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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青磷屑》，清代应廷吉等撰。●《青磷屑》上卷 慈谿应喜臣著。思宗即位的第一年，在五凤楼前发现一个黄色包袱，里面包着一卷小画，题写着：“天启七，崇祯十七，还有福王一。”清晨，内侍检查时发现了它，立即奏报皇帝。思宗于是传令巡察皇城的各官，查究它的来源。当时，袁槐眉先生任职于省城，负责皇城事务，上奏说：“这件事不合常理，怎么会送到大内来？况且我们巡视时，都没有看见；而内臣却特意奏报，怎么知道不是有奸人包藏祸心，潜伏在身边做这件事呢？如果追究下去，将来一定会有人制造谣言、标新立异，惑乱圣听。”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议，立即命令把它烧掉。丁丑年，我参加会试北上。礼部会试结束后，我到宣武门外的斜街探访，看见几个乡民围着一只白鸡：羽毛纯白，嘴和爪都红色，说有四十斤重，索价一两银子。围观的人挤满四周，却没有人敢买，大概是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偶然翻阅《字汇》，其中鸟兽部的“■〈敖上鸟下〉”字注释说：“■〈敖上鸟下〉，形状像鸡，毛色纯白，嘴和爪纯红，所见之国就会灭亡。” 癸未年六月，夜里坐着乘凉，忽然阴云从四面聚拢，雷电交加。在爆裂的光芒中，出现一道火星，声音像炮炭爆裂。查考《天元玉历》，书中说：“雷电中聚集火光，君主将绝后。” 壬、癸年间，京城发生了种种变异，例如天津抚院将军台上的旗竿整夜号哭，巡抚上疏把此事报告朝廷。杀牲祭祀它，哭号也没有停止。凤阳祖陵发出悲号，震动不止，三年没有停止。守陵的内臣大批召集云水僧道，整夜斋醮，鸾、鹤成百上千地在空中飞翔，震天的号哭仍旧如故。五凤楼前的门闩被风吹断成三截，京城出现黑眚，大内中百怪出没；这一类事情，记载也没有写尽。京城人士告诉我：癸未年春天，京营巡捕军夜宿在旗军营地的西端。交更时，一个老人嘱咐说：“今夜子时，有一个浑身穿着白色丧服、哭泣而来的妇人，从西向东走，你们千万不能放她过去。若放过去，祸害不小。到鸡鸣时，就没事了。我是地祇神灵，将来要救这一方百姓的性命。如果违背我的话，就会受到重罚。”到了半夜，果然有一个妇人，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哭泣申诉，说：“我回娘家去，没想到丈夫死了，急着奔丧，所以顾不得深夜。”巡逻者谨慎地按照老人的告诫，坚决不许她过去，妇人也暂时退下。等到五更，巡逻者睡着了，妇人转向东边走去。她随即又转回来，踢醒巡逻者，对他说：“我是丧门神。上帝命令我施行惩罚，使这一方遭灾；你为什么听信老人的话，阻挡我的去路？你如今违抗旨意，灾祸首先就会降临到你身上。”说完便不见了。巡逻者十分害怕，跑回去告诉家人，话还没有说完，就倒地死了。此后便发生了疙疽瘟、西瓜瘟、堔头瘟等疫病，死亡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甲申年四月，凤阳总督马士英、总兵黄得功出兵剿寇，内臣卢九德听到变乱后向南逃走，江北各郡县被抢掠一空。总漕黄希宪听到变乱后向南逃走，挟持财物，成为独自富有的人，山东士民中有很多人跟随他。山东总兵刘泽清到达淮安时，安东守将邱磊截取了他的家属和辎重，过了几天才得以归还。番山鹞（高杰的别号）的前锋将领李成栋到达清江浦，守将张士仪用火攻他，杀死和俘获了很多人。五月，阁臣高弘图、枢臣史可法、督臣马士英、内监韩赞周、卢九德、科臣李沾、台臣左光先等共同拥立福藩世子在南京即位，改年号为弘光，并派遣大臣分道安抚天下，参与拥立、制定策议的诸臣按不同等级晋升官位。皇帝命令群臣集合议论，谁负责留守，谁负责督守？内监韩赞周对众人说：“马相公才智宏大、谋略深远，可以担任督师。史相公安静沉着、专一坚定，可以担任居守。”士英不愿出镇，推辞说：“我前些年擒获刘超、降服老回回，承担了很多辛劳，如今筋力疲惫，不能胜任。史老先生镇抚皖城，多次建立奇功，如今番山鹞已经到了淮南，淮安士民仰慕您的盛德，不亚于敬奉明神和慈父。督率军队的人，除了您还能是谁！”史公说：“确实如您所说，但恐怕也把我的能力说得超过实际了吧！东西南北，只要您派遣，我岂敢吝惜自己的头颅和脚跟、私藏一点力量，因损害军队实力而助长敌寇呢？我愿意接受任命。”过了几天，史可法于是晋升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负责督师淮扬。朝廷议定后，任命史公督师淮扬。苏州吴县廪膳生卢渭率领太学诸生上疏抗议，其中有“奏请秦桧在内、李纲在外，宋朝最终向北迁移”等话，朝廷内外传诵，认为是名言，当时人把他比作陈东。当时，刘泽清据守淮安，维扬士民害怕番山鹞请求占据扬州城，便登上城墙坚守，坚决不让他进城。四郊居民四处逃窜，不得安宁；而高杰的军队肆意杀人，没有人敢正面抗拒。江都观政士郑元勳自恃才干足以使众人信服，又认为自己掌握着时局的关键，便神态庄严地出来做调解人，往来于高杰营中，痛饮到天亮。高杰又用财物收买他，元勳的气焰更加高涨，对众人说：“高帅的到来，是敕书召他来的；马士英的聘书现在这里，他进入南京尚且要听从，何况是扬州城呢！”百姓不知道真实情况，哄传郑元勳与贼人勾结，出卖扬州城来换取私恩，于是共同杀了他。将他的骨头和肉切成碎片，全部咀嚼吃尽。（此前，士英曾用金银派人聘请番山鹞，弘光帝的手诏中有“将军以身许国，带砺共之”等话。） 元勳在城西东南角有一座别墅，水色山光相互掩映，题名为“影园”。壬午年春天，牡丹盛开，他得到姚、黄两个品种。于是谈到宋代钱公辅的园亭，曾经得到这两个品种；当时一同赏花的客人，都登上显贵的阶梯，成为一代名臣。元勳心中颇为得意，打算刻印《影园集》，征集名人的诗歌，数量以百篇计算；可是最终竟遭遇奇祸，这是为什么呢？元勳死后，番山鹞非常害怕，于是把阁部劫持到福缘庵，陈列兵器，披甲士兵围满四周，阁部神色自若地处置此事。将近十天后，阁部才上疏，提出把士卒驻扎在瓜步城，众人的心志才稍稍安定。高杰横暴至极，尸首遍野；听说督师到来，也颇为严肃畏惧，分派将士连夜挖坑埋葬尸体、掩埋骸骨。升帐那天，高杰的言辞和脸色都变了，惴惴不安，好像有不可预测的事情。等到在庭中会见时，督师坦率朴实，平易近人，偏将和裨将也各自留下喝茶。从此，将帅把他视为容易相处的人，便假传命令横行，大有跋扈之势。

