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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芬居日记》(旧抄本)[清] 王汝润子雨著
余生自乾隆五十八年癸丑正月初六日巳时。生八日,至十三,即丧母俞氏,赖祖母庄氏收育。旋父百里公(元增谨按:百里公讳嗣学,字震远。鹤溪公长子,诸生。)雇乳母养活至三岁,乳母去,仍祖母抚养。至九岁,祖母亡。嘉庆九年甲子,十二岁,即过房于太仓岳父季超华家。超华本姓俞,岳母姜氏,女中丈夫,能治家事。至嘉庆十四年,统计上学攻书及抚养,已五、六年,此恩殊出意外。十七岁、己巳年,岳父力薄,不能从师读书,送至户房学写字,意欲于公门中吃饭。余自思:祖宗家世代代读书,岂可改业?即辞归家,寻馆读书。临时,岳母赠洋十元,作饮食之费。立志慈厚,一至于此。十八岁、庚午,馆于家之礼传堂。十九、二十岁,馆于俞母舅家迪光堂。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馆于东乡朱蓉亭家。二十四岁,大病三场,赖继母何氏出钱、出力救治,方得生机。二十五岁,馆南乡陆蕴庄家,是敬夫兄荐。(元增谨按:敬夫公讳汝宽。诸生。)其年,毕姻于娄东,为赘婿。二十六岁县试,刘青藜邑尊拔第一,后拔第四。敬夫兄五十余名。是年,敬夫兄进第二名。学院汤金钊,江西人。是后方悟为人狂悖,至以袁了凡先生“自前摠摠如今日死,自后摠摠如今日生”(元增谨按:“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乃云谷禅师教了凡先生语。见《了凡四训》《立命篇》。)为警戒,并以自收字纸为罪计。凡行道中见,门户上灰堆上,必亲自检阅,不敢怠忽。二十六岁戊寅,长女梦兰生。二十七岁,馆于岳丈家。二十八岁,馆于新阳金鸡河吴姓,寄父孙驭明荐。困苦万状,十死一生,生平未历之苦,奠如是年。然欲念自此而绝,深幸后寿可期焉。二十九岁,馆于嘉定南乡徐汝璧家,得其国初文数种,文章遂见清真。是年,庶祖母徐氏故。三十岁,馆于谈姓。是年,麟甫叔婶故。忆自二十岁麟甫叔故后,(元增谨按:鱗甫公,讳嗣祥,鹤溪公庶子。诸生。诗、文、字,号为三绝。字尤工,识者谓出入欧、褚间。卒年未三十,著述见前编。)被庶祖母、二婶娘吵闹,吓逼拆屋等语,心胆俱裂,泪眼常不能乾,此奠大之苦也。三十一岁癸未入泮。学宪周系英,河南人。名列第二,后覆第三。是年,次女庆哥生。是年水灾,有古风一首,录存之:
岁次癸未大水灾,新雨并作旧雨来。自春至夏不见断,五月十九竟浮埃。青苗插处不见影,未插田亩不能栽。泛泛江河千万顷,小舟行处去复来。吾乡木棉是地产,登高四顾安在哉?龙作阵、鱼作堆,烧空霹雳只惊雷。禀入县廉四川士,淡之姓矣名春台。布告四方须补种,纷纷计画泪满腮。秧可买、豆可培,取衣入典心未灰。讵知七月风潮起,波翻浪作屋宇隤。田高尚有青青色,低者但见水沿洄。柴桂米珠禁遏籴,可怜仓社空不开。(吾乡常平仓社米,被书吏及绅宦乾没已尽。)幸有富室秦黄姓,(秦亦园、黄损之。)捐银平粜作豪魁。今已七月二十九,水势犹然浸石苔。闷坐一室心欲裂,呜呼!忍睹万亩荒芜尽汙莱?
语虽鄙,记事实颇不谬。三十二岁,赎二房屋,东书房同妻俞氏家焉。三十三岁,三月,骤得痴病,无所不至,得灸而愈。实则因管闲事,贪财得祸。自此以后,安贫之志方坚。是年赎二房外书房两间。恶棍张师愚搬去,莫大之幸。是年,长男坤哥生。十月初七生。三十四岁、丙戌,长男死。二月初六死。是年,馆于家之外书房。有人力唆告浮,旋得陶巡抚铸奏斥白规,明许浮收至道光。皇上有“所奏甚是,该抚督同藩臬二司斟酌分别,毋许多浮”等谕。自此以后,安贫之志益坚。室中壁上贴“安贫守拙,勿误交游”以自警。三十五岁,馆仍在家。有唐捕衙玉樽之第五子湘帆来家,讲究学问。盖吾师本陆卯君。是时湘帆亦从卯君师游也。湘帆,浙江绍兴府山阴人。余弟兄七人,一姊适俞思竹,年最长,中年故。长兄敬夫,名汝宽。二、三兄早殇。余行四。何母所生三弟:长利川,(元增谨按:利川公,讳汝舟,百里公三子。子文思。)行五;次达夫,(讳汝功。)行六;又次坤舆,(讳汝和。)行七。达夫,道光六年故。麟甫叔之子,长企贤,业儒;次希郑,不肖,游荡。(元增谨按:企贤、希郑二公均无后。)道光甲申,有存案文在县。道光七年三月记起。
译《馥芬居日记》(旧抄本),清代王汝润,字子雨著。我生于乾隆五十八年癸丑正月初六日巳时。出生八天,到十三日便失去了母亲俞氏,靠祖母庄氏收养抚育。后来父亲百里公(元增谨按:百里公名嗣学,字震远,是鹤溪公的长子,诸生)雇乳母抚养我到三岁;乳母离去后,仍由祖母抚养。九岁时,祖母去世。嘉庆九年甲子,我十二岁,便过继到太仓岳父季超华家。季超华原本姓俞,岳母姜氏,是女子中的丈夫,能够料理家务。到嘉庆十四年,算起来我上学读书以及受到抚养,已经五六年了,这份恩情实在出乎意料。十七岁、己巳年,岳父家力不从心,不能供我拜师读书,便把我送到户房学习写字,打算让我在官府中谋生。我自己想:祖宗家世代代读书,怎么可以改行呢?于是辞别岳父回家,不久便入馆读书。临行时,岳母赠给我洋银十元,作为饮食费用。她立志慈厚,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十八岁、庚午年,在家中的礼传堂设馆授徒。十九岁、二十岁,在舅岳父俞家迪光堂设馆。二十一岁至二十四岁,在东乡朱蓉亭家设馆。二十四岁时,得了三场大病,幸亏继母何氏出钱出力救治,才重新获得生机。二十五岁,在南乡陆蕴庄家设馆,这是敬夫兄推荐的。(元增谨按:敬夫公名汝宽,诸生。)这一年,在娄东成婚,入赘为婿。二十六岁参加县试,刘青藜县令拔取我为第一名,后来又拔为第四名;敬夫兄在五十多名之中。这一年,敬夫兄考取第二名。学院汤金钊,是江西人。从此以后,我才醒悟到自己为人狂妄悖逆,便把袁了凡先生所说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元增谨按:“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是云谷禅师教导了凡先生的话,见《了凡四训·立命篇》)作为警戒,并把自己收取字纸的行为计算为罪过。凡是在道路上看见的,或门户上、灰堆上的字纸,我一定亲自捡拾查看,不敢怠慢。二十六岁戊寅年,长女梦兰出生。二十七岁,在岳父家设馆。二十八岁,在新阳县金鸡河吴姓人家设馆,是寄父孙驭明推荐的。困苦到了各种难以形容的程度,几乎九死一生,平生从未经历过的苦难,没有比这一年更甚的了。然而从此以后,欲望之念便断绝了,深感庆幸,今后的寿命或许可以期待。二十九岁,在嘉定南乡徐汝璧家设馆,得到几种明朝初年的文章,从此文章才显得清雅纯正。这一年,庶祖母徐氏去世。三十岁,在谈姓人家设馆。这一年,麟甫叔和叔婶去世。回想自二十岁麟甫叔去世以后,(元增谨按:麟甫公名嗣祥,是鹤溪公的庶子,诸生。诗、文、书法号称三绝,书法尤其精妙,见识者说其造诣出入欧阳询、褚遂良之间。去世时还不到三十岁,著作见前编。)我被庶祖母、二婶娘吵闹,又听到要拆屋等威吓逼迫的话,心胆俱裂,眼泪常常不能擦干,这是最大的苦难。三十一岁癸未年入泮。学政周系英,是河南人。名次列第二,后来复试为第三名。这一年,次女庆哥出生。这一年发生水灾,有一首古风,抄录保存如下:癸未年水灾严重,新雨连着旧雨一同到来。从春天直到夏天没有断过,五月十九日竟然水浮尘土。插下青苗的地方看不见踪影,没有插秧的田地也无法栽种。江河漫漫,水面达千万顷,小船经过的地方来来往往。我们乡里以木棉为特产,登高四望,哪里还看得见呢?龙似的水势结阵,鱼聚成堆;雷电震响,仿佛烧空一般,却只是令人惊惧的雷声。县中禀报给廉访四川士,名叫春台。告示四方必须补种,众人纷纷谋划,眼泪满腮。秧苗可以买,豆子可以培植;拿衣服到当铺典当,心里还没有完全绝望。哪里知道七月又起风潮,波浪翻涌,房屋都被冲塌。地势高的地方还保留着青色,低洼处只看见水流回旋。柴、桂、米都贵如珠玉,又禁止买粮,实在可怜,仓社中的粮食空空如也,连仓门也不能打开。(我们乡里的常平仓和社仓米粮,已经被书吏和绅宦侵吞殆尽。)幸好有秦、黄两姓富户(秦亦园、黄损之),捐出银两平价卖粮,成为最先倡导的人。如今已经七月二十九日,水势仍然浸泡着石上的苔藓。闷坐在一间屋里,心都要裂开了。唉!怎么忍心看着万亩田地全都荒芜,长满污莱呢?这些话虽然粗俗,但记载事实颇为不差。三十二岁,赎回第二房屋,与妻子俞氏住在东书房。三十三岁三月,突然得了疯病,什么胡闹的事都做了,后来用灸法治愈。其实是因为爱管闲事、贪财而招来祸患。从此以后,我安于贫困的志向才坚定下来。这一年,赎回第二房屋外面的两间书房。恶棍张师愚搬走了,这是最大的幸运。这一年,长子坤哥出生,十月初七出生。三十四岁、丙戌年,长子去世,二月初六去世。这一年,在家外面的书房设馆。有人出力唆使人诬告浮收,不久得到陶巡抚铸上奏,斥责白规,明确允许浮收到道光年间。皇上有诏谕说:“所奏很是,该抚督同藩、臬二司斟酌分别办理,不许多收浮费。”从此以后,我安于贫困的志向更加坚定。在屋内墙上贴着“安贫守拙,勿误交游”,用来警戒自己。三十五岁,仍在家中设馆。有唐捕衙玉樽的第五个儿子湘帆来到我家,讲求学问。原来我的老师是陆卯君;当时湘帆也跟随卯君老师交游求学。湘帆是浙江绍兴府山阴人。我兄弟七人,还有一个姐姐嫁给俞思竹,她年纪最大,中年去世。长兄敬夫,名汝宽。二哥、三哥早年夭亡。我排行第四。何母所生的三个弟弟:长弟利川(元增谨按:利川公名汝舟,是百里公的第三子,儿子名文思),排行第五;次弟达夫(名汝功),排行第六;再次弟坤舆(名汝和),排行第七。达夫于道光六年去世。麟甫叔的儿子,长子企贤,以读书为业;次子希郑,不成器,游荡无事。(元增谨按:企贤、希郑二公都没有后代。)道光甲申年,县里有一份存案文书。道光七年三月记起此事。
五年夏秋,彗星见东南。后二、三月,北边伊里叛,疲于军饷,捐例大开。六年春,黄河塞,大学士英河奏,海运太平无事。七年春,仍废海运,复走运河。余明于星学,善排八字,此事得之坤舆之师瞽目浦鉴东。盖坤舆早年丧明,曾习其业。余读书得暇,即兼其事。假此事只可为趋吉避凶计,不可乐为人算命之理,微天机莫泄,切宜戒之。宣灿兄为予言,辨字典原与翻之别。即在一“括”字注中,又与“髻”通,原板从“舌”,翻板误从“吉”字,检看信然。初一日,到圆通寺礼佛,遇启明僧。叩其族,乃明末侯■〈山童〉嶒先生后。前月十二,赴县甄别。秦邑尊树庆,四川人,录取内课十四名。十八日,山长陆卯君师课录二等。初一日,敬夫兄来接何母到乡居,闻侄女二宝凶信。来友,金良之侄孙,号载。十五日,徐徐晓荷来接。辛学政奏不可浮收一折,上谕:悉照前抚所奏施行云云。此是气数,无可挽回。四月二十七日,黄潜夫(元增谨按:潜夫名汝成,著《曰知录集释》。父鋐,号石香。)命伊管账。唐月樵来取《康熙字典》去。廿七日,得曾祖虚亭公笔记,本朝取士,一例录之。
顺治二年乙酉十一月,初行乡试定例,中式一百四十五人。三年,再行乡试。四年丁亥,特恩会试。五年,行拔贡。八年,敕御史督学上、下江,定乡试中式额一百四十人。十一年,定江南乡试中式额一百三十二人。十二年乙未,督学用两佥事,分考上、下江。十四年,定乡试中式额一百二十五人。十六年,特恩会试(广额)四百名。十七年,减乡试中式额六十三人。十八年,裁各省巡抚。康熙元年,并岁科试,三年一考;并上、下两江为一学道。二年,罢八股,以论策取士。六年,裁推官。七年,复八股。八年,乡试广额十人。十一年,拔贡,副榜前十一名准作贡生。十三年,复分岁科考试。十六年,特开顺天、江南、浙江、河南四省监生乡试。江南中八十七人,裁入学额,大县四名。十七年,乡试广额十人。二十年,复入学额:大县十五名,中县十二名,小县八名。二十五年,命拔贡。二十七年,增江南府学入泮二十五名:大县二十名,中县十五名。三十五年,乡试定例,中式八十三名。(卓人公中式在内。)三十六年,因厄鲁特荡平,诏来科乡试加额十名,会试倍前科之额,诏行拔贡。五十二年,万寿特恩开科,中式一百二十人。雍正元年癸卯,正科作恩科。四月,乡试中式一百二十九名。二年二月,补正科乡试,分上、下江学院入泮,大学二十五名,中学二十名。乾隆元年,恩科,中式一百三十九名。十七年,太后万寿恩科,中式一百十四名。卓人公同榜八十三名。焦袁熹金山县人。十三名,卓人公七十二名,虞景星(镇江府人,工画松、鹤。余家堂画,至宝也。)七十三名。
四月廿八,常州府、丹阳县、吕城镇、河南中街典当对门,星卜范金章之弟丽江来候。丽江精先天皇极数,俗名蠢子数。坤舆弟曾从游,余亦明其术。其数是欺人之学,不足道也;但不明其术,反受伊欺。五月初旬,吴圣容七十,求贺寿诗十二韵,录存之。
余年交七岁,始得识翁颜。骨重坚如栗,神怡静若山。
磘溪高隐迹,商岭远尘褒。酒满云霞候,筵开松柏间。
堂中堆锦绣,膝下舞斓斑。南极星初耀,东王籍不删。
