军队进入杭州,抓住他的父亲,准备杀死他。缪伦悲痛号哭,请求免死,没有被听从;他拿出全部家产赎父,也没有被听从,于是便把自己捆起来请求代替父亲。于是官兵杀死了缪伦,释放了他的父亲。高邮张氏家的女子,容貌艳丽。淮张军队攻破城池后,来到她家敲门,找不到她,便要杀害她的父母。女子不得已出来拜见,贼兵挟持她离开,她却欣然跟随。经过桥时,她跳入水中而死。同郡有一位高氏妇人,正带着女儿跟随丈夫出门躲避兵乱,估计无法逃脱,便进入道路旁的空屋,解下臂上的金饰给丈夫和女儿,并且告诉丈夫让他赶快走,随后自缢而死。丈夫到达仪真后,夜里梦见妻子说:“我已经在那间屋里吊死了。” 朱氏是杭州黄仲起的妻子,她的女儿临安奴也都容貌美丽。至正丙申年,淮张军队攻破杭州,临安奴仓皇说道:“贼兵到了吴地,我要和母亲告别,求得一死。”不久,兵士掳掠各家妇女,来到她家,指着朱氏母女说:“替我守着这里,天黑时我会回来。”朱氏害怕受辱,便和女儿一起上吊,她的妾冯氏也上吊而死。随后,黄仲起的弟媳蔡氏抱着幼子,和乳母汤氏也都自缢。士诚上表旌表她们的闾门,称为“一门五烈”。刘节妇,泰州坂抡人。至正丙申年,跟随父亲居住在吴门。她嫁给张士诚的部将曹某,曹某在龙潭之战中战死。刘氏冒着危险赶到丈夫死亡的地方,请求把尸体运回安葬,并想以身殉夫,父亲不允许。后来有权势的人听说刘氏美丽而贤淑,争相想强行送聘礼娶她。刘氏以死发誓,刮伤面容,削去头发,士诚为她立了旌表。王氏是吴人杨椿的妻子。淮兵进入平江,杨椿奋力作战而死。王氏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寻找尸体三天也没有找到。兵士想杀她,她便捶胸顿足,抱着城门柱子,发出震动大地的哭喊,向他们的首领诉说:“世上谁没有夫妻?你们这些人难道专门来杀人吗?还是想要为安定百姓打算呢?”首领认为她有义,便禁止兵士阻拦她来往寻找。王氏沿着河边悲恸哭喊,杨椿的尸体忽然从张香桥下的水中跃出,她便收殓安葬了。此后她更加悲伤憔悴,不吃不喝。杨椿的鬼魂附在王氏身上,大声说道:“我死以后,你不要有别的心思。五天之内我一定来接你和子女一同归去。”到了期限,王氏悲恸一哭便气绝身亡。她的儿子杨颖当时十五岁,女儿满奴九岁,也都在同一天死去。周烈妇,是太仓张百夫的女儿,招赘了周某为夫。淮兵攻下姑苏,张百夫谋刺元帅某,事情泄露后被杀,家人也一同被诛。周氏当时十七岁,容貌非常美丽,被戴着刑具押在武陵桥上。将要斩杀她时,元帅诱骗她说:“如果你服从我,就饶你性命。”周氏愤怒地说:“哪里有丈夫死了、父母也死了,而我独自活着的道理?”元帅又说:“如果你服从我,我就安葬你的丈夫和父母。”周氏愤怒地辱骂他,元帅的儿子拔刀在她脖子上来回磨,威胁说:“不服从,就砍下你的头,吃你的肉。”周氏更加愤怒,回头对亲近的人说:“我有若干金子放在某处,劳驾替我买口棺材安葬父母,我就葬在丈夫身旁。”说完便赴死。梅氏是吴县人浦玉田的妻子。淮兵攻破城池,浦玉田逃走。兵士抓住梅氏,想要污辱她。梅氏从怀中取出金子给他们,趁他们询问时跳入水中,但水浅没有淹死。兵士来到水边,拿刀对准她要砍。梅氏不为所动,兵士便离开了。后来来的兵士又想把她钩出来,她用力拉住不肯上来。兵士大怒,用戈刺入她的腋下,将她杀死。高启为她作传。邱端一,吴人,守寡居家,守节不嫁。淮兵进入吴地,她的父亲遇害,兵士想污辱邱端一,她大骂不屈,最终没有受辱而死。某氏,是平江路史后载的妻子。淮兵攻破城池时,后载正在京口服役。妻子急忙把子女托付给姻亲,说:“我的丈夫远在外地,我若不早些死,一旦不幸被强行污辱,即使想死也办不到了。”话还没有说完,兵士便进入,她急忙奔向水中而死。担夫的妻子,不知道姓名。担夫在官仓挑运粮米。至正丁未年六月,平江城被围困得十分危急,担夫应募充当战士,死在城西。妻子在城下号哭,找到他的尸体后,收殓完毕,焚烧他的尸骨,用绵布包裹起来,抱着骨灰投水而死。张氏占据吴地时,吴中发生的妖异事件,见于记载的很多,现在把它们汇集记录下来。