译六月，朝廷议定封黄得功为靖南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高杰为平兴伯，这就是四镇。左良玉、郑芝龙、唐通等人也分别晋爵。七月，安抚浙江的监察御史左光先上疏向朝廷推荐原任徐州砀山知县应廷吉，奏疏中有“三式之学都很精通，天官之学的深奥之处也更加熟悉，我与他相处很久，确实有证验。正应当把他投入重大而艰难的事务，探究其中底蕴”等话。有关部门复议后授予廷吉淮安府推官；阁部又专门上疏请求任用他，奉旨说：“廷吉就以淮安府推官的职衔，在阁部军前效力。”同时得到这道旨意的，还有刘湘客、通判张某、纪克用等人。扬州刚刚平定，到了八月，督师巡察淮安，点验刘泽清的兵马；上奏确定：刘泽清驻守淮安，高杰驻守瓜洲、扬州，黄得功驻守仪征，刘良佐驻守寿春，各自划定界限。这个月，鲁藩从东兖而来，住了两夜便离开。唐藩从凤阳而来，在淮河边会合，逗留了十天。唐藩因为阁部曾有教导他学习的恩情，来往书信中自称门生。唐藩此前因罪被废黜，囚禁在高墙之内；弘光帝即位后，阁部上疏救他。八月十五日，阁部升帐时，忽然一阵旋风从东南方刮起，吹断一面牙旗；风在丹墀上盘旋了很久才散去。阁部因为廷吉刚到军前，想检验他的实际本领，便命他占测。占辞说：“风从月德所在的方向吹来，这是本日的贵人方位；当时会有贵臣奉王命而来。风势盘旋飘忽，这件事属于争斗之声，归于火数，位居四；二十天以内应当有争斗之事。前后五天，还要防备失火，并且会损失六畜。”过了三天，城西北角失火，烧死一头驴，烧毁民房三间；满一个月，果然发生了土桥之变，督师高大监也奉王命到来。阁部因此认为他的学问并非虚妄，时常向他咨询。九月，从淮安抵达扬州。起初确定随征文武官员按制度领取俸禄粮饷的数额，公开标定额兵三万人，四镇都一样；每镇本色米三十万石、银四十万两。左良玉所部达到这个数目，各镇则不相等。阁部请求颁发印信七颗：设置督饷道印一颗，由原任副使黄铉掌管；监军道印一颗，由原任副使高岐凤掌管；行军兵部职方司郎中印一颗，由黄日芳掌管；与他同任此官的有秦士旗主事、何刚、施凤仪等。监饷同知一员，由知县吴道玉署理，没有印信。监纪推官印一颗，先后掌管此印的有原任佥事陆逊之、原任知县应廷吉，与他们同任此官的有刘景绰、梁以樟、吕彦良等。随征立功的官员有原任翰林院庶吉士吴尔埙、滁泗兵备石启明、开府推官李长康、赞画通判张鑻、知县殷垤、支益等，参赞等官来不及全部记载。侯方岳后来到任，担任桃源知县。督师大厅副总兵印一颗，由李正春掌管。督师中军旗鼓印一颗，由马应魁掌管；与他同任此官的有翟天葵、陶正明等。督师军前赏功参将印一颗，由汪一诚掌管。靖南伯黄得功部下设置监军职方主事一员，由冯元飂担任；监纪推官一员，由徐某担任。东平伯刘泽清部下设置监军道一员，由淮海道加太仆寺少卿张文光担任；监税知县一员，由原任赣榆县知县方来商担任。（东平镇守淮安，因细小怨隙杀人，毫无顾忌。北来的朝臣韩如愈等，全都惨遭杀害；其他默默无闻的人，不能全部知道姓名。然而他对人颐指气使，唯唯诺诺，只听从熊民的话；樊明只用几句话就能改变他的想法，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广昌伯刘良佐部下，额定设置的官员数目不详。兴平伯高杰部下设置监军道一员，由王相业担任；监纪同知一员，由原任安塞县朱统錝担任；监纪通判一员，由许鸿仪担任。总河军门王永吉部下设置监军道一员，由黄国琦担任；监纪推官一员，由杨芬担任。江北督师太监高起潜部下，额定设置的官员数目不详。四镇各自私设行盐、理饷总兵、监纪等官，擅自划分地盘，商人不敢前往，盐运堵塞不通。各镇又私自设立关税，不属于正供；东平镇在阳山、安东等处，兴平镇在邵伯、江堰等处，大肆凶横掠夺百姓，使百姓无法生活。弘光帝即位后，任命户科右给事中左懋第加兵部侍郎，任命总兵官陈洪范加宫保都督，出使北方修订和议。左懋第不屈服，以身殉难；陈洪范被释放回来，不久也被杀。当权者商议任命阮大铖为兵部尚书，满朝官员都反对。南都人夜里在司马堂写了一副对联：“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人浊乱中原。”当时的弊政，难以一一列举。南都人又在演武场写了一首《西江月》说：“有福自然轮着，无钱不用安排。满街都督没人台，遍地职方多无赖。本事何如世事，多才不若多财。门前悬挂虎头牌，大小官儿出卖。” 黄蜚从登州来，想要朝见南都，路过淮扬时，担心被高杰、刘泽清两镇抢掠，便写信给黄得功；黄得功欣然带兵迎接他，却没有料到高杰尾随在后。到了邗关外五十里的地方——名叫土桥，黄蜚头戴角巾、衣带宽松，让马饮水，自己吃干粮。高营三叉河守备不知道其中缘由，以为黄得功暗中袭击维扬，急忙报告高杰；高杰于是秘密把精锐骑兵部署在土桥左右，而黄得功并不知道。不久，士兵和战马包围合拢，逐渐逼近；马匹来不及披甲，人也来不及装备，箭矢像雨一样射来。黄得功用枪拨开箭矢，没有一支伤到身体；但他所骑的价值千金的战马被箭簇聚集射死。黄得功夺取另一匹马奔驰，随行的三百骑兵全被高营收捕。前一天夜里，番山鹞趁黄得功离开镇守之地，派一千名士兵夜袭仪征。守城副将丘钺、马岱等侦察得知此事，共同商议说：“高杰的军队前来，是因为主帅外出。姑且把旧城让给他们。天亮后，主帅一定会到来，我们内外夹击，这件事就成功了。”于是关闭城门坚守，命令士卒吃饱饭、睡熟觉；在城外四角虚设烟火，作为疑兵。傍晚，高杰的军队大批到来，看见城中已经做好防备，不敢前进。又看见烟火相互联络，以为是黄得功的营盘，便炮箭齐发；到了半夜，炮火和火药都用尽了。城中望见这一情形，马岱争先杀出，一千名敌兵吓破了胆，很快便被全部歼灭。