杖鸠欣会集,侣鹤倦游还。种寿田真灌,声风木定攀。
庞眉犹润泽,皓发正回环。乳燕丁帘入,新篁午院閒。
八公迎后日,五老契前湾。瞻仰耆英盛,追随步玉班。
十六,太仓王献兄之友徐裕诚来候。余家有旧芋棵地,因荒灾被人伐去。乙酉年租人种作。余骤得狂疾,遂许愿祀之至今,三尼邱是也。家母(何氏)不信。丁亥年五月五,弟妇李氏遂得狂疾,无所不至,口言目见众鬼来闹三尼邱索命。因一人面长,近五十者劝阻,(此是吾父百里公。)许锭数千,于中堂祀之,方可免。且云:“后再耕之,(因将泼粪之故。)其人之病必不能愈。”果如所云而醒。其事,余所目见,甚属奇异,始信《左传》所载鬼神作祟之事,实属不诬。考之其尼邱,名秀贞,明成化年间葬。(墓中有石刻。)其庵在教场西、天香桥畔,拆废已四十年,余岳超华公幼年尚游见之。此坟有明板数处,将来只好仍种柴草,以补皇粮之费。不然,捐作义冢则可,吾子孙必不可动。再传闻,此地当年是庵中托付照管,其三尼邱须代代祀之,如捐作义冢,须树石碑云:故明天香桥法花庵比尼邱之墓,则吾子孙仁及枯骨,福泽绵绵矣。至嘱!至嘱!道光七年五月二十四日志。
译道光五年夏秋,东南方出现彗星。过了两三个月,北方边地伊里叛乱,军饷困乏,捐纳条例大为放宽。六年春天,黄河淤塞,大学士英河上奏说,海运太平无事。七年春天,仍然废止海运,重新走运河。我通晓星学,擅长推排八字;这件事是从坤舆的老师、盲人浦鉴东那里学来的。坤舆早年失明,曾经学习他的技艺。我读书有空时,也兼做这件事。假如从事此术,只能用来趋吉避凶,不能以替人算命为乐;天机稍有不可泄露之处,尤其应当戒慎。宣灿兄对我说,辨析字典中“原”与“翻”的区别:就在一个“括”字的注释中,又说它与“髻”字相通;原板从“舌”,翻板误作从“吉”字,查验后果然如此。初一日,到圆通寺礼佛,遇到启明僧。询问他的族属,原来是明末侯■〈山童〉嶒先生的后代。前月十二日,赴县参加甄别。秦县尊树庆,是四川人,录取内课十四名。十八日,山长陆卯君老师的课卷评为二等。初一日,敬夫兄来接何母到乡居,听说侄女二宝病危的消息。来访的朋友是金良的侄孙,号载。十五日,徐徐晓荷来接。学政辛学政上奏请求不可浮收的一道奏折,上谕说:“全部按照前任巡抚所奏实行”等等。这是气数所定,无法挽回。四月二十七日,黄潜夫(元增谨按:潜夫名汝成,著有《曰知录集释》;父亲名鋐,号石香)让他来掌管账目。唐月樵来把《康熙字典》取走。二十七日,得到曾祖虚亭公的笔记,记载本朝取士制度,依次抄录如下。顺治二年乙酉十一月,首次实行乡试定例,中式一百四十五人。三年,再次举行乡试。四年丁亥,特恩举行会试。五年,实行拔贡。八年,敕令御史督学上、下江,规定乡试中式名额为一百四十人。十一年,规定江南乡试中式名额为一百三十二人。十二年乙未,督学任用两名佥事,分管上、下江的考试。十四年,规定乡试中式名额为一百二十五人。十六年,特恩举行会试,扩大名额至四百名。十七年,减少乡试中式名额六十三人。十八年,裁撤各省巡抚。康熙元年,将岁试、科试合并,每三年考一次;又将上、下两江合并为一个学道。二年,停止八股文,以论、策取士。六年,裁撤推官。七年,恢复八股文。八年,乡试扩大名额十人。十一年,实行拔贡,副榜前十一名准许作为贡生。十三年,恢复分别举行岁试、科试。十六年,特地开设顺天、江南、浙江、河南四省监生乡试。江南中式八十七人,并入学额,大县四名。十七年,乡试扩大名额十人。二十年,恢复入学名额:大县十五名,中县十二名,小县八名。二十五年,下令举行拔贡。二十七年,增加江南府学入泮名额二十五名:大县二十名,中县十五名。三十五年,乡试定例,中式八十三名(卓人公在其中)。三十六年,因厄鲁特被平定,诏令下一科乡试增加名额十名,会试名额加倍于前一科,并下诏举行拔贡。五十二年,因万寿特恩开科,中式一百二十人。雍正元年癸卯,正科改作恩科。四月,乡试中式一百二十九名。二年二月,补行正科乡试,分上、下江学院入泮,大县二十五名,中县二十名。乾隆元年,举行恩科,中式一百三十九名。十七年,因太后万寿举行恩科,中式一百一十四名。卓人公同榜第八十三名。焦袁熹是金山县人,第十三名;卓人公第七十二名;虞景星(镇江府人,擅长画松、鹤。我家厅堂上的画,是至宝)第七十三名。四月二十八日,常州府丹阳县吕城镇河南中街典当铺对门,星相家范金章的弟弟丽江来拜访。丽江精通先天皇极数,俗称蠢子数。坤舆弟弟曾经跟随他学习,我也懂得这门术数。这种术数是欺骗人的学问,不值得谈论;但如果不懂它,反而会受他欺骗。五月初旬,吴圣容七十岁,请我作一首十二韵的贺寿诗,抄录保存如下。我年近七岁时,才开始认识老人的面容。骨骼厚重坚硬如栗,精神怡然安静如山。磘溪有高士隐居的遗迹,商岭远离尘世的赞誉。酒斟满后等待云霞,筵席在松柏之间摆开。厅堂中堆满锦绣,膝下儿孙斑斓起舞。南极星刚刚闪耀,东王的仙籍不会删去。手扶鸠杖欣然相聚,伴着仙鹤游历疲倦后归来。种下长寿之田真正得到灌溉,风吹树木的声响一定会攀引而来。花白眉毛仍然润泽,白发正环绕耳旁。乳燕飞入帘内,新竹在午后的庭院中闲静生长。八位仙人将在后日迎接,五老在前湾结为知契。瞻仰老年英俊之士的盛会,跟随他们步入玉阶之列。十六日,太仓王献兄的朋友徐裕诚来拜访。我家有一块旧芋棵地,因为荒年灾害被人砍伐占去。乙酉年租给别人耕种。我突然得了疯病,于是许愿要祭祀它直到今天;三尼邱就是此地的名称。家母何氏不相信。丁亥年五月初五,弟媳李氏突然得了疯病,什么胡闹的事都做了,口中说、眼中看见许多鬼来三尼邱闹事索命。因为有一个面容修长、将近五十岁的人劝阻(这就是我的父亲百里公),许下数千锭银子的祭祀,先在中堂祭祀它,这才可以免除灾祸。并且说:“以后如果再耕种那里(因为要在那里泼粪的缘故),那个人的病一定不能痊愈。”果然如他所说,李氏醒来病愈。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十分奇异,我这才相信《左传》中记载鬼神作祟的事情,确实不是虚妄。考察这座尼邱的姓名,叫秀贞,葬于明成化年间(墓中有石刻)。她的庵在教场西面、天香桥旁,拆毁废弃已经四十年了,我岳父超华公幼年时还曾游玩并见过它。这座坟有几块明代石板,将来只好仍然种些柴草,以补贴皇粮的费用;否则,捐作义冢也可以。我的子孙绝不可移动它。又听说,这块地当年是庵中托付人照管的,这位三尼邱必须代代祭祀;如果捐作义冢,必须立石碑写道:“故明天香桥法花庵比尼邱之墓。”这样我的子孙便能施仁于枯骨,福泽绵延不绝了。特别嘱咐!特别嘱咐!道光七年五月二十四日记。
四月,淡春台回任,因县试州试,赖膏火四期,至五月廿二重甄别,拔取一等七名。近时,漕规已革,邑宰于贫士如此刻薄;将来,十儒九丐,在所不免。八月初,有黄渡镇王赞廷来望,问其实,系同谱行小。伊云是徐冶堂之婿、徐香来之妹丈。其只一子,号茂加,现业农,有田七、八亩,现居高冈。五月初三起约课,龚学师名庆来,别号少山,阅卷甚有益。同约戴洞仙、徐友眉、俞直庵、蒋桐士、葛桂枝、俞友竹,并戴洞仙之弟号岐山,共八人。学师长洲县人,于余甚相得,有恩谊。九月初六,五色虹贯白曰:日下离尺许复有一日,光不及正日。此灾异之大者,故志之。十月十三午时,日光摩荡,如有四、五日者然。二十六,落日候有两日见于西方,不知何故,急志之。
余伯祖讳鸣盛,号西庄。(元增谨按:五世祖考西庄公,字凤喈、一字礼堂,晚年又号西沚。)官至内阁下士,左迁光禄寺卿。寻丁内艰归,遂不复出。久之,迁苏州,学者称西庄先生。乾隆甲戌第二人,过目不忘,有蛾术编一百卷,未刻行世。十月二十八日,得先叔麟甫之契弟冯子龄,辛巳举人,力嘱陶巡抚云廷作札于邑尊。淡星亭刊刻约银千余金,此莫大之幸。计伯祖书籍已刊者:尚书后案三十卷、附后辨一卷,十七史商榷一百卷,周礼军赋说,吴中政本书,三吴水利考,竹素园诗,日下集始存稿、晚出稿,南宋文鉴诗、尤唐诗。披沙未刻者:蛾术编一百卷,内分说录、说字、说地、说人、说物、说制、说集、说刻、说通、说系十门。西沚居士集四十卷,内诗二十四卷、文十六卷,附谢桥词一卷。近闻诗集为南翔镇李静庵先生所刻。九月中,有方太朱东阳来候。问其故,是朱敬堂族侄。说:“后年将请先生,故来一候。”其云:“敬堂子耀坤三百亩,敬堂堂弟廷栋三百亩,伊父凤鸣二百亩,许若安子士观百余亩,同供一师。”戊子五月,钱侗人子、表弟直卿乞诗于余,即以原韵和之如左。
读佛骨表一首:
大唐宪宗惑佛骨,上书敢谏唯韩公。狂澜泛滥谁能挽,滔滔祸世杨墨同。
苟得枯朽投水火,潮州久贬遇非穷。道违尧舜与孔孟,一切屏扫不可从。
观传经会有感:
吾乡浪说传经会,陋习相沿岂可为。废弃纺织奉邪道,男女混杂不成规。
唯昔萧梁作之俑,至今愚妇受其欺。世无韩公莅兹土,禁绝顽风属阿谁?
附直卿原诗:
狂澜方泛滥,障川钦韩公。不知伦理者,爱与禽兽同。
圣道故具在,终身行弗穷。六经大文章,舍此我安从?
人生天地间,非礼不可为。嗟此群妇女,竟弗娴绳规。
违逆圣人禁,甘为邪说欺。抚是滔滔然,醒者有阿谁?
戊子六月二十四,获敬夫兄病痊信,率成二十韵献之。
昨此遘厉疾,彻夜不能眠。慨念手足四,一母唯比肩。
颠狂不足惜,贤愚总自天。食贫原非病,贫病实可怜。
欲为从井计,探囊无一钱。今获乃瘳札,悲喜情更牵。
三槐长世泽,自昔本绵绵。零落今如此,天心难转旋。
亲戚恩亦足,图报恐杳然。愿将履薄体,金玉共勉旃。
既往已死视,来日是生年。耕也馁不免,学也禄在中。
舜禹是何人?有为理亦同。经训本菑畲,惟不善贯通。
自惭年逾壮,未获发瞽矇。将覆且力挽,敢没鹤溪公。
中丑不可道,善导良由躬。可弃竟即弃,切弗作痴聋。
养成后患巨,挂齿道终凶。欲言不尽意,聊复鉴幽衷。
戊子八月十七,得敬夫八月十五对月述怀诗二首,录存之。
疢疾新瘳心自清,凉天云散月华明。三条烛尽思长夜,五策书成愧此生。
道在家庭推孝友,学求经史是功名。秋光迅速毋虚掷,伫听高门捷报声。
少壮蹉跎屡放心,闲中开卷仰儒林。颜曾正学怀才粹,濂洛存诚汲古深。
谁折蟾宮香馥馥,宜看奎斗朗森森。倚门静阐兴衰理,昃食盈虚成古今。
己丑岁十二月,至孙鹤沥饮喜酒。寄父孙驭明之侄嘱子大观于余言:庚寅年寄馆于余家。大观之叔名集观、胜观,其母舅袁敬、袁醴泉,其舅之侄袁二山,新阳武生。大观之父即孙鸿。十六日,录敬夫兄丙戌端午节悼达夫六弟二绝。
端节归来蒲艾新,苦茶淡饭不嫌贫。伤心竞渡游观处,出入门庭少一人。
手足凋残未浃旬,可怜有馆不容身。咨嗟说与连枝听,莫把饥寒累母亲。
又己丑岁十一月接诗云:
驹驰人易老,失学叹穷庐。嗜欲精神敝,猖狂往业虚。
孽缘终不了,阀阅愧当初。幸免饥寒苦,把持读过书。
庚寅元旦,读留耕堂诗,即酬八愚表兄。
梨枣新雕一卷诗,感君赠我读多时。汉唐笔墨千秋宝,李杜文章百世师。
高第终当成宅相,勋名预卜重台司。还期再续东皋集,什袭吟笺莫忽遗。
辛卯读《通鉴纪事》。濂溪,即今湖广周敦颐讲学处。洛阳,即今河南程颢、程颐讲学处。张天师名张道陵,汉子房八世孙,汉光武帝时生。
译四月,淡春台回任,因为县试、州试,靠膏火费维持了四期,到五月二十二日再次甄别,选取一等七名。近来漕运规例已经革除,县宰对贫寒士子如此刻薄;将来十个读书人中有九个成为乞丐,是不可避免的。八月初,有黄渡镇王赞廷来访,询问他的实际情况,原来是同谱中排行较小的一支。他说自己是徐冶堂的女婿、徐香来的妹夫。他只有一个儿子,号茂加,现在务农,有田七八亩,现居高冈。五月初三起约定讲课,龚学师名庆来,别号少山,批阅试卷很有益处。同约听课的有戴洞仙、徐友眉、俞直庵、蒋桐士、葛桂枝、俞友竹,以及戴洞仙的弟弟、号岐山的,共八人。学师是长洲县人,与我很相投,并且有恩谊。九月初六,五色彩虹贯穿白日:太阳下方相隔一尺多,又出现一个太阳,光芒比不上正日。这是很大的灾异,所以记下。十月十三日午时,日光摇荡,像有四五个太阳一样。二十六日,日落时看见西方有两个太阳,不知是什么缘故,赶紧记下。我的伯祖名鸣盛,号西庄。(元增谨按:五世祖考西庄公,字凤喈,又字礼堂,晚年又号西沚。)官做到内阁下士,后来降任光禄寺卿。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归家,此后便不再出仕。过了很久,迁居苏州,学者称他为西庄先生。乾隆甲戌年考取第二名,过目不忘,有《蛾术编》一百卷,尚未刊刻流传于世。他的书籍已经刊刻的,计有:《尚书后案》三十卷、《附后辨》一卷、《十七史商榷》一百卷、《周礼军赋说》、《吴中政本书》、《三吴水利考》、《竹素园诗》、《日下集始存稿》《日下集晚出稿》、《南宋文鉴诗》《尤唐诗》。 《披沙》尚未刊刻,共一百卷,分为说录、说字、说地、说人、说物、说制、说集、说刻、说通、说系十门。《西沚居士集》四十卷,其中诗二十四卷、文十六卷,附《谢桥词》一卷。近来听说诗集由南翔镇李静庵先生刊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二十八日〕 九月中旬,有方太朱东阳来拜访。问明缘故,原来是朱敬堂的族侄。他说:“后年将要请先生,所以先来拜访一次。”