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隋遗录一

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隋遗录 唐 颜师古

●卷上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争泣留帝。 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措,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 戏以帛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 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驱。大桥未就,别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入汴堤, 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 伍死水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 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库(皮秘反)下,以寻榆为 之,使滑劲不滞,使牛御焉(车名见《何妥传》)。自都抵汴郡,日进御车女。 车▯(许偃反)垂鲛绡网,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 不闻也。

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冶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 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 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 通草,无剌,叶圆长薄。其香浓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多不睡。 帝命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 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 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 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亚▯黄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 长把花枝傍辇行。」上大悦。

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 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蛟睫纫莲根丝,贯小珠,间睫编成,虽晓日激 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镂金楫,号为殿脚女。一日, 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僊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 绛僊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僊,将拜婕妤。适值绛僊下嫁为玉工 万郡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 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 直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僊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僊, 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食。』如绛僊,真可疗饥矣。」因 吟《持楫篇》赐之,曰:「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倚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时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 于石帆山下,收野兰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禹冗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 兰,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 帝独赐司花女洎绛僊,他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

帝常醉游诸宫,偶戏宫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姬之 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峨。幸好留侬 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依语也。

译《隋遗录》 唐代颜师古 ●上卷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要巡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中有一半不愿随驾,争相哭泣挽留皇帝,说辽东只是小国,不值得劳烦皇帝亲征,希望挑选将领去征讨它。她们攀住车子挽留,手指上的血染红了马鞅。皇帝的心意没有改变,于是开玩笑地用帛写了二十个字赐给守宫女,说:“我梦见江都很好,征讨辽东也只是偶然。但愿容颜还在,离别只在今年。” 车驾出发后,百万军队在前面开路。大桥尚未完工,皇帝另命云屯将军麻叔谋疏浚黄河,引水进入汴渠,使其能够通行大船。麻叔谋接受诏命后十分残酷,用铁脚木鹅来试探水的深浅;木鹅停住了,便说疏浚河道的民夫不尽力,成队地把他们杀死在水下。直到今天,孩子听见别人说“麻胡来了”就会停止哭泣。那些以讹传讹、使人害怕的传言,大多都是这样。皇帝离开东都十天后,巡幸宋何妥进献的车。这种车前面只有一个轮子,车轮高而宽,稀疏地钉着铁钉作为刀刃;后面只有一个轮子,轮毂下用寻榆木制成,使车轮转动滑利有力而不滞涩,令牛来驾车(车名见《何妥传》)。从东都到汴郡,每天都有供皇帝乘坐的车和女子进献。车帷垂着鲛绡网,交错缀有玉片和铃铛,行走时摇动玲珑作响,用来掩盖车中的笑语,希望车旁的人听不见。长安进献了一名供皇帝乘用的车女袁宝儿,十五岁,腰肢纤细柔弱,妖冶多姿,皇帝特别宠爱她。当时洛阳进献了一枝合蒂迎辇花,说是在嵩山的山坞中得到的,人们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采花的人觉得奇异,便把它进献上来。恰逢皇帝车驾到达,于是给它取名为“迎辇”。花朵外层深紫,内部洁白细腻而芬芳,花蕊呈粉色,花心深红,花托上并生两朵花。枝干青翠鲜亮,像通草,没有刺,叶子圆长而薄。它的香气浓郁芬芳,有时沾染在衣襟衣袖上,过了一整天也不散,闻到它会使人久久不能入睡。皇帝命宝儿拿着它,称她为“司花女”。当时皇帝下诏让虞世南在身旁起草《征辽指挥德音敕》,宝儿久久注视着虞世南。皇帝对世南说:“从前传说赵飞燕能在手掌上起舞,我常说那是儒生在文字中夸饰,难道人真能这样吗?如今得到宝儿,才明白前人的话确有根据。不过她有很多憨态。现在她正注视着你,你是才子,可以马上嘲笑她一番。”世南奉诏作了一首绝句:“学画亚▯黄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皇帝非常高兴。到了汴地,皇帝乘坐龙舟,萧妃乘坐凤舸,锦缎船帆、彩色缆绳,奢侈华丽到了极点。船前设置舞台,台上垂着遮蔽阳光的帘子。这种帘子是蒲泽国进献的,用负山蛟的睫毛编缝莲根丝,穿缀小珠,间隔着蛟睫编成;即使清晨的阳光强烈照射,光线也无法穿透。每条船挑选一千名容貌秀美、身材修长白皙的女子,手执雕花木板、镂金船桨,称为“殿脚女”。一天,皇帝将要登上凤舸,倚靠着殿脚女吴绛僊的肩膀,喜爱她的柔美,不把她与其他女子同等看待,爱恋她很深,久久不肯移步。绛僊善于画修长的蛾眉。皇帝情不自禁,回到车中,召见绛僊,准备拜她为婕妤。恰好绛僊已经出嫁,成为玉工万郡的妻子,所以事情没有成功。皇帝起居之间仍对此念念不忘,便提拔她为龙舟的首楫,称为“崆峒夫人”。从此殿脚女争相仿效,画成修长的蛾眉。掌管宫禁的官吏每天供给螺子黛五斛,称为“蛾绿螺子”。黛产自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征收来的赋税不足,便掺用铜黛供给她们。只有绛僊得到的螺黛不断绝。皇帝常常倚着帘子看绛僊,过了很久也不离开,回头对内谒者说:“古人说‘秀色可以当饭吃’。像绛僊这样的美色,确实可以疗饥了。” 皇帝于是吟作《持楫篇》赐给她,说:“旧曲歌唱桃叶,新妆艳丽如落梅。将身倚着轻舟桨,想必是从渡江而来。”又下诏让一千名殿脚女歌唱这首诗。当时越地进献耀光绫,这种绫的纹理凸起,时常闪耀光彩。越人乘坐樵风舟,在石帆山下泛舟,收取野兰并缫丝。缫丝女子夜里梦见神人告诉她:“禹冗三千年才开放一次。你得到的野兰,就是江淹文集中所说由壁鱼变化而来的东西。把丝织成衣裳,一定会出现奇异的花纹。”织成后果然应验了梦中的话,所以进献给皇帝。皇帝只把它赐给司花女和绛僊,其他姬妾都没有得到。萧妃又恼怒又嫉妒,心中不快;从此以后,这两名女子渐渐不能得到皇帝的亲近宠幸。皇帝常常醉醺醺地游览各宫,偶然戏弄一个名叫罗罗的宫婢。罗罗害怕萧妃,不敢迎接皇帝,并且借口程姬病了,不能侍寝。皇帝便嘲笑她说:“这个人无赖,眼波横斜,黛色染在高额上,眉毛簇成小蛾眉。幸好留下我陪你做梦;若不留下我,你又有什么打算呢?”皇帝自从到达广陵后,宫中很多人都仿效吴地口音,因此诗中有吴地语调。

