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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樵纪闻 清 吴伟业
●序寒夜鼠啄架上,发烛照之,则明季三王时邸报,臣畜之以为史料者也。年来幽忧多病,旧闻日落;十年三徙,聚书复阙;后死之责,将谁任乎?臣因是博搜见闻,讲求实录,刊讹谬,芟芜秽,补缺遗,类分为四十一篇:自福王至桂王,更七载而勒成一书,名之曰“鹿樵纪闻”,所以成一代鼎革之言也。或曰:“子之所言皆信而无疑乎?”曰:“作春秋者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所见三世,所闻四世,所传闻者五世;世远而闻见因以不齐,三传所以多庞也。太史公成一家书,而年表与本纪之年,世家与列传之事,或自为抵牾者多,亦有传闻者使之然与?兹虽采纪说,谘之耳闻,犹从及见之年,臣敢以自欺者欺人哉?
执简之臣,不以忌讳于当时之士,谓狂言可矣。“
娄东梅村野史
●卷上◎福王上顺治元年四月戊午朔,明留都闻京师之变,尚书史可法、高宏图、都御史张慎言等,誓告天地,号召四方起义勤王。各镇溃兵南下,沿途劫掠,淮抚路振飞、巡抚王燮,分兵防堵,收斩伪官。已知崇祯殉国,文武诸臣会议立君。慎言,及吕大器、姜曰广等,皆言福王神宗孙也,伦序当立,而素多失德,又不读书,有七不可;不若潞王常氵芳贤当立。可法意亦在潞王,独都谏章正宸争之,谓潞王不可越福,犹福之不可越先庙也。可法迟疑未决。
初,贼陷洛阳,福世子德昌王脱走出城,时寇事方棘,崇祯帝未暇访求,莫有知其处者。马士英在凤阳,或首私藏王印,取验之,则福邸藩旧物。诘其所自,曰:“有负博者以质钱。”因物色其人,得之仪真。士英素不识王,犹未稔其真伪也。适会国变,因念此奇货可居,致书大臣,渭以序贤无如福王,可法即以七不可之说移书答之。士英与阮大铖谋,谨藏其书,而潜结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及镇臣刘泽清、刘良佐等,同心翊戴,发兵奉福王至龙江关,可法不得已率群臣迎谒舟次。王角巾葛衣,坐寝床,随从田成辈布衣草履,不胜其困。
五月戊子朔,王入城,以内守备府为行宫。或议即日登极。可法以太子二王存亡未卜,定于初三日行告天礼,先上监国之宝,王色赧然欲避。是日有两星夹日而行,盖辰星及太白也;而谀者目为景星。望日壬寅,王僭帝号,以明年为弘光元年,拜史可法礼部尚书,姜曰广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与士英、宏图并相,可法仍掌兵部事。士英大怒,以可法七不可之书奏之王,而拥兵入朝。诏升士英兵部尚书,入阁办事;命万元吉宣谕江北,黄得功进爵为侯,刘泽清、高杰、刘良佐,皆封伯。时,高杰方与黄得功争扬州,江督袁继咸入见,奏曰:“封爵以功,无功而伯,则有功者不劝,跋扈者益多。”福王颔之。乙已,路振飞罢,马士英欲用田仰也。振飞在淮上守御颇备,论者惜之。设四镇,各有汛地,兵马钱粮,听其自调。壬子,史可法督师江北。可法以前书故内不自安,会万元吉至淮上疏言:“所在兵民相角,一城之隔,兵以民为仇,民以兵为贼。臣望轻位卑,虽有安民之心,绝无绥兵之策,非得大臣镇抚不可。”可法因请出以避士英,吴县卢渭率太学诸生乞留可法,不听。
马士英□大计四事:一圣母宜迎;一皇考梓宫宜迁;一诸王宜防,恐奸人挟之为变,宜召置近地,一皇子未生,宜选淑女。闻者笑之,题句于宫城曰:“北不永,南不光,真人未出;贼任牛,官任马,异类同时。”阁部因会推,吴▯、郑三俊,与刘孔昭愤争于朝,高宏图、张慎言,皆因疾乞休,王慰留之。北都捷闻,遥封吴三桂蓟国公,予世袭。六月丁已朔,上崇祯帝谥号曰思宗烈皇帝,周皇后曰孝节皇后。史可法奏敌兵南下,请遣使赍监国即位二诏,及封吴三桂敕往山东北直处抚谕。癸酉,命阮大铖复冠带来京陛见,高宏图及科道官争之,不听。
大理寺丞詹兆恒,又疏进庄烈帝手定逆案;士英闻之,亦以是日进三朝要典。王遂特□大铖,大铖入见,泣陈陷入逆案之枉,且曰:“陛下知君父之仇未报,亦知祖宗之雠未报乎?”兆恒字月如,广信人,崇祯辛未进士,后从唐王聚兵于怀玉山,将攻衢州,战败而死。起钱谦益为礼部尚书,刘宗周为左都御史,陈体正为仪曹。惟体正不赴,赋诗曰:“京华歌舞新南极,衡泌▯澜旧帝星。”识者高之。
丙寅,吏部侍郎吕大器以疏参马士英,与尚书张慎言同罢。慎言字金铭,阳城人。子履旋,壬午举人,贼陷阳城,履旋投崖死事。及慎言去位,流寓芜湖,国亡后,疽发于背,戒勿药而卒。马士英以国朝谕江南官民奏闻,请择人使北议款,赐北都殉难臣尚书范景文、倪元璐,侍郎王家彦、孟兆祥,左都御史李邦华,大理寺卿凌义渠以下共二十五人,祭葬谥赠有差。李沾自叙定策功,升左都御史。
译《鹿樵纪闻》 清代吴伟业 寒夜里,老鼠啃咬书架,我点燃蜡烛照看,发现是明朝末年三王时期的邸报,是我收藏起来作为史料的东西。近年来我内心忧郁,又多病,旧日听闻一天天散失;十年间三次迁居,聚集的书籍又有缺失;身后承担修史责任的人,将由谁来担当呢?因此我广泛搜集见闻,考求实录,刊正错误,删去芜杂污秽,补足缺失遗漏,分类编成四十一篇:从福王到桂王,经历七年,编成这部书,取名《鹿樵纪闻》,是为了成就一代鼎革时期的记述。有人说:“你所说的都是确实无疑的吗?”我说:“作《春秋》的人,亲自见到的记载有不同,听到的记载有不同,传闻的记载也有不同;亲见的是三世,听闻的是四世,传闻的是五世;时代越远,见闻因此越不一致,《春秋》三传所以有许多庞杂之处。太史公撰成一家之言,而年表与本纪中的年代、世家与列传中的事情,常常彼此抵牾,难道也是因为传闻造成的吗?这部书虽然采录史籍记载,参照亲耳听闻的情况,仍然尽量采用我亲自见过的年代,我难道敢用自欺的说法去欺骗别人吗?执掌史册的臣子,不因当时士人的忌讳而隐讳,说成狂妄之言也可以了。娄东梅村野史 卷上 福王上:顺治元年四月戊午朔日,明朝留都听说京师发生变故,尚书史可法、高宏图、都御史张慎言等,对天地发誓,号召四方起兵勤王。各镇的溃兵向南逃窜,沿途抢掠;淮抚路振飞、巡抚王燮分别派兵防堵,收捕并斩杀伪官。已经知道崇祯帝殉国,文武诸臣商议拥立君主。张慎言以及吕大器、姜曰广等都说,福王是神宗的孙子,按宗法次序应当即位,但一向有许多失德之处,又不读书,有七项不可立的理由;不如拥立贤能的潞王常氵芳。史可法的意见也倾向于潞王,只有都谏章正宸争辩说,潞王不能越过福王,就像福王不能越过先帝宗庙的次序一样。史可法迟疑不决。当初,流贼攻陷洛阳,福王世子德昌王逃出城去。当时寇乱正紧急,崇祯帝无暇访求,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马士英在凤阳,有人告发私藏王印,取来查验,原来是福王府旧日藩邸的物件。追问它的来源,对方说:“有个赌输的人拿它抵押借钱。”于是查找此人,在仪真找到了他。马士英一向不认识福王,仍不能确定他的真假。恰逢国家发生变故,马士英于是想到这是可以囤积居奇的奇货,便写信给大臣,说按贤能和宗法次序没有比福王更合适的;史可法便以“七不可”的说法写信答复他。马士英与阮大铖谋划,把这封信秘密藏起来,又暗中联络操江诚意伯刘孔昭以及镇臣刘泽清、刘良佐等人,同心拥戴福王,发兵护送福王到龙江关,史可法不得已率群臣到船边迎接拜见。福王戴着角巾,穿着葛布衣服,坐在寝床上;随从田成等人穿布衣、蹬草鞋,困顿不堪。五月戊子朔日,福王入城,把内守备府作为行宫。有人商议当天就举行即位礼。史可法因为太子和二王的生死尚未确定,定在初三举行告天礼,先奉上监国之宝;福王面色羞惭,想要推辞。这一天有两颗星夹着太阳运行,大概是辰星和太白;谄媚的人却把它们说成景星。望日壬寅,福王僭越称帝,以第二年为弘光元年,任命史可法为礼部尚书、姜曰广为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与马士英、高宏图一起任宰相,史可法仍掌管兵部事务。马士英大怒,把史可法所写“七不可”的信上奏给福王,并带兵入朝。诏令提升马士英为兵部尚书,入阁办事;命万元吉到江北宣谕,黄得功进爵为侯,刘泽清、高杰、刘良佐都封为伯。当时高杰正与黄得功争夺扬州,江督袁继咸入朝觐见,奏说:“封爵应当根据功劳;没有功劳却封为伯,就会使有功者不受鼓励,使跋扈者更加增多。”福王点头赞同。乙已日,罢免路振飞,马士英想任用田仰。路振飞在淮河一带防守准备颇为周全,议论此事的人都为他惋惜。设置四镇,各自划定巡防辖区,兵马钱粮听任各镇自行调度。壬子日,史可法任江北督师。史可法因为先前那封信的缘故,内心很不安,恰逢万元吉到淮河一带,上疏说:“各地兵士和百姓互相冲突,只隔着一座城,兵把百姓当作仇人,百姓把兵当作贼人。我名望低、地位卑,即使有安抚百姓的心,也完全没有安定军队的办法,非有大臣来镇抚不可。”史可法于是请求出京,以避开马士英;吴县卢渭率太学诸生请求留下史可法,但没有被允许。马士英〔缺字〕提出四项大计:一是应当迎接圣母;二是应当迁移皇考的梓宫;三是应当防范诸王,担心奸人挟持他们制造变乱,应召来安置在近处;四是皇子尚未出生,应当选取淑女。听到的人都讥笑这件事,在宫城上题诗说:“北方不能长久,南方不能光明,真人尚未出现;贼人任用牛,官府任用马,异类同时并起。”内阁和六部官员于是会同推举官员,吴▯、郑三俊与刘孔昭在朝廷上愤怒争辩;高宏图、张慎言都因病请求退休,福王安慰挽留他们。听到北都获胜的消息,遥封吴三桂为蓟国公,准许世袭。六月丁已朔日,给崇祯帝上谥号为思宗烈皇帝,给周皇后上谥号为孝节皇后。史可法上奏说敌兵正在南下,请派使者携带监国、即位两道诏书以及封吴三桂的敕书,前往山东、北直隶各处抚慰宣谕。癸酉日,命阮大铖恢复冠带,来京陛见;高宏图及科道官员争论反对,但没有被采纳。大理寺丞詹兆恒又上疏,进呈庄烈帝亲自裁定的逆案;马士英听说后,也在当天进呈《三朝要典》。福王于是特〔缺字〕阮大铖,阮大铖入宫觐见,哭泣着陈述自己被冤枉列入逆案,并且说:“陛下知道君父之仇还没有报,难道也知道祖宗之仇还没有报吗?”詹兆恒字月如,广信人,是崇祯辛未进士,后来跟随唐王在怀玉山聚集军队,准备攻打衢州,战败而死。起用钱谦益为礼部尚书,刘宗周为左都御史,陈体正为仪曹。只有陈体正没有赴任,作诗说:“京城歌舞已换成新南极,衡泌之间的波澜仍是旧帝星。”有见识的人很推重他。丙寅日,吏部侍郎吕大器上疏弹劾马士英,与尚书张慎言一同被罢职。张慎言字金铭,阳城人。他的儿子张履旋是壬午举人,流贼攻陷阳城时,张履旋投崖殉难。等到张慎言离职后,他流寓芜湖;国家灭亡后,背上生毒疮,他告诫家人不要给自己用药,最终去世。马士英把国朝告谕江南官民的文书上奏,请求选派人员出使北方议和;赐给北都殉难的臣子尚书范景文、倪元璐,侍郎王家彦、孟兆祥,左都御史李邦华,大理寺卿凌义渠以下共二十五人祭祀、安葬、谥号和赠官,待遇各有不同。李沾自称有定策功,被升为左都御史。
道臣李谟上言:“今日诸臣能各刻刻自认先帝之罪臣,方能为陛下之功臣;且拥立之事,陛下既不以得位为利,诸臣又何以定策为功?”不报。
丙子,湖广按臣黄澍入对,面讦马士英奸贪不法,泪与语俱,王为感动。士英不能辨一语,引疾乞休;随辇金帛赂福邸旧阉田成,成泣语王曰:“皇上非马公不得立,今逐之,必谓皇上负恩;且马公在,诸事可不烦圣虑,马公去,谁复念皇上者也!”福王默然,成即传谕士英仍入阁办事。
己卯,命选净身男子,释高墙罪宗七十五案,追谥建文帝曰惠宗让皇帝、上景帝庙号曰代宗。张献忠陷重庆。是月,王师破德州,山东郡县皆迎降,惟济宁犹为明守。七月丙戌朔,科臣章正宸疏论文武偷安,不思讨贼,兼及议款之非;熊汝霖亦极言内外交通,神丛互借,得严旨。封太妃弟郭守义,福府千户常应俊,皆为伯。辛卯,遣左懋第、陈洪范使北。庚子,王生日,受朝贺,勋臣皆有进。
是月,闯贼出潼关,攻密县。八月丙辰朔,命锦衣指挥冯可宗得遣使役缉事,以逆案杨维垣为通政使。科臣陈子龙疏言:“近日中使四出,民间女子稍有姿色,即以黄纸贴额,选入宫中,闾里骚然,请行禁止。”不报。戊辰,太妃至自河南,限工部三日内括银币以备赏赐,兼办一应陈设。又谕行宫湫隘,急修西内;随传太妃命令选中宫。是月,地一日三震,长庚见东方,光芒闪烁中有刀剑旌旆之影。
张献忠陷成都,浙江东阳民变。
九月丙戌朔,以大铖添注兵部右侍郎,同办部事。主事尹民兴疏言:“兵部以讨贼为职,今抗颜居堂上者,乃一逆案问徒之臣,即移檄四方,何以折跋扈将军之气?”不报。时中外攻大铖者甚众,大铖愤曰:“彼攻逆案,我作顺案相对耳!”于是唆士英严处降贼诸臣周钟、光时亨等,以折东林之气。甲午,大学士姜曰广罢,逮主事周镳,山东佥事雷纟寅祚。初,大铖避寇白门,妙选声妓。东林复社诸名士,时多聚于雨花桃叶间,而镳实为之主,语及大铖,辄戟手痛骂。
大铖闻之,嚼腭捶床,思一旦得志,起大狱杀之。至是先以蜚语逮镳,并及纟寅祚,系狱严讯,校尉四出,诸人踉跄奔避,善类为空。乙未,左都御史刘宗周罢。
士英初意颇向宗周,一日阁中语及故庶吉士张溥,士英曰:“我故人也。”酬而哭之。姜曰广笑曰:“公恶东林者,亦□东林耶?”士英曰:“我非叛东林者,东林拒我耳!”又心德大铖之荐,欲两用之,而邪正不能并立,不得已出刘而入阮。尝赋诗曰:“苏蕙才名千古绝,阳台歌舞世间无。若使同房不相妒,也应乐杀窦连波。”盖以苏喻刘,阳台喻阮也。
丁未,选淑女黄氏郭氏入宫;仍命再选,有母女自尽者。马士英请州县生童纳金免考,奉化布衣何光显疏马士英罪,发刑部问罪。己酉,移黄得功驻庐州,高杰驻徐州,副总兵黄斌卿驻九江,郑鸿逵驻京口,黄蜚驻采石。开助工例:时内操额兵四十余万,需饷几八百万,司农悉各项所入止六百余万,又内有宫俸国用之供,外有水旱灾伤之耗,不能给;而宫室服用,百役并作,皆援全盛之例,费无纪极,于是开事例,贱其值以招纳来者。士英辈因而乾没。民间有“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之谣。大旱:自四月不雨至于是月,烈日常如盛夏,震泽巨浸,褰裳可涉。十月己卯朔,大学士高宏图(字研文,胶州人)既谢政,无家可归,流寓会稽;国破后,逃野寺中,绝粮而卒。当高宏图在位,福王犹时亲政事;及马土英代为首辅,福王拱手听之,深居禁中,惟以演杂剧,饮火酒,淫幼女为乐。民间称之曰老神仙。以解学龙为刑部尚书,学龙字石帆,兴化人;又命阮大铖巡江。先是钱谦益入都,其妾柳如是戎服控马,插装雉尾,作昭君出塞状;及阮大铖誓师江上,衣素蟒,围碧玉,见者诧为梨园装束,皆服妖也。又有县令张丁乾罢官回籍,遇贼削其耳鼻,流寓江宁,当道怜之,补应天府教授,乃为木耳木鼻,遇朝会,用以饰观,亦不祥之兆。西宫落成,改名慈禧殿,分遣内官催各省金花殿价及一应年额关税盐课。礼部再选淑女,富室官家有隐匿者,四邻连坐。
是月,国朝发兵,肃王由山西入秦,英王向河南,豫王出山东,趋徐州。十一月甲午,王师破海州,抵宿迁,未几引还。史可法以闻,马士英大笑,坐客杨文骢问故,士英曰:“君以为诚有是事,此乃史公妙用也。岁将尽,防河将吏应叙功,耗费军资应稽算地耳!”
乙未,凤阳祖陵地震。史可法上疏,略云:“数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复仇之师未出,河上之防未固,此时即卑宫菲食,卧薪尝胆,尚恐无济于事。
译道臣李谟上言:“今天各位大臣能够时时刻刻承认自己是先帝的罪臣,才有可能成为陛下的功臣;况且拥立之事,陛下既然不把取得帝位当作自己的利益,诸臣又凭什么把定策拥立当作功劳?”没有得到答复。丙子日,湖广按臣黄澍入朝应对,当面指责马士英奸邪贪婪、违法乱纪,眼泪随着话语一起流下,福王被感动了。马士英一句话也不能辩解,便称病请求退休;随后带着金帛去贿赂福王府旧太监田成。田成哭着对福王说:“皇上没有马公就不能即位,如今赶走他,必然会被说成皇上辜负恩人;况且马公在时,诸般事情都可以不劳圣上操心,马公离去后,还有谁会再想着皇上呢!”福王默然不语,田成便传达谕旨,让马士英仍入阁办事。己卯日,命令选取净身男子;赦免高墙罪宗七十五案;追谥建文帝为惠宗让皇帝,上景帝庙号为代宗。张献忠攻陷重庆。这一月,王师攻破德州,山东各郡县都迎接投降,只有济宁仍由明军守卫。七月丙戌朔日,科臣章正宸上疏评论文武官员苟且偷安、不思讨贼,并谈到议和的错误;熊汝霖也极力指出内外勾连、神丛互相借助,因此受到严厉的圣旨。封太妃的弟弟郭守义、福王府千户常应俊都为伯。辛卯日,派左懋第、陈洪范出使北方。庚子日是福王生日,福王接受朝贺,勋臣都进献了礼物。这一月,闯贼出潼关,攻打密县。八月丙辰朔日,命锦衣指挥冯可宗得以派遣使者和役员侦缉办案,任用逆案中的杨维垣为通政使。科臣陈子龙上疏说:“近来宦官纷纷出动,民间女子只要稍有姿色,就被用黄纸贴在额头上,选入宫中,乡里骚动不安,请求下令禁止。”没有得到答复。戊辰日,太妃从河南来到;限定工部在三日内搜括银钱,以备赏赐,并办理一切陈设。又传谕说行宫狭窄低洼,赶快修建西内;随后传达太妃的命令,选立中宫。这一月,一天之内发生三次地震;长庚星出现在东方,光芒闪烁,其中仿佛有刀剑和旌旗的影子。张献忠攻陷成都,浙江东阳发生民变。九月丙戌朔日,给阮大铖加授兵部右侍郎,兼理部务。主事尹民兴上疏说:“兵部以讨贼为职责,如今厚颜坐在堂上的,竟是逆案中被判徒刑的罪臣;即使向四方发布檄文,凭什么能够挫折那些跋扈将军的气焰?”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朝廷内外攻击阮大铖的人很多,阮大铖愤怒地说:“他们攻击逆案,我就建立一个顺案来对抗!”于是唆使马士英严厉处理投降流贼的周钟、光时亨等人,以挫伤东林党的气势。甲午日,大学士姜曰广被罢职,逮捕主事周镳和山东佥事雷纟寅祚。当初,阮大铖在白门躲避寇乱,精心挑选歌妓。东林、复社的许多名士当时常聚集在雨花、桃叶一带,而周镳实际上是他们的领袖;一谈到阮大铖,就总是伸手怒骂。阮大铖听说后,咬牙捶床,想着一旦得志,就制造大狱杀掉他们。到这时,他先以流言为名逮捕周镳,并牵连雷纟寅祚,将他们关入狱中严刑审讯;校尉四处出动,众人仓皇奔逃躲避,善良正直的人几乎全都受到牵连。乙未日,左都御史刘宗周被罢职。马士英起初很倾向于刘宗周。有一天在内阁谈到原庶吉士张溥,马士英说:“他是我的老朋友。”说着酬答并哭了起来。姜曰广笑着说:“您憎恨东林党,难道也〔缺字〕东林党吗?”马士英说:“我不是背叛东林党的人,是东林党拒绝我!”马士英又感念阮大铖的推荐,想把两人都任用,但邪与正不能并立,不得已只好让刘宗周出任外职而让阮大铖入内阁。他曾作诗说:“苏蕙的才名千古无双,阳台的歌舞世间没有。如果同居一室而不互相嫉妒,也应当快乐得超过窦连波。”诗中以苏蕙比刘宗周,以阳台比阮大铖。丁未日,选淑女黄氏、郭氏入宫;仍然命令再次选取,有母女因此自尽。马士英请求让州县的生员、童生交钱免除考试;奉化平民何光显上疏揭发马士英的罪行,被发交刑部审问治罪。己酉日,调黄得功驻守庐州,高杰驻守徐州,副总兵黄斌卿驻守九江,郑鸿逵驻守京口,黄蜚驻守采石。开放助工捐纳条例:当时内操额定兵力有四十余万,需要军饷将近八百万;司农统计各项收入总共只有六百余万,其中还要供应宫俸和国用,外加水旱灾害造成的损耗,根本无法供给。而宫室修建、服饰器用等各种劳役同时兴办,都援引国家全盛时期的旧例,费用没有止境,于是开放捐纳事例,压低其价格以招纳来人。马士英等人也因此侵吞钱款。民间有歌谣说:“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发生大旱:从四月到这一月一直没有下雨,烈日常常如同盛夏;震泽水势虽大,却可以提起衣裳涉水而过。十月己卯朔日,大学士高宏图,字研文,胶州人,已经辞去政务,却无家可归,流寓会稽。国家灭亡后,他逃到野外的寺院中,断绝粮食而死。高宏图在位时,福王还时常亲自处理政务;等到马士英代替他成为首辅,福王便拱手听任马士英处置,深居宫禁之中,只以演杂剧、饮火酒、淫辱幼女为乐。民间称他为“老神仙”。任命解学龙为刑部尚书,解学龙字石帆,兴化人;又命阮大铖巡行江防。此前钱谦益入都时,他的妾柳如是穿戎装骑马,头插雉尾,作昭君出塞的姿态;等到阮大铖在江上誓师时,他穿白色蟒袍,围碧玉带,见到的人惊讶于他的梨园装束,这些都是服饰妖异的征兆。又有县令张丁乾罢官回乡,遇到贼人,被削去耳朵和鼻子,流寓江宁;当权者怜悯他,补授他为应天府教授。他于是做了木耳朵、木鼻子,遇到朝会便用来装饰仪容,这也不是吉祥的征兆。西宫落成,改名为慈禧殿;分派宦官催促各省缴纳金花殿价以及各项定额的关税、盐课。礼部再次选取淑女,富户和官宦人家有隐匿不报的,四邻连坐。这一月,国朝发兵,肃王从山西进入陕西,英王向河南进军,豫王从山东出兵,直趋徐州。十一月甲午日,王师攻破海州,抵达宿迁,不久便引兵退还。史可法把此事报告上去,马士英大笑;陪坐的杨文骢问他原因,马士英说:“您以为真有这回事吗?这是史公的妙计。年末将至,负责防守黄河的将吏应当叙功,军费耗用也应当核算土地罢了!” 乙未日,凤阳祖陵发生地震。史可法上疏,大意说:“几个月以来,陵墓宗庙荒废,山河动荡;复仇的军队尚未出动,黄河沿线的防务尚未巩固,在这种时候,即使住简陋的宫室、吃粗淡的食物,卧薪尝胆,恐怕仍然无济于事。
今观庙堂之作用,百职事之精神,殊未尽然。忆陛下初莅南都,语及先帝,则泣下沾襟;进谒孝陵,则泪痕满袖;曾几何时,可忘前事?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古未有之变也!先帝崩于贼,恭皇帝亦崩于贼,此千古未有之仇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犹思穴胸断ㄕ,得而甘心,朝廷顾可膜置?又近得北示,公然以逆遇我,和议决不可成,和不成惟有战。战,阃外事也。然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伏愿深思痛念,无然泄沓。慎名器以劝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凡不急之工役,可登之繁费,一切报罢。声色之蛊惑,左右之献谀,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亦概从俭约。朝乾夕惕,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海之物力,以并于选将厉兵一事,庶人事克尽,天意可回。“疏入,福王及马士英皆不省。时人有诗曰:”万卷当百城,偏阅及诸子;诸子暗而驳,经济还推史。“又曰:”尚方有宝剑,相传出欧冶;砍断佞臣头,试取先斩马。“又曰:”伊昔竹林客,狂邪首阮公;自从名教坏,不复哭途穷。“又曰:”新印铜山铸,钩金换一缗,看来鹅眼样,不是旧时钱。“又曰:”世人但求福,危哉祸所倚;寄语塞翁知,得马莫狂喜。“
辛丑,奉先殿上梁。高皇建殿余材,贮工部库且朽矣,逢君者指为神木自至,于是土木大兴。是时又将大婚,内府造皇后礼冠,需猫睛石、祖母绿及珠,自一钱以上者百十颗,商人估价数十万。司京兆公疏乞灭,始定跟礼冠三万两,常冠万两。部臣复言点金无术,再恳从俭,不报。
乙已,马士英请榷酒助饷,每斤一文。布衣何光显请斩奸相,命戮于市,籍其家。腊月乙卯朔,道臣夏尚纟▯进赎锾助饷,士英怨其不以充私,候革职提问。
丙寅,戎政赵之龙获僧人大悲,下镇抚司狱。刑部奏从逆六案:一等应磔,宋企郊,牛金星,张嶙然,曹钦程,李振声,喻上猷,黎志升,陆之祺,高翔汉,杨王休,刘世芬,十一人。二等秋决,光时亨,巩▯育,周钟,方允冒四人。三等绞赎,陈名夏,杨观光,廖国遴,王承曾,原毓宗,何胤光,项煜七人。四等戍赎,王荪蕙,梁绍阳,钱位坤,侯恂,申芝芳,金汝砺等十五人。五等配赎,宋学显,方拱乾,缪阮,方以智,傅鼎铨,张家玉等十人,六等杖赎,潘同春,吴泰来等八人。存疑另议,翁元益,史可程,吴尔熏、王目超等二十八人。时马阮必欲杀周钟,拟旨,月钟陈名夏等未蔽厥辜,令再议。御史张孙振等因痛诋尚书学龙曲庇行私,学龙遂削籍去。然学龙所定案,亦多漏网,而所拟一等诸犯,皆随贼而行,实未尝正刑也。除夕,福王居兴宁宫,愀然不乐,太监韩赞周进曰:“新宫宜欢,而皇上如有所慊,得毋念皇□乎?”福王不应,既而曰:“梨园殊少佳者。”
◎福王下顺治二年正月乙酉朔,日食。明福王罢朝,设宴内履,值天阴晦,意颇不怿,诸内臣竟下殿除窗桶,福王曰:“不必,朕在此坐不久。”闻者皆骇其不祥。壬辰立春,是夜,流星入紫微宫。癸已,江宁震电,大雨雹。明日,三法司会讯大悲,辞连申绍芳、钱谦益。阮大铖欲借以除东林及素所不合者,因造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等说,书史可法、高宏图、姜曰广姓名,纳大悲袖中。钱谦益先以上疏颂士英,又为大铖颂功,修好矣,而大铖憾不释,亦列名将穷治其事,而君相不欲深究。大悲坐妖言律,论弃市。福建盗阎猪婆王据帘子洞劫掠,巡抚张肯堂招之勤王,至浙江,复叛去。己亥,重刊《要典》,资定逆案,于是在案诸臣,亡者予葬祭赠谥,存者皆原官先后起用。科臣袁宏勋迎大铖意,疏极纠故臣王之采,孙慎行,杨涟,左光斗,及现任吴▯,郑三俊等,士英票拟,事属已往,不必追论。
王师渡河,史可法奏遣高杰扼虎牢,刘良佐驻邳宿。又上疏,略云:“陈洪范还,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贼而不支,今又分以御敌矣。宋唐门户之祸,与国终始,臣愿庙堂之上,深思先帝之仇,勿修睚眦之怨。”不报。高杰至睢州,为许定国所杀;可法仍使杰妻邢氏与子元爵主营事。甲辰,以殿字鼎新,赐马士英、韩赞周以下二十余人银币,仍谕修奉先殿午门及左右掖门,责田成于嘉杭二府速选淑女。二月甲寅朔,改上怀宗庙处曰毅宗,上太子溢曰献愍,永王曰悼,定王曰哀。加盐课,每引五文,命太监往浙江云雾山开采。戊辰,阮大铖升兵部尚书,大铖虑东林之士有与左良玉厚善者,他日或藉左难己,于板矶作城,名曰防西。左闻之曰:“西今复何所防?直防我耳!”嫌始深。
译如今看朝廷的作为和百官办事的精神,实在还没有做到这样。我记得陛下刚到南都时,一谈到先帝就眼泪沾湿衣襟;进谒孝陵时,袖子上全是泪痕;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能忘记往事?先帝以圣明之主遭受惨祸,这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变故!先帝死于贼手,恭皇帝也死于贼手,这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仇恨!百姓之家,父兄被杀,尚且想着剖胸断〔缺字〕,只要能够报仇就心甘情愿,朝廷难道反而可以置之不理吗?近来又得到北方的文书,对方公然以叛逆者的态度对待我们,和议绝不可能成功;和议不成,只有作战。作战,是阃外将领的事情。然而阃外看朝廷,朝廷看皇上,恳请陛下深思痛念,不要这样松懈拖沓。慎重任用官爵名器,以勉励有功之人;授予临机处置的权力,同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凡是不急迫的工程、可以减省的繁多费用,一律下令停止。声色的诱惑、近臣的阿谀奉承,一律拒绝。即使涉及典礼,也一概从俭从简。早晚勤勉警惕,振作全朝的精神,集中四海的物力,全部用于选拔将领、整治军备这一件事,希望人事能够做到极致,天意也可以挽回。”奏疏呈入后,福王和马士英都没有省察。当时有人作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 “万卷书抵得上百座城池,却偏偏只读到诸子百家的书;诸子百家的学说晦暗而驳杂,讲求经世济民的还要推重史学。”又说:“尚方有宝剑,相传出自欧冶子;砍断奸臣的头,先试着取马士英的首级。”又说:“从前有竹林七贤,狂妄邪僻的首领是阮籍;自从名教败坏以后,便不再为困厄之人哭泣。”又说:“新铸的钱来自铜山,用一钩金子换一缗钱;看起来像鹅眼钱,不是旧时的钱币。”又说:“世人只知道求福,危险啊,祸患往往依托在福气之中;告诉塞翁,得到马匹不要狂喜。” 辛丑日,奉先殿上梁。高皇帝修建宫殿时剩下的木料,储存在工部库中将要腐朽了;逢迎皇帝的人却指称这是神木自行到来,于是大兴土木。当时又将举行大婚,内府制造皇后的礼冠,需要猫睛石、祖母绿以及珍珠,其中一钱以上的珍珠有一百一十颗,商人估价数十万。司京兆上公疏请求减省,才定下礼冠三万两、常冠一万两。部臣又说没有点石成金的法术,再次恳请节俭办理,没有得到答复。乙已日,马士英请求实行酒税专卖以补助军饷,每斤征一文钱。平民何光显请求斩杀奸相,朝廷命令将他在市中杀戮,并抄没他的家产。腊月乙卯朔日,道臣夏尚纟▯进献赎罪金以补助军饷;马士英怨恨他没有把钱用于充实自己的私囊,等候将他革职审问。丙寅日,戎政赵之龙擒获僧人大悲,将他关入镇抚司监狱。刑部上奏,将从逆者分为六等治罪:一等应当处以磔刑的,有宋企郊、牛金星、张嶙然、曹钦程、李振声、喻上猷、黎志升、陆之祺、高翔汉、杨王休、刘世芬,共十一人;二等应当秋后处决的,有光时亨、巩▯育、周钟、方允冒,共四人;三等应当绞刑、赎罪的,有陈名夏、杨观光、廖国遴、王承曾、原毓宗、何胤光、项煜,共七人;四等应当充军、赎罪的,有王荪蕙、梁绍阳、钱位坤、侯恂、申芝芳、金汝砺等十五人;五等应当发配、赎罪的,有宋学显、方拱乾、缪阮、方以智、傅鼎铨、张家玉等十人;六等应当杖责、赎罪的,有潘同春、吴泰来等八人。存疑、另行议处的,有翁元益、史可程、吴尔熏、王目超等二十八人。当时马阮一定要杀周钟,拟定的诏旨说,月钟、陈名夏等人尚未完全遮蔽其罪过,应当命令重新议处。御史张孙振等于是痛斥尚书路学龙曲意包庇、徇私行事,路学龙便被削去官籍离职。不过,路学龙所定的案件中也有许多漏网之人,而他拟定为一等罪犯的那些人,都曾跟随贼军行动,实际上并没有受到正式刑罚。除夕,福王住在兴宁宫,神情忧郁,很不高兴。太监韩赞周进言说:“新宫本应令人欢喜,可皇上却像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莫非是想念皇□吗?”福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梨园中实在很少有好的演员。” ◎福王时期顺治二年正月乙酉朔日发生日食。明福王停止上朝,在内履设宴;当时天色阴暗昏晦,他心中很不高兴,几名内臣竟下殿拆除窗户的窗桶。福王说:“不必了,朕坐在这里也不会太久。”听到这话的人都惊骇于其中的不祥之意。壬辰日立春,当夜有流星飞入紫微宫。癸已日,江宁发生雷电,大雨夹雹。第二天,三法司会同审讯大悲,供词牵连到申绍芳、钱谦益。阮大铖想借此除掉东林党人以及平素与自己不合的人,于是编造出“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等说法,把史可法、高宏图、姜曰广的姓名写在纸上,放进大悲的衣袖中。钱谦益先前曾上疏赞颂马士英,又替阮大铖歌功颂德,双方已经修好;但阮大铖仍不肯消除对他的怨恨,也把他的姓名列入其中,准备彻底追究此事,只是马士英等君臣不想深究。大悲因犯妖言律,被判处弃市。福建盗匪阎猪婆王占据帘子洞劫掠,巡抚张肯堂招抚他来勤王;他到了浙江,又反叛离去。己亥日,重新刊刻《要典》,用来裁定逆案。于是,逆案中已经死亡的大臣给予安葬、祭祀和赠谥,尚在人世的则一律恢复原官,先后起用。科臣袁宏勋迎合阮大铖的意旨,上疏极力弹劾旧臣王之采、孙慎行、杨涟、左光斗,以及现任官员吴▯、郑三俊等。马士英票拟说,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追究。王师渡过黄河,史可法上奏请求派高杰扼守虎牢,派刘良佐驻守邳州、宿州。又上疏大意说:“陈洪范回来后,和议已经无法成功了!从前我们用全部力量抵御贼军尚且不能支撑,如今又要分兵抵御敌军了。宋、唐时期门户之祸,关系到国家始终,臣希望朝廷之上深思先帝的仇恨,不要再结下个人之间的小怨。”没有得到答复。高杰到了睢州,被许定国杀害;史可法仍让高杰的妻子邢氏和儿子元爵主持营务。甲辰日,因为殿宇重新修缮完毕,赐给马士英、韩赞周以下二十多人银币;仍下令修缮奉先殿、午门及左右掖门,并责令田成在嘉兴、杭州两府迅速选取淑女。二月甲寅朔日,把上怀宗庙的牌位改称为毅宗,把太子的谥号定为献愍,永王的谥号为悼,定王的谥号为哀。增加盐课,每引加五文,命太监前往浙江云雾山开采。戊辰日,阮大铖升任兵部尚书。阮大铖担心东林人士中有人与左良玉交情深厚,将来可能借左良玉来危害自己,便在板矶修筑城池,命名为“防西”。左良玉听说后说:“如今西边还有什么值得防备的?分明是在防我!”双方的嫌隙从此加深。
三月甲申朔,故太子至自金华,臣民踊跃争迎,福王命各官不许私谒,中夜移入大内,丙戌,下中城狱。或赋诗哀之曰:“百神扈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莫奚猜。安危定有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同向棘圜哀。”或云,下狱者已非至自金华者,有旧内臣顾浮伯尝为虞山归庄说其事,庄纪以诗曰:“兵卫严防古寺中,内臣识得旧东宫;夜分送入金吾宅,玉貌明朝便不同!”御史陈以瑞上言:“愚民易惑,人言藉藉,皆谓诸臣有意倾先帝之血胤。”有旨,王之明好生护养,勿用非刑,以招民谤。
丙子,下宫眷童氏于狱。童氏或云继妃,或云司寝,或云淮上私奔。既下狱,人又赋诗哀之曰:“多病王孙薄命姬,一见悲哀不自持,国亡家破相怜惜,淮上渔舟风月夕,白鱼渡江化为龙,美人清夜泣芙蓉,留得红颜惧消歇,来诣王家旧宫阙。何为驱呼入棘门,不思故剑曾随君?寒铁无情带头锁,暗将泪点弹鬼火。”
己已,江宁皮工詹有道忽衣青衣,入西华门,至武英殿,大言曰:“我今日御极。”
执讯之,始悟,供云:“初闻空中言入宫寻子去,遂不觉至此。”杖之,肤肉口不损,然亦无呼号之声,械其项,已死矣。不数日又有道家服来直入西长安门,门者执之,叱曰:“吾天子也,若不闻黄牛背上绿头鸭乎?”福王命杖而释之。
丙午,王师破徐州,高杰部将李成栋等南遁。宁南侯左良玉、江督袁继咸,请保全太子,良玉疏略云:“太子南来,吴三桂实有明验,史可法明知而不敢言耳!
在廷诸臣徒欲逢君,罔知大体;独不思李贼逆乱,尚欲待以杞宋之礼,不忍加害;何至一家反视为仇,必诬以假冒。亲亲而仁民,愿皇上急省之!“袁疏言:”太子真伪易辨,居移气,养移体,必非外间儿童所能假冒?王▯原系大族,高阳非经兵燹,子姓何缘只身南来?朝廷又何关系,遣人踪迹?伏愿皇上勿信偏词,使一人免向隅之泣,而宇内消疑贰之心。“已而何腾蛟、黄得功等各具疏,皆不报。
时有似日者十数,彼此激射,久之方灭。左良玉疏列马士英七大罪,又先传檄四方。四月癸丑,举兵东下。其时良玉已病,麾下皆群盗,不复受其约束,自汉口达靳州,沿途杀掠。至九江,袁继咸欲劫之盟,继咸曰:“密谕从何而至?
且先帝旧德不忍忘,今上新恩亦未可负。“良玉不悦,继咸亦不敢复言,与良玉成宾主之礼而别。比返,则左兵已出城,城中诸将皆从之矣!继咸不得已,复出见良玉面责之,良玉茫然无以应。及见城中火光烛天,始大骇椎胸叹曰:”我负临侯。“咯血数升,病遂革。壬戌,左兵陷安庆,召黄得功入援,升征史可法。
癸亥,王师破亳州。时两方交迫,人心摇动,命内阁分监各门,禁百官家口出城;决从逆光时亨、周钟、武愫于市;其余拟斩者,充▯南金蜀卫军;拟绞者,充广西边卫军;四等以下皆革职放还;赐周镳、雷纟寅祚死。先是御史王忄养疏请斩二人,至是吉服入狱,纟寅祚见之詈曰:“王忄养,若能断吾头否?”镳曰:“痴汉,不断吾头,吉服何为?”乃作家书讫,又互书“先帝遗臣”四字于腹,乃就缢。遗命勿葬,置棺雨花台,仿伍子胥抉目之意。是日,福王召对臣僚,问守御策。或言左兵稍缓,北兵尤急,请无撤还良佐,士英戟手骂曰:“若辈东林,欲藉防江,纵左逆入犯也!北兵至,犹可议款,若左逆得志,若辈高官,我君臣独死耳!已撤良佐兵过江矣。宁死北,毋死左。”福王默然。甲子,豫王兵至淮安,刘泽清大掠南奔,于是江北遂无一旅。是日,汇选淑女于贡院,七十人中选中阮姓一名,大铖侄女也。壬戌,送到浙中淑女五十人,选中王姓一名,周姓一名,俱送皇监。命内臣屈尚忠,催大礼措办银两,户部请借徵来岁条银。己已。
黄得功破左兵于采石,左梦庚以其众北降。捷闻,赐刘孔昭、阮大铖、黄得功、方国安银币。史可法未至采石而还。丁丑,王师Τ扬州,民间讹言许定国乞师复仇,将尽歼高营。高营兵斩关先遁,可法血书寸纸,驰报兵部求救,不应。城破,以遗表授副将史得威,自刎未殊,执诣豫王,不屈而死。
己卯,马士英召黔兵入卫。有探事者,报王师编木为筏,乘风入江,士英以为非实,杖之,自后警报寂然。五月壬午朔,福王召对百官于武英殿,君臣默无一语。良久曰:“外间传朕欲出。”大学士王铎曰:“此语何来?”福王指一小阉,铎正色语之曰:“外间言不可乱传!”因请讲期,福王曰:“且过端阳。”
译三月甲申朔日,已故太子从金华来到,臣民踊跃争相迎接。福王命令各官不得私自拜见,半夜把他移入大内,丙戌日将他关入中城监狱。有人作诗哀悼他说:“百神护卫着车驾从贼军中归来,终将看见前星重新闭合又重新开放;海上的扶苏原来还没有死,狱中的病身已经如此,又有什么可疑猜的?国家安危毕竟关系到宗庙社稷,忠义何曾真正到达朝廷权力中心?壮烈的大行皇帝如今在何处遭逢,天下人都朝着荆棘围成的牢狱哀悼。”又有人说,被关入监狱的已经不是从金华来的那个人。过去内臣顾浮伯曾把此事告诉虞山人归庄,归庄作诗记载道:“兵卫严密防守着古寺之中,内臣认出了昔日的东宫;半夜把他送进金吾卫的住所,第二天玉貌便已经不同!”御史陈以瑞上言说:“愚民容易受迷惑,民间议论纷纷,都说群臣有意倾覆先帝的血脉。”于是下旨说,应善加护养王之明,不得使用酷刑,以免招来百姓的毁谤。丙子日,把宫眷童氏关入监狱。有人说童氏是继妃,有人说她是司寝,也有人说她是在淮上私奔而来。她入狱后,人们又作诗哀悼她:“多病的王孙有个薄命的姬妾,一见之下悲哀得不能自持;国亡家破之时彼此怜惜,淮上渔舟在风月之夜漂泊;白鱼渡江化成龙,美人在清冷的夜里哭泣于芙蓉旁;只怕红颜留下来终将消歇,于是来到王家旧日的宫阙。为什么要驱赶呼喝着把她送入荆棘门中,难道不想想故剑当年曾随侍君王吗?寒冷的铁器无情地锁住她的头颈,暗中把泪珠弹作鬼火。” 己已日,江宁的皮匠詹有道忽然穿上青衣,进入西华门,到了武英殿,大声说道:“我今天要登极。” 把他拘捕审问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供述说:“起初听见空中有人说‘入宫寻找儿子去’,于是便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对他施以杖刑时,他的皮肉和口部都没有损伤,但也没有发出呼号声;给他戴上颈械后,他已经死了。没过几天,又有一个穿道士服的人来,径直进入西长安门。守门人把他抓住并呵斥道:“我是天子,你难道没有听过黄牛背上绿头鸭的话吗?”福王命令杖打后释放了他。丙午日,王师攻破徐州,高杰的部将李成栋等人向南逃走。宁南侯左良玉、江督袁继咸请求保全太子。左良玉的奏疏大意说:“太子南来,吴三桂确实有明确证据知道此事,史可法明明知道却不敢说罢了!” “朝廷中的群臣只是想迎合皇上,完全不知道国家大体;难道就不想想李贼叛乱时,尚且还想按照对待杞、宋遗民的礼节来对待他,不忍心加害于他;为什么对同一家人反而视作仇敌,必定诬称其为冒充者?亲近亲属而仁爱百姓,愿皇上赶快省察此事!”袁继咸的奏疏说:“太子的真伪很容易辨别。居住环境会改变人的气质,生活供养会改变人的体貌,必定不是外间儿童所能冒充的。王▯原本就是大族,高阳又没有经历兵燹,他的子弟为什么会只身南来?朝廷又有什么关系,竟派人跟踪查访?伏望皇上不要听信片面之词,使一个人免于独自哭泣,也使天下消除疑惑和怀有二心的念头。”不久,何腾蛟、黄得功等人也各自上疏,最终都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天空中出现了十多个像太阳一样的东西,彼此激射,过了很久才消失。左良玉上疏列举马士英的七大罪状,又先行传檄四方。四月癸丑日,起兵向东进发。当时左良玉已经患病,部下都是群盗,不再接受他的约束,从汉口一直到靳州,沿途杀人抢掠。到了九江,袁继咸想劫持他来结盟。袁继咸说:“密谕是从哪里来的?” “况且先帝过去的恩德不能忘记,如今皇上的新恩也不能辜负。”左良玉听了不高兴,袁继咸也不敢再说,只同左良玉行宾主之礼后告别。等袁继咸返回时,左良玉的军队已经出城,城中的各位将领也都跟随他去了!袁继咸不得已,又出去当面责备左良玉;左良玉茫然无言以对。等看见城中火光照亮天空,才大为惊骇,捶胸叹息说:“我辜负了临侯。”于是咯血数升,病情便恶化了。壬戌日,左良玉的军队攻陷安庆,召黄得功入援,提升史可法为征史。癸亥日,王师攻破亳州。当时双方交相逼迫,人心动摇,于是命令内阁分别监守各门,禁止百官的家属和随从出城;在市中处决从逆的光时亨、周钟、武愫;其余拟判斩刑的,发往▯南充任金蜀卫军;拟判绞刑的,发往广西充任边卫军;四等以下的都革职放回;赐周镳、雷纟寅祚死。此前,御史王忄养上疏请求杀掉这两人。到这时,王忄养穿着吉服进入监狱,雷纟寅祚看见他便骂道:“王忄养,你能砍下我的头吗?”周镳说:“痴汉,不砍下我的头,穿吉服来做什么?”于是写完家书,又互相在腹部写下“先帝遗臣”四字,便上吊而死。临终遗命不要安葬,把棺材放在雨花台,仿照伍子胥临死前要求挖出双眼的意思。当天,福王召见群臣,询问守御策略。有人说左良玉的军队暂时缓和,北方军队更加危急,请不要撤回刘良佐;马士英伸手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这些东林党人,想借防守长江之名纵容左逆入侵!北兵到了,还可以商议议和;如果左逆得志,你们这些人可以做高官,而我们君臣却只有死路一条!已经把刘良佐的军队撤过江了。宁可死在北兵手里,也不要死在左逆手里。”福王默然无言。甲子日,豫王的军队到达淮安,刘泽清大肆抢掠后向南逃走,于是江北终于没有一支军队了。当天,在贡院集中选取淑女,七十人中选中阮姓女子一人,是阮大铖的侄女。壬戌日,送到浙江的淑女五十人中选中王姓一人、周姓一人,都送入皇监。命内臣屈尚忠催办大礼所需的银两,户部请求借支征收明年的条银。己已日。黄得功在采石击破左良玉的军队,左梦庚带领部众向北投降。捷报传来,赐给刘孔昭、阮大铖、黄得功、方国安银币。史可法还没有到采石便返回了。丁丑日,王师Τ扬州,民间讹传许定国请求出兵报仇,要把高杰的营兵全部歼灭。高杰营中的士兵砍断关门先行逃走,史可法写下血书,只有寸许,疾驰送往兵部求救,却没有得到回应。城破后,他把遗表交给副将史得威,自己自刎未死,被擒后送到豫王面前,因不屈服而死。己卯日,马士英召黔兵入京护卫。有侦察军情的人报告说,王师正在编木筏,乘风进入长江;马士英认为这不是事实,杖打了报信的人,从此以后警报便寂然无声。五月壬午朔日,福王在武英殿召见百官,君臣默然无语。过了很久,福王说:“外面传说朕想出城。”大学士王铎说:“这话是从哪里来的?”福王指着一个小太监,王铎便神色严肃地对他说:“外面的传言不可胡乱传播!”于是请示讲经的日期,福王说:“暂且等过了端阳节。”
癸未,高营兵南奔,至京口,郑鸿逵截杀,不得渡。李成栋等奉高杰妻子北降,阮郑以大捷闻。士英率百官上表称贺,欲以愚众。或书于长安门曰:“弘主沈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羽公凯歌以休,且听阮中曲变。”羽公,鸿逵字也。丙戌,端阳节,福王在宫演剧。内旨召乞儿多捕虾蟆为房中药,士英平日好斗蟋蟀,故时人又称虾蟆天子,以对蟋蟀相公。
丁亥,有一骑从金川门入马士英第,午刻,士英入见,传令各门下闸,辰开申闭。戊子,调黔兵守孝陵,各官集议于清议堂,多窃窃耳语。临散,或闻唐世济与李峤相和曰:“即降志辱身,亦所甘心。”叩之,答云:“北信甚急,今不妨。”是日,郑鸿逵以诞辰在京江张灯大宴。王师编筏夜渡金山,又别走老鹳河,诘旦,因大风顺流而南,不过数百骑,郑鸿逵先遁,黄蜚、黄斌卿等闻风皆溃。
辛卯内传选中三淑女放还母家,召马士英入见,士英无语,惟书一避字于几而退。
午刻,集梨园演剧,福王与诸内官杂坐酣饮,三鼓,同后宫宦竖跨马出聚宝门,奔太平,投黄得功。刘孔昭斩关遁,马士英欲随众降,又恐不免,壬辰黎明,饰其母为太妃,以黔兵自卫,奔广德。辰刻,百姓出故太子于狱,拥至武英殿,取福王所遗冠服加之,叩头呼万岁。擒王铎至,群击之,须发立尽。张捷恐祸及,走鸡鸣寺,以佛幡自缢。杨维垣杀其二妾,置三棺中堂,旁殓二妾,虚其中,题杨维垣之柩,而遁。
癸已,文武集中府会议,无言及立君者;太学徐瑜谒赵之龙,请奉太子即位,之龙立斩之。是夜,豫王至江宁,营于天坛。丙申昧爽,赵之龙启门率群臣迎降。
丁酉,豫王入城,李峤独先▯发,王骂之。诸降官以太子至,土降阶而迎,赐坐于右。刘良佐被擒,请取福王以自赎;王发三百人同往,且召黄得功。时得功奉福王走芜湖就斌卿,而斌卿已遁;良佐至,得功自刎,福王窘急,伏中军翁之祺舟,降将苏养性、田雄搜得之,之棋投水死,良佐拘福王东还。丙午,福王乘小轿,衣蓝袍,首披包头,油扇障面,太妃及金妃骑驴,随良佐至江宁,百姓夹道唾骂,甚有投瓦砾者。入内守备府,见豫王叩首,王坐受之;命设宴,坐于太子下,诸降官皆侍。酒半,豫王问曰:“汝先帝自有太子,汝不奉遗诏,擅自僭立,何居?”又曰:“汝既僭立,惟纵酒色,听奸臣纳贿报复,不遣一兵讨贼,何居?”
又曰:“汝先帝止有太子,逃难远来,汝既不让位,又反磨灭之,于心何忍?”
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故便走?”福王汗流沾襟,终无一语。宴罢,羁候于江宁县署。豫王命旧臣就视之,惟何楷、柳昌祚二人往,福王嘻笑自如,但问马士英何在?后人有诗叹之曰:“乘舆不惜殉山河,率土悲号志枕戈,最是江南称乐国,一年赢得圣颜酡。”
论曰:世或言福王读书少,未能亲决章奏。故内阉外壬得相倚为奸。其平居饮食宴乐时,或狂走宫苑,如失心状;至如娈童季女,方药纵淫,皆传闻之过。
此言或然。要之,汉阿斗之类也,即史高诸公在朝,犹难辅之,况易以马阮乎?
元夕手自张灯,韩赞周进曰:“天下事正难措手,何亲此琐屑之务?”福王曰:“天下事,有老马在,何虑?”陈洪范还,言王师必至,士英恶之,曰:“贼犹未灭,北兵不无后虑,岂能投鞭问渡?且赤壁三万,淝水八千,一战而安江左;有四镇在,何用多言?”刘泽清镇淮安,与田仰酣饮,或问守御,答曰:“我为扶立福王而来,此地但供我息师,设或有事,我自择一善处去耳!”呜呼,承大变之后,而上下泄沓,清歌于漏舟之中,痛饮于焚屋之下,而不知覆溺之将及也,可哀也哉!
◎史可法殉扬可法字宪之,一字道邻,大兴籍,祥符人;祖应元,黄平知州,有惠政;父从质,母尹氏,梦文信国入其舍而生可法,幼时即以孝闻。崇祯戊辰进士,历仕至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诸军。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廉信,与下均劳苦,能得士死力,以故所至有功,累升至南大司马。
译癸未日,高杰营中的士兵向南逃走,到了京口,被郑鸿逵截击杀退,无法渡江。李成栋等人带着高杰的妻子儿女向北投降,阮大铖、郑鸿逵把这件事作为大捷上报。马士英率领百官上表称贺,想借此蒙蔽众人。有人在长安门上写道:“弘主沉醉还未醒,全靠马上胡乱吹嘘;羽公唱完凯歌暂且休息,且听阮中曲调变换。”羽公是郑鸿逵的字。丙戌日,端阳节,福王在宫中看戏。宫中下旨召乞丐大量捕捉虾蟆,作为宫中药物。马士英平日喜爱斗蟋蟀,所以当时人又称福王为“虾蟆天子”,用来与“蟋蟀相公”相对。丁亥日,有一名骑兵从金川门进入马士英的宅第。午时,马士英入宫拜见,传令各门关闭城门,辰时开门、申时关门。戊子日,调黔兵守卫孝陵。各官在清议堂聚集商议,大多只是低声窃窃私语。临散会时,有人听到唐世济与李峤相互附和说:“即使投降而使志向受辱、身体受辱,也是心甘情愿的。”追问他们时,他们回答说:“北方的消息非常紧急,现在这样做也无妨。”当天,郑鸿逵因生日在京口、江上张灯设宴,大肆宴饮。王师连夜编筏渡过金山,又另走老鹳河;天将亮时,借大风顺流向南而下,不过几百名骑兵,郑鸿逵先行逃走,黄蜚、黄斌卿等听到风声也都溃散。辛卯日,宫中传旨将选中的三名淑女送回母家,又召马士英入宫见面。马士英一言不发,只在几案上写了一个“避”字便退下。午时,召集梨园演戏。福王和各位内官混坐在一起纵情饮酒。三更时分,他同后宫太监骑马从聚宝门出去,逃往太平,投奔黄得功。刘孔昭砍断关门逃走。马士英想跟随众人投降,又担心不能免死;壬辰日黎明,他把自己的母亲装扮成太妃,以黔兵护卫,逃往广德。辰时,百姓把故太子从监狱中救出,簇拥到武英殿,取来福王遗留的冠服给他穿戴,叩头高呼万岁。抓到王铎后,众人群起殴打他,胡须头发全被打掉。张捷担心祸及自身,逃到鸡鸣寺,用佛幡上吊。杨维垣杀死自己的两个妾,把三口棺材放在正堂,两妾装殓在旁边,中间那口棺材空着,题写为“杨维垣之柩”,然后逃走。癸已日,文武百官集中在府中议事,却没有人提到拥立君主。太学生徐瑜拜见赵之龙,请求奉太子即位,赵之龙当场将他斩杀。当夜,豫王到达江宁,驻营于天坛。丙申日天刚亮,赵之龙打开城门,率领群臣出城迎接并投降。丁酉日,豫王进入城中,李峤独自先行▯发,豫王斥骂他。各投降的官员因为太子到来,土降阶而迎,赐坐在右侧。刘良佐被擒后,请求捉住福王来赎自己的罪;豫王派三百人同他前往,并且召黄得功。此时黄得功护送福王逃往芜湖投奔黄斌卿,但黄斌卿已经逃走。刘良佐到来后,黄得功自刎,福王陷入危急,躲在中军翁之祺的船中;降将苏养性、田雄搜查后将他找到,翁之祺投水而死,刘良佐押送福王向东返回。丙午日,福王乘坐小轿,穿蓝袍,头上包着包头,拿油扇遮脸;太妃和金妃骑驴,跟随刘良佐到达江宁。百姓夹道唾骂,甚至有人投掷瓦砾。进入内守备府后,他见到豫王,叩头行礼;豫王坐着接受。命令设宴,让福王坐在太子之下,各投降官员都在旁侍奉。酒喝到一半,豫王问道:“你的先帝明明有太子,你不奉行遗诏,擅自僭越即位,是什么道理?”又问:“你既然僭越即位,却只知道纵情酒色,听信奸臣收受贿赂、进行报复,却不派一兵一卒讨伐贼军,又是什么道理?” 又问:“你的先帝只有一个太子,他逃难远道而来;你既不让位,反而还要磨灭他的身份,你心里怎么忍得下去?” 又问:“我的军队还在扬州,你为什么就先逃走了?”福王汗流浃背沾湿衣襟,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宴席结束后,把他拘禁在江宁县衙等候处置。豫王命旧臣前去探视,只有何楷、柳昌祚二人前往。福王仍然嬉笑自若,只问马士英在哪里。后人有诗感叹道:“乘舆不惜为山河殉死,天下人悲号着立志枕戈;最是江南号称安乐之地,一年之间只换来圣颜酡红。” 史论说:世人有时说福王读书少,不能亲自裁决章奏,所以宫内宦官和外朝奸佞得以相互勾结作奸。平日饮食宴乐之时,他有时在宫苑中狂奔乱走,像失了心神一样;至于宠幸美童少女、纵情淫乐以及服用方药等说法,都是传闻夸大造成的过错。这种说法也许有一定道理。总而言之,他是汉代阿斗一类的人物;即使史高等人在朝中,也很难辅佐他,何况换成马士英、阮大铖呢?元夕,福王亲自张挂灯彩。韩赞周进言说:“天下的事情正难以着手处理,您为什么亲自做这些琐碎的事务?”福王说:“天下的事情有老马在,还担心什么?”陈洪范回来后,说王师一定会到,马士英厌恶这话,说:“贼军还没有消灭,北兵也未必没有后患,难道能甩鞭子就去问路渡江吗?况且赤壁之战有三万人,淝水之战有八千人,都是一战便使江左安定;如今有四镇军队在,还用得着多说吗?”刘泽清镇守淮安,和田仰纵情饮酒。有人问他防守的策略,他回答说:“我是为了扶立福王而来的,这个地方只供我休整军队;如果发生事情,我自己选择一个好地方离开就是了!”唉,在经历了大变乱之后,上下仍然松弛怠惰,在即将沉没的船中唱着清歌,在着火的房屋下痛饮,却不知道覆没淹溺即将到来,真是可悲啊!◎史可法殉难于扬州。史可法字宪之,又字道邻,祖籍大兴,祥符人;祖父史应元,任黄平知州,有惠民政绩;父亲史从质,母亲尹氏,曾梦见文信国进入她的屋舍,后来生下史可法。史可法幼年便以孝顺闻名。崇祯戊辰年中进士,历任各职升至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督江北各军。史可法身材矮小而精悍,面色黝黑,双目炯炯有光;为人廉洁守信,与部下同甘共苦,能够得到将士拼死效力,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功绩,屡次升迁至南大司马。
甲申夏,与留都诸臣共立福王,为马士英所忌。以大学士督师江北,开府扬州,首请分设四镇,征士刘成谏曰:“四镇兵半盗贼,余(疑阙)非有恩义联结,知慕节概,树功勋,流后世者也!主弱必叛,敌强必降;主敌两弱,则专制自为,而互相兼并,胜则大自封。小挟王,不胜者复溃溢而为盗。今内无劲将亲兵足以弹压,而欲倚此四人以防敌,足犹使狼守户,虎来未必能拒,而主人先不得动摇手足矣!苟行是,公必悔之。”可法不听。前商邱令梁以樟亦献书可法曰:“守江非策也,公今以河南山东为江南屏蔽,仿唐宋节度招讨使之制,于山东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图北直;于河南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图山陕;择大臣才兼文武者任之,厚集兵饷,假以便宜,于济宁、归德,设行在以备巡幸,示天下不忘中原,如此克复可期。若弃二省而守江北,则形势已屈,即欲偏安,不可得矣!