译番山鹞一定要把扬州作为自己的镇守地，屡次肆意要挟；阁部替他向朝廷请求，维扬士绅又大为喧闹。守土官以避免祸乱为理由，阁部于是迁到东边的偏署，把督府让给他居住。入城那天，高杰的夫人邢氏号令严明，颇能使地方安定。（考察邢氏，她是闯贼李自成的妻子；番山鹞曾与她私通。李自成察觉后，杖打她一百下，准备杀她，番山鹞便挟持她向南逃奔，李自成追赶不及。邢氏美丽艳丽，但严厉刚毅，将士都恐惧警惕；番山鹞见到她后，终身不再谈论纳妾。） 阁部一心想进军河南，黄日芳、陆逊之叩问应廷吉说：“师相将要在中州采取行动，您的意见如何？”廷吉说：“明年太乙星在震方，角、亢星主管天区，开始攻击并遮掩寿星所在的星次，届时将有上将陨命，天下的事情还很难预料。我听说东省侦探人员已经到达临淄，士民盼望王师，如同久旱盼雨，为什么不从东边取道？正义的声势径直推进，那里一定会有豪杰响应。”两位大臣默然无语。朝廷上疏评论时政，其中有暗中讥刺阁部的话说：“督师所在的地方，是招纳逃亡、收容叛逆的区域；阁部门前，是藏污纳垢、包容污秽的处所。”这大概是指从北方来的各位官员。阁部置之不理，没有辩解。于是，东平镇各自挟带私心，上疏论奏、推荐人才；朝廷内外的形势，已经如同水火。兴平镇安定下来后，阁部便前往仪征，点验黄得功的兵马；在军中举行大阅兵，赏赐金帛，价值各有一千金。黄得功与高杰交恶，于是各自整治军队。番山鹞说：“从前那一千人都是维扬的恶少，曾经想谋害我，所以我才驱逐他们；借黄将军的士卒来杀他们，怎么敢失败呢？”黄得功一定要报仇，阁部不得已又到仪征，停船在吾台庵旁边，想以此调解和释除双方的矛盾。正好黄得功的母亲去世，阁部在守丧期间与他交谈，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于是命监纪通判许鸿仪、推官应廷吉到高杰营中商议和解。高杰虽然听从命令，却把所得的马匹藏起来，不肯归还。双方往返交涉多次，他才偿还一百匹，但都是瘦弱不堪使用的。马匹送到黄营后，黄得功只收下一半；阁部又强令高杰补给二十匹，剩下的三十匹逐渐死去。高杰不肯补偿，阁部不得已赔偿三千两银子，又命高杰拿出千金作为给黄得功母亲的赙仪，双方的怨恨才稍稍消解。南内拿出太祖时期积存的军器，以及新造的弓箭等物，数量有十万副之多，解送到阁部军前。途中经过仪征闸时，黄营将士抢掠了一半以上，督藩发出的令箭也禁止不住。黄营监纪推官徐某拘捕了几个违令者，都是牧童；阁部宽恕了他们，没有治罪，所损失的重型军器也就无法追究了。兵部主事冯元飂前来拜见，阁部因为他是名门子弟，以礼相待；但他态度傲慢无礼，气质和黄得功相似。于是阁部命他监理黄得功的军队，这其实是把他排斥在外。从仪征返回时，他改变行程，决意前往河南。番山鹞在初十日举行祭旗仪式，风一吹，大旗突然折断，红衣大炮也无缘无故自行炸裂。杰说：“这只是偶然罢了。”于是就在十月十四日登船。应廷吉私下对人说：“旗断、炮裂，已经是不祥之兆。今天是十四日，民间称为月忌，又是十恶大败日，为什么还要登船？”同僚说：“高藩幕下谋士众多，难道没有能化解此事的人吗？”诗中说：“不要轻易听信言语，不要触犯我的舌头。”应廷吉说：“确实如此，是我说过头了。” 二十一日，阁部暂时驻扎在清江浦，于是上奏任命李成栋为徐州总兵官、贺大成为藩标先锋总兵官、陆逊之为大梁屯田佥事、胡蕲忠为睢州知州、泠时中为开封府通判、李长庚为开封府推官，负责经略中原。当时，原任户部主事蒋臣和归安县儒学生员韩绎祖后来才到，阁部请求奏请授予他们官职，但二人辞谢不接受。各藩分别划定防守地段：长江上游是左良玉的汛地；天灵州以下直到仪征三叉河，是黄得功的汛地；三叉河以北直到高邮州界，是高杰的汛地；淮安以北直到清江浦，是刘泽清的汛地；黄家营以北，是史公的汛地；宿迁至骆马湖，是总河军门王永吉的汛地。阁标张天禄任前锋镇，驻扎瓜州。许大成任游击，统领忠贯营。李栖凤任甘肃镇，驻扎睢宁。刘肇基仍任总兵官，驻扎高家集。张士仪任河协镇，驻扎王家楼。沈通明任参将，驻扎白洋河。黄铉负责督理粮饷，往来于常州、镇江之间；何刚催办粮饷，往来于苏州、松江之间，并兼管忠贯营事务。高岐凤任监军道，与李栖凤共同防守睢宁。高日芳任行军职方郎中，秦士奇、施凤仪任副职。应廷吉任监纪推官，吴道正任监饷知县，马应魁任中军副将，翟天葵任旗鼓，陶匡明任副职，汪一诚任赏功参将，一同驻扎白洋，负责防河战事。后来北兵攻入扬州，吴道正、马应魁、陶匡明、汪一诚等人都战死了。有一名使者从这个方向来，自称是燕山卫王百户；他拿着一封信，信封上题着：“某王致书史老先生阁下。”史公命中军官厚待此人，把信呈给当朝皇帝，并命词臣拟定回信答复他。十月，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安东副将邱磊逮捕下狱。刘泽清亲自前去吊唁他，带去丰盛精美的酒食，拉着他的手臂哭泣；又告诫狱吏小心侍候，说将来会替邱磊上疏，请求恢复他的职务。不久，邱磊竟被杀了。□虽然是史公奉旨执行，实际上却是东平为了报复旧怨而做的。十一月四日，是阁部悬弧之晨。船抵达崔镇，各官免于参见。紧急报告说，剡城夏固山擅自闯入宿迁。史公神色忧愁，很不高兴，立即召集众官。众官的船都还没有到，只有应廷吉随行，于是召见他，慢慢问道：“从前的姜子牙、张子房、诸葛孔明，都是怎样的人？”应廷吉回答：“三人都是辅佐君王的人才，不能简单分出优劣；虽然他们功勋、声名和事业的成就不同，但只是因为时势有利或不利。