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崇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 唤帝为殿下。后主戴轻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绿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 许,罗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 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兔> 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壁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 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梁新酝劝帝。帝饮之, 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目后主,辞以拋掷岁久,自井中出来, 腰肢依拒,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 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诗十数篇,帝不记之, 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云:「午睡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寄碧玉》云:「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愁魂 若飞散,凭仗一相招。」丽华拜帝,求一章。帝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 『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见面无 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丽华奉诗,▯然不怿。后主问 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 快乐,曩将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 「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讥我耶?」随叱声恍然不见。

●卷下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门不开,左右方寝。帝 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结,笑声吃吃 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 入寝殿;萧妃诮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 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宾,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怜心不减今对萧娘情态。 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忆睡 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渖水未成灰。」又云: 「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 帝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外方群盗 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 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 数千人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拍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 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名香 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僊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 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 制。帝自达广陵,沉湎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 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令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儿。」萧妃 常密讯俊娥曰:「帝体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 帝自都城来,见帝常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今华 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 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 成。须知潘岳鬓,强半多为多情。」又云:「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闲来倚 楼立,相望几含情。」

译皇帝昏乱沉溺得越来越深,常常被妖邪鬼怪迷惑。他曾游览吴公宅的鸡台,恍惚之间遇见陈后主,后主还称他为“殿下”。后主戴着轻纱皂帻,穿青色宽袖长衣,脚穿绿色锦缎、绿色镶边、紫色花纹的方头平底鞋。几十名舞女在旁边侍立。其中有一人格外美丽,皇帝多次注视她。后主说:“殿下不认识这个人吗?她就是丽华。当年我常常回忆,在桃叶山前,曾乘战舰和这个女子向北渡江。那时,丽华最恨我正倚在临春阁上,试用东郭<▯兔>的紫毫笔,在小砑红绡上写下回答江令‘壁月’诗句的诗。还没有写完,就看见韩擒虎骑着青骢马跃来,拥着万名披甲士兵,径直冲向我们,完全不顾进退取舍,于是便到了今天。”不一会儿,后主用绿色有花纹的测海蠡舀取红梁新酿来劝皇帝饮用。皇帝喝了,十分高兴,于是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看了看后主,推辞说自己被抛弃多年,才从井中出来,腰肢已经僵硬,再没有过去的姿态。皇帝再三要求,她才慢慢起身,跳完一曲。后主问皇帝:“萧妃比这个人怎么样?”皇帝说:“春兰秋菊,各自都是一个时期的秀美之物。”后主又作了十几首诗,皇帝没有记住,只喜爱《小窗》和《寄侍儿碧玉》两首诗。《小窗》诗说:“午睡醒来天已晚,无人相伴梦自惊。夕阳仿佛有意,偏在小窗旁照得明。”《寄碧玉》诗说:“离别本应愁断肠,相思足以销蚀骨。