他又说:“敬堂的儿子耀坤有三百亩田,敬堂的堂弟廷栋有三百亩田,他父亲凤鸣有二百亩田,许若安的儿子士观有一百多亩田,他们共同请一位老师。”戊子年五月,钱侗人之子、我的表弟直卿向我索诗,我便依照原诗韵脚和作如下。读《佛骨表》一首:大唐宪宗被佛骨迷惑,敢于上书进谏的只有韩公。狂涛泛滥,谁能挽救?滔滔祸害世人的杨墨,与此相同。即使得到一截枯朽的骨头,投入水火之中,韩公被贬到潮州,遭遇也并非穷困到极点。道路违背尧、舜以及孔、孟,凡是不合的都应屏弃扫除,不可听从。观看传经会有感:我们乡里荒唐地说什么传经会,陋习相沿,难道可以这样做吗?废弃纺织业去奉祀邪道,男女混杂,毫无规矩。只有从前萧梁时代制作了这个祸根,直到今天愚昧妇女还受它欺骗。世上没有韩公来到这里,禁止断绝这种顽固风气,又能托付给谁呢?附录直卿的原诗:狂涛正在泛滥,筑堤阻挡河流还要敬仰韩公。不懂伦理的人,喜爱与禽兽相同。圣人之道本来都具备,终身奉行也不会穷尽。六经是伟大的文章,舍弃这些,我还能遵从什么呢?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不合礼的事不能做。可叹这些妇女,竟然不熟悉礼法规范。违背并抗拒圣人的禁戒,甘心受邪说欺骗。抚看这种风气滔滔蔓延,清醒的人又有谁呢?戊子年六月二十四日,得到敬夫兄病愈的消息,于是作成二十韵诗献给他。昨天突然遭遇重病,整夜不能入睡。感慨地想到我们兄弟手足四人,同一母亲所生,只有彼此相依。即使癫狂也不值得惋惜,贤能还是愚昧总由天命。贫困本来不是疾病,贫困加上疾病实在令人怜悯。想替从井筹划办法,可是打开钱袋竟一文钱也没有。如今得到的只是病愈的消息,悲喜交集,心情更加牵动。三槐世代流传的恩泽,从来就是绵延不绝的。如今却零落到这种地步,天意实在难以扭转。亲戚给予的恩情也已经够多了,只怕报答他们遥遥无期。愿以如履薄冰的心自勉,大家共同珍重勉励。过去的事已经看作死亡,今后的日子才是新生之年。务农也免不了挨饿,求学则俸禄自会在其中。舜、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有所作为,道理也是相同的。经书的训诫本来就是可供开垦的土地,只是没有善于贯通领会。自己惭愧年纪已经超过壮年,还没能使昏昧的心智得到启发。事情将要倾覆,姑且尽力挽救,岂敢埋没鹤溪公。内心的丑陋之处不可说尽,善于引导实在由于亲身示范。可以舍弃的就干脆舍弃,千万不要装作痴呆聋聩。若养成以后,祸患就会很大,挂在嘴边说到最后也只是凶险。想说的话不能完全表达,只能姑且让你鉴察我内心深处的真情。戊子八月十七日,得到敬夫八月十五日对月抒怀的诗二首,抄录保存。疾病新近痊愈,心境自然清明;天气转凉,云散之后月光明亮。三条蜡烛燃尽,思绪面对漫漫长夜;五篇策论写成,却为此生感到惭愧。道理就在家庭中推行孝友,求学则以研习经史作为功名。秋日的光阴流逝迅速,不要白白浪费;等待着听到高门传来捷报的声音。年轻力壮时蹉跎岁月,多次放纵自己的心志;闲暇中打开书卷,仰望儒学名家。颜回、曾参的正统学问,蕴含着纯粹的才德;濂溪、洛学则守诚信、汲取古学而深厚。谁折来了蟾宫中的桂枝,香气浓郁芬芳;应当看那奎星、斗星,光明而森然。倚门静静阐述兴衰的道理,太阳偏西时进食,盈亏之理贯通古今。己丑年十二月,到孙鹤沥家饮喜酒。孙驭明的侄子大观寄居在我家,他的父亲托我转告:庚寅年大观寄馆于我家。大观的叔父名叫集观、胜观;他的舅父是袁敬、袁醴泉;他舅父的侄子袁二山,是新阳武生。大观的父亲就是孙鸿。十六日,抄录敬夫兄丙戌端午节悼念达夫六弟的绝句二首。端午节归来,菖蒲和艾草都是新的;即使只有苦茶淡饭,也不嫌贫寒。在令人伤心的竞渡游观之处,出入家门的人少了一个。兄弟手足凋残,还不到十天,实在可怜,明明有寄居的馆舍却不能容身。叹息着把这些话告诉同胞兄弟听,千万不要让饥寒连累母亲。又在己丑年十一月收到诗,诗中说:时光像小马奔驰,人很容易衰老;失去求学机会,只能在穷困的居所中叹息。沉溺欲望使精神衰敝,狂放荒唐使往日的事业落空。孽缘终究不能了结,想到祖上的门第,实在有愧于当初。幸而还能免受饥寒之苦,勉强坚持把书读完。庚寅元旦,读《留耕堂诗》,于是酬答八愚表兄。梨枣木新刻成一卷诗,感谢你赠给我,让我读了许久。汉、唐的笔墨是千秋珍宝,李白、杜甫的文章是百代人的老师。最终应当高中,成就宅相之才;功勋声名预料将来会位居台司。还希望再次编续《东皋集》,不要轻易遗失这些反复吟诵的诗笺。辛卯年读《通鉴纪事》。濂溪,就是今天湖广周敦颐讲学的地方。洛阳,就是今天河南程颢、程颐讲学的地方。张天师名叫张道陵,是汉代子房的八世孙,生于汉光武帝时期。
壬辰春贺孙雨甘入泮诗:
熔日精金百炼坚,怨尤胥泯独知天。功名到手何迟暮,事业从心薄少年。
对策终成梁颢志,授书岂愧伏生篇。云梯直上谁为伴,果否同登袂亦连。
蛾术编为秦藻石吃铜,竟不刻成,莫大之恨。
录自巳作歌风台诗七古:
汉家社稷四百载,至今犹溯歌风台。台前落叶逝流水,台下断碣生慈苔。
忆昔天生汉赤帝,斩蛇横剑光飞锐。暮年戡乱英布平,还过丰沛且流憩。
父老上寿见真王,泣数行下不能忘。天子犹是布衣友,魂魄常在故人乡。
一留十日承欢侍,再加三日汤沐赐。酒澜击筑起大风,慷慨悲歌寓深意。
韩彭就戮悔已迟,猛士不得系我思。可怜创业垂统主,藏弓烹狗竟如斯。
登台一望泪如雨,自古不独汉高祖。功高不赏身见危,患难既平忘险阻。
台中人已往,凭矛久留连。仰天而嘘下台去,春风碧草青年年。
又,七律二首:
汉王无意戮功臣,戡乱还乡入梦频。座有江云惊父老,身多黑痣识真人。
鸿沟事业随流水,马上功名笑脱巾。一曲歌风成绝调,追思猛士惜前因。
仗剑提戈驻六军,淮南终定恋榆枌。登台欢会思良弼,置酒悲歌惜旧勋。
产禄他年成祸国,韩彭此日已浮云。真王自古怀忠荩,隐忌功高不足云。
丁亥三月三,女兰哥生。己丑九月四,女桂哥生。庚寅四月,桂哥死。五月,兰哥死。九月,次男喜哥生。三朝,喜哥死。
文昌帝君前锡香案一副,连香炉约重三十余斤。辛卯仲春,邑尊保先烈捐助道士,每欲没食润等,于春秋二祭,必使设陈文庙锡器,俱是不蜡铜,相传被广文程从王换去。于道光四、五年修文庙,士人将木主毁去,亦其众恶所聚之验也。从王为广文,在乾隆三十余年间。刻过文稿。现在文庙铜鼎,俱是元明物居多。广舆记:金地藏,新罗国僧。唐至德中渡海,居池州府青阳县九华山,取岩间白土杂饭食之,人以为异。年至九十九,忽召徒众告别,坐化龛中。后三年,开视,颜色如生,舁之,骨节都动。有送童子下山诗,僧自作:空山寂寞汝思家,礼别云房下九华。爱向竹栏骑竹马,懒于金地聚金沙。添瓶涧底休招月,烹茗瓯中罢弄花。好去不须频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
道光十二年壬辰,十一月二十六日,吴盘斋子三少君来谒。少君名章成,别号晓山,原任陕西西安府经历。其二兄别号杞亭。其先长兄早成之子,名尹京,别号伊望,壬辰年入泮。癸巳年,宁国府朱洊,号兰坡,翰林学士,坐正谊书院,托南翔黄兰汀来索逸野堂集。
家静轩(元增谨按:先曾大父静轩公,讳汝翼,字右民。元和县优增生,著述见前编。)长子榜名之桢,号梧生。次子之翰,号申甫。(元增谨按:先大父申甫公,字仲翔,吴县籍,苏州府学生。道光束,遵父子不得同城异县,令改归元庠。著述见前编。)次子道光十三年入泮。癸巳十月初七,长女梦兰许字南翔吴春堂之子小庚,榜名钟茂。壬辰冬,姚邑尊拔取案元。癸巳春入泮。甲午何外公北庄之孙来访。长孙名星甫,寄于外冈北十一图王仁贤为子,已取妻顾氏,生二子,住外冈镇南大竹桥妙泾村中段王家宅。次孙何书田。金胜观住奉贤县南门外吊
桥盐行廖恒顺家,与其姊夫姚春谷同居。甲午六月二十二,接兄敬夫诗二首,录存之:
夏夜诚心祷斗魁,功名余烬燃残灰。还家见母惧其老,处馆携妻赖有媒。
书册高低宜月照,纱灯转动觉风来。自渐酒后痴呆话,内主贤能斥不才。
放心任性废斯文,胞弟先声学古勤。伴考小成怀秃笔,来书大比羡青云。
支撑乏术三间屋,荒索多年数处坟。将近桑榆思自厉,孙山而外步清芬。
录小庾婿诗,甲午寄又升处得之。
光阴底事竟虚过,甘载匆匆疾似梭。作客一年看又尽,论交知已本无多。
自嗟身世蜗盘殼,每叹遭逢雉罹罗。富贵原来关命达,抚心无奈悔蹉蛇(跎)。
愁思无端逼岁残,空斋独坐两眉攒。萧条客况怜苏季,憔悴生涯抵范丹。
世事未请迷黑白,人情到处是波澜。可怜一片青毡冷,也作神仙境地看。
端为饥驱绊此身,茕茕客馆只依人。甘年大半因循悮,万事何当坎坷频。
敢望绨袍怜范叔,本无村酒赠汪伦。自憎不解谋生术,话到成家倍怆神。
此身直欲问天公,底事真如食蓼虫。时运不齐心益舛,文章无命遇偏穷。
未开嫩蕊先遭雨,才挂轻帆又阻风。说与旁人总取笑,萧窗咄咄只书空。
王蓝田孙,别号少逸,行八。又录小庾婿诗:
青青松柏姿,经冬犹葱蒨。岂不畏严寒,耿介性独擅。
笑彼桃李质,徒取一时炫。不久即委芜,终为世所贱。
所以士君子,立行贵不变。
译壬辰年春天,祝贺孙雨甘入泮的诗:像熔炼太阳精华铸成的金子,经百炼而坚硬;怨恨和责怪全都消除,唯独知道一切在于天意。功名到手,哪里还算迟暮;事业顺从心愿,也不必羡慕少年人。最终完成对策,实现梁颢的志向;传授经书,难道会愧对伏生的篇章?登上云梯直冲云霄,谁来作伴?果真能够一同登上,衣袖也彼此相连。《蛾术编》准备刻成秦藻石吃铜,最终没有刻成,这是莫大的遗憾。抄录自己巳年所作的《歌风台诗》七言古诗:汉家的社稷延续了四百年,直到今天人们仍然追溯歌风台。台前落叶随着流水逝去,台下断残的石碑上长出了慈苔。回想从前,天生汉赤帝,斩蛇时横剑而出,寒光锐利飞动。晚年平定乱事、降服英布,又经过丰、沛,暂且停留休息。父老们上前祝寿,见到真正的王,哭得眼泪成行,始终不能忘怀。天子仍然是当年平民时的朋友,魂魄常在故人的乡里。一开始留下十天,承欢侍奉;又增赐三天,让他沐浴休息。酒意将尽时击筑,唱起《大风歌》,慷慨悲歌中寄托着深意。韩信、彭越被杀时,后悔已经晚了;猛士们再也不能牵动我的思念。可怜那开创基业、垂传后统的君主,最终竟落得藏弓烹狗这样的下场。登上高台一望,泪如雨下;自古以来并不只有汉高祖如此。功劳大却得不到赏赐,反而自身陷入危险;患难平定之后,就忘记了险阻。台中的人已经离去,我手扶长矛,久久留连。仰天叹息,走下高台;春风吹拂,碧草年年依旧。又作七言律诗二首:汉王本来无意杀戮功臣,平定乱事后还乡,频频进入梦中。座前有江上云气,使父老惊异;身上有许多黑痣,因此被认出是真命之人。鸿沟的事业随着流水逝去,马上建立的功名令人笑着脱下头巾。一曲《歌风》成为绝唱,追念猛士,惋惜当年的因由。手持宝剑、提着戈,统率六军驻扎;淮南最终平定,却仍眷恋故乡的榆树和枌树。登台欢聚时思念贤良辅弼,置酒悲歌时惋惜旧日功勋。将来若以产业和俸禄为重,反而会成为祸国之因;韩信、彭越今日已经如浮云消散。自古真王都怀念忠贞尽职之臣,却隐讳忌惮功劳太高的人,不值得多说。丁亥年三月三日,女儿兰哥出生。己丑年九月四日,女儿桂哥出生。庚寅年四月,桂哥去世;五月,兰哥去世;九月,次子喜哥出生。三朝时,喜哥去世。文昌帝君面前原有一副香案,连同香炉约重三十多斤。辛卯年仲春,县尊保先烈捐助道士,每到春秋二祭,必定让人陈设文庙的锡器,实际上都是不经上蜡的铜器,传说被广文程从王换走了。道光四、五年修缮文庙时,读书人把木主毁掉,这也是众多恶行聚集而成的验证。程从王担任广文,在乾隆三十多年间,曾刻印过文稿。现在文庙里的铜鼎,大多是元、明时期的器物。《广舆记》记载:金地藏是新罗国僧人。唐至德年间渡海而来,居住在池州府青阳县九华山,取岩间白土拌饭食用,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活到九十九岁时,忽然召集徒众告别,坐化在龛中。三年后打开龛察看,面色如生前一样;抬动他的身体时,骨节都能活动。有一首送童子下山诗,是僧人自己所作:空山寂寞,你思念家乡;行礼告别云房,下九华山去。你喜欢向竹栏旁骑竹马,却懒得在金地聚集金沙。把水瓶添满山涧之水,不必招来月影;在茶盏中煮茶,也不再玩弄花朵。好好离去,不必频频落泪,老僧会与烟霞相伴。道光十二年壬辰,十一月二十六日,吴盘斋的三少君前来拜访。三少君名叫章成,别号晓山,原任陕西西安府经历。他的二哥别号杞亭。他们家已故长兄早成的儿子名叫尹京,别号伊望,壬辰年入泮。癸巳年,宁国府朱洊,号兰坡,翰林学士,坐馆于正谊书院,托南翔黄兰汀前来索取《逸野堂集》。家静轩(元增谨按:先曾大父静轩公,讳汝翼,字右民。元和县优增生,著述见前编。)的长子榜名之桢,号梧生;次子之翰,号申甫。(元增谨按:先大父申甫公,字仲翔,吴县籍,苏州府学生。道光束,遵照父子不得同城异县的规定,令改归元庠。著述见前编。)次子于道光十三年入泮。癸巳十月初七,长女梦兰许配给南翔吴春堂的儿子小庚,榜名钟茂。壬辰年冬,姚邑尊拔取案元;癸巳年春入泮。甲午年,何外公北庄的孙子来访。