又四镇咸跋扈,宜使分不宜使合,务别其忠顺强梗之情以懋劝之,而阁部大树兵以自强,乃可制也。“可法心然其策,然卒不能用。
扬州富庶甲天下,至于四镇争欲驻兵。高杰先至,大肆杀掠,扬人大惧,登陴拒守,杰攻之浃月,可法驰檄往谕,三镇皆敛兵顺命,惟杰尤骄悍难制,可法乃身往谕之。杰素惮可法,闻其来,即夜掘坎千百,埋暴骸,旦日谒可法,辞色俱变,汗流浃背;可法坦怀待之,偏裨皆接以温语,杰喜过望。然自是心易可法,用己甲士防卫,文籍必取视而后行;可法夷然,为具疏屯其众于瓜洲,杰又大喜。
杰去而扬州始安。
其年冬,国朝发兵南下,传示江南臣民,摄政王又赐可法书,略云:“君父之仇,不共戴天!闯贼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本朝念夙好,弃小嫌,严整貔貅,驱除枭獍;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
仁人君子,宜如何感恩图报!乃乘贼寇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享渔人之利。独不闻春秋之义,君杀贼不讨,不书即位乎?且国家定鼎燕都,乃取之于闯贼,非取之于贵国。诸君子果能炳机烛理,切念故主,厚爱贤王,宜令削号归藩,国家当待以虞宾,永绥福位。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毋贪瞬息之荣,为乱贼所笑!“
可法答书曰:“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特为庸臣所误,致有闯贼之变。法待罪南枢,救援不及,即肆法市朝,以为泄泄之戒,岂足谢先帝哉?闻变之日,留都臣子,欲悉东南之甲,立殄凶仇,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社稷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之侄,大行皇帝之兄也。即位之日,即令法视师江北,始知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破贼,扫清宫禁。贵国入都,即为先皇帝发丧成礼,普天之下,孰不感激?谨于今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师,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谕,引春秋之义,来相诘责。夫春秋所言,特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不讨,不忍死其君父者立说耳!若赤县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重罹惨变;而犹拘牵不即位之说,坐昧大一统之义,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本朝正统相承,传世十六,存亡继绝,仁恩遐被。贵国不忘旧好,殴除逆乱,兵以义动,万世瞻仰;若乃乘我内难,窥我幅员,足以义始而以利终也。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尚稽天诛,正图报复;伏乞树同仇之义,全始终之德,会师进讨,共枭逆贼之头,以泄神人之愤,则贵国义声照耀千古矣!本朝报德,惟力是视。至法身陷大难,所以不及从先帝者,实惟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以忠贞。’自处今日,惟有鞠躬致命,自尽臣节,不知其他。惟贵国实昭鉴之。”
高杰既屯瓜洲,可法益推诚待之,导以君臣大义,久之,杰大感悟,奉约束,上表帅师北征。可法出巡清江浦,遣官屯田开封,为经略中原计。舟次鹤镇,闻王师入宿迁,进自白洋河,令总兵刘肇基往援,王师还攻邳州,肇基复援之,王师还。乙酉正月,高杰进至雎州,为许定国所杀。可法如徐州,抚定其众,于是大梁以南皆不守。四月,王师深入,可法方移军泗州护祖陵,而左兵东下,士英悉撤江北兵西御,并召可法。可法争之不能得,乃渡江入援。抵燕子矶,闻左兵已破,急还趋天长,忽报盱眙、泗州皆溃,大将侯方严全军战没,遂一旦奔还扬州,则城中讹传定国兵将至,歼高氏部曲,于是高营兵先溃。可法啮血为书,请救于朝,又檄各镇兵,无一应者。俄而王师至,屯班竹园,可法率诸文武分陴拒守。阅二日,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拔营出降,城遂破。可法出遗疏授家丁,又为书上其母,拔刀自刎,未殊;左右负之出小东门,遇北骑,大呼曰:“史可法在此。”执见豫王,王欲降之,不顺而死。
译甲申年夏天,他和留都的各位大臣共同拥立福王,因此被马士英忌恨。朝廷任命他以大学士身份督师江北,在扬州设立府署。他首先请求分设四镇,征士刘成劝谏说:“四镇的军队一半是盗贼,其余(此处疑有缺文),并不是因为有恩义相联结、仰慕气节、建立功勋、流传后世的人!君主弱小,他们必然叛乱;敌人强大,他们必然投降;君主和敌人都弱小,他们就会各自专擅,互相兼并,胜利的一方就会大肆自封。小股势力挟持王室,不能取胜的又会溃散泛滥而成为盗贼。如今朝廷内部没有强劲的将领和足够的亲兵可以弹压,却想依靠这四个人来抵御敌人,就如同让狼看守门户;老虎来了,未必能够抵挡,而主人自己先已经无法活动手脚了!如果实行这个办法,您一定会后悔。”史可法没有听从。此前的商邱县令梁以樟也向史可法献书说:“守住长江并不是良策。您如今应当把河南、山东作为江南的屏障,仿照唐、宋节度使、招讨使的制度:在山东设置一大藩镇,经营全省,以图谋北直;在河南设置一大藩镇,经营全省,以图谋山陕;选择文武兼备的大臣任职,厚集军队和粮饷,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在济宁、归德设置行在,以备巡幸,向天下表示不忘中原。这样,恢复故土就可以有所期待。” 如果放弃这两个省而只守江北,那么形势已经屈居下风,即使想偏安一隅,也不可能做到!而且四镇都骄横跋扈,应当让它们彼此分开,不应让它们联合;务必辨别它们忠诚顺服还是强横梗直的情形,分别加以勉励和约束,同时由阁部大力扩充军队来增强自己,这样才可以控制它们。”史可法心里认为这个策略是对的,但最终不能采用。扬州富庶,天下第一,四镇都争着想驻兵于此。高杰先到,大肆杀掠,扬州人非常害怕,登上城墙抵抗。高杰攻打了一个月,史可法派檄文急赴各处晓谕,其他三镇都收兵服从命令,只有高杰更加骄横强悍,难以控制,史可法于是亲自前去劝谕。高杰一向畏惧史可法,听说他要来,连夜挖了一千多个坑,埋藏暴露的尸骸;第二天拜见史可法时,言辞和脸色都变了,汗流浃背。史可法坦然相待,部将们也都用温和的话接待他,高杰高兴得出乎意料。然而从此以后,高杰心里轻视史可法,使用自己的甲士防卫,公文一定要拿来查看后才执行。史可法安然处之,拟写奏疏,把他的部众安置在瓜洲驻扎,高杰又非常高兴。高杰离开后,扬州才安定下来。这一年冬天,国朝发兵南下,传示江南臣民。摄政王又赐给史可法一封信,大意说:“君主和父亲的仇恨,不能与仇敌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间!闯贼亲手毒害君主和亲人,中原臣民没有听说有人加以遗留一箭。我国念及从前的友好关系,抛弃小的嫌隙,严整貔貅军队,驱除枭獍之徒;进入京城之日,首先尊崇怀宗皇帝及皇后的谥号,选择山陵安葬,一切都按照典礼办理。仁人君子应当怎样感恩图报!如今趁贼寇尚未被诛灭、王师暂时停息之际,却想在江南称雄,坐收渔人之利。难道没有听说《春秋》的义理吗?君主被杀而贼人不讨伐,《春秋》就不记载其即位。况且国家在燕都定鼎,是从闯贼手中夺取的,并不是从贵国手中夺取的。诸位君子如果真能洞察机微、明白事理,切实顾念故主,厚待贤王,就应当让他削去帝号、返回藩国;国家将把他当作虞宾相待,使他的福位永远安定。南国的安危,就在这一举。不要贪图片刻的荣耀,让乱贼耻笑!” 史可法回信说:“我大行皇帝敬畏上天、效法祖先,勤于政事、爱护百姓,只是特别被庸臣误导,以致发生闯贼之变。我任职南枢,救援没有及时赶到,即使把我依法处死在市朝,也足以作为懈怠者的警戒,难道这样就能报答先帝吗?听到变故的那天,留都的臣子想要调集东南的军队,立即消灭凶敌;但两三个老臣认为国破君亡,应以社稷为重,于是共同迎立今上。今上不是别人,正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大行皇帝的兄长。他即位当天,就命我督察江北军队;这才知道我国大将军吴三桂借兵击破贼军,扫清宫禁。贵国进入都城后,就为先皇帝发丧成礼,天下之人谁不感激?我谨于今年八月准备薄礼,派遣使者犒劳军队,请求您作出英明裁决,联合出兵向西讨贼。因此王师已经出发,又驻扎在江淮,您却屈尊颁下明谕,引用《春秋》的义理,前来责问我们。《春秋》所说的,只是针对列国国君去世、世子应当即位,而有贼却不讨伐,不忍见君父死难的人据此立说罢了!如果赤县神州的共主已经以身殉社稷,青宫皇子又遭受惨变,却还拘泥于不能立即即位的说法,坐失大一统的义理,那么凭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义呢?” 本朝正统相承,传承了十六世,救存将亡、延续已绝的国家,仁恩远播。贵国不忘从前的友好关系,讨伐平定逆乱,军队以义而行动,足以使万世仰望;如果反而乘我国内部遭难之时,窥伺我国疆域,那就足以说明开始以义,最终却以利为目的了。俗话说:‘树立德行要不断增长,铲除邪恶必须彻底。’如今逆贼还没有受到上天诛罚,正图谋报复。恳请您树立共同仇敌之义,保全从始至终的德行,会合军队进兵讨伐,共同斩下逆贼的首级,以发泄神人之愤,那么贵国的义声就会照耀千古!本朝报答恩德,只看实际力量。至于我身陷大难,不能跟随先帝赴死,实在只是因为社稷的缘故。《左传》说:‘竭尽辅弼之臣的力量,继之以忠贞。’处在今天这个局面,我只有恭敬尽力、舍命报国,完成臣子的节操,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只希望贵国明察这一点。” 高杰在瓜洲驻扎后,史可法更加以诚心相待,用君臣大义引导他。时间久了,高杰深受感动并醒悟,接受约束,上表请求率军北征。史可法出巡清江浦,派官员屯田开封,为经营谋划中原作准备。船行到鹤镇时,听说王师进入宿迁,从白洋河推进,便命总兵刘肇基前往救援;王师又进攻邳州,刘肇基再次前往救援,王师退去。乙酉年正月,高杰进军到雎州,被许定国杀死。史可法到徐州,安抚平定他的部众;从此大梁以南都不能守住。四月,王师深入,史可法正在把军队移往泗州守护祖陵,而左兵向东进军,马士英把江北的军队全部撤往西面抵御,并召史可法回援。史可法争辩而不能改变决定,只好渡江入援。到达燕子矶时,听说左兵已经战败,急忙返回奔赴天长,忽然又报告说盱眙、泗州都已溃败,大将侯方严全军覆没,于是一天之内奔回扬州。城中谣传许定国的军队将要到来,歼灭高杰的部曲,于是高杰营中的军队先行溃散。史可法咬破手指写血书,请求朝廷救援,又向各镇发檄文调兵,却没有一镇响应。不久王师到达,驻扎在班竹园,史可法率领文武官员分别登城防守。过了两天,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拔营出降,扬州城于是被攻破。史可法拿出遗疏交给家丁,又写信给他的母亲,拔刀自刎,但没有立即断气;左右随从背着他从小东门出去,遇到北方骑兵,他大声喊道:“史可法在这里。”他们把他押去见豫王,豫王想劝他投降,他不肯顺从而死。
同时死事者:知府任民育,字时泽,济宁人;同知曲从直,违东人;王缵爵,鄞县人;知县周志畏,鄞县人;罗伏龙,新喻人,受代甫三日,盐运使杨振熙,临海人;监饷知县吴道正,余姚人;县丞王志端,孝丰人;副将汪恩诚,字纯一,贵池人;幕客卢渭,字渭生,长洲诸生,即上书留可法,言秦桧在内,李纲在外,宋终不竞者也。又遵义知府何刚,字悫人,上海人,崇祯庚子举人,素抱济世之志,好交天下豪俊。十七年正月,入都上书,陈天下大计,庄烈帝壮其言,授职方主事,募兵金华。福王立,复至南京上书,时不能用,令以其兵隶史可法,可法得之大喜,刚亦幸遇知己。士英恶之,出为遵义知府,刚不忍去,卒与可法同死。又庶吉士何尔埙,崇德人,癸未进士。初陷贼中,贼败,南归谒可法,请从赎罪,可法留参军事。时其父之屏方督学福建,尔埙断一指寄故人祝渊曰:“君归语我父母,悉出私财畀我饷军,我他日不归,即以指葬可也。”从高杰北征,杰死,流寓祥符,遇妇人自言福王妃,尔埙因守臣附疏以进,斥其妄言,逮之,可法为救免,亦与可法同死。
◎高黄二镇黄得功号虎山,开原卫人,本姓王,早孤,与母徐居。少负奇气,胆力过人,性嗜酒,年十二,母酿酒熟,窃饮至尽。母责之,笑曰:“偿易事耳!”时辽事方急,得功持刀杂行伍中,出斩二首,得赏,归奉母曰:“以偿酒也。”总兵黄惟正以为养子,因冒姓黄。尝乘醉匹马裸身挥双刀,逐蒙古数十骑,歼其大半,军中称为黄闯子。初授把总,从惟正援蓟门,战大沙河,以寡敌众,再遇皆捷;从援抚甯,战索罗岭,斩获过当,追奔至双望,复滦州永平;又战马头山,功最,升参将。自将援畿辅,战良乡涿州,累胜,进副总兵,分管京卫营。十年春,贼犯安庆,逼风阳,自请率禁军扫荡。十一年春,从熊文灿破贼于舞阳。其年秋,又从破马光玉于浙川,加总兵衔。京师警,以步兵勤王,大战吴桥却敌,加宫保。
十三年,从卢九德破贼于板石畈,降革里眼。十四年,以总兵驻定远,护凤泗陵。
与刘良佐救桐城,大破张献忠于鲍家岭,追至潜山,得功面伤矢,气愈奋,转战十余日,斩贼将闯世王、三鹞子,又单骑逐献忠,几获之,先后斩首级六千,救回难民数万。寻受命讨永城,俘叛将刘超,加太傅。明年,移庐州,封靖南伯。
福王立,加太师,进爵为侯。与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分守江北,号四镇。
高杰,米脂人,贼中所谓翻山鹞。后从李自成剽掠,尝杀总兵许定国一家,已而窃自成小妻邢,以其部众降明。壬午冬,隶贺人龙麾下;人龙诛,命杰为实授游击,分领其众。孙传庭治兵出关,命擢杰与鲁胜为前锋,战冢头,贼败走,追奔六十里;会罗汝才来援,绕出官军后,后军左▯先奔,师遂大溃,杰所失亡独少。癸未,秦兵再出,进杰副将,与白广恩为先锋,进克宝丰,力战却贼,遂复郏县。会大雨粮尽,师还,降将李际遇通贼,自成帅精骑大至。传庭召诸将谋,杰请战,广恩以为不可,传庭笑其怯,广恩不怿。及战,杰先登陷阵,破贼坐纛,俘其将谢君友。贼兵益至,广恩引所部先遁,师遂大溃。贼长驱叩关,广恩力战,杰亦不救,引众至西安,取其家北奔延安,贼将李过追之急,复奔宜川,乘冰东渡。
甲申春,进杰总兵,召赴李建泰军前。杰退至泽州,沿途大掠。京师陷,杰复南走,福王封兴平伯,列于四镇。是时,朝议以杰辖徐泗,驻泗水;泽清辖淮海,驻淮安;良佐辖风阳,驻临淮;得功辖滁和,驻庐州。而杰意欲得扬州,扬州士民畏其残暴,闭关不纳,杰屡攻不克。督师史可法初欲以扬州与之。得功闻之,自谓身经百战,功甚高,而居庐州贫敝之地;杰乃降贼,且无功,顾得殷富之扬,意甚不平。可法不得已,议以瓜洲予杰,而移得功于仪真,俾牵制,杰乃止,然心忌得功甚。会登莱总兵黄蜚素与得功以同姓联兄弟,蜚移镇江南,畏杰之暴,移书请兵备非常,得功自以三百骑至高邮迎之,杰即潜使精卒伏于道中,得功行至土桥,方作食,伏兵猝起,得功上马,举铁鞭,飞矢雨集,腾他骑驰。
有骁骑舞槊直前,得功大呼反斗,挟其槊而扶之,人马皆靡,复杀数十人,跳入颓垣中,哮声如雷,追者不敢进,乃疾驰至大军,方得免,俱行三百骑皆没。
又始斗时,杰使部将袭仪真,得功兵拒战,颇有所伤,遂诉于朝,愿与杰决一死战。可法往吊,语之曰:“土桥之事,无智愚皆知杰不义,今将军以国故捐盛怒而归曲于杰,是将军取大名于天下也。”得功色稍和,而终以杀伤多为恨,可法乃令杰偿其马,奉千金为母赙,得功不得己始听命。
译同时为国而死的人有:知府任民育,字时泽,济宁人;同知曲从直,(“违东人”疑为人名或地名讹误);王缵爵,鄞县人;知县周志畏,鄞县人;罗伏龙,新喻人,接任才三天;盐运使杨振熙,临海人;监饷知县吴道正,余姚人;县丞王志端,孝丰人;副将汪恩诚,字纯一,贵池人;幕客卢渭,字渭生,长洲诸生,就是那个上书挽留史可法、说秦桧在内而李纲在外,所以宋朝始终不能振兴的人。又有遵义知府何刚,字悫人,上海人,是崇祯庚子举人,平素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十七年正月,他进入都城上书,陈述治理天下的大计,庄烈帝认为他的言论壮烈有气概,授予他职方主事,命他在金华招募军队。福王即位后,他又到南京上书,当时不能被采用,朝廷命令把他的军队隶属于史可法;史可法得到他非常高兴,何刚也庆幸遇到了知己。马士英厌恶他,把他调任遵义知府;何刚不忍离开,最终和史可法一同死去。又有庶吉士何尔埙,崇德人,癸未进士。他起初陷在贼军中,贼军失败后南归,拜见史可法,请求跟随他以赎罪,史可法留他参与军事事务。当时他的父亲何之屏正在福建任督学,何尔埙割下一根手指寄给故友祝渊,说:“您回去后告诉我的父母,把私财全部拿出来给我作为军饷;我以后如果不能回来,就把这根手指当作我的遗骸安葬也可以。”他跟随高杰北征,高杰死后,流落寄居在祥符,遇到一个自称福王妃子的妇人,何尔埙于是通过守臣附上奏疏,把她送入朝廷;朝廷斥责她妄言,将她逮捕。史可法出面营救,使她获免,何尔埙也和史可法一同死去。高、黄二镇:黄得功号虎山,是开原卫人,本姓王,幼年丧父,和母亲徐氏居住。他年少时就具有非凡的气概,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性情嗜酒。十二岁那年,母亲酿的酒刚成熟,他偷偷把酒全部喝光。母亲责备他,他笑着说:“偿还酒钱是容易的事!”当时辽东战事正紧急,黄得功拿着刀混入军伍,出战斩下两颗首级,得到赏赐,回家奉给母亲说:“这是用来偿还酒钱的。”总兵黄惟正把他收为养子,于是冒姓黄。他曾经乘醉单骑裸身挥舞双刀,追赶蒙古几十名骑兵,杀死其中大半,军中称他为“黄闯子”。起初授任把总,跟随黄惟正援救蓟门,在大沙河作战,以少敌多,两次交战都获胜;又跟随援救抚宁,在索罗岭作战,斩获超过应得数目,追击败军到双望,再次收复滦州、永平;又在马头山作战,功劳最大,升任参将。他亲自率军援救畿辅,在良乡、涿州作战,屡次获胜,晋升副总兵,分管京卫营。十年春天,贼军侵犯安庆,逼近凤阳,他主动请求率禁军扫荡。十一年春天,跟随熊文灿在舞阳击破贼军。同年秋天,又跟随熊文灿在浙川击破马光玉,加总兵衔。京城告急时,他率步兵勤王,在吴桥大战击退敌军,加授宫保。十三年,跟随卢九德在板石畈击破贼军,使革里眼投降。十四年,以总兵身份驻守定远,守护凤阳、泗州的陵寝。他和刘良佐一起援救桐城,在鲍家岭大败张献忠,追击到潜山。黄得功脸部中箭受伤,气势反而更加振奋,连续转战十多天,斩杀贼将闯世王、三鹞子;又单骑追赶张献忠,差一点将他擒获。前后斩首六千级,救回难民数万人。不久奉命讨伐永城,俘获叛将刘超,加授太傅。第二年,调驻庐州,封为靖南伯。福王即位后,加授太师,晋爵为侯。他和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分别守卫江北,号称四镇。高杰是米脂人,贼军中所谓的“翻山鹞”。后来跟随李自成抢掠,曾杀死总兵许定国一家,不久又偷走李自成的小妻邢氏,带着他的部众投降明朝。壬午年冬天,隶属于贺人龙麾下;贺人龙被诛后,朝廷任命高杰为实授游击,分领贺人龙的部众。孙传庭整顿军队出关,命令提拔高杰和鲁胜为前锋,在冢头作战,贼军败逃,追击六十里;适逢罗汝才前来援助,绕到官军后方,后军左▯先行逃跑,军队于是大败,高杰所部损失却最少。癸未年,秦兵再次出动,晋升高杰为副将,与白广恩担任先锋,进军攻克宝丰,奋力作战击退贼军,于是又收复郏县。适逢大雨、粮食吃尽,军队撤回;降将李际遇暗中与贼军相通,李自成率精锐骑兵大举到来。孙传庭召集诸将谋划,高杰请求出战,白广恩认为不可,孙传庭讥笑他胆怯,白广恩很不高兴。交战时,高杰首先登上城垒冲入敌阵,击破贼军的帅旗,俘获其将领谢君友。贼军越来越多,白广恩率领部下先行逃跑,军队于是大败。贼军长驱直入攻打关隘,白广恩奋力作战,高杰也不救援他,带领部众到达西安,取出家属向北奔往延安。贼将李过紧追不舍,他又逃往宜川,乘着冰面向东渡河。甲申年春天,晋升高杰为总兵,召他到李建泰军前听命。高杰退到泽州,沿途大肆抢掠。京城陷落后,高杰又向南逃走,福王封他为兴平伯,把他列入四镇。当时朝廷议定:高杰统辖徐州、泗州,驻扎泗水;刘泽清统辖淮海,驻扎淮安;刘良佐统辖凤阳,驻扎临淮;黄得功统辖滁州、和州,驻扎庐州。但高杰想得到扬州,扬州士民害怕他的残暴,关闭城门不接纳他,高杰多次进攻都不能攻克。督师史可法起初想把扬州给他。黄得功听说后,认为自己身经百战,功劳很高,却居住在庐州这种贫困破败的地方;高杰本来投降过贼军,而且没有功劳,反而要得到富庶的扬州,心里非常不平。史可法不得已,商议把瓜洲给高杰,而把黄得功调到仪真,使其牵制高杰,高杰才停止争夺,但心里非常忌恨黄得功。适逢登莱总兵黄蜚一向因同姓而与黄得功结为兄弟,黄蜚调镇江南,害怕高杰暴虐,写信请求加强兵备以防非常。黄得功亲自率三百骑兵到高邮迎接他,高杰立即暗中派精兵埋伏在路上。黄得功走到土桥,正准备做饭,伏兵突然杀出;黄得功上马,举起铁鞭,飞箭如雨,他腾身跃上另一匹马奔驰而去。有一名骁勇的骑兵挥舞长矛直冲上来,黄得功大声呼喝,回身迎战,夹住他的长矛并将他扶倒,人和马都倒下了;黄得功又杀死几十人,跳进残破的墙垣中,吼声如雷,追赶的人不敢前进。他于是飞驰到大军那里,才得以逃脱;一同出行的三百名骑兵全部战死。开始交战时,高杰又派部将袭击仪真,黄得功的军队抵抗作战,颇有伤亡,于是向朝廷申诉,请求和高杰决一死战。史可法前去慰问,对他说:“土桥的事情,无论聪明人还是愚蠢人都知道高杰不义。如今将军为了国家的缘故放下盛怒,把理亏归到高杰一方,这是将军在天下取得大名声的行为。”黄得功的脸色稍稍缓和,但始终因伤亡太多而怨恨。史可法于是命高杰赔偿他的马匹,并拿出千金作为给黄得功母亲的丧礼,黄得功不得已才听从命令。
杰争扬州时,可法颇为所窘,至是感可法忠诚,愿与诸将协力谋恢复。其年冬,遣人致书肃王,请会兵诛贼,王答书谕以择主意,杰怒,上表出师,欲分兵驻归德,而身屯睢州,纠合义勇,以定中原。乙酉正月,杰引兵北上。其时守雎州,即许定国也。闻杰将至,使人远迎,阳为好语,愿处麾下效驰驱,口欲具杯酒申交代礼,杰忘前事,不之忌,轻骑往赴,夜深酒酣,从骑皆醉卧;定国潜使壮士挟长矛,升屋去瓦,刺杰杀之,尽歼其众骑,而渡河北降。翌日,杰部将李本身、高进库等屠雎州而还。
杰既死,得功复还镇庐州。其年四月,得功破左梦庚于铜陵,梦庚来降,论功加左柱国,移镇太平。未几,大兵渡江,福王开聚宝门西走,投得功营。时得功方聚兵于芜湖,见王泣曰:“陛下坚守京城,臣等犹可效力,今事去矣!”福王亲酌三爵饮之曰:“敬仗将军威力。”得功沥觯于地,矢曰:“不尽太马力以报陛下者,有如此酒。”俄而刘良佐引大兵追至,得功战铜陵时,伤左臂未愈,至是即督八总兵结束迎敌。良佐大呼岸上招降,得功骂之,勒兵欲战,将士莫有应者,愤甚,匹马独出,忽流矢中颊,拔视之,中军田雄矢也。度事不可为,奋前击杀数十人,刃缺,乃口吃其髯而自刎。得功己死,田雄及良佐挟福王还江甯。
得功粗猛不识文义,南都所下诏书,指挥多出群小。得功遇不合意,或对使骂之;然忠义出自天性,有以国事相规戒者,辄屈己改不旋踵。每战饮酒数斗,酒酣气益励,喜持铁鞭,战罢,鞭渍血沾手腕,以水濡之,久乃得脱。其军行纪律严,下无犯者,所至人感其德,庐州、桐城、定远皆立祠。
泽清,曹县人,以将材授守备,稍迁至大将。性至怯,常怀私观望,后渐跋扈,所至放兵焚掠,百姓苦之,甚于群盗。福王时,与廷臣互分党援干预朝政,奏牍纷如,朝廷每曲意从之。颇涉文艺,好吟咏。幕中畜两猿,名呼即至。一日宴其故人,酌酒金瓯,呼猿跪送,客见猿状狰狞,战惮不敢取,泽清笑曰:“君怖也。”命取囚摔死阶下,剜心及脑,置瓯中和酒,付猿捧之前饮酹,颜色自若,其凶戾多此类。大兵下扬州,泽清欲遁入海,己而投诚,未几,以谋叛诛。
论曰:或谓高镇智足知人,勇足勘乱,忠足任国,而万监军亦称其奇男子,自予观之,殆未尽然。夫杰之降,实由于窃妻。其在扬州,日事杀掠,扬人恨之刺骨,后闻其死,无不相庆。特以其上下泄沓,无一人以讨贼御敌为意者,独杰上表出师,孤军犯难;又其平昔,尝疏救刘宗周、郑三俊,颇知依附正人,故其死也,人多惜之,其实非虎山比也。虎山起行伍,积功至大将,虽扬州之事,有愧和衷,卒以国事为重,释怨罢兵。良玉东下,江左倚为长城。迨乎江甯不守,而沥酒誓天,不忘报国;田雄一矢,愤极自裁;较之作孽在前,而死于仇人之手,不无泰山鸿毛之别矣!
◎两太子崇祯帝三子:周后生太子慈▯良,及幼子定王慈灿,田妃生次子永王慈▯。
甲申之变,太子时年十八,上命避成国公府,而永定二王分投周田两皇亲。及出宫,仓皇奔散。已而周奎献二王,自成许待以杞宋之礼。帝后梓宫出城,二王青衣拜送,独太子不知所在。及贼挟二王舆晋王东出,百姓拥观,始讹传太子亦在贼营。及贼战败,晋王乘间驰入吴军,则又讹传太子为吴军夺归。及贼还京师,则并不见二王。即吴兵入城,亦但有晋王,不闻有太子也。
久之,有言定王被害于城西空苑者;又有言自成西奔,见太子绯衣乘马,随往山西者。至明年春,江南有故太子,莫辨真伪。而是岁之冬,北都先有一男子投周奎家,自称太子,言出宫时不及至公府,匿东厂门,暮出投一腐店,店主人为易敝衣,送崇文门外尼庵,又转匿内侍常进节家,今闻公主在,故来相看。奎首于官,执送刑部会勘,时进节及故阉王化澄皆言非伪。又研审周奎家奴,供称:男子初至,奎侄绎即引见公主,兄妹相向大哭;奎饭之,居家行君臣礼。至晚别去,公主赠以锦袍,戒勿再至。不数日又来,绎便留宿,谓云:“若毋言太子,第自称姓刘,说书生理,可以免祸。”男子坚执不从,乃逐之门外,随为逻卒执去。于是刑部主事钱凤览责绎负主背恩,下阶挥绎一拳,满尚书不能决,命且收监。
诘朝,周奎具疏闻之朝,即日廷勘,且召晋王及旧锦衣曾侍太子者十人质之。
译高杰争夺扬州时,史可法颇受他的逼迫;到这时,高杰感念史可法的忠诚,愿意和各位将领协力谋求恢复国土。这年冬天,他派人给肃王送信,请求会合军队讨伐贼军。肃王回信,以选择君主的意旨晓谕他。高杰大怒,上表请求出师,想分兵驻守归德,自己驻扎睢州,召集义勇,以平定中原。乙酉年正月,高杰带兵北上。当时守卫睢州的正是许定国。他听说高杰将要到来,派人远道迎接,假意说好话,表示愿意在高杰麾下效力,口头上还说要准备酒席,履行交接礼节。高杰忘了以前的事情,没有防备他,带着轻骑前往赴宴。夜深酒醉后,随从骑兵都醉倒了。许定国暗中派壮士夹持长矛,登上屋顶揭去瓦片,刺杀高杰,将他的骑兵全部歼灭,然后渡过黄河投降清军。第二天,高杰的部将李本身、高进库等屠杀睢州城后返回。高杰死后,黄得功重新回到庐州镇守。这年四月,黄得功在铜陵击破左梦庚,左梦庚前来投降;朝廷评定功劳,加授左柱国,调镇太平。不久,大军渡过长江,福王从聚宝门向西逃走,投奔黄得功的军营。当时黄得功正在芜湖聚集军队,见到福王后哭着说:“陛下如果坚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效力;如今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福王亲自斟了三杯酒给他喝,说:“敬请依仗将军的威力。”黄得功把酒觯中的酒洒在地上,发誓说:“如果我不竭尽全部力量报答陛下,就像这酒一样。”不久刘良佐率大军追到。黄得功在铜陵作战时左臂受伤尚未痊愈,到这时仍督率八名总兵整军迎敌。刘良佐在岸上大声招降,黄得功大骂他,整顿军队准备作战,但将士没有人响应。他愤怒至极,单骑独自冲出,忽然被流箭射中面颊,拔出箭一看,原来是中军田雄的箭。他估计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奋勇向前杀死几十人,刀刃砍缺后,便咬住自己的胡须自刎。黄得功已经死去,田雄和刘良佐挟持福王返回江宁。黄得功粗鲁勇猛,不懂文义;南都颁下的诏书,指挥命令大多出自一群小人。黄得功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有时会当着使者的面骂人;但他的忠义出于天性,有人因为国事规劝告诫他,他总是立即屈己改正。每次作战时,他都喝酒数斗;酒意酣畅后,气势更加振奋。他喜欢拿铁鞭作战,战斗结束后,鞭子上的血浸湿并沾满手腕,要用水浸润,过很久才能脱下来。他的军队行军纪律严明,部下没有侵扰百姓的;所到之处,人们都感念他的恩德,庐州、桐城、定远都为他建立了祠堂。刘泽清是曹县人,凭借将帅才能被授予守备,逐渐升到大将。他性情极其胆怯,常常心怀私念、观望形势;后来逐渐骄横跋扈,所到之处纵容军队焚烧抢掠,百姓苦不堪言,比群盗造成的祸害还严重。福王在位时,他和朝廷大臣互相结党援引,干预朝政,奏牍纷纷而来,朝廷每每曲意顺从他。他颇通文艺,喜欢吟诗作赋。幕府中养了两只猿,呼唤名字就会来到面前。一天,他宴请旧友,斟了一杯金制酒器盛的酒,呼唤猿跪下奉送。客人见猿相貌狰狞,战战兢兢,不敢接取。刘泽清笑着说:“您害怕了。”于是命人把囚犯拖到台阶下摔死,剜出心脏和脑髓,放进酒器中和酒,交给猿捧到客人面前先饮并祭奠,脸色神态却若无其事。他的凶狠残暴大多如此。大军攻下扬州后,刘泽清想逃入海中,后来又投降,不久因谋反被诛杀。史论说:有人认为高镇智谋足以识人,勇力足以平乱,忠诚足以担当国事,万监军也称他是奇男子;依我看来,恐怕并不完全如此。李杰投降,实在是因为他曾偷娶别人的妻子。他在扬州时,每天都进行杀掠,扬州人恨他入骨,后来听说他死了,没有不相互庆贺的。只是由于他的部属上下懈怠混乱,没有一个人把讨贼御敌放在心上,唯独李杰上表请求出兵,孤军冒险犯难;又因为他平日曾上疏营救刘宗周、郑三俊,颇知道依附正人,所以他死时,人们多为之惋惜。其实,他不能同虎山相比。虎山出身行伍,积累功劳做到大将,虽然在扬州之事上有愧于和衷共济,最终还是以国事为重,放下怨恨,停止用兵。刘良玉东下时,江左把他倚作长城。等到江宁失守,他洒酒对天发誓,没有忘记报国;田雄只射出一箭,便因愤恨至极而自杀;同那种先前作恶、最后死在仇人手里的人相比,两者确实有泰山与鸿毛般的区别啊!两位太子:崇祯帝有三个儿子。周皇后生太子慈▯良和幼子定王慈灿,田妃生次子永王慈▯。甲申之变时,太子十八岁,皇上下令让他躲到成国公府,永王、定王二人分别投奔周、田两位皇亲。等到他们出宫后,便仓皇逃散。不久,周奎把二王献出,自成答应按照杞、宋二国国君的礼数对待他们。皇帝和皇后的梓宫出城时,二王穿着青衣跪拜送行,唯独不知道太子在哪里。等到贼军挟持二王,乘舆随晋王向东而去,百姓拥挤围观,这才讹传太子也在贼营。等到贼军战败,晋王乘机骑马驰入吴军,于是又讹传太子被吴军夺回。等到贼军返回京师,却没有见到二王。即使吴军入城,也只有晋王,没有听说有太子。过了很久,有人说定王在城西一处空园中被害;又有人说自成向西逃跑时,见到太子穿着绯衣骑马,便跟随他去了山西。到了第二年春天,江南出现了一个自称故太子的人,却无法辨明真假。这年冬天,北都先有一个男子投奔周奎家,自称太子,说出宫时来不及到成国公府,便藏在东厂门旁;傍晚出来后投宿一家破店,店主人替他换了破旧衣服,把他送到崇文门外的尼姑庵,后来又转而藏在内侍常进节家中,如今听说公主在这里,所以前来相见。周奎向官府首告,官府将男子押送刑部会同审问。当时常进节和已故宦官王化澄都说他不是假的。刑部又审问周奎家的奴仆,奴仆供称:男子刚到时,周奎的侄子周绎就带他去见公主,兄妹相对大哭;周奎给他饭吃,让他住在家中,按照君臣之礼相待。到了晚上男子告辞,公主送给他一件锦袍,告诫他不要再来。没过几天他又来了,周绎便留他住宿,并对他说:“如果不说自己是太子,只管自称姓刘,是个说书的,可以免祸。”男子坚持不肯这样做,周绎便把他赶到门外,随即被巡逻的士卒抓走。于是刑部主事钱凤览责骂周绎辜负主人、背弃恩义,下阶打了周绎一拳;满尚书不能决断,命令暂且把周绎收监。第二天早晨,周奎写好奏疏把这件事报告朝廷,当天就在朝廷审问,并召来晋王以及过去侍奉过太子的十名旧锦衣卫作证。
十人一见齐跪曰:“此真太子。”而晋王不谓然,王化澄亦改词。男子曰:“我来看公主,非有他图。今为周奎叔侄所卖,真与伪等死耳!何必更辨?”于是收进节及十锦衣于狱。凤览上疏言:“昨周奎言:”即以真为伪,亦为国家除患。‘此语真情已露,请覆讯。“乃再召晋王及旧侍讲谢升廷质。晋王终不言是,升亦力证其非。男子乃呼升曰:”谢先生,前时某日,先生在某殿讲某书言某事,犹忆之乎?“升不得已,始一揖而退默不复语。凤览复怒升,斥其不臣,语侵晋王。
惟一内官诘其额上有瘢,男子云:“出宫时有白须老人以手抹予额,遂失此瘢。”
谳者以语荒唐,仍送之狱。时京城士庶纷纷上书,为太子辨抑,且痛詈谢升。疏上辄收系狱,而言者不已。摄政王乃坐便殿,亲询群臣。风览与赵开心独争之力,且言人各为其主。王怒曰:“真假且不必争,朝廷自有处分。但晋王胜国王子,谢升亦前朝大臣,而凤览不逊晋王,百姓毁骂大臣,皆为无上。除伪太子外,凤览、开心及先后系狱者,悉斩之。”廷臣为开心乞生,乃特赦之,而风览改绞。
此时南太子方随穆虎至江甯,匿高梦箕家也。穆虎者,高梦箕舍人,甲申冬,自北都还南,过山东,遇少年求寄载,许之。暮解内衣,灿然龙也,虎惊询,自言:即故太子,吴三桂夺还,逸之民间;语及帝后,则长号。虎问:“贼何以称若?”复涕泣交颐曰:“儿我。”虎挈之归,抵江宁,望见孝陵,伏地悲痛不能起。梦箕初犹未信。少年为述始冠时事,梦箕向为鸿胪寺序班,犹忆之;留之浃月,复送居其侄杭城高成宅内。
久之,少年渐露贵倨态,或惧,书达梦箕。梦箕令载送金华,将图入闽;然事已太露,不得已密报马士英。福王遣二阉先至金华,一见少年,抱定大痛。卢九德后至礼倨,少年呼名叱之,九德不觉屈膝;乃奉之至江宁,止兴福寺,夜半移入大内。翌日,杨维垣倡言驸马王▯,有侄之明,貌似太子,科臣戴英即据其语上奏,遂下之狱。三月六日,会审于大明门,福王召刘正宗、李景濂至内殿,谕之曰:“太子若真,将何以处朕?卿等皆旧日讲官,宜细认的确。”两人解意,至谳所,少年东向倨坐,随问置对。刘正宗更多设端以诘之,少年怒曰:“汝以为王▯侄,即王▯侄耳!且若辈不尝立皇考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诸臣有赧者,有怒者,以穆虎亡命未获,仍送之狱。诸臣回奏,福王召对,谕曰:“先帝身殉社稷,今侧耳宫中,望卿等奏至,若果真,使仍为太子,谁知又不是。”时中外多上疏诋杨维垣,责马士英当保全太子。
穆虎旋执得,搜其衣中,得高成家书,有或往楚或往闽等语,士英仍复请召旧讲官方拱乾辨之。初八日再讯,拱乾时以从贼系狱,正宗及张捷、高倬辈先以名帖邀方至寓,迎谓曰:“先生恭喜!此审全在先生一言,不惟释罪,亦可高擢。”
方唯唯。既集午门,少年仍前倨坐,众簇拱乾至,少年一见即曰,“方先生尚无恙?”拱乾不敢应,退入众后,亦不言真伪。或言太子口中有虎牙,足底有双痣,验之皆不符,王铎便欲加刑;而提塘突传黄得功所刊疏至,语甚忿激,铎气稍夺,叱且送狱。次日,正宗、沾、铎等合疏言假冒是实,请俟提到高成,加刑严讯。
疏既具,使拱乾署名,拱乾辞。十五日三汛,高梦箕、高成、穆虎皆提到,李沾首呼王之明,少年曰:“何不呼明之王?”沾喝役动刑,即上夹拶,少年大呼太祖皇考皇帝,声彻内外。又夹讯高梦箕、高成、穆虎,必欲究之楚之闽,何人主使,何人附从。三人供亦含糊。大理葛亮密谓沾、正宗曰:“诸公度朝廷兵力,能声左郑之罪,制各镇死命乎?既不能矣,而急之,恐激变。”沾等悟,始叱宽刑送狱。少年出午门,有旧伴读邱致中跪持痛哭,福王闻之,立收下狱,与前往金华二小阉皆掠死。时又有钱某者,密疏请速结案,士英将从之,值左兵东下而止。
是年正月,京师已决凤览,谢升早朝出,忽遇之途,惊而得病,颈渐肿,将死,惟呼钱老先生且宽我。摄政王闻之,亦信北太子为真矣。已而东安作民乱,称太子,敕兵部发兵剿灭,并男子斩之。在南者,豫王挟之至京,不知所终。
◎两疑案乙酉正月,明掌刑指挥许世藩奏会审僧人大悲事,略云:“臣等奉旨于初九会审大悲;供云系休宁人,父朱世杰,母吴氏。悲初在苏州出家,已卯岁,先帝封悲为齐王。壬午,到镇江银山寺,得见潞王。甲申四月,到无锡海会庵,潞王来与悲披红,认为一家。秋间,王使李承奉强悲探南京消息。十月,悲至都,住芙蓉庵。腊月二十一日,到清江湾,见王船偶书活佛潞王钦差皇帝封条贴船头。
明日,住张道人家,又明日,被获。若问详悉,有悲自写履历冤单,在芙蓉庵。
译十人一见男子便一齐跪下说:“这是真太子。”但晋王不这样认为,王化澄也改了原来的说法。男子说:“我来见公主,并没有别的图谋。如今被周奎叔侄出卖,是真是假都只有一死罢了!何必再辨明呢?”于是把常进节和十名锦衣卫收进狱中。钱凤览上疏说:“昨天周奎说:‘即使把他认作真的,也是在替国家除去祸患。’这句话已经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请再审问。”于是再次召来晋王和旧日侍讲谢升到朝廷作证。晋王始终不说是,谢升也竭力证明他是假的。男子便喊谢升说:“谢先生,前些日子某一天,先生在某殿讲解某书,说到某件事,您还记得吗?”谢升不得已,才作了一揖,退下后沉默不再说话。钱凤览又恼怒谢升,斥责他不忠,并把话说到了晋王身上。只有一名内官追问他额头上有伤疤的事,男子说:“我出宫时,有一位白胡子老人用手抹过我的额头,于是这块伤疤就没有了。” 审理者认为这番话荒唐,仍把他送进狱中。当时京城士人和百姓纷纷上书,为太子申辩压抑的冤情,并且痛骂谢升。奏疏一上去,便把上书的人收捕下狱,但进言的人仍不停止。摄政王于是坐在便殿,亲自询问群臣。钱凤览和赵开心独自竭力争辩,并且说各人都是在为自己的主人效力。摄政王大怒说:“真假暂且不必争论,朝廷自有处置。但晋王是胜朝国王的儿子,谢升也是前朝大臣,而钱凤览对晋王无礼,百姓毁谤辱骂大臣,这些都是目无君上的行为。除了假太子外,钱凤览、赵开心以及先后被捕下狱的人,全部斩首。”朝廷大臣替赵开心请求活命,于是特别赦免了他,而钱凤览改判绞刑。这时,南太子正跟随穆虎来到江宁,藏在高梦箕家中。穆虎是高梦箕的舍人,甲申年冬天从北都返回南方,经过山东时,遇到一个少年请求搭车,穆虎答应了。傍晚,少年解开内衣,露出灿然的龙纹,穆虎惊讶地询问,少年自称就是故太子,说吴三桂把他夺回后,他逃到民间;说到帝后时,便长声号哭。穆虎问:“贼军怎么称呼你?”少年又泪流满面地说:“叫我‘儿’。”穆虎便带他回去,抵达江宁后,远远望见孝陵,少年伏在地上悲痛不已,不能起身。高梦箕起初还不相信。少年为他讲述自己举行冠礼时的事情,高梦箕过去任鸿胪寺序班,还记得那些事;把他留下一个多月后,又送他住进自己侄子高成在杭州的宅第。过了很久,少年渐渐显露出尊贵而傲慢的姿态,有人害怕了,写信告诉高梦箕。高梦箕命人把他送到金华,打算设法进入福建;然而事情已经暴露得太多,不得已秘密报告马士英。福王派两名宦官先到金华,他们一见少年,便抱住他大哭。卢九德后来到达,礼数傲慢,少年直呼他的名字并斥责他,卢九德不知不觉跪下了。于是把少年奉送到江宁,暂住兴福寺,半夜又转移到大内。第二天,杨维垣散布说驸马王▯有个侄子,容貌像太子,科臣戴英便依据这番话上奏,于是把少年投入狱中。三月六日,在大明门会审。福王召刘正宗、李景濂到内殿,告诉他们说:“如果太子是真的,将要怎样处置朕?你们都是过去的讲官,应当仔细辨认清楚。”两人会意,到了审判处,少年面向东方傲然坐着,随问随答。刘正宗多方设置问题盘诘他,少年怒道:“你既然认为我是王▯的侄子,那我就是王▯的侄子罢了!况且你们这些人不是曾经在先皇的朝廷任职吗,为什么一旦之间竟蒙着脸做到这种地步?”群臣中有惭愧的,有愤怒的;因为穆虎逃亡在外尚未捕获,仍把少年送进狱中。群臣回奏后,福王召见他们,告诉他们说:“先帝为社稷而死,如今正在宫中侧耳等待,希望听到你们的奏报。如果他果真是太子,就仍让他做太子,谁知道又不是真的呢?” 当时朝廷内外有很多奏疏诋毁杨维垣,责备马士英应当保全太子。穆虎很快被捕,搜查他的衣服,得到高成的家书,其中有“或许前往楚地,或许前往福建”等话。马士英仍再次请求召来旧日讲官方拱乾辨认。初八日再次审讯时,方拱乾当时因为跟随贼军而被捕下狱,刘正宗、张捷、高倬等人先用名帖邀请他到住处,迎接时对他说:“先生恭喜!这次审问全靠先生一句话,不但可以释放罪名,还可以得到升迁。” 方拱乾唯唯诺诺地答应。到了午门,少年仍像先前一样傲然坐着,众人簇拥方拱乾来到,少年一见他便说:“方先生还平安吗?”方拱乾不敢回答,退到众人后面,也不说是真是假。有人说太子嘴里有虎牙,脚底有两颗痣,检验后都不相符,王铎便想施加刑罚;这时提塘突然传来黄得功刊发的奏疏,言辞十分激烈,王铎的气势稍稍受挫,便斥责一番后把少年送进狱中。第二天,刘正宗、李沾、王铎等人联名上疏,说确实是假冒,请等把高成提来后,加刑严厉审问。奏疏写好后,让方拱乾署名,方拱乾推辞。十五日,三次审讯,高梦箕、高成、穆虎都被提到。李沾先喊“王之明”,少年说:“为什么不喊‘明之王’?”李沾喝令差役动刑,立即上夹拶,少年大声呼喊太祖、皇考、皇帝,声音传遍宫内外。又夹讯高梦箕、高成、穆虎,一定要追查他们在楚地、福建的去向,以及是谁主使、谁参与。三人的供词也含糊不清。大理寺的葛亮秘密对李沾、刘正宗说:“诸位估量一下朝廷的兵力,能够声讨左良玉、郑芝龙的罪过,控制各镇将领的生死吗?既然不能,却急于逼迫他们,恐怕会激起变乱。”李沾等醒悟了,才喝令放宽刑罚,把人送进狱中。少年走出午门时,有旧日伴读邱致中跪着拉住他,痛哭不已。福王听说后,立即把邱致中收进狱中,和先前前往金华的两名小宦官一起拷打至死。当时又有一个姓钱的人秘密上疏,请求赶快结案,马士英将要听从,恰逢左军东下,这件事才停止。这一年正月,京师已经处决钱凤览。谢升早朝出来,忽然在路上遇见钱凤览,惊吓之后得病,脖子渐渐肿大,临死时只喊:“钱老先生,请宽恕我。”摄政王听说后,也相信北太子是真太子了。不久,东安发生百姓叛乱,叛军自称拥立太子,朝廷下令兵部发兵剿灭,并将那个男子斩首。在南方的太子,被豫王挟持到京师,后来不知下落。两件疑案。乙酉年正月,明朝掌刑指挥许世藩上奏会审僧人大悲的事情,大意说:“臣等奉旨于初九日会审大悲。他供称自己是休宁人,父亲朱世杰,母亲吴氏。大悲最初在苏州出家,已卯年,先帝封他为齐王。壬午年,到镇江银山寺,得以见到潞王。甲申年四月,到无锡海会庵,潞王来替大悲披红,认为彼此是一家人。秋天,潞王派李承奉强迫大悲探听南京的消息。十月,大悲到京师,住在芙蓉庵。腊月二十一日,到清江湾,看见潞王的船,船头偶然写着‘活佛潞王钦差皇帝’的封条。” 第二天,他住到张道人的家里;再过一天,就被捕了。若要详细询问,在芙蓉庵还有大悲亲自写的履历冤单。
臣等随移文关取,内称圣僧大悲年三十,封齐王,成活佛等语。又开欺活佛,泄天机等各款大罪,语同梦呓,状类疯癫。“又奏:”臣等续奉旨严刑覆讯,大悲复供云:“潞王斋僧好道,施恩百姓,该与他做正位,故六月中有户部申绍芳议保潞王;近又闻钱谦益在圣庙议保潞王。‘据此,该臣看得大悲虽似疯癫,实系招摇,或为前时报德,或为后日居功,但潞王未必知耳!”奏上,福王与士英皆不欲究,申钱具疏自辨,即奉俞旨。后法司拟悲照妖言律,于三月晦日弃市。
论者谓世藩续奏,全因阮辈欲罗织东林,不足信明矣。即谓之疯癫梦呓,犹有可疑:夫悲既下狱,知当时意旨,得不托之疯癫梦呓以冀免耶?且会审时以帕蒙首,所供语人皆不得闻,焉知不有不使人闻见者?即履历冤单,焉知不更有所云?而第谓之疯癫梦呓也。更可异者,阮杨既欲借以罗织东林,岂申钱一拜疏可免?且士英复何畏惮而劝令中止,福王更何顾恤而不欲深究?然则此事在君相或心有所怯,而逆案诸人反未必知也。
三月丙申,下宫眷童氏于狱。福王娶妃黄氏,又娶妃李氏,皆早卒。童氏者,或继云妃,或云司寝,乱离后,氏与太妃各依人自活。福王既迎太妃,不复寻问童氏。久之,有诣刘良佐自称福王妃者,良佐具仪卫送之江宁。既下狱,氏细书某月日入宫成婚,某月日洛阳城破,妾自具膳,奉旨帕裹头逾墙而走诸情节。且言:“今已失身,何敢复偶至尊?但愿一对天颜,诉明衷曲,死无所憾。”福王见之愈怒,命内臣屈尚忠会同锦衣冯可宗严讯,氏号呼咒詈,既加极刑,始供本周王妇,误闻周王为帝,故来耳。卒瘐死于狱。
论者谓凡人假冒,必有其可蒙饰;若妃匹之际,将何所蒙饰而假之,且求见之?乃童氏之求见愈切,而福王之天颜愈杳;即日恶其失节,亦何妨明正其罪,以释群疑,曷为而终靳此一见?即太妃亦不召入一讯也。岂王不可见,太妃亦有不可见者耶?苟王与太妃俱不可见童氏,则大悲之来历愈可疑,而一死固其宜矣。
野史氏曰:“余闻大悲初称崇祯帝,又称齐王,继复称神宗子,因宫闱有隙,寄育民间,长而为僧;其言诡诞不足信,然知其决非妖僧也。童氏之为继妃,为司寝,为淮上私奔,亦未可定,然知其决非周王妇,与福王全无瓜葛也。余姚黄宗羲,桐城钱秉镫皆以福王为李伴读,非朱氏子也,而童氏乃真妃,故当时讥刺诗有”隆准几曾生大耳,可哀犹自唱无愁;白门半载迷朱李,青史千年纪马牛。“
说者又谓东林复社之事,深憾马阮,故造此谤,似矣。然观童氏之哭求一见而不可得,后之人犹不能无疑焉。“
◎使臣碧血左懋第字仲及,别号萝石,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初知韩城县,有实政,以御贼功,擢给谏,累疏言时事,皆中利弊。十六年秋,出察江防;明年春,京师陷,福王立,擢右佥都御史,泣陈中兴大计。时方择人使北,众莫敢往;懋第以其母留京骂贼而死,骸骨未返,上疏请行,于是加兵部侍郎,赐一品服为正使,与都督陈洪范,太仆少卿马绍瑜偕行;授经理河北联络关东之命,兼祭告先帝后,册吴三桂为蓟国公,懋第以通好遣使,不宜兼授经理册封之命,又绍瑜尝为已所劾罢,不可复与共事,言之马士英,不听。将发,复上疏曰:“臣此行生死未卜,愿陛下以先帝仇耻为心,瞻高皇之弓剑,则思列圣之陵寝所存;抚江上之残黎,则念中原之赤子谁恤?尤望选将练兵,枕戈待旦,必能渡河而战,始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而守,始能画江而安。”士英拟旨褒纳,畀白金十万两,帛数万匹,以兵三千护之。既发,或谓懋第曰:“口事贵于死事,宜以代先帝复仇为辞,先廷谢之,待其情意渐洽,方可议款。”懋第曰:“君言诚是,但敕书谓不屈膝,方为不辱君命,吾知有君命在也。”
译臣等随即发文关取,文书中称圣僧大悲三十岁,被封为齐王,成了活佛等语;又列举欺骗活佛、泄露天机等各项大罪。这些话像梦呓,情状也像疯癫。”又上奏说:“臣等后来又奉旨严刑复审,大悲再次供称:‘潞王斋僧信道,向百姓施恩,应当让他登上正位,所以六月间户部的申绍芳曾商议保举潞王;近来又听说钱谦益在圣庙中商议保举潞王。’据此,臣等认为大悲虽然像疯癫,实际上却是在招摇撞骗,或许是为了报答过去的恩情,或许是为了日后邀功,只是潞王未必知道罢了!”奏疏上呈后,福王和马士英都不想深究,申钱写奏疏自我辩解,随即得到批准。后来司法部门依照妖言律拟罪,大悲于三月月底弃市。评论者说,许世藩后来的奏疏完全是因为阮大铖等人想罗织东林党人,所以显然不足为信。即使说大悲是在疯癫梦呓,其中仍有可疑之处:大悲既然已经下狱,知道当时的意旨,难道不会故意借疯癫梦呓来托词,希望免罪吗?况且会审时用帕子蒙着他的头,他所供说的话别人都听不见,怎么知道其中没有不让人听见的内容?即使是那份履历冤单,又怎么知道没有写下别的话?却只说那是疯癫梦呓。更奇怪的是,阮大铖、杨维垣既然想借此罗织东林党人,为什么申钱只上一道奏疏就能免罪?而且马士英又为什么有所畏惧,劝他们中止此事;福王又为什么有所顾惜,不想深究?这样看来,这件事或许是君主和宰相心中有所怯惧,而逆案中的那些人反而未必知道其中缘故。三月丙申日,把宫眷童氏送进狱中。福王曾娶黄氏为妃,又娶李氏为妃,两人都早早去世。童氏,有人说她后来成为妃子,有人说她任司寝;战乱之后,她与太妃各自依靠别人生活。福王迎来太妃后,便不再寻找询问童氏。过了很久,有人到刘良佐那里,自称是福王妃,刘良佐准备仪仗护卫,把她送到江宁。下狱后,童氏详细写下某月某日入宫成婚,某月某日洛阳城破,自己亲自准备膳食,奉旨用帕子包住头翻墙逃走等事情。她还说:“如今我已经失身,哪里还敢再成为至尊的配偶?只希望能见皇上一面,诉说清楚内心的冤屈,死也没有遗憾了。”福王见到这些话后更加恼怒,命内臣屈尚忠会同锦衣卫冯可宗严厉审讯。童氏号哭、呼喊、咒骂,直到施加极刑后,才供称自己本是周王的妻子,只是误听说周王做了皇帝,所以才来的。最后死在狱中。评论者说,凡是冒充别人的人,必定有可以蒙混掩饰之处;至于妃嫔配偶的关系,有什么可以蒙混的地方,竟还要冒充并请求相见呢?可是童氏求见越迫切,福王的圣颜却越是无法见到;即使当天就厌恶她失节,又何妨公开明确地判定她的罪行,以消除众人的疑惑,为什么最终连这一次相见也吝于给予?即使太妃,也没有召来审问一次。难道福王不能见童氏,太妃也有不能见她的原因吗?如果福王和太妃都不肯见童氏,那么大悲的来历就更加可疑,而让他死去本来就是应该的了。野史氏说:“我听说大悲起初自称是崇祯帝,后来又自称齐王,接着又自称是神宗的儿子,说因宫廷内有嫌隙,被寄养在民间,长大后做了和尚。他的话诡异荒诞,不足相信;但可以知道,他决不是什么妖僧。童氏究竟是继妃、司寝,还是在淮河一带私奔,也还不能确定;但可以知道,她决不是周王的妻子,与福王完全没有关系。余姚的黄宗羲、桐城的钱秉镫都认为福王是李伴读,而不是朱氏的儿子;童氏却是真妃,所以当时讥刺的诗说:‘高鼻子何曾生出大耳朵,真可悲啊,却还在那里唱《无愁》;白门半年迷于朱、李,青史千年记着马、牛。’” 又有人说,东林、复社的事情使他们深深怨恨马士英、阮大铖,所以故意制造这些诽谤,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然而看到童氏哭着请求见福王却始终不能如愿,后人仍不能没有疑问。使臣碧血。左懋第,字仲及,别号萝石,莱阳人;崇祯辛未年进士,起初任韩城县知县,施行政绩卓著,因御贼有功,升任给谏,多次上疏谈论时事,都切中利弊。崇祯十六年秋,出任察江防;第二年春天,京师陷落,福王即位,升任右佥都御史,哭泣陈述复兴国家的大计。当时正选择人员出使北方,众人都不敢去;左懋第因为他的母亲留在京师,因辱骂贼军而死,尸骨还没有送回,便上疏请求出行,于是加任兵部侍郎,赐一品服,作为正使,与都督陈洪范、太仆少卿马绍瑜一同出发;授予经理河北、联络关东的使命,并兼任祭告先帝、先后的使者,册封吴三桂为蓟国公。左懋第认为,既然是为了通好而派遣使者,就不应同时授予经理、册封的使命;而且马绍瑜曾被自己弹劾罢职,不可再与他共事,便把这些意见告诉马士英,但马士英不听。将要出发时,他又上疏说:“臣这次出行,生死还不能预料。愿陛下把先帝的仇耻放在心上,仰望高皇帝的弓剑,就应想到列圣陵寝如今保存在哪里;抚慰江上的残余百姓,就应想到中原的百姓有谁来怜恤?尤其希望选拔将领、训练军队,枕着兵器等待天明;一定要能够渡过黄河作战,才有能力扼守黄河;一定要能够扼守黄河,才可以划江而守、使江南安定。”马士英起草诏旨加以褒奖采纳,赐给白银十万两、帛数万匹,并派三千士兵护送他们。出发后,有人对左懋第说:“口头交涉比为国死难更重要,应当以替先帝报仇为理由,先向他们表示谢意,等双方情意渐渐融洽后,才可以商议议和。”左懋第说:“您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敕书说不向他们屈膝,才算没有辱没君命;我知道自己肩上有君命。”
八月,舟渡淮,九月,行及德州,见北示云:“南使只许百人进京,余留静海,著自备盘费。”次早,前示旁另粘一示云:“我乃俯偻而循,汝犹正立而面,本非不令而行,何怪见贤而慢?”摄政王闻之,意甚不悦。进至沧州,陈洪范先遣人奉册命授吴三桂,三桂不启封,即以进摄政王,王因发怒读,来使不敬。十月朔,至张家湾,越数日,礼部官始来迎,将处以四夷馆,懋第争之力,乃服衰▯,奉国书,从正阳门入,馆鸿胪寺。翌日,内院刚林榜什一十余人至寺,刚踞椅上坐,左右布毡于地,余人坐右毡,指左毡令使人坐。懋第正色曰:“华人不惯席地。”取三椅与刚对坐。刚责以不遣兵讨贼,而擅立福王,懋第反覆抗辨良久,刚曰:“无多言,朝廷已发兵南下。”懋第曰:“江南兵多食足,莫小觑了;且南以礼来,北以兵往,恐非初时救灾恤邻之意?”刚不答而去。懋第随以谒陵改葬请,刚传言我朝已代尔等哭过祭过葬过,今不必。懋第乃于寺堂陈太牢,偕两副使哭临三日。先备寸楮,令都司某潜出归报。
当是时朝廷心重懋第,又未悉江南虚实,馈饷礼貌犹厚,已而以侯爵诱陈洪范,备得其情,决计南伐,即于二十八日遣还。已出京,陈洪范潜请身赴江南招谕四镇,而留懋第等勿遣。于是追执懋第及马绍瑜于沧州,拘于太医院。久之,洪内院来访,懋第叱曰:“此鬼也。松山之战,洪公身殉马革,赐祭赐葬,死久矣!安得复有是人?”洪惭而退。阅数日,李建泰来见,懋第复叱曰:“此非先帝宠饯督师,不能殉国而从贼乎?何颜见我!”李亦不敢见而去。乙酉三月十九日,懋第在院求得一羝羊,奉表祭告故君;复为文,以只鸡樽酒,奠殉难诸大臣,哭两眦尽血。
未几,金陵破,北宫以驼酥羊炙来馈,且说之降,懋第痛哭不食,题诗院璧云:“峡坼巢封归路回,片▯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会中军艾大选先▯发,懋第立杖杀之,北官来责,懋第曰:“吾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预?”摄政王乃遣兵至院,勒令剃头,懋第及从官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五人皆不屈,同执下刑部狱,旋移水牢,绝其食饮。积数日,懋第执志愈坚,拥见摄政王,懋第长揖不跪。王必欲活之,问在廷谋臣云何?