庞德公说：‘诸葛亮虽然得到了他的主君，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这话确实正确。”史公说：“陈寿说过，统兵谋略并不是诸葛亮所擅长的。”应廷吉说：“考察他的传记，诸葛亮处理各种事务，常常出人意料，哪里是陈寿所能完全看透的！其他方面暂且不论；《出师表》说：‘恭敬谨慎地竭尽全力，直到死才停止。至于成败得失，并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仅凭这几句话，就是万世臣子的准则。”史公故意谦逊地道谢说：“年兄教导我了。”（应廷吉与史公同年中举，所以这样称呼。）随后又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先帝病变那天，我任职南枢，按理本来应当坚守职责而死；转念想到天下国家的重大责任，希望主器能够用人得当，或许还能继承一成一旅那样的功业，没想到局势竟决裂到了这个地步！”

译追究事情的根源，实在是由于四镇势力过大，尾大不掉。如今的办法，只有斩下四位大臣的头颅悬挂在国门上，作为任事而不忠的警戒，或许还能够有所挽救。从前建议封立四镇的人，是高弘图；在中间主张并促成此事的，是姜曰广、马士英；在其中犹豫不决而没有加以纠正的人，是我自己。又说：“连日来的天象，变异竟然如此之多，年兄为什么不选择其中好的来解释呢？”应廷吉说：“按照实际情况说，尚且担心是在说虚妄之事，哪里敢凭空臆测！”史公命人取来两册新书，赠给应廷吉后分别。第二天，抵达白洋河，命应廷吉监视刘肇基的军队、高岐凤监视李栖凤的军队，进攻夺取宿迁。初八日黎明，军队渡河，夏固山逃走，于是收复宿迁。过了几天，夏固山又包围邳州，在城北驻军。刘、李两位将军在城南驻军；两军相互对望，却始终没有放一箭攻击对方。砍柴取薪的人出城时，北兵告诉他们：“你们这些百姓就是我们的百姓，我们不会杀你们；好好守住城池，否则一定会被别的贼军占据！”双方相持半个月，各自撤军离去。邳州、宿迁的战报传到南都时，贵阳正叉开双腿坐着嬉戏；读完后，哈哈大笑，停不下来。当时，东省的杨士聪公也在座，惊讶地问：“邳州、宿迁沦陷后幸而又恢复，关系到南北大局并不浅，您为什么还这样高兴？”贵阳说：“您以为真有这回事吗？”杨士聪说：“难道有人没有病却会呻吟吗？”贵阳说：“不是这样。这是史道邻的妙用罢了。年关将尽，阳河的将领和官吏按例应当叙功，耗费的钱粮也按例应当核销；这大概是为了给叙功、核销找个依据罢了。”杨士聪将信将疑。第二年春天，他奉命出使河上，才知道并非虚假。又有使者从北方来，自称是鸿胪寺班周某，送来的书信与前一封相同。史公没有拆封，便把信沉入水中；又厚赏此人，将他遣回。仪仗所到之处，凡是想凭一技一能效力的人，都来投递策论求见，随到随试，随试随收；每月发给廪饩，由推官应廷吉主管此事，名为“礼贤馆”。于是，各地侥幸求进的人接连而来，甚至有人献策请求出售三山街天功坊来补助军饷。棐臣对此很忧虑，向史公说：“这些人都是跃入熔炉求取功名之徒，做官没有实际用处。他们所耗费的粮饷，也是百姓的民脂民膏；为什么不把这些人送回学校去读书，另外储备他们的才干，以备实际使用呢？”史公说：“我将用礼贤馆作为罗网，希望从千百人中选拔出一个，以应付紧急事务罢了。”仍旧给他们发放廪饩。众人聚集了几个月，既没有出现出类拔萃的人才，也没有得到破格任用；这才私下相互说道：“求才时极其殷切，遇到我们却如此疏远，我们大概就是齐门之瑟吧。”于是悄悄离去。城池被攻破那天，跟随史公一同遇难的，只有十九人。虽然设置了额定军饷，但收入仍不足以支付支出，于是派户部主事施凤仪到扬州办理盐务。扬州是高藩的汛地，不能隔绝阻碍而不行事（？）。又任命周某为理饷总兵，兴办米豆贸易；官私双方夹带运输，上下共同作弊，所得利益和收入并不全归官府。于是商议屯田，任命陆逊之为大梁佥事官，发给耕牛、粮食和种子，另设属员；但始终没有成功。又想让应廷吉在邳州、宿迁屯田。应廷吉辞谢说：“国家的屯田制度原来有固定的数额；小民世代承受这些田地，称为恒产。所谓屯田，是在闲置荒芜的土地上开垦。况且屯田所收的粮食既然归入官府，有司的常赋又从哪里征收呢？听说桃源县有个生员，愿意缴纳百头（？）、小麦五百石来请求县官，绝没有这样的事。说这种话的人，是在欺骗您。”史公不认为他说得对，强令他去办理屯田佥事的事务。北风一天比一天强劲，河阳一带更加严寒；于是命秦士奇等沿河修筑土墩，作为架设和发射火炮的地方。应棐臣说：“这样做没有用。黄河两岸是沙碛，土质松软空虚，春水上涨时，土墩必定会倒塌；怎么能够架设火炮呢？”但共事的诸公正想把修筑土墩的多少当作自己的功劳，并且想借此作为取得富贵、晋身仕途的资本；他的建议被搁置，没有实行。直到今天，两岸望去仍是一片平沙，土墩的基址还在；有见识的人讥笑这件事，称之为在沙土上搏取功名的智谋。延陵乡绅朱一冯，拥有虎踞滩田地数百上千亩，家产非常富裕，是众人怨恨的集中对象。史公担心经费不足，便常常亲自到他家，请他捐助万金军饷，以平息众人的怨言；朱一冯却不予理会。等到兴平镇统领扬州，控诉朱一冯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兴平于是上疏朝廷，追查赃款数十万。后来减为四万，但朱一冯竭力也无法偿还，于是漂洋渡海逃往福建。朱一冯的第三个儿子，是号长源的庠生，受到刑罚追缴，拘禁在社学中管束；隆冬时隔夜受刑，卸下的梭子掉落，砸断了他的两根手指。后来北兵攻入，又与戴姓兄弟纠集滩兵，横行作乱。戴姓兄弟已经被杀，朱一冯父子的下落却不得而知。