若使愁魂飞散去,凭借一声招唤便能回来。”丽华拜见皇帝,请求他作一首诗。皇帝推辞说自己不会。丽华笑着说:“我曾听说‘这里不留下我,自会有留下我的地方’。怎么能说不会呢?”皇帝勉强拿起笔写道:“见面没有多少事情,听到你的名字却已经很久。坐在一起便生出百般媚态,实在是个值得相知的人。”丽华接过诗,脸色顿时不悦。后主问皇帝:“乘龙舟游玩快乐吗?当初还说殿下的治理超过尧舜,如今又这样纵情游乐;大概人生各自都在追求快乐,那么从前为什么把我的罪过看得那么重呢?那三十六封书信,至今还使人郁郁不乐。”皇帝忽然醒悟,呵斥他说:“为什么今天还称我为殿下,又拿过去的事情讥刺我?”随着呵斥声,陈后主恍然不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下卷 皇帝巡幸月观,烟霭景色清朗。半夜时分,他独自和萧妃起身来到前轩。帘门没有打开,左右侍从正在睡觉。皇帝倚着萧妃的肩膀,说起东宫时期的事情。恰好有个小黄门在蔷薇丛中调戏宫婢,衣带被蔷薇枝条缠住,笑声咯咯不停。皇帝看见那女子腰肢纤弱,以为是宝儿私下与人有情。他披上单衣,急忙走去捉拿,原来是宫婢雅娘。皇帝回到寝殿,萧妃嘲笑他,久久不停。皇帝于是说:“往年我私下宠幸妥娘时,情态正是这样。如今即使她还有性命,我也不再怜惜了。后来得到月宾,被她故意做出媚态,始终不能让我满足。那时我怜爱她的心情,不比今天面对萧娘时少。我曾仿效刘孝绰作《杂忆》诗,常常想起和妃子相处的情景,妃子还记得吗?”萧妃承接他的问话,立即吟道:“回忆睡觉时,等他来却偏不来。卸妆后还要索求陪伴,解下佩饰又再三催促。博山炉中想着结成梦,沉水香还没有烧成灰。”又吟道:“回想醒来时,投签刚刚报晓。被香气熏得黛色残淡,枕边隐约露出金钗摇曳。笑声惊动上林苑,除了报晓的鸟儿无人知。”皇帝听后叹息说:“日月飞快地流逝,如今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萧妃于是说:“听说外地群盗不少,希望皇帝考虑对付他们。” 皇帝说:“我的家事,一切都已经托付给杨素了。人生能有多久?即使发生其他变故,我最终也不会失去做长城公。你不要谈外面的事情!”皇帝曾巡幸昭明文选楼,车驾还没有到,便先命令几千名宫女登楼迎接侍奉。微风从东面吹来,宫女的衣服被风吹得飘动,直拍打肩颈。皇帝看见这种情景,荒淫之情更加炽烈。因此修建了迷楼,挑选下层民间的幼女住在其中,让她们穿轻薄的罗衣单裙,倚着栏杆供人观看,姿势仿佛要飞起来。又在楼的四角焚烧名香,烟气细密飘散,常常像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认为这就是神仙境界也不过如此。楼上张设四顶宝帐,各有不同的名字:一顶叫“散春愁”,二顶叫“醉忘归”,三顶叫“夜酣香”,四顶叫“延秋月”。梳妆匣和寝衣也都分别按帐子的名称制作。皇帝自从到达广陵后,沉溺享乐,失去节制。每次睡觉,都必须摇动、颠动四肢,有时还要歌唱、吹奏、一起击鼓,才能进入梦乡。侍儿韩俊娥尤其得到皇帝的心意,每次就寝必定召她来。皇帝命她振动抖动四肢关节,然后才能入睡,另赐名为“来儿”。萧妃常常秘密询问俊娥说:“皇帝身体不舒适,你能够使他安睡,难道还有别的媚术吗?”俊娥害怕她的威势,回答说:“我跟随皇帝从都城来,看见皇帝常常坐在何妥所造的车中。” 车子行驶时高低不平,女子的姿态自然摇动。皇帝因这种摇动而感到愉悦。我如今承蒙皇后的恩德,在帐下侍寝,只是私下仿效车中的姿态来使皇帝安适,并没有其他媚术。”后来有一天,萧皇后捏造罪名把她赶走,皇帝也无法阻止。闲暇时皇帝登上迷楼,想起她,在东南角的柱子上题写了两首诗:“黯黯的忧愁侵入骨髓,绵绵的病意仿佛将要形成。须知潘岳鬓上的白发,大半都是因为多情。”又写道:“不信长久相思会有形,丝丝白发便从鬓间生。闲来倚楼站立,彼此相望含有多少深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僊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 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僊,遇马急摇解。绛 僊拜赐私恩,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ㄞ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宁知辞帝里, 无复合欢心。」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僊如何?何来辞怨之深也?」黄门 惧,拜而言曰:「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 言曰:「绛僊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谢左贵嫔乎?」帝于宫 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杳』字为 十八日。」杳娘复解「{▯维}」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 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 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耶?」于是奸蠹起于内,盗贼攻于外, 直阁裴处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 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 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髡众,服役甚勤,执 劳无怠。埃▯溢于爪▯,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亿戏!无 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上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思矣。可依前件事!」 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阁,闭 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荀笔千余头。中岁书一帙,虽皆随 手靡溃,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为《南部烟 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 有鲁郡文忠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荀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 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书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 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德车斯驾,独惜 斯文湮没,不得为辞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拾遗记》,本文缺落几十七八, 悉从而补之矣。

