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震泽纪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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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 段

震泽纪闻 (明)王鏊 着

王行,字止仲,少有异质。而苦无书。阊门有徐姓者,家多书,乃佣于其家,主药肆。每出药帖,习书殆遍。主人见之,问:「谁书者?」曰:「药肆中博士也。」召问之,曰:「汝欲读书乎?」因取数帙授之。数日问之,响对无穷。主人叹曰:「吾家有书无人读,若欲读无书乎!」乃命至楼中,恣其观览,仍厚给之。行三年不下楼。忽一日辞去,曰:「书读已遍矣,且往仕乎?」主人曰:「此岂求仕之时哉?」行曰:「虎穴中可以游戏,遂往南京。主于武臣家,为其教授。后武臣见上,怪其识进,曰:「汝岂遇异人乎?」武臣因言:「其塾师朝夕讨论。」因召见之,语不合,赐死。李征臣,杨州人。元时翰林待诏,洪武中不屈,家属尽死。终不屈,谪戍宁夏。永乐间,有丁学士,其为上所重。一日,召问曰:「少从谁?」学士以征臣对,且言其德学。上即密遣使取至京,入对称旨。上问丁:「欲见汝师乎?」丁叩头谢,即出与相见,且欲官之。征臣对曰:「臣于洪武中既不受官,则今日义不得复受。」上曰:「然则若欲何如?」曰:「愿还行伍。」曰:「朕既已召卿,何可复从戎?」乃遣还家。曰:「臣已无家,唯吴中有一故人,曰盛景华,愿依之。」景华乃馆之家,遣其子弟从学。久之,谓景华曰:「吾将与君永诀,何以处我?」景华曰:「先生若不讳,当殡之先人冢傍。」征臣厉声曰:「朋友死于我,殡将复归之也。予无归者,尚何殡为?」景华谢曰:「某言过矣。当葬于先人之傍。」征臣曰:「得之矣。」抗手相谢而逝。今其冢犹在盛氏先陇。詹徽,性残忍。尝命与懿文太子同录重囚。太子屡欲有所出,徽争不从,间以言于上。上曰:「彼所执是也。」太子因言:「治天下当以仁厚主。」怒曰:「俟汝有天下为之。」太子惶遽,自投金水河中。左右遽入水抱持者,免死。解衣而救者,皆死。太子从是得疾,语皇孙曰:「我之死,徽为之也。无忘我仇。」他日复与皇孙录囚,问:「死囚当加何刑?」曰:「断其手足。」遂叱徽曰:「汝罪当死,速即此刑!」姚广孝,吴之相城人也。少祝发为僧,常从高季迪诸人游。工诗,善书。洪武中以十高僧分赐诸王,广孝得燕府。以靖难功,封太子少师。终不肯留发。常赐宫人二人,不能辞。逾月,犹处女也。上乃召还之。所居蓄一巨鸡,每鸡一号即起,朗然诵经。后治水还吴,往见王光庵,宾闭门不纳。再往,复不纳。三往,乃见之,曰:「渠曷当为此事?」广孝惭而退。尝肩舆过阊门,见酒望书甚工,问:「谁书?」乃一少年,召与相见,曰:「若相当贵。能为吾子乎?」家有何?」曰:「唯老母与妹。」少师见怜,愿以身事。乃辞其母,复来。广孝迎之曰:「惜也,年不甚永!官止四品。」归以见于上,曰:「此行得一子。」上为赐名曰「继」,使侍东宫,读书于文华殿。后广孝复以使事归,途中得疾,抵城门不入。命其下为幄曰:「上将来视。」已而,驾果至。抚劳备至,赐金唾盂,且问:「有何言?」广孝以手加额,曰:「泐季潭在狱久,愿赦出之。」即坐中使人出季潭,则发已盖额。广孝复以手加额谢。数日,驾复至。及薨,继计于上,上曰:「汝父死有何言?」曰:「愿陛下厚恤臣家。」上即大怒,曰:「汝父平生与吾语,何尝及私家?」乃逐继。使使两相城,取其弟侄来京。赐弟,金帛充溢。然二人皆农夫,愚騃特甚。上尝忆广孝言:「为僧者不顾家。」且逻者于其家往往得帖,亦云。乃复还二人于家。继于仁宗初召为太常少卿。谒告还至张家湾,卒,年四十二。广孝之先,自汴扈宋来吴,家相城,世业医。父曰震卿。广孝初名天禧。幼白父曰:「某不乐为医,但欲积学以仕王朝,显父母。不则从佛,为方外之乐耳。」年十四,遂出家千里之妙智庵,名道衍。游学湖海,刻意为诗文,追古作者。洪武四年,诏取高僧,以病免。八年,诏通儒学僧出仕。礼部考中,不愿仕。赐僧服还山。十五年,孝慈高后丧,列国亲王各奏乞名僧归国修斋。于是左善世宗泐举道衍等三名。太祖亲选首衍,住持庆寿寺,参太宗于潜邸。二十余年,礼遇甚厚。后有诏取赴京,寻还之。太宗靖内难,宾于幕下。暨即位,授左善世。已而曰:「道衍有功于国,宜蓄发加以官爵。」时年已七十二,赐今名,并冠带、朝服,升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六月,往苏松赈济,赐玉带一。广孝虽官于朝,仍清净自居。仁宗朝以配享太庙云。

译《震泽纪闻》(明)王鏊著 王行,字止仲,年轻时就有非凡的资质,只是苦于没有书读。阊门有个姓徐的人,家中藏书很多,于是他到徐家做佣工,负责管理药铺。每当开药方,他就练习书写,几乎把各种字体都学遍了。主人看见后,问:“是谁写的?”回答说:“是药铺里的博士。”主人召来询问他,说:“你想读书吗?”于是取出几函书交给他。过了几天询问,他的回答无穷无尽。主人感叹说:“我家有书却没有人读,你想读书却没有书吗?”于是命他到楼中去,任意阅览,并且给他优厚的供给。王行三年没有下楼。忽然有一天他告辞,说:“书已经全部读遍了,暂且去求仕进吗?”主人说:“这难道是求仕进的时候吗?”王行说:“虎穴之中也可以游玩。”于是前往南京,寄居在武臣家中,做他的教授。后来武臣朝见皇上,皇上奇怪他的见识进步,说:“你难道遇到奇人了吗?”武臣于是说:“是他的塾师早晚同他讨论。”皇上便召王行来见,谈话不合心意,赐令处死。李征臣,扬州人。元代任翰林待诏,洪武年间不肯屈服,家属全部被杀。他始终不屈服,被贬谪到宁夏戍守。永乐年间,有位丁学士,很受皇上器重。一天,皇上召见并询问他:“你年轻时跟从谁学习?”学士回答是李征臣,并且称说他的品德和学问。皇上立即秘密派使者把李征臣带到京城,召入应对,回答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问丁学士:“想见你的老师吗?”丁学士叩头道谢,立即出来与老师相见,皇上还想授予李征臣官职。李征臣回答说:“我在洪武年间既然没有接受官职,那么今天按道义也不能再接受。”皇上说:“既然这样,你想怎么办?”回答说:“希望回到军伍中去。”皇上说:“朕既然已经召你来,怎么能再让你从军?”于是派他回家。李征臣说:“臣已经没有家了,只有吴中有一位旧友,叫盛景华,希望依附他。”盛景华于是收留他,让自己的子弟跟随他学习。过了很久,李征臣对盛景华说:“我将要同你永远诀别,你打算怎样安置我?”盛景华说:“先生如果去世,就应当葬在先人的坟墓旁边。”李征臣厉声说:“朋友死在我这里,葬礼还要把他送回去吗?我没有可以归葬的地方,还谈什么安葬?”盛景华道歉说:“是我说错了。应当葬在先人的旁边。”李征臣说:“这样就对了。” 两人拱手相谢,李征臣便去世了。如今他的坟墓还在盛氏祖坟旁边。詹徽,性情残忍。他曾奉命同懿文太子一起审录重罪囚犯。太子多次想从轻释放一些人,詹徽争辩着不肯,并且间接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说:“他所坚持的是对的。”太子于是说:“治理天下应当以仁厚为本。”皇上发怒说:“等你拥有天下时再这样做吧。”太子惊惶仓促,投身金水河中。左右侍从急忙下水抱住他,因此免于一死;脱衣下水救他的,全都被处死。太子从此得病,对皇孙说:“我的死,是詹徽造成的。不要忘记替我报仇。”后来又同皇孙审录囚犯,问道:“死囚应当加什么刑罚?”皇孙回答:“砍断他的手脚。”于是太子斥责詹徽说:“你的罪行应当处死,赶快接受这种刑罚!” 姚广孝,是吴地相城人。年轻时剃发出家为僧,常同高季迪等人交游。他擅长作诗,也善于书法。洪武年间,朝廷把十名高僧分别赐给诸王,姚广孝被赐给燕王府。他因靖难之功,被封为太子少师,但始终不肯留头发。他曾经常获赐宫女二人,无法推辞。过了一个多月,她们仍然是处女。皇上于是把她们召回。姚广孝居处养着一只大鸡,每当鸡一叫,他就起身,清朗地诵读佛经。后来他治理水务返回吴地,去拜访王光庵,王光庵闭门不接纳他。第二次去,仍然不接纳。第三次去,才见了他,说:“他怎么竟应当做这件事呢?”姚广孝惭愧地退去。他曾乘轿经过阊门,看见一处酒旗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便问:“是谁写的?”原来是一个少年。姚广孝召他来相见,说:“你的相貌应当显贵。愿意做我的儿子吗?家中还有什么人?”少年回答:“只有老母亲和妹妹。”少师怜惜他,少年愿意以身侍奉。于是辞别母亲,又回来。姚广孝迎接他说:“可惜啊,你的寿命不会很长!官职最高只能到四品。”回去后把他带给皇上看,说:“这次出行得到一个儿子。”皇上为他赐名“继”,让他侍奉东宫,在文华殿读书。后来姚广孝又奉使出行回来,途中得病,到了城门却没有入城。命手下搭设帐篷,说:“皇上将要来探视。” 不久,皇上的车驾果然到了。皇上对他抚慰慰劳,关怀备至,赐给他金制唾盂,并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姚广孝用手按着额头,说:“泐季潭在狱中已经很久了,希望赦免他出狱。”皇上立即在座中命人把季潭放出来;这时姚广孝的头发已经遮住额头。姚广孝又用手按额头道谢。几天后,皇上的车驾又来了。姚广孝去世后,继向皇上谋求安排,皇上问:“你父亲临死时说了什么?”继回答:“希望陛下优厚地抚恤臣的家属。”皇上立即大怒,说:“你父亲一生同我谈话,什么时候提到过自己的家人?”于是驱逐了继,并派使者到相城,把他的弟弟和侄子带到京城。皇上赏赐他的弟弟,金帛丰厚。然而这两个人都是农夫,愚笨得厉害。皇上曾想起姚广孝说过:“出家为僧的人不顾念家室。”而且巡逻者常常在他家中搜到名帖,也说明确实如此。于是又把这两人送回家。继在仁宗初年被召任太常少卿。告假回乡,走到张家湾时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姚广孝的祖先从汴地跟随宋朝来到吴地,家居相城,世代以行医为业。父亲名叫震卿。姚广孝起初名叫天禧。年幼时对父亲说:“我不愿意行医,只想积累学问来在王朝做官,使父母显达;否则就出家为佛,享受世外的快乐罢了。”十四岁时,便在千里之外的妙智庵出家,法名道衍。他游学于湖海之间,专心写作诗文,追慕古代作者。洪武四年,诏令征召高僧,他因病获免。洪武八年,诏令通晓儒学的僧人出仕。他在礼部考试中合格,却不愿做官,于是获赐僧服,回到山中。洪武十五年,孝慈高皇后去世,各国亲王分别上奏请求让名僧回国设斋修法。于是左善世宗泐举荐道衍等三人。太祖亲自选定道衍为首,命他住持庆寿寺,并让他到潜邸参见太宗。二十多年间,太宗待他十分优厚。后来有诏令召他赴京,不久又让他回去。太宗平定内难时,道衍参与幕府。太宗即位后,授他为左善世。不久又说:“道衍对国家有功,应当蓄发并加授官爵。”当时他已经七十二岁,皇上赐给他现在的名字,并赐冠带、朝服,晋升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六月,他前往苏松赈济灾民,获赐玉带一条。广孝虽然在朝廷任官,仍以清净自守。仁宗在位时,听说把他配享太庙。