陈吏部曰:“为崇祯来可饶,为福王来不可饶。”懋第曰:“若曾中会元榜眼,亦知今上是先帝何人?”金侍郎劝之曰:“先生何不知天命?”懋第曰:“先生何不顾天理?”摄政王责之曰:“若自谓循理,何食我朝粟逾半年而犹不死?”
用极从旁答曰:“若来攘我朝之粟,反谓我食若粟耶?”王怒曰:“若辈何人而亦不跪?”命捶其颊,用极喷血呼曰:“士可杀不可辱。”王复改容曰:“汝等不畏死,皆忠臣也;然降亦自佳。”懋第惟请速死,王顾廷臣莫为请者,乃挥出斩之。懋第从容至菜市口,顾五人曰:“悔乎?”皆答曰:“求仁得仁,又何悔。”
懋第连呼好好,南向四拜,端坐待刃,忽一官飞骑至,呼曰:“降者爵以王。”
懋第曰:“宁为南鬼,不为北王。”时正晴明,忽风沙四起,屋瓦皆飞,刽子杨某涕泣叩头而后行刑。五人皆死,惟绍瑜获免。有蓝铢者与游击樊通及用极门人徐敷瘗懋第于白马寺旁,以四人▯,而独火用极尸,负骸骨归昆山。用极字明仲;一斌宁国人;良佐、廷佐、刘统皆上元人。
野史氏曰:“古人言‘从容殉节难,慷慨死义易。’以余观之,忠孝实根至性,必非一时所能勉也。史督师当国步艰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拟节文山。
而有弟可程官庶常于北都,降贼,贼败南归,可法请置于理,王以可法故,释归养母;厥后流寓宜兴,阅四十余年而卒。萝石弟懋泰官员外郎,亦降于贼,后任本朝,一日至院谒兄,萝石叱曰:“此非吾弟也。‘麾而出之。自非有不可移易者,兄弟之间何以相反若此?然则韩子性有三品之说,殆未可以厚非也欤?”
◎南都死难南都之破,明臣殉难者十二人:以新城黄公端伯为首,其十一人:曰高倬,曰刘成治,曰吴嘉胤,曰龚定祥,曰陈▯鹿及子自俞,曰陈于阶,曰吴可箕,曰王赞明,曰董启明,曰黄金玺。诸人者,自高倬外,皆非柄国谋事荷鼎铉栋柱之任者也,而慷慨授命,大节皎然。嗟夫,国家无事,公卿大臣享其尊荣;不幸有变,儒生小臣奋其义烈。时势使然,曷足怪哉!
译八月,船渡过淮河;九月,走到德州,看到北方张贴的告示说:“南方使者只允许一百人进京,其余人留在静海,自行准备盘缠。”第二天早晨,在原告示旁边又贴了一张告示说:“我们弯腰俯身行走,你们却直立面对,本来就是没有得到命令而擅自行走,为什么见到贤者却如此傲慢?”摄政王听说后,心中很不高兴。走到沧州时,陈洪范先派人带着册封诏命授予吴三桂,吴三桂没有拆封,直接把它送给摄政王,摄政王因此发怒,拆开诏书阅读,认为来使无礼。十月初一,抵达张家湾;过了几天,礼部官员才来迎接,准备把他们安置在四夷馆。左懋第竭力争辩,于是穿上丧服,捧着国书,从正阳门进入,住进鸿胪寺。第二天,内院的刚林、榜什等十多人来到寺中。刚林傲慢地坐在椅子上,左右两边在地上铺好毡子,其余人坐在右边的毡子上,并指着左边的毡子让使者坐。左懋第正色说:“华人不习惯席地而坐。”于是取来三把椅子,与刚林面对面坐下。刚林责问他们为什么不出兵讨伐贼军,却擅自拥立福王。左懋第反复抗辩了很久,刚林说:“不要多说,朝廷已经发兵南下了。”左懋第说:“江南兵力多、粮食充足,不要小看它;况且南方以礼相来,北方却以军队相向,恐怕这不是起初救灾恤邻的意思吧?” 刚林没有回答,起身离去。左懋第随即以请求拜谒陵墓和改葬为由请示,刚林传话说:“我国已经替你们哭过、祭过、葬过了,现在不必再做。”于是左懋第在寺院正堂陈设太牢,和两位副使哭临三天。他先准备好一张小纸,命都司某人暗中带出,返回报告。当时朝廷很看重懋第,又还不了解江南的虚实,所以供给粮饷、礼遇仍很优厚。不久,朝廷用侯爵诱使陈洪范,充分探得了他的情况,决定向南征伐,便在二十八日将他们遣返回去。已经出了京城,陈洪范暗中请求亲自前往江南招抚晓谕四镇,而把懋第等人留下不要遣走。于是朝廷在沧州追上并逮捕了懋第和马绍瑜,把他们拘禁在太医院。过了很久,洪内院前来探访,懋第斥责他说:“这是鬼!松山之战,洪公亲自披着马革殉难,朝廷赐祭并赐葬,已经死去很久了!哪里还会有这个人?”洪内院惭愧地退走。过了几天,李建泰来见,懋第又斥责他说:“这不是先帝宠信并饯行的督师吗?不能殉国,反而跟随贼人吗?你还有什么脸来见我!”李建泰也不敢相见,离开了。乙酉三月十九日,懋第在院中找到一只公羊,捧着奏表祭告故君;又写了一篇祭文,用一只鸡和一樽酒,祭奠殉难的各位大臣,哭得两眼流尽了血泪。不久,金陵被攻破,北宫送来驼酥、烤羊肉馈赠,并且劝说他投降。懋第痛哭而不进食,在院墙上题诗说:“山峡崩裂、巢穴被封,归路已经回转;一片[疑字]云向南飘去,心意究竟怎样?寸心丹诚和冷落的魂魄难以消尽,荡漾化作寒烟,总也不会磨灭!” 适逢中军艾大选先[疑字]发,懋第站起来用杖将他打死。北官前来责问,懋第说:“我自行施行我的法律,杀我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摄政王于是派兵来到院中,强令他们剃头。懋第以及随从官员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五人都不屈服,一同被押下刑部监狱,随即转移到水牢,断绝他们的饮食。过了几天,懋第的意志更加坚定。摄政王召见他,懋第只作长揖而不下跪。摄政王想一定设法让他活下来,便问在朝廷中的谋臣该怎么办。陈吏部说:“如果是为崇祯帝而来,可以饶恕;如果是为福王而来,就不能饶恕。”懋第说:“你曾经考中会试第一名、殿试第二名,难道也知道当今皇帝是先帝的什么人吗?”金侍郎劝他说:“先生为什么不知道天命?”懋第说:“先生为什么不顾天理?”摄政王责问他说:“你自称遵循天理,为什么吃我朝的粮食超过半年却还不死?” 用极在旁边回答说:“你们来夺取我朝的粮食,反而说是我们吃了你的粮食吗?”摄政王大怒,说:“你们是什么人,竟然也不跪?”命人捶打他的脸颊。用极喷血大喊:“士人可以被杀,不可以受辱。”摄政王又改变脸色,说:“你们不怕死,都是忠臣;但是投降也自然很好。”懋第只请求赶快处死自己。摄政王看着廷臣,没有人替他们求情,于是挥手命令把他们推出去斩首。懋第从容走到菜市口,回头问五人:“后悔吗?”五人都回答:“求仁便得到了仁,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懋第接连呼喊“好,好”,面向南方拜了四拜,端正地坐着等待刀刃。忽然有一名官员骑快马赶来,大喊:“投降的人封为王爵!” 懋第说:“我宁愿做南方的鬼,也不做北方的王。”当时天气正晴朗明亮,忽然风沙四起,屋瓦全都被吹飞。刽子手杨某流着泪叩头,然后才执行刑罚。五人都死了,只有绍瑜获免。有人名叫蓝铢,和游击樊通以及用极的门人徐敷,将懋第埋葬在白马寺旁,并把四人的遗体附葬在那里;唯独将用极的尸体焚烧,背着他的遗骨归葬昆山。用极字明仲;一斌是宁国人;良佐、廷佐、刘统都是上元人。野史氏说:“古人说:‘从容地殉节很难,慷慨地为义而死却容易。’依我看来,忠孝确实根植于人的本性,绝不是一时勉强自己就能做到的。史督师在国势艰难之时,恭敬谨慎,竭尽劳瘁,直到死去才停止,可以比拟文山的节操。可是他有个弟弟可程,在北都任庶常,后来投降了贼人;贼人败亡后,他向南归来。可法请求依法处置他,福王因为可法的缘故,释放他回去奉养母亲。后来他流寓宜兴,过了四十多年才去世。萝石的弟弟懋泰任员外郎,也投降了贼人,后来在本朝任职。有一天他到院中拜见哥哥,萝石斥责说:“这不是我的弟弟。”又挥手把他赶了出去。假如不是有不可改变的本性,兄弟之间怎么会如此相反呢?这样看来,韩愈所说人性有上、中、下三品,大概也不能过分责难吧?” ◎南都死难南都被攻破时,明朝大臣中殉难的有十二人:以新城黄端伯为首,其余十一人是:高倬、刘成治、吴嘉胤、龚定祥、陈[疑字]鹿及其子自俞、陈于阶、吴可箕、王赞明、董启明、黄金玺。这些人,除了高倬以外,都不是掌管国政、谋划政事、担任荷鼎铉栋柱之任的人,却慷慨赴死,大节光明清白。唉!国家太平无事时,公卿大臣享受尊贵荣耀;不幸发生变故时,儒生小臣却奋发显示义烈。这是时势造成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黄端伯字元公,别号海岸,建昌新城人;崇祯戊辰进士,初授宁波推官,改杭州,以忧去;服阕,弃官为僧,事沙门雪桥于庐山。朝廷下省勘问,不得已复束发。福王僭号,改授主事。及王师渡江,福王出走,延臣潜遁,端伯不动。保国公集群僚会议,人怀异心。日中不决,端伯抗声曰:“今日之事,从驾为轻,保国为重。吾辈当图其重。”众皆默然,议未毕而降表已行矣。翌日,豫王兵至城下,见门未启,遣使呼曰:“既迎天兵,何闭也?”有老人登陴应曰:“自五鼓候此,待城中稍定,即出谒。”骑曰:“若为谁?”复自喝曰:“礼部尚书钱谦益。”有顷,戎政赵之龙至,率群臣启门,伏谒,迎豫王入宫。端伯闻变,大书于门曰:“大明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降。”王闻而异之,遣骑邀至,坚卧不起,骑执之入见,左右使跪,端伯叱之,面南趺坐。王责之曰:“尔以弘光为何如主,而欲为之死?”答曰:“天王明圣。”曰:“马士英如何?”曰:“马士英忠臣也。”王曰:“士英何得为忠臣?”答曰:“不降而扈太后入浙,何谓不忠?”顾指之龙辈曰:“此则不忠之大者。”王曰:“素闻先生耿介孤直,今欲相荐何如?”端伯不应。曰:“闻尔好佛,若以善知识礼相待何如?”复不答。
王曰:“南来硬汉仅见此人。”命送之狱。端伯在狱,言笑如平常,门生某入见,劝之稍贬,端伯怒骂,掷之以砚。在狱几一月,王使骑问曰:“先生降与不降,决于今日。”端伯笑曰:“吾志遂矣。”同骑出通济门,至水草庵,曰:“愿毕命于此。”一卒刃之,手颤刀坠,端伯厉声曰:“何不直刺我心?”如其言而瞑;随而观者千百人,皆持香哭拜。
高倬号枝楼,忠州人;刑部尚书,仰药死。刘成治字广如,汉阳人;崇祯甲戍进士,官户部郎中,赵之龙将出降,入户部封府库,成治愤怒,手搏之龙,跳而脱免,成治遂自缢。中书陈▯鹿及其子壬午举人自俞,五官拿壶陈于阶,上海人,孝陵卫军董启明,中书龚定祥字伯兴,无锡人,癸未进士,五人皆缢死。廷祥马世奇门生,有女名静照,能诗,痛父之死,见之,吟咏,名鹃红集。吴嘉胤字绳如,华亭人,时官主事,奉使出都,闻变,还谒方孝孺祠,将投缳,为家人所阻,不得死。及▯发令下,乃冠带谒孝陵,既登雨花台,复拜方正学像,而自经于宋杨忠襄墓松树之下,留书上豫王:一请善待故君,一请禁伐孝陵木,一请封太祖后以备三恪。王赞明,邳州人,国子生;于天启中尝上书攻魏阉,因通政使不以闻,故得全。甲申秋,刘泽清与王燮置酒高会,赞明衰▯而前,责以大义,燮怒击之狱,泽清解之,得口去。至是先于相山自开葬域,集亲友,与决曰:“此地当往来之冲,吾不死于家而死于此,使过而见者有动心焉!天下事未可知也。”遂自经。吴可箕、黄金玺皆江宁人;可箕字豹生,国子生,自缢于鸡鸣山,而金玺闻黄端伯不屈,亦大书其门曰:“大明武举人黄金玺,一死以愧为人臣怀二心者。”扼吭而卒。
◎南国愚忠江宁既定,豫王分遣降官安抚东南,钱谦益启使其客同行,致书绅士,有“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之语。使臣黄家▯至苏州,明巡抚霍达已先遁,士民执香迎家▯入居察院,方出示安民,而前监军道杨文骢自镇江南奔,过阊门,闻有北官,突入城执家▯并其从骑歼之。豫王闻之怒,而谦益亦谓非兵不定;于是命贝勒以八万兵下苏杭。南国之祸,自此始矣。
然王师之东出也,所过之地,士民仍壶浆以迎。贝勒留李延龄守苏州,委降将陈梧及秀水胡之臣守嘉兴,而移兵趋杭州。明潞王常氵芳度不能守,率在城各官迎降,请毋杀百姓,贝勒许之,按兵不入,市不易肆,东南郡邑,一时帖然,犹若不知有鼎革之事者。自▯发令下,而人心始摇,于是前朝孤臣义士,与远近奸民素怀异志者,借以为资,纷然四起:若嘉兴之徐尚书石麒,嘉善之钱学士上升、屠编修象美,松江之沈总督犹龙,江阴之诸生许用、典史陈明遇;在苏属者:若嘉定之侯通政▯▯曾、黄进士淳耀,常熟之总兵何沂,太湖之徐云龙、鲁之屿,陈墓之陆世钥、昆山之贡生朱集璜、翰林朱天麟,皆以兴复为名,弄兵潢池;而逃将黄蜚、吴志葵分屯近地,与相犄角。王师以次剿灭,稽骸流血,数郡之民,死者无算,虽其自取,亦谋国者有未善焉。
译黄端伯字元公,别号海岸,是建昌新城人;崇祯戊辰年进士,起初授任宁波推官,改任杭州推官,因母亲或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弃官做僧人,在庐山拜沙门雪桥为师。朝廷下令让他回省审问,他不得已重新蓄发。福王僭越称号后,改授他为主事。等到王师渡过长江,福王出逃,延臣暗中逃走,端伯却不动。保国公召集群臣会议,人人都怀有异心。到了中午仍不能决定,端伯高声说:“今天的事情,随从福王出逃是小事,保全国家是大事。我们应当谋求大事。”众人都默不作声,会议还没有结束,投降的表章已经送出去了。第二天,豫王的军队来到城下,看见城门没有打开,派使者喊道:“既然要迎接天兵,为什么还关闭城门?”有个老人登上城墙回答说:“从五更起就在这里等候,等城中稍稍安定下来,就出城拜见。”骑兵问:“你说的是谁?”又自己喝道:“是礼部尚书钱谦益。”过了一会儿,戎政赵之龙来到,率领群臣打开城门,伏地拜见,迎接豫王入宫。端伯听说发生变故,在门上大写:“大明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投降。”豫王听闻后感到惊异,派骑兵邀请他前来。端伯坚定地躺着不起身,骑兵把他押来见王,左右命他下跪,端伯斥责他们,面向南方盘腿而坐。豫王责问他说:“你把弘光看作怎样的君主,竟想为他而死?”他回答:“是天王,英明圣德。”豫王问:“马士英怎么样?”他回答:“马士英是忠臣。”豫王说:“马士英怎么能算忠臣?”他回答:“他没有投降,并护送太后进入浙江,怎么能说他不忠?”他回头指着赵之龙等人说:“这些人才是最大的不忠者。”豫王说:“我一向听说先生耿直孤高,现在想推荐你,怎么样?”端伯不回答。豫王又说:“听说你喜欢佛教,如果按照善知识的礼节来对待你,怎么样?”端伯仍不回答。豫王说:“南方来的人中,只有这个人是硬汉。”命令把他送进监狱。端伯在狱中言谈笑语一如平常,有个门生进来探望,劝他稍微贬损自己的志节,端伯愤怒地骂他,并把砚台扔向他。在狱中将近一个月时,豫王派骑兵来问:“先生投降还是不投降,今天就要决定。”端伯笑着说:“我的志愿实现了。”他与骑兵一同从通济门出去,到了水草庵,说:“愿意在这里结束生命。”一个士卒用刀刺他,手发抖,刀掉在地上。端伯厉声说:“为什么不直接刺我的心?”士卒便照他说的做,他闭眼而死。随后前来观看的人有成百上千,都手持香火哭泣跪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高倬号枝楼,忠州人;任刑部尚书,服药而死。刘成治字广如,汉阳人;崇祯甲戌年进士,任户部郎中。赵之龙将要出城投降时,进入户部封闭府库,成治愤怒地与赵之龙搏斗,跳出而逃脱,成治于是自缢。中书陈[疑字]鹿和他的儿子、壬午年举人自俞,五官拿壶陈于阶,上海人,孝陵卫军董启明,中书龚定祥字伯兴,无锡人,癸未年进士,这五人都自缢而死。廷祥是马世奇的门生,有个女儿名叫静照,能作诗,因父亲之死而悲痛,见到父亲遗事后吟咏,诗作名为《鹃红集》。吴嘉胤字绳如,华亭人,当时任主事,奉命出都,听到变故后返回,去拜谒方孝孺祠,准备自缢,却被家人阻拦,未能死去。等到[疑字]发令下达,便穿戴冠带拜谒孝陵;登上雨花台后,又拜方正学的塑像,随后在宋朝杨忠襄墓旁的松树下自缢,并留下书信给豫王:一是请求善待故君;二是请求禁止砍伐孝陵的树木;三是请求封立太祖的后代,以作为三恪。王赞明,邳州人,国子生;天启年间曾上书攻击魏阉,因为通政使没有把奏疏上报,所以得以保全。甲申年秋天,刘泽清和王燮置办酒席大宴,王赞明穿着丧服上前,依据大义责备他们。王燮愤怒,把他打进监狱;刘泽清替他解围,他才得以脱身离开。到了这时,他先在相山自己预先营造墓地,召集亲友,与他们诀别说:“这里是往来交通的要冲,我不死在家中,却死在这里,是想让经过这里的人看到后有所触动!天下的事情还不能预知。”于是自缢。吴可箕、黄金玺都是江宁人;可箕字豹生,是国子生,在鸡鸣山自缢。黄金玺听说黄端伯不屈,也在门上大写:“大明武举人黄金玺,以死来使那些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他扼住喉咙而死。◎南国愚忠江宁平定后,豫王分别派遣投降的官员安抚东南。钱谦益启奏,请求让自己的门客同行,并写信给士绅,信中有“名分正当、言语顺理,天意和人心都归附”这样的话。使臣黄家[疑字]到苏州时,明朝巡抚霍达已经先逃走了。士民手持香火迎接黄家[疑字]入驻察院,他正要张榜安抚百姓,原先的监军道杨文骢却从镇江向南逃来,经过阊门,听说有北方官员,便突然入城,逮捕黄家[疑字]及其随行骑兵并将他们杀尽。豫王听说后大怒,而钱谦益也说不出兵就无法平定;于是命令贝勒率八万军队攻下苏州、杭州。南方的祸乱,从此开始了。然而王师向东出兵时,所经过的地方,士民仍然用酒浆迎接。贝勒留下李延龄守卫苏州,委任投降的将领陈梧和秀水人胡之臣守卫嘉兴,自己调兵前往杭州。明朝潞王常[疑字]估计不能守住,率领城中的各位官员出城迎降,请求不要杀害百姓。贝勒答应了,按兵不动,没有入城,市场也没有改变原有的营业状态,东南各郡县一时安定,好像还不知道改朝换代已经发生。自从[疑字]发令下达以后,人心才开始动摇。于是前朝的孤臣义士,以及远近一向怀有异志的奸民,借此作为凭借,纷纷四处起兵:例如嘉兴的徐尚书石麒,嘉善的钱学士上升、屠编修象美,松江的沈总督犹龙,江阴的诸生许用、典史陈明遇;苏州所属地区有嘉定的侯通政[疑字]曾、黄进士淳耀,常熟的总兵何沂,太湖的徐云龙、鲁之屿,陈墓的陆世钥,昆山的贡生朱集璜、翰林朱天麟,他们都以兴复明朝为名,在民间起兵;而逃亡的将领黄蜚、吴志葵分别驻扎在附近,与他们彼此呼应。王师依次将他们剿灭,尸骨堆积、鲜血流淌,几个郡的百姓死者无法计数;虽然这是他们自取其祸,但谋划国事的人也有处理不当之处。
是岁之春,昆山童谣曰:“富家莫起屋,贫人多食肉;新秋初五六,白日闻鬼哭!”入夏警报日至,士民有自城迁乡者,亦有畏乡村多盗反迁入城者。俄传新朝遣官来苏安抚,旋闻安抚官为杨副使所杀,北兵不日将到,知县扬永言走匿泗桥陈宏勋家。闰六月,大兵驻苏州,绅士里耆即相率至胥门纳款;李延龄委前昆山阎丞茂才署县事,未几而▯发令下,茂才出示晓谕,且持名帖口士绅家叩请,人心方骇。忽传陈墓陆家兵破郡城,北兵远遁,遂焚县治,毁堂宅,茂才逾垣走,追杀之仓桥,而推在籍总兵王南阳佐才为主,以应世钥。世钥者,字兆鱼,陈墓富室,本以备盗聚众;至是乱民拥之来窥郡城,城中无赖争起应之,焚巡抚公署。
李延龄敛兵南园,登瑞光寺浮屠四望曰:“是何能为也!”即发数十骑分守城门,乱民欲走,复令骑多委金钱于地以诱之,已而诸门皆闭,不得复去,束手就戮者千余人,惟世钥得脱。鲁之屿及徐云龙先后自太湖来赴,延龄击杀之屿,破云龙于胥门;又夜出兵从望亭探浒墅,至枫桥,城中亦焚杀,胥盘二门内外,死者数万,乱民慑服莫敢动。郡城既定,遣降将洪某先剿常熟,战于华荡,乡兵多死,何沂遁去,百姓开门降。昆山既杀茂才,邑绅朱天鳞、徐开禧等各募乡兵,或屯真义,或屯双风;杨令亦募乡兵数百人,入城共守。七月初四辰刻,城南传言北兵已到真义,初云四五十骑,继云百余骑,乡民方截杀,愚民犹引领望捷音,而铁骑数千已过云阳桥矣。未刻,王师齐集仓基,炮声叠叠,薄暮大雨,炮声止。
是日李成栋屠嘉定。初五日黎明,炮声举,杨令匹马先遁□□□□西城破,王南阳战没,朱集璜投东禅寺后河死。午刻,下令屠城。至初七日午后,始封刀。是两日天气晴明,而风色惨淡,空中无一飞鸟,暮皆大雨,震雷轰烈。官军忍悍者,辄仰而祝曰:“雷老爷,非吾等不用命,手足来不及。”亦或善根未断,宵半呼天佛号,以祈佑护。初八日,王师拘掠千艘,载虏获西去。约计城中男妇逾垣得出者,十无—二;巧掩得全者,百无一二;骤遇炎雨,尸皆变色,有素紫赤白黄黑之不同。其死之状:有倚门,卧床,投阁,板槛,反缚,攒捆,压木柱,斩首,斫颈,裂肩,断腰,剜肠,陷胸,支解,寸磔种种之异;以至悬梁挂树,到处皆是;井坎池潭,所在皆满;呜呼惨矣!先是县治桃花六月盛开,杨令犹与客赏花痛饮,及大兵来剿,邑人王志古时以同知从军,因父母在城,踵叩各营求开一面;故正师专屯城西,多发空炮,骇之使走。奈起事者倡死守之说,坚闭六门,不开出入,以致阖城同殉。后人有诗云:“竖儒倚堞空言守,辜负桃花六月春。”盖桃,逃也,示之逃而卒以不逃被屠,故云。
是月,李成栋自吴淞袭吴志葵于泖湖,并黄蜚擒之,遂用董思白之孙廷对为间,托言访沈总督,以袭松江。松人觉之,追斩廷对于青浦。会有制造军器至城内交者,犹龙命启门。忽报黄蜚溃兵至,皆以红巾裹头;犹龙素恃蜚为援,不为备,王师因得突入,杀犹龙及里人中书李待问、在籍知县章简而屠其民——犹龙字云升,待问字存我,简字坤能,——又进破金山,杀其守将侯承祖。嘉兴已降,胡之臣署郡篆。之臣素微贱,又藉口军需,严威刻剥,百姓恨之切骨。陈梧素怀二心,▯发令至,梧先倡言曰:“剃发小事,妻子不保耳!”百姓闻之沸然,走之臣署,执而杀之于毯场。徐石麒乃率绅士与陈梧歃血定盟,为城守计。王师至,梧出兵御之陡门,大败。已而新安援兵(疑阙)于麻省墩,城外乡兵一歼于姚油车,再歼于石灰桥。贝勒在杭州,又发披甲三千济师,直抵锄头坝,陈梧知已危,夜开东门出走平湖。比李成栋定松江,则嘉兴已屠,嘉善巳破,石麒及士升皆剿灭矣。
当是时东南略定,惟江阴一城未下;成栋乃多运大炮,兼缚二帅,回师而北,会攻江阴。既至,先使二帅作书招降,蜚曰:“我与城中无相识者,何书为?”
译这一年春天,昆山有童谣说:“富人不要盖房屋,穷人却多吃肉;新秋初五、初六,白天听见鬼哭!”入夏以后,警报每天传来。有士民从城里迁到乡间,也有人害怕乡村盗贼多,反而从乡间迁入城内。不久传闻新朝派官员到苏州安抚,随即又听说安抚官被杨副使杀死,北方军队不久就要到来。知县扬永言逃跑,躲藏在泗桥陈宏勋家。闰六月,大军驻扎苏州,士绅和乡里老人立即相继到胥门交纳降表。李延龄委任原昆山县丞茂才代理县事,不久便下达[疑字]发令,茂才张榜晓谕,并拿着名帖到士绅家中叩请,人心正在惊骇。忽然传来陈墓陆家的军队攻破郡城,北方军队远远逃走,于是焚烧县衙,毁坏堂屋和住宅。茂才翻墙逃跑,在仓桥被追上杀死;他们推举在籍总兵王南阳的佐才为首,以响应陆世钥。陆世钥字兆鱼,是陈墓的富室,本来是为防盗而聚集众人;到这时,乱民拥立他来窥伺郡城,城中的无赖也争相起来响应,焚烧巡抚公署。李延龄把军队集中在南园,登上瑞光寺的佛塔四下眺望,说:“这算得上能有什么作为!”随即派出几十名骑兵,分别守住城门。乱民想逃走,他又命骑兵多把金钱扔在地上引诱他们,随后各城门都关闭了,他们再也不能离开,只能束手待杀,死了一千多人,只有陆世钥逃脱。鲁之屿和徐云龙先后从太湖赶来,李延龄杀死了鲁之屿,在胥门击败徐云龙;又在夜间出兵,从望亭侦察浒墅,直到枫桥,城中也焚烧杀戮。胥门、盘门内外,死者达数万人,乱民受到震慑,不敢再行动。郡城平定后,派投降的将领洪某先去剿灭常熟,在华荡交战,乡兵大多战死,何沂逃走,百姓开门投降。昆山杀死茂才后,县中士绅朱天麟、徐开禧等人各自招募乡兵,有的驻扎在真义,有的驻扎在双风;杨县令也招募了几百名乡兵,入城共同防守。七月初四辰时,城南传言北方军队已经到了真义,起初说有四五十名骑兵,后来又说有一百多名骑兵。乡民正要截击杀敌,愚民还伸长脖子等待捷报,却不知几千铁骑已经经过云阳桥了。未时,王师全都聚集在仓基,炮声接连不断;傍晚下起大雨,炮声停止。这一天,李成栋屠杀嘉定。初五日黎明,炮声响起,杨县令骑一匹马先逃走;[缺字],西城被攻破,王南阳战死,朱集璜投奔东禅寺后面的河中而死。午时,下令屠城。直到初七日午后,才停止杀戮。这两天天气晴朗,但风色惨淡,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傍晚都下起大雨,雷声轰鸣。官军中那些凶悍残忍的人,常常仰头祷告说:“雷老爷,并不是我们不肯尽力,实在是手脚来不及。”也有人善根尚未断绝,半夜呼天念佛号,祈求神佛保佑。初八日,王师拘捕掠夺了上千艘船,装载俘虏和掠获物向西而去。大概计算城中男女翻墙逃出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人;巧妙躲藏而保全性命的,百人中不过一二人。突然遭遇炎热和暴雨,尸体全都变色,有素白、紫、赤、白、黄、黑等不同颜色。死者的死状,有的倚在门上,有的躺在床上,有的投到楼阁中,有的倒在门槛旁,有的被反绑,有的被捆成一团,有的被木柱压住,有的被斩首,有的被砍断颈部,有的肩膀被劈裂,有的腰部被斩断,有的肠子被剜出,有的胸部被刺穿,有的被肢解,有的被寸寸割裂,种种惨状不同;甚至悬挂在房梁、吊在树上的,到处都是;井、坑、池塘和水潭,处处都装满尸体。唉,惨烈啊!在此之前,县衙的桃花六月正盛开,杨县令还和客人赏花痛饮;等到大军前来围剿,县人王志古当时以同知身份随军,因为父母在城中,便接连到各营叩拜,请求网开一面;所以正师专门驻扎在城西,多次发射空炮,想把他们吓得逃跑。无奈起事者倡导死守的说法,坚决关闭六座城门,不许出入,以致全城人都一同遭难。后人有诗说:“竖儒倚靠城墙空谈守城,辜负了六月的桃花春色。”这是因为“桃”与“逃”同音,原本以桃花表示逃跑,却最终因为不逃而遭到屠杀,所以这样说。这一月,李成栋从吴淞袭击泖湖的吴志葵,并与黄蜚一起将其擒获。于是利用董思白的孙子廷对作为内应,假称要拜访沈总督,借机袭击松江。松江人察觉了此事,在青浦追上并斩杀廷对。恰好有运送军器的人到城内交货,沈犹龙命令开门。忽然报告说黄蜚的溃兵到了,他们都用红巾包头;沈犹龙平时倚仗黄蜚作为援军,没有防备,王师因此得以突然攻入,杀死沈犹龙以及当地人中书李待问、在籍知县章简,并屠杀当地百姓——沈犹龙字云升,李待问字存我,章简字坤能——又继续攻破金山,杀死守将侯承祖。嘉兴已经投降,胡之臣代理郡印。胡之臣一向地位卑微,又借口军需,严厉威逼、刻薄剥削百姓,百姓对他恨之入骨。陈梧一向怀有二心,[疑字]发令到达时,陈梧先宣扬说:“剃发是小事,只是妻子儿女不能保全罢了!”百姓听后骚动起来,跑到胡之臣的官署,把他抓住,在毯场杀死。徐石麒于是率领士绅与陈梧歃血结盟,谋划守城。王师到来,陈梧出兵在陡门抵御,大败。不久,新安援兵[疑缺]于麻省墩,城外乡兵先在姚油车被全歼,又在石灰桥再次被歼灭。贝勒在杭州,又派出三千名披甲兵增援,直抵锄头坝。陈梧知道局势已经危急,夜间打开东门,逃往平湖。等到李成栋平定松江时,嘉兴已经被屠杀,嘉善已经被攻破,徐石麒和钱上升也都被剿灭了。这时东南大体已经平定,只有江阴一城还没有攻下。李成栋于是运来许多大炮,又把两名将领捆绑起来,回师北上,会同攻打江阴。到达后,先让这两名将领写信招降。黄蜚说:“我和城里的人并不相识,写什么信呢?”
驱之城下,蜚终无语。志葵以投诚劝,守者叱之曰:“若为大帅,不能斩将克敌,为人所缚,自应速死,何用多言!”盖其时江阴固守已再阅月矣。初江阴闻南都之破,守备陈端芝、典史陈明遇、徽商邵康公及邑中绅士破家聚众,适淮抚田仰以益阳王至,众即奉之为主;而以康公娴武事,推为大将。前都司周瑞龙泊江口,相犄角。已而康公败死,瑞龙水军亦遁,百姓开门迎降。比闻▯发令,诸生许用者,哭于明伦堂,大言曰:“头可断,发不可去。”于是城乡兵一时俱起,拘新令于一室,推旧典史阎应元摄县篆。应元者,字严享,北通州人;甲申岁,海贼顾三麻入黄天港,应元往御,手射杀三人,以功迁英德主簿,道阻未赴;故明遇迎之入城,属以兵事。瑞芝以巧思以己意造铁挝木铳。又有黄云江者,善弩,发无不中,王师尤惮之;久攻不克,乃使刘良佐策马环城谕降,应元骂之曰“吾一典史耳,死何足惜!汝为朝廷侯伯,不能以死报国,今日有何面目来见此方父老?”
因大书一帜,“留千古半分忠义,存大明一寸江山。”
一日,王师忽见城中火烟不举,城门不闭,麾兵直入,百姓皆伪降。北将入居官署,夜半伏发,有壮士某挟双斧,逾重垣,直至署中寝室,斩北将首,大呼杀出,外兵四合,并其麾下皆歼之。已而度食将尽,又潜启北门,携载老弱入海;向夜离城二十里,悬灯江岸,大书“大明忠义营”五字其上。王师见灯,分兵往击,至则寂无一人,即悉持其灯还。在营兵惊疑相口,城中因缒壮士以袭之,降将许定国与总兵二人皆死焉。及成栋自南来,攻城益急,炮轰无虚刻;应元坐卧城上,与其下同甘苦,守陴咸誓死无悔。八月望日,应元等倾家财具饮馔,令守陴者轮流赏月,自携酒城隅,四坐歌啸;许用又作五更曲,使善呕者齐声高唱;然城外听之,已半作鬼声矣!至二十一日大雨,祥符寺后城陷,王师乘烟雾混杂时,逾入屠之。明遇用举家自焚;应元投水;王师曳出磔死;训导冯厚敦、在籍中书戚勋偕妻子同自尽;举人夏维新、诸生王华、吕九韶皆自刎。惟黄云江素善弦歌,挟一胡琴出城,人莫知其弩师也。江南起兵者,率同儿戏,惟江阴相持最久,又以老弱先遁,比城破,丁壮在城者,战死已十之六七,空壁而巳。
贡生黄毓麒者,好学有盛名,尤精释氏学,与门人徐趋举兵行塘,与城中相应;及城破,两人逸去。丙戌冬,侦江阴无备,率壮土十四人袭之,不克,趋死;毓麒遁避江北,其子大湛、大洪被收;兄弟方争死,而毓麒以敕印事发,逮系江宁狱,将刑,命取衣自敛,忽瞑目趺坐而逝。自诸人外,群盗蜂起,以白布缠头,号白头兵:临平山则有陈万良;永昌寺则有艾茂环;吴江则有吴日生;他若沈津、柏相甫、周天舍等,不能尽录。惟日生外通鲁范,兵有纪律,余皆口称打粮,所至村落,焚劫一空。又伺富贵人或其爱子,擒匿盗穴,勒令取赎,者往往碎磔令示众。
日生名易,吴江人,生有膂力,▯斥弛不羁。癸未明年,京师陷,走谒史可法于扬州,可法异其才,题授主事,留为监军。又明年,奉檄征饷江南,未还而扬州破,吴江失,乃走太湖,与同邑举人孙兆奎、诸生沈自炯、自炳、武进吴福之等聚众得千余人,屯长白荡,出没旁近州县,道路为梗。唐王闻之,授易兵部侍郎,督江南军。鲁王复封易长兴伯。已而兵败,兆奎等皆死,惟易走免。父承绪、妻沈、及一女皆投水死。明年,易乡人周瑞复聚众于长白荡,将迎易为帅,事泄,被执不屈而死。自日生被擒,陆世钥众散走死,徐云龙亦缚其同事蔡坤以降,群盗始尽投诚,当道给札授衔,听其归里,锦衣顶帽,公然与州县抗礼。然仍阴行劫掠,流毒几十余年,渐次剿除,东南始定。
◎嘉定之屠▯▯中之祸,吴志葵实成之。志葵者,明总兵镇吴淞者也。当江宁初破,▯▯令钱默即弃城去,众拥邑人须明征摄篆,按籍抽丁,以备他变。及贝勒定苏州,分兵驻太仓,明征纳款,迎新令张维熙到县,人心帖然。志葵闻之,引兵至东郊,声言欲取新令,明征率众登陴,其意实拒志葵;而新令心疑,暮见吴兵举火大噪,惧而宵奔。翌日,志葵入城,谕百姓曰:“尔民不可忘故主,今上流诸军,刻期举事,宜集乡勇坚守以待。”于是群情惶惑,而乱机伏矣。闰六月丙戌,维熙复到县,遍谒乡绅,未有应者。俄而▯发令至,百姓初传豫王有剃兵不剃民之谕,及闻概令▯发,皆大骇,于是远近乡兵不约而起,而乱形著矣。
译他们把黄蜚驱赶到城下,黄蜚始终一言不发。吴志葵用投诚来劝说守城的人,守城者斥责他说:“你身为大帅,不能斩将杀敌,反而被人捆绑,自然应该赶快去死,何必说这么多话!” 当时,江阴已经坚守两个月了。起初江阴听说南都陷落,守备陈端芝、典史陈明遇、徽商邵康公以及县里的士绅倾家荡产,聚集民众。恰逢淮抚田仰带着益阳王来到,众人便奉他为主;又因为邵康公熟悉军事,推举他为大将。前都司周瑞龙停驻在江口,与他们互为犄角。不久邵康公战败身死,周瑞龙的水军也逃走,百姓开城门迎接投降。等到听说▯发令下达,诸生许用在明伦堂哭泣,大声说:“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于是城乡军队同时起兵,把新令拘禁在一间屋里,推举原典史阎应元代理县令职务。阎应元,字严享,是北通州人;甲申年,海盗顾三麻进入黄天港,阎应元前往抵御,亲手射杀三人,因功升任英德主簿,但道路阻隔,未能赴任;所以陈明遇迎接他入城,把军务交给他。陈端芝凭自己的巧思,按照自己的想法制造铁挝和木铳。又有个叫黄云江的人,善于使用弩,发箭没有不中的,王师尤其害怕他;久攻不下,便派刘良佐骑马绕城劝降。阎应元骂他说:“我不过是一个典史,死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你身为朝廷的侯伯,不能以死报国,今天还有什么脸面来见这里的父老?” 于是写了一面大旗,上面写道:“留下千古不变的一分忠义,保存大明一寸江山。” 一天,王师忽然看见城中不再升起火烟,城门也没有关闭,便指挥军队直接入城,百姓全都假装投降。北方将领进入官署居住,到了半夜,伏兵突然发动。有个壮士手持双斧,翻过重重高墙,直闯官署寝室,砍下北方将领的首级,大喊着杀出,外面的军队从四面包围进来,连同他的部下也全被歼灭。不久,估计粮食将要吃完,便又偷偷打开北门,带着老弱和物资进入海中;前一晚离城二十里,在江岸上悬挂灯笼,灯上大书“大明忠义营”五个字。王师看见灯火,分兵前去攻击,到了那里却寂静无一人,只得把那些灯全部带回去。营中的士兵惊疑不定,彼此议论,城中于是用绳子放下壮士前去袭击他们,降将许定国和两名总兵都死在那里。等到成栋从南面来,攻城更加急迫,炮火轰击片刻不停;阎应元坐卧在城墙上,和部下一同甘苦,守城的士兵都发誓至死不悔。八月十五日,阎应元等拿出全部家财置办酒食,让守城士兵轮流赏月,自己带着酒到城角,四人同坐歌唱长啸;许用又作了一首《五更曲》,让善于歌唱的人齐声高唱;然而城外听来,已经有一半像是鬼叫声了!到了二十一日,大雨倾盆,祥符寺后面的城墙塌陷,王师趁烟雾混杂之时越墙入城,将城中人屠杀。陈明遇放火焚烧全家;阎应元投水,王师把他拖出来肢解处死;训导冯厚敦、在籍中书戚勋和妻子儿女一同自尽;举人夏维新、诸生王华、吕九韶都自刎。只有黄云江一向擅长弦歌,带着一把胡琴出城,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位弩师。江南起兵的人,大多像儿戏一样,只有江阴坚持最久;又因为先让老弱逃走,等到城破时,城中壮丁已经战死了十分之六七,只剩下一座空城而已。贡生黄毓麒好学而有盛名,尤其精通佛学。他和门人徐趋在行塘起兵,与城中相互呼应;等到城破,两人逃走。丙戌年冬天,他们侦察到江阴没有防备,便率领十四名壮士袭击,未能成功,徐趋战死;黄毓麒逃到江北躲避。他的儿子大湛、大洪被捕;兄弟二人正争着赴死时,黄毓麒又因敕印一事败露,被逮捕关进江宁监狱。将要受刑时,命令他取衣服自行收殓,他忽然闭上眼睛,盘腿坐着死去。除这些人以外,各地盗匪纷纷起兵,头缠白布,号称白头兵:临平山有陈万良;永昌寺有艾茂环;吴江有吴日生;其他如沈津、柏相甫、周天舍等,不能全部记载。只有吴日生与鲁范相通,军队还有纪律,其余人都口口声声说是“打粮”,所到村落全都焚烧抢劫一空。他们又窥伺富贵人家或其宠爱的儿子,把人抓起来藏进盗窟,勒令家人取钱赎回;不肯赎的人,往往被碎割肢解,挂出来示众。吴日生名易,是吴江人,天生臂力强大,▯斥弛放纵不羁。癸未年明朝京师陷落,他逃到扬州拜见史可法。史可法认为他的才干非凡,题授他为主事,留下任监军。第二年,他奉檄令到江南征收军饷,尚未回来扬州就陷落,吴江也失守,于是逃到太湖,和同乡举人孙兆奎、诸生沈自炯、沈自炳、武进人吴福之等聚集民众,得到一千多人,驻扎在长白荡,出没于附近州县,使道路阻塞。唐王听说后,授吴易为兵部侍郎,督率江南军队。鲁王又封吴易为长兴伯。不久军队战败,孙兆奎等都战死,只有吴易逃脱。父亲承绪、妻子沈氏以及一个女儿都投水而死。第二年,吴易的同乡周瑞又在长白荡聚众,将要迎接吴易为统帅,事情泄露,被捕后不屈而死。自从吴日生被擒,陆世钥的部众便四散逃亡或死去,徐云龙也把同伙蔡坤绑来投降,各路盗匪才开始全部归诚。地方官给他们发札文授予官衔,听任他们回乡,戴着锦衣卫式的顶帽,公然与州县官员抗礼。然而他们仍暗中抢劫掠夺,遗祸数十年,后来逐渐被剿除,东南地区才安定下来。◎嘉定大屠杀 ▯▯中之祸,实在是吴志葵造成的。吴志葵,是明朝驻守吴淞的总兵。江宁刚刚陷落时,▯▯令钱默立即弃城逃走,众人拥立本县人须明征代理县令,按照户籍抽调壮丁,以防发生其他变故。等到贝勒平定苏州,分兵驻扎太仓,须明征交纳降款,迎接新令张维熙到县,人心安定。吴志葵听说后,带兵来到东郊,声称要夺取新令,须明征率众登上城墙,实际上是要抵抗吴志葵;新令心中疑惧,傍晚看见吴军举火大声喧闹,害怕之下连夜逃走。第二天,吴志葵入城,告诉百姓:“你们不能忘记旧主。现在上游各路军队约定日期起事,应当集合乡勇坚守等待。”于是众人惊疑不安,叛乱的苗头已经潜伏。闰六月丙戌日,张维熙再次到县,遍访乡绅,却没有人响应。不久▯发令传到,百姓起初传说豫王有“剃兵不剃民”的命令,后来听说一律▯发,都大为惊恐,于是远近乡兵不约而同起兵,叛乱的形势也显露出来了。
志葵之逐新令也,刮库银舁大炮而去;不数日,即走泖湖。贝勒命李成栋来镇吴淞,成栋过县,步骑二千,战船百艘,须张供输恐后;成栋亦掩锋锐,禁淫掠,托言修船,分兵留东关,与为犄角。乡兵虽起,莫敢先动。忽志葵飞檄到县,言合诸路兵复吴淞,兼使游击蔡乔协定嘉定;于是各镇乱民,一时云集城下,明征见人心汹汹,始语之曰:“杀敌者东关去。”乱民争赴东关,举火焚北舟,官兵几者死百人,而燎原之势不可遏矣。
当是时,太仓士绅率先▯发,而四境之民不服,日治兵来攻;故王师之驻太仓者,不能与吴淞相策应。丙申,成栋募土人为导,使数十骑往太仓取师,罗店民截之,不得达。是夜月食,天无纤云,色黑如漆,占曰:“邑城空。”丁酉,侯黄二绅始入城,与举人张锡眉、龚用圆、诸生马元调、唐全昌、夏云蛟等,聚士民议坚守计:侯主东城,黄主西城,东北二门,用石叠断,西南二门,以时启闭,上扬白旗,大书“嘉定恢剿义师。”随具书迎蔡乔。戊戌,王师剿罗店,战于马桥,又战于朱龙桥,乡兵败,遂屠罗店,执唐秀才磔之。秀才名景曜,尝书碑立马桥,责成栋背国者也。是日,城中杀须明征。辛丑,逐新令。壬寅,获太仓浦嶂之党来为间者四人杀之。癸卯,官军复夺路往太仓,转战至北关,方过仓桥,城上发大炮,连桥击断,杀三人,成栋之弟与焉。乙巳蔡乔至。丙午,祭旗,将于东门外安营,成栋侦知,严阵以待。蔡兵皆市人子,骤遇之,不战而溃。乔持铁锏冲阵,夺一马乘之,孤身独斗,力竭将陷;邑人徐福跃马救出,即引余兵遁去。
己酉,成栋悉师出娄塘,镇人截之于宣家坟,不胜。日暮王师营砖桥,分阵杀掠诸村落;而各镇犹传李兵为志葵所破,自吴淞北遣,一路为乡兵杀,止存数十骑,愿献精金买路归娄塘,皆聚众裹粮,来集城下,城中许以厚赏。七月庚戍朔,追击成栋于娄塘,乌合之众十余万,成栋分其骑为十数处,落落散布。兵既接,四面驰突,劳若风雨,乡兵拥挤四溃,前阻长河,杀溺死者无算。王师遂屠娄塘,括取金帛子女归太仓。城中闻之,无不夺气。辛亥,成栋传榜至城下谕降,侯黄素重名节,却之不视,急督民夫焚城外房运砖瓦上城,饥瘦触暑,仆者相望。
登楼四顾,满目黄沙,乡兵无一至者,孤城荡荡,仅一白旗迎风招▯。将近黄昏,气色惨淡,鬼声啁啁,起事诸人,惟掩泣相视而已。
▯▯本土城,嘉靖间,邑令杨旦▯以砖石,颇称完固。壬子,成栋会师攻之,猝不能破。是夕有赤气起北方,俄变成黑,守陴者喧传一神人披发仗剑,立马云中,皆言元武神助我,可无恐。然瞰城外兵益众,攻益力,炮声震撼,地裂天崩,中夜无虚刻;炮屑铅屑落屋上,蔌蔌如雨;婴儿妇女鼠窜狼奔,虽至穷苦,必以一簪一珥系肘间,曰买命钱。至五更,忽大雨,守城者已露立三昼夜,又举体沾湿,不能支。城外一将以大桌覆首,蹑云梯,疾如飞鸟;城上砖石如雨下,悉止桌中,一跃而登,城逐破。癸丑辰刻,成栋入,下令屠城,约日入后闻炮即封刀。
时日晷正长,各兵遂得悉意穷搜,家至户到,每遇一人,辄呼:“蛮子献宝。”
其人悉取腰间付之,满意始释去。后遇他人,胁之如前;所献不多,即斫一二刀,至物尽则杀。刀声砉砉,达于远近;乞命之声,嘈嘈如市;所杀不可胜数,而妇女惨死者尤多。
城初破,峒曾在东门第一铺;峒曾望城异,见事急,挥其二子元演、元洁曰:“吾死分也,祖母在,若辈当代我奉养。”二子痛哭而去,至孩儿桥,皆被杀。
峒曾仓卒投水,一卒引出斩首枭示。淳耀在西城,闻兵入,急命启门,而街道因豫备冲突,皆阻塞木石,难民争门,□蹶困顿不能达;然幸而逸出者,犹数千百命也。淳耀下城,与其弟渊耀走其平日读书处曰:“南庵。”主僧无等尚在,献茶,淳耀谓曰:“大师宜避,愚兄弟从此别矣。”索纸笔大书云:“大明进士黄淳耀,以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王室,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鲜获,学道无成;耿耿不灭,此心而已!异时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或鉴之!”书毕,顾视渊耀,已赫然梁间矣。淳耀缢其左。
译吴志葵驱逐新令时,刮取库银、抬走大炮离去;没过几天,就逃到泖湖。贝勒命令李成栋来镇守吴淞。成栋经过县城时,带着步骑兵二千人、战船一百艘,须明征唯恐供给落后,赶紧供应;成栋也收敛锋芒,禁止奸淫抢掠,借口修船,分兵留守东关,与县城互为犄角。乡兵虽然已经起事,却没有人敢首先行动。忽然吴志葵的檄文飞到县城,说他已经联合各路军队收复吴淞,同时派游击蔡乔协同平定嘉定;于是各镇的乱民一时聚集到城下。须明征看见人心汹汹,才对他们说:“要杀敌的到东关去。”乱民争相奔赴东关,举火焚烧北方军队的船只,官兵几乎死了一百人,而燎原般的势头已经无法遏止了。当时,太仓的士绅率先▯发,而四境百姓不服,天天治理军队前来进攻;所以驻扎太仓的王师不能与吴淞相互策应。丙申日,成栋招募当地人做向导,派几十名骑兵前往太仓调取军队,罗店百姓拦截他们,使他们无法到达。当天夜里发生月食,天空没有一丝云,月色黑得像漆。占卜说:“县城空虚。”丁酉日,侯、黄两位士绅才进入城中,和举人张锡眉、龚用圆、诸生马元调、唐全昌、夏云蛟等召集士民商议坚守的办法:侯氏负责东城,黄氏负责西城;东北两座城门用石头堆叠堵断,西南两座城门按时开关;城上升起白旗,大书“嘉定恢剿义师”。随后写信迎接蔡乔。戊戌日,王师进剿罗店,在马桥交战,又在朱龙桥交战,乡兵战败,于是屠杀罗店百姓,抓住唐秀才将他肢解。秀才名叫景曜,曾经在马桥立碑,斥责成栋背叛国家。这一天,城中杀死须明征。辛丑日,驱逐新令。壬寅日,抓获太仓浦嶂的党羽四人,他们来此充当奸细,便把他们杀了。癸卯日,官军重新夺路前往太仓,转战到北关,刚经过仓桥,城上发射大炮,连续轰击把桥打断,杀死三人,成栋的弟弟也在其中。乙巳日,蔡乔到达。丙午日,祭旗后准备在东门外扎营,成栋侦知此事,严阵以待。蔡乔的士兵都是城里的市民子弟,突然遭遇王师,未交战便溃败。蔡乔手持铁锏冲入敌阵,夺来一匹马骑上,独自奋战,力气耗尽,眼看就要陷入敌手;本县人徐福策马跃出将他救出,随即带着余下的士兵逃走。己酉日,成栋率全军从娄塘出发,镇上的人把他们拦截在宣家坟,未能取胜。天黑时王师在砖桥扎营,分兵列阵,杀掠各个村落;而各镇仍传说李成栋的军队已被吴志葵击败,从吴淞向北派出的一路军队都被乡兵杀死,只剩几十名骑兵,愿意拿出精金买路返回娄塘,于是各处乡兵聚集起来,带着粮食来到城下,城中答应给他们厚赏。七月庚戌朔日,在娄塘追击成栋。乌合之众有十多万人,成栋把骑兵分成十几处,零散部署。交战后,王师从四面奔驰冲突,疲惫得像经受风雨;乡兵拥挤着四散溃逃,前面又被长河阻挡,被杀死和淹死的人数不清。王师于是屠杀娄塘,搜括金帛和妇女儿女带回太仓。城中听说后,无不丧失斗志。辛亥日,成栋把劝降榜文送到城下。侯、黄两位素来重视名节,拒绝接受,连看也不看,急忙督促民夫烧掉城外房屋,把砖瓦运上城。士兵们饥饿消瘦,又遭受暑热,倒下的人接连不断。登楼四面望去,满眼都是黄沙,乡兵一个也没有到,孤零零的城池空旷无边,只有一面白旗在风中招展。将近黄昏时,气色惨淡,鬼声啾啾,起兵的人中,只能相互掩面哭泣而已。▯▯原本是土城,嘉靖年间,县令杨旦用砖石修筑,颇为坚固。壬子日,成栋会合军队进攻,仓促之间不能攻破。当晚北方升起红色的气,没多久变成黑色。守城士兵喧传有一个披散头发、手持宝剑的神人,骑马站在云中,都说玄武神在帮助我们,可以不用害怕。然而俯视城外,敌兵越来越多,进攻越来越猛烈,炮声震天动地,仿佛地裂天崩,半夜也片刻不停;炮弹碎片和铅屑落在屋顶上,簌簌如雨;婴儿妇女像老鼠逃窜、像狼奔跑,即使穷困到极点,也一定把一支簪子、一只耳环系在手臂上,说这是买命钱。到了五更,忽然下起大雨,守城的人已经露天站立了三昼夜,又全身淋湿,不能支撑。城外有一名将领用大桌子遮住头,踩着云梯,快得像飞鸟;城上落下的砖石像雨一样,全都打在桌子上。他一跃登城,城池随即被攻破。癸丑日辰时,成栋入城,下令屠城,约定日落后听到炮声才停止杀戮。当时日影还很长,各路士兵于是尽情搜掠,逐家逐户搜查,每遇到一个人,就喊道:“蛮子,献宝!” 那人只得把腰间所有东西取下来交给他们,他们满意后才放走。后来遇到别人,也像先前那样威胁;所献财物不多,就砍一两刀,直到财物拿尽便将人杀死。刀砍的声音哗哗作响,传到远近;求饶命的声音嘈杂如同集市;被杀的人数不清,其中妇女惨死的尤其多。城刚被攻破时,峒曾在东门第一铺。峒曾望见城中情况异常,见形势危急,便挥手对他的两个儿子元演、元洁说:“我死是命中注定的。祖母还在,你们应当代替我奉养她。”两个儿子痛哭离去,走到孩儿桥,都被杀死。峒曾仓促投水,一名士兵把他拉出来,砍下首级悬挂示众。淳耀在西城,听说敌兵入城,急忙命令开门,但街道因为预先准备抵抗冲突,都用木石堵塞,难民争抢着出门,跌倒困顿,无法到达;然而幸运逃出的,仍有数百上千人。淳耀下城,和弟弟渊耀逃到他们平日读书的地方,名叫“南庵”。主持僧人无等还在,献上茶水。淳耀对他说:“大师应当躲避,我们兄弟从此要分别了。”他要来纸笔,大书道:“大明进士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四日在西城僧舍自裁。唉!进仕不能为王室效力,退隐又不能洁身自守;读书收获很少,学道也没有成就;心中耿耿不灭的,只有这一片心而已!将来中华士民再次见到天日,评论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希望还能够以此为鉴!”写完后,回头看渊耀,只见他已经显然悬在房梁上了。淳耀便在他的左边上吊。
乙卯,成栋拘集民船,载掳获北去。时城中无主,血肉狼藉,僧人得脱者,方日取被焚木料,聚尸焚之。忽浦嶂弟峤引士兵至邑,山人郑玄不胜其愤,登城数之曰:“吾嘉定太仓,仅隔一水,被屠未及数日,汝竟人面兽心,不念桑梓,亦须思汝祖宗先朝臣子,曾受国恩;今乃公然欲来作贼!剥取煨烬,狗彘不食汝余。不去将馘汝。”峤词穷气索,掩面而走,归语成栋曰:“▯▯将复叛。”会讹传吴总兵以海上师至葛隆外岗,乡兵再聚,遇▯发者骤杀之。癸酉,王师往剿,乡民迎战于织女庙,王师死者数十人。一将长身铁面,偶失队,为镇人朱六所持,同坠河中,被杀。葛隆之民,欢声动地。战罢,各酣饮熟睡,天未明,大兵掩至,一时束身受屠,兼及外岗无得免者。
丙子浦嶂引土兵再屠嘉定,髦稚不遗。嶂留摄县事,诸生宣中恂以留发枭首东门,嶂友娄复闻,亦以违令,并其家属缚至,娄哀呼曰:“浦君屏好友,倘释予,当厚报。”语方脱口,首已去颈。又徐贞甫者,吴淞人,夤缘为本镇把总,假▯发名目出行劫,断人手足,食人心肺,百里之内,草木朱殷,腥血之气,结成红云;二三遗黎,重足屏息,莫敢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矣!
是月,吴志葵、黄蜚同被擒于泖湖之豆腐浜。
论曰:“自古愚民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易称革言三就,已日乃孚;盘庚迁殷,吁戚矢言;更制之不易,承平且然,况易姓之际乎?国朝定鼎,天与人归;▯发一令,东南蠢动,虽皆托兴复名,其实首鼠两端者多耳!盖衣冠制度,不难立变,若发一去,虽欲朝秦暮楚而不得;故新令一下,乱者蜂起。岂真人怀反古之思,户切旧君之痛,而不以从周为愿哉?福祸之际,愚者易惑,势使然也。令谋国者早鉴及此,稍为宽假,四方既定,人心始一,则金线垂辫,将有不令而从者。急之一时,致成奇惨,不能不为国家惜之。”
◎项周失节项水心名煜,吴县人也。天崇间,吴中制义,皆尚六朝子史。水心为诸生,独矫以空灵▯肖刻,文名大噪,堆砌之风,为之一变,子丑联捷,皆抡魁;选庶常,阁试馆课,文出纸贵。朝廷诰敕,拜命者以得水心应制为荣。两入春闱,甲戌榜元李竹尹青,癸未榜元陈百史名夏,皆出其门。已进宫詹,位尊望重,瓯卜直口指间事矣。水心之寓,与倪鸿宾、马素修两公并街。京师陷,三人约同死节,水心流涕书身后事,与客纵饮,将俟醉自裁,而甲戌门生黎志升忽驰马排门而止,大呼入朝,且曰:“今日魏征,非老师而谁。”水心怒骂,黎竟挟之而去。周介生钟,水心癸末所拔士也,时寓王百户家,闻城破,王约同巷战,不果,即自缢;介生亦投环,其仆救之,不得死。黎挟水心入朝,过其寓,其仆喜,奔告水心;黎郎遣骑促周,亦挟之同行。既见贼,反云两人系彼门生;于是报名铨职,刻入缙绅。
吴门士庶初传自成登极,诏有“一夫授首,四海归心,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之语,谓必出名手,皆窃拟水心。继又传有请下江南疏。于是声罪致讨,逐其人,火其居,华椽广厦,一时都尽。水心方乘贼败,偕周南窜,闻之不敢归吴,而同匿于金沙。介生素悍讦,梓里多与龃龉。既从贼,宗亲邻社,方欲得甘心。及闻携侣而归,远近不约而集,并项执送留都,囚服泥首,陷狱月余。西蜀高倬迁司寇,恨周平日谈忠说义,以骂天下,乃新开板,选劲卒,独提出痛杖二十,即日具题,同光时亨、武愫肆市正法。水心援助饷例,近地门生敛三千金上户部;而倬亦己丑同年,开一面网,得出狱,夤夜过金阊入越,投四明冯元<风▯>.元<风▯>者,元<风▯>之弟,亦水心癸未所拔士也。元<风▯>虑人窥伺生衅,馆之村庄,戒以▯舀晦。而项所携仆从,纵咨已惯,月明夜静,呼觞揭调,声彻远近,慈水子衿知而恶之。会▯发令下,遂号党揭竿,先缚水心拥见县令;县令维扬王玉藻,亦水心癸未所拔士也,散众无力,▯肉▯宿殊甚。众复拥出系西门外太平桥;桥高数仞,潮水湍激,乱石▯叉砑,众人将项系索掷下,抽曳颠簸于波洄石嵌间,鼓掌曰:“此真项水心也。”元<风▯>闻之奔救,气已绝矣。
嗟乎,凡人临难之际,惟识大体者能相爱以德。项既丧节于门生,周亦败名于仆隶,是其爱之也,非适所以害之欤?假使两人遂其初志,文正文忠之谥,当与倪马诸公辉映千古矣!乃未尝不识其理,未尝不身其事;而始也欲死仍生,卒也欲生仍死,岂天不欲以令名与人耶?嗟乎,丧乱之世,彼苍苍者之杀人亦多术矣!两人者其尤酷欤?