至正乙未正月廿三日日入时,平江城中忽闻空中兵甲声自东南来。渐近,但见黑云一簇中仿佛有人马甲骑,前后火光若灯烛者无算,迤逦由西北方没。民居屋瓦揭去,床榻多倒仆,或藏米酱诸物皆飞去。其年二月,张氏入平江。
乙未七月三日,嘉兴东马桥上白龙见,盲风怪雨,黑云汹涌,暗若深夜,万屋齐飞,溪水直立。有大木从半空坠下,折为二。经一二时,龙由马桥历城北,望太湖去。是月六日,松江见一大星如杯碗,尾长四五丈,光焰烛天,戛然有声,东北飞入月中而止。月如仰瓦,星恰盛其中。不一年,松江、嘉兴遭兵乱。
丙申春,嘉兴枫泾镇,有柳树若牛鸣者三。海盐州有一柏树,作老鹤声戛戛不绝,顷之众树同声和之,一二时方止。是年两地皆被苗军抄毁。
丁酉年三月,上海人家鸡伏七雏,一雏作大鸡状,鼓翼长鸣。明年戊戌春,钱塘鸡伏九雏,一有三足。又诸暨鸡伏五雏,一有四足,皆鸡妖也。
庚子二月六日,浙西诸郡震霆掣电,雪大如掌,顷刻积深尺余。是时杭州方被围,未几兵退。
甲辰四月,华亭西清庵廊屋一十九间,每间屋柱皆有声,若以桶覆水面而击其底者。人以手按之,则振掉而起,经时乃止。是岁六月,平江、嘉兴、松江三郡水忽涌起,高数尺,若潮涨者,虽不通潮处亦然。
丙午八月辛酉,上海俞店桥南,牧羊儿三四人闻头上恰恰有声,仰视之,流光中陨一鱼。时方日昳,县市人哄然指一流星,自南投北。明年丁未,吴亡。
元初有傅立者,善卜筮。世祖以杭州故都之地,恐有再兴者,命立占之。对曰:“其地六七十年后会见城市生荆棘。”后张氏据浙西,杭数毁于兵,遂为墟。
杭州自丙申春淮张陷平江后,盐米不通。至七月,有运饷至者,省臣喜,为之挂红。越三日,而淮兵入杭,苗军赴援,继至城中,两遭劫掠。己亥十二月,明兵突斩关入,杭州被围。城门闭三月余,粮道不通,城中斗米直二十五缗。米既尽,糟糠与米价等。糠亦尽,乃以油饼捣屑啖之。然惟有资力者得食,贫者不得,乃相率行乞。虽妇女姿色艳丽,衣裳齐楚者不暇自愧。行乞不得,有合家结袂把臂共沈者。至庚子二月围解,饿死者十六七矣。吴淞米船始通,民藉以活,又大半病疫死。杭城劫难如此,盖乎昔奢靡暴殄之报也。
元发宋诸陵,裒遗骼,建白塔于杭故宫,名曰“镇南”,以厌胜之。后白塔为雷所震。至己亥士诚遣弟士信守杭,坏白塔▯城,塔遂倒。
淮张陷平江,嘉兴告急。达识丞相招苗军帅杨完者,自宝庆来守之。完者字彦英,武冈绥宁之赤水人,性贪残嗜杀,所统苗獠答剌罕等,无尺籍伍符,无统属,相谓曰“阿哥”,曰“麻线”,其称主将亦然。喜着斑斓衣、草裙草裤,以兽皮护项,以帛束腰,两端悬尻后若尾。晴雨皆被毡毯,状绝类犬。军中无金鼓,鸣小锣,若卖货郎担人所敲者。夜遣士卒伏路曰“坐草”,军中抄掠曰“检括”,投党者曰“入伙”,掳得男女壮者曰“土乖”,少者曰“赖子”,皆驱为奴。妇人艳者畜为妇,曰“夫娘”,人多至十数,妇一语不合即▯以刃。男女老弱及色陋者皆杀之。完者复以贪残之性将之,不可控制。丙申二月入松江焚掠,火一月不绝,城邑无噍类。平江兵至,乃遁去。夏,败平江兵于嘉兴东门。乘势劫掠,城以外无寸草尺木。秋援杭州,击退平江兵,亦大肆淫掠,凡松、嘉、杭三郡并遭残毁。完者阳尊事丞相,实劫制之,夺其权。时张氏已降元,欲图去完者,丞相阴召张氏兵共围之。会士诚遣李伯升、史文炳、吕珍等帅兵复建德,完者营于杭州北,不为备。丞相以其众,袭围之,苗军溃。完者遣使致牲酒于文炳,为可怜之意曰:“愿少须臾无死,以底里上路。”报不可。完者乘骑力战,败,尽杀所有妇女,自经死。文炳解衣裹尸瘗之。祭哭尽哀。完者部将宋兴闭城自守,亦攻降之。