译●《青磷屑》下卷 慈谿应喜臣著 乙酉元旦，大风拔起树木，积雪达数尺。从腊月直到春天，阴云凝结，始终没有放晴。白洋河干涸，只勉强做了锦蕞；飘洒浸润，终究没有形成礼仪。阁部因为粮饷运送不来，各军饥饿困乏；断绝荤食和酒，只吃蔬菜、喝茶而已。兴平到达徐州后，程肖宇率领六名勇猛健壮的士卒投降。（肖宇是丰沛之间的大盗，聚众数千，肆意攻掠。思宗末年，官军多次作战将他擒获，关进廷尉狱中。罪行尚未审定，闯贼攻入并蹂躏其地，释放了他，带他南下，他仍然再次做盗贼。后来害怕兴平势力强盛，便率众归附投降。）兴平于是与他歃血订盟，馈赠酬答，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了十天，酒喝到兴浓时，把他们全都杀死作为殉葬。到达永城时，有一名乡绅积蓄非常丰厚，捐出数千钱粮犒劳军队，兴平也与他订盟；不久又把他杀死，并抄没了他的家产。因此许定国竭力防备兴平。兴平住在徐州的馆舍，里面极其整洁。忽然接连出现怪异之物，使人坐卧不安。突然在白天无缘无故起火，兴平的胸部和头部都被烧焦，他狼狈地逃了出来；随身携带的珍宝玩物也全都化为灰烬。于是他决意北征，抵达睢城。天启甲子七月，五星聚于张宿。辛巳年春天，黄河干涸，漕运船只无法通行；钱塘江中，船夫煮饭时，江水竟能进入锅中却仍然可以点火。壬午年秋天，荧惑星进入南斗。棐臣感叹说：“伯阳父曾说过，如今周朝的德运，就像夏、商两代末年一样了。天象星纬预告凶兆，著名河流又枯竭，恐怕也是同样的征兆吧！”这时，黄河水变清，泗州出现麒麟，阁部对棐臣说：“这难道不是吉祥的征兆吗？难道将要出现建武、绍兴年间那样的事情吗？”棐臣说：“上天之心仁爱，假托万物显示奇异征兆；鲁国捕获麒麟，从没听说那是尼山的祥瑞。”史公勃然起身。这个月，阁部命监纪通判张鑻前往河南，招抚当地土寇刘洪启（混名“一把沙”）、李际遇、杨四等人，顺路经过许定国的营地，并且告诫他不要让兴平知道此事。莫吾到达睢州后，在城外二十里扎营，把王命旗悬挂在城墙上；下令说：“无故进入城中的人，以此为戒。”军民安居，秋毫无犯。第二天，莫吾率领亲信精锐三百人进入睢州城。许定国穿着素服、系着角带，在城外二十里迎候，行礼十分恭敬。有一名千户拦住马匹投递状词，说：“许定国正在谋害您。”莫吾不相信，在马前责打他六十棍，送到许定国营中；许定国立即将他斩首示众。莫吾于是与许定国订盟，歃血钻刀，结为兄弟。许定国献上美女，莫吾推开她不接受，慢慢对许定国说：“行军的月份，没有时间做这种事。弟弟如果有意，就替我把她养起来！等扫平□中原，再用来让我晚年享乐。”许定国连声答应后退下。兴平想立即出发，许定国却迟迟不能决定。兴平责问他，许定国说：“我的山妻偶然生病了。”兴平恼怒地说：“弟弟，你是人中豪杰，为什么没有男子气概？她如果愿意走，就让她走；否则就杀掉她，以断绝其他念头。前途建功立业，完全由你决定。如果你迟疑不决、不能行动，我就替你除掉她。”许定国惊慌地说：“这是我结发的妻子，不是其他妇人可比。我马上随您出行，请不要怪罪。”许定国设下上灯时的酒宴，随后陪兴平饮酒，又命他的弟弟许泗陪宴诸将，给每位将领各安排一名美女歌伎陪侍。酒喝到一半，诸将察觉事情有异，秘密告诉兴平说：“今天的宴会与往日大不相同。许泗神魂不安，难道是怀有不仁之心吗？”兴平笑着说：“你们把许定国当成虎狼了吗？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只蝼蚁罢了。”诸将还想再劝，兴平挥手让他们退下。于是众人尽情饮酒，每人挟带一名歌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圈套。兴平的寝室里没有留宿的老将和健儿，只有几个梳着髫髻的童子；他平时使用的铁棍重十八斤，却故意说成四十斤，每次都随身携带。将近五更时，前后左右都聚集了长枪。童子急忙报告，兴平立即起身寻找铁棍，却发现已经不见了；他仍然夺过别人的长枪，步行作战直到天亮，连续杀死数人后才被杀。三百人全都被剖开胸腹，身首分离，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第二天正午，城外的将士大致听到了消息，却仍然不敢进城。过了三天，李本深等人才率众到达，此时许定国已经渡过黄河北上了。睢城与邻近地区遭到屠杀，差不多延续二百里，所到之处，飞禽走兽也都遭到杀戮。正月初十，阁部所乘座船的桅杆，夜里总是发出声响；声音一会儿从上往下，一会儿又从下往上。中军官准备牲畜祭祀，声音仍然没有停止。询问老船工，老船工说：“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主人想换船罢了。”十八日，兴平死亡的凶讯传来，史公于是前往彭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十日〕 兴平死后，诸将互相争强称雄；下弦月的夜晚，几乎要动刀流血。史公披挂铠甲、戴上头盔，坐着等待天亮，战战兢兢地勉强避免了祸乱。天刚亮，他与诸将结盟，任命兴平的嫡亲外甥李本深为扬州提督，任命兴平的嫡亲弟弟高某为副将，以胡茂桢为阁标大厅，任命李成栋总兵徐州，其余将佐也各自划定防守地段。立兴平的儿子为世子，并请求给予抚恤和荫庇。于是众人的心意安定下来。东平在淮邸开设藩府，大规模营建宫室，极尽壮丽奢华。建造一座水阁，费用达到千金；落成那天，淮庠的生员争相献上诗赋，称颂其功德。这座水阁忽然倾塌，两个生员掉入水中淹死。淮阴紫霄观中有一株皂荚树，结出的东西像麦芽糖，颜色发黄，味道清淡，汁液不断流淌。士民把它当作甘露，前来观看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棐臣经过看见后说：“这是爵饧。白色的是甘露，黄色的是爵饧。凡是发现这种东西的地方，都将看到政权更换主人。” 史公的弟弟、原任翰林院庶吉士可程从北方回来，史公上疏请求让他回到司寇任职。诏旨说：“你在外面尽力办事，连照料令堂都没有闲暇。你的弟弟可程，准许居住在自己的宅第，侍奉母亲，安静等待处分，不必引咎自责。”因此，可程回到京师。