王权,陕西人也,改名朴。洪武中为御史,数与上争曲直。上怒,命斩之。反接至市,寻赦之。反接还,见上。上曰:「汝其改乎?」朴曰:「陛下以臣为御史,岂可戮辱至此?且以臣为有罪,安用生之?无罪又安得戮之?臣今日愿速死。」上复命反接至市。过史馆,大呼曰:「学士刘三吾听之,某月日皇帝杀无罪御史王朴。」朴临死作诗云云。行刑者复命,上恻然,问:「朴死云何?」以诗闻。上曰:「彼有片言,亦当以闻,况诗耶?」行刑者数人俱坐死。盖上惜其才,欲折其气,实无意杀之也。隆平侯张信,初为北平指挥使。时建文疑忌诸王,忌燕尤甚。密敕信擒以来。信意未决,日以为忧,而不敢言。其母问曰:「子何忧之甚也?」信曰:「儿统军千万,能无忧乎?」其母曰:「吾观子之才,统御有余,非忧此也。汝毋瞒我!」信乃屏左右言曰:「今有敕取王,为之奈何?」母惊曰:「是不可也。吾闻燕王当有天下。王者不死,亦非汝之所能擒也。汝不忆尔父之言乎?」盖其父常言王气在燕艴也。」信益忧,不知所出。未几,复有敕令趣之。信艴然起曰:「何太甚乎?」乃启欲见王。不可,又启。不可,三启。终不可,乃乘女车径诣王府求见。王素忌信,见其挺身来造,乃入之。信拜于床下,王佯风疾,不能言。信曰:「殿下无然有事当以告臣。」王复曰:「我真有疾,何言也?」信复曰:「殿下不以诚语臣,今朝有敕,令信执王。王果无意乎,信当执以献。如有意乎,当以告臣。」王见其诚,不觉下拜,曰:「子救我一家之命。」呼为「恩张」,乃召姚广孝共谋靖难。语未几,檐飘瓦坠地碎。王以为不祥,不怿。广孝曰:「祥也。」王骂曰:「子又妄言!若此何祥为?」广孝曰:「祥也。天欲易黄瓦耳。」是日谋乃定。王璋,河南人,永乐中为右都御史。时有告周府将为变。上欲及其未发讨之。以问璋,璋曰:「事未有迹,讨之无名。」上曰:「非也,兵贵神速。被出城,则不可制矣。」璋曰:「以臣之愚,可不烦兵。愿往任之。」曰:「若用众几何?」曰:「得御史三四人,随行足矣。然须敕臣巡抚其地,乃可。」遂命草敕,即日起行,直造王府。王愕然问所以来者,曰:「人告王谋反,臣是以来。」王惊跪。璋曰:「朝廷已命立太师将兵十万,将至。臣以王事未有迹,故来先谕。王事将若何?」举家环哭不已。璋曰:「哭亦何益?顾求所以释上疑者。」曰:「愚不知所出。唯公教之。」璋曰:「能以三护卫为献,无事矣。」从之。乃驰驿以闻。上喜,璋乃出示曰:「护卫军三日不徙者,处斩。」不数日而散。复令其下微行,有司有贪酷者谴以重法。人情震詟。归省其母,其母以木知州为托。璋曰:「公法不可私也。」顷有丐者至,母以俊与之。明日至府,御史以馂献璋,即丐者也。璋曰:「职当如此。」其母自璋去,遂卧不复言,亦不食。璋闻之,驰往跪问。母终不言,不食。璋曰:「得非以知州之故乎?」当闻于上,为母赦之。其母始言始食。靖难师至城下,建文阖宫自燔。或传自火逃出。或传蜀府援兵窃载以去。竟莫得其实。故遣胡濴巡行天下,以访张仙为名,实为文也。终莫知所之。正统间,有御史出巡。忽一僧当道立,从者呵之,不避。问之,乃献诗云:「吾建文也。」御史奏之朝。诏廷臣询,亦不察虚实。后卒于狱。诗曰:「流落江南四十秋,归来白发已盈头。乾坤有限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两声愁。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王府尹忘其名,尝梦人授之书曰:「读此可衣绯。不读此止衣绿。」觉而异之。数日,于路得一书,乃青鸟家说也。玩读久之,以善地理闻。为钩州佐时,汉府遣人购之。辞曰:「吾非诏旨不往,汉以名闻。」时太宗有事寿陵,乃召见于房山。上指示其处,对曰:「此公侯地耳。」扈从至窦家庄,盖窦十郎故址,曰:「势如万马自天而下,真龙穴也。」乃定,即今长陵。前有小阜,欲去之,曰:「恐妨皇嗣。」上问:「无后乎?」曰:「非也,但多庶出耳。」上曰:「庶出亦可也。」遂不去。后累世皆验。其人官至顺天尹。

译王权,陕西人,后来改名为朴。洪武年间任御史,多次同皇上争辩是非曲直。皇上发怒,命令斩杀他。他被反绑着押到市集,不久获得赦免。解开反绑后,他回去拜见皇上。皇上说:“你改变主意了吗?”王朴说:“陛下任命臣为御史,怎么可以侮辱到这种地步?况且如果认为臣有罪,为什么还要让臣活着?如果无罪,又怎么能侮辱并杀戮臣?臣今日只愿赶快死去。”皇上又命令把他反绑押到市集。经过史馆时,他大声喊道:“学士刘三吾听着,某月某日皇帝杀害无罪的御史王朴。”王朴临死时作诗如下。行刑者回报后,皇上很是怜悯,问:“王朴死时说了什么?”行刑者把诗呈报上去。皇上说:“他有片言只语,也应当奏报,何况是诗呢?”几个行刑者都因此获罪处死。原来皇上爱惜他的才华,只想挫折他的锐气,实际上并没有杀他的意思。隆平侯张信,起初任北平指挥使。当时建文帝猜疑忌惮诸王,对燕王尤其忌惮。他秘密下敕令让张信把燕王擒拿来。张信心意未决,每天因此忧虑,却不敢说出来。他的母亲问:“你为什么忧虑得这样厉害?”张信说:“我统领千军万马,怎么能不忧虑呢?”母亲说:“我看你的才干,统御军队绰绰有余,恐怕不是为这件事忧虑。你不要瞒我!”张信于是屏退左右,说:“如今有敕令要逮捕燕王,这该怎么办?”母亲惊道:“这不可以。我听说燕王将来会拥有天下。王者不会轻易死去,也不是你所能擒获的。你不记得你父亲说过的话吗?”原来他的父亲常说,王气正在燕地。张信更加忧虑,不知如何是好。不久,又有敕令催促他执行。张信勃然起身,说:“为什么逼得这样急呢?”于是上奏请求拜见燕王。没有获准,又上奏一次,仍未获准;第三次上奏,最终还是不准。于是他乘坐女子的车子,径直来到王府请求见王。燕王平时忌惮张信,见他挺身前来求见,便让他进来。张信在床下叩拜,燕王假装患风疾,不能说话。张信说:“殿下不要这样,若有事情应当告诉臣。”燕王又说:“我确实有病,有什么可说的?”张信再次说:“殿下如果不以实情告诉臣,今天朝廷已有敕令,命令张信捉拿燕王。” 如果大王果真没有别的意图,臣就应当把您捉拿献上;如果您有意起事,就应当把实情告诉臣。”燕王见他态度真诚,不觉向他下拜,说:“你救了我全家的性命。”于是称他为“恩张”,并召姚广孝共同谋划靖难。话还没有说完,屋檐上的瓦片飘落下来,摔在地上碎了。燕王认为不吉利,心中不悦。姚广孝说:“这是吉祥。”燕王骂道:“你又胡说!像这样怎么能算吉祥?”姚广孝说:“确实是吉祥。上天只是想换掉黄色的瓦罢了。”这一天,靖难的谋划便确定了。王璋,河南人,永乐年间任右都御史。当时有人告发周王府将要谋反。皇上想趁事情尚未发动时讨伐他们,便询问王璋。王璋说:“事情还没有迹象,讨伐他们没有名义。”皇上说:“不对,用兵贵在神速。如果让他们出了城,就无法控制了。”王璋说:“以臣的愚见,可以不烦动军队。臣愿意前往处理此事。”皇上说:“如果用军队,需要多少人?”王璋说:“给臣三四名御史,随行就足够了。但必须下敕令让臣巡抚当地,这样才可以。”于是命人起草敕令,当天就出发,直奔王府。周王惊讶地问他为何而来,王璋说:“有人告发王谋反,臣因此而来。”周王惊恐下跪。王璋说:“朝廷已经命令太师率十万军队前来,将要到了。臣因为王府之事还没有迹象,所以先来告知。王打算怎么办?”全家人围在一起不停哭泣。王璋说:“哭有什么用?只应设法消除皇上的疑虑。”周王说:“我愚昧,不知该怎么办。只请您指教。”王璋说:“如果能把三支护卫军献出,就没有事情了。”周王听从了。王璋于是快马传递驿报上奏。皇上很高兴,王璋便出来宣布:“护卫军三天内不解散迁徙的,处斩。”没过几天,护卫军便散去了。王璋又命部下微服出行,发现有关部门中有贪婪残酷的人,便以重法惩处。人心震惊恐惧。王璋回去探望母亲,母亲托他照顾木知州。王璋说:“公法不能因私情而改变。”不久有个乞丐来到,王母把食物给了他。第二天,王璋到府衙,御史把剩余的食物献给王璋,原来就是那个乞丐。王璋说:“这是职责所在。”王璋离开后,他的母亲便躺下不再说话,也不吃东西。王璋听说后,骑马赶回,跪下询问。母亲始终不说话,也不进食。王璋说:“莫非是因为知州的缘故吗?我应当把这件事奏报皇上,请皇上为母亲赦免他。”他的母亲这才开口说话并开始吃东西。靖难军队抵达城下,建文帝将宫门关闭后自焚。有人传说他从火中逃了出去;有人传说蜀王府的援兵暗中把他装载带走了。最终没有人知道真实情况。因此,朝廷派胡濴巡行天下,以寻找张仙为名,实际上是为了寻找建文帝,但始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正统年间,有一名御史外出巡察。忽然有个僧人站在路中,随从呵斥他,他也不躲避。询问后,僧人献上一首诗,说:“我是建文帝。”御史把这件事奏报朝廷。朝廷下诏让廷臣审问,也没有查明真假。后来此人死在狱中。诗说:“流落江南四十秋,归来白发已盈头。乾坤有限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两声愁。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王府尹,忘了他的名字。他曾梦见有人授给他一本书,说:“读这本书就可以穿绯袍;不读这本书就只能穿绿袍。”醒来后觉得很奇异。几天后,他在路上得到一本书,原来是《青鸟家说》。他反复阅读了很久,因此以精通地理闻名。他任钩州佐时,汉王府派人来购买这本书。他推辞说:“没有诏旨我不去。”于是把这件事报给汉王。当时太宗正在为寿陵选址,便在房山召见他。太宗指给他看那个地方,他回答说:“这只是公侯之地。”随从来到窦家庄,那里原是窦十郎的故址,他说:“形势像万匹马从天而下,确实是真龙之穴。”于是定下此处,就是今天的长陵。陵墓前有一座小土山,太宗想铲除它,他说:“恐怕会妨碍皇嗣。”皇上问:“难道会没有后代吗?”他回答:“不是,只是庶出子孙会多一些。”皇上说:“庶出也可以。”于是没有铲除。后来历代都应验了。此人官至顺天尹。