丙申,松江之变由王与敬。与敬淮西安丰人,以松江府判升元帅。平江破,与敬兵败,趋嘉兴,与苗帅杨完者不协,投松江,名曰“守御”,实恋娼妇董赛儿也。又与镇守元帅帖古列思不协,与敬、下万户戴列孙等乘衅引兵焚劫,鼓噪而叛,官僚溃散,寺观民房悉毁,检金银财帛,满载出西门。完者遣下帅萧充、员成等率苗军突至,与敬北出通波塘投平江,降。子女玉帛悉为苗军有。苗复大肆焚掠,检括淫污,居民靡有孑遗。月余,平江兵入松江,苗溃去。先是淮张兵陷常熟,松江府印造官号给吏兵佩带,以防奸伪。其制画为圆圈,绕以火焰,圈内一“府”字,以府印印其上,圈外四角,府官花押。民间谣云:“满城都是火,府官四散躲。城里无一人,红军府上坐。”未几城破,悉如谣言。
译至正乙未年正月二十三日太阳落山时,平江城中忽然听见空中传来兵器铠甲的声音,从东南方而来。声音渐渐靠近,只见一团黑云中仿佛有人马披甲骑行,前后火光像灯烛一样的多得数不清,蜿蜒从西北方隐没。百姓住宅的屋瓦被揭走,许多床榻也倒塌,有的藏在屋中的米、酱等物也都被卷飞。当年二月,张氏进入平江。乙未年七月三日,嘉兴东边的马桥上出现白龙,狂风怪雨大作,黑云翻涌,昏暗得像深夜,万间房屋同时被掀飞,溪水直立起来。有一根大木从半空坠落,折成两截。过了一两个时辰,龙从马桥经过城北,向太湖而去。这月六日,松江看见一颗大星,像杯子或碗一样大,尾巴长四五丈,光焰照亮天空,并且发出铿然声响,向东北飞入月亮中才停止。月亮像一片仰放的瓦,星星正好盛在其中。不到一年,松江、嘉兴遭遇兵乱。丙申年春天,嘉兴枫泾镇有三棵柳树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海盐州有一棵柏树,发出老鹤般嘎嘎不绝的声音,不久众树也同声应和,过了一两个时辰才停止。这一年,两地都被苗军抄掠焚毁。丁酉年三月,上海有户人家的母鸡孵出七只雏鸡,其中一只长成大鸡的样子,拍打翅膀长声鸣叫。第二年戊戌年春天,钱塘有母鸡孵出九只雏鸡,其中一只长着三只脚。又有诸暨的母鸡孵出五只雏鸡,其中一只长着四只脚,这些都是鸡妖。庚子年二月六日,浙西各郡雷电交加,下起手掌那么大的雪,片刻之间就积得一尺多深。当时杭州正被围困,不久兵退去了。甲辰年四月,华亭西清庵的走廊屋舍共有一十九间,每间屋柱都发出声音,像用桶扣在水面上敲击桶底一样。人用手按压它,屋柱就振动弹起,过了一段时间才停止。这年六月,平江、嘉兴、松江三郡的水忽然涌起,高达数尺,像潮水上涨一样,即使是不与潮水相通的地方也如此。丙午年八月辛酉日,上海俞店桥南边,三四个牧羊孩子听见头顶有清脆的声音,抬头看去,只见流光中坠下一条鱼。当时正是太阳偏西的时候,县城和市集上的人都哄然指着一颗流星,说它从南方飞向北方。第二年丁未年,吴地灭亡。元朝初年有个叫傅立的人,擅长占卜。世祖因为杭州是旧都所在地,担心那里会有人再次兴起,命傅立占卜。傅立回答说:“六七十年后,那一带城市中将会长满荆棘。”后来张氏占据浙西,杭州多次被兵火毁坏,终于变成废墟。杭州自丙申年春天淮张攻陷平江后,盐和米的运输就断绝了。到了七月,有运送军饷的人抵达,行省官员很高兴,为他挂上红彩。过了三天,淮兵便进入杭州,苗军前来救援,随后也进入城中,杭州两次遭到劫掠。己亥年十二月,明军突然砍断关门攻入,杭州被围。城门关闭了三个多月,粮道断绝,城中一斗米的价格涨到二十五缗。