译乙卯日,成栋拘集民船,装载掳获的人和财物向北运走。当时城中没有主事者,血肉狼藉;逃脱的僧人每天取来被焚烧的木料,聚集尸体焚烧。忽然浦嶂的弟弟峤带着士兵来到县城。山民郑玄无法抑制愤怒,登城斥责他说:“我们的嘉定、太仓,只隔着一条水,被屠杀还不到几天,你竟然人面兽心,不念桑梓,也应当想想你的祖宗和先朝臣子,他们曾经受过国恩;如今竟公然要来做贼!把烧剩的灰烬都剥取走,连狗猪都不吃你的残余。你不走,我就割下你的首级。”峤理屈词穷,捂着脸逃走,回去告诉成栋说:“▯▯将要再次叛乱。”恰逢讹传吴总兵带着海上的军队来到葛隆外岗,乡兵再次聚集,突然杀死那些▯发者。癸酉日,王师前往进剿,乡民在织女庙迎战,王师死了几十人。有一名身材高大、面色如铁的将领偶然失去队伍,被镇上的朱六抓住,两人一起坠入河中,这名将领被杀。葛隆的百姓欢声震天。战斗结束后,大家痛饮后熟睡,天还没亮,大军突然袭来,众人同时被捆住遭到屠杀,连外岗的人也没有一个幸免。丙子日,浦嶂带着当地士兵再次屠杀嘉定,老人和幼儿也不放过。浦嶂留下代理县政,诸生宣中恂因为留着头发,被斩首悬挂在东门。浦嶂的朋友娄复听说后,也因为违抗命令,连同家属一起被捆来。娄复哀叫道:“浦先生,您屏弃老朋友了吗?如果放了我,我一定重重报答。”话刚说出口,头已经从脖子上掉下来了。又有一个徐贞甫,是吴淞人,通过攀附关系做了本镇把总,借▯发的名义出去抢劫,砍断人的手脚,吃人的心肺;百里以内,草木都被染成朱红,腥血之气凝结成红云;剩下的两三个百姓,双脚重叠站立、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再说“身体毛发和皮肤,都是父母所给予的,不敢毁伤”了!这个月,吴志葵、黄蜚一同在泖湖的豆腐浜被擒获。评论说:“自古以来,愚昧的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们共同谋划事情的开端;所以《易经》说,变革之言要反复商议三次,到了事情确定之后人们才会信服;盘庚迁都到殷时,也曾叹息忧惧并发誓说明。改变制度本来就不容易,即使太平时期尚且如此,何况在改朝换代的时候呢?本朝定都立国,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发这一道命令一下,东南地区便骚动起来,虽然都借着复兴旧朝的名义,实际上首鼠两端的人很多罢了!大概衣冠制度并不难一下改变,但如果头发一旦剃去,即使想今天归附秦、明天归附楚,也办不到了;所以新令一下,叛乱的人便蜂拥而起。难道真的是人人怀有复古的想法,家家都深切悲痛于旧君之死,而不愿意把归顺新朝作为愿望吗?在福祸交替之际,愚昧的人容易受到迷惑,也是形势造成的。希望谋划国家的人及早鉴察到这一点,稍微给予宽限;等四方平定、人心统一之后,金线垂辫,自然会有不下命令也主动遵从的人。因为一时操之过急,导致造成异常惨烈的后果,不能不替国家感到惋惜。” ◎项周失节 项水心名煜,是吴县人。天启、崇祯年间,吴中的制义文章都崇尚六朝的子书、史书。水心还是诸生时,独自改变风气,以空灵奇峭的文笔写作,文名大振,堆砌辞藻的风气因此改变;子年、丑年连续中式,都考取魁首;选为庶常后,在阁试、馆课中,文章一写出就使纸张涨价。朝廷的诰命敕令,接受任命的人都以得到水心代拟应制文章为荣耀。他两次参加春闱,甲戌科榜首李竹尹青、癸未科榜首陈百史名夏,都出自他的门下。后来进入宫詹之列,地位尊贵、声望很高,升任掌管翰林院的职位已经指日可待。水心的寓所与倪鸿宾、马素修两位公卿相邻。京师陷落后,三人约定一同为节义而死。水心流着泪写下身后事,和客人纵情饮酒,准备等醉后自杀;可是甲戌科的门生黎志升忽然骑马冲开门来到,扬言要带他入朝,并且说:“今天的魏征,不是老师还会是谁?”水心愤怒辱骂,黎志升竟然挟持他离去。周介生名钟,是水心在癸末年选拔的士人,当时住在王百户家,听说城破,王百户约他一同在巷中作战,未能成功,便自缢;介生也投环自缢,他的仆人救下了他,没能死成。黎志升挟持水心入朝,经过他的寓所时,他的仆人很高兴,跑去告诉水心;黎郎派骑兵催促周介生,也挟持他一同前去。见到贼军后,黎志升反而说两人都是他的门生;于是替他们报上姓名,安排铨选职务,并把名字刻入缙绅录。吴门士人和百姓起初传说李自成登基了,诏书中有“一个人被授予首级,天下四海便归心;比尧舜多了武功,超过汤武也无愧于德行”这样的话,认为这一定出自名家手笔,私下都猜是钱水心。后来又传出有人请求发兵江南的奏疏。于是便宣布他的罪状,发兵讨伐,驱逐相关人员,焚烧他们的住所;华美的椽木和宽大的屋宇,一时间全都毁尽。钱水心正趁贼兵败退之际,和周南一起逃走,听说此事后不敢回吴地,而一同藏匿在金沙。项生一向强悍好争辩,同乡人多与他不和。他既然跟从了贼军,宗族亲属、邻里乡社的人正想找到他泄愤。等听说他带着同伴回来,远近的人不约而同地聚集起来,扭住他们的脖子押送到留都;他们穿着囚服叩头请罪,在狱中关了一个多月。西蜀人高倬升任司寇,恨周南平日谈忠说义,却以此辱骂天下,于是重新刻印告示,挑选精壮士卒,单独把周南提出来重打二十杖,当天写成奏疏,和同时光、时亨、武愫一起在市中处死。钱水心援引助饷的旧例,由附近的门生筹集三千金送给户部;而高倬也是己丑年同榜进士,网开一面,使他得以出狱。周南连夜经过金阊进入越地,投奔四明的冯元<风▯>。冯元<风▯>是元<风▯>的弟弟,也是钱水心在癸未年选拔的士人。元<风▯>担心有人窥伺而惹出事端,便把他安置在村庄里,并告诫他要韬光养晦。[相关字样有OCR疑误]而项水心带来的仆从,纵然已经习惯放纵,月明夜静之时仍呼朋饮酒、放声唱曲,声音传遍远近,慈水的读书人知道后很厌恶他们。适逢发兵的命令下达,他们便号称结党起事、揭竿而起,先把钱水心捆起来,拥到县令面前。县令是维扬人王玉藻,也是钱水心在癸未年选拔的士人;他驱散众人却没有力量,遭受的羞辱尤其厉害。[“▯”“▯肉▯宿”等字样疑为OCR错误,原意不确定]众人又把他押出来,绑在西门外的太平桥上。桥高数仞,潮水湍急,乱石交错险峻。众人将项水心用绳子捆住扔下桥去,任他在回旋的水流和嵌立的石头之间被拖曳颠簸,并拍手说:“这才是真正的项水心啊!”元<风▯>听到后赶来救援,但他已经断气了。唉,凡人在遭遇危难的时候,只有懂得大体的人,才能以德相爱。项水心既然在门生手中丧失了气节,周南又在仆役面前败坏了名声,这难道不是他们所爱的人,恰恰成为害了他们的人吗?假如两人能够实现当初的志愿,那么“文正”“文忠”的谥号,应当和倪元璐、马士英等诸公一样,光耀千古了!可是他们并非不懂这个道理,也并非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起初想死却仍然苟生,最后想活却反而送死,难道是上天不愿把美好的名声赐给人吗?唉,天下丧乱的时候,那苍苍上天杀人的手段也太多了!这两个人,难道尤其惨酷吗?
◎马阮始末阮大铖字圆海,桐城人;少有才誉,未第时,尝自题于室曰:“有官万事足,无子一身轻。”其志向如是。万历丙辰,与贵阳马士英同中会试榜。天启初,由行人擢给事中。初在台中,同年左光斗引为同志,后因□魏大中争掌科缺,始叛东林入阉党,及左魏诸公被祸,大铖虽对客不言,而眉间栩栩有“伯仁由我”之意。寻召为太常少卿。居数月,复乞归。忠贤败,大铖函两疏驰示杨维垣,令视时局,若大变,则上专攻崔魏疏;若未定,则上合算疏。合算者,谓四年以前乱政者王安,而翊以东林;以后乱政者忠贤,而翊以呈秀也。维垣方与东林为难,为投合算疏。崇祯元年,起升光禄寺。盖大铖阴狡,虽附▯,心知不可久持;凡书币往来,随购其名刺出,故籍▯时无片纸可据。至大中子学濂上疏,称大铖实杀其父,始坐以阴行赞导,削夺配赎;钦定逆案,列名其中。大铖声气既广,虽罢废,门庭势焰,依然熏灼。久之流寇逼皖,避居白门,时马士英亦在白门。大铖素好延搅,及见四方多事,益谈兵,招纳游侠,冀以边才起用。白门流寓多东林复社名士,出留都防变公揭逐之;大铖惧,杜门谢客,客亦口复至其门者。独士英先以贿败问戍,与大铖气类相投,又同病相惜,日夕过从,遂成莫逆,而偕诚意伯刘孔昭厚善。
初,宜兴相回籍,大铖以髫年密友往候,延儒与约曰:“脱复相,必首荐君。”
及宜兴再召,大铖使人奉金杯为寿,且曰:“息壤在彼。”延儒举杯爵者三,曰:“前言固宜践;成案难遽翻。归语尔主,有堪心腹托者,当先用为督抚;俟彼以边才荐,必得口以报。”使者反命,大铖喜,士英即以为请。不数月而士英奉特旨总督凤阳矣。遇国变,士英内通孔昭,拥立福王,遂入政府;乘首相高公暂出,使孔昭特疏举知兵之臣,士英拟旨,大铖复冠带来京陛见。不数月,大铖亦大司马,视兵江上。大铖既得志,而与马刘朋比。士英日事纳贿;大铖专翻逆案,中外愤怒,南朝以覆。
王师渡江,大铖走金华,为绅士所逐,转投方国安。因杭州同知潘映娄先通降表,内院某豫荐为军前部院,留浙西为间。士英当江宁之破,欲随众降,恐不免,乃饰其母为太后,以所征黔兵自卫,奔广德,不纳,攻屠之;迂道至吉安,浙抚备法驾迎伪太后至杭州。事渐露,杭人逐之,黔兵亦渐散,乃潜走渡江。后大铖,士英同在方营,自念南朝之坏多由于阮,而己居其恶,意甚不平,大铖亦不复语以机密。顺治三年,贝勒兵渡钱塘,大铖偕谢三宾、宋之晋等率先归顺,国安众溃,亦北。士英窜伏天台山寺中,其家丁缚之以献,贝勒命剥其皮,实以草,械置道旁,用快公愤。时人为之语曰:“周延儒字玉绳,先赐玉,后赐绳;绳系玉绳之颈,执怜狐狗之躯。马士英字瑶草,生怀瑶,死怀草;草装瑶草之皮,群笑犬羊之▯享。”
大铖初降,贝勒召潘映娄认识,潘扬言曰:“吾今入当启云:”臣识其面,未识其心。‘“大铖窘甚,与誓之神,约得志必以二司相酬。映娄既入,贝勒始召大铖,出荐者手书与之,令以部院从征,随导王师屠金华,以报前怨。明守臣朱大典阖门自焚。时兵荒之后,王师所过,随征官往往无从取食;独大铖必罗列鲜肥,邀诸公畅其口腹,诸公讶之,曰:”此日用应酬耳!吾用兵不可测度,亦类此。“诸公故闻其有春灯谜、燕子笺诸剧本,问能自度曲否?即起执板,顿足而唱。诸公多北人,不省吴音,则改唱弋阳腔,诸公于是点头称善曰:”阮君真才子。“有黑内院者,颇好文墨,学为诗,才得押韵,便为击节叹赏。内院于是日为唱和,曰:”阮君吾诗友。“每夜坐诸公帐中剧谈,至听者倦睡,闻鼻声,始出。诘朝天未明,又入坐,聒而与之语;诸公苦其扰,劝之曰:”君精神诚异人;然鞍马之余,盖少休息。“则曰:”吾生平不知倦,六十年来如一日。“比诸公起,则又鼎烹杂陈,人人厌饮。
一日面忽肿,诸公谓阮所亲曰:“阮君恐有病,可相语,令暂住衢州;俟吾辈入闽,遣人相迓。”所亲以告,大铖骇曰:“我何病?我年虽六十,能挽强弓,骑劣马,我何病?我视八闽在掌握中。幸语诸公,我仇人多,此必复社东林诸奸徒有谮我者,愿诸公勿听。”所亲以复诸公,诸公曰:“此老亦太多心,既如此,仍请同进。”抵仙霞,诸公皆按辔上岭,大铖欲实其无病,下马步进,诸公以岭路长,且骑,俟到险乃下。大铖左牵马,右指骑行者曰:“看我精力十倍此少年。”
言讫鼓勇而先。久之,诸公方至五通岭,见大铖马抛路口,身坐石上,呼之不应;马上以鞭挑其辫,亦不动;下视之,死矣。
译◎马士英、阮大铖的始末 阮大铖,字圆海,桐城人。年轻时就有才名,尚未中试时,曾经亲自在室内题写道:“有了官职,万事都满足;没有儿子,反而一身轻松。”他的志向就是如此。万历丙辰年,他和贵阳人马士英一同考中会试。天启初年,由行人擢升为给事中。起初在都察院时,同年左光斗把他引为同道;后来因为□魏大中争夺掌科的缺额,阮大铖开始背叛东林,加入阉党。等到左光斗、魏大中等诸公遭祸,阮大铖虽然在客人面前不说话,眉宇之间却显露出“伯仁之死由我造成”的得意神情。不久被召任太常少卿。任职几个月后,又请求辞官归乡。魏忠贤败亡后,阮大铖把两份奏疏装在信中,急送给杨维垣,让他根据时局决定:如果局势将发生大变,就上专门攻击崔呈秀、魏忠贤的奏疏;如果局势还没有定,就上“合算疏”。所谓“合算”,是说天启四年以前扰乱政治的是王安,而东林党人帮助了他;天启四年以后扰乱政治的是魏忠贤,而崔呈秀帮助了他。杨维垣当时正与东林党为难,于是替他投上了“合算疏”。崇祯元年,阮大铖被起用,升任光禄寺卿。阮大铖大概阴险狡诈,虽然依附阉党,却心知这种依靠不能长久;凡是书信和财物往来,他都随即买来对方的名刺取出,因此清查阉党时没有一张纸可以作为证据。直到魏大中的儿子魏学濂上疏,声称阮大铖实际上杀害了他的父亲,这才以暗中进行赞助和引导的罪名定罪,削职夺爵,发配并赎罪;钦定《逆案》时,把阮大铖列在其中。阮大铖的声势和关系已经很广,虽然被罢免废黜,门庭的权势和气焰仍然炽盛。过了很久,流寇逼近安徽,他避居白门;当时马士英也在白门。阮大铖一向喜欢延揽和结交,等看到天下各地多事,更加谈论军事,招纳游侠,希望凭借边才得到起用。白门避难的人中有很多东林党和复社的名士,他们发表留都防变公揭驱逐他。阮大铖害怕了,闭门谢绝宾客,客人也没有谁再到他的门上来。只有马士英此前因贿赂败露而被问罪戍边,他与阮大铖气质相投,同病相怜,早晚来往,于是成为莫逆之交,并且和诚意伯刘孔昭交情深厚。起初,宜兴相周延儒回到原籍,阮大铖以自己少年时的密友身份前去拜访。周延儒对他说:“如果我再度做宰相,一定首先推荐你。” 等宜兴相周延儒再次被召用,阮大铖派人送去金杯祝寿,并且说:“过去的约定还在那里。”周延儒举起酒杯饮了三次,说:“前面的话本来应该兑现;但已经形成的案件很难立即翻过来。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如果有值得托付为心腹的人,应当先任用他做督抚;等他以边才推荐你,我一定有办法报答。”使者回来复命,阮大铖很高兴,马士英立即以此请求。不出几个月,马士英便奉特别诏旨任凤阳总督。遇到国变时,马士英暗中联络刘孔昭,拥立福王,于是进入政府。乘首相高弘图暂时外出之机,让刘孔昭特意上疏举荐懂军事的大臣,马士英拟定诏旨,阮大铖又穿戴官服来到京城朝见。不出几个月,阮大铖也任大司马,掌管江上的军事。阮大铖得志以后,便和马士英、刘孔昭结党营私。马士英每天只忙于收受贿赂;阮大铖专门翻动《逆案》,朝廷内外都愤怒不已,南明朝廷因此覆亡。清军渡过长江,阮大铖逃到金华,被士绅驱逐,转而投奔方国安。由于杭州同知潘映娄先送来归降表,内院某人预先推荐阮大铖为军前部院,让他留在浙西充当内应。南京失守时,马士英想随众投降,又担心不能免罪,于是把自己的母亲装扮成太后,带着征召来的黔兵保护她,逃往广德;广德不接纳他们,他便进攻并屠城。马士英绕道到吉安,浙江巡抚准备法驾迎接这个伪太后到杭州。事情逐渐败露,杭州人驱逐他们,黔兵也逐渐散去,于是马士英偷偷逃走渡江。后来阮大铖和马士英同在方国安军营中,马士英想到南朝的败亡大多由于阮大铖,而自己也参与了恶行,心中很不平;阮大铖也不再把机密告诉他。顺治三年,贝勒的军队渡过钱塘江,阮大铖和谢三宾、宋之晋等率先归顺。方国安的部众溃散,也向北投降。马士英逃窜躲藏在天台山寺中,他的家丁把他捆起来献出。贝勒命令剥下他的皮,里面填上草,戴着枷械放在道路旁,以快人们的公愤。当时人编歌谣说:“周延儒,字玉绳,先赐给玉,后来赐给绳;用绳子系住玉绳的脖子,拿住怜狐狗的身躯。马士英,字瑶草,活着怀抱美玉,死后怀抱草;用草填装瑶草的皮,众人讥笑他像犬羊一样。” 阮大铖刚投降时,贝勒召潘映娄来辨认。潘映娄扬言说:“我今天进去,一定会禀告说:‘臣认识他的面孔,却不认识他的内心。’”阮大铖窘迫不堪,向神明发誓,约定如果将来得志,一定用两个司的职位酬谢潘映娄。潘映娄进去后,贝勒才召见阮大铖,把推荐者的亲笔信拿给他,命令他以部院官员身份随军出征,跟随清军屠杀金华,以报从前的怨仇。明朝守臣朱大典全家闭门自焚。当时经过兵乱之后,清军所到之处,随军官员往往没有东西可以取得食物;唯独阮大铖一定排列鲜美肥腴的食物,请诸公尽情享用。诸公感到惊讶,说:“这只是日常应酬罢了!我用兵不可预测,也和这个道理一样。”诸公原本听说他有《春灯谜》《燕子笺》等戏曲剧本,问他能不能自己唱曲。他当即起身拿起拍板,跺脚歌唱。诸公多是北方人,听不懂吴音,他就改唱弋阳腔;诸公于是点头称好,说:“阮先生真是才子。”有一个姓黑的内院官员,很喜欢文墨,学着作诗,刚刚押上韵,便击节赞叹。这个内院官员于是每天和他唱和,说:“阮先生是我的诗友。”他每夜坐在诸公的营帐中高谈阔论,直到听的人疲倦睡着,听到鼾声后,才出来。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他又进帐坐下,喧闹地和他们说话;诸公苦于他的扰乱,劝他说:“您的精力确实异于常人;但是骑马作战之余,大概也应该稍微休息。”他却说:“我平生不知道疲倦,六十年来一直如此。”等到诸公起床时,桌上又摆满了鼎煮的肉食和各种菜肴,人人都厌恶饮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一天,阮大铖的脸忽然肿了。诸公对他的亲信说:“阮先生恐怕有病,可以告诉他,让他暂时留在衢州;等我们进入福建,再派人来接他。”亲信把这话告诉了阮大铖。阮大铖惊骇地说:“我有什么病?我虽然年纪六十岁,却能拉开强弓,骑劣马,我有什么病?我看八闽就在掌握之中。幸好请你告诉诸公,我的仇人很多,这一定是复社、东林那些奸徒中有人进谗诬陷我,希望诸公不要听信。”亲信把这些话回复诸公,诸公说:“这个老人也太多疑了,既然如此,仍请他一同前进。”到达仙霞时,诸公都按住缰绳上岭。阮大铖想证明自己没有病,下马步行前进;诸公认为山岭道路很长,便让他仍然骑马,等到了险要处再下马。阮大铖左手牵马,右手指着骑马的人说:“看看我的精力,是这个年轻人的十倍。” 说完便鼓足勇气走在前面。过了很久,诸公才到了五通岭,看见阮大铖的马丢在路口,他本人坐在石头上,呼喊他也没有回应;有人在马上用鞭子挑他的辫子,他也不动;下去一看,他已经死了。
或曰:“大铖与士英、国安先后降,及唐王走顺昌,大兵至,搜龙江,得三人请王出关为内应疏,遂骈斩士英、国安于延平城下。大铖方游山,闻之触石而死,仍戮尸云。”
●卷中◎唐王明唐王聿键,小字长寿,太祖九世孙也。喜读书,好任侠;袭爵后,坐杀两叔以复父仇,废锢凤阳,弘光僭号,赦出。金陵破,随郑鸿逵入闽,抚臣张肯堂、按臣吴春枝等与郑氏拥而立之,以乙酉六月望日僭号,改元隆武。封弟聿钅粤为唐王,郑芝龙、郑鸿逵皆进爵为侯;方行郊天礼,大风忽起,天帝高皇前烛灭,尚宝卿马惊仆,玉玺坠地,识者知其不终。以张肯堂、吴春枝、李长倩、曹学▯等为六部尚书,召黄道周、蒋德▯与苏观生,同入阁办事。当是时文武济济,若可有为;然地狭民贫,政由郑氏。尝宴大臣,芝龙与黄道周争席,唐王卒右道周;又所荐引,不能尽用,芝龙由是不悦。而郑氏亦目以暴敛失民,使王兆熊主饷,沿门搜括,不输者,榜其门曰不义。又大鬻官爵,部司价止百金,于是娼优仆隶,尽列衣冠,拜谒州县,鞭挞乡里,远近延颈王师,有“清行如蟹”之谣。
八月,曾妃自浙迎至,大营宫殿,开织造府,曾氏下体之服,皆织龙凤;厄▯之属,悉用黄金。是月,靖江王亨嘉于广西僭号,丁魁楚破之梧州,执送福建,斩于市。九月,黄道周愤郑氏偷安,闻江西绅士傅鼎铨、万元吉、杨廷麟等所在团结,为明守,自请视师,芝龙不与一兵。道周出关,召募得千余人,行至衢州,为其门人所诱,执送江宁,死之。十月,唐王使苏观生代道周督师江右。既而郑芝龙自念若不出关,终无以压众心,乃下令分遣郑鸿逵援浙西,郑彩救江右,声言两路各万人,实不满千。腊月,唐王命筑坛行推毂礼;李长倩以饷不继,忧愤而死。
丙戌正月,唐王如建宁,将西出;芝龙固请还省,乃回驻剑津。马士英叩关求见,王命守关兵勿纳。闯贼为土兵所杀,其众降于楚抚何腾蛟,兵势骤张、上疏请唐王入楚。苏观生至赣州,值万元吉败于吉安,即弃赣州奔南安,元吉入赣固守,王师攻之,不能克。永宁王诱大帽山洞蛮同保抚州,王师围之,永宁求救于郑彩。州监军张家玉以三营先进,王师大集,彩望风而遁,家玉兵溃,抚州破,永宁王死之。郑鸿逵驻关外,闻报,亦遁归。蒋德▯自行出关,见瘦兵弱卒,一无可恃,知事不可为,即告病去。
六月,补行乙酉乡试,王子诞生,大赦覃恩,各官上表称贺,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之语,唐王大加嗟赏。又以国家元气之削,由于靖难;乃复建文年号,建方孝孺祠,铸姚广孝铁像,跪于阶前。是时王师已破浙西,进取仙霞。洪内院以王爵啖芝龙,芝龙心动,乃托言海寇狎至,悉撤关内外兵。唐王始决计西行,就何腾蛟。七月,王师至关,守关吏搜得闽中迎降书二百余封,唐王命焚之,谕臣下改心易虑。八月,贝勒克仙霞关,唐王西走,犹以书数十扛自随,追兵迫,始骑而驰,将至汀州,因曝龙凤衣,停一日。方入城,忽有叩门称扈跸者,启视之,则北骑也,遂与曾妃同被执,死于福州。或曰:“唐王至邵武,知事不可为,有二宫人缢死,取三棺钉之以出,其一,则曾妃也。唐王易服潜遁,后至琼州,为僧于五指山。后郑成功在鼓浪屿,曾有使存问诸遗臣,然莫必其真伪也。”
福汀既破,王弟聿钅粤浮海走羊城。时江右尽陷,苏观生亦弃赣入广,闻桂王称监国于肇庆,即遣使劝进;然自以与丁魁楚素不相能,不乐西附。适聿钅粤至,乃与何吾驺、顾元镜、王应华等复奉之称帝,改元绍武,以都司署为行宫。
即日封观生建明伯,与元镜、应华并东阁大学士。时仓卒举事,通国奔走,夜中如昼。不旬日,除官数千,冠服皆假之优伶云。
永明既立,遣彭耀及陈嘉谟谕观生,怒其不逊,执而斩之,于是治兵相攻,以番禺人陈泰际督师,与永明王将林佳鼎战于三水,大败。复招海盗数万人,以林察为大将,战于海口,斩佳鼎。观生意得,务粉饰为太平事,而专任关捷先、梁朝钟为心腹。捷先由进士历官监司,小有才,使司笔札;朝钟举于乡,善谈论,两人首倡兄终弟及之议者也。有杨明竞者,潮州人,好为大言,诡称精兵满潮惠间,可十万,即特授潮惠巡抚。朝钟语人,内有捷先,外有明竞,强敌不足平矣。
又有梁{洪金}者,妄人也,观生才之,用为吏科都给事中,与明竞大纳贿赂。观生又多招海盗,其众白日杀人。悬肺肠于贵官之门以示威,人情大扰。
译有人说:“阮大铖和马士英、方国安先后投降。等唐王逃往顺昌,大军到达,搜查龙江时,搜出三人请求唐王出关、作为内应的奏疏,于是就在延平城下把马士英、方国安一同斩首。阮大铖当时正在游山,听到这件事后撞石而死,仍然把他的尸体戮辱了。” ●卷中◎唐王 明朝唐王朱聿键,小字长寿,是太祖的第九代孙。他喜欢读书,爱好任侠;袭封王爵后,因为杀死两个叔父以报父仇,被废黜并禁锢在凤阳。弘光帝僭越称号后,将他赦免释放。金陵失守,他跟随郑鸿逵进入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吴春枝等人与郑氏拥立他,以乙酉六月十五日僭号,改元隆武。封弟弟朱聿钅粤为唐王,郑芝龙、郑鸿逵都晋爵为侯。正要举行郊天礼时,大风忽然刮起,天帝高皇帝神位前的蜡烛熄灭,尚宝卿的马受惊把他摔倒,玉玺坠落在地,知情的人认为这是不能善终的征兆。任命张肯堂、吴春枝、李长倩、曹学▯等为六部尚书,召黄道周、蒋德▯和苏观生一同入阁办事。当时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好像可以有所作为;然而地盘狭小、百姓贫困,政权由郑氏掌握。唐王曾设宴款待大臣,郑芝龙和黄道周争座次,唐王最终偏向黄道周;另外,唐王所推荐的人也不能全部任用,郑芝龙因此不高兴。郑氏又被人认为横征暴敛、失去民心,便让王兆熊主管军饷,挨家挨户搜刮,不交纳的人家门上就张贴“不义”二字。郑氏又大量出卖官爵,部司的官价只要百金,于是娼妓、优伶、仆役全都穿上官服,列入士绅之列,拜见州县官员,鞭打乡里;远近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王师,有“清军行进像螃蟹一样”的歌谣。八月,曾妃从浙江迎来,修建大营宫殿,开设织造府;曾妃下半身所穿的衣服,全都织有龙凤纹样,厄▯之类的饰物,也全部使用黄金。[“厄▯”字样疑为OCR错误]这个月,靖江王朱亨嘉在广西僭号,丁魁楚在梧州击败他,将他押送到福建,在市中斩首。九月,黄道周对郑氏苟且偷安感到愤怒,听说江西士绅傅鼎铨、万元吉、杨廷麟等正在各地组织力量,为明朝守卫,便主动请求统率军队;郑芝龙不给他一兵一卒。黄道周出关,招募到一千多人,行军到衢州,被他的门人诱骗,押送到江宁,最终死在那里。十月,唐王派苏观生代替黄道周督师江右。后来郑芝龙想到如果不出关,终究无法压服众人的心,于是下令分兵派郑鸿逵援救浙西,郑彩救援江右,声称两路各有一万人,实际不到一千。腊月,唐王命令筑坛举行推毂礼;李长倩因军饷接济不上,忧愤而死。丙戌年正月,唐王前往建宁,准备向西出兵;郑芝龙坚持请求回到省城,于是唐王返回驻扎在剑津。马士英叩关请求见唐王,唐王命守关士兵不要接纳他。闯贼被土兵杀死,他的部众向楚地巡抚何腾蛟投降,兵势突然壮大,何腾蛟上疏请求唐王进入楚地。苏观生到达赣州,正赶上万元吉在吉安战败,便放弃赣州逃往南安;万元吉进入赣州固守,王师进攻,不能攻克。永宁王诱使大帽山洞蛮一同守卫抚州,王师包围了他们,永宁王向郑彩求救。抚州监军张家玉率三个营先行,王师大军随后集结,郑彩望风而逃,张家玉的军队溃败,抚州失陷,永宁王战死。郑鸿逵驻扎在关外,听到消息后也逃回去了。蒋德▯自行出关,看到士兵瘦弱、军卒疲惫,完全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以生病为由离去。[“▯”字样疑为OCR错误]六月,补行乙酉年乡试;王子出生,朝廷大赦并广施恩典,各官上表称贺,表中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的话,唐王大加赞赏。又认为国家元气的削弱,是由于靖难,于是重新采用建文年号,修建方孝孺祠,铸造姚广孝的铁像,让它跪在台阶前。当时王师已经攻破浙西,正在进取仙霞。洪内院用王爵诱使郑芝龙,郑芝龙内心动摇,于是假称海寇逼近,把关内关外的军队全部撤走。唐王这才决定向西进发,投奔何腾蛟。七月,王师到达关口,守关官吏搜出闽中请求归降的书信二百多封。唐王命令把它们烧掉,并告诫臣下改变心意、转换考虑。八月,贝勒攻克仙霞关,唐王向西逃走,仍然带着几十封书信随行;追兵逼近后,才骑马奔驰。将到汀州时,因为要晾晒龙凤衣服,停留了一天。他刚进城,忽然有人敲门,自称是护送皇帝车驾的人;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北方骑兵,于是他和曾妃一同被擒,死在福州。有人说:“唐王到达邵武后,知道事情不能成功,有两个宫人上吊而死,便取来三口棺材钉好带走,其中一口棺材里就是曾妃。唐王换上衣服偷偷逃走,后来到了琼州,在五指山做了和尚。” 后来郑成功在鼓浪屿,曾经派使者慰问这些遗臣,但没有人能够确定这件事是真是假。” 福州、汀州失守后,唐王的弟弟朱聿钅粤渡海逃往羊城。当时江右已经全部陷落,苏观生也放弃赣州进入广东,听说桂王在肇庆称监国,便派使者劝他登帝位;但苏观生自认为一向与丁魁楚不能相容,不愿意向西归附。恰好朱聿钅粤到来,于是苏观生和何吾驺、顾元镜、王应华等再次拥立他称帝,改元绍武,把都司衙署作为行宫。当天就封苏观生为建明伯,又和顾元镜、王应华一同任东阁大学士。当时仓促起事,全国上下奔走忙碌,夜里忙得像白天一样。不到十天,任命的官员就有几千人,官帽官服全都是向优伶借来的。永明王即位后,派彭耀和陈嘉谟去告谕苏观生,责怒他态度不恭。苏观生将他们抓起来杀掉。于是双方整治军队相互攻战,苏观生以番禺人陈泰际为督师,在三水与永明王的将领林佳鼎交战,大败。苏观生又招募数万海盗,以林察为大将,在海口交战,斩杀林佳鼎。苏观生得意起来,竭力粉饰成太平景象,却专门任用关捷先、梁朝钟作为心腹。关捷先由进士历任监司,略有才干,于是负责文书;梁朝钟乡试中举,善于谈论,这两个人正是首先倡议兄终弟及的人。又有一个叫杨明竞的人,是潮州人,喜欢说大话,谎称精兵遍布潮州、惠州之间,有十万人,于是特别授予他潮惠巡抚。梁朝钟对人说:“内有关捷先,外有杨明竞,强敌就不值得平定了。” 又有一个叫梁{洪金}的人,是个狂妄之徒。苏观生认为他有才,任命他为吏科都给事中;他和杨明竞大肆收受贿赂。苏观生又大量招募海盗,这些人白天就杀人,把人的肺肠悬挂在贵官门前示威,人心大为骚动。
李成栋觇知之,即启贝勒发兵而西;比入广,潮惠二府先迎降,成栋即用其印移文广州报无警,而使林永茂以选骑三百随其后。腊月望日,聿钅粤方与观生视学,永茂以十八骑先至,诈称花山降盗,突入门,挥刀大呼。时精兵皆西出,仓卒不能集,城中一时奔溃,观生走{洪金}所问计;{洪金}曰:“惟死耳,复何言。”观生入东房,{洪金}入西房,各拒户自缢。观生虑其诈,稍留听之。{洪金}故扼其吭,气涌有声,且推几仆地,久之寂然;观生信为死,遂自缢。明日,{洪金}献其尸出降。聿钅粤方阅射,急易服逾坦而走,追兵执之;成栋使馈之食,聿钅粤叹曰:“我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高帝?”乃自缢。吾驺、应华等悉降,惟朝钟亦自缢死。
◎鲁王明鲁王以海,太祖十世孙也。申酉间,南北丧乱,以海避地台州。会余姚新令发闾左治道,执扑以扌失行役者,而扌失其不力者,役者怨,夺其扑以扌失新令,杀之。里中少年辍耕而应者数千人。于是诸生郑遵谦出从之,杀招抚使于江上,浙东震动。张国维、陈函辉、熊汝霖、钱肃乐诸绅先后起兵,与遵谦迎鲁王至绍兴,称监国;推国维为大学士,督师江上;召逃将方国安,王之仁相与分地画江而守,时乙酉六月也。
其年十月,国安自金华至,列栅钱塘江西岸,右倚江,左桐君山,为却月形,王师攻之,不能克。已而乘风发炮,风回炮裂,士卒披靡;王师乘之,国安不能拒,夺舟东遁。丙戌三月,王师决坝入河,王之仁以舟师迎战,却之。当是时战虽幸胜,而文武乖违,人无固志。盖起事之初,诸人皆书生不知兵,迎方王二帅,拱手授之;凡原设额兵,俱归二营,而乌合之众,则自领焉。既而二帅欲自专,反忌诸人侵其柄,渐生异同,始议分饷。浙东钱粮六十余万,悉给两营;而义兵或散或留,留者听其自行征劝。由是公私用弊。又闽中遣使犒师,方国安怨唐王先杀浙使陈谦,辄收斩之。鲁王恐闽中来讨,定议抽兵,使张国维西出。别遣余煌视师江上,故人心益涣。
是岁大旱,钱塘江水涸沙壅,浙抚张公存仁偶见浴于江者,或徒步往来,驰骑试之,水浅不及马腹,乃麾兵竟渡。时方国安犹有众数万,其精兵曰磨盘营,将出拒战;阮大铖在方营,私谓磨盘营兵曰:“若闻将军令乎?欲令汝曹共杀妻子以决死战。”营兵闻之,惧而先走,众遂大溃。绍兴破,张国维赴水死。大铖说国安欲执鲁王北降,使人守之,鲁王伺间脱走,与郑遵谦、熊汝霖随石浦守将张名振出海,投舟山。陈函辉走云峰山中,作绝命诗云:“生为大明之人,死为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又云:“斩尽一生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衲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高皇。”从容笑语,自缢而死。
鲁王之投舟山也,黄斌卿不纳;名振送之福宁,依郑彩。芝龙北降,彩与鲁王避之长垣。顺治戊子,彩兵因小愤,缚郑遵谦、熊汝霖投之江。至己丑岁,闽地悉定,彩亦弃鲁王去。明年正月,张名振复得舟山,迎鲁王居之。舟山破,鲁王随名振奔厦门,又别居彭湖岛。郑成功月馈银米,遇节上启,后渐疏慢。壬寅夏,成功病死,其年冬,鲁王亦卒。
◎郑成功之乱天启甲子,福建鹭门僧贯一掘地得古砖,背印两圆花突起,面刻隶字四行云:“草鸡夜鸣,长耳大尾;千头衔鼠,拍水而起。杀人如麻,血成海水;生女灭鸡,十亿相倚。起年灭年,六甲更始;庚小熙▯,太平八纪。”是时郑芝龙初入海为群盗也。芝龙字飞黄,泉州南安县石井人,其父绍祖为府吏。府之后有荔枝树,飞黄幼时,尝与弟自墙外以石子打荔枝,误中太守。太守擒治之,见其姿容秀异,笑曰:“法当封侯。”即释去。既长,益妩媚,音律樗蒲,靡不精好;因▯后母,为父所逐。有巨商携往海外,初至日本,为人缝纫以糊口。一日,积余赀三钱,偶遗于道,行求之不得而泣。适有倭妇新寡,乃长崎王族女也,夜感异梦,偶见芝龙,问得其故,悦其貌而私之,赠以金宝。芝龙始得自通于长崎王,王复爱之,遂以妇妻焉,生子森。久之,仍附巨商归,中途为盗所劫,盗魁颜振泉复爱之,任为头目。振泉死,众议所立,莫能决,乃插剑于斛米中,祝曰:“拜而剑动者,天所命也。”次至芝龙,剑忽跃出,众皆异之,遂推为魁。
崇祯元年,受抚于熊文灿,授参将。八年,以弟芝豹(小字莽二)、芝彪(后改名鸿逵)皆骁勇善战,既破刘香老,升总兵,兄弟遂雄据海上。福藩立,封芝龙为靖海伯,后与苏观生、张肯堂等拥立唐王,进爵为侯。其子森,日本甥也,初入南安县学,考劣等,乃至江宁太学,执贽于钱谦益,谦益字之曰大木。
唐藩僭号,见而奇之,始赐国姓,名成功。
译李成栋侦察得知这些情况,立即报告贝勒,请求发兵向西进攻。等进入广东时,潮州、惠州两府已经先行迎接投降,李成栋立即使用它们的官印发文到广州,报告说那里没有警情,同时派林永茂带领三百名精选骑兵跟在后面。腊月十五日,朱聿钅粤正和苏观生视察学校,林永茂率十八名骑兵先到,谎称是花山投降的盗匪,突然冲进门内,挥刀大喊。当时精兵都已向西出动,仓促之间无法集合,城中一时溃散。苏观生逃到梁{洪金}那里询问计策,梁{洪金}说:“只有死罢了,还说什么呢?”苏观生进入东房,梁{洪金}进入西房,各自关上门上吊。苏观生怀疑其中有诈,稍微停留听动静。梁{洪金}故意扼住喉咙,使气息冲出发出声音,又推倒几案,过了很久才寂然无声。苏观生相信他已经死了,于是自己上吊。第二天,梁{洪金}献出苏观生的尸体投降。朱聿钅粤当时正在检阅射箭,急忙换了衣服,越过矮墙逃走,追兵将他擒获。李成栋让人送食物给他,朱聿钅粤叹息说:“我如果喝你一勺水,将来凭什么去见高皇帝?”于是上吊自杀。何吾驺、王应华等全都投降,只有梁朝钟也上吊而死。◎鲁王明鲁王朱以海,是太祖的第十世孙。申、酉年间,南北发生丧乱,朱以海避居台州。恰逢余姚新任县令征发闾左百姓修路,拿着扑具惩打服役者,又【扌失】那些出力不够的人,服役者十分怨恨,便夺过他的扑具,反过来【扌失】新任县令,将他杀死。乡里的年轻人停止耕作前来响应的有几千人。于是诸生郑遵谦出来跟随他们,在江上杀死招抚使,浙东为之震动。张国维、陈函辉、熊汝霖、钱肃乐等乡绅先后起兵,与郑遵谦迎接鲁王到绍兴,奉其为监国;推举张国维为大学士,负责督师江上;召回逃亡的将领方国安、王之仁,彼此分地并以江为界防守。这时是乙酉年六月。这一年十月,方国安从金华来到,在钱塘江西岸排列栅栏,右边倚着江,左边靠着桐君山,形状像弯月。鲁王的军队进攻它,不能攻克。不久,鲁王军乘风发炮,风向回转,炮身炸裂,士卒纷纷溃散;方国安军乘势进攻,鲁王军不能抵挡,方国安夺船向东逃走。丙戌年三月,鲁王军决开堤坝使水流入河中,王之仁率水军迎战,将其击退。当时战事虽然侥幸获胜,但文武之间互相违背,人人都没有坚定不移的意志。大概在起事之初,众人都是书生,不懂军事,迎接方国安、王之仁两位统帅后,便拱手把权力交给了他们;原先编制内的额定士兵,全都归入两营,而乌合之众则由他们各自统领。不久,两位统帅想要独断专行,反而忌惮众人侵犯自己的权柄,渐渐产生分歧,开始商议分拨军饷。浙东的钱粮六十多万,全都供给两营;义兵有的散去,有的留下,留下的听任他们自行征收和劝募。因此公私两方面都发生了弊端。又有闽中派使者来犒劳军队,方国安怨恨唐王先杀了浙使陈谦,便擅自将使者拘捕并杀死。鲁王害怕闽中前来讨伐,于是决定抽调军队,派张国维向西出兵。另派余煌到江上视察军队,因此人心更加涣散。这一年发生大旱,钱塘江水干涸、泥沙淤积。浙抚张公存仁偶然看见有人在江中洗浴,有人徒步来往,便骑马奔驰试探,江水浅得不到马腹,于是指挥军队全部渡江。当时方国安还有数万兵众,其中精兵称为磨盘营,准备出来迎战。阮大铖在方国安营中,私下对磨盘营士兵说:“你们听到将军的命令了吗?将要命令你们一起杀死妻子儿女,以此决死作战。”营中士兵听后害怕,先行逃跑,众军于是大败溃散。绍兴失守,张国维投水而死。阮大铖劝说方国安想拘捕鲁王向北投降,并派人看守鲁王。鲁王伺机逃走,与郑遵谦、熊汝霖跟随石浦守将张名振出海,投奔舟山。陈函辉逃到云峰山中,写下绝命诗说:“活着是大明的人,死后是大明的鬼;笑着指向白云深处,萧然一身再无牵累。”又说:“斩尽一生的情感种子,独自留下性灵的光辉;与古代高僧共同参悟文佛,穿着麻衣哭泣着拜祭高皇帝。”他神态从容,谈笑自若,最终自缢而死。鲁王投奔舟山时,黄斌卿不肯接纳他;张名振把他送到福宁,使他依附郑彩。郑芝龙向北投降后,郑彩与鲁王避居长垣。顺治戊子年,郑彩的士兵因一点小怨愤,捆绑郑遵谦、熊汝霖,把他们投入江中。到己丑年,闽地全部平定,郑彩也抛弃鲁王离去。第二年正月,张名振重新夺取舟山,迎接鲁王居住在那里。舟山失守后,鲁王跟随张名振逃到厦门,又另行居住在彭湖岛。郑成功每月供给银两和米粮,节日时上表问候,后来逐渐疏远怠慢。壬寅年夏天,郑成功病死;这一年冬天,鲁王也去世。◎郑成功之乱天启甲子年,福建鹭门有个僧人叫贯一,掘地得到一块古砖,砖背印有两个圆形花纹,凸起如突,砖面刻着四行隶书:“草鸡夜里鸣叫,长耳朵大尾巴;千头衔着老鼠,拍水而起。杀人多如麻,鲜血汇成海水;生下女子灭掉鸡,十亿彼此相依。起始之年即为灭亡之年,六甲重新开始;庚小熙【▯】,太平八纪。”当时郑芝龙刚刚入海做群盗。郑芝龙字飞黄,是泉州南安县石井人,他的父亲郑绍祖任府吏。府衙后面有一棵荔枝树,飞黄小时候曾和弟弟从墙外用石子打荔枝,误中太守。太守把他抓来治罪,见他相貌秀美奇异,笑着说:“按法当封侯。”随即释放了他。他长大后更加妩媚,音律、樗蒲无不精通擅长;因为奸污继母,被父亲驱逐。有个大商人带他到海外,刚到日本时,靠替人缝纫来维持生活。一天,他积攒的余钱三钱偶然遗失在路上,沿路寻找未能找到,便哭了起来。恰好有个倭妇刚刚守寡,她是长崎王族的女儿,夜里感应到一个奇异的梦,偶然见到芝龙,问明缘故后,喜欢他的相貌,便私下与他交往,赠给他金银财宝。芝龙这才得以亲自接近长崎王,长崎王又喜爱他,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生下儿子郑森。过了很久,他仍随大商人回国,途中被盗贼劫掠。盗魁颜振泉又喜欢他,任命他为头目。颜振泉死后,众人商议推举继任者,却没有人能够决定,于是把剑插在斛米中,祝祷说:“行礼时剑发生移动的人,就是上天所命定的。”轮到芝龙时,剑忽然跃出,众人都觉得奇异,于是推举他为盗魁。崇祯元年,他接受熊文灿招抚,被授予参将。崇祯八年,因为他的弟弟芝豹(小名莽二)、芝彪(后来改名鸿逵)都骁勇善战,在击败刘香老之后,升任总兵,兄弟于是雄踞海上。福藩即位后,封郑芝龙为靖海伯;后来他与苏观生、张肯堂等拥立唐王,爵位晋升为侯。他的儿子郑森是日本外甥,起初进入南安县学,考试列为劣等,于是到了江宁太学,向钱谦益执贽行弟子礼,钱谦益给他取字“大木”。唐藩擅自称帝,见到郑森后觉得他奇异出众,开始赐给他国姓,取名成功。
顺治丙戌,王师破福州,芝龙退保漳泉,洪内院啖以王爵,芝龙撤备约降,成功屡谏不听,密启王曰:“臣父臣叔,皆怀叵测,陛下宜自为计。”王曰:“若能从我行乎?”成功对曰:“臣从陛下,亦何能为?当捐躯别图以报陛下耳!”