皇甫仲和,河南睢州人,精天文推步之学。文皇北征,袁忠彻以相,仲和以占从。师至漠北,不见虏。上意疑,欲还师。召仲和占之,曰:「今日未申间虏至。」问:「自何方?」曰:「自东南。」「胜负如何?」曰:「王师始却终胜。」召忠彻问之,一如仲和之言。上怒曰:「汝二人,朋比欺我乎?」即械之曰:「今日虏不至,二人皆死。」乃命狗太监往哨之。日中,不至。复在,二人占对如初。顷之,太监奔告曰:「虏大至矣。」时初得安南神枪,一虏直前即以神枪冲之。二虏继进复以神枪中之。虏乃按兵不动。顷之,虏众齐发。上登高望之,召总兵谭广曰:「东南隅不少却乎?」广率精兵舞牌往,斫马足,虏稍却。已而,疾风扬沙,两不相见。虏引去。上欲乘夜引还,二人曰:「不可。明日虏必来输款。俟其降也,整师而去。」明日,虏果诣军门,伏曰:「不意乘舆在是也。」诏以币帛赐之,乃还。正统十四年,仲和老矣。内阁学士曹鼐与邻。时有旨亲征,鼐急归,召仲和与议,曰:「胡、王两尚书方率百官谏,尚可止乎?」仲和曰:「不能止也。紫微垣诸星皆动矣。」曰:「事将若何?」仲和曰:「以某计之,当先治内。」曰:「已有旨某监国。」仲和曰:「不如立储君而后行。」曰:「东宫幼,且未易立也。」仲和曰:「恐终不免于立。」后皆如其言。土木之难,虏骑逼城下。城中皆哭,仲和登高望,谓家人曰:「云头南向,大将气至。虏将退矣。」明日,杨洪自宣府,石亨自大同,将兵入援,虏遂遁。仲和一日出朝,有卫士求相,仲和不肯。固请之,仲和曰:「若不能正内,何相为?」卫士怒曰:「何以知吾不能正内也?」曰:「汝不有妻妾乎?」曰:「然。」曰:「二人在家正相斗不解。」卫士不信,至家果然。后人问仲和:「何以知之?」终不言所以,固问之,乃曰:「彼见问时,两鹊正斗于屋上,是以知之。」其术如此。王振专权,公卿皆屈于门下。天子亦以「先生」呼之。三殿初成,宴百官。故事,宦官虽宠,不预宴。是日,上使人视王先生何为。振方大怒,曰:「周公辅成王,我独不可一坐乎?」使以闻。上命:「东华间中门由以出入。」振至问故,曰:「诏命公由中出入。」振曰:「岂可乎?」及至门外,百官皆候拜,振始悦。宣宗一日于禁中阅书,见龙有翼而飞者,讶之。诣阙下问三杨等,皆不能对。上顾诸属官曰:「有能知者否?」时陈继官检讨,独出对曰:「龙有翅,曰言龙。」问所出,曰:「见《尔雅》。」命取《尔雅》视之,信然。景泰中,王文用事,忤者必死。吏科给事中林聪独上章劾之。文衔之。适聪乡人有事吏部应笞,聪为嘱文选郎中,郎中出其手书。文欲置之死。会官廷议,比拟大臣专擅选官。廷臣畏文,无敢违者。尚书胡濴谓文曰:「给事七品官,拟以大臣,嘱微事而拟以选法。二者于律合乎?且人臣以宿憾而欲杀谏官,非理也。」遂拂衣而出,曰:「此议我不预,公等自为之。」于是罢式。公归遂卧病不朝。数日,景帝问:「胡尚书何不朝?」左右以疾对。使太监兴安问疾,曰:「老臣前曰议事惊悸,至今不宁耳。」安问:「何为?」曰:「谏官有小罪而欲杀之,此所以悸也。」安以告于上。既而,法司复以比议,上诏曰:「比拟杀人可乎?」聪得免死。薛瑄,有理学,以佥事董学山东,人称薛夫子。王振一日问三杨曰:「吾卿亦有可为京堂者乎?」三杨以瑄对。乃召为大理少卿。瑄初至京,宿于朝房。三杨先过之,不值。语其仆曰:「可语若主,明日朝罢,即诣王太监谢。若主之擢,太监力也。」明日朝退不往。三杨使人语之,亦不往。时振至阁下,问:「何不见薛少卿?」三杨为谢曰:「彼将来见也。」知李贤素与瑄厚,召贤至阁下,令:「辄致吾等意,日言振数问之。」贤至朝房,道三杨意。瑄曰:「原德亦为是言乎?拜爵公朝,谢恩私室。吾不为也。」久之,振知其意,亦不复问。一日会议东阁,公卿见振皆拜。瑄独直立。振先揖之,曰:「多罪,多罪。」自是衔之。会指挥某死,妾有色,振侄王山欲娶之。妻持不可,妾因诬告妻毒杀夫。都察院问已诬服。大理驳还之。如是者三。都御史王文大怒,又承振风旨,劾瑄得贿,故庇死狱。诏逮至午门会问。瑄呼文字曰:「若安能问我?若为御史长,自当回避。」文奏:「强囚不服问理。」诏:「榜西市杀之。」门人皆奔送。瑄神色自若。会振有老仆,素谨厚,不预事。是日泣于厨下,振问其故,曰:「闻今日薛夫子将刑,故泣。」振问:「何以知之?」仆曰:「乡人也。备言其贤。」振意解,传诏赦之。系逮锦衣卫狱。终不屈。

译皇甫仲和,河南睢州人,精通天文推步之学。文皇北征时,袁忠彻用相术随行,皇甫仲和用占卜随行。军队到了漠北,却没有见到敌人。皇上心中疑惑,想要撤军。召皇甫仲和来占卜,他说:“今天未时到申时之间,敌人会到。”皇上问:“从哪个方向来?”回答:“从东南方来。”“胜负如何?”回答:“王师开始退却,最终会取胜。”皇上又召袁忠彻询问,他的回答和皇甫仲和完全一样。皇上发怒说:“你们两个人难道结党欺骗我吗?”立即给他们戴上刑具,说:“今天敌人如果不来,你们两人都要死。”于是命“狗太监”前去侦察。到了中午,敌人还没有来。皇上又召回二人,他们的占卜回答仍和原来一样。不久,太监奔来报告:“敌人大批到了!”当时军队刚得到安南神枪,一个敌兵直冲上来,就用神枪刺中他;两个敌兵接着冲来,又用神枪击中他们。敌军于是按兵不动。过了一会儿,敌军一齐发起进攻。皇上登高眺望,召总兵谭广说:“东南角是不是有些退却?”谭广率精兵举盾牌前往,砍断敌军战马的腿,敌军稍稍退却。不久狂风卷起沙尘,双方互相看不见。敌军撤走。皇上想趁夜撤回,两人说:“不可以。明天敌人一定会来表示降服。等他们投降后,再整顿军队离开。” 第二天,敌人果然来到军门,伏地说:“没想到皇上的车驾竟在这里。”皇上下诏赏赐他们币帛,于是撤军返回。正统十四年,皇甫仲和已经老了。内阁学士曹鼐与他为邻。当时皇上下旨亲自出征,曹鼐急忙回去,召皇甫仲和商议,说:“胡、王两位尚书正率领百官进谏,还能劝止皇上吗?”皇甫仲和说:“不能劝止。紫微垣中的星辰全都在 շարժ动了。”曹鼐说:“事情将会怎样?”皇甫仲和说:“以我的推算,应当先整治内部。”曹鼐说:“已经有诏旨命某人监国了。”皇甫仲和说:“不如先册立储君,然后再出征。”曹鼐说:“东宫年幼,而且不容易册立。”皇甫仲和说:“恐怕最终还是免不了要册立。”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土木之变时,敌军骑兵逼近城下。城中人人哭泣,皇甫仲和登高眺望,对家人说:“云头向南,大将的气象已经到了。敌军将要退去。”第二天,杨洪从宣府、石亨从大同,各自率兵入援,敌军于是逃走。皇甫仲和有一天退朝时,一个卫士请求他相面,皇甫仲和不肯。卫士再三请求,皇甫仲和说:“如果连内部都不能纠正,还谈什么相面?”卫士发怒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整治内部?”皇甫仲和说:“你不是有妻妾吗?”卫士说:“是。”皇甫仲和说:“两个人正在家中争斗,无法和解。”卫士不相信,回家后果然如此。后来有人问皇甫仲和:“你凭什么知道这件事?”他始终不说原因。那人再三追问,他才说:“我看见有人问我时,正有两只喜鹊在屋顶上争斗,所以知道了。”他的相术就是这样。王振专权,公卿都屈身于他的门下,天子也称他为“先生”。三大殿刚建成时,皇帝宴请百官。按照旧例,宦官即使受宠,也不参加宴会。这一天,皇上派人去看看王先生在做什么。王振正在大发怒,说:“周公辅佐成王,我难道偏偏不能参加一次吗?”使者把这话报告皇上。皇上下令:“让他从东华门中间的门出入。”王振来到门口询问缘故,使者说:“诏令命公从中门出入。”王振说:“怎么可以这样?”等到了门外,百官都在那里等候行礼,王振这才高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斗〕 宣宗有一天在宫禁中阅览书籍,看见书中有龙长着翅膀飞翔,感到惊讶。于是到宫门下询问三杨等人,他们都不能回答。皇上回头问各位属官:“有谁知道吗?”当时陈继任检讨,只有他出来回答说:“龙长有翅膀,叫作言龙。”皇上问出处,他说:“见于《尔雅》。”皇上命人取来《尔雅》查看,果然如此。景泰年间,王文掌权,触犯他的人必死无疑。只有吏科给事中林聪上疏弹劾他。王文因此记恨林聪。适逢林聪的同乡有事到吏部,按理应受笞刑,林聪便托请文选郎中,郎中拿出了他的亲笔信。王文想置林聪于死地。正好群臣在朝廷议事,准备按照大臣专擅选官的罪名拟罪。朝臣们畏惧王文,没有人敢反对。尚书胡濙对王文说:“给事中是七品官,却按大臣论罪;只是托请一件小事,却要按选官之法定罪。这两点合乎法律吗?况且臣子因为旧日怨恨而想杀谏官,是没有道理的。”说完便拂袖而出,说:“这件事我不参与,你们自己处理吧。”于是停止了这项议论。胡濙回家后便卧病不起,不再上朝。过了几天,景帝问:“胡尚书为什么不上朝?”左右回答说是生病了。景帝派太监兴安去问候,胡濙说:“老臣前些日子议事时受了惊吓,至今心中还不得安宁。”兴安问:“为什么?”胡濙说:“谏官有一点小罪,却想杀他,这就是我惊悸的原因。”兴安把这些话告诉了皇上。不久,法司又按照原议定罪,皇上下诏说:“按这种比拟来杀人,难道可以吗?”林聪得以免死。薛瑄精通理学,任佥事,主管山东学校,人们称他为薛夫子。王振有一天问三杨:“你们几位卿大夫中,难道没有可以任京堂官的人吗?”三杨以薛瑄回答。于是召薛瑄任大理少卿。薛瑄刚到京城时,住在朝房。三杨先去拜访,没遇到他,便对他的仆人说:“可以告诉你的主人,明天退朝后立即去拜谢王太监。你主人得到升擢,是太监出力的结果。”第二天退朝后,薛瑄没有去。三杨派人告诉他,他还是不去。当时王振来到内阁,问:“薛少卿为什么不来见我?”三杨替他解释说:“他将要来拜见。”三杨知道李贤一向与薛瑄交情深厚,便把李贤召到内阁,吩咐说:“你径直把我们的意思告诉他,并说王振已经多次问起他。”李贤到朝房,转达了三杨的意思。薛瑄说:“原德也这样说吗?在公朝授予爵位,却到私宅谢恩,我不做这种事。”过了很久,王振知道了他的心意,也不再问起。有一天在东阁议事,公卿见到王振都下拜,只有薛瑄独自直立。王振先向他作揖,说:“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从此便记恨薛瑄。适逢某指挥去世,他的妾很有姿色,王振的侄子王山想娶她。妻子坚持不同意,妾便诬告妻子毒杀丈夫。都察院审问后,她已经承认是诬告。大理寺驳回了这项判决。这样反复了三次。都御史王文大怒,又迎合王振的意旨,弹劾薛瑄收受贿赂,故意包庇死囚。皇帝下诏把薛瑄押到午门会审。薛瑄对王文喝道:“你怎么能审问我?你身为御史长官,自当回避。”王文上奏说:“强硬的囚犯不服审问和裁决。”皇帝下诏:“在西市杖杀他。”门生们都赶来送行。薛瑄神色自若。正好王振有一个老仆人,平素谨慎忠厚,从不参与事务。这一天,他在厨房下哭泣,王振问他原因,他说:“听说今天薛夫子将受刑,所以哭泣。”王振问:“你怎么知道?”仆人说:“我是他的同乡。乡人都详细说过他的贤德。”王振的怒意因此消解,便传下诏令赦免薛瑄。薛瑄被拘押,押入锦衣卫狱中,但始终没有屈服。