米吃光后,酒糟和糠的价格也与米相同。糠也吃光了,只好把油饼捣碎成屑来吃。然而只有有财力的人才能得到食物,穷人没有食物,只得成群结队出去乞讨。即使是容貌艳丽、衣服整齐的妇女,也顾不上羞惭。乞讨不到食物的,有的全家手挽手、臂挽臂一起投水而死。到庚子年二月围困解除时,饿死的人已经有十分之六七。吴淞的运米船开始通行,百姓依靠它得以活命,但后来又有大半因疫病死亡。杭州城遭受的劫难就是这样,大概是过去奢侈浪费、暴殄天物所招来的报应。元朝发掘宋朝各陵墓,收集遗骨,在杭州旧宫城修建白塔,命名为“镇南”,以此镇压邪异。后来白塔被雷击中。到己亥年,士诚派弟弟士信守卫杭州,毁坏白塔和▯城,白塔于是倒塌。淮张攻陷平江后,嘉兴告急。达识丞相招来苗军统帅杨完者,从宝庆前来守卫嘉兴。杨完者字彦英,是武冈绥宁的赤水人,性情贪婪残暴,嗜好杀戮。他统领的苗獠答剌罕等人,没有尺籍伍符,没有统一的隶属关系,彼此称“阿哥”,称“麻线”,对主将也这样称呼。他们喜欢穿斑斓的衣服、草裙草裤,用兽皮护住脖子,用帛带束腰,两端垂在臀后,像尾巴一样。无论晴天还是下雨都披着毡毯,样子极像狗。军中没有金鼓,只敲小锣,像货郎挑担叫卖时敲的那种锣。夜间派士卒埋伏在道路上,称为“坐草”;军中抄掠称为“检括”;投奔他们的人称为“入伙”;掳获的壮年男女称为“土乖”,年少者称为“赖子”,都驱使为奴。妇人中容貌艳丽的,就蓄养为妻,称为“夫娘”,一个人往往有十几个;妇人只要有一句话不合意,便用刀杀死。男女老幼以及容貌丑陋的,全都杀掉。杨完者又以这种贪婪残暴的性情统领他们,根本无法控制。丙申年二月,他们进入松江焚烧劫掠,大火烧了一个月不止,城邑中没有一个活口。平江军队到来后,他们才逃走。夏天,他们在嘉兴东门击败平江军队,乘势劫掠,城外连一寸草、一尺木头都没有留下。秋天,苗军援救杭州,击退平江军队,也大肆奸淫劫掠,松江、嘉兴、杭州三郡都遭到残酷毁坏。杨完者表面上尊敬侍奉丞相,实际上却劫持控制他,夺取了他的权力。当时张氏已经投降元朝,丞相暗中召集张氏军队共同围攻杨完者。正好士诚派李伯升、史文炳、吕珍等率军重新攻打建德,杨完者驻扎在杭州北面,没有防备。丞相率领军队袭击包围他,苗军溃败。杨完者派使者向史文炳送去牲畜和酒,以哀求的口气说:“希望暂且不要杀我,让我把内情说完再上路。”史文炳答复说不行。杨完者骑马奋力作战,失败后把所有妇女全部杀死,自己上吊而死。史文炳脱下衣服裹住他的尸体,埋葬了他,祭奠哭泣,尽了哀痛之情。杨完者的部将宋兴关闭城门自行防守,也被攻打降服。丙申年,松江的变乱是由王与敬引起的。王与敬是淮西安丰人,因松江府判升任元帅。平江被攻破后,王与敬兵败,奔往嘉兴,与苗帅杨完者不和,便投奔松江,名义上说是“守御”,实际上是留恋娼妇董赛儿。他又与镇守元帅帖古列思不和,王与敬和下万户戴列孙等趁机带兵焚烧劫掠,击鼓喧嚣而叛乱,官僚四散溃逃,寺观和民房全都被毁,搜检金银财帛,满载着从西门出去。杨完者派下帅萧充、员成等率苗军突然赶到,王与敬向北出通波塘,投奔平江并投降。子女和财帛全都被苗军占有。苗军又大肆焚烧劫掠,搜刮财物,奸淫妇女,居民没有一个幸存。过了一个多月,平江军队进入松江,苗军溃逃。此前淮张军队攻陷常熟,松江府印制官号,发给官吏和士兵佩带,以防止奸伪。其形制画成圆圈,周围环绕火焰,圈内写一个“府”字,并在字上盖府印;圆圈外四角写府官的花押。民间歌谣说:“满城都是火,府官四散躲。城里没有一个人,红军坐在府衙上。”不久城池被攻破,完全如同歌谣所说。