译史公办理公务，常常一直到深夜；隆冬盛夏，从未片刻停歇。他又担心劳累别人，几乎不安排随从差役，疲倦时便独自待在船中。有几个人曾说应当加强警戒；史公说：“人的命运掌握在天，人还能有什么帮助！”仍然像往常一样坦然。后来因为公务繁多，他想让老成练达的黄蠡源与自己同住一船，当面商议事务。蠡源推辞说：“月芳已经老了，不能每天侍奉在您左右。师台也应当节制劳作、珍重身体，不要因为饭少事多而重蹈前人的旧路。况且发布书信、传递檄文，幕僚人才济济，都完全能够办理；征兵、询问粮饷，也只是胥吏和有关部门的事务。老师只要主管事情的完成，已经绰绰有余了；何必昼夜耗损精神，亲自去做来换取劳瘁呢？”史公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们都是受人供养惯了的人，不能承受辛苦。”蠡源说：“兵事是杀伐之机，应当以乐意去做；将领是以死为职的人，必须以生气去担当。汾阳身边歌姬伎乐满前，穷奢极欲，什么时候耽误过您的公务呢？”史公笑而不答。二月，史公从徐州黄浒山返回，听说英吾发生变故，挑起事端，想要袭击维扬；于是代替他统领部众，守城戒严。总河王铁山、总漕田百源对此深感忧虑，又担心高杰的军队横行奔驰，便命兼任屯田佥事的监纪推官应廷吉持节前往安抚；而史公的令箭恰好也到了，于是便一同前往。到达邵伯镇后，撤除了横征的税项，商人和百姓欢欣歌舞。十五日，公从徐州到扬州，命同知曲从直、中军马应魁进入浒山营，询问他想做什么。浒山说：“我本是朝廷大将，多次建立战功，却偏居仪征这个小地方；番山鹞不过是一个贼罢了，有什么功绩，竟占据名邦！如今他既然死了，今后泰兴、兴化以及通泰二州的行盐地面，都归我所有。念在他死于王事，暂且划分高邮、宝应、江都等地供养他的妻子儿女。如果违背我的意愿，我发誓不停止用兵。”高营将士也摩拳擦掌，准备雄据一方。不到一个月，朝廷命高、卢两位太监带着谕旨前来调解，军队才退去。当时人们因此编了歌谣说：“谁叫番山鹞子来，闯仔和他不相谐。平地里起了刀兵，夫人来压寨（指邢夫人）；多亏老媒婆（指史公），走了江又走淮。俺们皇爷醉了，烧酒全不理睬。”两镇停战后，高藩邢夫人考虑到幼子的孤弱，恐怕仅凭自己不能成事，知道阁部没有儿子，便想认他为螟蛉子。公对此感到奇怪；他与将佐谋议，众人都说：“没有妨碍。”公心里不赞成，坚决的态度已经显露在脸上。有人随即献策说：“这事并不难，他属于高氏一族，有高监在；公何不与他订立盟约，让他父亲以父亲相待，让他儿子以儿子相待。” 公同意了这个建议。第二天，邢夫人设宴，将吏全部到齐。公备办了隆重的礼意，对高监说明此事。高监欣然答应，接受了公所认之子的跪拜。邢夫人也行拜礼，并向公行礼。公不肯接受，绕着柱子奔走，高监阻止了他。宴席结束后，各自散去。又过了一天，高监设宴款待公，也宴请高世子。公刚坐下，就命几个小黄门把身穿蟒袍的人都围住，挟持公坐下，不让他起身；又命世子行拜礼，邢夫人也行拜礼，称公为父亲。公无可奈何，只得勉强尽兴，整日闷闷不乐。前一个冬天，紫微垣中的星星都很暗，公屏退旁人，夜里出门，召棐臣随行。公仰头观看，说：“垣中的星辰失去了光彩，怎么办！”棐臣说：“只有上相星独自明亮。”公说：“我过去位居上相，如今近来却成了瑶草了。即使辅弼诸星都暗淡，上相星难道会独自存在吗！”说罢悲伤不悦。吴尔埙跟随莫吾北征，睢州发生变故，便流寓祥符；偶然遇到一个妇人，自称王妃。吴尔埙没有察觉，以为她是弘光帝的元后；于是由开封守臣附在奏疏中进呈。到了京师审讯她，才知道她是周府的宫人。吴尔埙因妄言获罪，杨公把他留下而没有遣发；夜里派快马，催促吴尔埙赶到，代他上疏认罪。吴尔埙得以免罪，后来任新城守，不知最终结局。鸿胪卿高某的苍头从北平来，路上遇到一个男子，穿着绣蟒裙。苍头惊问：“您莫非是王子吗？”男子欺骗他说：“是的，我就是太子。”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是，我是王戚畹的族属王之明。”苍头于是替他出谋划策，让他冒充太子，欺骗着前往浙江；又回报主人说：“太子已经渡江来了。”高某没有仔细审察，立即命人追赶，并且把此事上报朝廷。百官查验，因过去曾认识他，终于查清了全部情形。高鸿胪被弃市处死。王之明还被关在廷尉狱中，尚未受极刑；弘光帝出逃后，北兵尚未到达，市民中喧闹的数百人拥入大内，给他披上黄袍。三天后，他死在乱兵之中。公先前不知道事情始末，曾替他具疏；后来对此深深悔恨。三月，左良玉率军南下，在船头竖起两面旗帜，左边写着“清君侧”，右边写着“定储位”。其实，良玉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首先发动这件事的人用别的说辞诱使良玉出府，良玉回头问要到哪里去。发动者就命众人说：“奉命烧毁府第。”众人一起放火，烟火直冲天空。良玉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发动者进言说：“小人趁机掌权，储君尚未确定，袁临侯等人约定共同起事。”良玉唯唯诺诺。到了九江，继咸登城拒守，炮火打到了寝室；良玉这才知道被发动者出卖，惊恐而死。左军于是放弃九江，经过皖城，径直奔向都城。马瑶草等人在榻前罗列拜见黄浒山；浒山说：“我承受国家厚恩，临事以身报国，这是本分；何必劳烦诸位行此重礼。”于是到江上督战，多次交战都获胜。左军计穷力竭，渡江投降。北兵进入白上关时，浒山的手臂中箭中毒，不能拉强弓；他披甲登船，最终被流箭射死（句容东南数十里有一地，名叫白上关）。靖南停战后，高营将士归顺听命，投诚入城，只听从阁部指挥。其中有人嫉恨公的威名，便任命原任翰林院编修卫胤文总督淮扬军事。公安然不介意，但将士们愤懑不平；慰谕了他们多次，他们始终不接受这道命令。卫子安到任那天，没有一个人前来。