长孙名星甫,寄居在外冈北十一图王仁贤家作养子,已经娶顾氏为妻,生有二子,住在外冈镇南大竹桥妙泾村中段王家宅。次孙何书田。金胜观住在奉贤县南门外吊 桥盐行廖恒顺家,与他的姊夫姚春谷同住。甲午六月二十二日,收到敬夫兄的诗二首,抄录保存:夏夜诚心祷告斗魁星,功名只剩余烬残灰。回家见到母亲,害怕她已经衰老;寄居馆舍时带着妻子,多亏有媒人。书册高低错落,正好让月光照见;纱灯转动,感觉到风吹来。自己惭愧酒后说了痴呆话,内主贤能,斥责我无才。放纵心志、任性妄为,荒废了斯文;胞弟名声先起,勤于学习古人。陪伴应试只取得小小成就,心中却带着秃笔;收到来信谈及大比,不禁羡慕那青云之路。支撑三间屋舍已经缺乏办法,多年来还有几处坟墓荒废冷落。将近桑榆暮年,更应自我激励;即使身在孙山名次之外,也要迈步走向清雅的境界。抄录小庾女婿的诗,甲午年在又升处得到。光阴到底为何竟白白流逝,甘愿让岁月匆匆而过,快得像梭子。一年作客在外,转眼又要结束;论及交往知己,本来就没有几个。自叹身世像蜷缩在蜗牛壳中,每每感叹遭遇如野鸡落入罗网。富贵原来取决于命运是否通达,抚心自问却无可奈何,只能悔恨蹉跎岁月。无端的愁思逼近年末,独坐空斋,两眉紧皱。萧条的客居境况使人怜惜苏季,憔悴的生活境遇足以比拟范丹。世事尚未厘清,黑白便已混淆;人情到了哪里都是波澜。可怜一条青毡冷冷清清,却也把它当作神仙境地来看待。全是为了饥饿所迫,才被牵绊在这里;孤苦伶仃地住在客馆,只能依靠别人。十年中大半因循误事,万事何时才能不再这样坎坷频仍。哪里敢指望有人像怜惜范叔那样赠我绨袍?本来就没有村酒可以赠给汪伦。自己厌恨不懂谋生的办法,一说到成家,心中更加悲伤。这一身真想向上天询问,为什么竟像吃蓼草的虫子一样苦。时运不济,心志更加乖舛;文章没有命运相助,际遇偏偏困穷。嫩蕊还没开放就先遭到雨打,轻帆刚刚挂起又被风阻。把这些话说给旁人听,总会被取笑;在萧瑟的窗下只能连声叹息,徒然写字。王蓝田的孙子,别号少逸,排行第八。又抄录小庾女婿的诗:青松翠柏般的姿态,经历严冬仍然葱郁鲜明。难道不害怕严寒吗?只是刚正不屈的品性格外突出。可笑那些桃李般的资质,只能暂时炫耀。不久便会荒废,最终被世人轻视。所以士君子立身行事,贵在始终不变。
丁酉春三月二十一日,忽遭次女梦蕙小名庆哥没,年十五岁。此女敏勤,予痛之甚,至眼目昏花,阅数岁尚然。此女许适南城外倪锄生之长子,许后即夭,大不幸之事。以后无心记事十数余年。其间,莫大之祸莫如道光二十二年五月初八英夷攻破吴淞营。城中纷纷逃难,予亦避居漕泾西谈生蕴卿家。城中幸有练廷璜邑尊勤俭守城,抚御约束,未遭汉奸破城。然城中寂寂无人,如新年中,目从未见也。又至大之灾,莫如二十九年,春雨落至四、五月,接连黄梅,水大如道光三年分,而荒灾更甚数倍。米价每升从三十五长至六十八文。此七月初四日记也。初九日,荒民拥挤至西门米行赵丹林子石君家,借米发钱。在北漕泾桥,桥栏断,溺死三十余人。初十日,县尊陈溶不敢至西门。检验其故,由大董事秦庆宝、葛锡祚贪鄙,不善办理;邑尊本富翁,捐班出身,不明治道。嘉邑之乱,奠此为甚。其时乡间抢大户,无日不然,苦极矣。嘉邑前淡邑尊捐开吳淞江坝夫银,每夫四千,创作义仓。此项本淡公之物,因淡公示德于民,捐作义仓。以后杨邑尊御恩提用利息钱五千千余千,董事秦炳等分用钱八百余千,绅耆诸仁煦等请发息钱,县尊推齣县用去,不肯赔补。秦炳又开消修理仓厫,是已乾没六千千余,止存息钱万余千。董事秦庆宝等创没籴米平粜,有名无实。所以民至七月困苦不堪,殆无生机。其时庠生徐彦庠等请动义仓本钱,董事又不许。本钱,十二年荒政,经文生严眆与余请,已动过。十四年,富户捐还。董事恐以后不能捐,还是义仓废。义仓废,董事用不着,则董事吃着不尽之职旷。一派私心用事,以至于此。捐项,三年分捐至十一万,此年荒大,反捐止五万略余,如何过去?其故,董事尽用富户,富户各保身家,你护我护,遂至捐少。吾家监生王用锡公正见此情形,即便告退。但未知将来天谴如何,姑书之,以观盛衰如何,观天理昭然不爽。淡邑尊枉诬嘉邑武生等闹公堂,问罪七人。至四、五年后,自己捐道通,部属舞弊,亦问罪伊里。以后开垦有功,复职回籍。则牢狱枷锁之苦,亦亲尝之矣。天之速于报应,良可畏也!初十日,民打毁万兴家,又打其弟米店,又打叶长茂。县尊在护国寺,莫可如何。十一日,打城中顾义兴米店,城门闭。其夜,邑尊到潘友顺米行、赵万兴米店封米,囤积至数千余石。然已贼去关门,出洋之余粒耳。前四月水大时,文生王柳江等请封城内外富商富绅米石,不许出境,县尊已允发封。经董事秦庆宝等原差王德得贿包庇,回明行中并无米石,说:“若封米行,客船不至。”邑尊信之,封遂已。所以米行连长钱三十余文,出洋不计其数。民情打此数家,皆因出洋之故。十二日,县尊拿潘友顺、恶监潘勇管押。十四日,拿赵万兴米店、恶监赵石君管押究办。米客船遂通,米价平至六十文一升。其故,潘、赵二家殷富,预差人至外冈一路接船,见大船,说:“嘉定现在义仓捉米,尔等须亭漳浦,俟更深夜静开至,两家斛尽,付银而去。”客商信之,感激而去。其余十担、五担小船,明日在市面应酬,遂至长价。即各米店,亦不信其家中囤积如此之多也。邑尊信城隍尊神,此事之破案,若有神助云。十九日,富绅董秦溯萱请动义仓本钱,照前抚恤。一月前、六月中,乱已,抚恤十日,每户大口四文,小口二文。将来本钱在田上征还,实为公便。此老年已七十九,而办事甚妥当。捐钱数,悉照三年分八千千另五百文,虽不为多,然伊典当十典,此时只当不赎,亦为吃本,奠怪其俭约也。此老预籴米数千千余石,并不平粜,至义仓缺米,始借一千四百石接济,民方感之,前怨悉平。要之此老,善达世故,公正廉明,不苟且费钱,所以家私益大,未遭祸患。即如此年,自四月中起至七月,佃户贫者俱发口粮,大口五合,小口二合半。伊各佃户,不吃饥民钱,合而算之,亦属不小。且此老办事尽有实处,非若黄氏之徒务虚名也。且即一事言之:嘉邑开吴淞浏河,向来编夫开河,每夫要用银五、六十千不等。自道光五年间陶中丞请冯兆彭为馆师,溯萱请各绅耆告准,每夫捐钱四千文,民捐官办以后,开河富民,合县尽沾其惠。无怪其近六得子,现在五孙,天报殆不虚也。以后邑尊信董事言,不办潘、赵,罚银一万一千赈济。岂知释放之后,潘勇之子潘大璋上控,藩宪发州审讯。幸而州尊照县案判断,仍要缴钱。
译丁酉年春季三月二十一日,忽然遭逢次女梦蕙,小名庆哥,去世,年仅十五岁。这个女儿聪敏勤劳,我悲痛异常,以至于眼睛昏花,过了好几年仍然如此。她已经许配给南城外倪锄生的长子,订婚后便夭折,实在是不幸中的大不幸。此后十多年,我无心记事。其间最大的灾祸,莫过于道光二十二年五月初八日英夷攻破吴淞营。城中人纷纷逃难,我也避居在漕泾西谈生蕴卿家。城中幸亏有练廷璜邑尊勤俭守城,安抚防御并加以约束,没有遭到汉奸破城。然而城中寂静无人,如同过新年时一样,这种景象我从未见过。另一场大灾,莫过于道光二十九年,春雨一直下到四、五月,又接连遇上黄梅雨,水势大如道光三年那次,而荒灾更加严重数倍。米价每升从三十五文涨到六十八文。这是七月初四日记下的。初九日,饥民拥挤到西门米行赵丹林、子石君家,借米并发放钱粮。在北漕泾桥,桥栏断裂,淹死三十多人。初十日,县尊陈溶不敢到西门。查究原因,是大董事秦庆宝、葛锡祚贪婪鄙陋,办事不善。邑尊本是富翁,以捐班出身,却不懂治政之道。嘉定县的动乱,没有比这次更严重的了。当时乡间抢劫大户,天天如此,百姓苦到了极点。嘉定县前任淡邑尊捐银开凿吴淞江,按每名夫役四千文办理,并创办义仓。这笔款项本是淡公的财物,因为淡公想向百姓施德,便捐出来创办义仓。后来杨邑尊御恩提用利息钱五千千余千,董事秦炳等人分用了八百余千;绅耆诸仁煦等请求发放利息钱,县尊却推说县里使用,不肯补还。秦炳又开支修理仓廒,已经侵吞六千千余,只剩下利息钱一万余千。董事秦庆宝等人提出购米平价出售的办法,却只是有名无实。因此百姓到了七月困苦不堪,几乎没有活路。当时庠生徐彦庠等请求动用义仓本钱,董事又不答应。这笔本钱在十二年荒政时,经文生严眆和我请求,已经动用过。十四年,富户捐款归还。董事担心以后不能再捐,实际上是让义仓废弃。义仓一废,董事便没有可利用的职位和利益,正是一派私心作怪,才造成这种局面。捐款一项,道光三年分曾捐到十一万;今年灾荒更大,反而只捐了五万多,怎么过得去?原因在于董事全都任用富户,富户各自保全身家,彼此保护,结果捐款越来越少。我家监生王用锡公看到这种情形,立即辞职退任。但不知道将来上天如何惩罚,姑且把这些事记下来,以观察盛衰如何,也看天理是否昭彰而丝毫不爽。淡邑尊无端诬陷嘉定县武生等人在公堂闹事,问罪七人。过了四、五年,他自己捐纳道员,部属舞弊,也被问罪于伊里。后来因开垦有功,恢复职务,返回原籍。这样看来,牢狱枷锁的苦,他也亲自尝到了。上天报应来得如此迅速,实在令人畏惧!初十日,百姓打毁万兴家,又打毁他弟弟的米店,还打了叶长茂。县尊在护国寺,束手无策。十一日,百姓打了城中顾义兴米店,城门关闭。当天夜里,邑尊到潘友顺米行、赵万兴米店封存粮食,查出囤积了数千余石。然而这已经是在盗贼离去、关门以后,从外地运出的剩余粮食罢了。前一年四月水灾严重时,文生王柳江等请求封存城内外富商、富绅的米石,不许运出境外,县尊已经答应发文查封。董事秦庆宝等人却原差王德得贿赂包庇,回报说米行中并没有粮食,并说:“如果封了米行,客商的船就不会来了。” 邑尊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查封之事就作罢了。所以米价接连上涨三十多文,运出境外的粮食不计其数。百姓之所以打这些人家,都是因为他们把粮食运出境外。十二日,县尊拘拿潘友顺以及恶监潘勇,押起来审问。十四日,拘拿赵万兴米店以及恶监赵石君,押起来查办。米商的船于是能够通行,米价平稳到每升六十文。原因是潘、赵两家富裕,事先派人到外冈一路接船,见到大船便说:“嘉定如今正在义仓捉拿粮食,你们必须停在漳浦,等到深夜人静时再开船进来。两家会把粮食全部买下,付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客商信以为真,感激而去。其余十担、五担的小船,第二天在市面上交易,于是造成米价上涨。即使各家米店,也不知道他们家中竟囤积了这么多粮食。邑尊相信城隍尊神,这件事能够破案,仿佛有神相助。十九日,富绅董秦溯萱请求动用义仓本钱,依照以前的办法赈济。一个月前以及六月中,动乱发生后,已经赈济了十天,每户大口四文、小口二文。以后再从田赋中征收归还本钱,实际上对公家很方便。这位老人当时已经七十九岁,办事却十分妥当。捐钱数额完全按照道光三年分的八千千另五百文办理,虽然不算多,但他有十所典当铺,此时只进不出,实际也在消耗本钱,不能责怪他节俭。这位老人事先购买了数千千余石米,却没有平价出售;直到义仓缺米时,才借出一千四百石接济,百姓这才感激他,先前的怨恨也全都消除了。总的来说,这位老人善于通晓世故,公正廉明,不苟且浪费钱财,所以家业更加兴旺,也没有遭遇祸患。就拿这一年来说,从四月中到七月,贫困佃户都发给口粮,大口五合,小口二合半。他对各家佃户都不花用饥民的钱,合计起来数目也不小。而且这位老人办事都有实际内容,不像黄氏之流只求虚名。再就一件事来说:嘉定县开凿吴淞、浏河,向来编派夫役开河,每名夫役要用银五、六十千不等。自道光五年间陶中丞请冯兆彭担任馆师后,秦溯萱请各位绅耆申请获准,每名夫役捐钱四千文,由百姓捐资、官府办理。此后开河使富民受益,全县都沾了光。难怪他近六〔原文疑缺“十”〕岁才得子,如今已有五个孙子,上天的报答大概不会虚假。后来邑尊听信董事的话,不办理潘、赵二人,只罚银一万一千用于赈济。哪里知道释放以后,潘勇的儿子潘大璋上诉,藩宪发交州里审讯。幸亏州尊按照县里的案件判决,仍然要求缴纳银钱。