已而王师挟芝龙北,又侵辱其妇女,日本女自缢而死。成功由是怨恨,用夷法,剖母腹出肠秽而后殓。其年冬,遂据南澳,举兵反。南澳者,属香山县;大海中突起石埂,广十余丈,长六七里,相属不断如莲茎,中途有关,逾关而前,一洲宽衍如莲的。成功据为巢穴,而设演武场于厦门,往来攻劫海上诸城邑,官兵不能制。其部下分南郎北郎,南郎多闽广海盗,芝龙旧部曲;北郎则江浙人及所招中原剧盗,旗下逃丁也。朝廷患其剽劲,又念芝龙已先投诚,许割漳泉惠潮四府封之,令岛中▯发,成功谢曰:“大邦若存此弹丸,以延有明一线;请从安南朝鲜之例,不废职贡。若不以为然,则亦惟命是听。”
壬辰五月,成功围漳州,城中食尽,死者数十万;其存者气息仅属,虽悲哭不能下一泪。至十月,金固山救至,始撤围退至海澄。癸巳夏,固山就攻之,海澄城坏,成功亲当矢石,督众力战,王师失利而退。固山益调兵复进薄之;成功闻城外空炮递发,知兵将至,使铁人持巨斧临濠严立,令曰:“敌至方斫。”铁人者,皆伟躯多力之士,周身被铁,画以朱碧彪文,用置行首遏敌锋者也。官军渡濠,铁人迎面斫之,随斫随落,濠为之满,卒不能进。于是再申前命,成功仍请比安南朝鲜。朝廷知终不可抚,乃徙芝龙于山东。
其年冬,李定国寇扰广中,成功乘间袭破漳泉。丙申秋,复犯连江,守兵屡挫。至戊戌岁,大举入寇,留黄某守厦门,余俱从行。甲士十七万,习流五万,铁人八千,习马五千,戈船八千,进至阳山,值暴风,漂没数千人,引还厦门。
己亥夏,复出至崇明,以张煌言为先锋,溯长江,抵焦山,先夺谭家洲。时王师于金焦间用铁索横江,号滚江龙;成功使张亮先断之,据瓜洲上游,而自率大队薄城。守兵方拒战,而张亮自上流至,习流将周全斌率锐卒带甲衔刀浮江而渡,腹背夹攻,守兵不能支。瓜洲陷,成功留其将刘献守之,而移师京口,据银山结阵,官兵争山,成功麾众疾斗,乘高发炮,多鼓均声,江水震沸,官兵复败,守将高谦以城降。
既得京口,甘辉进计曰:“南都完固,不可骤攻。今据瓜洲,则山东之师不下;守北固,则两浙之路不通;扼芜湖,而江楚之援不至;且分兵定其属县,手足既断,腹心自溃,此长策也。”成功不听,留周全斌守京口,而悉师薄金陵,从仪凤门登陆,营于岳庙山,使黄安以水师扼三氵义浅口。成功兵虽锐,然素少纪律,又屡胜而骄,见官兵不出,有轻敌心,军士皆渔猎饮博为乐,樵苏四散,无复部伍。崇明守将梁化凤以骑兵三千自内路至,觇其无备,袭破前屯余新营,擒甘辉。中军方欲移屯,而城中精骑直冲其背;成功大败,收兵走三汊河口,扬帆而遁。
其年,朝廷命将军达素,及总督李率泰分道致讨。达素出漳州,猝与寇遇。
时寇众方于海中下碇,不意其至,官兵乘风利直进攻之,斩其将周瑞、陈尧英等。
俄而风转,波涛山立,北人皆眩晕颠仆;成功手自起旗,督兵再战,官兵大败。
而李总督出同安,进至高▯,亦失利而还。事闻,朝廷始诛芝龙,郑氏在北者,无少长皆弃市。
台湾者,在大海中,地形如弯弓,北高南下,周袤几三千余里,东倚山,西薄海,中为台湾市,一望平原者六十里,远峰耸翠,嘉树蓊茂。由高而北,至淡水洋,鸡笼城与福洲相近,其东则大琉球也。由下而南,至加浴堂郎桥,其西则小琉球也。湾之外复有沙堤,名曰昆身。自大昆身至七昆身止,起伏相生,环抱如龙。口又有大仙头海蓊窟,皆台湾外障也。北线尾鹿耳门,则台湾门户也。彭湖岛在台湾西北,共三十六屿,惟西屿头最高,余皆平坦。自厦门至彭湖,有水黛色,深不可测,舟行甚险。春夏由镇海圻放洋,秋冬由寮经或围头放洋,风便,一昼夜俱可望见彭湖。由彭湖东南行,水浅,必易舟而进,一日可抵鹿耳门。其地土旷人稀,素为盗贼出没之所。崇祯中,闽地大旱,芝龙招集流民,倾家资,市耕牛粟麦分给之,载往台湾,令垦癖荒土,而收其赋,郑氏以此富强。
译顺治丙戌年,王师攻破福州,郑芝龙退守漳州、泉州。洪内院用王爵诱骗他,郑芝龙撤去防备,约定投降。郑成功多次劝谏,郑芝龙都不听;郑成功秘密上奏唐王说:“臣的父亲和叔父都怀有不可测的心思,陛下应当自己作好打算。”唐王说:“你能跟我一起走吗?”郑成功回答:“臣跟随陛下,又能做什么呢?只应捐出生命,另谋办法来报答陛下罢了!” 不久,王师挟持郑芝龙向北去,又侵辱他的妇女,日本女子因此自缢而死。郑成功由此怨恨不已,采用夷人的方法,剖开母亲的腹部取出肠秽物,然后才入殓。这年冬天,他占据南澳,起兵反抗。南澳隶属香山县,在大海中突起一条石埂,宽十多丈,长六七里,彼此相连不断,像莲花的茎;中途有一道关口,越过关口再向前走,有一片洲地宽阔平坦,像莲花的花心。郑成功占据这里作为巢穴,又在厦门设置演武场,往来攻打劫掠海上的各座城邑,官兵不能制服他。他的部下分为南郎、北郎两部:南郎多是闽、广海盗和郑芝龙的旧部;北郎则是江浙人以及他招募的中原强盗,还有旗下逃丁。朝廷忧虑他的剽悍勇猛,又想到郑芝龙已经先行投诚,答应划出漳、泉、惠、潮四府封给他,并命令岛中【▯】发。郑成功答复说:“大国如果保留这个弹丸之地,就可以延续有明的一线国脉;请按照安南、朝鲜的旧例,不废除职贡。如果认为这样不行,那么也只听凭您的命令。” 壬辰年五月,郑成功围攻漳州,城中粮食耗尽,死者达数十万人;活下来的人气息仅存,即使悲哭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到了十月,金固山救援到来,郑成功才撤围退到海澄。癸巳年夏,金固山前来进攻,海澄城墙被攻破,郑成功亲自冒着箭石,督率众人奋力作战,王师失利退去。金固山又大量调集军队再次逼近进攻;郑成功听到城外空炮接连发射,知道援兵将到,便让铁人手持巨斧,面对护城河严阵站立,下令说:“敌人到来时才砍。”所谓铁人,都是身材高大、力气很大的士兵,全身披着铁甲,绘有朱红、青绿色的猛虎花纹,用来排列在军队前面阻挡敌人锋芒。官军渡过护城河,铁人迎面砍杀,砍倒一个又一个,护城河因此被尸体填满,官军最终不能前进。于是朝廷再次重申先前的命令,郑成功仍请求按照安南、朝鲜的旧例处理。朝廷知道终究不能招抚,于是把郑芝龙迁往山东。这一年冬天,李定国侵扰广东,郑成功乘机袭击并攻破漳州、泉州。丙申年秋天,又侵犯连江,守军屡次受挫。到戊戌年,大举入侵,留下黄某守卫厦门,其余人都跟随出征。披甲士兵十七万人,习流五万人,铁人八千人,习马五千人,戈船八千艘,进军到阳山时遇到暴风,漂没数千人,于是退回厦门。己亥年夏天,他又出兵到崇明,以张煌言为先锋,沿长江逆流而上,抵达焦山,先攻占谭家洲。当时王师在金山、焦山之间用铁索横断江面,号称“滚江龙”;郑成功派张亮先去砍断铁索,占据瓜洲上游,自己率领大军逼近城池。守军正出兵抵抗,张亮从上游赶到,习流将周全斌率领精锐士卒,身披铠甲、口衔战刀,浮渡江面,从前后夹攻,守军不能支撑。瓜洲失陷,郑成功留下部将刘献守卫,自己移师京口,占据银山列阵。官兵争夺银山,郑成功指挥众军迅猛交战,凭借高处发炮,多面战鼓同时擂响,江水仿佛震动沸腾,官兵再次败退,守将高谦献城投降。攻取京口后,甘辉进献计策说:“南京城坚固完整,不能突然攻打。如今占据瓜洲,山东的军队就不能南下;守住北固山,两浙的道路就不能通行;扼守芜湖,江、楚的援军就不能到达;同时分兵平定它所属的县,手脚既然被截断,腹心自然会崩溃,这是长远之计。”郑成功没有听从,留下周全斌守京口,自己率全部军队逼近金陵,从仪凤门登陆,在岳庙山扎营,派黄安率水军扼守三氵义浅口。郑成功的军队虽然精锐,但一向缺少纪律,又因屡次获胜而骄傲,见官兵不出战,便有了轻敌之心,士兵都以捕鱼打猎、饮酒赌博为乐,砍柴取草四处散开,再也没有队伍编制。崇明守将梁化凤率三千骑兵从内路赶来,窥见郑军没有防备,袭击并攻破前屯余新营,擒获甘辉。中军正要迁移营地,城中的精锐骑兵径直冲击其后方;郑成功大败,收拢军队逃到三汊河口,扬帆逃走。这一年,朝廷命将军达素和总督李率泰分道进军讨伐。达素从漳州出兵,突然与敌军相遇。当时敌军正停泊在海中,没有料到达素到来,官兵借着顺风直接进攻,斩杀敌将周瑞、陈尧英等人。不久风向转变,波涛像山一样耸立,北方来的士兵全都眩晕跌倒;郑成功亲自竖起军旗,督率军队再次作战,官兵大败。李总督从同安出兵,进军到高【▯】,也失利退回。事情上报后,朝廷才诛杀郑芝龙;郑氏在北方的人,无论年长年幼,全都被处死于市。台湾位于大海之中,地形像弯弓,北部高、南部低,周长约三千多里;东面倚靠山地,西面逼近海,中部是台湾市,一眼望去平原有六十里,远处山峰耸立、苍翠欲滴,嘉树茂密繁盛。从高处向北,到达淡水洋,鸡笼城与福州相近;它的东面就是大琉球。从低处向南,到达加浴堂郎桥;它的西面就是小琉球。海湾外又有沙堤,名叫昆身。从大昆身到第七昆身,起伏相连,环抱如龙。海口又有大仙头、海蓊窟,都是台湾外围的屏障。北线尾的鹿耳门,是台湾的门户。彭湖岛在台湾西北,共有三十六屿,只有西屿头最高,其余都很平坦。从厦门到彭湖,海水呈深黛色,深不可测,船行十分危险。春夏从镇海圻出海,秋冬从寮经或围头出海,风向顺利时,一昼夜都可以望见彭湖。从彭湖向东南航行,水浅,必须换船前进,一天可以抵达鹿耳门。那里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向来是盗贼出没的地方。崇祯年间,闽地发生大旱,郑芝龙招集流民,倾尽家产,购买耕牛、粟米和麦子分给他们,装船运往台湾,命令他们开垦荒土,再向他们征收赋税,郑氏因此富强。
及芝龙北降,台湾为红夷所据,筑城三:曰台湾,曰淡水,曰鸡笼。又于大昆身海旁相对筑赤嵌平东二城,皆石垒火煅,融结如天城。成功在南濠虽幸胜,自知形势单弱,谋远徙;适旧部曲有自红夷至者,说之曰:“台湾君家故土,今红夷易制;若得台湾,则不忧无饷矣。”成功然之。辛丑三月,成功兵至彭湖,遇水涨,竟以海船入鹿耳门;城中夷人不过千,余皆郑氏口所迁民,语成功移其水原,数日,夷人大困,乞和,成功与盟而纵之去,遂复居台湾。其年夏,成功病死,面目皆爪破,曰:“吾无颜见先皇帝也。”子名经,代统其众。
甲寅春,耿精忠叛,遣使招经,经悉兵入寇;既至,精忠欲加节制,经怒,反与相攻,互有胜负。及耿氏亡,经盗有潮、惠、漳、泉、韶、邵、汀、兴八府,王师以次克复。至康熙十八年,经始遁归台湾,其年经立其庶子克钦,号曰监国,而退闲于洲子尾,筑游观之所,纵声色以自娱。二十年辛酉,经病死,其众惮钦之严,迫令自杀,而推经嫡子克▯爽为主。克▯爽尚幼,不能统众。癸亥六月,浙闽总督及提督施琅会师出海。十四日,大兵由铜山开洋入八罩。十六日,与刘国轩大战于彭湖,不能克。十八日,破虎井,桶盘屿。二十二日,分兵进剿;左师向鸡笼山;右师向牛心湾;中军分为八阵,每阵三叠;自辰至申,尽锐夹攻,贼众死伤无算,遂克彭湖。刘国轩遁归台湾,与冯锡藩、邱磊、何诂等挟郑克▯爽稽首归命,明宗室随之来降者口人,皆安插河南山东垦荒;惟术桂一门八口,即日自缢。
台湾始入版图,设分巡道一员,领府一县四,附郭曰台湾县,居中。南为凤山县,自台湾至沙码▯奇止;外皆土番,负固罕至城市。北为诸罗县,自台湾至鸡笼城止;过此,人迹罕到矣。又彰化县未详。克▯爽至京师,授汉军公。郑氏自天启甲子为盗,传四世,至康熙甲子而灭,果符六甲更始之谶。
◎张煌言殉节始末张煌言字元箸,别号苍水,崇祯壬午举人,与钱肃乐起事宁波者也。绍兴既破,煌言收余众窜海上,往来舟山厦门间。顺治己亥,郑成功内犯,以煌言为前锋,其自序略云:“余自乙酉倡议,距今十五年,栖山踏海,艰苦备尝;其间三入长江,登金山,掠瓜洲、仪征,师徒单弱,迄无成绩。今岁仲夏,郑延平全师北出,以余熟江上形势,推督前部。时敌于金焦间横铁索绝流,夹岸列西洋大炮,守御甚严。余引舟入江,乘风溯流而进,方过焦山,风急甚,急叱舟人断索鼓棹;两岸炮轰如雷,弹飞若电,同▯宗百艘,得至金山,十七舟而已。翼日延平克瓜洲,将济师铁瓮,余请独率标下直捣观音门,以制留都之援。将至仪征,吏民赍版图来迎;▯首所过,一二遗老皆具瓣香相送。进次六合,得报,知润州已下。
余意延平由陆逐北,不三日当达石头;不料仍由水道,海船行迟。余抵观音门,再越宿,见陆信杳然,仍移泊江浦,发轻舟,先上芜湖。比延平至,达七里滩洲,方与余商略攻建业,而上流捷音至矣!延平以芜湖咽喉之地,属余统本辖戈船往赴。临发,余谓延平:“师久易生他变,宜乘朝气,分兵袭取旁郡邑,使金陵为孤注,然后以全力搏之;不可先挫锐于坚城之下。”延平唯唯。七夕,余至芜湖,传檄郡邑,致书缙绅,大江南北来归者数十城。四方豪雄,往往诣军门受约束,请归杩旗相应。既降宁国,方谋直取九江,不料延乎忽弃余言,不急进攻;又师无纪律,敌人攻瑕,竟至大败。余既得报,犹口师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遽扬帆;故且退治芜湖,弹压上流。更不料延平胆怯,并瓜润弃之而走矣。
余时进退维谷,不得已西趋鄱阳,欲号召九江义勇,为再举计;奈人心已散,师溃铜陵,弃舟登陆,追兵至,突围得出;顾视左右,止一僮自随焉。“其自叙如此,煌言既脱,易服变名,自英霍山中遁入天台,间关百折,得还海▯需;树纛鸣角,旧众稍集。闻郑氏新得台湾,兵势复振,遣客罗子慕说之出师,成功不应。
译郑芝龙向北投降后,台湾被红夷占据,修筑了三座城:一座叫台湾,一座叫淡水,一座叫鸡笼。又在大昆身海边相对修筑赤嵌、平东两座城,都是用石头垒成、经火煅烧,熔结得像天城一样。郑成功在南澳虽然侥幸获胜,但知道自己的形势孤立薄弱,便谋划迁往远方。恰好旧部中有从红夷那里来的人,劝他说:“台湾是您家的故土,如今红夷容易制服;如果得到台湾,就不必担心没有军饷了。”郑成功认为他说得对。辛丑年三月,郑成功的军队到达彭湖,遇到涨水,竟然乘海船进入鹿耳门;城中的夷人不过一千人,其余都是郑氏以前迁来的百姓。有人把水源迁移一事告诉郑成功,几天后,夷人陷入极大困境,乞求讲和。郑成功与他们订盟,放他们离去,于是重新居住在台湾。这年夏天,郑成功病死,脸面被自己的指甲抓破,说:“我没有脸面去见先皇帝了。”他的儿子名叫郑经,代替他统领部众。甲寅年春,耿精忠叛乱,派使者招引郑经。郑经率全部军队入侵;到达后,耿精忠想对他加以节制,郑经发怒,反而与耿精忠互相攻打,双方互有胜负。等到耿氏灭亡,郑经盗有潮、惠、漳、泉、韶、邵、汀、兴八府,王师依次攻克收复。到康熙十八年,郑经才逃回台湾。这一年,郑经立他的庶子克钦,号称监国,自己退居洲子尾,修筑游观之所,纵情声色来自我娱乐。二十年辛酉,郑经病死。他的部众害怕郑克钦严厉,逼迫他自杀,改推郑经的嫡子克【▯爽】为主。郑克【▯爽】年纪尚小,不能统领众人。癸亥年六月,浙闽总督和提督施琅会合军队出海。十四日,大军从铜山出海进入八罩。十六日,与刘国轩在彭湖大战,不能攻克。十八日,攻破虎井、桶盘屿。二十二日,分兵进剿:左军向鸡笼山进攻,右军向牛心湾进攻,中军分为八阵,每阵分三层;从辰时到申时,竭尽精锐夹攻,贼军死伤无数,于是攻克彭湖。刘国轩逃回台湾,与冯锡藩、邱磊、何诂等挟持郑克【▯爽】叩头归顺请命。随同前来投降的明朝宗室有【原文缺数】人,都安置在河南、山东开垦荒地。只有术桂一家八口,当天就全部自缢。台湾这才正式纳入版图,设置分巡道一员,统辖一府四县。附郭县称为台湾县,居于中部。南面是凤山县,从台湾县到沙码【▯奇】为止;再往外都是土番,凭借险固自守,很少到城市来。北面是诸罗县,从台湾县到鸡笼城为止;越过这里,人迹就很少到达了。又有彰化县,情况未详。郑克【▯爽】到京师后,被授予汉军公。郑氏自天启甲子年起兵为盗,传了四世,到康熙甲子年灭亡,果然符合“六甲更始”的谶语。◎张煌言殉节始末张煌言字元箸,别号苍水,是崇祯壬午年的举人,也是与钱肃乐在宁波起事的人。绍兴失守后,张煌言收集残余部众逃到海上,往来于舟山、厦门之间。顺治己亥年,郑成功向内地进犯,以张煌言为先锋。他的自序大略说:“我自乙酉年倡议起事,距今已经十五年,栖身山中、跋涉海上,各种艰苦都尝遍了;其间三次进入长江,登上金山,劫掠瓜洲、仪征,军队和部众都很单薄,始终没有取得成就。今年仲夏,郑延平率全军向北出兵,因为我熟悉江上的形势,推举我督率前部。当时敌军在金山、焦山之间横置铁索截断江流,两岸排列西洋大炮,防守十分严密。我引船驶入江中,借着风势逆流而进,刚经过焦山,风势突然猛烈,急忙呵斥船夫砍断铁索、奋力划桨;两岸炮声如雷,炮弹飞来如闪电,同【▯宗】百艘船,能够抵达金山的只有十七艘。第二天,郑延平攻克瓜洲,将要渡过江去攻取铁瓮城时,我请求独自率领部下直捣观音门,以牵制留都的援军。将要到达仪征时,官吏百姓拿着地图前来迎接;【▯】首所经过的地方,一两个遗老都备好瓣香前来相送。进军驻扎到六合,得到消息,知道润州已经攻下。” 我料想延平从陆路追击败军,不出三日就应到达石头;没想到他仍走水路,海船行驶缓慢。我抵达观音门后,又过了两夜,见陆路音信全无,便仍移泊江浦,派轻舟先上芜湖。等延平到达七里滩洲时,才同我商议进攻建业,这时上游的捷报已经传来了!延平认为芜湖是咽喉要地,便把本辖的战船交给我,派往那里。我临出发时对延平说:“军队长期停留,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当趁着士气正盛,分兵袭取附近的郡县,使金陵成为孤立无援之地,然后集中全部力量攻打它;不可先在坚城之下挫伤锐气。”延平连声答应。七夕这天,我到达芜湖,向各郡县传发檄文,给士绅写信,长江南北前来归附的有几十座城。各地豪杰,往往到军门接受约束,请求回去后举起旗帜互相响应。宁国投降后,我正谋划直取九江,没想到延平忽然抛弃了我的意见,不急于进攻;加上军队没有纪律,被敌人抓住弱点,竟至于大败。我得到战败消息后,还对人说,军队只是偶然受挫,未必马上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立刻扬帆;所以暂且退回整治芜湖,控制上游。更没料到延平胆怯,连瓜洲、润州也放弃了,逃走了。我当时进退两难,不得已向西奔赴鄱阳,想召集九江的义勇军,为再次起兵作准备;无奈人心已经离散,军队在铜陵溃败,只得弃船登陆。追兵赶到后,我突围逃出;回头看看左右,只有一个童仆跟随我。“张煌言的自述就是这样。张煌言脱身后,改换服装、隐姓更名,从英山、霍山一带逃入天台,历经百般艰险,才得以返回海▯需;树起军旗,吹响号角,旧部才逐渐聚集起来。他听说郑氏新近取得台湾,兵势又振作起来,便派门客罗子慕去劝说郑氏出兵,但郑成功没有答应。
未几,成功死,煌言益无所向,乃散遣其众。海中有岛名县屿,荒僻无居人,其阳多汊港,其阴皆峭壁,煌言与亲信数十人结茅其下。而风帆浪楫,出没台宁间,莫有知其处者。又畜双猿以候动静,舟未至二十里,即猿鸣木杪。后因乏食,遗人至普陀告籴,踪迹始露。旧校某利赏,以夜半从山后悬藤逾岭而入,执归宁波,乃赋绝命诗曰:“海甸纵横二十年,孤臣心事竟茫然;桐江只系严光钓,震泽难回范蠡船。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鲁戈莫挽将颓日,敢望千秋青史传?”又甬东道上诗云:“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渐将赤手分三席,特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来浙路,怒涛岂必是鸱夷?”后戮于杭州,埋骨于南屏之阴。
◎舟山始末舟山东西七十里,南北倍之;西去蛟门二百六十里,东距普陀四十里,黛山屏其南,桃花剑列其北,即《传》所传甬句东也。宋以前日氵翁洲,元为昌国县,明初并入宁波之定海。崇祯间,闽人黄虎痴斌卿尝为其地参将,后升去。乙酉夏,斌卿自江上逃归,上书唐藩,言:“舟山民俗淳朴,通商舶,饶鱼盐,西连越郡,北溯长江,此进取之地。”唐藩然之,赐剑印,率麾下至舟山,舟山之寇自此始。
张名振者,石浦守将也,与斌卿为儿女姻。绍兴之破,与鲁王投舟山,斌卿不欲奉王,故随郑彩入闽,而名振独留。其年冬,溃将张国柱来犯,斌卿连战不能御。名振使其将阮进以数舟冲国柱营,因风水之势,发炮击之,国柱败去。进故海盗,精水战,为名振心腹,既破国柱,斌卿以计笼络使去张而归己,名振由是不悦。未几,而有提督吴胜兆、诸生华夏之事。
胜兆镇松江,以滥抚太湖白党被参,遂怀异志,以蜡书求援海上,斌卿不许,名振独以兵就约。胜兆所抚之白党,持主帅之有谋也,反凌官军,官军恨之刺骨。
其未抚者,亦无复畏忌。及官兵擒解,则胜兆欲示无他心,又辄枭示。乱民疑主帅意中变,乃先期劫胜兆,夜召推官方、同知杨议事,缚而杀之,下令解辫。而名振兵至白沙,因洗炮惊动龙宫,风涛大作,名振舟坏落水,余众踉跄遁归。官兵既恨乱民,又不见海上动静,视乱魁陆炯、戴之俊等皆易与,于是副将唐世勋设计诱斩炯等,而执胜兆。朝廷穷治其狱,吴中失职之士多死焉。
华夏者,宁波诸生,与其侪五人同谋举兵,遣人走舟山,约斌卿,斌卿诺之。
夏等又约四明(疑有阙文)口谋泄就戮。斌卿本无大志,特为利而动。兵至宁波,泊舟桃花渡,望城上毫无变动,己知夏等事败;官军开炮击之,即扬帆而遁。名振之覆舟白沙也,与张煌言共浮一篷,得抵岸,投一小庵,僧一泓为剪发易服,始得脱归;从此斌卿每事侮之,名振于是别屯南田。斌卿子,名振婿也,自闽归,便道过南出,名振留饮十日,而舟山讹传南田劫舟杀公子,斌卿信之,遽抄名振家。已而公子备述妇翁情至,斌卿惭悔无及。比自宁波归,自以师出无功,益愧且惧,乃为保聚谋:民年十五,即令充军兵;男子死,妻不得守节;六十无子,收其田产,别给衣食;其意欲如土司为不侵不叛之夷岛,而不知不可得也。
土司王朝先从张国桂出海,斌卿利其兵力,以书招之;复使兵诈为他盗,中路劫之;既至,又夺其将军印而拘之。久之,朝先以计脱去,至奉化,聚众得数千;又阮进亦失欢于斌卿,别驻鹿头。己丑秋,朝先遂约进并约名振同攻舟山;鲁藩传谕和解,朝先得谕,即致斌卿以弛其备,而轻舟袭之。斌卿见兵至,设香案,服公服,手执来谕曰:“监国有旨,谁敢者。”阮进直前刺杀之,而分其众,始迎鲁王居舟山。
辛卯春,名振以小嫌杀朝先,其将张济跳城夺哨船,至军门,陈舟山虚实。
六月,王师进讨,名振与阮进奉鲁藩分兵出御。八月,王师渡横海,突遇阮进舟。
进挟火罐升炮投击,风反自焚,堕于水,王师擒斩之,遂乘大雾直抵螺头门。名振初不觉,雾霁,见之大惊,即奉以海南遁,投郑成功。名振既去,其弟名扬犹固守舟山,攻之月余始破。张肯堂在舟山,多树梨花,作亭其间,颜曰雪支。至是题绝命诗于亭而缢。其前二联云:“虚名廿载著人寰,晚岁空余学圃间;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学文山。”自肯堂外,死者数十人。胜国孤臣,于斯尽矣!
名振初至厦门,成功不为礼,后见其背刺“赤心报国”四大字,始致谢,延为上客。癸已春,使与张煌言入犯,至京口,因谗言撤回。又出犯崇明,屯兵平洋沙。甲午春,再犯京口,舟师抵观音门,失利而遁;路遇风便,复袭舟山据之。
译没过多久,郑成功去世,张煌言更加无所归向,于是遣散了部众。海中有一座岛,名叫县屿,荒僻而没有居民;岛的南面多有汊港,北面全是峭壁。张煌言和几十名亲信在峭壁下面搭茅屋居住。海上的风帆和船桨在台州、宁波之间出没,没有人知道他的住处。他又养了两只猿猴来侦察动静,船只还没到二十里之内,猿猴就会在树梢上鸣叫。后来因为缺乏粮食,他派人到普陀买粮,踪迹才开始暴露。旧部校尉某人贪图赏金,半夜从山后攀着藤蔓越岭进入,把他押回宁波。张煌言于是写下绝命诗:“纵横海疆二十年,孤臣的心事最终竟一片茫然;桐江只能让严光垂钓,震泽难以让范蠡的船返回。活着即使轻如鸿毛,仍然辜负国家;死后留下碧血,还想支撑苍天。鲁阳公的戈也无法挽回将要西坠的太阳,哪里敢奢望千秋之后青史流传?”又在甬东道路上写诗说:“国家灭亡、家庭破碎,还能到哪里去?西子湖边还有我的老师。于氏墓上日月双悬,岳家祠中保存着半壁乾坤。渐渐要靠赤手分担三分天下,特意为一片丹心借来一根枝条;将来若有白车来到浙江道路,汹涌的怒涛难道一定就是鸱夷子皮吗?”后来他在杭州被杀,遗骨埋在南屏山的北面。◎舟山始末 舟山东西长七十里,南北长度是东西的两倍;向西距离蛟门二百六十里,向东距离普陀四十里。黛山屏障于南,桃花山像利剑排列在北面,这就是《传》中所说的甬句东。宋代以前称作氵翁洲,元代设置昌国县,明初并入宁波府的定海县。崇祯年间,福建人黄斌卿曾任此地参将,后来升迁离任。乙酉年夏天,斌卿从江上逃回,向唐藩上书说:“舟山民风淳朴,通行商船,盛产鱼盐;西面连接越郡,北面可溯长江而上,是进取的地方。”唐藩认为他说得对,赐给他宝剑和印信;他率领部下到达舟山,舟山的祸乱从此开始。张名振是石浦的守将,和黄斌卿结有儿女亲家。绍兴失守后,他跟随鲁王逃到舟山;斌卿不愿奉戴鲁王,所以跟随郑彩进入福建,而张名振独自留在舟山。这年冬天,溃败的将领张国柱来进犯,斌卿连续交战仍不能抵御。张名振派部将阮进率数只船冲击张国柱的营寨,借助风势和水势发炮轰击,张国柱败退。阮进原本是海盗,精通水战,是张名振的心腹。击败张国柱后,斌卿用计笼络阮进,使他离开张名振而归附自己,张名振因此不满。不久,又发生了提督吴胜兆和诸生华夏的事情。吴胜兆镇守松江时,因为在太湖滥行招抚白党而被弹劾,于是产生了异心,写蜡书向海上求援。黄斌卿不答应,张名振却独自带兵赴约。吴胜兆所招抚的白党仗着有主帅撑腰,反过来欺凌官军,官军对他们恨之入骨。那些尚未被招抚的人,也不再有所畏惧。等官兵将他们擒获押解时,吴胜兆想表示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却又总是把他们斩首示众。乱民怀疑主帅的意图已经发生变化,于是提前劫持吴胜兆,夜里召来推官方、同知杨议事,把他们捆绑起来杀掉,并下令解开发辫。张名振的军队到达白沙后,因为清洗炮身惊动了龙宫,风浪突然大作,张名振的船毁坏,他落入水中,其余部众踉跄逃回。官兵既恨乱民,又没有看见海上的动静,以为乱魁陆炯、戴之俊等人都容易对付,于是副将唐世勋设计诱杀陆炯等人,并擒获吴胜兆。朝廷彻底审查这起案件,吴中失职的士人有很多因此丧命。华夏是宁波的诸生,他和同伴五人共同谋划起兵,派人赶往舟山,与黄斌卿约定,斌卿答应了。华夏等人又约定四明(疑有阙文)口,谋划泄露后被杀。黄斌卿本来没有远大志向,只是为了利益而行动。军队到达宁波,停船在桃花渡,望见城上一点变化也没有,便知道华夏等人的事情已经失败;官军开炮轰击他们,他们立即扬帆逃走。张名振在白沙翻船时,和张煌言一起漂在一张篷船上,得以抵达岸边,投奔一座小庵。僧人一泓替他们剃发、更换衣服,他们才得以脱身返回。从此黄斌卿每件事都侮辱张名振,张名振于是另行驻扎在南田。黄斌卿的儿子是张名振的女婿,从福建回来时,顺路经过南田;张名振留他饮酒十天。可是舟山误传说南田劫持船只、杀害公子,黄斌卿信以为真,立即抄没张名振的家。不久公子详细说明岳父对自己的深厚情意,斌卿羞惭悔恨,但已经来不及了。等他从宁波回来,因为自己出兵没有功劳,更加惭愧和害怕,于是谋划保全聚集民众的办法:百姓年满十五岁,就命令充当军兵;男子死亡,妻子不得守节;年满六十岁而没有儿子的,收取他的田产,另外供给衣食。他的意图是把这里变成像土司管辖的、既不侵犯也不叛乱的夷岛,却不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土司王朝先跟随张国桂出海,黄斌卿贪图他的兵力,写信招揽他;又派士兵假装成其他海盗,在半路劫持他。王朝到达后,斌卿又夺取他的将军印信,把他拘禁起来。过了很久,王朝用计逃脱,到奉化后聚集民众,得到几千人;阮进也因与斌卿失和,另行驻扎在鹿头。己丑年秋天,王朝于是约阮进,又约张名振一同进攻舟山。鲁藩传旨调解,王朝接到诏谕后,便把它送给斌卿,使他放松戒备,然后率轻舟袭击他。斌卿见军队到来,摆设香案,穿上公服,手里拿着来谕说:“监国有旨,谁敢这样做?”阮进径直上前刺杀了他,并分散收编他的部众,这才迎接鲁王居住舟山。辛卯年春天,张名振因为一点小嫌隙杀死王朝。王朝的部将张济跳出城墙,夺取哨船,来到军门,陈述舟山的虚实情况。六月,王师进军讨伐,张名振和阮进奉鲁藩之命分兵出战防御。八月,王师渡过横海,突然遇到阮进的船。阮进携带火罐登上炮位投掷,风向反转,火罐反而烧了自己;他坠入水中,被王师擒获斩杀。王师于是乘着大雾直抵螺头门。张名振起初没有察觉,雾散后看见王师,大为惊惧,立即奉鲁王向海南逃去,投奔郑成功。张名振离开后,他的弟弟张名扬仍然坚守舟山,攻打一个多月才攻破。张肯堂在舟山种了许多梨树,在树间建亭,题名为“雪支”。到了这时,他在亭上题写绝命诗后上吊。诗的前两联说:“虚名二十年传遍人间,晚年只剩下种菜的生活;难以写出像陶靖节那样的归来诗,只能姑且歌咏正气,学习文天祥。”除张肯堂外,死者有几十人。南明的孤臣,到这里就全都结束了!张名振刚到厦门时,郑成功没有以礼相待;后来见到他背上刺着“赤心报国”四个大字,才向他道歉,请他作为上等宾客。癸巳年春天,郑成功派他和张煌言一起进犯,到了京口,因为谗言而撤回。后来又出兵进犯崇明,驻军平洋沙。甲午年春天,再次进犯京口,水军抵达观音门,失利后逃走;途中遇到顺风,又袭取舟山并占据了它。
乙未冬,名振病死,陈六御代统其众。丙申二月,舟山城哭声若风筝而咽。其年冬,王师复舟山,斩六御,余寇悉南徙。朝议以海ㄛ难守,命毁其城,迁其民,而空其地。
◎日本乞师日本乞师之议,始于周鹤芝。芝故海盗,往来日本,与撒斯玛王结为父子。
日本三十六岛,岛各有主;其国主为京王,徒拥虚位,权皆掌于大将军;余王如诸侯,而撒斯玛最强。芝既熟日本,横行海中;已而就抚,为黄华关把总。值东南丧乱,私遣人至日本,求假一旅以靖难。撒斯玛王为言之大将军,许诏使至,即为发兵;芝喜,益市金珠玩好,将以王命往迎。主将黄斌卿谓此吴三桂乞师之续,执不可;芝怒,遂去舟山。久之,或说斌卿曰:“北都之变,东南如故,使并东南而失之者,此乞师之害也。今我无可失之地,比之往事为不伦矣。”斌卿意悟,始其弟孝卿与冯京第往。会日本有西洋为天主教者作乱,方严逐客之令,京第至长崎岛,不得登岸,日于舟中效秦庭之哭。撒斯玛王闻之,复为言于大将军,议发各岛罪人以赴中国之难,留孝卿于长崎,而使京第先还报命,赠洪武钱数十万。盖日本不知鼓铸,专用中国古钱,舟山行洪武钱自此始。
长崎多官妓,皆居大宅,每遇月夜,各宅悬琉璃,赛琵琶,艳色夺目,淫声盈耳,中国所无有也。孝卿居既久,惑之,竟自忘其为乞师来者。日本薄其为人,发兵之命复寝。其年僧湛微自日本来,为阮进述请师不允之故,且言其国重佛法,若得普陀山慈圣太后所赐藏经为贽,师必发矣。进谋之张名振,使阮美以经同湛微往。日本初闻之,京王以下皆大喜;已知舟中有湛微者,则大怒。盖日本不杀中国僧,有犯止于逐,再往则戳及同舟。湛微初在日本,事南京寺住持应如,后至▯裴泉岛,妄自尊大,恶札村谣,皆署金狮尊者,大将军见而恶之,逐使过海。
梵册请师之计,特湛微欲借以再往日本耳!阮美知为所卖,即载经而归。自两使无成,舟山之人,皆追咎斌卿不早听鹤芝。然日本自宽永以来,承平日久,其人多习诗书,好法帖名画古器;故老不见兵革之事,本国且忘备,即令西洋无衅,鹤芝尚存,安能万里渡海,为人定乱乎?
◎两先生传野史氏曰:“古来节烈之士,不欲使姓名落人间者,惟明永乐之世独多。当其时一人殉义,祸延九族,故往往匿迹晦名,以全其宗党。若申酉鼎革之际,朝令不如是之酷也。而以余所闻,或死或遁,不以姓名里居示人者多有,如所传一壶先生,其补锅匠、雪庵和尚之流欤?若画网巾者,自谓一筹莫展,耻以死节节义名,其用心更何如哉?”
画网巾者,其姓名爵里,不可得而知也。携二仆匿邵武山寺中,为逻者所得,守将池凤阳夺其网巾置军中,先生叹曰:“衣冠历代皆有定制,若网巾则高皇帝所创;我遭国变即死,讵敢忘祖制乎?”每晨起盥栉毕,必令仆画网巾于额,乃加冠;而二仆者亦必更相画也。军中皆哗笑之,因呼之曰:“画网巾。”已而王师平诸山砦,凤阳乃缚而献之提督,诡称阵俘以邀功。提督某视其额斑斑然,笑而谓之曰:“若为谁?今降犹可以免。”先生曰:“我忠不能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能致命,留姓名则辱身;且我不欲以一死博节义名,军中呼我为画网巾,是即我名矣。至欲我降,则我旧尝识王之纲,当就彼决之。”之纲者,故高杰部将,时为福建总兵,即平诸山砦者也。提督送之福建,之纲见之,曰:“我不识若也,今将就若求死耳!”之纲委曲开谕,且指其发曰:“种种者而不去,何迂也?”二仆曰:“巾犹不忍去,忍去发乎?”之纲命先斩之。群卒欲引去,二仆瞑目叱闩:“我二人岂畏死者,顾死亦有礼。”
从容向先生拜辞曰:“奴等得侍扫除于地下矣。”皆欣然受刃。之纲又谓先生曰:“若岂有所负乎?节义死即佳,何执之坚也?”先生曰:“我何负?负君耳!”
出袖中诗一卷投之地,又出银一封,谓行刑者曰:“此樵川范生所赠也,今与若。”
遂戮于泰宁之杉津。泰宁谢生葬其骸于杉窝山,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
译乙未年冬天,张名振病死,陈六御代替他统领部众。丙申年二月,舟山城中的哭声如风筝声一般低沉哽咽。那年冬天,王师再次攻取舟山,斩杀陈六御,其余贼寇全部向南迁徙。朝廷议论认为海ㄛ难以守卫,于是下令毁掉城池,迁走居民,使这片土地空置。◎日本乞师 向日本请求出兵的主张,始于周鹤芝。鹤芝原本是海盗,往来于日本,和撒斯玛王结为父子。日本有三十六岛,每岛各有主;日本的国主称为京王,只是徒有虚位,权力都掌握在大将军手中;其他各王如同诸侯,而撒斯玛最强。周鹤芝既然熟悉日本,便在海上横行;后来接受招抚,担任黄华关把总。正值东南发生丧乱,他私下派人到日本,请求借给他一支军队来平定祸难。撒斯玛王替他说情于大将军,大将军答应只要诏使到达,就立即发兵;鹤芝很高兴,更加购买金珠珍玩,准备奉王命前往迎接。主将黄斌卿认为这会成为吴三桂请求借兵的后续,坚决不同意;鹤芝发怒,于是离开舟山。过了很久,有人劝斌卿说:“北都发生变故,而东南还和从前一样;如果连东南也一并失掉,这就是请求外兵的危害。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地方了,和过去的事情相比,情况完全不同。”斌卿听后醒悟,才派他的弟弟孝卿和冯京第前往。恰逢日本有信奉西洋天主教的人作乱,正严格执行驱逐外来者的命令。冯京第到达长崎岛后,不能登岸,每天在船中仿效秦庭之哭。撒斯玛王听说后,又替他向大将军进言,商议征发各岛的罪人来援助中国的祸难;把孝卿留在长崎,派冯京第先回来复命,并赠送洪武钱数十万。原来日本不知道铸钱,专门使用中国古钱,舟山流通洪武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长崎有很多官妓,都住在大宅中。每逢月夜,各家悬挂琉璃灯,竞相弹奏琵琶,艳丽的容色耀眼夺目,淫靡的声音充满耳际,这是中国所没有的。孝卿居住久了,被这些事迷惑,竟忘了自己是来请求出兵的。日本鄙薄他的为人,发兵的命令又搁置了。这年,僧人湛微从日本来,把请求出兵未获答应的原因告诉阮进,并且说日本重视佛法,如果能得到普陀山慈圣太后所赐的藏经作为见面礼,军队一定会出发。阮进和张名振谋划此事,派阮美带着藏经与湛微一同前往。日本起初听说此事,京王以下都非常高兴;后来得知船中有湛微,却大为恼怒。原来日本不杀中国僧人,僧人犯事只驱逐出境;如果再次前来,就会连同同船的人一起刺杀。湛微初到日本时,曾侍奉南京寺院住持应如;后来到了▯裴泉岛,狂妄自大,厌恶村中歌谣,所写文字都署名“金狮尊者”。大将军见后厌恶他,便驱逐他渡海离开。以梵文经册请求出兵的计策,不过是湛微想借此再次前往日本罢了!阮美知道自己受了欺骗,便带着藏经返回。两次使者出行都没有成功,舟山人都追究黄斌卿没有早听周鹤芝的话。然而,日本自宽永年间以来,太平日久,日本人多学习诗书,喜爱书法名帖、名画和古器;年长者没有见过战争,本国也逐渐忘记防备。即使没有发生西洋人的祸乱,即使周鹤芝还活着,又怎么能够渡海万里,替别人平定祸乱呢?◎两先生传 野史氏说:“自古以来有节操、重气节的人,不愿让自己的姓名流传于世间的,唯独明代永乐年间最多。当时一人殉义,灾祸会牵连九族,所以往往隐藏踪迹、隐匿姓名,以保全宗族亲党。至于申酉年改朝换代之际,朝廷的法令并没有这样残酷。但据我所听闻,有的人死去,有的人逃遁,不向人透露姓名和居住地的还很多,例如传说中的一壶先生,或许就是补锅匠、雪庵和尚这一类人吧?至于画网巾先生,自称一筹莫展,耻于以死来博取节义之名,他的用心又是怎样的呢?” 画网巾先生的姓名、爵位和籍贯都无法得知。他带着两个仆人藏在邵武山中的寺院里,被巡逻人员抓获。守将池凤阳夺下他的网巾,把他安置在军中。先生叹息说:“衣冠制度历代都有规定,网巾是高皇帝所创制的;我遭逢国家变故即使死去,哪里敢忘记祖制呢?”每天早晨起床洗脸梳头后,他一定让仆人在额头上画出网巾的样子,然后才戴上帽子;两个仆人也一定轮流互相画。军中众人都哗然大笑,于是称他为“画网巾”。后来王师平定各山寨,池凤阳便把他捆起来献给提督,谎称他是阵前俘虏,以求邀功。某提督看见他额头上斑斑的画痕,笑着对他说:“你是谁?现在投降还可以免死。”先生说:“我的忠诚不能报效国家,留下姓名就是辱没国家;我的才智不能保全家庭,留下姓名就是辱没家庭;危急时不能献出生命,留下姓名就是辱没自身;况且我不愿用一死来博取节义之名。军中叫我画网巾,这就是我的名字了。至于你想让我投降,那我过去曾认识王之纲,应当到他那里决定我的生死。”王之纲是原高杰的部将,当时任福建总兵,也就是平定各山寨的人。提督把他送到福建,王之纲见到他说:“我不认识你,现在却要亲自来求你去死了!” 王之纲委婉地开导劝说他,还指着他的头发说:“头发一根根地留着而不剃掉,为什么这样迂腐呢?”两个仆人说:“连网巾还舍不得摘掉,难道能忍心剃掉头发吗?”王之纲命令先杀掉他们。众士卒想把他们拉走,两个仆人闭上眼睛斥责道:“我们两人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只是即使死,也有礼数。” 他们从容地向先生拜别,说:“我们可以到地下侍奉您、替您洒扫了。”都欣然接受刀刃。王之纲又对先生说:“你难道有什么亏欠吗?为节义而死本来就是好事,为什么这样执意坚持呢?”先生说:“我有什么亏欠?我亏欠的是君主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诗,扔到地上;又拿出一封银子,对行刑人说:“这是樵川范生送给我的,现在给你。” 于是他在泰宁的杉津被杀。泰宁的谢生把他的遗骨埋葬在杉窝山,题写墓碑说:“画网巾先生之墓。”
一壶先生,亦莫知其姓氏爵里,破巾敝衣,徜徉登莱问,尤爱劳山之胜,结茅居之。性嗜酒,每出必以一壶自随,人因称为一壶先生。即墨黄生、莱阳李生心知其非常人也,皆敬事焉。或携酒就先生,或延先生至家;然先生对此两人,每瞠目无语。欲有问,辄曰:“行酒来,余为生痛饮。”时而酒酣大呼,俯仰天地,若胸中有甚不平者。间一读书,必欷▯流涕,二生竟莫能测也。先生踪迹无定,或留久之乃去,去不知其所至?已而又来,亦不知其所自至?康熙壬子,去即墨已久,忽而复至,寓一僧舍;素与往来者视之,见其形容憔悴,神情惝恍,问之,俯而不答。夜半必哭,哭或彻旦。数日,竟自缢也。李生云:“先生是时年垂七十矣。”
谈资跋曰:“余读画网巾先生传,怪其不死于守将,不死于提督,而独就之纲求死,观两不相知之语,意别有不言而喻者乎?若一壶先生之踪迹,则尤奇矣!
昔宋中丞牧仲尝言:“酉戌间有夫妇佣其家,甚勤力,然每遇主人与客谈诗文,辄徘徊窃听,不能去,积数年。一日忽不知所至,视其室,留书千言,自叙悲愤,词义博奥,援据今古,出人意表,竟不知为谁何?”余因思易代之际,山巅水涯,樵渔释道,与夫耕牧佣贩中,如一壶先生、宋氏佣者多矣!于今稗官之笔,遗老之口,犹当流传未绝;惜乎闻见所限,不获因其轶事,以想见其人于姓名爵里之外也。“
◎山右二臣蔡懋德字维立,号云怡,昆山人;万历己未进士,初任杭州推官,执法严平;行取入京,授主事,进员外郎;以忤魏党,乞差归。崇祯改元,升副使,视学江右,迁嘉湖兵备,擒大盗屠阿丑、沈千斤,以忧去。服阕,除井陉兵备,复以计擒贼首齐天王,调宁前道,绥内御外,八城以安。懋德好释氏学,律身如苦行头陀。杨嗣昌谓其清修弱质,不宜处边地,改调济南,与周遇吉共平大盗李青山,以功升按察,转河南布政。
时方大旱,斗米三金,贼党又争传迎闯王不纳粮之谣。懋德叹曰:“此时而急催科,是驱民为盗也!”檄州县停征,自劾,镌七级。俄奉特旨巡抚山西,初至官,即平土寇,绥溃兵;立干城社,以招智勇之士,日夜为战守备。又值京城戒严,奉命率标兵防龙固诸关;积劳,以目疾乞休,未得旨,而闯贼已入秦窥晋矣。懋德闻报叹曰:“主忧臣辱,此岂我求去时耶?”立起视事。时秦地尽陷,山右所恃,惟一河为限;而南自芮浦,北至保德,随处可渡。抚标仅弱卒三千,檄召诸镇兵,无一人至者;懋德独立当贼,屡挫其锋。然亦幸贼大队未来,故不能遽渡。已而榆林陷没,岢岚告急,巡按汪宗友以晋王手教敦促归救,懋德不得已,留副将陈尚智以二千人守河,而引余兵赴太原,以障其东。懋德甫离河上,而贼大队抵河津,自船窝东渡;尚智走还平阳,平阳随破,西河王被害,尚智走保泥山。汪宗友遽奏懋德弃河不守,奉旨解任,听勘,使郭景昌代任。
甲申正月,贼转掠河东,陈尚智叛降于贼,列城皆陷。新抚郭景昌观望不前,懋德方召属官,约盟誓师固守,而罢官命至;或请出城候代,懋德不可。晦日,贼游骑至太原,传牌招谕,懋德斩其人,碎其牌。二月五日,自成抵城下,部将牛勇、朱孔训等出战,死之。六日,自成亲督众攻城,所调阳和兵首降贼。七日,风沙大作,拔木,昼晦。部将张雄缒城出降,语其党曰:“城中火器火药,皆在东南楼;俟我下,即焚楼。”夜中火起,风转烈,守者皆惊窜,贼遂登城。懋德出遗疏授知县贾某,谓中军副总兵应时盛曰:“吾学道有年,勘破生死,今日吾致命时也。”麾下持之,时盛扶懋德上马,即死。(疑有阙丈)且下城巷战,乃持矛翼懋德突战,杀贼数十人。至炭市口,贼骑充斥,时盛呼曰出西门,懋德遽下马曰:“封疆之臣,当死封疆;诸君自去。不可陷我于不义。”众复推之上马,至水西门,复下马据地坐;时盛已出城,还顾不见懋德,立杀其妻子复斫门入告懋德曰:“今请与公同死。”偕至三立祠,懋德就缢,身轻不绝,时盛脱甲加其肩。而与从骑皆自刎于旁。贼恨懋德不降,新验其尸,以刀断颈而去。
周遇吉号萃庵,锦州人。勇而善射,性慈仁,得人死力。幼时为敌所掠,崇祯初,与所娶蒙古妇刘氏自拔来归,始授把总,积边功至京营参将。京营将多勋戚中官子弟,见遇吉质鲁,意轻之。遇吉曰:“公等皆纨绔子,岂足当大敌?何不于无事时练胆勇为异日用,而坐糜廪禄为?”同辈皆目笑之。
译一壶先生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姓氏、爵位和籍贯。他头戴破巾,身穿破衣,往来于登莱之间,尤其喜爱劳山的景色,便在那里搭茅屋居住。他生性爱酒,每次出门都带着一壶酒,人们因此称他为一壶先生。即墨的黄生、莱阳的李生心里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都恭敬地对待他。有时带酒去拜访先生,有时请先生到家里来;然而先生面对这两个人,总是瞪着眼睛不说话。想要向他询问什么,他就总说:“拿酒来,我替你痛饮。”有时酒喝到兴浓处便大声呼喊,俯仰天地,仿佛胸中有很大的不平之气。偶尔读书,一定抽泣流泪,两个生员始终无法揣测他的心思。先生行踪不定,有时停留很久才离开,离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又回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康熙壬子年,他离开即墨已经很久,忽然又回来,寄居在一座僧舍中。平素与他来往的人去看他,见他形容憔悴,神情恍惚,询问他时,他低头不回答。半夜里他一定哭泣,有时哭到天亮。几天后,竟然上吊自尽了。李生说:“先生当时年近七十岁。” 谈资跋说:“我读画网巾先生传,奇怪他不死在守将手里,也不死在提督手里,却偏偏去向王之纲求死。看他们两人互不相识的对话,难道其中另有不说出来却彼此明白的意思吗?至于一壶先生的踪迹,就更加奇异了!从前宋中丞牧仲曾说:“申、酉年间,有一对夫妇在他家做佣人,非常勤劳;然而每当主人和客人谈论诗文时,他们总是来回徘徊,偷偷听讲,舍不得离开,这样过了好几年。有一天忽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查看他们的住处,只留下千言书信,叙述自己的悲愤,文辞意义广博深奥,援引今古事例,出人意料,最终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我因此想到,改朝换代之际,在山巅水边,在樵夫、渔人、僧人、道士以及农夫、牧人、佣工、商贩之中,像一壶先生、宋氏夫妇这样的隐逸者一定很多!直到今天,稗官野史的记载和遗老的口述,应该还在不断流传;可惜受到见闻的限制,不能根据他们的逸闻,在姓名、爵位和籍贯之外想见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山右有两位忠臣。蔡懋德,字维立,号云怡,昆山人;万历己未年进士,起初任杭州推官,执法严明公正;经选拔入京,授主事,升员外郎;因为触犯魏党,请求外任归乡。崇祯改元后,升任副使,负责江右学政,调任嘉湖兵备,擒获大盗屠阿丑、沈千斤,因服丧离职。服丧期满,授井陉兵备,又用计擒获贼首齐天王,调任宁前道,安抚内地、抵御外敌,八座城池因此安定。懋德喜好佛学,约束自身如苦行头陀。杨嗣昌认为他清修自持而体质羸弱,不适合处在边地,于是改调济南;他与周遇吉共同平定大盗李青山,因功升任按察,转任河南布政。当时正逢大旱,一斗米要三金,贼党又争相传播迎接闯王便可以不纳粮的谣言。懋德叹息说:“在这种时候还急着催征赋税,这是在驱使百姓做盗贼啊!”于是下令各州县停止征收,并自行弹劾,官阶被削七级。不久,他奉特别诏旨巡抚山西,刚到任便平定地方盗寇,安抚溃散的士兵;建立干城社,招募有智谋和勇力的人才,日夜准备作战和防守。又正逢京城戒严,他奉命率领标兵防守龙固等关;因长期劳累,眼疾发作,请求退休,尚未得到诏准,闯贼已经进入秦地并窥伺山西了。懋德听到消息后叹息说:“君主忧虑,臣下便感到羞辱,这难道是我求去的时候吗?”立即起身处理政务。当时秦地全部陷落,山右所依仗的只有一条河作为界限;但从南面的芮浦到北面的保德,处处都可以渡河。巡抚标兵只有三千弱卒,他发文召集各镇兵马,却没有一个人到来;懋德独自抵挡贼军,多次挫败其锋芒。但也幸亏贼军大队尚未到来,所以不能立即渡河。不久榆林陷落,岢岚告急,巡按汪宗友拿着晋王的手谕催促他回军救援,懋德不得已,留下副将陈尚智率二千人守河,自己带领其余军队前往太原,以阻挡贼军向东推进。懋德刚离开河边,贼军大队便抵达河津,从船窝向东渡河;陈尚智逃回平阳,平阳随即陷落,西河王被杀,陈尚智逃往泥山据守。汪宗友立即上奏说懋德弃河不守,懋德奉诏解除职务,听候勘问,由郭景昌接任。甲申年正月,贼军转而劫掠河东,陈尚智叛变投降贼军,各座城池全都陷落。新任巡抚郭景昌观望不前,懋德正召集属官,约定盟誓、整军固守,罢免他的命令却到了;有人请他出城迎候继任者,懋德不同意。月末,贼军游骑抵达太原,传送牌文招降安抚,懋德斩杀来使,砍碎牌文。二月五日,李自成抵达城下,部将牛勇、朱孔训等出战,战死。六日,李自成亲自督军攻城,所调来的阳和军首先投降贼军。七日,风沙大作,拔起树木,白天昏暗如夜。部将张雄用绳子从城上缒下投降,对他的同党说:“城中的火器、火药,都在东南楼;等我下去后,就焚烧楼房。”夜间火势燃起,风势转为猛烈,守城者全都惊慌奔逃,贼军于是登上城墙。懋德拿出遗疏交给知县贾某,对中军副总兵应时盛说:“我学道多年,已经看破生死,今天就是我献出生命的时候了。”部下拉住他,应时盛扶懋德上马,随即战死。(此处疑有缺文。)懋德暂且下城巷战,应时盛手持长矛护卫懋德,突入敌阵,杀死数十名贼军。到了炭市口,贼骑充满道路,应时盛喊道:“请从西门出去。”懋德立即下马说:“守土的臣子,应当死在所守的疆土上;你们只管自己离开,不要使我陷于不义。”众人又把他推上马,到了水西门,他再次下马,坐在地上。应时盛已经出城,回头看不见懋德,立即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又砍门进去,对懋德说:“现在请让我和您一同死。”两人一同到了三立祠,懋德上吊自杀,但身体很轻,尚未断气,应时盛脱下铠甲,盖在他的肩上。应时盛和随行骑兵也都在旁边自刎。贼军痛恨懋德不投降,又验看他的尸体,用刀砍断他的脖子才离去。周遇吉号萃庵,锦州人。他勇敢而善于射箭,性情慈仁,能使别人为他拼死效力。幼年时被敌人掳走,崇祯初年,他和所娶的蒙古族妇人刘氏一起逃脱归来,开始只授任把总,凭累积的边功升至京营参将。京营将领多是勋戚和宦官的子弟,见遇吉质朴鲁直,心中轻视他。遇吉说:“你们都是纨绔子弟,哪里足以抵挡大敌?为什么不趁太平无事时训练胆量勇气,以备将来使用,却坐享俸禄呢?”同辈的人都只是斜眼嘲笑他。
岁丙子,都城被兵,从尚书张凤翼血战有功,进副将。冬从孙应元剿贼河南,战光山、固始,皆大捷。明年班师,再进秩。己卯秋,复受命剿贼,破安世王于淅川,降其全部。从杨嗣昌扼张献忠于槐树关,又扼之化石街草店,贼闻其名,不敢犯。明年,与孙应元大破罗汝才于丰邑坪。又明年,与黄得功追破贼于凤阳。
已而旋师,讨土寇于寿张,追至东平,连战擒其魁李青山,屡加太子少保左都督。
壬午冬,代许定国为山西总兵官,开镇宁武。遇吉在镇,汰老弱,练勇,缮甲仗,日夜为战备守。刘夫人亦雄健便弓马,又招胡妇之多力善射者,至三百余人,择麾下健儿事之,别为一队。平日恣其所欲,必遇战急,方用以冲坚陷锐,敌甚惮之。
癸未,李自成陷全陕;遇吉以沿河千余里,贼处处可渡,欲分兵扼其上流,而以下流属之巡抚蔡懋德。乃蕾济师于朝,朝廷遣副将熊通以二千人来援。甲申正月,遇吉使通防河,会平阳守将已降贼,讽通还镇说降遇吉。遇吉大怨,责之曰:“尔统兵二千,不能杀贼以报朝廷,反为贼作说客耶?”立斩之,传首京师。
太原告急,遇吉勒兵往救,贼又使遇吉所亲某以书来招,复斩之。进至石岭关,闻太原已陷,贼先驱将至,即伏兵忻口截之,歼贼数千而还。聚众谋曰:“逆贼屡胜而骄,我悉精兵据险伺隙,凶锋可挫;若纵使入险,而婴城自守,此坐困之道也。”佥事王胤懋,同知吴钅宏疑遇吉欲通贼,固止之,又阴令百姓筑土塞门,以沮其行。贼觇官兵不出,喜曰:“此天助也。”即自阳方口入,分兵六道趋城。
遇吉与麾下杨光隆等分门而守,昼夜苦战:贼梯,则碎其梯;贼穴,则烧其穴;城已崩矣,囊土复完。相持三日,杀其骁将四,群贼死者无算。又设伏城内,出弱卒诱贼入城,急下闸,杀数千人。自成惧欲退,或教以分番迭进,官军力尽。
俄而光隆中炮死,守陴者惊散,东关失守;遇吉督亲兵巷战,往来,驰突,贼辟易不敢进。复使骑招之,遇吉曰:“退兵十里,我当出。”贼许之。乃从角楼缒下,大呼曰:“周都督来也。”至演武场,自成起揖曰:“大同督抚一席,愿以累公。”遇吉骂曰:“瞎贼,我岂受伪官者?今来求一死,光而且明。乘城杀贼,皆我将令,与士民无与耳!”贼胁以刃,骂声愈厉,遂被磔。将士及百姓闻之,益愤痛,人自为斗,家自为战,四面奋击。刘夫人率诸胡妇控弦升屋,矢无虚发,复杀贼无算,血流有声,遇吉步兵亦略尽,刘夫人矢竭,纵火自焚,诸胡妇及婢仆赴火死,无一人苟免者。王佥事、吴同知被执,亦不屈而死。是役也,贼丧精锐数万,自成叹曰:“使守土者更有周都督几人,我事殆不济矣!不若且回陕西,相机而动。”适姜壤降表至,自成大喜,俄而宜府总兵王永荫表亦至,贼遂尽屠宁武遗民而北。
论曰:“闯当癸甲之间,所惮者,在秦则孙督师,在晋则周都督。督师不败,潼关不破;贼不得潼关,敢越河而窥晋乎?都督不死,宁武不陷;宁武全,贼虽得太原,能出三关而犯宣大乎?督师之败,以朝廷趋战,全军一掷。都督之死,以王佥事沮其出战,坐困孤城。呜呼,昔人言:”耕则问奴,织则问婢,阃以外将军制之。“乃一则欲守而不得守,一则欲战而不得战,以致金汤失险,干城同殉,国家大事,从兹而去,是谁之咎哉?蔡忠襄之死,与周都督相类;然提三千弱卒,往来奔命于二千五百余里之间,即不归太原,势必不支,非宁武比。独汪宗友者,始以羽书招之,旋以不守河劾之;至福王时,犹以不守河为失策,赐谥赐祭葬而不予赐荫,尤可叹耳。忠襄既解任,仍以死殉,视已受命而徘徊河上者何如?若都督之见贼,意在保全百姓,而百姓愈乐为之死,忠义之感人如是哉?
被磔后,材官张某裒其骸而葬之东门之外。至今宁武士民过其地者,莫不为之流涕焉!谥曰忠武,又奚愧焉?“
译丙子年,都城遭到兵乱,他跟随尚书张凤翼浴血奋战,立有战功,升任副将。冬季,他跟随孙应元在河南剿贼,在光山、固始作战,都取得大胜。第二年班师回朝,又升了官阶。己卯年秋,又奉命剿贼,在淅川击败安世王,收降了他的全部部众。后来他跟随杨嗣昌在槐树关扼守张献忠,又在化石街、草店阻击他,贼军听到他的名声,不敢侵犯。第二年,他与孙应元在丰邑坪大败罗汝才。又过一年,他与黄得功在凤阳追击并击败贼军。不久军队回师,在寿张讨伐地方盗寇,追击到东平,连续作战,擒获其首领李青山,屡次加授太子少保、左都督。壬午年冬季,他代替许定国任山西总兵官,在宁武开设镇府。遇吉驻镇期间,淘汰老弱,训练勇士,修缮铠甲兵器,日夜准备作战和防守。刘夫人也勇健善于骑射,又招募擅长用力、善于射箭的胡族妇女,达到三百多人,挑选部下中的健儿统领她们,另编为一队。平时任凭她们自由行动,只有遇到紧急战事,才用她们冲击坚阵、攻破锐阵,敌人非常畏惧她们。癸未年,李自成攻陷整个陕西;遇吉认为沿河一千多里,贼军处处都可以渡河,想分兵扼守上游,并把下游交给巡抚蔡懋德。于是上奏朝廷请求增援,朝廷派副将熊通率二千人前来支援。甲申年正月,遇吉派熊通防守河道,正好平阳守将已经投降贼军,便暗示熊通回镇,并劝说遇吉投降。遇吉大怒,责备他说:“你统率二千军队,不能杀贼报效朝廷,反而替贼军做说客吗?”当即将他斩首,把首级传送到京师。太原告急,遇吉率兵前往救援,贼军又派遇吉亲近的某人带信来招降,他再次将来人斩杀。进军到石岭关,听说太原已经陷落,贼军先头部队将要到达,便在忻口设伏截击,歼灭贼军数千人后返回。他召集众人商议说:“叛贼屡次获胜而骄傲自满,我如果带全部精兵占据险要、等待时机,便可以挫败他们的凶猛锋芒;如果放任他们进入险地,然后关闭城门自守,这是坐困自己的办法。”佥事王胤懋、同知吴钅宏怀疑遇吉想与贼军相通,坚决阻止他,又暗中命令百姓筑土堵塞城门,以阻挠他的行动。贼军窥见官兵不出战,高兴地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于是从阳方口进入,分兵六路向城池进发。遇吉和部下杨光隆等人分守各城门,日夜苦战:贼军架梯子,他就打碎梯子;贼军挖地道,他就焚烧地道;城墙已经崩塌了,他又用装土的袋子修补完整。双方相持三天,杀死贼军勇将四人,贼军死者不计其数。又在城内设下埋伏,派弱卒诱使贼军进入城中,立即放下闸门,杀死数千人。李自成害怕,想要退兵,有人教他分批轮番进攻,等待官军力尽。不久,杨光隆中炮身亡,守城墙的士兵惊慌散逃,东关失守;遇吉督率亲兵巷战,来回奔驰冲杀,贼军退避,不敢前进。贼军又派骑兵招降他,遇吉说:“你们退兵十里,我就出城。”贼军答应了。于是他从角楼用绳子缒下,大声喊道:“周都督来了。”到了演武场,李自成起身作揖说:“大同督抚的职位,愿意用来委屈您。”遇吉骂道:“瞎眼的贼人,我难道会接受伪官吗?我今天来只求一死,死得光明正大。我登城杀贼,都是我的将令,和士民没有关系!”贼军拿刀威胁他,他骂得更加激烈,于是被肢解处死。将士和百姓听说后,更加愤怒悲痛,人人各自拿起武器,家家各自作战,从四面奋力攻击。刘夫人率领胡族妇女们张弓登屋,箭无虚发,又杀死无数贼军,鲜血流淌,甚至发出声响。遇吉的步兵也几乎死尽,刘夫人箭用尽后,放火自焚,胡族妇女以及婢女仆人都投入火中而死,没有一人苟且逃生。王佥事、吴同知被擒后,也不屈服而死。这一战,贼军损失精锐数万人,李自成叹息说:“如果守土之臣中再有几个周都督这样的人,我的事情恐怕就不能成功了!不如暂且返回陕西,等待时机再行动。” 正好姜壤的降表送到,李自成大喜,不久宜府总兵王永荫的降表也送到,贼军于是把宁武留下的百姓全部屠杀,然后向北而去。史论说:“李闯在癸未、甲申之间,所畏惧的人,在秦地是孙督师,在晋地是周都督。督师不失败,潼关就不会被攻破;贼军攻不下潼关,哪里敢越过黄河窥伺山西呢?都督不死,宁武就不会陷落;宁武保全,即使贼军占据太原,能够出三关侵犯宣大吗?督师的失败,是因为朝廷催促出战,把全军孤注一掷。都督的死,是因为王佥事阻止他出战,使他坐困孤城。唉,古人说:‘耕田要问奴仆,织布要问婢女,内地以外的军事事务由将军掌管。’可是一个想守却不能守,一个想战却不能战,以至于金汤般的险要失守,干城之臣一同殉难,国家大事从此败坏,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蔡忠襄之死,与周都督相似;但他率领三千弱卒,在二千五百多里的范围内来回奔命,即使不回太原,形势也必然无法支撑,不能和宁武相比。唯独汪宗友,开始用羽书召他回来,随后又因他不守河道而弹劾他;到了福王时期,仍然把不守河道视为失策,赐给谥号、祭祀和安葬,却不给予荫封,尤其令人叹息。蔡忠襄已经被解除职务,仍然以死殉国;与那些已经接受命令却在河边徘徊的人相比,究竟怎么样呢?至于都督面见贼军,是因为心里想着保全百姓,而百姓反而更加乐意为他而死,忠义感动人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周遇吉被肢解处死后,材官张某收集他的遗骨,安葬在东门外。直到今天,宁武的士人百姓经过那里,没有不为他流泪的!谥号称为忠武,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关西二烈流贼初扰关中,三原在籍副都御史焦源溥,及泾阳在籍佥事王征,皆聚众筑堡,缮甲储粮,以卫桑梓。当是时四方云扰,贼众往来飚忽,秦地几无坚垒,独二县之民安居无恐者,两人力也。已而西安陷,郡县皆从贼,自成伪行仁义,胁用才望之士,以收人心。先遣兵劫源溥至西安,见其修髯方面,仪观伟甚,特起加礼,欲重用之。源溥曰:“吾纵不能起兵恢复,终不与诸逆俱生。”因说自成以逆天不祥,宜翻然改悔,归命天子,立功自赎,可致封侯。词气恳切,贼不忍杀,纵之归。又遣兵至泾阳胁征,征闻之,引佩刀坐于门曰:“贼使至,我必以颈血溅之。”子永春跪请曰:“大人毋自苦,儿今走西安请死,以代大人。”征曰:“若代吾死,死孝;我誓自死,死忠;各行其志可也。”遂绝粒不食。越五日,永春得释归,跪进汤饵,征曰:“子之于父,当成其志。”卒挥去,不食而殁。邑人私谥曰:“端节先生。”
源溥字涵一,起家进士;崇祯初,官河东兵备,迁宁武参政,再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罢归。其在河东时,屡与诸将擒杀贼魁;及归自西安,谋东走蒲州,收召旧旅;又欲奔西宁,结羌戎以图恢复;而贼关防甚密,终不得去。每愤激欷▯,形之吟咏,有“百二山河尚可全,八千子弟今何在?”之句,贼闻而恶之,复执之西安。至之日,贼大宴关中缙绅,出秦府金银器皿分与之,谓曰:“饷乏,公等皆墨吏多金,宜各出之以助军需。”且令左右露刃胁之,皆战栗署诺惟谨。次至源溥,源溥张髯▯目,以笔掷自成曰:“瞎贼,吾安得金?且汝不闻王嘉胤、紫金梁之事乎?我歼渠时,汝始为贼锉草扫马矢耳!”自成大怒,立磔之。
征字良甫,一字葵心。时有邱东周者立刺自成,不克而死。而源溥之兄源清字湛一,葵心之友袁养和,亦以拒召绝粒而死。其遁入山者:泾阳则兵备杨国柱,举人周▯;三原则举人周昌祚。
◎秦晋宗人明太祖二十六子,马后生者五:长懿文太子,次秦王,次晋王,次成祖,次周王。太祖封成祖于燕,封周王于汴,据元宋旧都;而王二王于西北,秦关百二,晋表山河,岂不屹然长城万里,周之鲁卫哉!已而二王早薨,成祖入继,三国嗣王,谊属犹子,本支百世,与国同休矣。迨崇祯之末,大盗横行,屠陷城邑,独周王恭枵出库金数十万,幕兵扼贼。河决后,薨于彰德。至于秦晋后王,甘心屈辱,两国宗人,亦皆束手待毙,未闻有以一矢加贼,与天子分忧急难;而抗节死义者,尤不多见也。意者王人之子孙,狃于富贵,故能自振拔者少欤?抑亦靖难之后,前车是鉴,强干弱枝,积渐之势使然欤?
西安之陷,秦王降贼,中尉谊杲泣曰:“吾不忍见宗国之亡,国主之辱也。
我不死,且愧张长史、徐旗官。“赋诗三章,自投于井——张长史尚纟▯,旗官徐应魁也——谊杲之外,不食死者,中尉存樨;自缢者,中尉谊纠之子存柘;于是秦宗室有三烈焉。太原之陷,晋王降贼;宗室死义者六人:府学生员霞,霞父慎钲,王府审理慎镂,逸其名者,曰小二,曰长安,又有敏口者任通判,时在龙门,闻变,知其父必不免,辄为位,斩衰哭奠毕,望阙再拜,自缢死。余未有闻焉!而其后贼臣韩文铨捕晋宗室四百余人送西安,悉杀之。叛将陈永福在太原,恐宗人为变,闭门搜捕,得千余人,杀之海子堰,若歼羊豕。嗟乎,是真不幸生帝王家尔!
善夫,顾宁人之言曰:“自古待宗人之失,未有如本朝者。有周用人,必先同姓;汉唐猜忌骨肉,然刘氏李氏之任宰相官中书者多有矣。独本朝庸疏舍戚,既不得筮仕为吏,又限之国城,若无罪而受拘。故不肖者,怙侈放僻,以为民患;而贤者亦第谨身寡过,安于豢养。举天下之宗,无一人任国家之事,以生草泽之心,而来远人之侮。卒之干折枝摧,一时同尽。呜呼,是亦后王之大戒已!”
野史氏曰:“明万历中宗人之文秀,莫盛于秦。有七子者善为诗,崇祯末,六子已逝,而子斗先生谊纠独年至八十;后其子存柘殉节,十余年乃卒。余尝至西安,犹及见子斗先生,然求所谓青门七子合集,已不可得;而三烈之名,世争传之;然则士之所重,固在彼而不在此乎?抑余又闻太原之陷也,中尉长安之母语长安曰:”宗室家终难与贼并立,毋徒取辱。“遂母子同殉。及观贼臣屠灭晋宗,益叹死难诸人,非独节之高也,其揆事尤明且决哉!”