王翱,高迈孤峭,人不敢干以私。镇守辽东还朝,馈贻一无所受。有某太监者,与同事久,持明珠数颗馈之。公固辞。某曰:「公于他人之馈固不受,我之馈亦不受。吾有死而已。」公不得已,受之。乃自缀于衣领间,卧起自随,虽其妻不知也。居数年,太监死,其犹子贫甚。公召问之,曰:「何不买第宅?」曰:「贫不能也。」公曰:「东买之。」其人惊讶。公自衣间解其珠,与之。直可千金,尚有余云。诏营第于监山。有司承媚,于分外多列屋若干。公悉拆去之,曰:「非诏旨也。」每朝退正然独行,不与人言。时马昂为兵书,崔恭为吏侍,公直以名呼之。国朝自三杨后,相业无如李贤。其得君最久,亦能展布才猷。然在当时以贿闻,亦颇恣横。岳正自内阁出贬,后召还馆中。贤欲以为南京祭酒。正不欲,或谗之曰:「正曰。『吾阁老也,乃欲逐吾于外?』」都给事中张宁有时名,因言失贤意,吏部拟二人京堂,乃皆出之于外。叶盛巡抚广东,或谗之曰:「盛自负其文,尝指公某文为不善。」因以韩雍易之。其敕曰:「无若叶盛之杀降也。」罗伦疏贤夺情,贤怒甚,欲贬于外。王翱劝其依文彦博故事留之,贤谢曰:「吾不能。」矫情如此。及卒,人有作诗诮之者,其末句有云:「九泉若见南阳李,为道罗伦已复官。」万安,蜀之眉山人,长身魁颜,眉目如画。外宽然长者,而内深刺骨。初戊辰进士在翰林者八人,各为党友,惟安有所交。李泰内臣养子也。安专与相结为腹心。内阁缺人,且欲用泰。泰推安曰:「子先为之,我不患不至。」故安得先入。未几,泰暴死。安在内阁,初无学术,日以嘱托贪贿为事。时昭德宠冠后宫,安认为同宗,又多结宦官为内援。见所属无问贤愚,惟有内援者则敬之、用之。时内阁三人,刘珝、刘吉。珝狂躁,吉阴刻,皆为天下所轻。时昭德恣横,好奇玩。中外嗜进者,结内臣进宝玩,则传旨与官。以是府库竭,爵赏滥。三人不出一语正救。故时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之谣。吏部尚书尹旻、都御史王钺与珝皆北人,为一党,安与学士彭华为一党,互相倾诋。久之,安以计排珝,去之。越与旻亦相继罢去。北人在朝者,去之一空。有倪进贤者,少无行,而安独取为庶吉士,擢为御史,日与讲房中之术。由是秽声益彰。宪宗晏驾,内竖于宫中得疏一小箧,皆房中术也,悉署曰:「臣安进。」太监怀恩袖至阁下,示安曰:「是大臣所为乎?」安惭汗不能出一语。已而,科道劾之,有「心如九曲黄河,面似千重铁甲」之语。怀恩以其疏之内阁,令人读之。安遑遽跪而起,起而复跪。恩令摘其牙牌,曰:「请出矣。」乃奔出,索马归第。初,安久在内阁不去,人或微讽之。安曰:「唯以死报国。」及被黜在道,犹夜看三台星,冀复用也。其无耻如此。安贪贿至巨万。安死,妾媵子妇悉怀以奔人,无孑余矣。李秉,为都御史,巡抚宣府。张鹏以御史巡按。有武臣私役士卒,公将劾之。故事,都御史不理讼狱。公以属鹏亲诣之。鹏不可,曰:「鹏非公问刑官也。」强之再三,不可。公乃自为奏劾之。事下御史,鹏曰:「今日乃可理耳。」其后鹏与杨瑄俱以言事得罪,谪戍两广。诏词严峻,曰:「亡则杀之。」命锦衣林千户监行。二人同手梏,行坐有妨,朝夕莫保。时公以都御史巡抚南畿,瑄咎鹏曰:「若于是时少贬,李公今日能不少视我乎?」言未毕,公至。见二人同桎,哭不能起。命左右释之,二人不肯,曰:「吾二人死则已矣。其敢累公?此门锦衣亲封在,有逻者在后,事且不测。」公曰:「何伤?如朝廷有谪,吾自当之。」即前访林千户,跪请之。林曰:「此诏旨也。」公曰:「有事吾自当之。」林乃从。二人得释,于是所过州县以公故皆厚给饮食,或馈之赆。公自解其带以贻二人。二人乃得安然至戍所。李秉、王竑俱号一时名臣。及二人俱致仕居乡,竑高自标致,非其人不与交。秉出入闾巷,每与市井人对弈,终日无忤。竑曰:「李执中朝廷大臣,而与闾巷小人游戏,何自轻之甚?」秉曰:「所谓大臣者,岂能常为之?在朝、在乡固自不同,何至以官骄乡人哉?」其不同如此。皇即位,杨翥以成府长史来朝,主刘鋐家,时翥以旧学数入见内殿。其还也,手疏言:「鋐及吕原可大用。」上以授太监宋某曰:「俟有缺言之。久之,莫问也。会宋病,召医盛叔大治之。病愈,问医何许人,曰:「苏之长洲人也。」曰:「长洲有刘先生者,识之乎?今为何官?」盛以为刘草窗也,曰:「为吏目。」曰:「非也,翰林学士耳。」盛曰:「刘学士,古板人也。」太监曰:「上亦知之。且将用之矣。」盛退以告铉,且邀与同见。铉谢曰:「见之何为?」