译殿脚女自从到了广陵,皇帝全都命令她们准备到月观行宫服侍,因此吴绛僊等人也不能亲自侍奉皇帝就寝。有一名郎将从瓜州奉命办事回来,进献了一器合欢水果。皇帝命小黄门骑快马把一双水果赐给绛僊,途中因为马匹疾驰摇动,水果散开了。绛僊拜谢皇帝的私恩,于是在一张红笺小纸上附诗进献说:“快马传来一双果,君王宠念情意深。哪里知道离开帝都后,再没有合欢的心。”皇帝看了奏章很不高兴,回头问黄门:“绛僊怎么了?为什么来辞谢,怨意却这样深?”黄门害怕,叩拜回答说:“刚才骑马摇动,到了月观,果子已经散开,不能再连成一体了。”皇帝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便说:“绛僊不但容貌可观,诗意也深切,真是女中的相如。她又怎么会逊于左贵嫔呢?”皇帝曾在宫中举行小型宴会,做拆字令,取左右偏旁离合的意思。当时杳娘侍立在旁。皇帝说:“我把‘杳’字拆作十八日。”杳娘又把“{▯维}”字解释为四维。皇帝回头对萧妃说:“你能拆解我的字吗?不能就罚饮一杯酒。”萧妃慢慢说:“把左边的一画移到右边,难道不就是‘渊’字吗?”当时人们大多希望归附唐公,皇帝听说后很不高兴,便说:“我不知道这件事,难道就算不上圣人吗?” 于是,奸邪蛀虫在宫廷内部兴起,盗贼在外部进攻。直阁裴处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人,带领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准备谋反,于是请求把官奴释放,并分班轮流值守上下。皇帝批准了奏议,便宣诏说:“门下,寒暑交替运行,所以能够成就一年的功业;日月轮流照耀,所以能够使劳作与休息均衡。因此士人有游息的时间,农夫有休息和劳作的节度。唉,你们这些被剃发的众人,服役十分勤苦,操劳没有懈怠。尘埃满溢在指爪毛发之间,虮虱聚集在头盔之中。朕非常怜悯你们,准许你们休息轮番值役,听从方便。唉!不用烦劳东方朔那样滑稽的请求,而依从卫上递交的奏文。朕对于侍从之事,可以说已经思虑过了。就依照前面所奏的事情办理!”这就是焚烧诏草的变乱。以上这部《大业拾遗记》,是在上元县南朝旧都,梁朝修建的瓦棺寺阁中发现的。阁楼南角有两座小阁,关闭后便被遗忘,连岁月也无人记得。会昌年间,朝廷下诏拆毁佛塔,于是打开了它们,得到一千多枝荀笔。中间有一帙书,虽然全都因随手放置而散乱破损,但文字中还可以考察记录的,原来是《隋书》的遗稿。其中有几幅生白藤纸,题作《南部烟花录》,僧人志彻得到了它。后来焚烧佛教诸经,僧人们爱惜经卷的香轴,争相撕取纸尾,拆去查看轴心,发现都有鲁郡文忠颜公的姓名,并题写着:“亲手抄写此录。”由此可知,这就是前面所说的荀笔,不必特意举证也能明白。志彻得到这部书,记载了前面的事情;后来拿它和《隋书》校对,发现其中有许多隐讳的文字,尤其有书写符命相会之事,而记载也很简略脱漏。难道不是因为国初将相争相以王道辅佐政事,颜公不愿意为前代的奢华淫靡保存痕迹,所以删削了吗?如今尧舜之风已经恢复,德车也将要驾临,只可惜这些文字湮没无闻,不能成为辞人才子们谈论的资料,所以编成此书,称为《大业拾遗记》。原文缺失的部分有几十七八,全部都据此加以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