赵姓乖巧,在县先缴,潘姓至岁底尚管押在州。总之,潘姓恶极,天报未平,故暗使上控,再费告状使用耳。向三年分饥口,大口八文,小口六文。今年饥甚于三年,董事葛雨亭六品顶带,倡为减大口四文,小口二文,邑尊信之,民困不堪,乡间仍乱。雨亭六月家中即遭盗发,其母吓死。雨亭对敌,尖刀伤胁,流血不止,十日即死,自仗少年,讳伤不验。以后镇洋盗破,因县无伤案,不能抵罪,竟白死。可知天报在近,所谓一言丧邦,良可畏也。且雨亭家四房,可泉、极山亦有家私,最小七襄,无家计,且无后。雨亭自傲董事,捐数甚少,可知虽有家私,不能享用,何可如此!其后潘姓缴州银一千余千,州尊徐家槐用去。其冬,家槐生落头疽病死。举人甘安人帮潘姓谋为控告,明春亦生落头疽死。与其告状费银不缴,何如缴钱捐足以积德无穷乎!迨后,潘姓又通董事等发县缴银,推抵破房,分文不缴。可叹!可叹!告状保家,本举人王石圃。石圃骗潘姓二百余洋后,即劝潘姓仍旧缴银。潘不从,即不管此事。石圃意潘姓畜类,骗些银用,用亦不妨,其心尚有可原,故未获谴。明年,伊子惠孚反入泮也。然不如预为开导潘姓,缴银救饥,积德为厚也。嘉定之变,奠大于咸丰三年七、八月。青浦周烈春谋反,先据嘉定。其未反之前,于二年十月初七夜地震,屋宇尽摇。三年三月初七夜又震。其时南京被广匪,已于二月初十失守。初八又震,十一又震,以后连震者数次。五月中,两日并斗,落日时,大黑日外罩,白日摇荡不已。久之,黑日散而不见。六月二十一日午后,大风中雨白毛,如柳絮,余目见之。拨开细看,内纹如羊毛。其时童谣云:“天雨毛,人吃刀。”七月十三日,匪类忽入城。五、六百人毁县署,县君冯翰逸去。十四日,游街。十五节日,不至。十六日,游街。十七日,守四门。十八日,富翁发饭食钱而去。二十一日,州差官镇洋县郑扬旌来看视。二十二日,董事到州请官,州委县郑姓来兼理。八月初二日,四鼓,县尊杀土匪陈阿木一名。初三日,匪众七百余人入城踞守。郑令逸去,学师、捕厅皆然。初五日卯时,上洋破。初七日,宝山破。初十日,周烈春进南门。十二日巳时,出兵到太仓,败回。十三日,添兵去,枪炮毕集。十四日,又败回。十五日,闻青浦破,匪贴伪示,称“太平天国三年”。十八日,委原任嘉定县丁兰汀率官兵至,攻北门,不克。十九日,攻西门、南门,不克。二十日辰时,乡民助之,诱开东门,次开南门,杀匪七八百人。周烈春于西隐寺后河中获住,解苏鳞(凌)迟。其余人头目获斩不少。至九月中,尚日获余匪,斩首示众。其时前后,匪把四门,城中居民只许空身逃出。我侄文思娶乡间秦氏妇,八月初三日,同伊母出北门逃去。我与妻俞氏竟陷城中,因无人看家也。直至十六日,侄慎思从望仙桥店内来城望看家中,我方能同妻、婢于十八日早上出城,逃至谈生家。及克复后,官兵、义勇、绅士守城,渐能将家中衣服等类,运至城外。我与妻生平之吓,莫此为甚。盖自初三至后,五日不惊,无夜不恐也。二十二日,吉臬台率广西兵至西门,滋扰不堪。二十三日、二十四日,西门罢市。幸丁公求臬台即到上洋,于二十三日午后开船去。二十六日,余匪徐姓率上洋匪至真如镇,大雷雨阻止,不能进。二十七日,臬台兵至镇击退,仍回上洋坚守。九月十四日,臬台调丁公至上洋帮攻,竟不能克。抚台许公亦至上洋会攻,仍不能克。且兵众往往乏饷,反烧民房,滋扰至今,已十二月初一矣,竟不能破城,奈何,奈何!其时六里桥董傅少堂倡议:离城三里不捐饷,各村自练乡勇,保护身家。岂知于十一月底意欲收租,被乡民抢毁一空。控县,不收呈词,意望议叙。翰林院待诏赏带花翎,未获诏命,先受其灾,可知乱世安分为主,求荣反辱矣!秦溯萱于八月逃至苏郡,年已八十三,惊忧,于九月后即死苏镇,家私渐耗,捐饷已近至十万矣。众兵攻至四年正月,尚未能破。究其实,夷人煽惑建、广人反乱,伊暗取其利,愚弄中华官民甘受其欺,实所不解。目下广匪已于上年冬间至直隶,失守州县不少。浙抚奏明于刘河海运已于正月初开,刘河大势,未知若何而可。正月二十六日,官兵从苏州、太仓来,一路滋扰。二十七日,将县署打抢一空,莫县令逃匿民间得免。
译赵姓机灵,在县里先缴了钱;潘姓直到年底还被押在州里。总之,潘姓恶行极重,上天的报应尚未平息,所以暗中让人上诉,只是又花费了告状的费用罢了。过去道光三年分赈济饥民,大口八文,小口六文。今年的饥荒比道光三年更严重,董事葛雨亭戴六品顶带,倡议减为大口四文、小口二文。邑尊听信了他的话,百姓困苦不堪,乡间仍然动乱。雨亭六月间家中就遭盗贼抢劫,他的母亲受到惊吓而死。雨亭与盗贼搏斗,被尖刀刺伤胁部,流血不止,十天便死了;他仗恃自己年轻,隐瞒伤情,没有验伤。后来镇洋遭盗贼攻破,因为县里没有伤案记录,不能据此抵罪,竟然白白死去。可见上天的报应就在眼前,所谓一句话可以亡国,实在令人畏惧。而且雨亭家有四房人,名为可泉、极山的也有家产,最小的七襄没有家计,也没有后代。雨亭自以为是董事,捐款却很少,由此可知即使有家产,也未必能够享用,怎么能这样做呢!后来潘姓向州里缴纳了一千余千银钱,被州尊徐家槐用掉。那年冬天,家槐生落头疽病死。举人甘安人帮助潘姓谋划上诉,第二年春天也生落头疽而死。与其花银子打官司而不缴钱,不如缴足钱用于赈济,积下无穷的德行,岂不是更好吗!后来,潘姓又让董事等人把银钱送到县里缴纳,却推说要抵作修补被毁房屋的钱,一文也不缴。可叹!可叹!替潘姓打官司、保全家产的,是举人王石圃。石圃骗取潘姓二百余洋银后,便劝潘姓仍旧缴钱。潘姓不听,他就不再管这件事。石圃认为潘姓是畜类,骗些银钱来用,用了也无妨;他的心思还情有可原,所以没有受到惩罚。第二年,他的儿子惠孚反而考入县学。可是,与其这样,不如事先开导潘姓缴银赈饥,厚厚地积德。嘉定的变乱,没有比咸丰三年七、八月更大的了。青浦周烈春谋反,先占据嘉定。在他反叛以前,咸丰二年十月初七日夜里发生地震,房屋全都摇动。三年三月初七日夜里又发生地震。当时南京被广匪攻打,已经在二月初十失守。初八日又震,十一日又震,此后连续地震了好几次。五月中,两日并斗;日落时,黑色的太阳外面笼罩着一层黑影,白日不停地摇荡。过了很久,黑影散去,太阳也看不见了。六月二十一日下午,大风中下起白色的毛状物,我亲眼看见。拨开细看,里面的纹理像羊毛。当时童谣说:“天上下毛,人要遭刀。” 七月十三日,匪徒突然进入城中。五、六百人毁坏县署,县君冯翰逸逃走。十四日,他们游街。十五日是节日,没有游街。十六日又游街。十七日,守住四座城门。十八日,富翁发放饭食和钱财后离去。二十一日,州里派镇洋县郑扬旌前来查看。二十二日,董事到州里请求派官,州里委派郑姓县令前来兼理。八月初二日,四更时,县尊杀死土匪陈阿木一人。初三日,七百多名匪徒入城盘踞。郑令逃走,学师、捕厅也都如此。初五日卯时,上洋被攻破。初七日,宝山被攻破。初十日,周烈春从南门进入。十二日巳时,出兵到太仓,战败返回。十三日,增派兵力前去,枪炮全都集中。十四日,又战败返回。十五日,听说青浦被攻破,匪徒张贴伪示,称为“太平天国三年”。十八日,委派原任嘉定县的丁兰汀率领官兵前来,攻打北门,没有成功。十九日,攻打西门、南门,也没有成功。二十日辰时,乡民帮助官兵,诱骗匪徒打开东门,接着打开南门,杀死匪徒七、八百人。周烈春在西隐寺后面的河中被擒获,押往苏州处以凌迟〔原文“苏鳞(凌)迟”有疑〕。其余匪徒中的头目也有不少被捕杀。到了九月中旬,仍然每天捕获残余匪徒,斩首示众。当时前后,匪徒把守四座城门,城中居民只许空手逃出。我侄子文思娶了乡间秦氏女子,八月初三日,和她母亲一起从北门逃走。我和妻子俞氏却陷在城中,因为无人看守家宅。直到十六日,侄子慎思从望仙桥店里进城来看家,我才得以和妻子、婢女在十八日早晨出城,逃到谈生家。城池收复以后,官兵、义勇、绅士守城,才渐渐能够把家中的衣服等物运到城外。我和妻子一生所受的惊吓,没有比这次更严重的了。因为从初三日以后,五天之中没有一天不受惊,夜里没有一夜不恐惧。二十二日,吉臬台率领广西兵到西门,骚扰得不堪忍受。二十三、二十四日,西门停止营业。幸亏丁公请求臬台立即赶到上洋,臬台于二十三日下午开船离去。二十六日,残余匪徒徐姓率上洋匪徒到真如镇,被大雷雨阻挡,未能进入。二十七日,臬台的军队到镇上将其击退,仍返回上洋坚守。九月十四日,臬台调丁公到上洋协助进攻,最终仍未能攻克。抚台许公也到上洋会同进攻,仍然不能攻克。而且兵众往往缺少军饷,反而焚烧民房,骚扰至今;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初一日了,仍然不能攻破城池,怎么办,怎么办!当时六里桥董傅少堂倡议:离城三里以内不捐军饷,各村自行训练乡勇,保护身家。哪里知道到了十一月底,他想要收租,却被乡民抢劫破坏得一干二净。他到县里控告,县里不收呈词,他还希望事情能够议叙处理。翰林院待诏获赏花翎,尚未得到诏命,就先遭受了这场灾祸;可见乱世以安分守己为要,求取荣华反而会招来耻辱。秦溯萱八月逃到苏州府,年已八十三岁,因惊恐忧虑,九月以后便死在苏州镇,家产逐渐耗尽,捐助军饷已经接近十万。众兵攻打到咸丰四年正月,仍然不能攻破。究其实际,是夷人煽动建省、广省的人反乱,暗中从中取利;愚昧的中华官民甘愿受他们欺骗,实在令人无法理解。眼下广匪已在上一年冬天到达直隶,失守的州县很多。浙抚奏明,刘河海运已经在正月初开始;刘河的情势究竟会怎样,尚且不知道。正月二十六日,官兵从苏州、太仓来,一路骚扰。二十七日,把县署抢劫一空,莫县令逃入民间藏匿,得以免难。
申时后,顾桂山同都司到西门,向压队长讲通:水脚每日三百千,向黄硕甫(元增谨按:硕甫名宗文,潜夫子。子世荣,号暗伯。)借付。斗闹之时,死中城义勇严姓一名,闻官兵死二名。二月初八日,上洋官兵来剿外冈六里桥抢案,杀匪十七、八名。县令不肯再署,让于委员张姓。张亦不肯接印,逃去。莫公追回,恳代接。十日,自己上省去了。二月二十二日,委员刘郇膏到任,带兵二百余。公河南举人,即剿办抢案者。三月初八日,上洋败,逃兵到西门、南门者,抢掳尤甚。幸刘公出城弹压,至十四、五裹稍安。三月初一,余随县令讲乡约,枪刀兵勇护卫,竟似战国时矣。刘公出门下乡,有兵勇随卫,独龙、台枪齐备,乱世壮威,似不可少。上洋有夷人暗助,所以不能克复。初八之败,是夷人用西瓜炮将官兵营烧去也。娄河海运,浙江运九十万石,江苏白粮五万石。前年八月二十破城之饭后,余进城至家。自西门至门前,杀匪尸横街道,刀痕乱刺,无头连头,不计其数。余目亲见,我生不辰,逢此大变,可叹也!幸丁公领兵步不扰民间。只县前误伤剃头人一名。四年,避乱,馆谈商华家,课徒孙。商华之子,居乡多病。十二月初三,即假馆回家。五年,仍在家课徒。商华之子,寄膳在城。岁底,上洋难民隶籍免死,递回。正月初一日五更,上洋城破,夷人伪帮本朝,实系红巾财尽,夷人无买米、买火药之利,则不助红巾矣。总之,夷人之居心,惟利是图,煽惑中华人,反取中华人财,僭中华人地。初二日,余到总局,见上宪文书,有佛兰西人到陕西西安府,奉甘、陕文书递回苏州府,竟到旱地,其意何居?惜世人不知夷人为害深,而反欲借其力也。前壬子岁九月十七,接阅恕堂侄诗,作七律以慰之:
从来天爵自超伦,人爵如尘不足珍。人造恶盈宜读易,小心持满可书绅。
纲常克尽儒方贵,经史能通学始真。守拙安贫为孝子,何惭宗祖与慈亲。
咸丰四年十一月,夜半地震。五年正月二十九日申时又震。自四年分起当十钱,每钱重七分三厘,以后渐轻,轻至三分不等。民间不胜其苦,盖买物不肯用;即用,物价高抬也。六年四月,丁公死。五月,吉抚阵亡,向经略退至丹阳,七月初九病死。难民逃进关者,四、五千人,嘉邑派养二百人。是年之苦亢旱,春间无大雨,黄梅又不雨,河水尽竭。余家太仓,航船不能通,停止二十余日。自七月十六日有潮水进内河,方能通。是年之旱,同于嘉庆十九年,而米价自二十八文长至三十八文。柴,自个七毫长至四、五文不等,较三年分尚好些。乡间苗存五分,木棉存三分。计雨数,自四月以来至六月初十方雨,约计一寸。七月初七,雨约计七分。十四日,雨约计二分。县尊王佛云现在下乡勘荒,未知其如何办法也。外边杀至丹阳,合省内地旱荒。荒乱交集,未知举家何如结局也。七月廿三,敬夫兄死。幸安甫敛钱,买棺成殓。二侄荣甫同伊子和尚到昆山安葬。余恨其变卖坟树,母何氏安葬不到家,亦未亲到乡送丧,拟于五七在家设祭一拜,以完手足之谊。八月初五日,蝗虫蔽天,自西北至东南。初六日,城中仍有。余捉一只观之,即只蜢样子。四扇旱荒,至秋不雨,故有此虫。莫大之灾,老年及见,不幸也。七月初九,向经略死在丹阳,又差德阿色刻勒到丹阳办理,未知局势何如?可叹,可叹!蝗伤稻十分之二,是年收成约计四、五、六分。八月十四日大雨,约计三寸,河路稍通。是年收成,通县约计三分余。县主张元揆匿灾,仅报二分八厘。荒民陆逐闹县堂,县主许其劝捐济荒,可发一叹。是年白粮,幸侄安甫抄着旧年金雪泉抬价捏浮详案,官与吏俱心虚胆软,仅议定三两九钱九分。其时白米价较旧岁四千八百大二千余,议价银止增三钱一分,小极矣。如再小,办不过矣,此通县人之福也。夏秋以后,南京人有家者,往往逃之嘉定,借房居住。叩其被难情形,据说:长发男有男兵,女有女兵,城破杀掠一空。被掳者,父母妻子不能交谈。即有赏赐婚配,必另配他人,不能如旧为夫妇也。其法,亦七日一礼拜耶蘇;其人,多是天主教。可知反乱之故,总属被夷人煽惑也。可叹,可叹!咸丰七年小熟,麦、豆、菜子约计七分收成。通省各县,上年冬间起,至今年五月,收买蝗虫子、小蝗虫无数,亦一良法也。五月,夷人来讲书、送书,竟说耶蘇命我等进中华,帮天国取天下。盖上年,英夷已与广东督抚打仗也。余谓反乱天下者,总属夷人,良不谬矣。余不善诗,所作甚少,幼年有诗数首,存之。
秋菊七律一首:
风卷秋云雨乍晴,菊开浓艳有深情。浮金对槛香偏别,点玉含烟色愈清。
暮醉赠仙还自摘,朝吟携酒欲同盟。三余不减陶潜径,让尔常昭独秀名。