译王翱为人高尚旷达而孤峭,别人不敢拿私事来求他。他从辽东镇守任上回朝,别人馈赠的东西一概不接受。有一位太监,和他共事很久,拿几颗明珠来送给他。王翱坚决推辞。那太监说:“您对于别人的馈赠固然不接受,我的馈赠您也不接受。那我只有死了。”王翱不得已收下了明珠,便把它们亲自缝在衣领里面,起居都随身携带,连妻子也不知道。过了几年,太监去世了,他的侄孙非常贫困。王翱召来询问,说:“为什么不买宅第?”那人说:“贫穷,买不起。”王翱说:“到东边去买。”那人十分惊讶。王翱便从衣服里解下那些明珠给他。明珠价值可达千金,据说还有剩余。皇帝下诏在监山修建宅第,有关官员迎合讨好,在诏令规定之外多建了若干房屋。王翱把它们全拆掉,说:“这不是诏令的旨意。”每天退朝后,他总是神情严肃地独自走路,不和别人交谈。当时马昂任兵部尚书,崔恭任吏部侍郎,王翱直呼他们的姓名。本朝自三杨以后,任宰相而有相业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李贤。他得到皇帝信任的时间最长,也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干和谋略。然而当时也因收受贿赂而闻名,颇为专横。岳正从内阁出任外官后被贬,后来召回馆中。李贤想让他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岳正不愿意,有人便诬陷他说:“岳正说:‘我也是阁老,难道要把我赶到外地去吗?’”都给事中张宁当时很有声望,因为进言而触怒李贤,吏部原拟让两人任京堂官,结果把他们都调到外地。叶盛巡抚广东,有人诬陷他说:“叶盛自负文才,曾指责您的某篇文章写得不好。”李贤于是用韩雍替换了叶盛。任命敕书说:“不要像叶盛那样滥杀投降的人。”罗伦上疏指责李贤在守制期间夺情,李贤十分愤怒,想把他贬到外地。王翱劝李贤依照文彦博的旧例把罗伦留在朝中,李贤谢绝说:“我做不到。”他矫饰推诿到了这种程度。李贤死后,有人作诗讥讽他,末句说:“九泉若见南阳李,为道罗伦已复官。” 万安是蜀地眉山人,身材高大,面貌魁伟,眉目如画。他表面宽厚,像一位长者,内心却深沉刻毒。起初,戊辰科进士中在翰林院的有八人,各自结党交友,只有万安另有所交。李泰是内臣收养的义子,万安专门同他结交,把他当作心腹。内阁缺人,而且准备任用李泰。李泰推举万安说:“你先去做,我不愁日后不能得到。”所以万安得以先进入内阁。不久,李泰突然死亡。万安在内阁任职,起初毫无学问和才术,每天只以托人请托、贪污受贿为事。当时昭德在后宫最受宠,万安认为她是同宗,又多方结交宦官作为内援。他见到属下,不问贤能还是愚劣,只要有内援,便敬重他、任用他。当时内阁有三人,即刘珝、刘吉和万安。刘珝狂躁,刘吉阴险刻毒,都被天下人轻视。当时昭德骄横放纵,喜爱奇珍玩物。朝廷内外想求升进的人,便结交内臣进献珍玩,内臣就传达旨意给他们官职。因此府库耗尽,封爵赏赐泛滥。三人没有说一句话来纠正挽救。所以当时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歌谣。吏部尚书尹旻、都御史王钺和刘珝都是北方人,结为一党;万安与学士彭华结为一党,彼此倾轧诋毁。过了很久,万安用计排挤刘珝,使他离职。王钺和尹旻也相继被罢免。朝中的北方官员被清除得一个不剩。有个倪进贤,年轻时品行不端,万安却独自选他为庶吉士,又提升为御史,每天同他讲房中之术。因此万安的丑声更加显著。宪宗去世后,宦官在宫中找到一个装奏疏的小箱子,里面全是房中之术,全部署名为“臣安进”。太监怀恩把它们藏在袖中带到内阁,给万安看,说:“这是大臣所做的事吗?”万安惭愧得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久,科道官弹劾他,其中有“心如九曲黄河,面似千重铁甲”的话。怀恩把那份奏疏带到内阁,叫人当面读给万安听。万安惊慌失措,跪下又站起,站起又跪下。怀恩命人摘下他的牙牌,说:“请出去吧。”万安于是奔跑出去,找来马回到宅第。起初,万安长期在内阁任职不去,有人暗中讽刺他。万安说:“我只以死报国。”等到被罢黜、走在路上时,他还在夜里观看三台星,希望重新被任用。他无耻到了这种地步。万安贪污受贿多达巨万。万安死后,他的妾、媵、儿子和儿媳全都带着财物投奔别人,家中没有剩下一点东西。李秉任都御史,巡抚宣府。张鹏以御史身份巡按。有人私自役使士卒,李秉准备弹劾他。按旧例,都御史不审理诉讼案件。李秉因为此事,命张鹏亲自到那人处审问。张鹏不肯,说:“我不是奉您的命令来审理刑狱的官员。”李秉再三强令,他仍不肯。李秉于是亲自上奏弹劾那人。事情交给御史处理后,张鹏说:“现在才可以审理了。”后来张鹏和杨瑄都因进言获罪,被贬戍两广。诏书措辞严厉,说:“逃亡就杀掉他们。”命锦衣卫林千户押送。两人戴着同一副手铐,行走和坐下都很不方便,早晚都无法保全性命。当时李秉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南畿,杨瑄责怪张鹏说:“如果你当时稍微退让一点,李公今天难道不能稍微照顾我们吗?”话还没说完,李秉到了。他看见两人戴着镣铐,哭得不能起身,命左右释放他们。两人不肯,说:“我们二人死就死了,哪里敢连累您?这副镣铐由锦衣卫亲自封住,后面还有巡逻的人,事情将会不可预测。”李秉说:“有什么关系?如果朝廷降罪,我自己承担。”随即上前拜访林千户,跪下请求释放。林千户说:“这是诏旨。”李秉说:“出了事我自己承担。”林千户才答应。两人得以释放,于是经过的州县都因为李秉的缘故,给他们丰厚的饮食,有的还赠送路费。李秉亲自解下腰带送给两人。两人这才得以平安到达戍所。李秉、王竑都被称为一时的名臣。等到两人都退休居住乡里,王竑自视甚高,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与之交往。李秉却出入街巷,常常和市井百姓下棋,整天相处也不恼怒。王竑说:“李执中是朝廷大臣,却和街巷小民游玩,为什么如此自轻?”李秉说:“所谓大臣,难道能够永远做下去吗?在朝廷和在乡里本来就不同,何至于凭官位对乡人摆架子呢?”两人的不同就是这样。皇帝即位时,杨翥以成府长史的身份来朝,寄居在刘鋐家中。当时杨翥因为是旧日讲学之臣,多次进入内殿觐见。他回去时,亲手写奏疏说:“刘鋐和吕原可以大用。”皇帝把奏疏交给太监宋某,说:“等有空缺时告诉我。”过了很久,没人再提这件事。正好宋某生病,皇帝召医生盛叔为他精心治疗。病愈后,宋某问医生是哪里人,医生说:“是苏州长洲人。”宋某问:“长洲有一位刘先生,你认识吗?现在担任什么官?”盛叔以为是刘草窗,说:“任吏目。”宋某说:“不是,是翰林学士。”盛叔说:“刘学士是个古板的人。”太监说:“皇上也知道他,而且将要任用他了。”盛叔退下后把这些话告诉刘铉,并邀请他一同进见。刘铉推辞说:“见他做什么?”

既而怒曰:「上奚从知我哉?必翥之言也。主于我而害我如此哉?」时易储之议渐萌,而礼部两亚卿俱缺。议必得有力者为之。宋乃出手疏于上,上令进阁下曰:「可用学士为之。」时大学士陈循等乃拟铉以进。江渊不悦。公乃退,与内侍曰:「铉素不能干事,不可用。」乃用编修萨琦。铉闻渊言曰:「此深知我者。」久之,铉为国子祭酒。一日,报易储,诸司无大小惧劝进。司业言于铉曰:「百司俱劝进,国子监独无。」铉曰:「国子监谏止则可,劝进则不可。」遂止。后英庙复辟,日阅诸疏,见劝进无国子监名。问徐有贞曰:「祭酒何人?官几幸矣?」有贞以铉对,上曰:』吾欲识之。」乃召对于文华殿。上曰:「卿可遂传东宫。」乃擢少詹事。其后,铉以究名终。卒谥文恭,今上以宫传见录其孙棨至尚宝少卿。人曰:「此不能干事之效也。」陈文,江西人,以编修选侍经筵展书,与商辂为偶。景泰中,大学士高谷荐钱溥可入阁,文可为部侍。王直在吏部皆格不行。奏以文为云南布政使。文时为侍讲矣。英宗复辟,见商辂曰:「曩经筵与卿为偶,长而伟者为谁?今安在?」辂曰:「文也。今任云南布政。」即召还为詹事。久之,内阁学士吕原卒。上问大学士李贤:「谁可代者?」贤曰:「柯潜子。」贤出,吏部尚书王翱问:「内阁之缺为谁?」曰:「已于上前举潜之。」翱曰:「潜固好,然陈文年资皆深,用潜置文于何地?」贤曰:「然。」然业已举之。翱曰:「复见上言之,何妨」明日,贤见如翱言。上曰:「汝昨已举潜。」贤固陈,乃许。及文入阁,与贤日争事,曰:「吾非汝所荐也。」景泰中,选内侍之秀异者四五人,进学文华殿之侧室。倪谦、吕原寔教之。上时自临视,命二人讲。倪讲《国风》,吕讲《尧典》。讲罢问二人:「何官?」倪时以左中允兼侍读,吕以右中允兼侍讲。又问:「几品?」皆曰:「正六品。」上曰:「二官品同,安得相兼?」命取宫制视之。乃命二人以侍讲学士兼中允。上既临幸,二人因改坐于旁。他日,上至,讶之。二人对:「君父所坐,臣子不敢当。」上曰:「如是乎?」其后至馆中惟立谈,或东西行,不复坐云。时其上大饥,于棕轿上阅疏,惊曰:「奈何百姓其饥死矣!」后得王竑奏,辄开仓赈饥。大言曰:「好都御史!不然,饥死吾百姓也。」土木之难,张益以学士从死焉。后四十余年,其子某印马北边,道土木,设祭悲泣。是夜,梦其父衣冠来曰:「以红沙马与我。」既觉,未甚异之。忽从者来报,云:「后队红沙马一匹,夜来无病暴死。」始异之。及归,询之父老,益初从驾,乘红沙马云。约瑶,处州人。叔父让以少监镇福建。进灯有宠。时修《寰宇通志》,瑶求入书辨内臣舒良、王诚因啖内阁大臣,得各举一人。于是王文举驿丞某,陈循举乡人周某,萧镃举监生温良,高谷举其媚王清,商辂举其姻蒋铭。良诚因举瑶及文等,所举皆不用。瑶独擢为典籍。天顺二年,乞升锦衣副千户,理镇抚司刑。成化二年,进指挥佥事。巡江,擒江贼刘显文等六十余人,诛之。瑶内倚中贵,外任枢要。富侈骄盈,荒于声色,一旦暴卒。林俊之劾继晓也,诏下狱,事且不测。怀恩叩头诤曰:「不可。自古未闻有杀谏官者。我太祖、太宗之时,大开言路,故底盛治。今欲杀谏官,将失百官之心,将失天下之心,奈何?臣不敢奉诏。」上大怒,曰:「汝与俊合谋讪我。不然,彼安知宫中事?」举所御砚掷之,恩以首承砚,不中。复怒,付其卓。恩脱帽解带于御前,号哭不起,曰:「不能复事陛下。」上命左右扶出。至东华门,使谓镇抚司曰:「若等谄梁方合谋倾俊,俊死若等不得独生。」乃径归,卧于家,曰「中风矣」,不复起视事。上悟,命医调冶。使者旁午于道,俊狱得解。时星变,黜传奉官,御马监太临张敏请于上;「凡马房传奉不复动。」敏袖疏来谒,跪于庭。恩徐曰:「起,起,病足不能为礼。」问:「何为?」曰:「已得旨。马坊传奉不复动。」恩大言曰:「星之示变,专为我辈内臣坏朝廷之法也。外官何能为?今甫欲正法,汝又来坏之。它日天雷将击汝首矣。」指其坐曰:「吾不能居此,汝来居之。」敏素骄贵,又老辈也。闻其言不敢吐气,归家中气而死。