平江承天寺初尝遭毁,僧悦楚南来住持,大兴土木,金碧殊胜。或劝题梁,悦曰:“当有俗人来暂居。”凡造诸寺观,必作俪语书梁间,记住持檀越主名,谓之“题梁”,惟承天寺独否。后淮张入吴,据寺为宫,毁铜佛以铸钱。降元后别造太尉府于子城,乃复为寺。寺中有千佛阁,木上皆凿“万岁阁”三字。先是浙省灾,责有司籍所在木值官,酬以价。寺中蓄大木,将以建阁。一黠僧于木上凿“万岁阁”三字,有司不敢取。及阁成,其字故在。张氏踞居,以僧元凿字名其阁,皆有先兆。
苏州盘门外太妃坟,士诚母曹氏葬处也,今称娘娘坟。陆师道《吊太妃诗》云:“盘门门南荒草原,云是张王之母太妃坟。王师翦伪诏勿毁,发邱曾禁徐将军。南山不足锢石椁,宝气近化陶家氛。当时割据诚草草,送死岂惜生民勤。珠襦玉匣极僭侈,至今银海元宫分。我闻宾贤士如云,不知谁作哀册文。倾碑断表已灰灭,惟有樵童牧竖踯躅欹斜曛。呜呼,坟边不起万家邑,一盂麦饭何足云。二百年来苟完骨,饥魂犹胜齐云焚。”
按:旧史称太妃坟邻吴门桥,高大特异。当明兵至,张王与达书乞退军三十里,俟葬毕会战,一夕桥成。考明祖遣徐达等伐吴,已戒勿侵毁。士诚母坟岂俟兵至平江方葬邪?
平江破,士诚妻刘氏率姬妾登齐云楼自焚死。吴将士宾僚无一人死难者。天台王泽有诗云:“天星夜落水犀军,又见吴台走鹿群。睥睨金汤空自固,仓皇珠玉竟俱焚。将军只合田横死,国士宁无豫让存。风雨年年寒食节,麦盂谁上太妃坟。”
金姬李氏,名金儿,章邱人。李素女,精于卜。士诚起兵,素举家被俘。金儿未及笄,侍太妃曹氏帐中。高邮被围,旦暮将下,金儿卜之,谓“当固守,敌且退”,既而围果解,号“仙姑”。士诚将遣兵渡江,姬卜之,吉,果定平江。及议移都平江,姬独言江南不可居,居且不测,隐语托诗以讽,士诚不听。临行召姬同行,问以历数,对曰:“入吴之后,当更为国家深思耳。”姬见士诚日骄奢,每为高论以动之,又不敢犯。士诚称吴王,册为金姬,曰“事成,当进为妃。”姬知不免,乃辞太妃,出拜天,须臾气绝。士诚葬之福山港口,悉以珠玉殉。一日士诚妻刘氏梦姬泣曰:“国家举事大错,难为计矣。”他日又梦抚士诚二子曰:“有不测,当阴祐之。”及明兵攻平江,士诚屡败,思姬言,加封仙姬,祠而卜之。今常熟西北有金姬墩,俗讹为“金鸡”。
平江围急,士诚密以小儿置街上,有顾姓收抱之,身畔有金二锭,其衣则龙凤文也,人知为士诚子。此子每饭必须椅桌方食,若席地,与之不食,盖习宫中故事也。及长,冒顾姓,宣德间尚在,有子都,太仆穆尚识之,在吴中为塾师。又平江将破,士诚妻刘夫人以二子付金姬之母及二乳母,匿民舍。兵事稍定,母潜行出城,至姬葬所,冢先为乱兵所发,尸已蜕去,惟衣衿存焉。掘其旁,则珠玉尚在,乃尽收之。携二子还章邱,贸珠玉以市产。二子长,冒李姓,洪武末,其季领乡荐赴都下,母嘱之曰:“都中某所有盲母,殆八十余,可密访之。倘在,寄语吾尚无恙。”季如其言,访得之,盲母闻声扪其面,披二掌曰:“何物小子,声声似吾弟也。国亡,幸留此孽,敢不畏死来此邪?”即推出,拒其户。盲母,士诚姊,得赦不死,当时与闻托孤者也。明日,李称疾亟归,子孙世编章邱籍。
按:旧史称士诚有二幼子匿民间,不知所终。今考都太仆日记,称士诚子在吴中,冒顾姓。旧史又称有二子在章邱,冒李姓,然则士诚有三子也。
元时无边警,军需甚富。张吴因之,钱粮科取,皆仍元旧。小有水旱,即议蠲赈。又时讲修水利,县设专官。故三吴、浙西独称殷富。洪武三年,太祖御左顺门,问户部天下民生孰厚产孰优,对曰:“江浙富户最多。”
张吴出兵,有降附者,即命将仍其职,兵仍其户,缺者召募补之。民间自结义社,随给以廪待调,名曰“民义”。张吴既称号改元,思忠厚立国,而失之纵。罪人初犯记过,大辟或有自赦者。即大将丧师失地,亦置不问,骄恣成习,以至于亡。