译关西有两位烈士。流贼刚开始侵扰关中时,三原籍贯、在籍的副都御史焦源溥,以及泾阳籍贯、在籍的佥事王征,都聚集民众筑堡,修缮铠甲、储备粮食,以保卫故乡。当时四方纷乱如云,贼军来往迅疾,秦地几乎没有坚固的堡垒,唯独这两个县的百姓能够安居而不恐惧,是两人的力量所致。不久西安陷落,各郡县都跟随贼军,李自成伪装施行仁义,胁迫任用有才望的人,以收服人心。他先派兵劫持焦源溥到西安,见他长髯方脸,仪表气度十分雄伟,便特别起身以礼相待,想重用他。源溥说:“我即使不能起兵复国,最终也不会和你们这些叛逆者一同活着。”于是劝说李自成违逆天意是不祥之事,应当立即悔改,归顺天子,立功赎罪,这样可以获得封侯。言辞和语气都很恳切,贼军不忍杀他,放他回去。李自成又派兵到泾阳胁迫王征,王征听说后,带着佩刀坐在门口说:“贼使一到,我一定用脖子里的血溅他一身。”他的儿子永春跪下请求说:“大人不要让自己受苦,儿现在逃往西安请求处死,来代替大人。”王征说:“你代替我死,是尽孝;我发誓亲自去死,是尽忠;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就可以了。”于是绝食不进食。过了五天,永春获释回来,跪下献上汤药和食物,王征说:“儿子对于父亲,应当成全父亲的志向。” 王征最终挥手让他离开,不肯进食而死。同乡人私下给他谥号为“端节先生”。焦源溥字涵一,凭进士出身入仕;崇祯初年,任河东兵备,升任宁武参政,再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后来罢职归乡。他在河东时,多次和各将领擒杀贼首;从西安回来后,谋划向东逃到蒲州,收集召集旧日部众;又想逃往西宁,联合羌戎谋求复国;但贼军关卡防守严密,最终没能离开。他每当愤激悲叹,就表现在吟咏中,有“百二山河尚可全,八千子弟今何在?”的诗句。贼军听到后厌恶他,又把他押到西安。到达当天,贼军大宴关中的士绅,拿出秦府的金银器皿分给他们,说:“军饷不足,你们这些人都是贪官,拥有很多金钱,应当各自拿出来帮助军需。”同时命左右露出刀刃威胁他们,众人都战战兢兢地恭敬签字答应。轮到焦源溥时,源溥张开胡须、怒目而视,把笔扔向李自成说:“瞎眼的贼人,我哪里有金钱?况且你难道没听说王嘉胤、紫金梁的事吗?我消灭他们的时候,你还只是给贼人割草、扫马粪的!”李自成大怒,当即将他肢解处死。王征字良甫,又有一个字叫葵心。当时有个邱东周,曾站出来刺杀李自成,没有成功而死。焦源溥的哥哥焦源清字湛一,葵心的朋友袁养和,也都因为拒绝征召而绝食而死。逃入山中的人有:泾阳的兵备杨国柱、举人周▯;三原的举人周昌祚。秦晋宗室。明太祖有二十六个儿子,马皇后所生的有五人:长子是懿文太子,其次是秦王,再次是晋王,接着是成祖,最后是周王。太祖把成祖封在燕地,把周王封在汴地,占据元、宋的旧都;又把秦王、晋王封在西北,秦地有百二山河之险,晋地有山河作为屏障,难道不正像绵延万里的长城、周朝的鲁国和卫国一样稳固吗!不久秦王、晋王二人早死,成祖入继大统,三个国家的嗣王与皇室的关系仍属侄辈,支派延续百世,与国家同享安乐。到了崇祯末年,大盗横行,屠杀攻陷城邑,只有周王恭枵拿出府库中的数十万金,招募军队扼守贼军。黄河决口后,他在彰德去世。至于秦王、晋王后来的藩王,却甘心忍受屈辱,两国宗室也都束手待毙,没有听说有人射出一箭来替天子分担忧患急难;而抗节守义而死的人,尤其不多。或许是王室子孙习惯了富贵,所以能够自我振作、奋发而起的人少吗?还是靖难之后,前车之鉴使人警惕,强干弱枝的局势逐渐积累而造成的呢?”},{ 西安陷落时,秦王向贼军投降,中尉谊杲哭着说:“我不忍心看见宗国灭亡、国主受辱啊。我如果不死,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张长史、徐旗官呢?”于是作诗三章,投井自尽——张长史就是尚纟▯,旗官就是徐应魁——谊杲以外,绝食而死的有中尉存樨;上吊而死的有中尉谊纠的儿子存柘。这样,秦朝宗室中就有三位壮烈殉难的人。太原陷落时,晋王向贼军投降;宗室中为守义而死的有六人:府学生员霞,霞的父亲慎钲,王府审理慎镂;姓名失传的有小二、长安;还有一位“敏口者”任通判,当时在龙门,听说变故后,知道他的父亲一定不能幸免,便设置灵位,穿斩衰服哭泣祭奠完毕,面向宫阙拜了两拜,上吊而死。我没有听说还有其他人了!后来,贼臣韩文铨逮捕晋朝宗室四百多人,押送到西安,全部杀死。叛将陈永福驻守太原,害怕宗室起事,便关闭城门搜捕,抓到一千多人,在海子堰将他们杀死,像消灭羊和猪一样。唉,这真是不幸生在帝王之家啊!顾宁人的话说得好:“自古以来,对待宗室成员的失策,从来没有像本朝这样严重的。周朝任用人才,一定先任用同姓宗室;汉、唐虽然猜忌骨肉亲属,但刘氏、李氏中担任宰相和中书官的仍然很多。唯独本朝平庸疏远亲戚,宗室既不能通过筮仕出任官吏,又被限制在王城之中,仿佛无罪却受到拘禁。因此,不肖之人倚仗富贵,放纵邪僻,成为百姓的祸患;贤能之人也只得谨慎自守、少犯过错,安于被豢养。天下所有宗室,没有一个人能够承担国家的事务,结果使草野之民产生轻视之心,也招来了远方之人的侮辱。最终枝干折断,一时之间一同灭亡。唉,这也确实是后世君王应当引以为戒的大事啊!” 野史作者说:“明朝万历年间,宗室中以文才著称的人,没有比秦王宗室更兴盛的。有七个人善于作诗。崇祯末年,六人已经去世,只有子斗先生谊纠独自活到八十岁;后来他的儿子存柘殉节,过了十多年他才去世。我曾经到过西安,还来得及见到子斗先生;然而想寻找所谓《青门七子合集》,已经无法得到。三位壮烈殉难者的名字,世人却争相传诵。那么,士人所看重的,本来就在于那三位烈士,而不在于诗文集吗?或者我又听说,太原陷落时,中尉长安的母亲对长安说:‘宗室之家终究难以同贼军共存,不要白白自取其辱。’于是母子一同殉难。等到看到贼臣屠杀晋朝宗室,更加感叹那些为难而死的人,他们不只是节操高尚,对事情的判断也尤其明断果决啊!”
◎献忠屠蜀黄虎之窥蜀屡矣,而未尝得志。至癸未,自成入秦,黄虎独据湖北,见梁楚残破,不足久留,乃复溯江西寇。初,夔府设十三隘以捍盗;自刘士奇抚川,患饷不足,渐撤其兵,故贼得乘其无备。士奇在重庆,闻夔州陷,檄参将曾英屯涪江扼水路,副将赵荣贵驻梁山扼陆路;而重兵据铜锣峡以守城。贼先击走两路兵,舟师直向峡口,别令骑兵入山径,袭破江津县,掠其舟,从上流鼓噪而下,守峡兵立溃。时新抚龙文光方至顺庆,将士多往参谒,比返,则贼已夺佛图关矣。甲申五月,贼陷重庆,士奇及端王皆被执,黄虎降阶而迎,谓曰:“我兵强于闯,殿下畏闯而去汉中,独不畏我而去重庆,岂非命乎?”将磔之而屠其民,赤日中忽雷电交作,晦冥,咫尺不见,黄虎仰而诟曰:“我杀人何与天事?”用大炮向上丛击;俄而晴,遂并士奇杀之。百姓但斫右手,有因欲以左代,而两手并去者。
七月,贼进寇成都,新抚自顺庆往救;方出城,顺庆即降贼。贼留殷承祚守之,而令卒伪为顺庆兵,随文光先入省城。贼至城陷,文光死之;蜀王及妃嫔皆自尽;世子被执,贼封为太平公。悉驱百姓于中口,将纵骑蹂之,天忽尾垂一物如龙尾,黄虎喜,以为瑞,贼将汪兆龄亦固谏,乃释去。其年贼建号大西,又自称秦王,改元义武,置官属,以严锡命为丞相,分兵掠地,川中郡邑皆从之。
黄虎为人,其性特异,恒醉柔而醒暴,一日不杀,即悒悒不乐。既据蜀,先召地方官率乡绅召见,至则杀之;间有授伪职,不久亦辄见杀。前县令吴继善降贼,授伪官,一日为贼写祭天文,其纸中接,贼见之,怒曰:“若不欲我一统乎?”
立剐之。降盗江鼎镇复归贼,授礼部尚书,后值迎春,黄虎问春入何门?江曰:“入东门。”贼国号西,闻言东,怫然曰:“是何出典?”江犹未悟,漫应曰:“出大明会典。”虎大怒,责一百棍,江有故人为代受五十。翼日,飞骑收此两人,并家属悉斩之。一绅已从贼,为恶奴所诬,自知不免,乞一言而死,贼笑曰:“若何言?欲良死耳。我自有法。”仆之地,滚以石轴,立成肉泥。又开科进士一百二十人,状元张大受,成都华阳县人,年未三十,身长七尺余,弓马绝伦;群贼咸贺得士,请图其像,传播远方。贼大喜,赐张甲第一区,美女金帛,家丁二十人。己而黄虎坐朝,伪官奏状元入见,忽颦蹙曰:“我心实爱渠,但畏见其面,速斩之!”须臾张首至,又传令将张全家及所赐美女家丁悉处死。禁民间畜马,及试武生而无马,则择营马极狞劣者给之,俟其既乘,即令兵士发喊放炮,马惊人坠,宛转尘埃,贼抚掌笑乐。畜群獒,遇朝会,伪官拜伏,辄纵獒下殿,为所嗅者,谓有异志,即脔以食獒,名曰天杀。严锡命为贼心腹,条陈甚多,尝言:“陛下继嗣不广,皆由兵间所采女子,不足以配圣德;今有故相陈某女德才貌俱全,可正坤位。”贼于是强委禽焉。忽一日出示曰:“陈娘娘欲斋僧,大僧十两,小僧六两;银用黄封柜,舁贮大慈寺。”诸僧大喜,远近云集;市井无赖小儿多求僧剃发,暂为沙弥,得银许以半谢。至期,入寺领银者近万人。贼闭寺门,每十僧贯以一索,引去骈斩之。闯贼败还,思侵蜀以自广,屡遣兵攻顺庆,黄虎自出御之,失利。廉得诸生有通表于闯者,由是发怒,命州县教官率生监来省考试,教官之妻亦率生监之妻来省点检。既至,聚之大慈寺,照牌点名,驱至西城外青羊宫坑之,共一万七千余人,所弃笔砚如邱冢。先后所杀绅土,其家属得生者,皆发娼院,已复并娼优杀之。指官兵为毛贼,擒得非烹即剐;官吏被擒者,目为脏胚,叱剥皮,顷刻而尽,全皮俱下,稍与肉黏附,便谓剥不如法;即缚剥人之人,令善剥者剥之,其虐戾如此!
四方郡邑初惧加兵,故贼号令所至,争先送款;既而不胜其虐,于是王祥起遵义,杨展起犍为,曹勋起黎州,各据地自保。而前大学士王应熊亦聚众起义,缟素誓师,传檄讨贼;袁韬、武大定等皆以其兵反正。前守道马乾德自达州起兵,逐贼将刘廷举,迎曾英入据重庆;英以书招殷承祚,其使为逻者所获,黄虎令断一手,去一目一耳,割半鼻半唇给令箭往谕,承祚大惧,即举顺庆降英。乙酉二月,黄虎使养子刘文秀攻之,为英所破,仅以身免。
译◎张献忠屠杀四川:黄虎窥伺四川已经多次,但从未得逞。到了癸未年,李自成进入陕西,黄虎独自占据湖北,看到梁、楚一带残破不堪,不能久留,于是又沿江西进犯。当初,夔府设置十三处关隘来防御盗贼;自从刘士奇任四川巡抚后,因担忧军饷不足,逐渐撤去守兵,所以贼军得以乘虚而入。刘士奇在重庆,听说夔州陷落,便发檄文命参将曾英驻守涪江,扼守水路;命副将赵荣贵驻守梁山,扼守陆路;同时以重兵据守铜锣峡,保卫城池。贼军先击退两路官兵,水军直向峡口,又另派骑兵进入山间小路,袭破江津县,夺取那里的船只,从上游擂鼓呐喊顺流而下,守峡官兵立即溃败。当时新任巡抚龙文光刚到顺庆,将士大多前往拜见,等到返回时,贼军已经夺取佛图关了。甲申年五月,贼军攻陷重庆,刘士奇和端王都被擒获。黄虎下台阶迎接端王,对他说:“我的军队比闯贼强大,殿下害怕闯贼而逃到汉中,却唯独不怕我而逃到重庆,难道不是命运吗?”正要把端王肢解,并屠杀当地百姓时,烈日当空,忽然雷电交作,天色昏暗,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人。黄虎仰头骂道:“我杀人,关天什么事?”于是用大炮朝天空连续轰击;不久天晴了,于是把刘士奇和端王一起杀死。百姓只砍下右手;有的人本想用左手代替右手,结果两只手都被砍去了。七月,贼军进犯成都,新任巡抚从顺庆前往救援;刚出城,顺庆就投降了贼军。贼军留下殷承祚守城,又命士卒假扮顺庆兵,跟随龙文光先进入省城。贼军到达后城池陷落,龙文光战死;蜀王和妃嫔都自尽;世子被擒,贼军封他为太平公。贼军把百姓全部驱赶到中口,准备放纵骑兵践踏他们,天上忽然垂下一样像龙尾的东西。黄虎很高兴,以为这是祥瑞,贼将汪兆龄也极力劝阻,于是才把百姓释放。那年贼军建立国号大西,黄虎又自称秦王,改年号为义武,设置官属,任命严锡命为丞相,分兵掠夺土地,四川境内各郡县都归附了他们。黄虎这个人性情特别怪异,常常醉酒时温和,清醒时暴虐;一天不杀人,就郁郁不乐。他占据四川后,先召集地方官和率领乡绅来见,等他们到来便把他们杀掉;间或有人被授予伪职,不久也往往被杀。前任县令吴继善投降贼军,被授予伪官职。有一天,他替贼军撰写祭天文书,写到中间纸张接缝处时,贼军看见了,怒道:“你难道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 黄虎立即把他活剐了。降贼的江鼎镇又回到贼军一方,被授予礼部尚书。后来正值迎春,黄虎问:“春天从哪座门进来?”江鼎镇说:“从东门进来。”贼军的国号是西,黄虎听到“东”字,顿时不高兴,说:“这有什么典故?”江鼎镇还没有醒悟,随口答道:“出自《大明会典》。”黄虎大怒,责打他一百棍,江鼎镇有一位故交替他代受了五十棍。第二天,骑兵把这两个人都抓来,连同家属全部斩杀。有一名乡绅已经投降贼军,却被恶奴诬陷;他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临死前请求说一句话。贼军笑道:“你想说什么?想求个好死吗?我自有办法。”于是把他按倒在地,用石轴滚压,立即变成肉泥。贼军又开科取士,录取进士一百二十人。状元张大受是成都华阳县人,年纪还不到三十岁,身高七尺多,骑马射箭无人能比。群贼都庆贺得到人才,请求画下他的像,传播到远方。贼军大喜,赐给张大受一所上等宅第、美女、金帛和二十名家丁。不久黄虎临朝,伪官奏报状元来朝见,黄虎忽然皱眉说:“我心里确实喜爱他,只是害怕见到他的脸,赶快杀了他!”不一会儿张大受的首级送到,黄虎又传令将张大受全家以及所赐的美女、家丁全部处死。黄虎禁止民间养马;考武生时,若考生没有马,就挑选军营中极其恶劣的马给他,等他骑上去,便命士兵大声呼喊、鸣放火炮,使马受惊、人从马上摔下,在尘埃中痛苦翻滚,贼军便拍掌大笑。黄虎蓄养了一群獒犬。遇到朝会时,伪官跪拜伏地,他就常常把獒犬放下殿去;被獒犬嗅到的人,便说他有异心,立即把他剁成肉块喂獒犬,称为“天杀”。严锡命是贼军的心腹,曾经提出很多条建议。他曾说:“陛下子嗣不多,都是因为从战乱中掳来的女子不足以匹配圣德。如今有已故宰相陈某的女儿,品德、才学和容貌都很完美,可以立为皇后。”黄虎于是强行下聘迎娶她。忽然有一天,黄虎张贴告示说:“陈娘娘想斋僧,大僧每人十两,小僧每人六两;银子用黄封柜装好,抬到大慈寺存放。”僧人们大喜,远近纷纷赶来。市井中的无赖小孩也多请求剃发,暂时充当沙弥,得到银子后答应分一半作为酬谢。到了约定日期,进入寺院领取银子的僧人将近一万人。黄虎关闭寺门,每十名僧人用一根绳子串起来,带走后成排斩杀。闯贼败退回来,想侵入四川以扩大地盘,多次派兵攻打顺庆,黄虎亲自出兵抵御,结果失利。他查知有诸生向闯贼递送表章,因此大怒,命州县教官率领生员、监生到省城参加考试,教官的妻子也率领生员、监生的妻子到省城接受点验。到达后,他们被集中在大慈寺,按照名牌点名,又被驱赶到西城外的青羊宫坑杀,共一万七千多人,丢弃的笔砚堆得像丘陵坟冢。先后被杀的乡绅士人中,他们的家属凡是有幸活下来的,都被发往娼院,后来又连同娼妓、优伶一起杀掉。黄虎把官兵称作“毛贼”,抓到后不是烹煮就是活剐;被擒的官吏则称为“脏胚”,呵斥着剥皮,片刻之间就剥完,整张皮都被剥下来;稍微有一点皮肉粘连,便说剥得不合规矩。甚至把负责捆绑、剥皮的人也绑起来,命善于剥皮的人剥他们的皮。他的残暴凶狠到了这种地步!各地郡县起初害怕遭到兵祸,所以贼军的号令所到之处,大家争先恐后地送来降表;后来无法忍受他们的暴虐,于是王祥在遵义起兵,杨展在犍为起兵,曹勋在黎州起兵,各自占据地盘自保。前大学士王应熊也聚集人众起义,穿着白衣白帽誓师,发布檄文讨伐贼军;袁韬、武大定等人也都率领自己的军队反正。前守道马乾德从达州起兵,驱逐贼将刘廷举,迎接曾英进入并占据重庆。曾英写信招降殷承祚,送信的人被巡逻者抓获,黄虎命人砍断他一只手,挖去一只眼和一只耳,割掉半边鼻子、半边嘴唇,让他拿着令箭前去传谕。殷承祚非常害怕,立即率顺庆投降曾英。乙酉年二月,黄虎派养子刘文秀进攻顺庆,被曾英击败,仅仅逃得一命。
贼初志在帝蜀,虽好杀,犹时有所纵舍;及兵出屡败,列城多叛;谋下荆吴,又惮英为阻,益愤恨,攘袂▯目,以咀嚼蜀人为事。先杀武弁,次及僧道筮卜医生工匠皆尽。尤忌朱姓,知蜀府宗支多在灌县,围而屠之,蜀世子亦被害。贼先欲屠保宁,僧破山为之请,贼方进狗肉,谓僧曰:“▯敢此即从汝。”破山曰:“老僧救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为啖数脔,保宁由是得全。至是仍令守将尽屠其民,毁城而还。自入秋以后,悉聚其兵于成都,日遣一将出屠诸郡邑,并及村聚。尝登高四望,有兵过而炊烟在者,将吏必死。其下争以多杀为功,首级重不可举,男子割势,妇人各取阴肉,或割乳头,验功之所,积成丘阜。又用法移锦江,涸其流,穿数刃,实以精金及他珍宝累万万,下土石筑之,然后决堤放水,名曰铜金。
顺治三年春,肃王西讨,黄虎迎于平阳关,败还,有曼仙者,本楚府乐户被掠,其侪琼枝不辱而死,曼仙刻意奉迎,黄虎嬖之,携入蜀;屡欲图贼,不得间。
及黄虎自平阳败还,竟忽忽不乐,曼仙乃奉毒酒,清歌以侑,黄虎手挽其颈曰:“汝先饮此。”曼仙不能却,立饮而毙。贼觉其情,念成都百姓必多因败图之者,夜寝必数迁其处;又选亲信左右千人,号讠▯事小儿,身易服杂其间,夜出周行街巷,听人私语,犯忌讳者,以白垩识门,黎明而收者至。偶闻俚语云:“张家长,李家短。”喜曰:“此吾家独霸之谶也。”未几,卒尽屠之。而益发兵四出,穷搜荒僻,逢人辄杀,如是者复半载。
一日,贼独坐食馒首,忽千万手自空来夺;又闻乐奏虚室,就视皆无头女子;未及黄昏,城中鬼语啁啁,贼众或孤身夜出,鬼辄击之。贼恶其不祥,出居东园。
东园者,蜀外府外囿,有梨花数十本,皆二三百年物,每岁三月,都人士群游其间。贼至即伐木辟驰道,练兵其处,至是而徙居焉。贼众之樵采者,反入城拆民房为薪。八月,贼毁成都,焚蜀府宫殿,及未尽民房;火不能毁者,聚薪发炮,必裂碎之而后已。成都有大小城,相传张仪所筑,刘先生复修之;▯以巨石,贯以铁ㄌ,雄壮甲天下,宫室之盛,拟于京师,一旦变成瓦砾。于是成都四面方千余里,百物皆尽,空如沙漠。黄虎尝过梓潼七曲山,自谓文昌子孙,宜王蜀,追尊文昌为始祖高皇帝,制诗刻石。又自言尝见天神语之曰:“天以百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因续一句云:“鬼神明明,自去思忖。”令刻于石,名圣谕碑。
有道人谀之曰:“陛下即天神,终当遗弃一切,仍归上界。”黄虎大悦,乃尽杀其妻妾,一子尚幼,亦扑杀之。而谓孙可望曰:“我亦一英雄,不可留幼子为人所擒,汝终为世子矣。明朝三百年正统,天意未必遽绝;吾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遂分其兵为四:属可望,及李、刘、艾三养子,弃成都北出。
九月,贼屠顺庆,进屯西充,大治舟楫,将悉杀川兵而入楚。诸将中惟刘进忠收川兵最众,惧而来降。肃王自保宁进兵,使大将雅布兰与进忠轻骑觇贼,直造营门,仅隔一河。黄虎初不为备,闻兵至,犹以为他寇,身衣蟒半臂,腰插三矢,引牙将临河视之。进忠望见指曰:“此八大王也。”贼方抽矢,雅布兰直前射之,洞胸坠马,王师大呼曰:“献贼死矣。”急渡河追杀,贼众以锦褥裹尸,埋于僻处而遁。王师求得,发而斩之,枭其首于成都。厥后埋尸之处生异草,触之者辄生大疽,或致死;又有黑虎白昼噬人,人不敢过其地。
贼溃兵过重庆,袭杀曾英,旋弃去,王应熊入据之。其明年,王师至,应熊走死。未几,明宗室朱容藩来寇,王师退屯保宁成都者,亦驱残民千余北去,至绵州,复尽杀之,成都之人竟无遗种。已而朝议以四川荒索,馈饷难继,并撤保宁顺庆之兵。明桂王乃使杨乔然为巡抚,大学士吕大器为总督,统驭诸将,代王应熊。时兵荒累年,百姓存者百无一二;或久窜山谷,变为野人,举体生毛,能手格猛兽,擘獐鹿啖之;悬崖绝壁,腾上若鸟隼。所在蒿莱满目,狼虎成群。有张懋赏者,主仆八人,至荣昌莅任,入城四顾无人,日未暮,群虎突出,八人之中,攫食其五焉!
◎川中诸将王师既撤,明川中诸将各分地自守:雅川曹勋,嘉定杨展,遵义王祥,重庆袁韬,涪江、云阳则曾英养子李占春及于大海,其余赵荣贵、朱化龙、侯天锡、马应试分屯龙安、茂州、永宁、芦卫等处,巫山、万县则谭谊兄弟据焉。而朱容藩既挫王师,还屯夔州,兵最强;吕大器徒拥空名,不能制也。已而容藩谋据蜀自王,先改忠州为大定府,顺治五年夏,遂自称吴王,铸侯将军等印,遍给在川文武,罕有应者;独于大海往,伪封靖南侯。降贼旧官张京责其贡献,大海唯唯。
译贼军起初的志向是称帝并占有四川,虽然喜欢杀人,仍有时会放过一些人;等到出兵屡次失败、许多城池纷纷叛变后,又谋划攻取荆、吴一带,并忌惮曾英成为阻碍,于是更加愤恨,挽起衣袖、怒目切齿,把咀嚼四川人作为自己的事情。先杀武官,接着僧人、道士、占卜者、医生、工匠也全部杀尽。他尤其忌讳朱姓,得知蜀王府的宗室支系大多在灌县,便包围那里进行屠杀,蜀世子也被杀害。贼军原先想屠杀保宁,僧人破山替保宁求情。当时贼军正在吃狗肉,对僧人说:“你▯敢这样,我就听从你的请求。”破山说:“老僧要救百万生灵,怎么会吝惜如来的一条戒律?”于是吃了几片狗肉,保宁因此得以保全。但到了这时,黄虎仍命守将把当地百姓全部杀尽,毁掉城池后返回。入秋以后,黄虎把军队全部集中在成都,每天派一名将领出去屠杀各郡县,连村落聚居地也不放过。他曾登高四望,看到有军队经过而仍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将领和官吏一定被处死。他的部下争相把杀人多当作功劳,首级多得沉重得无法搬运;男子被割去生殖器,妇女则各自割取阴部的肉,有的割乳头,以这些作为验功的标志,尸体和肉块堆成丘陵。黄虎又采用改变锦江河道的办法,使河水干涸,挖出几道深沟,填入精金和其他珍宝,堆积达数以万万计,再用土石筑好,然后扒开堤坝放水,称为“铜金”。顺治三年春,肃王向西征讨,黄虎在平阳关迎战,战败退回。有一个叫曼仙的人,原本是楚府的乐户,被贼军掳走;她的同伴琼枝因不受辱而死,曼仙却刻意逢迎,黄虎宠爱她,把她带入四川。她多次想谋害贼军,却一直找不到机会。黄虎从平阳战败回来后,竟然一直闷闷不乐。曼仙于是献上毒酒,唱着清丽的歌曲为他助兴。黄虎用手扳住她的脖子,说:“你先喝这个。”曼仙无法推辞,立即喝下毒酒而死。贼军察觉了她的意图,想到成都百姓中一定有许多人会因为这次战败而谋害自己,因此夜间睡觉时总要多次换地方;又挑选亲信随从一千人,号称“讠▯事小儿”,换上平民服装混在其中,夜里出来巡行街巷,偷听人们的私下谈话。凡是触犯忌讳的人,就用白垩在门上作记号,天亮后便派人捉拿。偶然听到民间俗语说:“张家长,李家短。”黄虎高兴地说:“这是我家独霸天下的谶语。”没过多久,竟把这些人全部杀光。此后又更加派兵四处出动,彻底搜查荒僻之地,遇到人就杀,像这样又持续了半年。一天,贼军独自坐着吃馒头,忽然看见成千上万只手从空中伸来抢夺;又听见音乐在空屋中奏响,前去查看时,看到的全是没有头的女子。还没到黄昏,城中便响起纷纷扰扰的鬼声,贼军中有人独自夜间外出,鬼就立即袭击他。贼军厌恶这些不祥之兆,便出城住到东园。东园是蜀地外府之外的园囿,里面有几十棵梨树,都是生长了二三百年的树木。每年三月,城中人士都成群到那里游玩。贼军到来后立即砍树,开辟驰道,并在那里操练军队;到了这时,黄虎便迁居到那里。贼军中负责砍柴的人反而进入城中,拆毁百姓房屋当柴烧。八月,贼军毁掉成都,焚烧蜀府宫殿以及尚未烧尽的民房;火烧不毁的地方,就堆积柴薪燃放火炮,一定要把它炸裂粉碎才罢休。成都有大城、小城两重城池,相传是张仪修筑的,刘先生又加以修缮;▯用巨石砌成,以铁ㄌ贯穿,雄伟壮丽天下第一,宫室的盛大可以比拟京师,一旦之间便变成瓦砾。于是成都四面方圆一千多里,所有物产都被毁尽,空旷得像沙漠。黄虎曾经经过梓潼七曲山,自称是文昌的子孙,理应称王于四川,于是追尊文昌为始祖高皇帝,制作诗文刻在石上。他又说自己曾见到天神,天神对他说:“上天把万物赐给人,人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赐给上天。”于是他又续写一句:“鬼神明明,自去思忖。”命人刻在石上,称为“圣谕碑”。有个道士奉承他说:“陛下就是天神,最终应当抛弃一切,仍然回到上界。”黄虎大为高兴,于是把自己的妻妾全部杀死;有一个儿子还年幼,也被他摔死。黄虎对孙可望说:“我也是一位英雄,不能留下幼子让别人擒获,你最终会成为世子。明朝三百年的正统,天意未必马上断绝;我死后,你要赶快归附明朝,不要做不义之事。”于是他把军队分成四部分,分别交给孙可望以及李、刘、艾三名养子,放弃成都向北出发。九月,贼军屠杀顺庆,进军驻扎在西充,大规模整治船只,准备把四川的军队全部杀掉后进入楚地。诸将之中,只有刘进忠收拢的四川兵最多,他害怕贼军,前来投降。肃王从保宁进兵,派大将雅布兰和刘进忠率轻骑侦察贼军,直抵营门,只隔着一条河。黄虎起初没有防备,听说有兵到来,还以为是别的贼军,亲自穿着蟒纹半臂,腰间插着三支箭,带着牙将来到河边察看。刘进忠望见后指着他说:“这就是八大王。”贼军刚抽出箭,雅布兰便上前射中黄虎,箭射穿胸膛,他坠下马来。官军大声呼喊:“献贼死了!”随即急忙渡河追杀,贼军用锦褥裹住尸体,埋在偏僻处后逃走。官军搜寻找到尸体,掘出后斩首,把他的首级悬挂在成都。后来埋尸的地方长出奇异的草,触碰它的人就会生大毒疮,有的甚至死亡;又有一只黑虎在白天咬人,人们不敢经过那里。贼军的溃兵经过重庆时,袭击并杀死曾英,随后又弃城离去,王应熊进入重庆据守。第二年,官军到达,王应熊逃走后死亡。不久,明朝宗室朱容藩前来进犯,官军退兵驻守保宁;驻守成都的官军也驱赶一千多名残存百姓向北逃走,到了绵州,又把他们全部杀掉,成都人最终没有留下后代。后来朝廷商议认为四川荒废贫瘠,粮饷难以接续,于是连保宁、顺庆的军队也一并撤走。明桂王于是任命杨乔然为巡抚,任命大学士吕大器为总督,统辖各将领,接替王应熊。当时战乱和饥荒连年不断,百姓中活下来的人百不存一二;有些人长期逃入山谷,变成野人,全身长毛,能够徒手搏击猛兽,撕裂獐、鹿来吃;在悬崖绝壁之间,腾跃而上如同鸟隼。各处满眼都是荒草,狼虎成群。有个叫张懋赏的人,带着主仆八人到荣昌赴任,进城后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天还没黑,群虎突然冲出,八个人中有五人被老虎抓去吃掉了!◎四川境内的诸将:官军撤走后,明朝在四川境内的诸将各自分据地盘防守:雅州由曹勋,嘉定由杨展,遵义由王祥,重庆由袁韬,涪江、云阳则由曾英的养子李占春和于大海占据;其余赵荣贵、朱化龙、侯天锡、马应试分别驻守龙安、茂州、永宁、芦卫等地,巫山、万县则由谭谊兄弟占据。朱容藩击败官军后退回夔州,他的兵力最强;吕大器只是徒有总督的空名,无法控制他。不久,朱容藩谋划占据四川自立为王,先把忠州改为大定府。顺治五年夏,他于是自称吴王,铸造侯、将军等印,分发给在四川的文武官员,但很少有人响应;只有于大海前往归附,被伪封为靖南侯。降贼的旧官张京责问他应当进献的礼物,于大海只是唯唯应诺。
比入谒,高唱进宝,伪鸿胪问曰:“何宝?”大海徐答曰:“奇货骆驼。”盖容藩面瘦曲背,故以相谑也。杨乔然与吕大器乘众心不服,檄诸将共诛灭之。未几,大器病亡,即以杨乔然为总督。
杨展在嘉定,据有川西南州县,又能识宝藏气,所至得窖金,荒乱中用以赈济,故袁韬及李乾德、武大定皆归之。后与王祥构祸相攻,马侯二师皆助祥;展使其子破芦卫,杀马应试,进攻天锡于永宁,王祥来救,展兵大败,由是威名日损。又性骄矜,众渐不悦,韬等遂袭杀展而分其地。王祥者,王应熊部将,颇矜名节,岁必通使广西贡献。其妻尚祖警敏有权略,选健妇数千,皆男扮,别为一队。七年,祥为孙可望所破,自刎死。尚祖更衣盛妆,南向叩头,又拜其夫死处;既投缳,犹以手招左右曰:“扣宽不得绝,可紧之。”如其言而尽。
可望既克遵义,进攻嘉定,李乾德死之;袁韬、武大定皆迎降;曹勋亦弃雅州,与化龙、天锡俱西走,不知所终。李于二师久屯涪云,可望屡使招之,两人怒曰:“彼杀我父,幽我君,而我从之,不忠不孝,与禽兽何异?”立斩其使。
及贼兵至,占春力战七日不能支,与大海率流民走楚,中路食尽,流民咸怨,占春不胜愤激,中夜呼酒,对妻子痛饮为别,单骑遁入华山为道士。大海以其众归朝廷。九年,王师破保宁,斩赵荣贵。十五年,复重庆,乔然伏毒死。其年秋,王师南讨谭谊,乘虚攻顺庆,不能克;未几,谊及其弟弘杀谭文来降。有明故臣遗寇始尽,四川遂平。
◎沙定洲之乱沙定洲临安王弄土司也。其父沙源骁勇有将略,数从征讨有功,时号沙兵。
王弄与阿迷州接壤,其土官普民升者,定洲内亲也。民升嬖江右范姓妓名彩云,生一子名服远。范氏狡而勇,崇祯间,挟制民升,导之攻劫,远近苦之。已而民升死,范氏独据阿迷,年长矣。一日,突至王弄劫定洲曰:“惟尔可与我为夫妇。”
定洲以有妻告,范曰:“呼来,我自语之。”定洲妻至,范辄挥刀断其首,顾定洲曰:“今不可以生同室死同穴乎?”遂夫之。定洲之年与服远相若也,复嬖范氏,用为谋主,范氏先教定洲告讦诸土司,以兵掠之,沐天波不能制。国变后,谓定洲曰:“是可取而代也。”使诱武定土司吾必魁作乱,欲俟天波来调兵,因以伺间袭省城,定洲从其计。必魁果借行盐加税为名,兴兵破楚雄,声言:“已无朱皇帝,安有沐国公?”天波发兵讨之,檄蒙自二千,定洲以五千往,至▯南,则必魁已就擒,定洲失望。时有于锡朋者,用事沐府中,所为多不法;沐氏家奴怀怨者,闻定洲有阴谋,许为内应。定洲乃托言入辞,乘不备,夫妇拔刀升堂,格杀数十人;诸奴应于内,沙兵集于外,天波踉跄走楚雄,女妻及二弟皆被杀。
天波既遁,范氏又教定洲劫巡抚吴兆元,使其题言“天波反,定洲讨平之,宜以代镇▯南。”兆元不可,则拘而夺其印。又诡草禄丰在籍尚书王锡衮上永明王口;执锡衮至,以稿示之,锡衮大恨,诉上帝祈死,越数日竟卒。定洲于是遂行府事,发兵攻楚雄,天波再走永昌。沐氏世镇▯南,府藏盈积:佛顶石、青箭头、丹砂、落红、琥珀、马蹄、赤金皆装以箧,箧皆百斤,藏以高版;板库五十箧,共二百五十余库;他珍宝不可胜计。定洲运入本峒,累月不绝。当是时孙可望等休兵贵阳,方图▯南,闻之骇曰:“此皆我囊中物也。”起兵兼程而进。丁亥四月,四养子兵入▯南,称黔国焦夫人弟来复仇,所过城邑有不下者,辄攻屠之。定洲力攻楚雄,闻之敛兵而还,李定国邀击之于蛇花口,定洲大败,遁还阿迷,不敢出。
可望等至省城,兆元迎之入,执诸叛奴戮之。进徇迤西诸郡,得扬畏知,使作书招天波;天波使其子忠显至军觇可望意,可望厚礼之,发二十骑送之归,而潜兵随其后,先夺澜沧桥。忠显归见其父,二十骑中有两人历阶而上,忠显视之惊曰:“此李刘二将军也。”遂劫天波还▯南,车裂于锡朋以谢国人。己丑夏,李定国征阿迷,惮其险,已还师,定洲闻兵退,与范氏出,过其妹婿汤嘉兵砦;定国觇知,还兵袭之,执其夫妇。李兵初闻范氏嬖于二夫,疑必辰赢夏姬之流,及献俘,魁墨奇丑,无不大笑。械至▯南,夫妇竟同磔于市。
◎老神仙张献忠掠河南,俘一男子,自言有禁方能活人,贼姑置军中,未之信也。献忠性残暴,每以大梃挞左右至死,既死而悔,偶忆男子言,使治,果立愈,始宠异焉。献忠在长沙,一日忽下令曰:“人持一几来。”顷之得几数万,累为台,高几千尺,令将士执弓矢环其下,曰:“吾有呼,即全军皆呼。”而召男子登之。
译等到他入朝拜见时,高声唱道:“进献宝物!”伪鸿胪问:“是什么宝物?”于大海慢慢回答:“奇货骆驼。”这是因为朱容藩脸瘦背弯,所以拿这话来取笑他。杨乔然和吕大器趁众人心中不服,发布檄文,号召各将领共同诛灭朱容藩。不久,吕大器病死,于是任命杨乔然为总督。杨展在嘉定,占有四川西南部的州县,又能辨识地下宝藏的气脉,所到之处都能找到窖藏的金银,在荒乱之中用来赈济百姓,所以袁韬、李乾德、武大定都归附他。后来杨展与王祥结怨相攻,马应试、侯天锡两支军队都帮助王祥;杨展派儿子攻打芦卫,杀死马应试,又进攻驻守永宁的侯天锡,王祥前来救援,杨展的军队大败,从此威名日益受损。他又生性骄傲自负,众人渐渐不满,袁韬等人于是袭击并杀死杨展,瓜分了他的地盘。王祥是王应熊的部将,很看重名节,每年一定派使者到广西进贡。他的妻子尚祖机警敏锐而有权谋,挑选几千名健壮妇女,全都男装打扮,另编成一队。顺治七年,王祥被孙可望击败,自刎而死。尚祖换上盛装,向南叩头,又到丈夫死去的地方拜祭;她上吊后,仍用手招呼身边的人说:“绳结太松,不能断气,要把它勒紧。”身边人依照她的话做,她才死去。孙可望攻克遵义后,进攻嘉定,李乾德战死;袁韬、武大定都迎接孙可望投降;曹勋也放弃雅州,和朱化龙、侯天锡一起向西逃走,不知最后下落。李占春、于大海两支军队长期驻扎在涪江、云阳一带,孙可望多次派人招降他们,两人愤怒地说:“他杀了我们的父亲,囚禁了我们的君主,我们如果跟从他,就是不忠不孝,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当即斩杀了来使。等到贼军到达,李占春奋力作战七天,仍然无法支撑,便和于大海率领流民逃往楚地。途中粮食吃完,流民都怨恨李占春。李占春无法抑制愤激之情,半夜叫来酒,与妻子儿女痛饮告别,独自骑马逃入华山做了道士。于大海率领部众归附朝廷。顺治九年,官军攻破保宁,斩杀赵荣贵。顺治十五年,官军收复重庆,杨乔然服毒而死。这年秋天,官军向南征讨谭谊,乘虚攻打顺庆,没有攻克;不久,谭谊和他的弟弟谭弘杀死谭文前来投降。明朝旧臣和残余贼寇至此才全部消灭,四川于是平定。◎沙定洲之乱:沙定洲是临安王弄土司。其父沙源骁勇善战,颇有将才,多次随军征讨并立功,当时号称“沙兵”。王弄与阿迷州接壤。阿迷州的土官普民升,是沙定洲妻族中的亲属。普民升宠爱江西范姓妓女,名叫彩云,生有一个儿子名叫服远。范氏狡猾而勇敢,崇祯年间,她挟制普民升,唆使他攻掠各地,远近百姓都以此为苦。后来普民升死去,范氏独自占据阿迷州,当时她已经年长。有一天,她突然来到王弄,劫持沙定洲说:“只有你可以和我结为夫妻。” 沙定洲说自己已经有妻子,范氏说:“把她叫来,我亲自对她说。”沙定洲的妻子来到后,范氏立即挥刀砍断她的头,回头对沙定洲说:“如今难道不能活着同室、死后同穴吗?”于是便和他成了夫妻。沙定洲的年龄和服远相仿,又宠爱范氏,把她任作谋主。范氏先教沙定洲向各土司告发罪状,再出兵掠夺他们,沐天波无法制止。明朝发生变故后,范氏对沙定洲说:“这个位置可以夺取来取代他。”她让沙定洲诱使武定土司吾必魁作乱,打算等沐天波前来调兵时,乘机袭击省城,沙定洲依从了她的计策。吾必魁果然借口行盐加税,起兵攻破楚雄,并扬言:“已经没有朱皇帝了,哪里还会有沐国公?”沐天波派兵讨伐他,发檄文调蒙自二千兵,沙定洲率五千人前往;到达▯南时,吾必魁已经被擒,沙定洲大失所望。当时有个于锡朋,在沐府中掌权,所作所为多不合法;沐氏家奴中怀有怨恨的人听说沙定洲有阴谋,便答应在内部接应。沙定洲于是借口入府辞别,趁人不备,夫妻二人拔刀登堂,格杀数十人;各个奴仆在府内响应,沙兵在府外聚集,沐天波踉跄逃往楚雄,他的女儿、妻子以及两个弟弟都被杀死。天波逃走后,范氏又教唆定洲劫持巡抚吴兆元,让他上疏说:“天波谋反,定洲将其讨平,应该让定洲代替镇守▯南。”吴兆元不肯,定洲便拘捕他,夺取了他的官印。定洲又假称草拟禄丰在籍尚书王锡衮给永明王的奏疏;他把锡衮抓来,拿草稿给他看,锡衮非常愤恨,向上帝申诉并祈求速死,过了几天果然死去。定洲于是便代行府事,发兵攻打楚雄,天波再次逃往永昌。沐氏世代镇守▯南,府库中积藏充盈:佛顶石、青箭头、丹砂、落红、琥珀、马蹄、赤金,都装在箱子里,每箱重一百斤,藏在高架板上;板库有五十箱,共有二百五十多库;其他珍宝更是数不胜数。定洲把这些东西运回本峒,连续几个月都没有停止。当时孙可望等人在贵阳休兵,正打算图谋▯南,听说此事后惊骇地说:“这些全都是我囊中的东西。”于是起兵兼程前进。丁亥四月,四个养子率兵进入▯南,声称黔国焦夫人的弟弟来报仇,所经过的城邑有不投降的,便立即攻打并屠杀。定洲正在奋力攻打楚雄,听到这个消息后收兵返回,李定国在蛇花口截击他,定洲大败,逃回阿迷,不敢再出来。孙可望等人到了省城,吴兆元迎接他们入城,他们便把各个叛奴抓来杀掉。随后进军巡视并征讨迤西各郡,抓到扬畏知,让他写信招降天波;天波派儿子忠显到军中窥探可望的意图,可望厚礼款待他,派二十名骑兵护送他回去,却暗中派兵跟在后面,先夺取了澜沧桥。忠显回去见父亲时,二十名骑兵中有两人登阶而上,忠显看见后惊讶地说:“这是李、刘两位将军。”于是他们劫持天波回到▯南,在锡朋将天波车裂,以此向当地人谢罪。己丑年夏,李定国征讨阿迷,害怕那里地势险要,已经撤军;定洲听说官兵退走,便和范氏一同出来,经过他妹婿汤嘉兵的营寨。定国侦知此事,回军袭击他们,抓住了这对夫妻。李定国的军队起初听说范氏受宠于两个丈夫,以为她必定是辰赢、夏姬一类的人;等到俘虏献上来,见她身材魁梧、面貌黝黑丑陋,无不大笑。押到▯南后,这对夫妻最终一同在市中被肢解处死。◎老神仙张献忠攻掠河南时,俘获了一个男子。男子自称有禁方能够救活人,贼军姑且把他留在军中,但并不相信他。张献忠性情残暴,常常用大棒把身边的人打死;有一次打死人后感到后悔,偶然想起男子的话,便让他医治,果然立即痊愈,这才开始特别宠信他。张献忠在长沙时,有一天忽然下令说:“每个人拿一张几案来。”不久便得到几万张几案,层层堆成高台,高达几千尺;他命令将士拿着弓箭环绕台下,说:“我一声呼喊,全军都要呼喊。”然后召男子登台。
男子登未半,股栗欲止,视台下皆引满相拟,大惧,遂造于巅,于是献忠揖而呼曰“老神仙!”将士数十万齐声曰:“老神仙!老神仙!”声殷然动山谷。自此军中皆称为老神仙云。老神仙者邓州人,姓陈名士庆,少慕神仙术,遍游名山无所遇,后至终南,见老人箨冠羽衣,瞑坐石上峒中,士庆疑非常人,再拜自陈,求为弟子。久之,老人拭目徐视曰:“若岂神仙中人,去,毋溷我!”士庆跪拜者累日,每饥则往山下乞食,老人乃与一物如饴,食之,腹中气蒸蒸然,遂不复饥。士庆愈不肯去,又累日,老人出书一卷授之,始拜受而退。视其书多不省,唯末四页颇能识之,则禁方也。归过洛阳,有富家女秋千坠地而折足,募能愈之者予百金,试以其方治之,果愈,得金以归。时盗贼蜂起,父母疑子素无赖,在外久,必从贼得金。士庆出书自明,父方怒,投之火,急起于取,止存末四纸而已。士庆初匿其姓名,后蜀文士刘[B13P]与之善,许为作传,始为[B13P]述之如此。
其在贼中,所全活甚众。献忠嬖楚府宫人老脚,偶以暴怒,引刀刺之,洞腹溃肠,召士庆使治,士庆曰:“嘻,乌有人肠离体而可复活者?然大王有命,不敢违。”舁置木扉,以清水涤之,纳其肠胃,线纫而敷以药。老脚越宿而呻吟,三日而思饮食,五日而起坐,不十日而仍侍左右矣。孙可望杀一爱妾,士庆度其必悔,即持去治之如老脚,衾裹置车中,阅数日见可望曰:“前夜将军何自杀所爱乎?”可望抚膺叹曰:“悔不求君治。”士庆曰:“毋过伤,吾今适得一美人,愿以奉将军。”令人持车至,启衾出之,则前所杀妾也。视其项,红痕环如缕,美丽乃倍于平时。白文选与官军战,炮中其颈,濒死,士庆曰:“伤重矣,我无子,彼能父我而养我以终身,当活之。然彼素反覆,书券来。”白即书契券如其言。乃以药僵其痛处,锯去伤骨,杀犬取胫骨,如其长合之,敷以药;阅三日而文选驰骑入官军,斩发炮者,以首归。其奇验多类此。献忠死,士庆遨游诸将间,年老矣,犹日饮酒数斗,御数女,人或求其术,辄曰:“此非吾所能传,有司之者。”后卒从文选投诚,而病死于腾越。
论曰:“余览世所传老神仙事,洵奇怪,古方技中不多见也。惜为贼用,弗以其术活一忠义士。既又闻降将王安言:”在贼中尝从老神仙求药,见其从群妇人剜取阴上肉方寸许,杂以药,投炉中熬之,须臾火起,光满一室,其火著物不燃。久之,老神仙曰:“药成矣。‘复投以药而火熄。’若然,是其术非作贼者不忍试,且无由试也,曷足尚哉?”
●卷下◎桂王上明永明王由榔,神宗之孙也。崇祯末,随父桂王避贼梧州。及两京浙闽相继覆灭,其时桂王已薨,于是广中督抚丁魁楚、瞿式耜迎永明王肇庆,称监国。唐王之弟聿钅粤在羊城,闻之,使陈邦彦来约和。永明王召其下,问和与战孰便?
邦彦因进说曰:“天潢之序,固应属王,何和之有?然外患方兴,奈何寻踪谭尚?
为今计,不若早正大位,以一人心。“魁楚然之,遂以顺治三年十月僭号,改元永历;遣彭耀往谕广州。比至,聿钅粤已称帝,执耀杀之。猎月,命瞿式耜东讨聿钅粤,前部林佳鼎轻进败没。丁亥正月,王师克羊城,乘胜而西,永明王走梧州,丁魁楚为李成栋所诱,死于藤江。是月,肇庆破,瞿式耜以永明王奔桂林。
二月,太监王坤劝永明王入楚,永明王从之,出驻全州,留式耜守桂林。三月,李成栋袭桂林,式耜与总兵焦琏力战拒之,王师不能克。四月,武冈守将刘承胤以永明王如武冈,李成栋复攻桂林,弗克。八月,定南王兵渡洞庭,何腾蛟战败,自长沙南奔,永州守将曹志建亦弃永州走镇峡。王师进驻湘潭,尚王从东路渡江攻燕子窝,总兵陈士明等迎降。耿王别率兵趋湖西,破郝永忠,从宝庆直抵武冈。
刘承胤见事急,乃伪降,密使副将谢复荣以永明王奔古尼,追兵迫,复荣以五百人断后,皆死焉。九月,正师进攻沅州,守将张璧先弃城走。永明王复自古尼走柳州,道阻,还次象州,资用乏绝,从臣狼狈,皆以青布裹头,渐欲散去;会王师于全州失利,撤兵北去,始得复还桂林。
戊子正月,金声桓南叛,永明王命何腾蛟出全州,焦琏出平乐,郝永忠屯永安,窥长沙以应之。二月,永忠兵溃还,夜半,劫永明王于寝,裸而置之城外,大掠而去。时事起仓卒,严起恒、马吉翔辈觅布袍竹轿,奉永明王远遁,遇水濡足,逢山扳树,逾旬始得口南宁。式耜被劫登舟,适遇总兵周金汤、熊兆佐自楚至,始得脱还桂林。已而腾蛟闻变,与焦琏先后引兵归,王师乘乱攻之,不能克。
译男子登台还不到一半,双腿发抖,想停下来;他看见台下的人都拉满弓对准自己,非常害怕,于是终于登上台顶。张献忠便作揖呼喊道:“老神仙!”几十万将士齐声喊道:“老神仙!老神仙!”声音震响,撼动山谷。从此军中都称他为老神仙。老神仙是邓州人,姓陈,名士庆。他年轻时爱慕神仙之术,遍游名山却一无所遇。后来到了终南山,看见一位老人戴着竹笠、穿着羽衣,闭目坐在山洞中的石头上。士庆怀疑他不是平常人,便拜了两拜,自我介绍并请求做他的弟子。过了很久,老人擦了擦眼睛,慢慢看着他说:“你哪里是什么神仙中人,走开,不要来扰乱我!”士庆跪拜了好几天,每当饥饿时就到山下乞食,老人便给他一种像糖一样的东西,他吃下后,腹中气息蒸腾,从此不再饥饿。士庆更加不肯离去,又过了几天,老人拿出一卷书交给他,他才拜谢接受并退下。看那部书,大多不能理解,只有最后四页稍微能认读,这就是禁方。他回去时经过洛阳,有一户富家女子从秋千上坠地,摔断了脚,悬赏一百金招募能治好她的人。士庆试着用那禁方医治,果然治愈,得到金钱后回家。当时盗贼纷纷兴起,他的父母怀疑儿子一向是个无赖,在外面久留,必定是跟随盗贼得到了钱。士庆拿出那部书来证明自己,父亲正在发怒,便把书扔进火里;士庆急忙起身去抢救,只剩下最后四张纸。士庆起初隐藏自己的姓名,后来蜀地文士刘[B13P]与他交好,答应替他作传,他才把这些事情这样讲给[B13P]听。他在贼军中,救活的人很多。献忠宠爱楚府宫人老脚,有一次偶然暴怒,拔刀刺她,刀刺穿腹部,肠子也流了出来,便召士庆来医治。士庆说:“唉,哪有人肠子离开身体还能复活的?不过大王有命令,我不敢违抗。”于是把她抬到木门板上,用清水洗涤伤口,把肠胃放回腹中,用线缝合,再敷上药。老脚过了一夜便呻吟,三天后想吃东西,五天后能坐起来,不到十天又能侍奉在献忠身边了。孙可望杀死一个宠妾,士庆估计他一定会后悔,便立即带走医治,像医治老脚一样处理,再用被子裹好放在车中。过了几天,他见到可望说:“前夜将军为什么亲自杀死所爱的人呢?”可望拍着胸脯叹息说:“后悔没有请您医治。”士庆说:“不要过分悲伤,我如今正好得到一位美人,愿意把她献给将军。”他让人把车赶来,打开被子让她出来,原来就是先前被杀的宠妾。看她的脖子,只有一道像细线一样的红痕,而美貌竟比平时更加。白文选和官军交战时,炮弹击中他的脖子,濒临死亡。士庆说:“伤势太重了。我没有儿子,他如果能把我当父亲并且养我终身,我就救活他。不过他一向反复无常,让他先写下契约来。”白文选便依照他的话写下契券。士庆于是用药使伤处麻木,锯掉受伤的骨头,杀狗取出狗的胫骨,按白文选骨头的长度接合起来,再敷上药。过了三天,白文选骑马冲入官军,斩下开炮者的首级,带着首级回来。他这种奇特而有效的医治,多半都类似这样。献忠死后,士庆在各将领之间游历,年纪已经很大了,仍然每天喝几斗酒,御用几个女子;有人向他求取这种医术,他总是说:“这不是我能够传授的,是有专门掌管它的人。”后来他跟随文选投诚,最后在腾越病死。史论说:“我看世间流传的老神仙故事,确实奇异古怪,在古代方技中也不多见。可惜他被贼人所用,没有用他的医术救活一个忠义之士。后来又听降将王安说:‘我在贼军中曾向老神仙求药,看见他从一群妇女身上割取阴部上方约一寸见方的肉,混入药物,投入炉中熬炼。片刻之间火焰升起,光亮充满一室,但那火接触物品却不会燃烧。过了很久,老神仙说:“药炼成了。”’随后又投入药物,火便熄灭。既然如此,这种医术除了做贼的人以外,没有谁忍心试用,而且也没有机会试用,又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 ●卷下◎桂王上明永明王朱由榔,是神宗的孙子。崇祯末年,他跟随父亲桂王到梧州躲避盗贼。等到南京、北京以及浙江、福建相继覆灭时,当时桂王已经去世,于是广东的督抚丁魁楚、瞿式耜迎接永明王到肇庆,称为监国。唐王的弟弟聿钅粤在羊城,听说后派陈邦彦来约定和议。永明王召集属下,询问议和与交战哪一种更有利。陈邦彦于是进言说:“按照天潢贵胄的宗法次序,本来就应当由大王承继,哪里有什么可议和的?但是外患正在兴起,为什么还要寻找机会与谭尚一类的人周旋?为今后的计策着想,不如尽早正式登上帝位,以此统一人心。”丁魁楚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在顺治三年十月擅自称帝,改年号为永历,并派彭耀前往广州晓谕。彭耀到达时,聿钅粤已经称帝,便抓住彭耀杀死。腊月,命瞿式耜向东征讨聿钅粤,前锋林佳鼎轻率进军,战败覆没。丁亥年正月,王师攻克羊城,乘胜向西进军;永明王逃往梧州,丁魁楚被李成栋诱骗,在藤江死去。同月,肇庆失守,瞿式耜带着永明王逃奔桂林。二月,太监王坤劝永明王进入楚地,永明王听从了,出发驻扎全州,留下瞿式耜守卫桂林。三月,李成栋袭击桂林,瞿式耜和总兵焦琏奋力抵抗,王师不能攻克。四月,武冈守将刘承胤护送永明王前往武冈;李成栋再次攻打桂林,仍未攻克。八月,定南王的军队渡过洞庭湖,何腾蛟战败,从长沙向南逃奔,永州守将曹志建也放弃永州,逃往镇峡。王师进驻湘潭,尚王从东路渡江攻打燕子窝,总兵陈士明等迎接投降。耿王另率军队奔赴湖西,击败郝永忠,从宝庆直抵武冈。刘承胤见局势危急,便假装投降,暗中派副将谢复荣护送永明王逃往古尼。追兵逼近,谢复荣带五百人断后,全部战死。九月,正师进攻沅州,守将张璧先放弃城池逃走。永明王又从古尼逃往柳州,途中道路阻塞,返回驻扎象州;物资费用耗尽,随从大臣狼狈不堪,都用青布包着头,逐渐想要散去。恰逢王师在全州失利,撤兵北去,永明王才得以再次返回桂林。戊子年正月,金声桓在南方叛乱,永明王命何腾蛟从全州出兵,焦琏从平乐出兵,郝永忠驻扎永安,窥伺长沙以响应金声桓。二月,郝永忠的军队溃败返回;半夜时分,他劫持正在寝宫中的永明王,把他赤身裸体地放在城外,大肆抢掠后离去。当时事情发生得仓促,严起恒、马吉翔等人找来布袍和竹轿,奉送永明王远逃;途中遇到水就涉水弄湿双脚,遇到山就攀树而过,过了十多天才到达南宁。瞿式耜被劫持登船,恰好遇到总兵周金汤、熊兆佐从楚地到来,才得以脱身返回桂林。不久何腾蛟听到变故,和焦琏先后带兵返回;王师乘乱进攻他们,但未能攻克。
三月,李成栋及布政袁彭年劫佟总督以广州南叛,使至南宁,永明王大喜,欲还肇庆。瞿式耜上言:“宜且归桂林,或暂驻梧州,不宜委身新附,使太阿倒持。”
不听。闰六月,永明王发南宁,过浔州,守将陈邦傅欲为乱,以石碎萧琦舟,杀之。永明王脱走,八月朔日,方至肇庆。成栋来迎,封惠国公;迁佟养甲于梧州,而使张善袭杀之于路。养甲行至杨柳沙,方与客夜弈,闻善至,按枪舱口,杀十数人。善厉声曰:“公差矣,公所杀宗室诸王忠臣义士,以百千计,一死不足偿,乃吝惜若此耶?”养甲赴水,善擒得之,遂被磔于江中。
当是时连得二省,兵势骤张,士人云集,其已仕者,不日迎銮,即日扈驾;而未仕者,亦诡称原仕以求用。袁彭年初降本朝,授广东提学,尝出示云:“金线垂辫,斯兴朝之雅制;博带峨冠,乃亡国之陋规。”至是自谓反正功第一,欲专朝政。成栋东出,留养子元胤助守;彭年知其寡识,于是崇以礼貌,属以大权,挑其喜怒,以作威福;两人之门,晨夕如市。肇庆士庶,乃作假山图五虎号以讥之。元胤本贾代子,故画假山一座,下列朝臣累百:有以头戴之者,有以手挟之者,有以杖支之者,有以肩背任之者,或仰而望,或倾而听,或指而有言,或跪而起拜,或惧而退避;山顶黑气蒙昧,直接云端。五虎者:刘湘客为虎皮,蒙正发为虎爪,金堡为虎牙,丁时魁为虎尾,而彭年尤横,为头。尝论事王前,语不逊;王责以君臣之义,彭年勃然曰:“倘向者东国以铁骑五千席卷而西,君臣之义安在?”王默然变色。行在诸臣亦皆恶之,而心惮元胤,不敢发。
十月,李成栋攻赣州,败绩。腊月,何腾蛟会兵湘潭,使马进忠救南昌。己丑正月,进忠兵溃;乌金王袭湘潭,执何腾蛟。二月,李成栋复出攻赣州,兵败,溺水而死。先是肇庆又得吴三桂密奏,群下咸谓中兴可望坐致,益复泄沓;惟借考选考贡,朝夕纳贿。王皇亲新教梨园子弟班成,文武诸臣,无日不会,酣歌恒舞。瞿式耜在桂林,累次上书,言:“宜君臣宵旰,肃官常,作士气,以图恢复。”
莫有以为意者。及各路败书踵至,中外震骇,束手无策。式耜知事不可为,于是筑室仿虞山东皋水竹之胜,颜曰:“小东皋”,与游客赋诗饮酒不复淡经济矣。
成栋既败,永明王使其将杜允和代守羊城。庚寅正月,平南王兵逾梅岭,破南雄韶州,王留李元胤守肇庆,而身奔梧州。吴贞毓、郭子奇等乃敢劾五虎罪。
王以彭年有反正功,削籍免议;余四虎皆下狱:堡与时魁谪戍,湘客、正发配赎。
是月,王师进攻广州,广城东南距珠江北有三里圬,人马不可站立,惟城西一带皆小麓,为兵冲,杜允和列兵坚守,平南王攻之,不能克。是月,罗南生起兵延平,奉德化王慈晔为主,攻陷大田、龙溪等县。四月,定南王破全州,守将吴一清退保榕江。是时永明王舟居于梧,犹行考选。中秋节,严起恒书“水殿”二字,制一牌坊,送至王舟,率群下上表称贺。九月,靖南王定延平,斩慈晔,降罗南生,引兵会攻广州。西城守将范承恩因小愤开门降,允和遁入海,袁彭年时以被黜居广,复投诚。十一月,定南王克肇庆,诛李元胤,进破严关,桂林兵溃,式耜赋绝命诗曰:“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城破,与张同敞皆死之。
永明王复走南宁。是岁,孙可望使杨畏知至梧州贡献,求封秦王,严起恒以非祖制,坚执不许;畏知因留粤不归。辛卯正月,可望托言入卫,遣兵至南宁,杀起恒及与议阻封者十九人,执杨畏知归滇,畏知骂贼而死。其年冬,南宁破,永明王将走镇安,会李定国兵出靖州,将迎永明王,孙可望心忌定国,顺治九年三月,使其党郑国迁永明王于安隆。
◎桂王中永明既迁,改安隆为安龙府;孙可望使人监之,所供奉皆造册呈报,内开:“皇帝一员,月支米若干,太子一口,宫眷八口,月支米若干。”闻者莫不怪叹。
己而可望至安龙入见,将图不轨。王所居宫旁有古井,压以巨石,上刻符篆,相传张三丰锁孽龙于宫,可望发而视之,水忽涌出,可望惊走。媚贼者曰:“此龙来朝王,王呼免朝,水当退。”可望且呼且走,而水来益急,几没可望膝,乃传永明王命呼之,水立退,邪谋由是顿息。
译三月,李成栋和布政袁彭年劫持总督佟养甲,在广州向南方叛变。他们的使者到达南宁,永明王非常高兴,想返回肇庆。瞿式耜上疏说:“应该暂且回到桂林,或者暂时驻扎梧州,不应把自身交给新近归附的人,使太阿剑倒拿在别人手中。” 永明王没有听从。闰六月,永明王从南宁出发,经过浔州,守将陈邦傅想要作乱,用石头砸碎萧琦的船,将他杀死。永明王逃脱,八月初一才到达肇庆。李成栋前来迎接,被封为惠国公;他把佟养甲迁往梧州,又派张善在路上袭击杀死他。佟养甲走到杨柳沙时,正和客人在夜里下棋,听到张善到来,便拿着枪守在船舱门口,杀了十几个人。张善厉声说:“您错了。您杀死的宗室诸王、忠臣义士,以百千计算,死一人不足以偿还,怎么反而这样吝惜性命呢?”佟养甲跳入水中,张善把他擒住,于是他被肢解在江中。当时接连取得两个省,兵势突然壮大,士人纷纷聚集。已经做官的人,不到一天便迎接銮驾,当天就随从护驾;尚未做官的人,也假称自己原来做过官,以求得到任用。袁彭年起初投降本朝,被授予广东提学,曾经拿出一份文字说:“金线垂辫,这是兴朝的雅制;宽大的衣带、高耸的帽子,才是亡国的陋规。”到了这时,他自称复正之功第一,想要独揽朝政。李成栋向东出兵,留下养子李元胤协助守卫;袁彭年知道李元胤见识浅薄,于是对他极尽礼貌,交给他大权,挑动他的喜怒,以便借此作威作福;两人的门前从早到晚都像集市一样热闹。肇庆的士人百姓便绘制《假山图》,题作“五虎”,以此讥讽他们。李元胤本是商人贾代的养子,所以画中有一座假山,下面排列着数百名朝臣:有的把假山顶在头上,有的用手夹着,有的用手杖支撑,有的用肩背扛着;有的仰头观看,有的侧身倾听,有的指着假山说话,有的跪下起身行礼,有的害怕而退避。山顶被黑气遮蔽,昏暗不明,直达云端。所谓五虎是:刘湘客画成虎皮,蒙正发画成虎爪,金堡画成虎牙,丁时魁画成虎尾,而袁彭年尤其蛮横,画成虎头。他曾经在永明王面前议论政事,言语不恭敬;永明王以君臣大义责备他,袁彭年勃然说道:“假如从前东国率领五千铁骑席卷向西,君臣大义又在哪里?” 永明王沉默不语,脸色也变了。在行在的各位大臣都厌恶他,但心里畏惧李元胤,不敢发作。十月,李成栋攻打赣州,战败。腊月,何腾蛟在湘潭会合军队,派马进忠援救南昌。己丑年正月,马进忠的军队溃败;乌金王袭击湘潭,抓住何腾蛟。二月,李成栋再次出兵攻打赣州,兵败后溺水而死。在此以前,肇庆又收到吴三桂的密奏,群臣都认为中兴有望,可以坐等成功,于是更加懈怠拖沓;只有借考选、考贡之机,早晚收受贿赂。王的皇亲新近教习梨园子弟组成戏班,文武群臣没有一天不来聚会,纵情饮酒唱歌,长久跳舞。瞿式耜在桂林,多次上书说:“君臣应该日夜勤劳,整肃官场常法,振作士气,以图恢复。” 没有人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等到各路战败的文书接连送到,朝廷内外都震惊害怕,束手无策。瞿式耜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于是修筑房屋,仿照虞山东皋水竹的景致,题名为“小东皋”,与游人赋诗饮酒,不再谈论经国济世之事。李成栋战败后,永明王派他的将领杜允和代替他镇守羊城。庚寅年正月,平南王的军队越过梅岭,攻破南雄、韶州;永明王留下李元胤守肇庆,自己逃往梧州。吴贞毓、郭子奇等人这才敢弹劾五虎的罪行。永明王认为袁彭年有复正之功,便削除他的名籍,不再追究;其余四虎都被关入狱中:金堡和丁时魁被贬谪戍边,刘湘客、蒙正发发配后赎回。当月,王师进攻广州。广州城东南面距离珠江北岸有三里泥洼地,人马无法站立;只有城西一带都是小山麓,是进兵的冲要。杜允和列兵坚守,平南王进攻,不能攻克。当月,罗南生在延平起兵,奉德化王朱慈晔为主,攻陷大田、龙溪等县。四月,定南王攻破全州,守将吴一清退守榕江。当时永明王乘船居住在梧州,仍然举行考选。中秋节,严起恒写下“水殿”二字,制作一座牌坊,送到永明王的船上,带领群臣上表祝贺。九月,靖南王平定延平,杀死朱慈晔,罗南生投降,并率兵会同攻打广州。西城守将范承恩因一点小怨愤开门投降,杜允和逃入海中;袁彭年当时因被罢黜而居住在广州,也再次投诚。十一月,定南王攻克肇庆,杀死李元胤,进而攻破严关,桂林的军队溃败。瞿式耜写下绝命诗:“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城破后,他和张同敞一同死难。永明王再次逃往南宁。这一年,孙可望派杨畏知到梧州进献贡物,请求封为秦王;严起恒认为这不合祖制,坚持不肯答应。杨畏知因此留在广东,没有回去。辛卯年正月,孙可望借口入朝护卫,派兵到南宁,杀死严起恒以及参与商议、阻止封王的十九人,抓住杨畏知带回云南;杨畏知一路骂贼,最终死去。这年冬天,南宁失守,永明王将要逃往镇安,恰好李定国的军队从靖州出发,准备迎接永明王。孙可望心里忌惮李定国,便在顺治九年三月派党羽郑国把永明王迁往安隆。◎桂王中永明王迁居安隆后,把安隆改为安龙府。孙可望派人监视他,所有供奉物品都要造册上报,册中写道:“皇帝一员,每月支取米若干;太子一口,宫眷八口,每月支取米若干。”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感到奇怪并叹息。不久,孙可望来到安龙入见,准备图谋不轨。永明王居住的宫殿旁有一口古井,井上压着巨石,石上刻有符篆;相传张三丰曾把孽龙锁在宫中。孙可望掀开巨石查看,水忽然涌出,他惊慌逃走。谄媚贼人的人说:“这是龙来朝见大王,大王喊它免朝,水就会退去。”孙可望一边呼喊一边逃跑,但水势越来越急,几乎淹到孙可望的膝盖;于是他传达永明王的命令,呼唤永明王,水立刻退去,邪恶的谋划因此立即停止。
其年夏,李定国破沅、靖、武冈三州,总兵张国柱败没。定国进攻全州,先使其将张胜统精骑趋严关,七月,王师败于驿江湖,定南王急发兵往救,而张胜已扼关口不得出,全州遂陷。定国至,大战关下,王师破其象阵;定国斩其象奴,勒兵再战,士皆殊死斗,象亦直前冲突,王师大败,桂林陷,定南王死之。定国已得桂林,使高文贵为前锋,乘胜而东,永州、衡州皆不守。又潜兵破吉安,吴楚震动。朝廷命敬谨亲王尼堪,将十万众拒之,战于衡州城下,相持四昼夜,定国败走,而敬谨亲王为交枪所中,殁于阵,王师复却;定国亦力竭,退屯武冈。
是秋,孙可望亦出兵陷辰州,又使刘文秀寇蜀,文秀恃胜轻进,围吴三桂于保宁,其将王复臣谏不听。有黑煞神者,别屯城西,三桂觇其无备,先使孱兵挑之下山,而以铁骑蹂之,黑煞神败没;复臣兵屯其后,亦战死;文秀撤兵而遁。
可望耻两路无功,功名独归定国;责文秀愎谏取败,假永明命落职闲住。癸巳春,可望悉师入楚,欲就定国,定国避入梧州,可望追之,道遇王师,骤而败,乃退驻贵阳,复召文秀使守▯南。甲午春,安龙日益穷蹙,永明用吴贞毓谋,潜求迎于定国;马吉翔泄其事,可望复使郑国至安龙,杀贞毓及与谋者十八人。
是年,定国自梧州出攻肇庆,战败,走保柳州。丙午春,复出破廉州,进屯端溪西岸。乙未春,破高明,东攻新会,久不克。耿尚二王及靖南将军朱马喇纛、章京东拜会兵来救,定国于峡口列巨象、西洋炮为阵,别以劲兵驻左山为冲突计。
战既合,朱马驰铁骑先夺左山,二王张左右翼直攻峡口,定国军炮喑不发,群众皆惊逸,遂大败,走保南宁。会求迎之使复至,其年冬,遂自南宁赴安龙。可望闻之,使白文选劫永明入黔,文选心非可望所为,故迟其行,俟定国至而以不口劫归报。可望又使至曲靖邀之,文选因与定国合谋,同举永明而西。将至▯南,刘文秀阳与可望心腹王尚礼等议城守,而阴出见定国曰:“吾辈久知孙王为董卓,但恐诛卓之后,又有曹瞒尔!”定国自明无他意,折箭为誓,文选即迎永明入城。
可望初得▯南,即于五华山大建宫殿,制拟京师,方落成,而震电击其四楹,故不敢居,至是以为行宫。伪封定国为晋王,文秀为蜀王,而赐文选公爵,使边黔召可望。可望大怒,夺文选兵。丁酉春,可望大举南犯,与李刘相持于交水,别遣马宝、张胜以精兵出间道袭▯南。兵至城下,门犹未闭,张胜欲入,马宝止之,沐天波等始得严兵为备;王尚礼欲为内应,不敢发。俄而交水捷音至,宝以其兵降,张胜遁去,定国追斩之;王尚礼服毒而死。定国既逐可望,悉收其部将,余党王士奇、关有才等据永昌作乱,讨而诛之。自是事权始归于一。定国性本忠勇,又深以可望为鉴,谨守臣节,上下粗安。然自两人交恶,频年战争,猛将劲兵,十捐六七,定国锐气亦少衰矣!