译不久,刘铉发怒说:“皇上怎么会知道我呢?一定是杨翥说的。他寄居在我家,却这样害我吗?”当时更换太子的议论渐渐萌发,而礼部两个左、右侍郎的职位都空缺了。议论认为必须找有势力的人担任。宋某于是把亲手写的奏疏拿给皇上,皇上命人送入内阁,说:“可以任用学士担任。”当时大学士陈循等人便拟定刘铉上报。江渊不高兴。刘铉退下后,对内侍说:“刘铉一向不能办事,不可任用。”于是任用了编修萨琦。刘铉听到江渊的话,说:“这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过了很久,刘铉任国子监祭酒。有一天,朝廷宣布更换太子,各司无论大小都害怕,纷纷劝皇上立即册立。司业对刘铉说:“各部门都在劝进,唯独国子监没有。”刘铉说:“国子监可以进谏劝止,但不能劝进。”于是此事作罢。后来英宗复辟,每天阅览各份奏疏,看见劝进的奏疏中没有国子监的名字,便问徐有贞:“祭酒是什么人?他的官运几乎到头了吧?”徐有贞以刘铉回答,皇上说:“我想见见他。”于是召他到文华殿应对。皇上说:“你可以立即传令东宫。”于是提升他为少詹事。此后,刘铉最终以九卿之名位终身。死后谥号文恭。当今皇上因为宫中传闻而将他的孙子刘棨录用,升至尚宝少卿。人们说:“这就是不能办事所得到的结果。” 陈文是江西人,以编修身份被选入经筵担任展书官,和商辂配对。景泰年间,大学士高谷推荐钱溥可以入阁,陈文可以任部侍郎。王直当时在吏部,把这些建议都搁置不办。于是上奏任陈文为云南布政使。当时陈文已经任侍讲。英宗复辟后,见到商辂,问:“从前经筵中和你配对,身材高大魁伟的那个人是谁?如今在哪里?”商辂说:“是陈文,现在任云南布政使。”皇上立即召他回朝任詹事。过了很久,内阁学士吕原去世。皇上问大学士李贤:“谁可以接替他?”李贤说:“柯潜。”李贤出来后,吏部尚书王翱问:“内阁的空缺准备任用谁?”李贤说:“我已经在皇上面前推荐柯潜了。”王翱说:“柯潜固然很好,但陈文的资历都更深,任用柯潜后把陈文放在什么位置?”李贤说:“确实如此。”但他已经推荐了柯潜。王翱说:“再去见皇上说明,有什么妨碍?”第二天,李贤按照王翱的话进见皇上。皇上说:“你昨天已经推荐柯潜了。”李贤坚持陈述,皇上才答应。陈文入阁后,每天都和李贤争论政事,说:“我不是你推荐的。”景泰年间,选取内侍中优秀出众的四五人,在文华殿旁边的偏室进学。倪谦、吕原亲自教导他们。皇上有时亲自来察看,命两人讲学。倪谦讲《国风》,吕原讲《尧典》。讲完后,皇上问两人:“担任什么官职?”倪谦当时以左中允兼侍读,吕原以右中允兼侍讲。皇上又问:“是几品官?”两人都说:“正六品。”皇上说:“两个官职品级相同,怎么能相互兼任?”命人取来宫中制度查看,于是命两人以侍讲学士兼任中允。皇上既然亲临,两人便把座位改到旁边。后来有一天皇上来到这里,对此感到惊讶。两人回答说:“君父所坐的地方,臣子不敢占据。”皇上说:“是这样吗?”此后皇上到馆中时,他们只站着交谈,有时东西行走,再也不坐下了。当时皇上在上面遇到大饥荒,在棕轿上阅览奏疏,惊叹说:“怎么办,百姓恐怕要饿死了!”后来得到王竑的奏疏,便立即开仓赈济饥民。皇帝大声说:“真是个好都御史!不然,我的百姓就要饿死了。” 土木之难中,张益以学士身份随从皇帝而死。四十多年后,他的某个儿子押运马匹到北方边地,经过土木时,设祭哭泣。这天夜里,他梦见父亲穿戴官服来对他说:“把红沙马给我。”醒来后,他没有觉得特别奇怪。忽然随从来报告说:“后队有一匹红沙马,夜里没有生病却突然死了。”这时他才觉得奇怪。等回去后,他向当地父老询问,才知道张益当初随驾时,骑的正是红沙马。约瑶是处州人。他的叔父约让以少监身份镇守福建,因为进献灯具而受到宠信。当时正在修撰《寰宇通志》,约瑶请求入书,并揭发内臣舒良、王诚因为向内阁大臣进献礼物,得到各自推荐一人的机会。于是王文推荐了某驿丞,陈循推荐了同乡周某,萧镃推荐了监生温良,高谷推荐了谄媚王振的王清,商辂推荐了他的姻亲蒋铭。舒良、王诚又趁机推荐约瑶和王文等人,但他们推荐的人都没有被任用。只有约瑶升任典籍。天顺二年,他请求升任锦衣卫副千户,审理镇抚司的刑狱。成化二年,升任指挥佥事。他巡行江上,擒获江贼刘显文等六十多人,将他们诛杀。约瑶在内依靠权贵,在外担任枢要职务,富有奢侈而骄纵自满,沉溺于声色享乐,突然暴死。林俊弹劾继晓时,皇帝下诏把他关进狱中,事情将变得不可预测。怀恩叩头劝谏说:“不可以。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杀谏官的事。我太祖、太宗在位时,大大开通进言的道路,所以成就了盛治。现在如果想杀谏官,将失去百官之心,也将失去天下人之心,怎么办?臣不敢奉行诏令。”皇上大怒,说:“你和林俊合谋诽谤我。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宫中的事情?”说着举起御用砚台掷向怀恩,怀恩用头承接砚台,但没有击中。皇帝再次发怒,把他交给有关官员。怀恩在皇帝面前脱帽解带,号哭不起,说:“我不能再侍奉陛下了。”皇上命左右扶他出去。到了东华门,他派人对镇抚司说:“你们这些人谄媚梁方,合谋陷害林俊;林俊若死,你们也不能独活。”于是径直回家,躺在家中,说“中风了”,不再起身处理政务。皇上醒悟过来,命医生为他调治。使者在道路上来往不绝,林俊的案件得以解除。当时发生星变,朝廷准备罢免传奉官,御马监太监张敏向皇上请求:“凡是马房的传奉官,不要再调动。”张敏把奏疏藏在袖中前来拜见,跪在庭中。怀恩慢慢说:“起来,起来,我脚有病,不能行礼。”又问:“有什么事?”张敏说:“已经得到旨意,马坊的传奉官不再调动。” 怀恩高声说:“星变所显示的灾异,正是专门针对我们这些内臣破坏朝廷法度的。外官能做什么?如今刚要整顿法度,你又来破坏它。将来天雷一定会击中你的头。”他指着自己的座位说:“我不能坐在这里,你来坐吧。”张敏一向骄横尊贵,又是老资格的人。听了这话不敢出声,回到家中因忧愤而死。

章瑾以宝石进镇抚司,命怀恩传旨,恩曰:「镇抚掌天下之狱,极武臣之美选也。奈何以货得之!」不肯传。上曰:「汝违我命乎?」恩曰:「非敢违命,恐违法也。」上乃命覃昌传之。恩曰:「倘外廷有谏者,吾言尚可行也。」时俞子俊为兵书,恩讽之曰:「第执奏,吾为汝从中赞之。」俞谢:「不敢。」叹曰:「吾固知外廷之无人也。」时都御史王恕屡上疏切直,恩力扶之,卒免于祸。每恕疏至,恩则叹曰:「天下忠义,斯人而已。」及弘治初,言路大开,进言者过为激切,或指内臣为刀锯之余。覃昌大怒。恩曰:「彼言是也。吾侪本刑余之人。又何怒焉?」初,内帑积金凡十窖,窖凡若千万,盖累朝储之以备边,未尝轻费。景泰末,颇事奢侈。英宗在南内,闻之叹曰:「累世之积,其尽乎?」甫复位,即往视之,则金皆在,缺其一角耳。旋节他费补完之。成化中,梁芳、韦兴等作奇技淫巧,祷祠、宫观、宝石之事兴,于是十窖俱磬。久之,上一日指示芳等曰:「帑藏之空,皆尔二人为之。」兴惧不敢言。芳仰言曰:「臣为陛下造齐天之福,何谓藏空?」因子三官庙、显灵宫之类,曰:「此皆陛下后世齐天之福也。」上曰:「吾不与汝计,后之人必有与汝计者。」盖指东宫也。芳等退而惧,寝食俱废。时上钟爱兴王,或为芳计曰:「不如劝昭德劝上易之,立兴王。是昭德无子而有子,兴王无国而有国。如此可保富贵于无穷。岂直免祸哉!」芳然之。言于昭德,昭德劝上易储,时怀恩在司礼监,曰:「此事只在怀恩。」上间召怀恩,微露其意,恩免冠叩头曰:「奴婢死不敢从。宁陛下杀恩,无使天下之人杀恩也。」伏地哭泣不起。上不怿而罢。未几,诏往凤阳守陵。恩既去,次及覃昌,昌曰:「以怀太监之力量尚不能支,我何能为?」忧不知所出。或曰:「不如谋之阁下,使分其责。」昌以为然。于是各赐金一箧,乃诣阁下言之。万安默然不对。次刘亦默然。上又质责昌,昌无以容,屡欲自经死。会泰山震,内台奏曰:「泰山东岱应在东朝,得喜乃解。」上曰:「彼亦应天象乎?」曰:「陛下即上帝,东朝上帝之子也。何谓无应?」上首肯。始诏为东朝选妃。不易太子矣。英宗蒙尘,袁彬实侍上同起卧。天顺初,授锦衣指挥,甚有宠。已而门达得幸,忌彬,谮之,改南京。所部官校皆送之门外,共言其冤。有一少年独奋曰:「我能还之。但吾母老无所托耳。」众许之。明日上疏具言达不法事。上以疏示达,达出召少年曰:「我平日待汝若何?而汝劾我!」谢曰:「非我之为,乃阁老李贤使某为之。」盖知达平日素忌贤故也。达喜,即言于上,曰:「此非某为之,乃李贤害臣耳。」乃诏会官廷辨之。戴元礼,得丹溪之学,避名吴中,为木客,时为人治,曰但疏方,而不处剂,甚有人验。时王光庵宾等谓曰:「元礼名医,盍往访之?」至则一见倾倒,饮酒赋诗。久之,宾谓元礼曰:「若宾年长,医亦可学乎?」元礼曰:「君家固素医,亦何难乎?」「然则当从何始?」元礼曰:「君能读《素问》、《难经》、《伤寒论》等书则可。」已而别去。期月,元礼复至,因复请问医。曰:「《素》、《难》之书已读否?」曰:「已读。」「能记意否?」曰:「公试举问。」元礼摘问,宾随口背诵如流,虽笺注异同,亦能口述。元礼叹曰:「坏吾医名者,此人也。」然终不授以方。宾归处剂,漫不知要,固叩之。元礼曰:「吾固不求赀,独不能以礼事我乎?」宾曰:「吾春秋已高,官尚不欲为,又肯为人弟子乎?」一日,诣元礼,值元礼不在,窃其书八册以归。元礼回,叹:「固求不得。」宾自是得其传。宾不娶,无子,与其弟不相能。弟尝戍北边,归,颇诧其富。宾曰:「得吾医耳。」明日,其弟撤其药,独署外科曰:「吾自得之异僧。」示非其术也。宾将死,以其书授盛启东、韩叔赐云。盛启东初从王光庵学古文,因传其医。启东一目治一热症,用附子。光庵惊曰:「汝遽及此乎?此反治之道也,但少耳。」加之而愈。及光庵卒,竟授以书,为本县医官,以事逮至南京。时与吴江梅某者偕行。驾幸北京,发云南为吏。梅某曰:「至云南死矣。」乃为盗其家庙髹器首之,中途追还。免死,天寿山拽木。启东长髯伟姿容,时监工某侯见之曰:「有貌如此,为小官乎?」乃令左右目随主书算。初,启东在吴,有内使督花鸟来苏主其家,甚习。尝病胀,药之而差。至是偶值之途。内使惊曰:「盛先生无恙乎?予太监患鼓胀,无能治者。」急往安乐堂见之,药数投愈。太宗狩西苑,太监病新起,步往观焉。太宗遥望见之曰:「彼人死义矣。安得后生?」曰:「得吴医盛启东而生。」