淮张寇江南日,于临阵之际,齐声大喊“阿癐癐”,以助军威。
元宗室神保大王在吴。戊戌冬,淮藩有朱将军者宴之于私第。时夜雪,众宾执盏,起为寿。神保大王命左右弹《白翎雀》,此元世祖命伶官石德闾所制曲也,末有孤嫠悲怨之音。神保因述制曲之始,令坐客咏之,王逢为之作长歌。吴亡,神保大王入金陵,明祖送之还元。
译平江承天寺起初曾遭毁坏,僧人悦楚从南方来主持寺务,大兴土木,建筑装饰十分华美。有人劝他在栋梁上题字,悦楚说:“应当会有俗人来暂住。”凡是修建寺观,必定撰写骈体文辞,题写在梁间,记下住持和檀越的姓名,称为“题梁”,只有承天寺没有这样做。后来淮张进入吴地,占据寺院作为宫殿,毁掉铜佛铸钱。降元以后,另在子城修建太尉府,承天寺才恢复为寺。寺中有千佛阁,木材上都凿刻着“万岁阁”三个字。此前浙江发生灾害,官府责令有关部门登记各处木材,按价赔偿。寺中储存了大木,准备建造楼阁。有一个机灵的僧人在木头上凿刻“万岁阁”三个字,有关部门便不敢取用。等楼阁建成,那三个字仍然存在。张氏盘踞此地居住后,便以僧人原先凿刻的字为楼阁命名,这些事都像是早有预兆。苏州盘门外有太妃坟,是张士诚母亲曹氏的葬处,现在称为娘娘坟。陆师道《吊太妃诗》说:“盘门门南是一片荒草原,人们说这是张王母亲太妃的坟。王师剪除伪朝时下诏不要毁坏,发掘坟丘的事,曾经禁止徐将军去做。南山也不足以封固石椁,宝物散发的光气几乎化作陶家墓地的烟尘。当时割据实在草率,送葬又哪里顾惜百姓的劳苦。珠襦玉匣极其僭越奢侈,直到如今,银海中的元宫仍然分明。我听说宾客贤士多如云,不知是谁撰写了哀册文。碑倾倒了,表文残断了,也都已经灰飞烟灭,只有砍柴的孩子和牧童,在昏暗斜阳中徘徊于歪斜的墓旁。唉,坟边没有兴建万户之城,一碗麦饭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两百年来姑且保全尸骨,饥饿的魂魄还胜过齐云楼被焚毁。” 按:旧史称太妃坟靠近吴门桥,高大而特别。明军到来时,张王写信给徐达,请求退兵三十里,等葬礼结束后再交战,不到一夜桥就建成了。考察明太祖派徐达等人讨伐吴地时,已经告诫他们不要侵扰和毁坏。士诚母亲的坟难道要等到明军抵达平江时才下葬吗?平江被攻破后,士诚的妻子刘氏率领姬妾登上齐云楼自焚而死。吴地的将士、宾客和僚属没有一个人为国难而死。天台人王泽有诗说:“天上的星辰在夜里坠落,水犀军随之覆灭,又看见吴台上群鹿奔逃。城池坚固自守也只是徒然,仓促之间珠玉竟然全都焚毁。将军本应像田横那样死去,国士难道没有像豫让那样的人存在吗?年年风雨中的寒食节,谁会把一盂麦饭送到太妃坟上。” 金姬李氏,名金儿,是章邱人。李素是女子,精通卜筮。士诚起兵时,李素全家都被俘虏。金儿还没有成年,侍奉在太妃曹氏的帐中。高邮被围,早晚将要失守,金儿占卜后说:“应当坚守,敌人将要退去。”不久包围果然解除,人们称她为“仙姑”。士诚将要派兵渡江时,姬占卜认为吉利,后来果然平定了平江。等到商议迁都平江时,只有姬说江南不能居住,住在那里将会发生不测;她又借诗作隐语来讽谏,士诚没有听从。临行时士诚召姬同行,问她关于历数的事,她回答说:“进入吴地以后,应当再替国家深思才是。”姬看见士诚日益骄奢,每每提出高明的见解来打动他,却又不敢触犯他。士诚称吴王后,册封她为金姬,说:“事情成功后,应当晋升你为妃。”姬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于是辞别太妃,出门拜天,不一会儿便气绝而死。士诚把她葬在福山港口,将珠玉全部作为陪葬品。