译申时以后,顾桂山同都司到西门,向压队长讲明:每天的水脚费三百千,先向黄硕甫借来支付。争斗时,城中的义勇有严姓一人死亡,听说官兵死了两人。二月初八日,上洋官兵前来剿办外冈六里桥的抢劫案件,杀死匪徒十七、八人。县令不肯再署理县务,把职务让给张姓委员。张委员也不肯接印,逃走了。莫公把他追回来,请他代为接任。初十日,莫公自己上省去了。二月二十二日,委员刘郇膏到任,带兵二百多人。刘公是河南举人,正是前来剿办抢案的。三月初八日,上洋战败,逃兵到达西门、南门,抢劫掳掠更加严重。幸亏刘公出城弹压,到十四、五日局势才稍微安定。三月初一日,我跟随县令讲解乡约,有枪刀和兵勇护卫,竟然像战国时代一样。刘公出门下乡,有兵勇随行护卫,独龙、台枪等武器齐备;乱世之中壮大声威,似乎确实不可缺少。上洋有夷人在暗中帮助,所以不能收复。初八日的失败,是夷人用西瓜炮把官兵营地烧毁了。黄硕甫,元增谨按:硕甫名宗文,是潜夫的儿子;他的儿子世荣,号暗伯。娄河海运中,浙江运来九十万石,江苏白粮五万石。前年八月二十日,破城后吃过饭,我进城回到家里。从西门到家门前,街道上横七竖八都是匪徒尸体,刀砍刺杀的痕迹杂乱无章,有的无头,有的连头带身,数量无法计算。我亲眼看见这些,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竟遇到这样的巨变!幸亏丁公率领的军队没有骚扰民间。只是县衙前误伤了一个剃头匠。咸丰四年,我为躲避战乱,在谈商华家设馆,教授学生。商华的儿子住在乡间,多病。十二月初三日,我辞去馆职回家。咸丰五年,仍在家中教学生。商华的儿子寄宿在城里。年末,上洋难民登记入籍,得以免死,随后遣送回来。正月初一日五更,上洋城被攻破。夷人假装帮助本朝,实际上是因为红巾军的钱财耗尽;如果夷人没有买米、购买火药的利益,就不会帮助红巾军。总而言之,夷人的用心只是图利,煽动迷惑中国人,反过来掠取中国人的财物,侵占中国人的土地。初二日,我到总局,看见上宪的文书,说有佛兰西人到了陕西西安府,奉甘肃、陕西的文书转送回苏州府,竟然走旱路而来,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意?可惜世人不知道夷人的祸害深重,反而想借助他们的力量。前壬子年九月十七日,我接到恕堂侄的诗,作七律一首来安慰他:自古以来,天爵自然超越常人,人爵如同尘土,不值得珍视。人若作恶至满盈,应当读《易》;小心谨慎、持盈守满,这些话可以写在衣带上自我警戒。能够尽守纲常,儒者才算尊贵;能够通晓经史,学问才算真实。安守拙朴、甘于贫困,才是孝子;面对宗祖和慈亲,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咸丰四年十一月,半夜发生地震。五年正月二十九日申时又发生地震。从咸丰四年起,钱币按当十钱使用,每枚重七分三厘,后来逐渐变轻,轻到三分不等。民间苦不堪言,因为买东西时商家不肯收用;即使收用,物价也会抬高。六年四月,丁公去世。五月,吉抚阵亡,向经略退到丹阳,七月初九日病死。逃进关内的难民有四、五千人,嘉定县分派供养二百人。这一年旱灾极重,春天没有大雨,黄梅时节又不下雨,河水全部干涸。我家在太仓,航船无法通行,停了二十多天。直到七月十六日潮水进入内河,才又能通航。这一年的旱灾和嘉庆十九年相同,而米价从二十八文涨到三十八文。柴价从每个七毫涨到四、五文不等,比咸丰三年分还稍好一些。乡间禾苗只剩五分,木棉只剩三分。计算降雨量,从四月以来直到六月初十才下雨,约有一寸。七月初七日,降雨约七分。十四日,降雨约二分。县尊王佛云现在正在下乡勘查灾荒,不知道他将如何办理。外面的战事已经打到丹阳,全省内地都遭遇旱荒。灾乱交相汇集,不知道全家将怎样收场。七月二十三日,敬夫兄去世。幸亏安甫筹集钱款,买了棺材入殓。两个侄子荣甫和他的儿子和尚到昆山安葬。只是我恨他卖掉了坟地上的树,母亲何氏安葬时我又未能到家,也没有亲自回乡送丧,打算在家中于五七之日设祭叩拜一次,以尽手足之情。八月初五日,蝗虫遮天蔽日,从西北飞到东南。初六日,城中仍有蝗虫。我捉了一只观察,原来只是蜢子的样子。四乡遭受旱灾,直到秋天也没有下雨,所以出现了这种虫灾。这样大的灾祸,竟让老年时的我遇上,实在不幸。七月初九日,向经略在丹阳去世,又派德阿色刻勒到丹阳办理,不知局势究竟怎样?可叹,可叹!蝗灾损伤稻谷十分之二,这一年收成估计只有四、五、六分。八月十四日下大雨,约有三寸,河道稍微通畅。这一年全县收成估计有三分多。县主张元揆隐瞒灾情,只上报二分八厘。灾民陆续到县堂吵闹,县主答应让他们劝募捐款赈济灾荒,真值得叹息。这一年白粮,幸亏侄子安甫抄出了往年金雪泉抬高粮价、捏造浮报的详细案件,官员和书吏都心虚胆怯,只议定为三两九钱九分。当时白米价格比上年每石高出四千八百文中的二千多文,而议定的折价银只增加三钱一分,已经低得很少了。若再低一些,就无法办理了,这是全县人的福气。夏秋以后,南京有家的人,往往逃到嘉定,借房居住。询问他们遭难的情形,据他们说:长发军中,男子编为男兵,女子编为女兵;城破后杀人抢掠一空。被掳去的人,父母和妻子儿女都不能相互交谈。即使有赏赐婚配,也一定另配他人,不能像从前那样成为夫妻。他们的规矩也是每七日举行一次耶稣礼拜;这些人多数信奉天主教。由此可知反乱的原因,总是夷人煽动蛊惑,确实没有说错。可叹,可叹!咸丰七年小有收成,麦子、豆子、菜籽约有七分收成。全省各县从上年冬天起,直到今年五月,收买了无数蝗虫卵和小蝗虫,这也是一个好办法。五月,夷人来讲解教书、赠送教书,竟然说耶稣命令我们进入中华,帮助天国夺取天下。原来上年英国夷人已经同广东督抚交战了。我说,扰乱天下的总是夷人,确实没有错。我不擅长作诗,所作很少,幼年时有几首诗,保存下来。《秋菊》七律一首:秋风卷起云层,雨后天色初晴;菊花盛开,色彩浓艳,仿佛含有深情。花色如浮金映在栏杆前,香气格外不同;花朵如玉点缀在烟雾中,颜色更加清丽。傍晚醉后赠给仙人,自己又摘取菊花;早晨吟诗,携酒想与它结盟。即使身在三余之时,也不减陶潜的菊径;让你永远彰显独秀之名。
冬日偶成七律一首:
霜铺银野近春游,妙境闲看胜早秋。月照柳条横雪面,天寒鸟语绝枝头。
深林竹绕音偏逸,曲处河冰水不流。独醉后园身未倦,为怜冬景再登楼。
冬日同友登迎霞阁七律一首:
携手登楼一望平,无边清景有余情。亭前杨柳传春早,阁外梧桐叠雪轻。
月照小山偏皎洁,河冰倒影不分明。诗戒饮酒相评乐,说笑归家松竹迎。
久雪七绝一首:
白云密布寒光烈,遍野如花飘不绝。梦回枕上寂无声,破晓窗开天又雪。
偕友雪夜郊望七律一首:
天寒白雪积村融,遥望郊原景不穷。千树花光远近里,一庄月色有无中。
深林低屋银装样,曲径横桥玉叠同。共爱忘机游甚乐,诗成相赏倚梧桐。
义仓本钱贰万壹千千,二年分清款,被董事秦庆宝、张云口、叶慎斋等串用六千千。六年分旱荒,欲用赈济。顾桂山请籴米平粜,业经县尊批准,已买米三百余担,市上米价骤长数百文,民病甚。安甫侄不忍坐视,即稟请仍照旧章,以钱发赈,始无弊病。县主信之,追回前谕。安甫见东北乡河道久塞,所以水旱均荒,请以义仓本利开通河道,所谓以公济公。春间即以赈济钱发河夫,开河工竣,然后发饥口。只发三个月,东北方民已大得其益。通县发饥民,不至罔费。此最妙之策,幸县主信之,竟开通官河九条,其余支河,民自开。开通不计其数。东北方自此以后可以少荒矣。此安甫之善事,记此以观将来。盖北方民已控告六年,县主以编夫钱难缴,不准开也。以六年之难事,安甫一举成之,不愧读书人作用。现在董事串吞,安甫已告上状,奉州提审讯追偿,未知后日可能归款否?开河,安甫之策,并不经手银钱,以避嫌疑。董其事者,为葛晋卿,任劳任怨,昼夜在乡,劳苦万状,听说并不沾染银钱。此公之善心善事,将来子孙必有善报也。其时民有谚云:“葛晋卿有德而无财,秦嵩甫有财而无德。”嵩甫即秦
庆宝也。伊子竟不能读书接后;晋卿之子已入泮,后中举人。二人之优劣见矣。余妻俞氏,于前数年为余绝契买一朱氏女。于今咸丰七年七月初五午时,竟产一男,行八舍,小名溁哥,学名温思。此子若能长成接后,仍余妻俞氏之力也。七月廿一日,大风潮,木棉尽坏,一无收成,只三四分而已。八月初二日,蝗虫大至,四境皆多。县令李公命捉蝗买钱,日数余担,未知能捉尽否?八舍溁哥生后两月余,得姚■〈火工〉基莼甫贺七律一首,录之:
海中蟠实果生迟,花甲初添玉树枝。朱芾斯皇符泰兆,高崧维嶽锡神奇。
凤毛麟角充闾起,骥子龙文绕杖随。谢傅徐卿同盛事,簪缨累叶庆无期。
译《冬日偶成》七律一首:白霜铺满银色的田野,仿佛临近春日游赏;这般美妙的景境,悠闲观赏胜过早秋。月光照着柳条,横映在雪面上;天气寒冷,鸟声在枝头绝迹。幽深的树林中竹子环绕,声音格外清逸;曲折处河水结冰,水流不通。独自在后园醉酒,身体还不疲倦;因为怜爱冬日景色,又登上楼去。《冬日同友登迎霞阁》七律一首:携手登楼,放眼望去一片平远;无边的清丽景色,令人情意未尽。亭前杨柳传来春天将早到的消息;阁外梧桐树上层层积着轻雪。月光照着小山,显得格外皎洁;河中的冰面映出倒影,显得不甚分明。以诗相戒不要饮酒,却彼此评论诗作、共同欢乐;说笑着回到家,松竹仿佛出来迎接。《久雪》七绝一首:白云密布,寒光凛冽;遍野雪花如花,飘落不止。梦中醒来,枕边寂静无声;天刚破晓打开窗户,天空又在下雪。《偕友雪夜郊望》七律一首:天气寒冷,白雪积在村庄上渐渐融化;遥望郊外原野,景色无穷。远近千树都泛着花朵般的雪光;一座村庄笼罩在若有若无的月色中。幽深的树林和低矮的房屋都披上银装;曲折的小路和横跨的桥梁,仿佛一同叠着白玉。大家都喜爱这种忘却机心的游赏,十分快乐;诗作完成后彼此欣赏,倚靠着梧桐树。义仓本钱为贰万壹千千,分两年清理账款时,被董事秦庆宝、张云口、叶慎斋等串通挪用了六千千。到了第六年遭遇旱荒,想用这笔钱赈济。顾桂山请买米平价出售,已经得到县尊批准,并已买米三百多担;市面米价突然上涨数百文,百姓苦不堪言。安甫侄不忍坐视,立即禀请仍按旧章,以钱发放赈济,这才没有弊病。县主相信了他,收回先前的命令。安甫见东北乡河道堵塞已久,因此水灾、旱灾都形成荒歉,请求用义仓的本钱和利息疏通河道,这就是所谓以公济公。春天就用赈济的钱雇用河工开河,河工完毕后再发粮给饥民。只发放了三个月,东北一带百姓已经大受其益。全县发给饥民的粮食,也不至于白白浪费。这是最好的办法,幸亏县主信任他,竟然疏通了官河九条,其余支河由百姓自行开通。开通的河道不计其数。东北一带从此以后可以少遭荒歉了。这是安甫做的善事,记在这里以供后人观察。原来北方百姓已经控告了六年,县主以编夫钱难以缴纳为由,不准开河。六年难以办成的事情,安甫一举办成了,不愧是读书人的作为。现在董事串吞钱款,安甫已经上告,奉州里命令提审追偿,不知日后能不能追回这笔款项?开河是安甫的办法,他并不经手银钱,以避开嫌疑。主持这件事的是葛晋卿,他任劳任怨,昼夜奔走在乡间,劳苦万状,听说也没有沾染银钱。这位先生有这样的善心善事,将来子孙一定会得到善报。当时百姓有谚语说:“葛晋卿有德而无财,秦嵩甫有财而无德。”嵩甫就是秦 庆宝。他的儿子竟然不能读书继承后代事业;晋卿的儿子已经入泮,后来考中举人。两人的优劣由此可见。我妻子俞氏,几年前替我断绝契约,买来一名朱姓女子。到了咸丰七年七月初五午时,竟然生了一个男孩,排行第八,乳名溁哥,学名温思。这个孩子如果能够长大成人、延续后代,仍然是我妻子俞氏的功劳。七月二十一日,大风潮水,木棉全都损坏,完全没有收成,只有三四分而已。八月初二日,蝗虫大批到来,四境到处都是。县令李公命令捕捉蝗虫并付钱,每天有几担,不知道能不能捉尽?八舍溁哥出生两个多月后,得到姚■〈火工〉基莼甫祝贺的一首七律,抄录如下:海中的蟠实果实成熟得晚,年届花甲才添上玉树般的枝条。朱芾显赫,这是符合泰平祥兆;高崧如山岳,这是神明赐予的奇异福分。如凤毛麟角般的孩子使家门兴起;如骏马、龙文般的儿子环绕手杖相随。谢傅、徐卿共同遇上这盛大的喜事;簪缨世家世代相传,喜庆没有尽头。
余八字绝处逢生格,上年六十四精绝,于十二月竟孕一男,岂非绝处逢生乎!命理之微,丝毫不爽。嘉邑丁前宪因孤贫粮银有余钱,捐设额外孤贫二百人。冯前宪停止,后失守城池,逃去,问罪。后张前令复设一百人。七年八月卸任时,经手户库书徐光裕、顾少霞、汤国华、童寿童、向苏焕侵吞三个月不发,余代为投单,奉县宪批准给领。张前宪少三期,着库书查覆。徐库竟禀张本少三期,其实张公并不少。有李二爷亲口说过,七人竟分用三期,观其子孙后报如何?目下顾少霞已故,苏焕丧明,须知此粮孤贫苦度之物,岂可侵吞,将来必有后报也。咸丰七年,白粮议三两九钱五分,因米价较上年每石四千四百小四文,所以减四分。前数月,闻句容溧水克复。十一月十二日,闻镇江克复。旧闻“镇江钥匙南京锁”,既复镇江,南京不久可复矣。厅上板壁,三堂门七扇,俱子雨独办,用钱十四千。嘉邑寺院多停柩,余投单押葬,蒙县移营押催,七年,分葬三百余柩,尚存七十余。熊中元城守已去,今冬俟其再来,可再催也,此事中元之力也。八年九月十四,安甫侄得报中式,顺天举人三十九名。是年二月,押运浙江粮到天津,遇英夷。天津打仗失守后,行李俱被土匪劫去,九死一生方能到京,是转祸为福之机也,余悲喜交集矣。八儿胎疟亦愈,莫大之幸。咸丰八年十月二十四,议白粮三两九钱一分。县尊周沐润酷议,嘱门生裘云桂、张云崖主其事。安甫不在家,余一人不能挽回众口也。其时米价三千四百文,较上年小一千文,应议三两五钱,幸上宪驳至三两陆钱。太、嘉航船执照,由臬宪饬县颁发,海船费用贰千,共四千文,付兵房一应在内。九年十月十五,议白粮三两八钱九分,较上年小三分,其时米价每升三十一文,顾石渠专主。安甫侄咸丰四年春初办海运事。五年夏补廪。六年、七年未办海运。八年二月十二,押运到天津,遇难进京,得中举人。南翔河淤塞数年,王叔彝来舍道喜,润说先生虽上洋籍,现居南翔,必须办通此河为是。叔即应允,到上海写捐壹万千。嘉邑照田征,每亩二十文,征万四千千。陈家行做一闸,四千千,筑坝一千千。九年十月动工,十二月告竣。葛晋卿、安甫侄二人之力居多。奠大之利,叔彝成其事,嘉邑之幸也。咸丰十年正月书。