戊戍夏,王师四路进讨。时刘文秀已死,永明使定国、冯双礼等扼盘江,据鸡公背;使文选督窦民望等出七星关,扼天生桥。十一月,固山额真侯墨勒根虾与吴三桂自遵义进兵,访土人得间道走乌撒,出至七星关后,文选弃关奔沾益;信亲王多罗锋尼与洪承畴破贵州,进至鸡公背。定国战败,退守盘江。土司岑维禄导靖寇将军罗托以楚兵出安龙,从南盘江直走昆明,定国选兵倍道截之,又败。
又闻固山额真赵布大以越兵自广南入,知势不支,即弃盘江走滇都,奉永明奔永昌,令白文选留守玉龙关。己亥正月,信郡王会兵破省城,文选复弃关渡澜沧江,断铁索桥,吴三桂编竹牌以渡,破永昌,与赵布大合兵,急追定国。定国将决战,先令靳统武卫永明走腾越,而身结栅磨盘山左右设伏布地雷以待。三桂至,见山势险恶,未敢遽进;得降人卢桂生,始知定国虚实,于是分精卒扼伏兵处,而大队直前攻栅,破其前屯。定国升高观战,□王师乘胜争功,挤入狭径,急督后队死斗,三桂骑兵迫于险不得骋,大败奔还。定国亦不敢追,徐收兵尾统武而西,欲至腾越,别思良策,而永明初闻定国失利,仓卒间已由别道至缅境,入铜壁关矣。
译这年夏天,李定国攻破沅州、靖州、武冈三州,总兵张国柱战败覆没。李定国进攻全州,先派他的将领张胜率领精锐骑兵奔赴严关。七月,王师在驿江湖战败,定南王急忙派兵前往救援,但张胜已经扼守关口,无法出兵,全州于是陷落。李定国到达后,在关下展开大战,王师击破他的象阵;李定国斩杀象奴,整顿军队再次交战,士卒都拼死战斗,大象也直冲而来,王师大败,桂林陷落,定南王战死。李定国攻占桂林后,任命高文贵为前锋,乘胜向东进军,永州、衡州都没有守住。他又暗中派兵攻破吉安,吴地、楚地震动。朝廷命敬谨亲王尼堪率十万大军抵抗,双方在衡州城下交战,相持四昼夜,李定国战败逃走;敬谨亲王却被交枪刺中,死于阵中,王师再次退却。李定国也力竭,退兵驻扎武冈。这年秋天,孙可望也出兵攻陷辰州,又派刘文秀侵扰蜀地。刘文秀倚仗胜势轻率进军,把吴三桂围困在保宁;他的将领王复臣劝谏,他不听。有个叫黑煞神的,另行驻扎在城西,吴三桂侦察到那里没有防备,先派弱兵引诱他下山,再用铁骑践踏攻击,黑煞神战败身亡。王复臣的军队驻扎在黑煞神军队后面,也战死了;刘文秀撤兵逃走。孙可望以两路军都没有功劳为耻,认为功名全归李定国;他责怪刘文秀刚愎不听劝谏而招致失败,又借永明王的名义下令让刘文秀罢职闲居。癸巳年春,孙可望率全军进入楚地,想去投奔李定国,李定国避入梧州,孙可望追赶他,途中遇到王师,突然战败,于是退驻贵阳,又召回刘文秀,让他守卫云南。甲午年春,安龙日益困窘,永明王采纳吴贞毓的计谋,暗中向李定国请求迎接;马吉翔泄露了这件事,孙可望又派郑国到安龙,杀死吴贞毓以及参与谋划的人共十八人。这一年,李定国从梧州出兵攻打肇庆,战败后逃到柳州据守。丙午年春,他再次出兵攻破廉州,进军驻扎在端溪西岸。乙未年春,他攻破高明,向东进攻新会,长久不能攻克。耿尚二王以及靖南将军朱马喇、纛章京东拜率军前来救援,李定国在峡口排列巨象和西洋炮作为阵势,另派精锐部队驻扎左山,准备发动冲击。两军交战后,朱马喇率铁骑首先夺取左山,二王张开左右两翼直攻峡口。李定国军中的火炮哑然不能发射,众人都惊慌逃散,于是大败,逃到南宁据守。适逢请求迎接永明王的使者再次到来,这年冬天,永明王便从南宁前往安龙。孙可望听说后,派白文选劫持永明王进入贵州;白文选心里认为这是孙可望的作为不当,所以故意迟延出发,等李定国到来后,便以“没有【疑字】劫持”为由回来报告。孙可望又派人到曲靖邀请李定国,白文选于是和李定国共同谋划,一起护送永明王向西。将要到云南时,刘文秀表面上与孙可望的心腹王尚礼等商议守城,暗中却出来见李定国,说:“我们早就知道孙王是董卓,只是担心杀死董卓之后,又会出现曹操罢了!”李定国表明自己没有其他意图,折断箭作为誓约,白文选立即迎接永明王入城。孙可望最初取得云南后,就在五华山大规模修建宫殿,仿照京师的规格;宫殿刚刚落成,雷电就击中了四根楹柱,所以他不敢居住,到这时便把它作为行宫。他假意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又赐给白文选公爵,让边地贵州的使者召孙可望前来。孙可望大怒,夺去了白文选的兵权。丁酉年春,孙可望大举向南进犯,和李定国、刘文秀在交水相持;又另派马宝、张胜率精兵从间道袭击云南。军队到达城下时,城门还没有关闭,张胜想要入城,马宝制止了他,沐天波等人才得以严密部署军队防备;王尚礼想做内应,却不敢发动。很快交水战捷的消息传来,马宝率部投降,张胜逃走,李定国追上并斩杀了他;王尚礼服毒自杀。李定国驱逐孙可望后,收编了他的全部部将;其余党王士奇、关有才等占据永昌作乱,李定国讨伐并杀死了他们。从此军政权力才开始归于一统。李定国本性忠诚勇敢,又深深以孙可望为鉴,谨守臣子的节操,上下大体安定。然而自两人交恶以来,连年战争,勇猛的将领和精锐士兵十成损失了六七成,李定国的锐气也稍有衰减了!戊戌年夏,王师分四路进军讨伐。当时刘文秀已经去世,永明王派李定国、冯双礼等扼守盘江,占据鸡公背;又派白文选统率窦民望等人出七星关,扼守天生桥。十一月,固山额真侯墨勒根虾和吴三桂从遵义进军,访问当地人后找到间道,经乌撒出兵,抵达七星关后方;白文选放弃关隘,逃往沾益。信亲王多罗锋尼和洪承畴攻破贵州,进军到鸡公背。李定国战败,退守盘江。土司岑维禄引导靖寇将军罗托率楚军从安龙出发,沿南盘江直奔昆明,李定国选兵兼程拦截他们,又一次战败。李定国又听说固山额真赵布大率越地军队从广南进入,知道形势无法支撑,便放弃盘江逃往滇都,护送永明王奔往永昌,并命白文选留守玉龙关。己亥年正月,信郡王会合军队攻破省城,白文选又放弃关隘,渡过澜沧江,砍断铁索桥;吴三桂编扎竹牌渡江,攻破永昌,与赵布大会合,急忙追赶李定国。李定国准备决战,先命靳统武护卫永明王逃往腾越,自己在磨盘山两侧修筑栅寨、设置伏兵并布置地雷等待。吴三桂到达后,见山势险要凶恶,不敢立即进军;他俘获降兵卢桂生,才知道李定国军队的虚实,于是分出精锐部队扼守伏兵所在之处,同时率大军直攻栅寨,攻破了前屯。李定国登高观战,【缺字】王师乘胜争功,拥挤进入狭窄道路,李定国急忙督促后队拼死作战;吴三桂的骑兵受地势险阻,无法驰骋,大败而逃。李定国也不敢追击,慢慢收兵,尾随靳统武向西,想赶到腾越后另谋良策;但永明王刚听说李定国失利,仓促之间已经从另一条道路进入缅甸境内,进了铜壁关。
◎桂王下缅甸者,西南徼外蛮落也,其都曰阿瓦。有新旧城,中隔城江:新城在江左,缅酋所居,旧城在江右,一名者梗,尤荒僻。永明既入缅,缅人随集兵闭关,靳统武不得进而还。定国闻之,以北兵虽退,而夷叵测,闻文选在孟定,就而与之谋,欲各择便地驻兵,收合散亡,联络土司,俟形势稍固,然后迎复。文选谓王身处危地,兵卫单弱,稍迟恐生他变,不用定国计。定国留保孟定,文选独从奠蛮进兵,缅酋闻之,即移永明入阿瓦。己亥五月,永明至旧城,缅人盖草房十数间居之,留兵百人为卫;从臣自结草舍以居,犹各寻伴侣,携棋牌双陆,日夕游宴。缅民男妇往来贸易,诸臣短衣跣足,杂坐笑语,缅君臣无不目笑而心悲之。
其年秋,文选兵至新城,信缅人好语,不即攻;比觉其诈则阿瓦守御已固,文选知不可克,退就定国,合兵复进。缅新城三面阻江,惟东南冯陆,文选去后,缅人掘陆引水为湖,湖内留堤三匝,外立木城以自固。定国至,营三十里外,遣使谕缅酋送王,缅人答词甚倨。随于木城外环立木栅,调兵实之;越数日,复立外栅,调兵实之,以渐逼定国。既而驱群象索战,定国将步兵击之。战既酣,文选引铁骑横冲其胁,缅兵大败,保城不出。定国挥所获缅将如国老等礼而归之,复以书谕缅酋送王。又讠▯知永明在旧城,密遣丁仲柳于上流造船,谋袭江右。
缅人不答其使,而遣轻兵袭仲柳,焚其舟。定国无如之何,乃为久困计,分兵四下扫粮,绝其孔道。数月,城中饥窘,乃遣使来,请先退兵,然后送王。定国谓文选:“彼虽诈,不若姑从其请,休兵养锐,俟造舟成,东西并举。”即拔营而退;将入洞邬,文选先发,未半道,其部将张国用劫之来降。文选哭曰:“吾负皇上及晋王矣!”定国闻之亦哭曰:“为伊强图入缅,致坏大事;今反舍我而去。
追思当年兄弟,今惟伊在,何忍复自相鱼肉?已矣,各行其志可也!“遂独引兵驻洞邬。
初,定国在孟定,多造印敕给诸土司,沅江那蒿、石宾龙世荣等皆响应。定国去至孟艮,吴三桂悉讨平之,然心惮定国及蛮中险远,将迁帅,使人谕缅酋曰:“急缚伪王来,否者我且屠阿瓦。”缅小国,恐,即欲执永明以献,虑定国等在外,故久不决。庚子十月,三桂勒兵将击缅,缅酋惧,先遣兵杀从臣四十余人,惟沐天波出袖中锤,击杀十数人,然后死。定国闻变,以舟师至江右,缅人欲害永明,永明伺间使人报定国曰:“事已不可为,致谢晋王,宜为自计,勿以我为念。”定国及将士皆下马哭拜而返。腊月,三桂兵至阿瓦,营于城东之旧。晚缅相锡直持贝叶缅文来降,即日托言迁居,胁永明过江,行百余里,至三桂营。三桂初见甚倨,永明问曰:“若为谁?”三桂一时口噤不能对;再问之,不觉屈膝伏地。王曰:“我知之矣!他不必言,犹思归骨于祖宗陵墓,知卿能任此乎?”
三桂强应曰:“能。”左右扶出,汗流浃背,色如死灰。
辛丑正月,永明至▯南,旧臣龚彝求见,三桂许之,具馔饮酒,永明痛哭称谢不能饮,彝亦哭拜不能起。久之,再劝王饮,永明勉卒三爵,彝拜且哭,触阶而死。定国治兵洞邬,谋邀三桂,既不及,复遇大疫,人马死者大半,乃斋戒作表告上帝,自陈反正辅明,出于诚心;若国祚告终,孤臣回天无力,乞速赐死,毋久害此军民。焚表未几而疾作;及闻永明父子以四月二十五日死于▯南,一恸而绝。
天波黔甯王英十一世孙,沙定洲乱后,不复任事,自永明至滇,始仍以世臣受寄。永明南遁,缅人守关不纳,永明使天波往谕,缅人闻沭国公来,犹下马罗拜也。天波三子度国势既去,先使分赘诸土司;比天波入缅,而二子先后病死,惟长子忠显随妇翁龙世荣出降。未几,有梅道人者谋作乱,假忠显书投甯州禄昌贤。事发,忠显知不免,其妻方有妊,乃使内官胜九德引之出,诡称进香,浮舟远遁;忠显被逮,以婢夏莲为龙氏,而真龙氏后果生男,名曰神保。康熙四年,土酋王耀祖作乱,迎龙氏母子入山,后亦捕获解京。
◎粤东三烈陈子壮字集生,号秋涛,广东南海人;万历己未,以探花授编修,天启甲子,忤▯削籍。崇祯立,起原官,累迁少宗伯,因争宗人授事,复黜。子壮为人长身巨口,美须髯,秀眉目,清言酝藉,雅为风流所宗。罢官后,闭门谢客,独见顺德陈令斌邦彦之文而奇之,延至家,使训诸子。邦彦感子壮之知己也,亦以师礼事子壮;其游若父子然,相得欢甚。邦彦慷慨有大节,双目炯炯,视日不眩;为诸生,四十未遇,居锦岩教授。甲申之变,志欲殉国,于是别子壮,谢生徒,草中兴政要数万言,走江甯上之,不用。唐王读其书而伟之,既自立,即其家授监纪推官,未任,举于乡,与张家玉同事唐王。
译◎桂王逃入缅甸。缅甸是西南边境之外的蛮夷部落,国都叫阿瓦。那里有新旧两座城,中间隔着城江:新城在江左,是缅甸酋长居住的地方;旧城在江右,又名者梗,更加荒僻。永明王进入缅甸后,缅甸人随即聚集军队关闭关口,靳统武无法进入,只得返回。李定国听说后,认为北方军队虽然退去,但夷人难以测度;又听说白文选在孟定,便前去和他商议,想各自选择有利地点驻军,收拢逃散的士卒,联络土司,等形势稍微稳固后,再迎接永明王回来。白文选认为永明王身处危险之地,护卫兵力单薄,稍一迟延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不采用李定国的计策。李定国留在孟定防守,白文选独自从奠蛮进军;缅甸酋长听说后,立即把永明王转移到阿瓦。己亥年五月,永明王到达旧城,缅甸人搭了十几间草房让他居住,留下士兵一百人守卫;随从大臣各自搭草棚居住,仍然各自寻找伴侣,带着棋牌、双陆,日夜游宴。缅甸百姓男女往来贸易,诸位大臣穿着短衣、赤着双脚,杂坐在一起谈笑,缅甸君臣没有不表面嘲笑、内心悲悯的。这一年秋天,白文选的军队到达新城,听信缅甸人的好话,没有立即进攻;等到察觉他们的欺诈时,阿瓦的防守已经巩固。白文选知道无法攻克,退去投奔李定国,合兵后再次进军。缅甸新城三面被江水阻隔,只有东南面有陆路;白文选离开后,缅甸人挖掘陆地引水成湖,在湖中留下三道堤坝,外面修筑木城来巩固自己。李定国到达后,在三十里外扎营,派使者晓谕缅甸酋长送还永明王,缅甸人的答复十分傲慢。随后他们在木城外环绕着修起木栅,调兵充实其中;过了几天,又修筑外栅,调兵充实其中,逐渐逼近李定国。后来缅甸人驱赶群象来求战,李定国将要率步兵攻击它们。战斗正激烈时,白文选率铁骑横冲缅军侧翼,缅军大败,退入城中不再出战。李定国按照对待国老的礼节对待所俘获的缅将等人,放他们回去,又写信晓谕缅甸酋长送还永明王。又【疑字】得知永明王在旧城,便秘密派丁仲柳到上游造船,谋划袭击江右。缅甸人没有答复他的使者,反而派轻装部队袭击丁仲柳,烧毁了他的船。李定国无可奈何,于是制定长期围困的计划,分兵到四面搜掠粮食,切断缅甸的交通要道。几个月后,城中饥饿困窘,便派使者出来请求先退兵,然后送还永明王。李定国对文选说:“他们虽然可能是在欺诈,但不如暂且答应他们的请求,休兵养精蓄锐,等船造好后,再从东西两面一同进攻。”于是拔营撤退。将要进入洞邬时,白文选先行出发,还没有走到一半,他的部将张国用就劫持他前来投降。白文选哭着说:“我辜负皇上和晋王了!”李定国听说后也哭着说:“为了他强行谋划进入缅甸,导致大事败坏;如今他反而舍弃我离去了。回想当年兄弟般的情谊,如今只剩下他还在,我怎么忍心再让我们自相残杀?算了,各自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吧!”于是李定国独自率兵驻扎在洞邬。起初,李定国在孟定时,大量制造印信和敕书发给各地土司,沅江的那蒿、石宾的龙世荣等人都响应了他。李定国离开孟定到达孟艮后,吴三桂把他们全部讨伐平定;但吴三桂心里忌惮李定国,也畏惧蛮地道路险远,打算迁移统帅,于是派人告诉缅甸酋长说:“赶快把伪王捆来,否则我就要屠灭阿瓦。”缅甸是小国,感到恐惧,想立即捉拿永明王献出,又顾虑李定国等人在外,所以长久不能决定。庚子年十月,吴三桂整顿军队将要攻打缅甸,缅甸酋长害怕,先派军队杀死随从大臣四十多人,只有沐天波从袖中取出铁锤,击杀十多人后才死去。李定国听说变故,率水军来到江右;缅甸人想杀害永明王,永明王伺机派人告诉李定国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请代我向晋王致谢,你应当为自己打算,不要把我放在心上。”李定国和将士们都下马哭拜,然后返回。腊月,吴三桂的军队到达阿瓦,在城东的旧城驻扎。晚上,缅甸宰相锡直带着贝叶缅文前来投降,当天便假称要迁居,胁迫永明王渡江,走了一百多里,到达吴三桂的军营。吴三桂起初见到永明王时态度十分傲慢,永明王问:“你是谁?”吴三桂一时张口结舌不能回答;永明王再问他,他不知不觉屈膝伏地。永明王说:“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我还想着死后把遗骨送回祖宗陵墓,知道你能承担这件事吗?” 吴三桂勉强答应说:“能。”左右的人扶着他出去,他汗流浃背,脸色像死灰一样。辛丑年正月,永明王到达云南,旧臣龚彝请求见他,吴三桂答应了,准备酒食饮宴。永明王痛哭致谢,不能饮酒,龚彝也哭拜在地,不能起身。过了很久,龚彝再次劝永明王饮酒,永明王勉强喝完三爵,龚彝一边拜谢一边哭泣,撞阶而死。李定国在洞邬整治军队,谋划拦截吴三桂;没有赶上后,又遇到严重瘟疫,人和马死去大半,于是斋戒后写表文向上帝报告,说明自己反正、辅佐明朝出于诚心;如果国运已经终结,自己这个孤臣回天无力,请求上帝赶快赐死,不要让这支军队和百姓长期受害。表文焚烧后不久,他便发病;等听说永明王父子于四月二十五日在云南去世,悲痛至极而死。沐天波是黔宁王沐英的第十一世孙。沙定洲作乱后,他不再任职;自永明王到达云南后,才重新以世代臣子的身份接受托付。永明王向南逃亡时,缅甸人守住关口不让他进入,永明王派沐天波前去晓谕;缅甸人听说沐国公到来,仍然下马列队跪拜。沐天波的三个儿子估计明朝大势已去,先把家人分别送去与各地土司联姻。等到沐天波进入缅甸时,他的两个儿子先后病死,只有长子沐忠显跟随岳父龙世荣出降。不久,有个叫梅道人的人谋划作乱,借沐忠显的名义写信投给宁州的禄昌贤。事情败露后,沐忠显知道自己不能幸免,而他的妻子正怀孕,于是让内官胜九德带她出去,谎称是去进香,乘船远逃。沐忠显被捕后,让婢女夏莲冒充龙氏;后来真正的龙氏果然生下男孩,取名神保。康熙四年,土酋王耀祖作乱,迎接龙氏母子进山,后来也被捕获押送到京城。◎粤东三烈之一陈子壮,字集生,号秋涛,是广东南海人;万历己未年考中探花,授任编修。天启甲子年,因触犯【疑字】而被削去官籍。崇祯帝即位后,起用他担任原官,屡次升迁为少宗伯;因争论宗人授官之事,又被罢黜。陈子壮身材高大、嘴巴宽大,胡须漂亮,眉目清秀,谈吐清雅含蓄,向来被风流名士所推重。罢官后,他闭门谢绝宾客,唯独读到顺德人陈令斌邦彦的文章,认为很奇异,便请他到家中,教导自己的几个儿子。邦彦感激陈子壮知遇自己,也以老师的礼节侍奉陈子壮;两人交往如同父子,彼此十分投合欢洽。邦彦慷慨而有大节,双目炯炯有神,直视太阳也不眩晕;他作为诸生,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得到任用,居住在锦岩教授学生。甲申之变时,他立志以死殉国,于是辞别陈子壮,向学生告别,起草数万字的中兴政务要略,奔赴江宁上呈,没有被采用。唐王读到他的文章,认为他才干非凡;唐王即位后,便到他家中授予他监纪推官的官职。他尚未赴任,就在乡里被举荐,与张家玉一同侍奉唐王。
家玉者东莞人,字元子,号芷园,癸未进士,选庶常。初陷贼中,设诡词求见;及见,长揖不跪。贼使卒慑以白刃,曰:“降否?”家玉曰:“不降。”曰:“不降将剐汝。”家玉又曰:“不降。”曰:“不降将剐汝父母。”家玉始跪贼乃释之;即伺间南遁。福王定从逆诸臣罪,阮大铖恶其依附东林,将列之五等,有为之力辩者,始得放归。黄道周荐之唐王,授侍讲,上疏陈江右剿抚事宜,唐王然之,命监郑彩兵救抚州,而邦彦以部属随苏观生驻赣州。彩进至广信,畏敌不敢前,家玉结健将四人,各领死士为先驱;方与王师遇,而彩已卷旆东奔,兵遂败。家玉走新城,坠马折臂;自请募兵潮惠。至镇平,赖寄肖以其众万余人从之;又招降剧盗黄海,得兵数万,气稍振,闻福汀事急,率之往赴,王师邀击破之,家玉众散,亡归东莞。
邦彦数为观生画策,不用。福州破,观生遁入羊城,闻永明王称监国,使邦彦奉表至肇庆劝进。已行而观生意中变,别奉聿钅粤。永明王夜召邦彦决策太后前,邦彦请王急正大位以系人心,发南雄劲卒取韶州,制粤东十郡之七,而委其三于唐王使代我受敌,而徐乘其敝。丁魁楚辈皆以为然。于是擢邦彦兵科给事中,赍敕还谕观生;至广州,彭耀先往被杀,邦彦遂不敢入城,变姓名称林居士,匿高明山中。
顺治四年正月,李成栋破广州,西追永明。当是时,子壮已起兵邑之九江村,其兵多蛋户番鬼,善战。闻邦彦在高明,急使人召之,谓曰:“成不成天也,姑置勿计;但得牵制成栋,使毋遽西,则浔梧有备矣!”初,万元吉遣族人万年募兵于广,得余龙等千余人;未行而元吉败,龙等无所归,聚甘竹滩为盗,聚众至二万余人。邦彦乃与子壮谋,使同邑诸生马应芳说余龙攻广州,永明藉是得脱至桂林。及余龙败死,邦彦抚其余众,行收兵至高明,麦而炫等皆从之。当是时,家玉亦与举人韩如璜起兵刘氵窖,据东莞,籍前尚书李觉斯等资以犒士,进破新安,杀其令郑鋈,与家玉东西相应。
其年夏,子壮约邦彦攻广州,先结指挥杨可观为内应,又使花山盗诈降以助之,期于七夕内外并发。子壮先期一日,连舟千艘直薄西城,夺其炮台。可观等谋泄,佟总督悉收斩之,而飞骑召成栋还。盖其时成栋方攻家玉于新安也。翌日,邦彦至城东,知可观等死,度李兵夜当过禺珠,先伏舟以待,而使人报子壮曰:“敌未必遭我火,恐其余众奔突,请严阵以侍;青旗而朱ヵ者,我兵也。”子壮得报,不即传令。其夜王师果至,火舟飘▯起蒲苇间,焚其巨舰十数,李成栋乘轻舸且战且走,邦彦尾而击之,环城而西。平明迫子壮军,城中亦登阵鸣鼓助呼,喧声雷动。子壮兵皆乌合,遥望帆樯千翼蔽江而上,以为皆北兵也,阵动;子壮急传令,而后军已走,王师乘之,前军亦溃。邦彦不敢攻城,全师走三水,破其城,杀知县陈亿,复助麦而炫复高明。巳而清远指挥白尝灿与诸生朱学熙杀副使于玉华,以城迎。邦彦乃口兵至江上,立栅以自固。
成栋既破子壮,与佟总督谋:以家玉在东,依山为垒,畏我骑兵,决不自至;邦彦居上流,舟师剽疾,若大兵东出,彼不乘广州之虚,必远连西越之众;乃使偏师缀家玉,而先讨邦彦。八月之末,王师至清远,邦彦使霍师连乘风驾火舟迎战,成栋败走;俄而风返,成栋回兵蹙之,火舟迫栅不得入,师连之众歼焉。清远破,邦彦帅死士巷战,身被三刀,走入朱氏园,见学熙缢,拜哭之,题诗于壁曰:“平生报国怀深,望断西方好音;已共苌弘化碧,还同屈于俱沈。”题毕,自投于池;追兵引出,槛车送广州。
子壮之败也,收合散亡,兵稍振。八月既望,讠▯知佟总督生日,引兵袭之,夜泊白蚬壳,近三鼓,遥听城柝无声,缘樯望江中,水光凝碧,惟十数渔舟戢戢落月中,往来如织。子壮大喜,下令薄城,未至二三里,城上角声乌乌,忽兵舟数十乘风东来。子壮大骇,收兵败走。不数里,舟忽不进,下视舟旁,月光照彻,水内巨缆纵横,盖向者渔舟所为也。急奔他道,水浅舟胶,追兵迫,子壮弃舟登陆,壮士百余人掖之遁;会麦而炫来迎,乃奔高明。及邦彦被执,佟总督讯子壮所在,邦彦答曰:“我两人各殉国,何问焉?且生平师事之,即知无可言者。”
佟怒,命磔之。
成栋初攻新安,家玉兵败,韩如璜战死,祖母陈、母黎、妹石宝俱赴水死。
家玉走西乡,已而王师引退,西乡大豪陈文豹复聚众奉之,袭破新安,据东莞。
及成栋已破邦彦,即移师而东,家玉据金鳌洲拒战,大败;东莞破,文豹死,王师进克刘氵窖。觉斯怨家玉甚,发其先垄,尽灭其族,村市为墟。家玉号哭而遁,道得众数千,王师追之,家玉乃潜舟别岛,伺追兵过而自后击之。成栋失利引还。
译张家玉是东莞人,字元子,号芷园,癸未年进士,选为庶常。起初他陷在贼军中,设法编造说辞请求谒见;见到贼首后,只长揖而不下跪。贼首派士卒用利刃威胁他,说:“投降不投降?”张家玉说:“不投降。”贼首说:“不投降就把你剐了。”张家玉又说:“不投降。”贼首说:“不投降就把你的父母剐了。”张家玉这才向贼首下跪,贼首于是释放了他;他随即伺机向南逃走。福王裁定投降叛逆诸臣的罪行,阮大铖憎恨张家玉依附东林党,想把他列入五等罪臣之中;有人极力为他辩护,他才得以放回原籍。黄道周向唐王推荐他,授予侍讲之职。他上疏陈述江右地区剿抚的办法,唐王认为他说得对,命他监领郑彩的军队去援救抚州;邦彦则以部属身份跟随苏观生驻扎赣州。郑彩进军到广信后,害怕敌人,不敢前进。张家玉结交四名勇将,各自率领敢死之士作为先锋;正要与王师交战时,郑彩已经卷旗向东逃跑,军队于是败退。张家玉逃到新城,坠马摔断手臂;他自行请求到潮州、惠州招募军队。到达镇平后,依靠寄肖率领的一万多人跟随自己;又招降大盗黄海,得到数万士兵,士气稍稍振作。听说福州、汀州的战事危急,便率军前往救援,王师拦截并击败了他们,张家玉的军队四散,他逃回东莞。邦彦多次替苏观生谋划对策,但没有被采用。福州失守后,苏观生逃入羊城,听说永明王宣布监国,便派邦彦捧着奏表到肇庆劝永明王即位。邦彦已经出发,苏观生的心意却中途改变,另外奉立聿【疑字】粤。永明王连夜在太后面前召见邦彦商议对策,邦彦请求永明王立即正式登上帝位,以此凝聚人心;又请求调发南雄的精锐部队夺取韶州,控制广东东部十郡中的七郡,把另外三郡交给唐王,让他替自己承受敌军,自己再慢慢乘敌军疲敝进攻。丁魁楚等人都认为可行。于是提升邦彦为兵科给事中,带着敕书回去晓谕苏观生;到达广州时,彭耀先已经前往并被杀,邦彦于是也不敢进城,改名换姓为林居士,藏在高明山中。顺治四年正月,李成栋攻破广州,向西追击永明王。这时,陈子壮已经在本乡九江村起兵,他的军队多是蛋户和番鬼,善于作战。听说邦彦在高明,便急忙派人召他,对他说:“事情能不能成功是天意,暂且不要考虑这些;只要能够牵制李成栋,使他不能立即向西进军,那么浔州、梧州就有时间防备了!”起初,万元吉派族人万年到广东招募士兵,招得余龙等一千多人;还没有出发,万元吉就战败了,余龙等人无处归属,聚集在甘竹滩做盗,聚众达到两万多人。邦彦于是和陈子壮谋划,让同乡诸生马应芳劝说余龙进攻广州,永明王借此得以脱身到桂林。余龙战败身死后,邦彦安抚他的余部,率军收编后到达高明,麦而炫等人都跟随他。当时,张家玉也和举人韩如璜在刘【疑字】窖起兵,占据东莞,登记前尚书李觉斯等人的财产来犒劳士兵,进军攻破新安,杀死县令郑鋈,与张家玉一东一西相互呼应。这一年夏天,陈子壮约邦彦共同进攻广州,先与指挥杨可观结为内应,又让花山盗贼假装投降来协助他们,约定在七夕内外同时发动。陈子壮提前一天,连船一千艘直逼西城,夺取了炮台。杨可观等人的谋划泄露,佟总督把他们全部逮捕斩杀,并派快马召回李成栋。原来当时李成栋正在新安进攻张家玉。第二天,邦彦到达城东,知道杨可观等人已经死亡,估计李成栋的军队夜间应当经过禺珠,便先埋伏船只等待,并派人报告陈子壮说:“敌人未必会遭到我们的火攻,恐怕他们的残余部众会突围冲出,请严密布阵等待;青旗而朱【疑字】的,是我们的人。”陈子壮得到报告后,没有立即传令。当天夜里,王师果然到达,火船从蒲苇之间飘动而起,烧毁了十多艘大船。李成栋乘轻舟边战边逃,邦彦尾随追击,绕着城向西而去。天亮时,李成栋逼近陈子壮的军队,城中也登上阵地击鼓助喊,喧声如雷。陈子壮的军队都是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远远望见千帆蔽江而上,以为全是北方军队,阵势于是动摇。陈子壮急忙传令,但后军已经逃走,王师乘势进攻,前军也溃败。邦彦不敢攻城,率全军逃到三水,攻破三水城,杀死知县陈亿,又帮助麦而炫重新夺取高明。不久,清远指挥白尝灿和诸生朱学熙杀死副使于玉华,献出城池迎降。邦彦于是【疑字】兵来到江上,修筑栅寨固守自己。李成栋攻破陈子壮后,和佟总督谋划说:张家玉在东面,依山筑垒,害怕我们的骑兵,决不会主动出战;邦彦居于上游,水军行动迅速,如果大军向东进发,他若不趁广州空虚进攻,就必然会远远联络西越的军队。因此应派偏师牵制张家玉,先讨伐邦彦。八月底,王师到达清远,邦彦派霍师连乘风驾驶火船迎战,李成栋败退;不久风向转回,李成栋调兵反攻并逼近,火船被迫停在栅寨前无法进入,霍师连的部众全部被歼灭。清远被攻破后,邦彦率敢死之士进行巷战,身上中了三刀,逃入朱氏园,看见朱学熙已经上吊,便向他跪拜哭泣,在墙上题诗说:“我平生怀有深切的报国之志,却盼不到西方传来的好消息;如今已经和苌弘一样化为碧玉,也将像屈【疑字】一样沉没。”题完后,便投池自尽;追兵把他捞出,用槛车押送到广州。陈子壮兵败后,收拢聚集逃散的部众,兵力渐渐恢复。八月十六日,听说佟总督过生日,便带兵袭击他。夜里停泊在白蚬壳,接近三更时,远远听不到城上的更柝声;沿着船桅向江中望去,只见水光凝碧,只有十几只渔船密密地停在落月之中,来往如织。陈子壮大喜,下令逼近城池。还没到二三里,城上响起呜呜的号角声,忽然有几十艘兵船乘风向东驶来。陈子壮大为惊骇,收兵败逃。没走几里,船忽然无法前进;低头看船旁,只见月光照得水下通彻,水中纵横交错着巨大的缆索,原来是先前那些渔船设置的。陈子壮急忙改走别的水道,却因水浅船搁了浅,追兵逼近,他只好弃船上岸,由一百多名壮士扶持着逃走;恰好麦而炫前来迎接,于是逃往高明。等到陈邦彦被擒,佟总督审问陈子壮的下落,陈邦彦回答说:“我们两人都是以死殉国的人,何必问呢?况且我一生以他为师,知道他是不会有话可说的。” 佟总督大怒,下令将他磔裂处死。李成栋起初攻打新安,陈家玉兵败,韩如璜战死;他的祖母陈氏、母亲黎氏、妹妹石宝都投水而死。陈家玉逃往西乡。不久,王师撤退,西乡的大豪强陈文豹又聚集众人拥奉陈家玉,袭击攻破新安,占据东莞。等到李成栋已经击败陈邦彦,便调兵向东进发。陈家玉据守金鳌洲抵抗,大败;东莞被攻破,陈文豹战死,王师进军攻克刘氵窖。李觉斯非常怨恨陈家玉,挖掘他的祖坟,灭尽他的族人,使村落和市镇都成为废墟。陈家玉号哭逃走,途中聚集了几千人;王师追赶他,陈家玉便悄悄乘船逃到另一座岛上,等追兵经过后从后面袭击。李成栋失利,引兵返回。
于是家玉收合散亡,复袭破新安,再为王师所败;乃奔铁冈,收合十五岭乱民,攻克龙门、博罗、连平、长甯,遂攻惠州,克归善,还屯博罗,益募兵,分麾下为龙虎犀象四营,进据增城。王师至,家玉倚险自固,相持十余日;已而身被甲搏战,刀几及成栋,王师乍却,南兵追斩数百级,距长堤鸣金收军。军法:出张旗,入卷旗;或夺得敌旗,即麾以入敌军。是日斩获多旗手,喜而望之,臂绾数头,张旗至中军效功。后队望见骇曰:“敌破中军矣!”急保垒。前军顾后队之移也,亦骇曰:“敌乘我后矣!”皆不战而溃;家玉身中九矢,策马赴涧水而死。
经数日,王师得之,颜色如生,须眉犹怒张欲动也。
至十月,王师至高明,麦而炫战死;前主事朱实莲、太仆卿霍子衡皆不屈死。
实莲字子洁,子衡字觉商,皆南海人。而炫字章暗,高明人。城既破,子壮冠带坐堂上,成栋舆致之,具宾主献酬。子壮素善饮,达旦不乱,至是从容引满如平时。械送羊城,佟总督谓曰:“公何不知天命?且我与公年家,方荐公,何苦而反?”子壮曰:“若思年家两字,当知本朝恩不可负;若反本朝,何名而(疑作我)反?”遂受戮,子壮母自缢。
三人同时举事,邦彦磔后,逾月而家玉战死,又逾月而子壮被执。又三月,李成栋劫佟总督以广州叛。子壮性孝友,善行草,文词典丽,少尝声色自娱,晚际乱离,悉斥去不少顾。长子尚庸没于白蚬壳,次子尚图同父被执,家人柏卿请寸斩以赎主人之孤,故得全。邦彦博涉群书,著有《雪声堂集》、《南上草》、《留丹录》。初起兵,佟总督使人掩其家中,获其二子及妾何氏,遗书招邦彦,邦彦批其牍云:“子杀之,妾辱子,身为王臣,义不顾妻子也。”养甲皆斩之。
清远败,幼子恭尹走增城,父友湛粹破千金匿之,亦得全。厥后永明王返肇庆,赠邦彦兵部尚书,谥忠愍;子壮番禺侯,谥文忠;家玉吏部尚书,增城侯,谥忠烈;家玉无子,而其父兆龙犹在,乃即以子爵封之。
野乘跋云:“余尝游广州,过东城,彼中人指秋涛陈公死节处,衰草蒙茸,寒风凛冽,余望而悲之。既与其名士薛始亨等游,备得一时事。当广州已破,肇庆席卷,自非诸人牵制于东,桂林一枝,不早折耶?医欧阳生言,陈岩野被磔时,监者取其肝,肝忽跃起扑面,惊而坠马;归病,请生治,自述其事,后竟不起。
其精爽可畏如此。张元子初以父母故屈膝于贼。论者谓公父母时在原籍,非自成之虐所能及,以此颇疑其心。及东莞举事,布政王应华以书招之,元子答书云:‘女不幸而节见,士不幸而忠见;今忠与节实萃于家玉一身,而执事乃曰利天下利社稷,亦思天下谁之天下?社稷谁之社稷?而执事所欲捐踵,更以何为也?’由是推其心,则知前之诡词屈膝,亦欲留其身以有为,岂一时偷生幸免者比哉!
比经莞永,四望汪洋,操舟者犹述张翰林母、妻、妹自沈事,益肃然起敬云!“
◎孙李构难李定国字一人,绥德人,初名如靖,幼为流贼所掠,张献忠寄其才武,收为养子,与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号四将军。献忠死于西充,四人分其兵,自川入黔,巡抚范▯广首降之,黔中郡邑望风送款。又乘沙定洲之乱,盗有滇南,孙可望兵最强,年最长,又稍通文墨,共推为首。定国多才能,位次之;刘艾兵稍弱,位又次之。既诛定洲,沐天波感恩推戴可望。于是造敕印,营宫室,设伪官,铸兴朝通宝钱,意欲自帝矣;然以身与诸人同起,恐其不服,思所以镇压之。杨畏知乃说之归明,伪封秦王,时顺治七年也。
是岁,可望击杀高必正于巫山;其明年,破裴然于贵筑,克王祥于绥阳。艾能奇死,部将冯双礼主营事,可望笼之以术,使为己用。战既屡胜,又兼艾众,日益骄横。有方于宣者,为撰国史,称张献忠为太祖,作太祖本纪;比崇祯帝于桀纣。又为可望制天于卤簿,定朝仪,言帝星明于井度,上书劝进。定国渐不能平,可望与其心腹定计于演武场,执而笞之,欲以威众,孙李之隙自此始。
译于是陈家玉收拢聚集逃散的部众,又袭击攻破新安,再次被王师击败;于是逃往铁冈,收拢聚集十五岭的乱民,攻克龙门、博罗、连平、长甯,接着进攻惠州,攻克归善,又退回驻扎在博罗,进一步招募士兵,把部下分为龙虎犀象四营,进军占据增城。王师到来后,陈家玉凭借险要地势固守,双方相持十多天;后来他亲自披甲交战,刀几乎砍到李成栋,王师暂时退却,南兵追击斩首数百级,到了长堤便鸣金收兵。军法规定:出战时张开旗帜,入营时卷起旗帜;如果夺得敌军旗帜,就挥舞着它冲入敌军。当天斩获很多旗手,大家高兴地望着这些旗帜,有人把几颗首级系在臂上,举旗来到中军报功。后队看见此情形,惊骇地说:“敌军攻破中军了!”急忙退守营垒。前军回头看见后队移动,也惊骇地说:“敌军从后面袭击我们了!”于是全都没有交战便溃散。陈家玉身中九箭,策马奔入涧水而死。过了几天,王师找到了他的尸体,脸色还像活着一样,胡须眉毛仍然怒张,仿佛要动起来。到了十月,王师抵达高明,麦而炫战死;前主事朱实莲、太仆卿霍子衡也都不屈而死。朱实莲字子洁,霍子衡字觉商,都是南海人。麦而炫字章暗,是高明人。城池被攻破后,陈子壮戴着冠帽、穿着朝服坐在堂上,李成栋用车载着他送来,备办宾主之间的献酒酬答。陈子壮平素善于饮酒,直到天亮也不乱;这时仍从容地斟满饮酒,和平时一样。他被戴上刑具押送到羊城,佟总督对他说:“您为什么不知道天命呢?况且我和您是世交,正要举荐您,何苦反抗呢?”陈子壮说:“如果您想到‘年家’这两个字,就应当知道本朝的恩德不能辜负;如果反对本朝,还叫什么‘反’呢?”于是接受杀戮,陈子壮的母亲也自缢而死。三人同时起兵,陈邦彦被磔裂处死后,过了一个多月陈家玉战死;又过了一个多月,陈子壮被擒。又过了三个月,李成栋劫持佟总督,在广州反叛。陈子壮性情孝顺友爱,擅长写行书、草书,文章典雅华美;年轻时曾以声色自娱,到了晚年遭逢乱离,便全部摒弃,不再稍加顾念。长子尚庸死在白蚬壳,次子尚图和父亲一起被擒,家人柏卿请求把自己寸斩,以此赎出主人遗孤,所以尚图得以保全。陈邦彦广泛涉猎群书,著有《雪声堂集》《南上草》《留丹录》。起初起兵时,佟总督派人抄掠他的家,抓获他的两个儿子和妾何氏,又留下书信招降陈邦彦。陈邦彦在公文上批写道:‘儿子就杀掉,妾就侮辱;我身为王臣,按义理不能顾及妻子儿女。’养甲便把他们全都斩杀了。清远战败后,陈邦彦的幼子恭尹逃往增城,他父亲的朋友湛粹花费千金攻破关卡将他藏匿起来,也得以保全。后来永明王返回肇庆,追赠陈邦彦为兵部尚书,谥号忠愍;封陈子壮为番禺侯,谥号文忠;授陈家玉为吏部尚书、增城侯,谥号忠烈。陈家玉没有儿子,而他的父亲陈兆龙还在,于是就把子爵封给陈兆龙。《野乘》跋文说:“我曾经游历广州,经过东城,当地人指给我看秋涛陈公殉节的地方。那里衰草丛生,寒风凛冽,我望着那里不禁悲伤。后来我同当地名士薛始亨等人交游,详细得知了当时的事情。广州已经被攻破、肇庆也被席卷时,假如不是这些人在东面牵制敌军,桂林这一支力量难道不会早早被摧毁吗?医者欧阳生说,陈岩野被磔裂处死时,监刑者取出他的肝脏,肝脏忽然跃起扑到那人脸上,那人惊吓得坠下马来;回去后便病了,请欧阳生医治,并亲口讲述了这件事,后来竟然不起。他的精魂竟然如此令人畏惧。张元子当初因为父母的缘故向贼人屈膝。议论者说,张元子的父母当时在原籍,并不是李自成的虐害所能波及的,因此颇为怀疑他的内心。等到东莞起兵,布政王应华写信招抚他,张元子回信说:‘女子不幸而显出节操,士人不幸而显出忠贞;如今忠与节确实集中在陈家玉一人身上,而您却说这是为了有利于天下、有利于社稷,难道也想过天下是谁的天下、社稷是谁的社稷吗?而您所想要舍弃的性命,又是为了什么呢?’由此推究他的内心,就知道他先前用诡诈的言辞屈膝,也是想保全自身以便有所作为,哪里能和那些一时苟且偷生、侥幸免死的人相比呢!等我经过东莞、永宁一带时,四面望去都是浩瀚水面,驾船的人还在讲述张翰林的母亲、妻子、妹妹投水自沉的事情,使我更加肃然起敬!” ◎孙李构难。李定国字一人,绥德人,起初名叫如靖,幼年被流贼掳掠,张献忠看重他的才能和武力,收为养子,与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并称四将军。张献忠死于西充,四人分领他的军队,从四川进入贵州;巡抚范▯广首先向他们投降,黔中各郡县听到风声便献纳诚款。后来又乘沙定洲作乱的机会,盗取占有滇南。孙可望兵力最强,年纪最长,又稍微通晓文墨,大家共同推举他为首。李定国很有才能,地位仅次于他;刘文秀、艾能奇兵力稍弱,地位又在其后。诛杀沙定洲后,沐天波感念恩德,推戴孙可望。于是他制造诏书和印玺,营建宫室,设置伪官,铸造“兴朝通宝”钱,意图自己称帝;但因为自己和众人一同起兵,又担心他们不服,便考虑如何镇压他们。杨畏知于是劝说他归顺明朝,明朝伪封他为秦王,当时是顺治七年。这一年,孙可望在巫山攻杀高必正;第二年,在贵筑击败裴然,在绥阳攻克王祥。艾能奇死后,他的部将冯双礼主持军务,孙可望用权术笼络他,使他为自己效力。战事接连取胜,又兼并了艾能奇的部众,他日益骄横。有个叫方于宣的人,为他撰写国史,称张献忠为太祖,撰写《太祖本纪》,并把崇祯帝比作桀、纣。他又为孙可望制作天子仪仗,制定朝廷礼仪,说帝星在井宿运行明亮,上书劝他即帝位。李定国渐渐无法忍受,孙可望便和心腹在演武场谋划,逮捕方于宣并鞭打他,想借此威慑众人,孙、李之间的嫌隙从此开始。
壬辰春,定国自以其兵出靖州,可望恐其迎永明入滇,先使郑国迁永明于安隆,又令冯双礼以兵随定国为牵制。及桂林战胜,上下惊喜,议封定国,兼犒军士,而可望意不悦。己而定国上掳获,惟孔府金印及人参数捆,所报官军财物,估价仅十余万;忌之者因媒孽其短,册封犒赏,行之益缓,定国滋怒。其年秋,可望出兵破辰州,使人召定国,定国不至,俄而复有衡州之捷,于是可望部下愈忌定国而轻王师,遂以癸已正月大出兵寇楚。定国之再胜也,众议始定,封为西宁王,造设仪仗,遣官赍册往;己出黔境矣。比可望出师,复追还之,曰:“孤入楚,当面会西宁,亲奉册宝以光宠之。”是时讹言四起,咸谓可望将袭杀定国受禅让;定国闻之,泣语其下曰:“不幸少陷军中,备历险夷,尝思立尺寸功,匡扶帝室,垂名下朽;淮料甫得一胜,而猜疑如此?”即为书谢可望,而避入梧州。可望不意其去也,得书怅然,因自引兵追之,遇固山佟图赖于花街子。可望犹信部下盲,谓北兵易与,冀立大功以服众,即直前薄之,且下令曰:“得马者给其人。”兵甫接,王师小北,贼众争掠其马,阵乱,王师乘之,可望大败,退保盆口。乃使杨中书以王印授定国,招之还。定国怒曰:“可望安得擅行封爵?