一天,士诚的妻子刘氏梦见姬哭着说:“国家起事大错,已经难以谋划了。”另一天又梦见姬抚摸士诚的两个儿子说:“如果发生不测,我会暗中保佑他们。”明军攻打平江时,士诚屡战屡败,想起姬的话,便加封她为仙姬,建祠祭祀并向她卜问。现在常熟西北有金姬墩,民间误传为“金鸡”。平江被围困得很紧时,士诚秘密地把一个小儿子放在街上,有一个姓顾的人把他抱回去,孩子身旁有两锭金子,他的衣服上则绣着龙凤纹,人们知道他是士诚的儿子。这个孩子每次吃饭都必须有椅子和桌子才肯吃,如果让他坐在地上,他就不吃,大概是习惯了宫中的规矩。长大以后,他冒用顾姓。宣德年间他还在世,有个儿子名叫都,太仆穆还认识他;他在吴中做塾师。又,在平江将要被攻破时,士诚的妻子刘夫人把两个儿子交给金姬的母亲和两个乳母,藏在民居中。战事稍稍平定后,金姬的母亲偷偷出城,到了金姬的葬地,发现坟墓先已被乱兵挖掘,尸体已经蜕化消失,只剩下衣襟还在。她挖掘坟墓旁边,发现珠玉还在,于是全部收取。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章邱,靠卖掉珠玉购买田产。两个孩子长大后,都冒用李姓。洪武末年,其中的小儿子考中乡荐,前往都城,母亲嘱咐他说:“都城中某处有一位盲母,大概八十多岁,你可以秘密去访查。如果她还在,就替我传话说我还平安。”小儿子按照她的话找到了盲母。盲母听到声音,摸着他的脸,伸出两只手说:“你这个什么东西,声音怎么一声声都像我的弟弟。国家灭亡后,幸亏留下这个孽种,难道你不怕死,竟敢到这里来吗?”说完便把他推出去,关上了门。盲母是士诚的姐姐,获得赦免而没有被杀,当时也参与了接受托孤之事。第二天,李氏称病赶快回去了;他的子孙世代编入章邱的户籍。按:旧史称士诚有两个幼子藏在民间,不知最终下落。现在考察太仆都的日记,记载士诚的儿子在吴中,冒用顾姓。旧史又称有两个儿子在章邱,冒用李姓,那么士诚共有三个儿子。元朝时期没有边境警报,军需物资非常充足。张吴因此沿用元朝旧制征收钱粮。稍有水灾旱灾,就商议免除赋税并赈济百姓。又常常讲求修治水利,各县设置专门官员。因此三吴、浙西一带尤其称得上富庶。洪武三年,太祖驾临左顺门,询问户部天下百姓的生计哪里丰厚、哪里的物产最好,户部回答说:“江浙富户最多。” 张吴出兵时,凡有投降归附的人,便命令将领仍任原职,士兵仍编入原来的户籍;有缺额的,就招募补充。民间自行结成义社,随即发给廪粮,等待调遣,称为“民义”。张吴建立名号、改换年号以后,本想以忠厚来建立国家,却因此失于放纵。罪犯初次犯罪只记过,大辟之罪有时也会自行赦免。即使大将损失军队、丢失土地,也置之不问,骄纵放恣渐渐成为习惯,最终导致灭亡。淮张侵扰江南时,每当临阵之际,士兵便齐声大喊“阿癐癐”,用来助长军威。元朝宗室神保大王当时在吴地。戊戌年冬天,淮藩有一位朱将军在自己的宅第设宴招待他。当时夜里下着雪,众宾客手执酒杯,起身祝寿。神保大王命身边人弹奏《白翎雀》,这是元世祖命伶官石德闾创制的曲子,曲末有孤儿寡妇悲伤哀怨的声调。神保大王于是讲述创制此曲的起因,命在座宾客吟咏,王逢为此作了一首长歌。吴地灭亡后,神保大王进入金陵,明太祖送他返回元朝。
吕左丞珍守绍兴日,参军陈庶子、饶介在平江。一日陈赋诗、饶染翰,题一纨扇以寄吕,云:“后来江左英贤传,又是淮西保相家。闻说锦袍酣战罢,不惊越女采荷花。”词翰双绝。吕得诗,令人读之,忽大怒曰:“吾为主人守边疆,万死锋镝,岂务爱一女子而不惊之邪?见则必杀之!”又有李元帅者,杭州庚子之围,李力御得解。一士人谒见,投以诗,有“黄金合铸李将军”之句。李大怒曰:“吾劳苦数年,止是将军,今年才得元帅,乃复令我为将军邪?”命帐下扶出之。二事陶九成并纪之,题曰《武官可笑》。