译我的八字是“绝处逢生”的格局:上年六十四岁时精力已衰竭,到了十二月竟然怀孕生了一个男孩,难道不是绝处逢生吗!命理的微妙,丝毫没有差错。嘉邑丁前宪因为孤贫粮银有余钱,捐出钱款,另设孤贫名额二百人。冯前宪停止了这项办法,后来失守城池,逃走,被追究罪责。后来张前令又恢复设置一百人。咸丰七年八月卸任时,经手户库的书吏徐光裕、顾少霞、汤国华、童寿童、向苏焕侵吞了三个月未发的粮银,我代他们投递呈单,奉县宪批准领取。张前宪少报了三期,命令库书查核复报。徐库竟禀报说张公本来就少三期,其实张公并不少。有李二爷亲口说过,七人竟共同分用了三期,看看他们子孙日后的报应如何?眼下顾少霞已经死了,苏焕双目失明,应当知道这种粮银是供孤贫艰难度日的东西,怎么可以侵吞,将来必定会有报应。咸丰七年,白粮议定为三两九钱五分,因为米价比上年每石低四千四百文中的四文,所以减去四分。前几个月,听说句容、溧水收复。十一月十二日,听说镇江收复。过去有话说“镇江是南京的钥匙”,既然镇江收复,南京不久也可以收复了。厅上的板壁和三堂门七扇,全由子雨一人办理,花费十四千钱。嘉邑的寺院中有许多停放的棺柩,我投递呈单,请求押送安葬,承蒙县里移文给营兵押送催办。咸丰七年,分葬了三百多具棺柩,还剩七十多具。熊中元已经离开城守之职,今冬等他再来,还可以继续催办;这件事主要靠中元出力。咸丰八年九月十四日,安甫侄得到中式的消息,成为顺天举人第三十九名。这年二月,他押运浙江粮食到天津,遇到英国夷人。天津交战失守后,行李全被土匪抢走,九死一生才到达京城,这是转祸为福的机会,我悲喜交集。八儿所患胎疟也痊愈了,这是莫大的幸运。咸丰八年十月二十四日,白粮议定为三两九钱一分。县尊周沐润强行议定,嘱咐门生裘云桂、张云崖主持此事。安甫不在家,我一人无法挽回众人的意见。当时米价为三千四百文,比上年低一千文,按理应议定为三两五钱,幸亏上级驳回到三两六钱。太仓、嘉定的航船执照,由臬宪命令县里颁发;海船费用贰千,合计四千文,付给兵房的各项费用都包括在内。咸丰九年十月十五日,白粮议定为三两八钱九分,比上年低三分;当时米价每升三十一文,由顾石渠专门主持此事。安甫侄在咸丰四年春初开始办理海运事务。咸丰五年夏天补为廪生。咸丰六年、七年没有办理海运。咸丰八年二月十二日,押运粮食到天津,遇难后进京,考中举人。南翔河淤塞了好几年,王叔彝来到我家道贺,润说:“先生虽然入了上洋籍,现在居住在南翔,理应把这条河疏通。”叔彝立即答应,到上海捐出壹万千。嘉邑按田亩征收,每亩二十文,共征得一万四千千。陈家行修建一座闸,花费四千千,筑坝花费一千千。咸丰九年十月开工,十二月完工。葛晋卿、安甫侄二人的力量占多数。这样的莫大利益,是叔彝促成的,也是嘉邑的幸运。咸丰十年正月记。
余年六十有八,耳目聪明,手足轻健,是盖有故。余自十八岁训蒙始,所处境地非一。有女有妇诱引余心,余忍耐不动,心拒之非一,所以能享大寿。表弟俞杏坪、俞友竹不能如余。杏坪年未满三十,友竹未满五十,且绝嗣。淫恶之报最重,少年人切须戒之。十年二月二十七,杭城失守,官死八十余口,民死七、八万口,杭城大劫数也。城中将军不服,率兵民御敌,自二十七打仗,直到三月初三,幸城外张玉良兵到,两路夹攻,得复杭城。杭城既复,苏州可望无虞也。闰三月,张家祥大营失守,退守镇江。长发进至丹阳。二十九日,失守丹阳,苏城逃兵放火,初四日烧至初七、八裹,尚未救灭,烧民房数十里,烧死居民无算。嘉邑幸邑尊温公名纶,与安甫侄相商,早巳团练乡勇,逃兵劫财物逃至嘉邑者,查讯明白,初六日,杀六名。以后逃来者,兵民混杂,溫公俱押出境外,嘉邑得安。幸安甫侄居心仁厚,且明于办事,不至悮杀无辜,王氏之幸也。四月十三日,苏郡失守。二十三日,昆山失守。二十八日,太仓失守。逃难人民不计其数,往南路去。五月初二,太仓土匪往娄塘外冈两路夹进。城守熊中元、倪文龙、衙卫刘武英往击,匪退。初三日,又来外冈,放火烧抢典当,官兵义勇往击,擒数人,杀之,余匪逃去。初五日,又来高升桥打仗,伤义勇百余名。县城失守,温公、熊公、倪公逃去。自申刻沿烧城中民房。初六日,城外沿烧民房。初六日早,匪即去,城内外掳掠一空。初七日,土匪放火,抢典当,城内外四典俱空。初八日,上洋吴道宪差候补府陈冶云来守城,杀抢典者数人,带绍勇二百名。初五日,有文生程应杓桐卿夫妇骂贼,曰:“我秀才,岂肯从汝贼匪。”遂被杀,并杀大、小口二名。城中民掳去四百余名。薛焕兵多通长发。初五日,薛兵来,即失守。初十日,温公、倪公、熊公俱来城筹善后事宜,城中妇被奸者不少,不从者杀死。崔寄妻一人,乳及阴门割去。初十日,青浦失守。十三日,淞江失守。五月二十七日,乡民擒蕉湖船长发五十六人,于高升桥杀去。六月初五日,贼又来。嘉城乡民贡献者少安,不贡献者俱被掳掠。至今八月初六日尚然。余避学生谈商华家,妻俞氏于七月二十四日到安甫侄处。二十九、八月初一等日,唐家行被掠,又受难。家占三子。长逊、修家、旭升八月十四日来候。长发久踞嘉城,竟无回家之日。安甫戊午北场首题:吾未见刚者。次题:敬其所尊。三题;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可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可一。节录安甫末第时诗数首:
凭文兢许夺标归,谁道先登愿竞违。鲤更潜渊何日跃,龙仍留壁几时飞。
属词愿受强词诮,说理甘贻夺理讥。毕竟文章无口物,任人称是又称非。
(呈伯父。)
运蹇时乖遇辄穷,蟾宫路远复难通。长年客馆愁烦内,尽日高堂怅恨中。
有子不才虚厚望,无人曲解慰深衷。即今竭力攻书史,欲报亲恩冈极同。(呈母。)
霸王腆面赋虞兮,我独无颜见老妻。秋闱连战皆不捷,雁塔谁将姓氏题?
妇人识见未全非,夫婿从知是久微。痴心欲夺千人锦,漫说神龙破壁飞。
而今下第说不得,强词夺理受人讥。何为郁郁久居此?且急遣人去告归。
假归莫告我不问,渠知我正逢厄运。即今老母也难留,生儿不肖敢谁慍。
吁嗟今古事,前后原相因。蹭蹬苏季子,偃蹇朱买臣。
裘敝金尽不下衽,行歌采樵嫌其贫。故者已非故,亲者已非亲。
自惭学浅与才疏,敢说今人即古人。待看点额龙门日,毕竟儿夫可绝伦。(示妻。)
译我六十八岁了,耳目聪明,手脚轻健,这大概是有原因的。我从十八岁开始教蒙童以来,所处的环境并不单一。曾有女子和有夫之妇诱惑我的心,我忍耐而不动心,拒绝她们不止一次,所以能够享有高寿。表弟俞杏坪、俞友竹不能像我这样。杏坪年纪不到三十岁,友竹不到五十岁,而且都没有后代。淫乱邪恶所得到的报应最重,年轻人尤其必须戒除。咸丰十年二月二十七日,杭州城失守,官员死了八十多人,百姓死了七八万人,这是杭州的大劫数。城中的将军不肯服从,率领兵民抵御敌人,从二十七日交战直到三月初三,幸亏城外张玉良的军队赶到,两路夹击,才收复杭州。杭州既已收复,苏州也可以希望无忧了。闰三月,张家祥的大营失守,退守镇江。长发军进到丹阳。二十九日,丹阳失守;苏州城的逃兵放火,初四日烧到初七、初八,仍未扑灭,民房被烧毁数十里,烧死居民无法计算。嘉邑幸亏有县尊温公名纶,和安甫侄商议后,早已团练乡勇;逃兵带着抢来的财物逃到嘉邑的,查问清楚后,初六日杀了六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万口〕 此后逃来的人,兵民混杂,温公全都押送出境,嘉邑因此得以安定。幸亏安甫侄心地仁厚,而且办事明白,不至于误杀无辜,这是王氏的幸运。四月十三日,苏州府失守。二十三日,昆山失守。二十八日,太仓失守。逃难的百姓不计其数,向南路逃去。五月初二日,太仓土匪从娄塘、外冈两路夹击而来。城守熊中元、倪文龙以及衙卫刘武英前往迎击,土匪退去。初三日,土匪又来到外冈,放火焚烧并抢劫典当铺,官兵和义勇前往攻击,擒获数人并杀掉,其余土匪逃走。初五日,土匪又来高升桥交战,义勇受伤一百多人。县城失守,温公、熊公、倪公逃走。从申时起沿路焚烧城中的民房。初六日,城外的民房也被沿路焚烧。初六日早晨,土匪就离去,城内外被抢掠一空。初七日,土匪放火抢劫典当铺,城内外四家典当铺都被抢空。初八日,上洋吴道宪派候补府陈冶云来守城,杀了几名抢劫典当铺的人,带来绍勇二百名。初五日,有文生程应杓,字桐卿,夫妇二人斥骂土匪,说:“我是秀才,难道肯服从你们这些贼匪吗?” 于是被杀,并且连同大、小口两人也一并杀死。城中百姓被掳走四百多人。薛焕的兵中有很多人与长发军相通。初五日,薛焕的军队一来,城就失守了。初十日,温公、倪公、熊公都来到城中筹办善后事宜;城中被奸污的妇女不少,不肯屈从的就被杀死。崔寄的妻子一人,乳房和阴门都被割去。初十日,青浦失守。十三日,松江失守。五月二十七日,乡民在高升桥擒获蕉湖船上的长发军五十六人,并将他们杀死。六月初五日,贼军又来。嘉城乡民中,出钱出物供奉的稍得安宁,不供奉的全都遭到掳掠。直到现在八月初六日仍是这样。我为躲避战乱,寄居在学生谈商华家;妻子俞氏于七月二十四日到了安甫侄那里。二十九日、八月初一等日子,唐家行遭到掠夺,又一次受难。家中占有三子。长逊、修家、旭升于八月十四日来问候。长发军长期占据嘉城,竟然没有回家的日子。安甫在戊午科北场的第一题是:“我未见刚者。”第二题是:“敬其所尊。”第三题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可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可一。”节录安甫末第时所作的几首诗:凭借文章本想争取夺取名次后归来,谁知道先登榜首的愿望竟然违背。鲤鱼还潜藏在深渊中,哪一天才能跃起?龙仍然留在墙壁上,什么时候才能飞腾?铺陈文辞,甘愿承受人们讥讽我强词;讲说道理,也甘愿招来人们讥讽我强辩。毕竟文章是没有嘴的东西,任凭别人说它是对的,还是说它是错的。(呈给伯父。) 命运困顿、时运乖舛,遇到什么事情都陷入困穷;通往蟾宫的道路遥远,再次也难以通达。常年客居馆舍,在忧愁烦闷中度日;整天面对高堂,在惆怅怨恨中度日。有儿子却不成才,辜负了深厚的期望;没有人替我曲意解释,来安慰内心的深愁。如今只能竭尽全力攻读书史,想要报答父母的恩情,却难以达到。(呈给母亲。) 霸王厚着脸皮吟咏《虞兮》,唯独我没有脸面去见老妻。秋闱接连应试都没有成功,雁塔上又有谁来题写我的姓名?妇人的见识也并非全都错误,只是她早就知道丈夫微贱。痴心妄想夺取千人中的锦标,空谈什么神龙破壁飞升。如今落第了,有苦处也说不得,只能强词夺理,受人讥笑。为什么还要郁郁不乐地长期住在这里?姑且赶紧派人去报信,请求告假回家。假如告假回去,不必告诉我,我也不会追问;她知道我正遭逢厄运。如今连老母亲也难以挽留,生下了一个不成才的儿子,又能责怪谁呢?唉,古今的事情,前后原本都有因果联系。苏秦早年困顿失意,朱买臣也曾长期不得志。皮衣破了,钱也用尽,连席子的下缘都无力置办;一边唱歌一边砍柴,还被人嫌弃贫穷。从前的故交已经不再是故交,亲近的人也已经不再亲近。自己惭愧学识浅薄、才华疏陋,哪里敢说今人就能胜过古人。等着看有朝一日龙门点额,毕竟我这个丈夫也可以不同凡俗。(给妻子看。)