维扬设置督抚之后，幕僚们聚集起来对公说：“公是督师；督师的体制，是居中调度，与各藩不同。怎么能和他们互相分割汛地——这样就是阁部与藩镇平起平坐了。如今的办法，公何不移驻泗州，防护祖陵，以形成居中控制、驾驭地方的形势；然后撰写奏疏请示，把这个责任交给卫子安、王铁山呢？”公说：“从前分割汛地，是担心武臣统率的军队不够有力，所以我才亲自带头。移镇泗州，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就在这月初一，命棐臣监督参〔蒋〕刘恒祚、游击孙桓、都司钱鼎新、于光等人的船只，与黄蠡源在清江浦会合（当时黄蠡源负责防河，尚未撤回），渡过洪泽湖，向泗州进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屯驻泗州的计划确定后，公对李应棐臣说：“礼贤馆的诸生有时随军出征，加上河防事务多半辛苦劳累；如今又要赶赴泗州，这是加倍劳苦。你何不评定他们的才能见识，按照能力授予官职，以酬答他们长期积累的劳绩！”于是四月二日，在督抚左厢考试诸士，只取嘉禾的归昭、昆山的孙元凯等列为甲乙等，并授予唐大章、唐妍、张大武、陆燧等人通判、推官、知县等官职。卢渭这一年充任岁贡生，前往扬州拜见，实际上抱有非分的希望。公以格外优厚的礼遇接待他，畅谈很久而不厌倦。等到考察他的职衔和才干时，发现他见识卓越、议论高明，文辞才华奔放，本来打算把他的文章列为压卷；公亲手拿着他的文章，击节赞叹欣赏。于是另立特等，赠给他三两路费；并让原有诸生依次升迁。第二天，卢渭进来致谢，公分别告谕后遣散众人。公留下棐臣小饮，从容问道：“你精通三式之学，所说淮阴可以安定，不会遭受兵乱，与其他人相同。只是你说夏至前后南都将多事，这一点我不能理解，也没有人持这种说法。棐臣回答说：“今年太乙星所处的阳局镇在坤二宫，开始击关提；主大将被囚。参将发动后，又有文昌与太阴一同凶险，灾祸有不可言说的。夏至以后，更换为阴局，大事就过去了。”公从袖中拿出弘光帝的手诏给棐臣看，说：“左军已经南下，我将前往离方。你的话如果不应验就算了；倘若真如你所说，又能把天意怎么办呢！”公握着棐臣的手，叹息着告别。于是午时，从平山堂出发。公既然奉召出发，就把所有军务交给棐臣，授予他令箭，允许他便宜行事。第三日（？），棐臣督率各军赴泗州，经过淮扬时，刘鹤洲凭令箭索取军器、火药、饷银等物（大概是施诚庵教他这样做的。诚庵因为公不把兵权交给自己，心里嫉恨应棐臣独自任事，而且他又是刘鹤洲的私人。加上南北形势危急，他认为这些饷银无人主管，所以命东平取走）。棐臣坚持不给，对他的差官说：“我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是钦定的阁员，不同于一般奉札委任的人。藩镇的令箭，为什么能发到我这里来！”差官说：“令箭本来就是用来差遣官员的。”棐臣说：“不错！但这些军器、钱粮，是奉命由阁臣督运到泗州的；如今即使暂时隔绝，怎么能立即交付？况且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也不是交割钱粮的时候。明天早晨，我应当亲自去见藩台，当面商议可不可以。”差官连声答应退去。棐臣随即拿着令箭，半夜叩关，退回高邮屯驻处。公到达草鞋峡时，黄浒山等已经在江上击败左军。公先写好奏疏上报，奉到圣旨说：“北兵正向南来，卿赶快回来处置，不必入朝。”公登上燕子矶，面向南方拜了八拜，痛哭着返回。各军驻扎高邮，奉到阁部令箭说：左军顺流而下，邳宿道立即督运所有军器、钱粮到浦口会合剿敌。午时又奉令箭说：北兵向南，各军不必赶赴泗州，赶快回扬州听候调遣。傍晚以后，再奉令箭说：盱眙告急，邳宿道可以督率各军到天长接应。棐臣对诸将说：“阁部已经心神错乱了。哪有千里行程，早晨答应发给军饷，竟一天三次调动的道理！惊急接连不断，扬州城中必定有内变。我们只应坚守阵地，观察时机再进军。”各军将领唯唯诺诺，却又互相否定，想不出办法，偶尔交谈几句便散去。十一日，公到达天长，下檄召集诸将救援盱眙；他单人单骑冲在前面，不避风雨。忽然报告说盱眙已经投降，泗州降将侯方严的全军覆没，浮桥也陷落了。公冒雨踏泥，一日一夜奔到扬州，还没有吃上饭；城中哄传许定国率大军到来，要把高氏全部消灭，以断绝仇怨。并且说这是出自公的口中。十四日五更，高军砍断关锁、夺门而出，全部奔往泰州；牲畜和船只也因此被抢掠一空。十五日，移驻泗州的各军还驻扎在高邮，黄日芳下檄调来防河军，恰好看见北方来的艅艎张帆行驶在江上，成群驶来。一问，原来是刘鹤洲、田百源率领的勤王军。棐臣因为与刘鹤洲先前有嫌隙，于是把军队移驻到高邮湖。这一天，有北方使者到达高邮，自称是前庚辰进士陈某，说自己是湖广人，又说是江西人；属官中没有人认识他的面貌。他捧着三封信，其中一封封题如前；一封题为“某王令旨，仰总河都御史等开拆”；一封题为“某王令旨，巡抚淮安都御史某开拆”。职方郎中黄日芳等人对此惊叹不已，反复辨论。使者列举三项罪名责备我们说：“你们把你们的君主草草埋葬在城边，你们这些人任凭他受凌辱、被草草对待，最终竟不发丧，这是第一项罪。我国替你们的国家报仇，你们这些人擅自拥立福藩世子，这是第二项罪。我国替你们的君主发丧并送回安葬，又替你们的国家消灭强敌，你们却不知道报答，也没有派一个使者往来，这是第三项罪。”黄日芳等说：“先帝突然发生变故，诸臣来不及办理；重新举行发丧仪式，已经派大臣左懋第等恭敬地表达谢意。”使者说：“土地、山川，都是我国剩余之物；少许玉帛，哪里值得挂在嘴上！如今奉天命讨伐罪人，以有道讨伐无道，还有什么可说的！”黄日芳等以主帅不在为辞，说以后再另行商议。使者也不留下，纵马向北而去。十六日，北方的声势日益逼近；黄日芳下檄命川将胡尚友、韩尚谅各自率领本部，驻扎在茱萸湾，作为声援。应廷吉率各军前来会合，驻扎瓦窖铺，形成犄角之势。这一天，田百源、刘鹤洲撤军返回淮安。