译章瑾把宝石进献给镇抚司,皇帝命怀恩传旨。怀恩说:“镇抚司掌管天下的刑狱,是武臣中极好的任用,怎么能靠财物得到呢?”不肯传旨。皇上说:“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怀恩说:“不敢违抗命令,只是担心违法。”皇上于是命覃昌传达。怀恩说:“如果外廷有人进谏,我的话还可以实行。”当时俞子俊任兵部尚书,怀恩暗示他说:“你只管上奏,我替你从中帮助。”俞子俊推辞说:“不敢。”怀恩叹息说:“我本来就知道外廷没有人了。”当时都御史王恕多次上疏,言辞恳切正直,怀恩竭力支持他,最终使他免于祸患。每当王恕的奏疏送到,怀恩就叹息说:“天下的忠义之士,只有这个人罢了。”到了弘治初年,进言的渠道大开,进言者有时过于激烈,甚至指责内臣是受过刀锯刑余留下的人。覃昌大怒。怀恩说:“他们说得对。我们本来就是受过刑的人,又何必发怒呢?” 起初,内帑积存的金子共有十窖,每窖大约有若干千万,都是历代积储下来以备边事的,从未轻易动用。景泰末年,颇为奢侈。英宗在南内,听说后叹道:“历代积存的金子,难道要用尽了吗?”刚刚复位,就去查看,金子都还在,只缺了一个角。很快便节省其他费用,将缺额补足。成化年间,梁芳、韦兴等人制造奇巧淫技,祷祠、宫观、宝石等事兴起,于是十窖金子全都耗尽了。过了很久,皇上一天指责梁芳等人说:“帑藏空虚,都是你们两个人造成的。”韦兴害怕,不敢说话。梁芳仰头答道:“臣为陛下造就齐天的福分,怎么能说帑藏空了呢?”于是指着子三官庙、显灵宫之类说:“这些都是陛下留给后世、可与天齐的福分。”皇上说:“我不跟你计较,后世的人一定会跟你计较。”这大概是指东宫太子。梁芳等人退下后感到恐惧,连睡觉吃饭都废止了。当时皇上特别宠爱兴王,有人替梁芳出主意说:“不如劝昭德,让她劝皇上更换太子,立兴王为太子。这样,昭德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兴王没有国家却有了国家。如此就能永远保住富贵,哪里只是免于灾祸呢!”梁芳认为这话有道理。便把话告诉昭德,昭德劝皇上更换太子。当时怀恩在司礼监,梁芳等人说:“这件事只在怀恩身上。” 皇上有时召见怀恩,隐约透露自己的意思。怀恩摘下帽子叩头说:“奴婢死也不敢奉行。宁可陛下杀了怀恩,也不要让天下人杀了怀恩。”他伏在地上哭泣不起。皇上不高兴,只好作罢。不久,皇帝下诏让他前往凤阳守陵。怀恩离去后,接着轮到覃昌。覃昌说:“凭怀太监那样的势力尚且不能支撑,我又能做什么呢?”忧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说:“不如把这件事谋划给阁臣,使他们分担责任。”覃昌认为有理。于是各自赐给他们一箧金子,他们便到内阁说明此事。万安沉默不答,随后刘亦沉默不答。皇上又责问覃昌,覃昌无从应对,多次想要自缢而死。恰逢泰山发生地震,内台上奏说:“泰山属于东岳,应验在东朝;得到喜讯,事情就能化解。”皇上说:“东朝也应验天象吗?”内台回答:“陛下就是上帝,东朝是上帝的儿子,怎么能说没有应验?”皇上点头认可。于是才下诏为东朝选妃。更换太子的事就没有实行了。英宗蒙受尘难时,袁彬确实侍奉皇上,与皇上同起同卧。天顺初年,授任锦衣指挥,皇上非常宠信他。不久门达得到宠幸,嫉妒袁彬,便进谗言陷害他,袁彬被改调南京。他所统辖的官员和校尉都送他到门外,一同说他受到冤屈。有一个少年独自奋勇说道:“我能把他弄回来,只是我的母亲年老,无人托付。”众人答应帮助他。第二天,他上疏,详细陈述门达的不法之事。皇上把奏疏给门达看,门达出来召见那个少年,说:“我平日怎样对待你?你为什么反过来弹劾我?”少年谢罪说:“不是我自己要这样做,是阁老李贤让我这样做的。”原来他知道门达平日一向嫉恨李贤。门达很高兴,立即向皇上进言说:“这不是我造成的,是李贤要害臣。”于是下诏召集官员,在朝廷上辩明这件事。戴元礼得到丹溪一派的学术,避开名声,在吴中隐姓埋名,充当木客;有时替人治病,只开列药方而不亲自配药,却很有疗效。当时王光庵宾等人对他说:“元礼是名医,为什么不去拜访他呢?”王光庵宾到后,一见戴元礼便十分倾倒,两人饮酒赋诗。过了很久,王光庵宾对元礼说:“像我这样年纪大了,现在还可以学医吗?”元礼说:“你家本来就世代行医,又有什么困难呢?”王光庵宾说:“既然如此,那么应当从哪里开始?”元礼说:“你能读《素问》《难经》《伤寒论》等书,就可以了。”不久两人分别。满一个月后,元礼又来,王光庵宾便再次请教医术。元礼说:“《素问》《难经》这些书读过了吗?”王光庵宾说:“读过了。”元礼问:“能记住其中的意思吗?”王光庵宾说:“您尽管提问试试。”元礼摘取其中的问题来问,王光庵宾随口背诵,流利如水;即使各家笺注有不同之处,也能口头讲述。元礼叹道:“败坏我医名的,就是这个人了。”但始终没有把药方传授给他。王光庵宾回去自己配药,茫然不知要领,于是坚持追问元礼。元礼说:“我本来就不求钱财,难道你就不能依照礼节侍奉我吗?”王光庵宾说:“我年纪已经很大了,连官职都不愿做,又怎么肯做人家的弟子呢?”一天,他到元礼那里,正好元礼不在,便偷取他的医书八册带回去了。元礼回来后,叹道:“本来就求不到了。”王光庵宾从此得到了他的传授。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和弟弟关系不和。弟弟曾经戍守北边,回来后,对他的富有很惊讶。王光庵宾说:“这是靠我的医术得到的。”第二天,他的弟弟撤去他的药,只在门外题写“外科”,说:“这是我从一位异僧那里学来的。”以此表示这不是王光庵宾的医术。王光庵宾临死时,把那些医书传给盛启东、韩叔赐。盛启东起初跟随王光庵学习古文,因此又传承了他的医术。盛启东曾经一眼看出一例热病,使用附子。王光庵惊讶地说:“你这么快就达到这种程度了吗?这属于反治之法,只是这种病很少见。”加用附子后,病就痊愈了。王光庵去世后,终于把医书传给他;盛启东被任命为本县医官,后来因事被逮捕押往南京。当时他与吴江的梅某同行。皇帝车驾前往北京,盛启东被发往云南做吏。梅某说:“到了云南就死定了。”于是替他盗取家庙中的髹漆器物,把盗物首告给官府;走到半路又被追回。盛启东免于死罪,改在天寿山服役,拖运木材。盛启东长着长胡须,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当时监工的某侯见到他,说:“有这样的相貌,怎么能做小官呢?”于是命身边的人看管他,让他跟随主书办理算计事务。起初,盛启东在吴地时,有一名负责督办花鸟的内使来到苏州,住在他家,与他很熟。那内使曾患腹胀,服用盛启东的药后痊愈。到这时偶然在路上遇见盛启东,内使惊讶地说:“盛先生还安好吗?我家太监患鼓胀,没有人能治。”于是急忙带他到安乐堂相见,盛启东几剂药下去,病就痊愈了。太宗在西苑游猎时,那太监刚病愈,步行前去观看。太宗远远望见他,说:“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有个年轻人?”有人回答:“是找到吴地的医生盛启东,才使他活了下来。”

太宗喜曰:「明日与来。」启东与梅某散步长安门外,中使传曰:「宣吴医盛某。」乃以平巾入见,称旨,遂留之御药房。寻授衔医。启东为人慷慨敢直言,一日雪霁,召见便殿,韩叔旸等俱在。语次偶及白沟河之战,上曰:「彼时为长蛇之阵,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予乃从中冲之,遂口胜。」启东曰:「是天命耳。」上不怿,起视雪。启东又曰:「宜瑞不宜多。」既退,叔旸曰:「上前安得如此?汝并吾斩首矣。」须臾,赐御膳。一日与叔旸弈于御药房,上猝至,不及屏,曰:「谁与棋者?」对曰:「臣与韩叔旸。」遂命弈于御前,连胜者三。因命赋诗,启东曰:「不材未解神仙着,有幸亲承圣主观。」叔旸诗不成。数日,上赐象牙棋盘,并词一阙。棋留寘院中。永乐中,东宫妃张氏十月经不通,众医以为胎也。而胀愈甚。一日,上谓曰:「东妃有病,汝往视之。」东宫以上命医也,导之惟谨。既诊出,复曰:「使长病状,早若何,晚若何。」一一如见。妃遥闻之曰:「朝廷有此医,不早令视我乎!」及疏方,皆破血之剂。东宫视之大怒曰:「早晚当诞皇孙。此方何也?」不用。数日,病益急,乃复召诊之。曰:「后三日,臣不敢用药矣。」仍疏前方,乃锁之禁中。家人惶怖,或曰:「死矣。」或曰:「将籍没家矣。」既三日,红棍前呼,赏赐甚盛。盖妃服药下血数斗,疾平也。时启东与袁中彻俱为东宫所憾,至是自度可释矣。一日,上谓曰:「若见东宫可少避之,乃知憾犹未释也。」忧之,谋于忠彻,忠彻密曰:「无伤也,彼相安能久。」及榆木川之变,启东归,取洞宾瓢未至,闻计,乃求南京太医院避之。宣宗即位,问左右曰:「盛御医安在?」曰:「在南京。」即诏南京守备大监陈巫伴省食以来。甚信用之。丘浚,琼州人。其学甚博,而尤熟于国朝典故。议论高奇,人所共贤,必矫以为非。人所共非,必矫以为是。能以辨博济其说。其论秦桧曰:「宋家至是亦不得不与和亲。南宋再造,桧之力也。」论范文正,则以为「生事」。论岳飞,则以为「亦未必能恢复」。其最得者,绝元不与正统,许衡不当仕元,亦前人所未发也。性好著述,虽老手不释书。性刚褊,不苟取。亦恬仕进。年七十犹滞国学。孝宗即位,乃进《大学衍义补》,得迁尚书。时李广幸于上,因之得入阁。在阁则与僚争议,每事欲有纷更。众不谓善也。时王恕有重望,济每憎之。会刘文参劾恕,或以为浚所嗾,士论少之。宜兴徐溥在翰林,不以文学名。及入阁,承刘吉恣横,报复之。后溥一于安靖,调和中外,用人行政,不以己私。时称其有大臣之度。溥常希范仲淹作义田以赡宗族。其子不肖,多夺乡人之田以充之。溥没未久,争讼纷纭。汤鼐,寿州人,为人抗爽喜直言。弘治初,诣内阁,会敕万安、刘吉、尹直时为大学士,谓鼐等曰:「近者,诏书里面不欲开言路,我等扶持科道,再三陈说,方添此一款。」鼐即上疏:「人臣之义,善则称君,过则归己。安等乃归过里面,而又佞臣等以扶持之说,不知安所谓里面者,将何所旨?谓内臣耶?谓朝廷耶?乞追究所指,且治其欺君误国之罪。」鼐俟命,司礼监宣入内,令跪听命。鼐曰:「令鼐跪者奉旨耶?太监命耶?」曰:「奉旨。」鼐乃跪,乃宣。若「疏留中不出,可归矣。」鼐乃以手拍地,不言曰:「臣所疏,皆经国大事。何为不见施行?」成化、弘治间,翰林声望最重者,吴宽、谢迁,二人皆状元及第,仪干修整。宽温粹含弘;迁明畅亮直。宽诗文俱有古意;迁亦次之。故一时并有公辅之望。及丘文庄卒,宽适以忧去,迁服将阕,遂用迁入阁。十余年间,号称贤相。宽遂逗遛,终不获入阁。人颇为不平。而宽处之裕如也。时刘健为首相,迁数言宽当入阁。健曰:「待我去用之。」他日又言,健答如故。迁争之不得,至声色俱厉,曰:「吾岂私于宽耶?顾宽之科等先于予,年齿先于予,闻望先于予,越次在此,吾心惭焉,故言之,而公终不入,何耶?」健但笑而已。其后天变,师保皆上章求退。迁上疏求去,不得。复上疏举宽及鏊自代,健不悦,宣言于内,以迁为立党也。