安甫侄、小庾婿俱迁至崇明伍激镇避难。余与妻、妾、子八舍,仍居谈商华家,未知逃得过去否?幸安甫尚有西洋信一封通消息。长发于十年开科取士,嘉邑申式三名,安亭二名。娄塘一名,姓氏严竹江,有诗四句,遂得中式。录之。“天父天兄,干戈不动。天下太平,山河一统。”十一年三月十三,取齐童生。十五日考试,取秀才二十名。余于四月二十二日搬至厂头峙伯馆。于五月初八到上海。初十到崇明五滧东沈家宅,与安甫同居,吃用俱安甫供给。余行医大方脉,稍有生意。八月初一,陈绣堂来,余购帽子三只,计钱七百二十七文。行医进门钱,每月可得三千。十一月二十七日,杭城又失守,浙宫俱逃至上洋。同治元年正月初一日,安甫侄早起拜佛,拜祖先,拜年,献小圆子,与家无异,此亦可喜之事。自余有进门钱后,稍为贴润安甫,以图永久,因逃难未知何日了也。壬戌三月初四日起,自爨,少米,小痰、安甫俱贴润些。三月二十八日,嘉定又失守。四月初三,克复嘉定。十四,克复青浦。未复之前,贼烧四乡房屋,杀掠一空,田荒无人耕种。浦东长毛伤夷人头目,夷人恨长毛,通而不通矣。上洋大势,有夷人把守,可望不失。三月初一日起,余与妾、八舍自炊,妻仍吃安甫。嘉定、青浦复失后,逃难至崇者不少。曾国藩在上江,于下江音响全无。本朝卖官卖爵,竟无一人可靠。余意天下百年之内,不得太平也。长毛铸钱,名“太平天国圣宝”,余目亲见。元年壬戌十二月初九,搬至廓家宅,房金七千二百,安甫出五千,二千二百余自出。冬天进门钱少,妻又同居,吃口苦甚。嘉定又复,竟是荒城,人民已死十分之七,耕种无人,房屋全无。苦难,惟嘉定最苦。癸亥正月初二起至初四稍有进门钱。嘉定男女掳去、杀死、自尽,共及十分之八。田荒地白,屋宇全无,尽成荒土矣。安甫正月贴米八升,二月五升。小庾正月五升,癸亥二月五升。二年,三月初四戌时,妻俞氏病故,享年七十一岁,癸丑二月初十巳时生。咸丰十年六月初五,贼掠谈商华家,八舍及妾投河,幸未死,余为救起。余避柴堆中,免遭其辱。同治二年三月,打太仓,官兵伤八百,假夷人伤二百。时势如此,焉得太平!三月十五,克复太仓。四月十三,克复昆山。癸亥九月初七,太太之棺蒙吴静斋之恩带回嘉定,烦吴峙伯安葬。前年余夫妇妾子四人过海来崇,舡费十二千亦代出,此恩德吾子孙断不可忘。二年十月十二日,克复苏州。前月,即九月,初四,克复嘉定。余自三年九月初十搬至席家栅秦寅生房两间,房金每月五百文,自出,航船稍有租钱,安甫稍为贴助。四年,邑尊汪福安请余教义学,修金三十千,节敬六千,馆设书院,学徒十八个,功课甚切。船租复原,又有馆金,可以度日矣。惟山东捻匪势盛,僧王阵亡,大为可虑。上年十一月十八日,又得一男,行九,名镜思,小名顺舍。四年乙丑三月,太仓航船复原两只,班钱亦原价,每日一百。旧季姓之船,被金岳串通吴二舍吃去,现在仅存生意,两只四班,每班十六日,租钱一千六百,稍佐度日之费。旧宅清河桥,竟成一块荒土。安甫买南门汪子安破房,六百六十千,修费六、七百千居住。余尚在秦房,房漏,夏间淫雨交作,困苦之甚,未知若何可过也。航船生意,只存三班,每日一百五十文一班。印大德之亲管去换船执照,竟费十三洋,若不换镇洋,差人锁船、锁人、押停。乱世诈人如此,可恶,可恶!八舍四岁逃难至谈宅,五岁至崇,六岁住沈家宅,七岁住廓家宅真,八岁九月回嘉,九岁在书院读书。乙丑十月二十八议白粮,安甫不在家,余与张云崖、秦鹤甫、杨月如、浦棣香等议二两九钱五分,小极矣。从来未有如是之小也。邑尊汪公之德,嘉民之幸也。上年议价三两五钱,今年竟少五钱五分,幸极之事,于今见之。五年丙寅正月十六日开馆,是日两儿种花,八舍故未到馆,未知吉凶若何也。种花之先生姓徐名少芹,是徐芹香之子。顺舍先出约五六十粒,是状元豆;八舍后出数千粒,性命几乎不保,至今已三月初五,尚未起身,未知若何可安好也。至四月方复元到馆读书,亦属幸事。端阳节,龙舟三只,甚属热闹,忘其为乱世矣。五月初八日后,淫雨交作,花田没坏,几同道光二十九年。今已十六矣,幸已天晴,未知能晴几日?不至荒年,方为幸事。小暑惊雷,黄梅少阳,至六月十二日大暑方晴,可以不荒年。
译安甫侄和小庾女婿都迁到崇明伍激镇避难。我和妻子、妾以及八舍儿子仍住在谈商华家,不知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幸亏安甫还有一封西洋信,可以互通消息。长发军在咸丰十年开科取士,嘉邑取中申式三名,安亭二名,娄塘一名,姓严竹江,有四句诗,于是考中。抄录如下:“天父天兄,干戈不动。天下太平,山河一统。”十一年三月十三日,取录童生。十五日考试,取秀才二十名。我于四月二十二日搬到厂头峙伯馆。五月初八日到上海。初十日到崇明五滧东沈家宅,与安甫同住,饮食费用都由安甫供给。我行医治大方脉,略有一些生意。八月初一日,陈绣堂来,我买了三顶帽子,共计七百二十七文。行医进门诊的收入,每月可以得到三千文。十一月二十七日,杭州城又失守,浙江宫员全都逃到上洋。同治元年正月初一日,安甫侄早起拜佛、拜祖先、拜年,献上小圆子,和在家中没有区别,这也是一件可喜的事。自从我有了进门诊的钱以后,稍微贴补安甫,希望能够长久维持,因为逃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壬戌三月初四日起,自己生火做饭,米很少;小痰、安甫都稍微贴补了一些。三月二十八日,嘉定又失守。四月初三,收复嘉定;十四日,收复青浦。在收复以前,贼人烧毁四乡房屋,杀人抢掠一空,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浦东的长毛伤害了夷人的头目,夷人怨恨长毛,双方虽有往来却又并不相通了。上洋一带的形势,大体有夷人把守,可以希望不失守。三月初一日起,我和妾、八舍自己烧饭,妻仍吃安甫的贴补。嘉定、青浦再次失守后,逃难到崇地的人不少。曾国藩在上江,对下江的消息完全不通。本朝卖官卖爵,竟没有一个人可靠。我认为天下百年之内都不能太平。长毛铸造钱币,名为“太平天国圣宝”,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元年壬戌十二月初九日,搬到廓家宅,房租七千二百文,安甫出五千文,余下二千二百文由我自己出。冬天进门的钱少,妻又和我们同住,吃饭的人多,生活十分困苦。嘉定又被收复,竟成了一座荒城,百姓已经死了十分之七,没人耕种,房屋也全没有了。苦难之中,只有嘉定最苦。癸亥正月初二日至初四日,稍微有些钱进门。嘉定的男女,被掳走、杀死和自尽的,总共达到十分之八。田地荒芜,土地裸露,房屋全无,全部变成荒土了。安甫正月贴补米八升,二月贴补五升。小庾正月五升,癸亥二月五升。二年三月初四日戌时,妻子俞氏病故,享年七十一岁,生于癸丑二月初十日巳时。咸丰十年六月初五日,贼人抢掠谈商华家,八舍和妾投河,幸而没有死,我把他们救了起来。我躲在柴堆里,免遭他们侮辱。同治二年三月,进攻太仓,官兵伤亡八百人,借助夷人的部队伤亡二百人。当时的形势如此,怎么能得到太平!三月十五日,收复太仓。四月十三日,收复昆山。癸亥九月初七日,太太的棺材承蒙吴静斋的恩德带回嘉定,烦请吴峙伯安葬。前两年,我和妻、妾、孩子四人渡海来到崇地,船费十二千文也由他代为支付,这份恩德我的子孙绝对不能忘记。二年十月十二日,收复苏州。前一个月,即九月初四日,收复嘉定。我从三年九月初十日起搬到席家栅秦寅生的两间房里,房租每月五百文,由我自己支付;航船稍微有些租钱,安甫也稍作贴补。四年,邑尊汪福安请我教授义学,修金三十千,节敬六千,学馆设在书院里,学生十八人,功课安排得很紧。船租恢复原有水平,又有学馆的收入,可以过日子了。只是山东捻匪势力强盛,僧王阵亡,大为可虑。上年十一月十八日,又生了一个男孩,排行第九,名镜思,小名顺舍。四年乙丑三月,太仓的航船恢复到两只,班钱也恢复原价,每日一百文。原先季姓的船被金岳串通吴二舍夺去,现在只剩下生意;两只船分四班,每班十六日,租钱一千六百文,稍微补助日常费用。旧宅清河桥,竟然变成了一片荒土。安甫买下南门汪子安的破房子,花费六百六十千,修缮费六、七百千,作为住所。我还住在秦家的房子里,房屋漏雨;夏天淫雨接连不断,困苦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航船的生意只剩三班,每班每天一百五十文。印大德的亲属拿去更换船的执照,竟然花费十三洋;如果不换成镇洋,差役就会锁船、锁人,押起来停业。乱世中欺骗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恶,可恶!八舍四岁时逃难到谈宅,五岁到崇地,六岁住沈家宅,七岁住廓家宅真,八岁九月回嘉定,九岁在书院读书。乙丑十月二十八日议定白粮价格,安甫不在家,我和张云崖、秦鹤甫、杨月如、浦棣香等人商议为二两九钱五分,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从来没有像这样低过。邑尊汪公的恩德,是嘉定百姓的幸运。上年议定的价格是三两五钱,今年竟然少了五钱五分,这是极其幸运的事情,如今终于见到了。五年丙寅正月十六日开馆。这一天两个孩子种花,八舍却一直没有到馆,不知吉凶究竟怎样。教种花的先生姓徐,名少芹,是徐芹香的儿子。顺舍先发出约五六十粒,是状元豆;八舍后来发病,病情严重,性命几乎保不住,到今天三月初五日还没有起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好。直到四月才恢复元气,到学馆读书,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端阳节有三只龙舟,十分热闹,竟忘了这是乱世。五月初八日以后,淫雨接连不断,花田被淹坏,几乎和道光二十九年一样。如今已经十六日了,幸而已经天晴,不知道能晴几天?只要不至于形成荒年,才算幸运。小暑时响起惊雷,黄梅时节阳光很少,到六月十二日大暑时才放晴,这样看来可以不成为荒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粒〕
幸甚,幸甚!六月酷热,连热二十余日不止。今已七月初二,立秋之后,仍未风凉。秦房处处残破,惟园小山堂邑尊汪福安居住。少园于七月初一日病故,年止四十余岁。观此,余之处境,已属妙境矣。同治五年丙寅,收成约六分。粮将起征,今九月十八日矣,尚未起征。学台姓鲍,于十六日夜到太仓,十七日到宮院。场期单已见,于十月二十三考。太、镇、嘉、宝童生进四十八名,于十一月十七送入学。丁卯二月十二亥时,又生一男,名祥舍。余命应有三子,今果然矣,命之不虚如此,但余必多活几年,方好过去。上年十一月初一,议白粮,议二两五钱半,小极矣。闻今年以后,京中颁价下来,以后不议,未知确否?讲圣渝,薪膳资每年十六两,县尊捐廉分送。期分三节,端阳、中秋、年夜,每节实得钱三千二百文,其领纸应领五两三钱三分正。同治六年六月十一日起,每日必讲,今已二十日矣,月月在县前讲。县尊谕,每月送薪膳资三千,未知可能到手否?七月初十,收到钱三千。以后停讲,初一、十五在西门外讲。长毛于十年庚申五月初五到嘉定。初六日,城外沿烧民房,烧后即去。六月初五又来嘉城,至十一年辛酉三月考童生以后即去。同治元年壬戌三月二十,嘉城又失守,四月初三又克复。二年癸亥,在崇。三年甲子九月,回嘉。同治六年丁卯,嘉、宝木棉全荒,西乡稻全熟,米价每升二十文。朔望讲生钱被帐房吃去,止得钱二千一百八十文。可叹,可叹!
右馥芬居日记,为子雨公所作,绝笔于同治六年丁卯,距公之卒盖一年耳。(卒同治七年戊辰八月。)公年七十,有六子,三濬思(日记中名温思。)堉思均早卒,镜思习酱园业,卒年未三十,无子。
元增谨识。
译真是万幸,万幸!六月天气酷热,连续热了二十多天仍未停止。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二,立秋以后仍然没有凉风。秦家的房屋处处残破,只有园中的小山堂由邑尊汪福安居住。少园在七月初一日病故,年纪只有四十多岁。看这种情形,我的处境已经算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同治五年丙寅,收成约有六成。粮税将要开始征收,如今已经九月十八日了,却还没有开征。学台姓鲍,于十六日夜到太仓,十七日到宫院。考试日期的名单已经公布,定于十月二十三日考试。太、镇、嘉、宝四地的童生录取四十八名,于十一月十七日送入学。丁卯二月十二日亥时,又生了一个男孩,名叫祥舍。我命中应该有三个儿子,如今果然如此,命运没有虚妄到这种程度;但我一定要再多活几年,才能好好度过余生。上年十一月初一日,议定白粮价格为二两五钱半,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听说从今年以后,京中会颁下价格,今后不再议价,不知道是否确实?讲解圣渝,每年薪膳资十六两,由县尊捐出养廉银分送。期限分为三节:端阳、中秋、年夜,每节实际得到钱三千二百文;按领纸所列,应领取五两三钱三分整。同治六年六月十一日起,每天都必须讲解,到今天已经二十天了,每个月都在县衙前讲解。县尊告谕说,每月发给薪膳资三千文,不知道能不能真正到手?七月初十日,收到三千文。后来停止讲解,只在初一、十五到西门外讲。长毛在咸丰十年庚申五月初五日到达嘉定。初六日,沿着城外焚烧民房,烧完就离去了。六月初五日又来到嘉城,直到十一年辛酉三月考完童生后才离去。同治元年壬戌三月二十日,嘉城又失守,四月初三日再次收复。二年癸亥,我在崇地。三年甲子九月,回到嘉定。同治六年丁卯,嘉定、宝山的木棉全部荒歉,西乡的稻子全部成熟,米价每升二十文。初一、十五讲解所得的钱被账房侵吞,只得到二千一百八十文。可叹,可叹!以上是《馥芬居日记》,是子雨公所作,绝笔于同治六年丁卯,距离公去世大概只有一年。(公卒于同治七年戊辰八月。)公享年七十岁,有六个儿子;其中三子濬思(日记中名为温思)和堉思都早逝,镜思学习酱园业,去世时不到三十岁,没有儿子。元增谨慎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