上海有俞俊者,性轻薄,恃才傲物。张吴据平江,俞以贿通松江尹郑焕,署宰华亭。用酷刑朘剥,邑人恨之。郡士袁海叟作诗曰:“四海清宁未有期,诸公衮衮正当时。忽然一日天兵到,打碎王婆醋钵儿。”或不晓醋钵之义,袁曰:“昔有不轨伏诛,暴尸于竿。王婆买醋过其下,适索朽尸坠,醋钵为所压碎。王婆年老无知,顾语尸曰:”汝只是未曾吃恶官司!“来闻者皆绝倒。
至正丙申,淮藩将史文炳累攻嘉兴不克,或撰戏语云:“史帅一日下令行兵,参谋掌史进言:”自古行兵必先祭旗。‘史曰:“王元帅破松江时曾祭否?’答曰:”不祭。‘史曰:“王元帅不祭,我也不祭。’盖祭、济字同音,传以为笑。又云:”红军与苗军战,不胜,禀主帅曰:“彼中军前有十丈大旗,旗上篆字”大元统兵官“五字。‘帅曰:”我亦效之。’旗成,军吏禀所写五字,帅曰:“八分书写赵王令‘。既而写赵字未成,才写得走字,传报苗军到,走,走,走!”二说皆可捧腹。
姑苏楞伽山下,有李司徒行素墓,即司徒伯升之父。从张吴至平江,以阴阳术人为丞相。吴亡,入金陵,后归葬于此。荐福山修竹坞有吴平章朱英墓。
译吕左丞镇守绍兴时,参军陈庶子、饶介在平江。一天,陈庶子作诗,饶介挥笔书写,题在一把白绢扇上寄给吕左丞,诗说:“后来江左英贤的传记中,又会出现淮西保相之家。听说穿锦袍的人酣战归来,不会惊扰采荷花的越女。”诗文和书法都极为绝妙。吕左丞得到诗后,叫人诵读,忽然大怒说:“我作为主人镇守边疆,在刀箭之下经历万死,难道只是为了怜爱一个女子而不去惊扰她吗?只要见到她,就一定杀掉她!”又有一位李元帅,在杭州庚子年被围时,李氏奋力抵御,才使围困解除。一个士人拜见他,投上诗作,其中有“黄金合铸李将军”一句。李氏大怒说:“我辛苦劳累了好几年,才只是将军,今年刚得到元帅的称号,怎么又让我做将军呢?”于是命令帐下人把他扶出去。这两件事陶九成都作了记载,题为《武官可笑》。上海有个叫俞俊的人,性情轻浮刻薄,仗恃才华而傲视他人。张吴占据平江后,俞俊用贿赂结交松江尹郑焕,郑焕便委任他为华亭县令。他使用严酷刑罚,搜刮剥削百姓,县里的人都痛恨他。郡中士人袁海叟作诗说:“四海清平安宁还没有期限,诸位公卿正当得势之时。忽然有一天天兵到来,打碎王婆的醋钵儿。”有人不懂“醋钵”的意思,袁海叟说:“从前有个谋反的人被处死,尸体暴露在竹竿下。王婆买醋从尸体下面经过,恰好腐朽的尸体坠落下来,把醋钵压碎了。王婆年老无知,反而对尸体说:‘你只是还没有吃过恶官司!’”听到这件事的人全都笑倒了。至正丙申年,淮藩将领史文炳多次进攻嘉兴而不能攻克,有人编了一段戏言说:“史元帅有一天发令出兵,参谋掌史进言:‘自古以来出兵一定要先祭旗。’史文炳说:‘王元帅攻破松江时曾经祭旗吗?’回答说:‘没有祭。’史文炳说:‘王元帅不祭,我也不祭。’这是因为“祭”和“济”同音,便传为笑谈。又说:‘红军与苗军交战,不能取胜,便禀告主帅说:“敌军中军前有一面十丈高的大旗,旗上用篆书写着“大元统兵官”五个字。”主帅说:“我也仿效他们。”旗子制成后,军吏禀报所写的五个字,主帅说:“用八分书写赵王令。”随后“赵”字还没有写完,只写出了一个“走”字,便传来苗军到达的消息,于是就说:“走,走,走!”’这两件事都足以令人捧腹大笑。姑苏楞伽山下有李司徒行素的墓,是司徒伯升的父亲。李行素从张吴时期一直到平江,以阴阳术士的身份担任丞相。吴地灭亡后,他进入金陵,后来归葬于此。荐福山修竹坞有吴平章朱英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