十七日，移驻泗州的各军驻扎在瓦窖铺，何刚率忠贯营的士兵前来会合。当时正到午饭时间，北方哨骑突然到来，射倒了棐臣的家丁；众人大为惊骇，诸将拿着三眼枪追赶他们。北哨退去后，又奔向邵伯镇，遇到胡、韩两位将领的军队，斩首七级。恰好南风大作，各军又退到邵伯镇胡卢家嘴一带驻扎。十八日，城防戒备森严。公下檄召各镇援兵，却没有一支到来；前锋镇已经移军天灵洲。午时，公下檄命黄日芳驻守邵伯镇，把那里作为他的汛地；秦士奇担任副职。黄铉催运粮食尚未回来，于是由东省尚未任监军道的孙芝秀代理督粮道事务，应廷吉担任副职，驻守邵伯镇，转运粮储；胡、韩两位将领往来护送。十九日，公下檄命何刚督率所属军队入城守卫；刘肇基也率所属军队赶到，于是共同入城。城池陷落那天，何刚用弓弦自缢而死。二十日，北兵因为大炮尚未运到，驻扎在斑竹园。骁将押住单骑劫营，夺得一匹马，斩首一级后返回；公赏给他蟒纱一袭、白金一百两。二十一日，甘肃镇李栖凤、监军道高岐凤率领所属四千名士兵到达。梁以樟、应廷吉、张鑻、施凤仪以及礼贤馆诸生都入城守卫。

译二十二日，李栖凤、高岐凤怀有异心，准备劫持公以响应北兵。公神色严肃地拒绝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诸位想做什么？如果想求富贵，请各自便宜行事。”此前北兵派降人来劝降，想尽办法游说公，起初还让马队、旗帜、鼓乐往来陈说；这一天，只让人在河对岸说话。说完后，又有北方人前来，公也不再容许他们接近。李、高见公的意志不可动摇，于是在二更时分拔营出城，并带着护送军饷的胡尚友、韩尚谅等部队向北而去。公担心发生内乱，也听任他们离开，没有阻拦。从此防守力量单薄，军饷无法接续，城池也守不住了。二十三日，漏下二鼓，公对棐臣说：“移驻泗州的饷银约二十万、军器火药十万以及各种粮米，全都由你从头到尾负责，丢弃了实在可惜。诸将如果不是你亲自前往，必然吝惜不给；可以趁夜出城，陆续转运，以应付缓急。”又说：“我自觉心神昏乱，以后的紧急事务你可以便宜处理，不必向我通报。事情办完后，汇总报告即可。”棐臣说：“应廷吉现在守南门，怎么办？”公说：“让施诚庵代替他。”于是棐臣从城上缒绳而下。城池陷落那天，施诚庵逃到钞关门，全部中流箭而死。北兵尚未集结时，刘肇基等人请求乘敌军没有防备，背城作战。公说：“锐气不可轻易试用；况且应当养足全部锋锐，等待他们败亡。”却不知道这样坐失了战机。等到北兵从泗州运来红衣大炮，一次进攻便攻下城池，刘肇基率领所属四百人巷战而死。川兵离开以后，便没有人护送军饷。二十三日，游击韩飞护送七百石粮食运到杨子桥，随即被北兵抢掠；押送粮船的人有几人被杀，粮食几乎全部被焚毁抢尽。二十四日，北兵试放大炮，炮弹飞到郡堂，炮弹重十斤四两；全城惊恐不安。济宁知府任民育身穿丧服，危坐城中；城破后，他为之而死，家属也都投井而死。同知曲从直和他的儿子拔贡生某分守东门，也都死在那里。旧城西门地势低洼，城外高地俯视城下，形势如同从高处倒水。那里又是兴化李官祖先的坟茔，树木浓密，从外面直到城内完全没有阻隔；树枝树干交错，形势上很难出入。诸将多次把这一点告诉公，公因为李氏祖坟的荫木，不忍砍伐；并且说诸将认为此地危险，我亲自守这里。二十四日夜里，炮弹击毁两段城墙女墙，两个小卒攀墙而上；城上顿时沸腾混乱，防守形势终于支撑不住。周志畏凭少年进士身份任事江都，颇为自负矜持。于是与高营将士关系不和，时常受到困辱；他想尽办法辞职，以此使对方难以实现调任请求。恰好江右的罗伏龙来到，于是便以水土不服为理由议论调任，让罗伏龙代替他。罗伏龙任职三个月，紧急军书往来不断，周志畏仍不离任；公于是命新旧两位县令一同守城。城破那天，周志畏、罗伏龙都战死，家属没有一个幸免。缙绅中，原大司马张伯鲸、督修重城的同知王缵爵、运使扬振兴也一同遇难。二十五日，扬州城失守，邵伯镇的文武官员一时像群星般聚集；移驻泗州的军饷退到赤岸湖埜人湾屯放。到了二十九日，原甘肃镇李栖凤命令他的弟弟李栖鸾率众大肆劫掠。当时李成栋驻扎在高邮东门，李栖鸾不敢直接进攻，于是用小船装载辎重偷偷经过；护送军饷的各位官员得以乘渔船逃走。二十六日，漕河各位大臣见势归附，刘鹤洲、田百源等人从安东出海。三沟闸、瓜步等地，北方骑兵密集布置。许大成决开下河堤坝，乘沙船到船海、富安场等地躲避战乱。黄斌卿、郑彩守卫江口，杨文骢驻扎金山，修筑围墙来躲避炮火箭矢。五月初十夜里，大雾横在江面上，北兵夜间攻取瓜州，把市铺的门扇、栅栏、竹椅、木桌扎成一块木牌，上面点燃灯烛，大放号炮，顺着乱流漂下；南军以为是北方骑兵要袭击江面，于是全力攻击。北兵从坎坛桥的狭窄水道乘轻舟快速渡过，几乎没有遇到一二十人。天亮时，北兵在高地偏僻处虚设亭障，击鼓吹螺，沿江守兵于是没有坚守，而且竟有一些人提前投降。江东的王气，到这里就完全消失了。阁部去世后，新朝念及他的忠诚勤勉，命有关部门发给粮食和绢帛来供养他的母亲，又在西门赐给一所小宅院让他的家属居住。戊子年，盐城人又有人盗用他的名义来号召愚昧百姓，抢掠庙湾，进入淮浦，使白下震动惊恐；官府又把他的家属拘捕起来。有一位北方将领说：“从前攻下淮阳时，如果我先摧毁敌军，像史公这样的人，我早就亲手杀了他。这是因为那些假借、盗用他名义的人，很快就会自行败亡。何必怀疑他的母亲和妻子呢！”于是把她们一并释放。有人说：如今梅花岭有他的墓。逸史说：听说是裨史威修筑的。究竟是假还是真，不必深入辨析。唐存德先生说：乙酉年元旦，南都一位高官梦见自己到了帝王所在之处，看见一个戴着冕冠、佩着玉饰并拿着笏板的人，捧着册子拜见皇帝说：“这些人都在劫难的名数之中。”皇帝问：“南方人多，北方人少吗？”那戴冕佩玉的人说：“是这样。高杰开始行刑，命定的数目就应当如此。”皇帝点头认可后退去了。唉！所谓一切早有定数的说法，并不是虚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