译太宗高兴地说:“明天把他带来。”盛启东与梅某在长安门外散步,中使传话说:“召吴地医生盛某。”盛启东于是戴着平巾入宫觐见,符合皇上的心意,便留在御药房。不久授予医官名衔。盛启东为人慷慨,敢于直言。一天雪停天晴,皇帝在便殿召见他,韩叔旸等人也都在。谈话间偶然谈到白沟河之战,皇上说:“当时敌军摆成一字长蛇阵,攻击它的头部,尾部就会来救应;攻击它的尾部,头部就会来救应。我于是从中间冲击它,最终取胜。”盛启东说:“这是天命罢了。”皇上不高兴,起身去看雪。盛启东又说:“祥瑞适宜有,但不宜太多。”退下后,韩叔旸说:“在皇上面前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连累我也要被斩首了。”不一会儿,皇上赐给他们御膳。一天,盛启东和韩叔旸在御药房下棋,皇上突然到来,来不及回避。皇上问:“谁在下棋?”回答说:“臣和韩叔旸。”皇上于是命令他们在御前下棋,连续取胜三局。皇上又命他们赋诗,盛启东说:“不才还不懂神仙的棋法,却有幸亲自承受圣主观看。”韩叔旸没有作成诗。过了几天,皇上赐给盛启东一副象牙棋盘,又赐下一阕词。棋盘留在院中。永乐年间,东宫妃张氏十个月月经不通,众医都认为是怀孕了。但腹胀越来越严重。一天,皇上对盛启东说:“东宫妃有病,你去为她诊治。”东宫因为这是皇上命令医生前来,恭敬地引导他。盛启东诊察后出来,又说:“请把她每天病情的变化告诉我,早晨怎样,晚上怎样。”所说的情况一一都像亲眼见到一样。妃子远远听见后说:“朝廷有这样的医生,为什么不早些让他给我看病呢!”等到盛启东开列药方时,都是破血的药剂。东宫看后大怒说:“早晚就要生皇孙了,这是什么药方?”没有采用。几天后,病情更加危急,于是又召来盛启东诊察。盛启东说:“再过三天,臣就不敢用药了。”仍然开列先前的药方,于是被锁在宫禁之中。家人惊恐不安,有人说:“这下死定了。”有人说:“将要抄没家产了。”三天后,前面有红棍开道,赏赐非常丰厚。原来妃子服药后排出了几斗血,疾病平复了。当时盛启东和袁中彻都被东宫记恨,到这时以为可以解除嫌怨了。一天,皇上对盛启东说:“你如果见到东宫,可以稍微避开一些。”由此才知道东宫的怨恨仍未消除。盛启东为此忧虑,便与袁中彻商量。袁中彻秘密说:“没有关系,东宫的权势难道能长久吗?”到了榆木川发生变故时,盛启东回去取洞宾瓢,还没有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便请求到南京太医院任职,以此避祸。宣宗即位后,问身边的人:“盛御医在哪里?” 回答说:“在南京。”宣宗立即下诏,让南京守备太监陈巫伴带着省下的粮食来见。宣宗非常信任重用他。丘浚是琼州人。他学问十分广博,尤其熟悉本朝典故。他的议论高远奇特,凡是众人都认为贤能的,他一定故意说成不对;凡是众人都认为不对的,他一定故意说成正确,并且能凭借广博的辨析来支撑自己的说法。他评论秦桧说:“宋朝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得不与金议和亲善。南宋得以重新建立,是秦桧的力量。”评论范文正,便认为他是“生事”。评论岳飞,便认为他“也未必能够恢复失地”。他最为高明的见解,是把元朝完全排除在正统之外,认为许衡不应当出仕元朝,这也是前人没有提出过的看法。他生性喜欢著述,即使年老了也手不释卷。他性情刚硬偏狭,不肯苟且取利,也淡泊于仕途。七十岁时仍然滞留国学。孝宗即位后,他进献《大学衍义补》,于是升任尚书。当时李广受到皇上宠幸,丘浚因他的关系得以入阁。在内阁时,他总与同僚争论,每件事都想有所更改。众人都不认为这样做是好事。当时王恕很有声望,济每总是憎恨他。适逢刘文弹劾王恕,有人认为这是丘浚唆使的,士大夫舆论因此轻视丘浚。宜兴人徐溥在翰林院时,并不以文学闻名。等到入阁后,他承接刘吉专横的作风,对刘吉进行报复。后来徐溥一心使政局安定,调和朝廷内外;任用官员、处理政事,也不掺杂个人私情。当时人称赞他有大臣的气度。徐溥常常希望效法范仲淹置办义田来赡养宗族。他的儿子不成材,侵夺许多乡人的田地来充作义田。徐溥去世后不久,争讼便纷纷而起。汤鼐是寿州人,为人刚强爽直,喜欢直言。弘治初年,他到内阁去,正遇到万安、刘吉、尹直当时担任大学士。三人对汤鼐等人说:“近来诏书中本来不想开放言路,是我们扶持科道官员,再三陈说,才增加了这一条。”汤鼐立即上疏说:“做人臣的道义,是有善绩就称颂君主,有过失就归于自己。万安等人竟把过错归给诏书里面,又以扶持臣等的说法来谄媚,不知万安所说的‘里面’,究竟指什么?是指内臣吗?还是指朝廷?请求追究他所指的对象,并治他欺骗君主、贻误国家的罪。”汤鼐等待命令时,司礼监把他召入内廷,命令他跪着听命。汤鼐说:“命令我跪下,是奉圣旨吗?还是太监的命令?”对方说:“奉圣旨。”汤鼐才跪下,于是宣读命令,大意是:“奏疏留在宫中,不发出去,你可以回去了。”汤鼐便用手拍地,不说话,只说道:“臣所上奏的,都是治理国家的大事,为什么不见施行?” 成化、弘治年间,翰林院中声望最高的,是吴宽、谢迁。两人都是状元及第,仪表举止端正。吴宽温和纯厚、宽宏;谢迁明朗通达、光明正直。吴宽的诗文都有古意,谢迁也仅次于他。因此当时都被认为有宰辅之望。丘文庄去世后,吴宽正好因父母丧离职,谢迁服丧将满,于是任用谢迁入阁。十多年间,谢迁被称为贤相。吴宽却一直拖延,始终没能入阁,人们很替他不平。但吴宽对此处之泰然。当时刘健任首辅,谢迁多次说吴宽应当入阁。刘健说:“等我离任后就任用他。”后来谢迁又提起此事,刘健仍这样回答。谢迁争辩而不能如愿,直到声色俱厉地说:“难道我是偏袒吴宽吗?只是吴宽的科第在我之前,年纪在我之前,声望也在我之前;他越过次序留在这里,我心里惭愧,所以才这样说。可是您始终不让他入阁,这是为什么?”刘健只是笑笑。后来发生天变,师保等人都上奏请求退职。谢迁上疏请求离去,没有获准。又上疏举荐吴宽和鏊来代替自己,刘健不高兴,便把这件事公开告诉内廷,认为谢迁是在结党。

吴惠东,洞庭人。正统六年七月以行人使古城,立嗣王。十二月发东筦,次日过乌猪洋,又次日过七州洋,瞭见铜鼓山,次日独猪洋,见大周山,次至交趾洋。山有□截。海中怪石廉利,风横舟碍之即伤,舟人恐甚。须臾,风急,过之。次日至古城外罗洋校杯墅口。廿九日,王遣颐目迎诏入国。宝舡、象驾、金鼓、笳管、旌麾、晻霭、毡衣、椎髻,前后驰至行宫。侯宫误宴,番王躬迓国门前,戴金花冠,缠缨珞,环帐列刀越、象卫、盔牌,稽首受命。上元夜,其人诗,赏烟火夔,沉香火树高燃,娇娥舞蛮乐奏。五月六日,回洋。舟至七州洋,九风几覆。惠为文以祭祝融与天妃之神。申时尚雨,至酉戌开霁。月明当空,贺神之灵验也。五月十五日,瞭见广海诸山,遂收南门以道广东。其国腊月犹暑,民多袒裸,士着苎衣。南阡稻熟,比秧犹宵。其树多槟榔、红蕉、椰子。夜鼓八更为节。

译吴惠东是洞庭人。正统六年七月,他以行人身份出使古城,册立嗣王。十二月从东筦出发,第二天经过乌猪洋,再过一天经过七州洋,望见铜鼓山;第二天经过独猪洋,看见大周山;随后到达交趾洋。山有□截。海中的怪石又廉又利,横风吹来,船只一碰上就会受损,船夫十分害怕。不一会儿,风势变急,船只驶过了那里。第二天到古城外的罗洋校杯墅口。二十九日,国王派颐目迎接诏书入国。宝船、象驾、金鼓、笳管、旌麾、晻霭、毡衣、椎髻,前后奔驰到达行宫。侯宫误宴,番王亲自到国门前迎接,头戴金花冠,缠着缨珞,环绕帐幕排列着刀越、象卫和盔牌;番王叩头接受诏命。上元之夜,当地人作诗,赏看烟火;夔,沉香火树高高燃烧,娇娥跳舞,蛮乐演奏。五月六日,返航。船到七州洋时,遭遇九风,几乎倾覆。吴惠东写文章祭祀祝融神和天妃神。申时还在下雨,到了酉、戌时天气放晴。明月当空,大家庆贺神灵显验。五月十五日,望见广海的群山,于是收南门,取道广东。那个国家到了腊月仍然炎热,百姓多袒露身体,士人穿苎麻衣。南阡的稻子已经成熟,比较秧苗时仍然在夜间进行。那里多种槟榔、红蕉和椰子。夜间以击鼓八更作为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