当日兄弟四人受命先王,共扶明室;今置永历帝于何地?“挞杨中书而毁其印。
可望度无如之何,仍善视其妻子以羁縻之。
甲午春,定国败于桂林,走保柳州,可望遣兵袭之,战于灵山,孙兵大败。
时安隆穷困,惟定国岁时贡献,不失臣礼,至乙未冬,定国自新会还,始知隆与白文选通谋,奉永明入滇;可望大怒,黜文选,夺其兵,然以妻子在滇,未敢逞。
丁酉春,永明使张虎送可望妻子于黔,且好言谕之。可望既得其孥,即声言永明背德,定国谋反,留冯双礼守贵阳,宥文选,仍以为郡督,勒兵十六万寇▯南。
定国、文秀同出御之,遇于交水,白文选迎降。可望探知滇都之无备也,令马宝、张胜以精兵袭之。定国又探知可望精兵猛将之分也,即以平旦悉师直掩其营;可望亲出决战,定国前锋不利。文选在黔,素与别将马维兴通谋,见事急,单骑突入维兴阵,维兴倒戈却走,直趋中军,李兵乘之,可望大败,仅以身免。过普定,守将马进忠不纳,冯双礼扬言追兵甚急,可望不敢留贵阳,取其孥,引残兵奔湖南,降于内院洪承畴。双礼及进忠皆以地南附。此时方于宣在黔,复驰书滇中友人,称:“己集义旅,欲擒可望以报国;今逆寇既平,中兴可望也。”其友人答以诗曰:“修史当年笔削余,帝皇度井竟成虚,秦宫火后收图籍,犹见君家劝进书。”一时传诵以为笑谈。可望既降,召至京,封为义王;后从出猎,毙于流矢。
◎绣花针传王兴字电辉,广东恩平人,方颊虎项,目多白,闪烁有光,武力雄视一时。
恩平负山带海,俗习剽劫。兴初以杀人亡命,遂通群盗,易姓名为萧嘉音;群盗见其部伍整齐,刺剽精审,因目之曰绣花针,推为魁。久之,御史有以勤王师过新兴者,兴党以为捕己也,迎而击之,杀伤五十余人。兴闻大惊曰:“此朝廷绣衣使者,若辈无知而犯之,今奈何?”乃单骑见御史,伏地谢罪,请立功自赎。
适他盗谢采劫高雷饷数万,兴率众追及,斩采,夺还所劫。督抚奇其才,札授武职,俾为抚戢;兴自此不为盗矣。兴目不知书,而大义根乎至性,去就之际,可否断断。唐桂相持高峡三水间,无日不战,绍武尝使人说兴袭永明,兴不应;及越西使至,即开壁受命。孙可望以书币招之,兴称愿耕海ㄛ,及闻李定国破桂林,即自出请为前驱,其明决类如此。
广海有城名文村,前后山海,地最低;去城五六里,四面皆卤田,田中惟一堤向城,敌若远营山上,以炮击之,则高下不相值;欲迫攻之,则堤径峭狭,止容两骑,城上历历指数;稍近,即以小炮击之,无所避。兴素保恩平,及李定国西遁,始移兵据其地,熬海铸山,务农积粟,旁定诸屯砦;明宗室文武挈家托孥者以千数。滇中之通浙闽者,必藉兴为东道主。朝廷闻而恶之,屡责平南王收剿,不能克。至顺治戊戌,文村大饥,乃筑长围困之;自七月至明年之夏,城中食尽,斗粟二千,一鼠五百,下无叛者。平南王以书招谕,兴使人读而听之,叹曰:“此君言似长者,必能知烈士之心。”即使其子八人随使者先诣羊城,而约以中秋后出见,人皆谓兴必降矣。至十六日薄暮,兴谕将士严守陴;归阉门,与妻张氏盥栉,服伪赐蟒,十五妾皆盛妆,祷月后园,共拜天地;然后使张氏自拜其母,又夫妇对拜,又同受众妾之拜;拜毕,依次坐桂下石床;笑谓众妾曰:“今日之事憾乎?”皆应曰:“无憾。”乃命酌,三爵既周,张氏起曰:“可以行矣。”
译壬辰年春,李定国亲自带兵从靖州出发,孙可望担心他迎接永明王进入云南,先派郑国把永明王迁往安隆,又命冯双礼带兵跟随李定国以牵制他。等到桂林战胜后,上下都惊喜,商议加封李定国,同时犒赏军士,但孙可望心中不高兴。不久,李定国上报俘获物品,只有孔府金印和几捆人参;所报告的官军财物,估价仅十多万。嫉妒他的人便借机挑剔他的短处,册封和犒赏之事办得更加迟缓,李定国更加愤怒。这年秋天,孙可望出兵攻破辰州,派人召李定国,李定国没有来;不久又取得衡州之战的胜利,于是孙可望部下更加嫉恨李定国,并轻视王师,便在癸巳年正月大举出兵侵犯楚地。李定国再次取胜后,众人的议论才确定下来,封他为西宁王,制造设置仪仗,派官员带着册书前往;这时李定国已经出了贵州境。等到孙可望出兵时,又把册书追回,说:‘我进入楚地后,将亲自会见西宁王,亲自把册宝交给他,以此显扬宠荣。’这时谣言四起,人人都说孙可望将要袭击杀害李定国,接受他的禅让。李定国听到后,哭着对部下说:‘不幸年少时陷入军中,历尽险阻平顺,曾经想建立些许功勋,匡扶帝室,使名声流传后世;哪料才刚刚取得一次胜利,就受到这样的猜疑呢?”于是写信向孙可望致谢,自己避入梧州。孙可望没料到他会离去,收到信后惆怅不已,便亲自带兵追赶,在花街子遇到固山佟图赖。孙可望仍然相信部下的盲目判断,认为北兵容易对付,希望建立大功来使众人服从自己,于是径直上前逼近,并且下令说:“缴获马匹的,就把马给他本人。”双方刚一交战,王师稍稍败退,贼兵争相抢夺马匹,阵势混乱,王师乘机进攻,孙可望大败,退守盆口。于是派杨中书把王印交给李定国,招他回来。李定国愤怒地说:“孙可望怎么能擅自封爵?当日我们兄弟四人奉先王之命,共同扶助明室;如今把永历帝置于什么地位?”说完便鞭打杨中书,毁掉王印。孙可望估计自己也没有办法,仍然好好对待李定国的妻子儿女,以此羁縻他。甲午年春,李定国在桂林战败,逃到柳州据守;孙可望派兵袭击他,在灵山交战,孙可望的军队大败。当时安隆处境困窘,只有李定国按时进贡,始终不失臣下礼节。到了乙未年冬天,李定国从新会回来,才知道郑隆与白文选秘密谋划,拥奉永明王进入云南。孙可望大怒,罢黜白文选,夺走他的兵权;但因为自己的妻子儿女在云南,还不敢放肆行事。丁酉年春,永明王派张虎把孙可望的妻子儿女送到贵州,并且用好言劝谕他。孙可望得到妻子儿女后,便声称永明王背弃恩德、李定国谋反,留下冯双礼守卫贵阳,赦免白文选,仍任命他为郡督,征发十六万兵马侵犯云南。李定国、刘文秀一同出兵抵御,在交水相遇,白文选迎接王师投降。孙可望探知云南都城没有防备,便命马宝、张胜率精兵袭击。李定国又探知孙可望的精兵猛将已经分散,便在天刚亮时率全军直接突袭他的营寨。孙可望亲自出战,李定国的前锋失利。白文选在贵州时,素来与另一名将领马维兴秘密谋划;见形势危急,便单骑冲入马维兴的军阵,马维兴倒戈退走,白文选直奔中军,李定国的军队乘势进攻,孙可望大败,仅以自身逃脱。经过普定时,守将马进忠不接纳他,冯双礼扬言追兵非常紧急,孙可望不敢留在贵阳,取出自己的妻子儿女,带着残兵逃往湖南,向内院洪承畴投降。冯双礼和马进忠也都以所据之地向南归附。此时方于宣正在贵州,又给滇中的朋友飞驰写信,说:‘我已经聚集义军,想擒获孙可望以报效国家;如今逆贼已经平定,中兴有希望了。’他的朋友用诗回答说:‘当年修史删定的笔墨还在,帝皇依井宿而兴的愿望竟成虚幻;秦宫被火焚烧后收存图籍,仍然可以看见您家劝进的书信。’一时传诵此诗,把它当作笑谈。孙可望投降后,被召到京城,封为义王;后来随从出猎,被流箭射死。◎《绣花针传》。王兴字电辉,广东恩平人,方脸,虎颈,眼白很多,目光闪烁有神,武力在当时无人可比。恩平背山面海,当地习俗惯于抢劫。王兴起初因杀人而逃亡,后来便与群盗相交,改名换姓为萧嘉音。群盗见他的队伍整齐,刺杀劫掠精确严密,便给他起了“绣花针”的称号,推举他为首领。过了很久,有位御史率领勤王军经过新兴,王兴的党羽以为这是来捕捉自己的,便迎上去攻击,杀伤五十多人。王兴听说后大惊说:“这是朝廷的绣衣使者,你们这些人无知而冒犯了他,现在怎么办?”于是单骑去见御史,伏地谢罪,请求立功赎罪。恰逢另一个盗首谢采劫掠高雷的数万饷银,王兴率众追上并斩杀谢采,夺回被劫的财物。督抚惊异于他的才干,发文授予他武职,让他负责安抚平定;王兴从此不再做盗贼。王兴不识字,但大义出于至性,在取舍进退之际,判断十分坚定。唐王、桂王在高峡三水之间相持,每天都在交战;绍武帝曾派人劝说王兴袭击永明王,王兴没有答应。等越西使者到来,他便打开营垒接受命令。孙可望用书信和财物招揽他,王兴声称愿意耕种海ㄛ;后来听说李定国攻破桂林,便亲自出兵请求担任前锋,他就是这样果断明决。广海有一座城叫文村,前后都是山海,地势最低;距离城池五六里,四面都是盐碱田,田中只有一条通向城池的堤道。敌人如果把营寨远远扎在山上,用大炮轰击,炮火高低便对不上;如果想逼近攻打,堤道又陡峭狭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城上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数出敌人的人数;稍微靠近一些,便用小炮轰击,使敌人无处躲避。王兴一向守卫恩平,等到李定国向西逃走后,才调兵占据这里,煎熬海盐、开采铸造山中矿产,致力于务农积粮,并平定周围各个屯堡;明朝宗室和文武官员携家带口前来托身的有几千人。滇中与浙江、福建相通的人,都必须依靠王兴作为东道主。朝廷听说后厌恶此事,多次责令平南王收剿,但不能攻克。到了顺治戊戌年,文村发生大饥荒,于是修筑长围困住它。从七月一直到第二年夏天,城中粮食吃尽,一斗米卖到二千钱,一只老鼠卖五百钱,但城下没有叛变的人。平南王写信招降劝谕,王兴让人读给自己听,感叹说:“这位王爷的话很像一位长者,一定能够理解烈士的心。”于是派自己的八个儿子先跟随使者前往羊城,并约定中秋以后出来相见,人人都说王兴一定会投降。到了十六日傍晚,王兴告诫将士严守城墙;回到阉门后,和妻子张氏洗脸梳头,穿上伪朝廷所赐的蟒袍,十五名妾都盛装打扮,在后园向月亮祈祷,一同拜天地;然后让张氏单独拜她的母亲,接着夫妻互拜,又一同接受众妾的跪拜。拜完后,依次坐在桂树下的石床上;王兴笑着对众妾说:“对今天的事情,你们感到遗憾吗?”众妾都回答:“没有遗憾。”于是命人斟酒,三巡酒喝完,张氏起身说:“可以行动了。”
即率众妾归房,兴亦徐步出,张母随而觇之,兴至中堂,陈前后伪赐诰敕,北面嵩呼谢恩,次拜祖先,次拜四方,视壁间悬所爱虎顾彪图,亦就拜之,随执铜叉取下,卷置敕书旁,释公服,短衣至房,则众妾皆赫然梁间矣。房中先积火药,兴升小几,下张氏尸,解缳置药上,次及众妾皆毕,复出中堂,服公服,右秉烛,左抱敕书图画,大步而入,张母方惧而走,而房中烈焰贯天;将士奔救,见十七人骇骨皑然,乃取兴平日所斫大棺,合而殓焉。尚王闻而义之,迎其柩至广州,葬之城南。兴有侄名茂公,文村破,复引残兵据隔水文厅,久之方灭。
◎纪新会妇事顺治壬辰,李定国攻新会。城中食尽,将士杀人以食。有莫氏妇,守者将食其姑,妇叩头求代,守者曰:“孝妇能如是乎?”烹之而释其姑。有李氏妇,守者将食其夫,妇泣曰:“夫未有子,若杀之,是绝翁姑后,即余亦终无子也;请食我乎?”守者烹之,而归其元,使葬焉。贫士梁某被缚将烹,一女才十岁,拜请代,守者怜之,父母得免。门初闭,乡人求入者数百,县令欲勿许,守者曰:“此事急时十日粮也。”启而纳之。城围凡八阅月,所食近万人。有一家数口被食者,事定后,遇守者于道,遽拜不已。诘之,答曰:“我父母妻子皆葬公腹中,我他日无坟墓,寒食近矣,得不望公一拜乎?”守者惭而去。某氏妇孀居,城围时家人皆登陴,一卒抽刃劫之,怒其不从,断首掷道旁。其姊之夫见而欲收之,首重不可举,叹曰:“姨礼义人也,礼与我无相见,殆为是乎?”趋而告妻之兄,兄自往收之,应手起矣。
◎粤西二臣何腾蛟字云从,贵州黎平人;天启辛酉举于乡,历宫中外,才情精敏,所在见称。十六年冬,拜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福王立,进兵部右侍郎,总督湖广、四川、云贵、广西军务。左良玉举兵迫,腾蛟解印付家人,将自刭;良玉兵至,为拥去,伺间跃入江水,飘十余里,一渔舟救之起,则汉关侯庙前也。而家人怀印者亦至,相视大惊,觅渔舟忽不见;远近谓腾蛟忠臣,得神佑,益归心焉。腾蛟乃间道抵长沙,集诸属吏,痛哭盟誓,调副将王朝宣、张先壁、刘承胤兵,朝宣等先后至,兵稍振。唐王初立,腾蛟复收李自成余众,众号百万。丁亥八月,定南王兵渡洞庭,腾蛟迎战而败,弃长沙奔武冈。武冈破,从王走桂林,复出取衡永,会诸将进攻长沙。会马进忠作乱大掠,奔还武冈,他守将皆溃,而南昌又已先破,乃奔湘潭,惟空城。乌金王乘胜自间道来袭,腾蛟不为备,北将徐勇先入,勇腾蛟旧部将也,率其卒罗拜,劝之降。腾蛟大怒,叱之,遂拥之去,不食七日,乃杀之。永明王闻之哀悼,赐祭者九,赠湘中王,谥文烈。腾蛟初生,其宅边并中忽有五色鱼跃起,光彩夺目,自此时出游泳;比其死也,鱼不复见云。
瞿式耜字起田,号稼轩,常熟人;由进士历官给谏,敢搏击,虽权贵无所避,大臣多畏其口。后因助钱谦益,沮温体仁,会推,被谪,遂废于家。又以奸民讦其贪肆不法,逮治坐赎徒。福王立,复起应天府丞,已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
继事永明王,以大学士留守桂林,招兵裕饷,日夕训练,任大将焦琏为心腹。定南王破全州,直叩严关,诸将皆远遁,城中将士亦多弃去,式耜不能禁;部将戚良勋请式耜上马远走,式耜叱而追之。俄而门人张同敞自灵州来谒曰:“事急矣,先生将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当死封疆。”同敞曰:“然,公与城为存亡,敞即与公为存亡,君恩也,亦师义也。”式耜曰:“不然,后事未可知,君亟去图生以任其难,勿留此同死而为其易。”同敞不可。
是夕,两人相对秉烛危坐,一老兵侍,令召中军徐高,付以敕印,令持送王。
黎明,有数骑至,式耜曰:“我两人待死久矣。”定南王慰之曰:“吾断不杀忠臣;但两公亦当知天命所归,本藩圣裔,尚附兴朝。”语未竟,同敞骂曰:“逆贼何等辱我先圣!”突前欲批其颊,有德大怒,以刀背断两臂,与式耜同幽于民舍,犹日以诗酬唱。至闰十一月十七日,将就刑,天忽大雷电,空中震击者三,远近称异,遂与同敞俱死。昆山归乎来先生尝和其绝命诗曰:“元臣日夜执戈眠,首尾经营历四年;方冀时来能定国,那知力尽不回天?凭魂杀敌生前志,托梦归乡死后缘;浩气乘云诗句在,几回读罢泪潸然。”又曰:“江陵相业故非常,身后凄凉行路伤,谁料有孙绳祖武,还能为国死封疆?当年朝局何须问?四代君恩不可忘;报答此时惟有命,精灵常在毅宗旁。”盖同敞江陵相国之曾孙也。
译她立即带着众妾回到房中,王兴也缓步走出。张氏的母亲跟在后面窥看。王兴到了中堂,陈列出前后伪朝廷所赐的诰敕,面向北方高呼万岁谢恩;接着拜祖先,再拜四方;看见墙上悬挂着自己喜爱的《虎顾彪图》,也走过去拜了拜,随后拿起铜叉把画取下,卷好放在诰敕旁。他脱下公服,换上短衣来到房中,只见众妾都已经鲜明地悬挂在梁间。房中预先堆放了火药,王兴登上小几,放下张氏的尸体,解开绳套放在火药上,接着把众妾的尸体也都放好;然后又走出中堂,穿上公服,右手拿着蜡烛,左手抱着诰敕和图画,大步走进去。张氏的母亲这时害怕地逃走,房中烈焰直冲云天。将士奔来救火,看见十七具人的骸骨洁白,于是取来王兴平日砍削的大棺材,把他们合葬入殓。尚王听说后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理,便把他的灵柩迎到广州,安葬在城南。王兴有个侄子名叫茂公,文村被攻破后,又带着残兵占据隔水文厅,过了很久才被消灭。◎记新会妇女的事。顺治壬辰年,李定国攻打新会。城中粮食吃尽,将士便杀人充饥。有一位莫氏妇人,守城者将要吃掉她的婆婆,她叩头请求代替婆婆,守城者说:“孝妇竟能这样吗?”于是把她煮食,放过了她的婆婆。有一位李氏妇人,守城者将要吃掉她的丈夫,她哭着说:“丈夫还没有儿子,如果杀了他,就是断绝公婆的后代,即使我以后也终究不会有儿子;请吃我吧?”守城者便把她煮食,又把她的头颅送还,让她安葬。贫士梁某被捆住将要被煮食,他有一个才十岁的女儿,跪拜请求代替父亲,守城者怜悯她,梁某夫妇得以免死。城门刚关闭时,乡人请求入城的有几百人,县令想不允许,守城者说:“这件事正是危急时可以增加十天粮食的办法。”于是开门接纳他们。城池被围总共八个月,所吃掉的人接近一万人。有一家几口人被吃掉,事情平定后,在路上遇到守城者,便急忙不停地拜谢。守城者追问原因,那人回答说:“我的父母妻儿都埋葬在您的腹中,我以后没有坟墓,寒食节快到了,难道不应该盼望拜您一次吗?”守城者惭愧地离去。某氏妇人守寡居住,城池被围时家人都登上城墙,一名士卒拔刀劫持她;因她不肯顺从,便砍下她的头扔在路旁。她姐姐的丈夫看见后想收殓尸首,但头太重无法拿起,叹息说:“姨姐是个守礼义的人,礼法不让我和她相见,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他快步去告诉妻子的哥哥,妻兄亲自前去收取,尸首一伸手就拿了起来。◎粤西二臣何腾蛟,字云从,贵州黎平人;天启辛酉年乡试中举,历任宫中和地方官职,才思敏捷精明,所到之处都受到称誉。十六年冬,授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福王即位后,升任兵部右侍郎,总督湖广、四川、云贵、广西军务。左良玉起兵进逼,何腾蛟解下官印交给家人,准备自刎;左良玉军队到达后,把他簇拥带走,他伺机跳入江中,漂流十多里,被一条渔船救起,原来到了汉关侯庙前。可是那个怀揣官印的家人也到了这里,两人相见大为惊讶,寻找渔船时,渔船忽然不见了;远近都说何腾蛟是忠臣,得到神灵保佑,于是更加归心于他。何腾蛟便从小路到达长沙,召集各属官,痛哭盟誓,调来副将王朝宣、张先壁、刘承胤的军队。王朝宣等人先后到达,军势稍有振作。唐王刚即位时,何腾蛟又收编李自成的残余部众,人数号称百万。丁亥年八月,定南王的军队渡过洞庭湖,何腾蛟迎战失败,放弃长沙逃往武冈。武冈被攻破后,他跟随唐王逃到桂林,又出兵夺取衡州、永州,会合各将进攻长沙。适逢马进忠作乱,大肆抢掠,他逃回武冈,但武冈守将全都溃散,而南昌又已经先被攻破,于是逃到湘潭,只剩一座空城。乌金王乘胜从小路前来袭击,何腾蛟没有防备,北方将领徐勇首先进入。徐勇是何腾蛟旧日的部将,率领部下列队跪拜,劝他投降。何腾蛟大怒,呵斥他,徐勇于是把他簇拥带走。何腾蛟七天不进食,终于将他杀死。永明王听说后哀悼,赐祭九坛,追赠湘中王,谥号文烈。何腾蛟刚出生时,他住宅旁边的井中忽然有五色鱼跃出,光彩夺目,从此常常出来游泳;等到他死后,鱼便再也不见了,据说如此。瞿式耜,字起田,号稼轩,常熟人;进士出身,历任给谏,敢于弹劾攻击,即使权贵也毫不回避,大臣们大多害怕他的言论。后来因为帮助钱谦益,阻挠温体仁参与会推,被贬谪,于是闲居家中。又有人以奸民身份揭发他贪婪放纵、违法乱纪,瞿式耜被逮捕治罪,判处赎刑和徒刑。福王即位后,重新起用他为应天府丞,已经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永明王继承大统后,任命瞿式耜为大学士,留守桂林。他招募军队,充实军饷,早晚训练,把大将焦琏任作心腹。定南王攻破全州,直逼严关,各将领都远远逃走,城中的将士也大多弃城离去,瞿式耜无法禁止。部将戚良勋请瞿式耜上马远逃,瞿式耜呵斥他并追赶。过了一会儿,门生张同敞从灵州来拜见,说:“事情危急了,先生打算怎么办?”瞿式耜说:“守卫疆土的臣子,应当死在疆土上。”张同敞说:“是的,您要与城池共存亡,我也就与您共存亡;这是对君主的恩义,也是作为门生的道义。”瞿式耜说:“不是这样,后面的事情还不可预知,您赶快离开谋求生路,以承担将来的艰难,不要留在这里与我一同死去,反而使事情变得容易。”张同敞不同意。这天晚上,两人相对着举烛端坐,有一名老兵侍候。瞿式耜命人召来中军徐高,把敕书和官印交给他,命他拿去送给永明王。黎明时,有几名骑兵到来。瞿式耜说:“我们两人等待死亡已经很久了。”定南王安慰他们说:“我绝不会杀忠臣;只是两位公也应当知道天命归属哪里,我这个藩王是圣人的后裔,还应当归附兴朝。”话还没说完,张同敞就骂道:“逆贼,你怎么敢这样侮辱我的先圣!”他突然上前想打定南王的脸,有德大怒,用刀背打断了他的两条手臂,把他和瞿式耜一同幽禁在民舍中;两人仍然每天以诗歌相互唱和。到了闰十一月十七日,将要受刑时,天空忽然雷电交加,空中震响了三次,远近都称为奇异之事,于是瞿式耜和张同敞一同被杀。昆山归乎来先生曾经和作他们的绝命诗说:“先朝元臣日夜手执武器而眠,前后筹划经营经历了四年;正希望时机到来能够安定国家,哪里知道力量已经耗尽,竟不能挽回上天?依凭魂魄杀敌,是生前的志愿;托梦归乡,是死后的缘分;浩然正气乘云而去,诗句却留存人间,多少次读完之后都泪流满面。”又说:“江陵相国当年的功业本来非同寻常,死后凄凉,连过路人也为之悲伤;谁料他的后代能够继承祖先事业,还能为国死在疆土上?当年的朝廷局势又何必追问?四代君主的恩德不可忘记;如今要报答恩德,只有献出生命,英魂永远陪伴在毅宗身旁。”张同敞原来是江陵相国的曾孙。
◎隶仆顺治乙酉五月,王师至江宁,明提督曹存性将出迎,使麾下一卒前马,卒问:“今日之事何如?”存性曰:“降耳!”卒曰:“公降我不降。”存性曰:“若小人何知?勿复言。”卒大呼曰:“我真不降也。”抚膺号恸,立投中河桥下。
安远侯柳昌祚出迎豫王,惟恐不及,一卒哭止之曰:“侯世受国恩,此行可缓,愿自爱。”昌祚叱之,卒犹牵衣力阻,昌祚手批其颊,行至中河桥,卒擗踊哭曰:“侯不我听,我去侯死矣!”即自投于河。
野史氏曰:“春秋时士多仕于卿大夫家,卿大夫亦有与之同升者;秦汉而下,称奴仆矣,士即甚无赖,罕有厕身于此;惟大将麾下丁壮,往往因功自拔,或致显爵,此辈中宜有贤者窜身其间。如兹两人,其皆烈士而隐者欤?抑余又闻王师初下河南,明总督丁启睿将迎降,其家丁控马止之,因不见听,自沉于河,此与江宁两人相类。而前此贼陷华阴,得邑人王氏之仆李亮,见其伟干多力,欲留充前锋,亮大骂不从,被磔死。武愫受伪职,索吉服,仆某泣谏曰:”圣驾崩,主人不奔丧哭临,又取吉服,想见新君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望三思之!‘叩头出血,愫叱之出,仆曰:“主人为名利所锢,不听我言,必有后悔;李贼贪淫无道,天怒人怨,势必不久;吾不忍见主人之身名兼丧也!’不食而卒。又新会简夙兴者,家贫,自鬻于梁生,梁生以不▯发将见诛,简请以身代,梁生泣曰:‘尔代我死诚义,然亦有所欲乎?’答曰:”无所欲也,我蒙主人衣食数十年,今以死报,何憾?惟贷某人百钱未偿,主若为我偿之,即瞑目矣。‘遂死。如是三人者,是又奴仆中之可书者矣。“
◎乞儿甲申之变,江宁有乞儿遇士人于路问曰:“相公知北都事乎?”士曰:“哀诏已至,崇祯皇帝自缢矣!”乞儿咨嗟不已,市酒饮之,绕秦淮岸而走,人以为醉,忽放声大哭曰:“崇祯皇帝果死耶?”擗踊数十里,望北叩头,赴水死。市人闻诸有司,祭而葬之。或曰:“此即愧二先生也。”乙酉五月,福王出奔,有乞儿题诗百川桥上曰:“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题毕,投水而死。
顾生曰:“呜呼,此殆不食嗟来,以至斯极者耶?其死在王师未入时,故特止为奔逃者叹,不知后此之文武,求如一逃而不可得也!其时长千又有丐者,曳杖絮瓢,跛草ハ,且哭且笑,行至通济桥,植杖挂瓢,脱草ハ,投水死。人发其瓢,得二诗,痛伤国变,语甚激烈。三乞皆江宁人。而先是常熟有丐户石电者,勇悍善用枪,从指挥包文达援桐城;文达追贼于宿松,恃勇轻进,陷于伏,电单骑往救,手斩数十人,与文达俱死焉;头已去,犹持兵作击刺状,逾时始仆。皖人念其功,奇其烈,招其魂而祭之忠宣余公庙。呜呼,何乞人中之多忠义也!”
◎闯献发难李自成初名鸿基,小字黄来儿,又字枣儿,延安府米脂县双泉堡人也。曾祖世辅,祖海,父守忠,一名印,世为养马户。母金氏,印死,金氏改适,流落宁夏,闯后未及迎而败,至今土人犹戏传永昌太后云。当万历丙午,江宁妖人刘元绪谋反,言有辟地李王,将以中秋出世,事发伏诛。印初无子,祷于西岳,梦神谓之曰:“当命破军星为若子。”至是年八月生;孩提时,教之字,颇能记忆,顾性跳踉不可制。比长,伟躯蓬鬓,高颧深幽,鸱目曷鼻,声如豺虎,走及奔马;尝学刀槊于同郡罗君彦,能尽其道,侪辈莫及。
崇祯改元之岁,秦中大饥,赤地千里,白水王二者,坞众墨其面,闯入澄城,杀知县;由是府谷王嘉胤亦聚众于黄龙山;他若汉南王大用、阶州周大旺等所在蜂起。其明年,山西巡抚耿如杞勤王之兵溃于良乡,延绥甘肃之兵亦溃,窜走秦晋山谷间为盗,其魁高迎祥,自成戚也,始自称闯王。时自成年二十三,为驿书,岁荒逋贼。里人艾同知又逼其私债,嘱邑令笞辱之,乃弃乡里,与从子过投甘州为兵;已复犯法,遂逃归迎祥,自结一队为闯将。
张献忠亦延安府人,世居肤施县柳树涧,与自成同年生,长身而瘦,面微黄,剽劲果侠,人皆惮之,目为黄虎。为府捕快,因事革役;去从军,坐法当斩,已解衣伏斧▯,参将陈洪范奇其貌,救而活之。即亡去为盗,依王嘉胤,战辄先登,贼中号为八大王。自盗起延绥,蔓延秦晋荆豫,西连巴蜀,东扰江淮,其最强者,闯献而外,若过天星、闯塌天、曹操、革里眼、左金王、老犭回犭回、袁时中之属,不下数十部,朝廷或剿或抚,不能扑灭。
译◎奴仆。顺治乙酉年五月,王师到达江宁,明朝提督曹存性准备出城迎接清军,命部下一名士卒走在马前。士卒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曹存性说:“投降罢了!”士卒说:“您投降,我不投降。”曹存性说:“你这个小人懂得什么?不要再说了。”士卒大声喊道:“我真的不投降!”他捶胸大哭,站着跳入中河桥下。安远侯柳昌祚出城迎接豫王,唯恐来不及。一名士卒哭着阻止他说:“侯爷世代承受国恩,这次行动可以缓一缓,希望您自爱。”柳昌祚呵斥他,士卒仍然拉住他的衣服竭力阻拦。柳昌祚亲手打他的脸,走到中河桥时,士卒捶胸顿足哭道:“侯爷不听我的话,我离开侯爷就要死了!”随即自己跳入河中。野史氏说:“春秋时期,士人多在卿大夫家中任职,卿大夫也有与他们一同升迁的;秦汉以来,士人被称为奴仆,即使士人十分无赖,也很少有屈身于奴仆之中的;只有大将部下的壮丁,往往凭借功劳脱颖而出,有的甚至获得显贵爵位,这些人中应当有贤者隐身其中。像这两个人,难道都是烈士而隐没不彰的吗?我又听说,王师刚攻下河南时,明朝总督丁启睿准备迎接投降,他的家丁勒住马阻止他,因为没有被采纳,便投河自沉,这与江宁的两个人相似。此前流贼攻陷华阴,抓到当地人王氏的仆人李亮,见他身材魁梧、力气很大,想留下他充任前锋,李亮大骂不从,被肢解而死。武愫接受伪职,索要吉服,他的仆人某甲哭着劝道:‘圣驾已经崩逝,主人不奔赴丧事哭临,反而还要取吉服,难道是想去拜见新君吗?饿死是小事,失去气节才是大事,希望您三思!’他叩头叩得流血,武愫呵斥他出去。仆人说:‘主人被名利禁锢,不听我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李贼贪婪淫乱、暴虐无道,天怒人怨,势必不会长久;我不忍看主人身败名裂!’于是绝食而死。又有新会人简夙兴,家中贫穷,自己卖身给梁生。梁生因为不〔原文“▯发”疑为“剃发”〕将要被杀,简夙兴请求代他去死。梁生哭着说:‘你代我去死确实有义气,但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简夙兴回答:“没有什么愿望。我蒙受主人供给衣食几十年,如今用死来报答,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我借给某人一百钱,他还没有偿还;主人如果替我把这笔钱要回来,我就死而瞑目了。”于是死去。像这样的三个人,也都是奴仆中值得记载的人。◎乞丐。甲申之变时,江宁有个乞丐在路上遇到一名士人,问道:“相公知道北都的事情吗?”士人说:“哀诏已经到了,崇祯皇帝上吊死了!”乞丐叹息不止,买来酒喝,绕着秦淮河岸奔走。人们以为他喝醉了,他忽然放声大哭说:“崇祯皇帝果真死了吗?”他捶胸顿足奔走数十里,面向北方叩头,投水而死。市民把这件事告诉有关官府,官府祭奠并安葬了他。有人说:“这就是使二位先生感到惭愧的人。”乙酉年五月,福王出奔,有个乞丐在百川桥上题诗说:“三百年来朝廷养士,为什么文臣武将全都逃跑?纲常却留在卑田院,乞丐也羞于只留下一条性命。”题完诗后,投水而死。顾生说:“唉,这大概是因为不肯吃嗟来之食,才到了这种地步吧?他死在王师尚未进入之前,所以这里只特别为那些逃奔的人叹息,却不知道此后的文武官员,想求得像他这样逃走一个都不可得!当时长千又有一个乞丐,拖着手杖,拿着破絮塞成的瓢,跛着〔原文“草ハ”字样有误〕,一边哭一边笑,走到通济桥,竖起手杖挂上瓢,脱下〔原文“草ハ”字样有误〕,投水而死。人们打开他的瓢,得到两首诗,诗中痛惜国家变故,言辞十分激烈。这三个乞丐都是江宁人。此前,常熟有个丐户石电,勇猛强悍,善于使用长枪,跟随指挥包文达援救桐城;包文达在宿松追击贼军,倚仗勇力轻率前进,陷入埋伏,石电单骑前往救援,亲手杀死几十人,和包文达一同战死。他的头已经被砍掉了,却还拿着兵器作出击刺的姿势,过了很久才倒下。安徽人感念他的功劳,惊异于他的壮烈,于是招魂祭祀于忠宣余公庙。唉,为什么乞丐之中竟有这么多忠义之人啊!” ◎闯王、献忠发难。李自成最初名叫鸿基,小字黄来儿,又字枣儿,是延安府米脂县双泉堡人。他的曾祖父叫世辅,祖父叫海,父亲叫守忠,另一个名字叫印,世代都是养马户。母亲姓金,李印死后,金氏改嫁,流落到宁夏;李自成起兵后还没来得及接她,自己就失败了,直到现在当地人还把她戏称为永昌太后。万历丙午年,江宁妖人刘元绪谋反,说有位“辟地李王”将在中秋出生,事情败露后被伏法诛杀。李印起初没有儿子,曾向西岳祈祷,梦见神灵对他说:“应当命破军星做你的儿子。”就在这一年八月,李自成出生。他小时候,教他识字,颇能记忆,只是性情跳跃顽皮,无法管束。长大后,他身材魁伟,头发蓬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像猫头鹰,鼻子扁平,声音像豺狼和猛虎,奔跑能赶上快马。他曾向同郡的罗君彦学习刀槊,能够完全掌握其中的技艺,同辈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崇祯改元那一年,陕西大旱饥荒,千里土地荒芜。白水人王二把同堡的人脸涂黑,闯入澄城,杀死知县;因此府谷人王嘉胤也在黄龙山聚集人众。其他如汉南王大用、阶州周大旺等人,也都在各地纷纷起兵。第二年,山西巡抚耿如杞率领勤王军在良乡溃败,延绥、甘肃的军队也溃败,逃窜在陕西、山西的山谷间成为盗匪。他们的首领高迎祥,是李自成的亲戚,开始自称闯王。当时李自成二十三岁,是驿站书办,荒年欠缴赋税而成为逃亡者。乡里人艾同知又逼迫他偿还私人债务,嘱咐县令鞭打羞辱他,于是他离开家乡,和侄子李过投奔甘州当兵;后来又犯法,便逃去投奔高迎祥,自己聚集一队人马,成为闯将。张献忠也是延安府人,世代居住在肤施县柳树涧,和李自成同年出生。他身材高而瘦,脸色微黄,剽悍勇猛、果断侠义,人们都害怕他,称他为黄虎。他曾任府中捕快,因事情被革除差役;离开后从军,因犯法应当被斩,已经解开衣服伏在铡刀下,参将陈洪范认为他的相貌奇异,救活了他。他随即逃亡成为盗匪,依附王嘉胤,作战时总是首先登先,贼军中称他为八大王。自从盗乱在延绥兴起后,蔓延到秦、晋、荆、豫,向西连接巴蜀,向东骚扰江淮。其中最强的,除李自成、张献忠之外,还有过天星、闯塌天、曹操、革里眼、左金王、老犭回犭回、袁时中等人,不下数十部。朝廷有时围剿,有时招抚,却不能消灭他们。
自成、迎祥转寇山西河南,七年,入秦,为官军所蹙,与献忠同困于车箱峡,用顾君恩计以诡降脱。掠平凉▯州,为左光先所破;窜出关,与群盗破凤阳;还入秦,败贺人龙、曹文诏,兵益强。战渭阳,为洪承畴所破,复窜出关,掠淮北,败于滁州之朱龙桥;折而西,与祖家军战于归德于裕州,皆不利;仍走秦,败官军于罗家山。至米脂,呼邑令与之金,令▯文庙,且曰:“吾故乡也,勿虐其民。”
已而走韩城,将西掠,孙传庭迎击于▯屋,俘迎祥,自成窜秦州。
十一年,自秦入蜀,陷广元、昭化、剑青、江油等州县,进攻成都,不克,退与官军战于梓ㄅ原,大败,尽亡其卒,独与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骑,窜入商洛山中。已闻张献忠反▯城,潜往投之,献忠素恶自成,欲杀之;乃转依老犭回犭回,卧病半月,犭回犭回畀以五百骑,仍出掠劫汉阳。献忠初据十八寨,四年,入晋,败于曹文诏,嘉胤死,献忠降而复叛。六年,为官军所迫,与群贼自毛家寨渡河扰梁楚,犯四川。八年,自楚而东,陷风阳,焚皇陵,还兵而西,道麻城,将入关,已复出商洛,与官军连战,大败,窜入山中。九年,自均州东出,会群贼顺流而下,烽火达淮阳,为左良玉所破,遁还楚,伪为官军装口宜城,良玉兵至,仓皇走,官军追急,伤额破面,创甚,不能复战。
部下有薛姓者,首相国观子侄行也,劝之就抚。贼念诚得国观为主于内,抚可万全;又闻陈洪范在追军中,即饰名姝赍重宝以进,自陈:“大恩未报,愿率所部随马足自效。”洪范为言之总理熊文灿,文灿先以闽海抚贼得厚贿,即踵故事行之,贼笑曰:“是欲刘香我也。”举人王秉贞、诸生徐以显素无赖,教贼以孙吴书,造诸器械,在@@城操演者逾一年。至己卯五月而复叛,破房县,败左良玉,势甚猖獗。其年冬,杨嗣昌督师,议先讨献忠;献忠自楚入蜀,官军追破之玛瑙山,遁入兴归箐谷间,掩旗息鼓,从白羊山走武昌。
汝才即曹操也,过天星即惠登相也。方是时,献忠未平,官军皆西出,荆豫无备,而河南北大荒,土寇蜂起;自成久伏汉南,食尽众散,屡欲自刭,义子李双喜救止之。自成乃谓其众曰:“人言吾有天命,若等可卜之神,如不吉,即杀我以降。”其将刘宗敏者,蓝田锻工也,最骁勇,时亦欲降,自成与步入丛祠,令宗敏取神笤投之,三投皆吉。宗敏还杀其两妻曰:“我今生死从若。”余贼多有杀妻子愿从者。于是自成与百余骑渡汉而北,中原蜂起之辈:若瓦罐子、一斗▯、艾一、侯二等争归之,旬日间众至十余万,从此自成遂为盗魁,继高迎祥称闯王。
其年冬,献忠挟罗汝才之众而窥成都,首破开县,杀骁将张令,屠绵州,降守将王光启,进攻成都,不克,去,陷滤州。嗣昌移驻重庆,檄诸将西追贼,而驾驭失宜,秦将贺人龙先以其兵北遁。贼闻官军将至,自滤州还兵渡南溪,走汉州德阳,东路空虚,官军反自滤州蹑贼后。辛巳正月追及贼于开县之黄陵城,时士卒疲病,人无斗志,献忠在山巅,见左军倚险自守,又不见秦兵旗帜,即悉精骑大呼驰下,官军立溃。嗣昌得报,急从夷陵还救,而贼已席卷而东,自开城一日夜驰四百里,出巫山,至当阳,留罗汝才缀郧阳之兵,自以精锐下宜都,杀驿骑于途,取其符檄,令养子李定国等先持至襄阳,诳门而入,夜半贼从中起,斩关纳外众,襄藩遂覆;嗣昌所储军资器械数十万,悉为贼有,而洛阳亦先旬日陷矣。
自成之称闯王也,有宋献策者,长不满三尺,上谶记云:“十八子主神器。”
自成乃大悦。又逆案李精白之子岩,初为女贼红娘子所得,强夫焉,后脱归,当道者下之狱,红娘子救出之,遂与磨勘被斥举人牛金星同投贼,为之谋主。三人始教贼收人心,据要害,以争天下。又为“迎闯王不纳粮”之谣,传之远近,于是归贼者弥众。既破永宁,杀万安王,遂乘胜直犯洛阳。是月之朔,福王内殿基下大声如狮吼,掘之深丈余,见古鼎甚钜,舁之不动,仍掩焉,识者谓必有异变。
及贼至,将士力战三日,斩获颇多,而总兵王绍禹麾下,有所招逃兵数百为贼内应,城立破,福王及世子由崧缒城走,王以体肥不能远去,贼得而杀之,称其肉,重三百六十余斤,脔分股割,与鹿肉烹,群贼胪食,名曰福禄宴。遂移兵攻汴州,不能克,去屠密县,败官军于新蔡,杀傅宗龙,再攻开封。
初,怀宗愤贼难制,密旨下秦抚汪乔年,发两贼光冢,乔年发张氏冢,内有大蚁数石,沸汤杀之。而李氏冢莫知其处,至是米脂令边大受廉得之,穴在三峰子乱山中,相传为异人所▯,有铁灯醮火圹中,且留记曰:“灯常明,李氏兴。”
译李自成、高迎祥转而在山西、河南作乱。崇祯七年,他们进入陕西,被官军逼迫,和张献忠一同困在车箱峡,采用顾君恩的计策,假装投降而脱身。随后抢掠平凉、〔原文“▯州”地名疑有OCR讹误〕,被左光先击败;逃出关外后,与群盗攻破凤阳;又返回陕西,击败贺人龙、曹文诏,兵力更加壮大。在渭阳作战时,被洪承畴击败;又逃出关外,抢掠淮北,在滁州朱龙桥被击败;转向西行,在归德、裕州与祖家军交战,都不利;仍然逃回陕西,在罗家山击败官军。到了米脂,他叫县令送给他金钱,修缮文庙,并且说:“这是我的故乡,不要虐待这里的百姓。” 不久,他逃往韩城,准备向西抢掠,孙传庭在〔原文“▯屋”地名疑有OCR讹误〕迎击,俘获了高迎祥,李自成逃往秦州。崇祯十一年,李自成从陕西进入四川,攻陷广元、昭化、〔原文“剑青”州县名疑有讹误〕、江油等州县,进攻成都未能攻克,退兵后在梓〔原文“ㄅ”字疑有OCR讹误〕原与官军交战,大败,部众全部丧失,只和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名骑兵逃入商洛山中。后来听说张献忠反攻〔原文“▯城”地名疑有OCR讹误〕,便秘密前往投奔他。张献忠一向厌恶李自成,想杀掉他;李自成于是转而依附老犭回犭回,卧病半个月。老犭回犭回给他五百名骑兵,他仍然出兵抢掠汉阳。张献忠起初占据十八寨,崇祯四年进入山西,被曹文诏击败,王嘉胤战死,张献忠投降后又反叛。崇祯六年,被官军逼迫,和群盗从毛家寨渡河,骚扰梁、楚,进犯四川。崇祯八年,从楚地向东,攻陷凤阳,焚烧皇陵,退兵向西,经过麻城,准备入关,后来又出商洛,与官军连续交战,大败,逃入山中。崇祯九年,从均州向东出兵,会合群盗顺流而下,烽火一直传到淮阳,被左良玉击败,逃回楚地,假装穿着官军服装进入宜城。左良玉军队到达后,他仓皇逃走;官军追赶很急,他额头受伤、脸面破裂,伤势严重,不能再作战。部下中有一个姓薛的人,是首辅国观子侄一辈的人,劝张献忠接受招抚。张献忠心想,如果真的能得到国观在朝廷内部作为内应,接受招抚就可以万无一失;又听说陈洪范在追击他的军队中,便装扮成名姝,带着重宝进献,并自称:“大恩还没有报答,希望率领我的部下跟随您的马足效力。”陈洪范替他向总理熊文灿说情。熊文灿先前曾因在闽海招抚贼寇而得到厚重贿赂,于是又照旧办理。张献忠笑道:“这是想把我当作刘香来对待啊。”举人王秉贞、诸生徐以显一向是无赖,他们教贼军学习孙武、吴起的兵书,制造各种器械,在〔原文“@@城”地名有缺损〕操练了一年多。到了己卯年五月,张献忠又反叛,攻破房县,击败左良玉,声势十分猖獗。这年冬天,杨嗣昌督师,商议先讨伐张献忠。张献忠从楚地进入四川,官军在玛瑙山追上并击败他,他逃入兴归的箐谷之间,收起旗帜、停止击鼓,从白羊山逃往武昌。汝才就是曹操,过天星就是惠登相。当时张献忠尚未平定,官军都向西出动,荆州、河南没有防备,而河南北部又遭遇大饥荒,地方盗匪纷纷兴起。李自成长期潜伏在汉南,粮食吃尽,部众离散,多次想要自刎,义子李双喜救下并制止了他。李自成于是对部众说:“人们都说我有天命,你们可以请神占卜;如果不吉利,就杀了我去投降。”他的将领刘宗敏,是蓝田的铁匠,最为勇猛。当时他也想投降。李自成和他步行进入一座丛祠,命刘宗敏取神签投掷,连续三次都是吉兆。刘宗敏回来杀死自己的两个妻子,说:“我今后生死都跟随你。”其余贼寇中也有许多人杀死妻子儿女,表示愿意跟随。于是李自成和一百多名骑兵渡过汉水向北,中原各地纷纷起兵的人,如瓦罐子、一斗谷、艾一、侯二等,都争相归附他。十天之内,部众增加到十多万人,从此李自成成为盗匪首领,继高迎祥之后称闯王。这年冬天,张献忠带着罗汝才的部众窥伺成都,首先攻破开县,杀死勇将张令,屠杀绵州,招降守将王光启,进攻成都没有成功,离去后攻陷〔原文“滤州”地名疑为“泸州”或有其他讹误〕。杨嗣昌移驻重庆,传令各将向西追击贼军,但统率调度不当,秦地将领贺人龙先带着他的军队向北逃走。贼军听说官军将到,从〔原文“滤州”地名疑有讹误〕回兵渡过南溪,逃往汉州、德阳;东路空虚,官军反而从〔原文“滤州”地名疑有讹误〕追踪贼军的后方。辛巳年正月,在开县黄陵城追上贼军。当时士卒疲惫多病,人人没有斗志。张献忠在山顶看见左良玉的军队凭险据守,又没有看见秦军的旗帜,便率领全部精锐骑兵大声呐喊冲下山去,官军立即溃败。杨嗣昌得到消息,急忙从夷陵返回救援,但贼军已经席卷向东,从开县一昼夜奔驰四百里,出巫山,到达当阳。他留下罗汝才牵制郧阳的军队,自己率精锐攻下宜都,在路上杀死驿站骑卒,夺取他们的符檄,命养子李定国等人先拿着这些东西到襄阳,欺骗守门人而进入城中。半夜时贼军从城内发动,砍断城门门闩,接纳外面的部众,襄藩于是覆灭。杨嗣昌储备的数十万军资器械,全都被贼军占有;洛阳也在十天前被攻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李自成称闯王时,有个叫宋献策的人,身高不到三尺,他献上谶记说:“十八子主持神器。” 李自成于是大为高兴。又有逆案罪臣李精白的儿子李岩,起初被女贼红娘子俘获,红娘子强迫他做丈夫;后来李岩逃回,当权者把他下狱,红娘子把他救出。李岩于是和因磨勘被斥退的举人牛金星一同投奔贼军,成为李自成的谋主。三人开始教贼军收拢人心,占据险要,以争夺天下。又编造“迎闯王不纳粮”的歌谣,传遍远近,于是归附贼军的人越来越多。攻破永宁、杀死万安王之后,李自成乘胜直攻洛阳。这月初一,福王内殿地基下面发出像狮子吼叫一样的巨响;挖下去一丈多深,看见一只非常大的古鼎,众人抬不动,只好仍旧掩埋起来。知情的人认为一定会发生异常变故。等贼军到来,将士奋战了三天,斩杀俘获很多。但总兵王绍禹部下有数百名招降的逃兵做了贼军内应,城池很快就被攻破。福王和世子由崧从城上缒绳逃走,福王因为身体肥胖不能远行,被贼军捕获杀死。贼军说他的肉重三百六十多斤,便把肉切成小块、分割大腿,与鹿肉一起烹煮,群贼分食,称为“福禄宴”。于是贼军转兵攻打汴州,不能攻克,便离去屠杀密县;又在新蔡击败官军,杀死傅宗龙,再次进攻开封。起初,怀宗因愤恨贼军难以制服,秘密下旨给秦地巡抚汪乔年,命他发掘两座贼首祖坟。乔年发掘了张氏祖坟,里面有几石那么多的大蚂蚁,便用滚水将它们杀死。但李氏祖坟无人知道所在。到这时,米脂县令边大受查访得知,墓穴在三峰子乱山之中,相传是异人所▯,墓圹中有一盏铁灯,灯火一直燃烧,还留有铭记说:“灯火常明,李氏兴盛。”
大受先破海圹,灯火尚荧荧然,剖其棺,骨黑如墨,头额生白毛,脑后一穴如钱大,中伏小▯也,长数寸,爪角悉具,见日腾起,迎日光而咄咋者久之。次破守忠棺,骨色如铜录,生黄毛;余圹皆血润,亦有生毛者。乔年腊▯也斩颅骨,函之以闻。是日,自成即于汴州中箭,损左目,撤围而退。其年秋,贼败官兵于孟家庄,害傅宗龙,又围左良玉于郾城。乔年闻宗龙死,悉师继出,自成闻之愤踊曰:“是发我先冢者,急击勿失。”乔年进及襄城,遇贼,全军皆没;贼遂陷襄城,杀降将闯塌天李万庆,又破南阳禹州,杀徽王,还攻开封。周王益发金募兵杀贼,力战三昼夜,贼死伤既多,复撤兵去,东陷归德,屠陈州。
献忠既破襄阳,旋弃去,休兵光固间,东出破随州,为左良玉所败,折而西,罗汝才始去献忠,北就自成,兵益盛。四月,复自归德趋汴,围而不攻。丁启睿代嗣昌督师,惮闯之强,而易献孤立,乃曰:“法当攻瑕。”檄诸将光击献忠。
献忠战败伤股,自信阳东奔,官军邀击,贼众降散略尽,走投罗汝才。汝才知自成欲▯旧怨,分数百骑资之,麾使去;献忠遁入英霍,与左革合。启睿已破献忠,始会兵援汴。五月,王师至朱仙镇,自成抽兵迎战,王师大败,汴州援绝粮尽,渐不能支。至九月望日,河水大决,直冲曹门,波头高几二丈,满城皆为洪流,自成初欲据汴州自王,至是失望,乃移兵南寇郧襄。十月,败孙传庭之师于南阳,陷汝宁,杀杨文岳,左良玉避贼东走,汉东之民,多奉牛酒迎贼,贼遂破荆州夷陵,杀湘阴王。癸未正月,贼陷承天,襄汉尽没;时闯王□几至百万,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群贼大会,悉受约束。汝才众亦数十万,称“承天抚民威德大元帅”,以山西举人吉▯为谋主。李兵长于攻,罗兵长于战,两人恒相须成事。自成不喜声色,脱粟布袍,与其下共之;汝才妻妾数十,女乐数部,厚自奉养,两人又互相非笑也。未几,自成心欲专制,先召汝才所善贺一龙宴,醉而缚之,随以二十骑袭杀汝才;又诱左金王及袁时中杀之,悉并其众。唯老犭回犭回别屯在澧,得不与——一龙即革里眼,左金王即兰养成,老犭回犭回即马守忠。
自成既合诸部,改号新顺王,以襄阳为襄京,更变县名,立李双喜为太子,备百官,文则有上相、左辅、右弼、六政府尚书、侍郎、郎中、从事等员;武则有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威武等号;外则节度使、防御使、府尹、州牧等职。
封崇王襄阳伯,邵陵王枣阳伯,宁王宜城伯,肃宁王顺义伯,以前参政张国绅为上相。分布已定,大会群下,议出兵所向。牛金星欲先取河北,直攻京师;杨永裕请下金陵,断漕运,以坐困北都;顾君恩进曰:“金陵势居下流,难济大事,其策失之缓;直攻京师,万一不胜,退无所守,其策失之急;关中汉唐故都,形势足恃,又大王桑梓之邦,宜先定为根本,资其兵力攻山西,后向京师;则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自成于是决计入秦。
自朱仙镇兵溃,梁楚之间,人心惶惧,守令多弃城潜遁。献忠在英霍,收合群盗,乘机复出,以壬午夏破舒城六安,掠含山巢县,陷庐江,习水战于巢湖,窥金陵,为黄得功所破,还自桐城趋黄州,生员季时荣、无赖张以泽迎贼,黄州陷。癸未四月,从鸭蛋洲渡江,袭陷武昌,执楚王。贼见库中积金,叹曰:“有如许财而不知用以设守,朱胡子真庸儿也!”舁而沉之江,遂据楚府,伪设五府六部,开科取士,铸西王之宝。已闻左良玉西远,去岳破州,将涉洞庭,卜于神不吉,投笤大询,俄而风作,覆其百艘,乃焚舟陆行,连破长沙、衡、永、吉安、建昌,将犯辰沅,石滩恶不可上,仍还岳州。献忠初破武昌,自成在襄荆遣使▯好,献忠亦逊词以答,乞彼此相援。比自衡州还,左良玉已复武昌,自成亦弃楚北去,献忠乃走淅川,值老犭回犭回病死,因收其众,从此群盗悉并于二贼;而李则自秦犯关,张亦由荆屠蜀矣。
论曰:“闯献同起延绥,扰乱中原,十数载间,卒亡明室。说者以为当时将相异心,剿抚失策所致。然余窃怪此二贼者,心相忌而事若相倚:自成再起,既因房竹所追;献忠复兴,亦藉朱仙兵溃。岂圣王肇造,天必先使若辈为之驱除乎?
又闻崇祯改元戊辰岁旦,天子方御正殿受朝贺,忽大声发自西北,占者以为鼓妖是日自成与其徒饮米脂山中,酒酣,举骰祝曰:“得六红,我当为帝。‘一掷果六红,群小被酒,皆下阶叩首呼万岁。是知盗贼之生,亦由天意,殆未可专归之人事也。”
译边大受先破开墓圹,灯火仍然微微闪耀。他剖开棺材,只见尸骨黑得像墨,头额上长着白毛,脑后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孔,里面藏着一条小▯,长数寸,爪和角都齐全;见到阳光便腾跃而起,迎着日光咄咄作响,过了很久才停下。接着又破开守忠的棺材,尸骨颜色像铜绿,长着黄毛;其余墓圹都血水湿润,也有长毛的。乔年把▯斩断,把头骨装在匣中上报。当天,李自成在汴州中箭,左眼受伤,撤围退去。这年秋天,贼军在孟家庄击败官兵,杀害傅宗龙,又把左良玉围在郾城。乔年听说宗龙死了,便率全军继续出兵。李自成听后愤怒跳起,说:“就是发掘我先祖坟墓的人,赶快进攻,不要放过他!”乔年进军到襄城,遇到贼军,全军覆没;贼军于是攻陷襄城,杀死投降的将领“闯塌天”李万庆;又攻破南阳、禹州,杀死徽王,再次进攻开封。周王更加拿出金钱招募士兵杀贼,奋战三昼夜,贼军死伤很多,只得再次撤兵离开,向东攻陷归德,屠杀陈州。张献忠攻破襄阳后,很快又弃城离去,在光固一带休整军队;后来向东出兵攻破随州,被左良玉击败,只得转向西行。罗汝才这时才离开张献忠,向北投奔李自成,军力更加壮大。四月,李自成又从归德奔赴汴州,包围却不进攻。丁启睿代替杨嗣昌督师,他害怕李自成势力强大,却认为张献忠孤立无援,于是说:“按理应当攻击弱点。”便下檄令各将领专力进攻张献忠。张献忠作战失败,大腿受伤,从信阳向东逃跑。官军拦截攻击,贼军大多投降或逃散,几乎全军覆没;张献忠逃去投奔罗汝才。罗汝才知道李自成想报旧怨,便分给他数百名骑兵作为资助,挥手让他离去。张献忠逃入英山、霍山一带,与左革会合。丁启睿已经击败张献忠,这才会合军队援救汴州。五月,王师到达朱仙镇,李自成抽调军队迎战,王师大败,汴州的援军断绝、粮食耗尽,逐渐无法支撑。到了九月望日,黄河水突然决口,直冲曹门,浪头高达将近二丈,满城都成了洪流。李自成起初想据守汴州称王,到这时大失所望,于是移兵向南进犯郧州、襄阳。十月,在南阳击败孙传庭的军队,攻陷汝宁,杀死杨文岳;左良玉躲避贼军向东逃走。汉水以东的百姓大多拿着牛肉和酒迎接贼军,贼军于是攻破荆州、夷陵,杀死湘阴王。癸未年正月,贼军攻陷承天,襄阳、汉水流域全部失陷。当时闯王的军队约有□近百万,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群贼大会,全部接受约束。罗汝才的部众也有数十万,自称“承天抚民威德大元帅”,以山西举人吉▯为谋主。李自成的军队擅长攻城,罗汝才的军队擅长作战,两人总是互相依靠来成事。李自成不喜欢声色,穿粗粮、布袍,和部下一样生活。罗汝才却有几十名妻妾、几部女乐,生活供养十分优厚;两人又互相讥笑对方。不久,李自成心里想独揽大权,先召请罗汝才亲近的贺一龙设宴,趁他喝醉把他捆绑起来,随即带二十名骑兵袭击并杀死罗汝才;又诱骗左金王和袁时中,将他们杀死,把他们的部众全部合并过来。只有老犭回犭回另驻澧州,得以没有被并入——贺一龙就是革里眼,左金王就是兰养成,老犭回犭回就是马守忠。李自成合并各部以后,改称新顺王,以襄阳为襄京,改易各县县名;立李双喜为太子,设置百官。文官有上相、左辅、右弼、六政府尚书、侍郎、郎中、从事等职;武官有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威武等称号;外任官则有节度使、防御使、府尹、州牧等职务。封崇王为襄阳伯,邵陵王为枣阳伯,宁王为宜城伯,肃宁王为顺义伯;任命前参政张国绅为上相。各项安排确定后,李自成大会部下,商议出兵的方向。牛金星想先夺取河北,直接进攻京师;杨永裕请求攻下金陵,切断漕运,使北都坐困;顾君恩进言说:“金陵地势处在下游,难以成就大事,这个策略失在迟缓;直接进攻京师,万一不能取胜,退兵后无处可守,这个策略又失在急迫。关中是汉、唐的旧都,地势足以凭恃,又是大王的桑梓之地,应先把那里平定为根本,凭借其兵力攻取山西,之后再进向京师;这样进可以进攻,退可以防守。”李自成于是决定进入秦地。自从朱仙镇军队溃败后,梁、楚之间人心惶恐,守令大多弃城暗中逃走。张献忠在英山、霍山一带收拢群盗,乘机再次出兵;壬午年夏天攻破舒城、六安,抢掠含山、巢县,攻陷庐江;又在巢湖操练水战,窥伺金陵,被黄得功击败。张献忠退回,从桐城奔向黄州,生员季时荣、无赖张以泽迎接贼军,黄州陷落。癸未年四月,张献忠从鸭蛋洲渡江,袭击攻陷武昌,俘获楚王。贼军看见府库中堆积的金钱,叹道:“有这么多财物,却不知道拿来设置守备,朱胡子真是个庸才!”于是把楚王抬起来沉入江中,便占据楚王府,伪设五府六部,开科取士,铸造“西王之宝”。后来听说左良玉向西远去,便离开岳州攻打破州,准备渡过洞庭湖;占卜得神意不吉,又投笤大询问,不久起了大风,吹翻了他的百艘船,于是烧掉船只从陆路行军,接连攻破长沙、衡州、永州、吉安、建昌,准备进犯辰州、沅州;但石滩险恶,难以上行,于是仍退回岳州。张献忠刚攻破武昌时,李自成在襄阳、荆州派使者修好,张献忠也用谦逊的话答复,请求双方互相援助。等到李自成从衡州返回,左良玉已经收复武昌,李自成也放弃楚地向北离去;张献忠于是逃往淅川,途中遇到老犭回犭回病死,便收编他的部众。从此,群盗全部合并到这两名贼首麾下。而李自成从秦地进犯关中,张献忠也从荆州进军屠杀四川。史论说:“李自成、张献忠同时起兵于延绥,扰乱中原,十多年间,终于使明朝灭亡。有人认为,这是当时将相离心、剿抚政策失误造成的。然而我私下觉得奇怪,这两个贼首心中互相猜忌,行动上却好像互相依靠:李自成再次起兵,是因为房竹追逼他;张献忠重新兴起,也借助朱仙镇兵败的机会。难道是圣明的君王开创基业,上天一定要先让这类人替他驱除祸乱吗?又听说崇祯改元的戊辰年元旦,天子正登临正殿接受朝贺,忽然有巨响从西北方传来,占卜者认为这是鼓妖。当天,李自成和他的同党正在米脂山中饮酒,酒兴正浓时,他举起骰子祝祷说:“如果掷出六个红点,我就应当做皇帝。”一掷果然掷出六个红点,众小贼借着酒意,都走下台阶叩头,高呼万岁。由此可知,盗贼的兴起也有天意,恐怕不能全归因于人的作为。”
◎自成犯阙孙传庭之败于南阳而归也,抽丁壮,招边勇,兵稍稍集;又依古遍箱武冈之制,造车万辆,拔降将高杰、白广恩为先锋,日夜操演;然其意欲且守关中,张形势,使贼西顾,不敢直犯京师;而朝廷屡督之战,不得已以癸未八月治兵再出。
当是时,自成方去荆襄,闻秦师至,颇惧,乃匿其精锐,以孱弱诱之;官军屡有斩获,传庭转以贼为易与,进至宝丰。既入险,贼坚垒相持,官军不得战,值霖雨,饷道阻绝,传庭还兵就饷,乃悉精骑乘其后,及于当阳。贼前锋名三堵墙,一红一白一黑,望如云锦,官军方饥疲,见之皆股栗,丁壮推车者,脱鞔络先奔,师复大败。自成逐之一日夜,逾四百里,传庭至关,方调兵商洛口,而炮声忽从内发,盖兵溃时贼得所弃甲仗,使其众被之,杂奔者先入为内应也。既贼入关,西@@不守,传庭拥所养喇嘛僧西去,不知所终。高杰渡河奔蒲州,方伯以下,及白广恩、陈永福等皆降于贼,永福于是反为之尽力。
是时秦中郡邑多从贼,独凤翔及庆阳、榆林不下,贼使刘宗敏屠凤翔,又攻庆阳,破之,执韩王;使李过攻榆林,失利,自成自引兵屠之;宁夏总兵牛成虎迎降,进攻甘肃,屠西宁,三边尽入于贼。于是大会群下,戎马万匹,旌旗百里,诣米脂祭墓,裒被发遗骸封筑之。访求宗人,赠金赐爵,改延安为天保府,米脂为天保县。十一月,自成还长安,召见关中绅士,先各馈银八两,然后责其输助;遣官考州县生童,改八股为谕。先遣兵入山西,陷平阳。
甲申正月,淮安民家凿井,适中古▯,将及泉,得一石,有记曰:“宋建炎二年开,开三百年而塞;塞二百年而复开,天下当清。”是月,自成僭号,建国曰顺,纪元曰永昌,封其党为侯伯子男,造甲申历,改西安为长安,铸大钱,值白金一两,设科目取士,试定鼎长安赋,拔扶风举人张文熙为第一。二月,贼自龙门渡河,破汾州,进陷太原,所下郡邑,即置伪官。壬申,贼至潞安,分遣刘宗敏入故关,掠大名、真定,而自以大队徇忻代,陷宁武,杀周遇吉。三月壬辰,帝星下移。乙未,贼陷大同,进薄宜府,太监杜勋以城降。癸卯,贼犯居庸关,太监杜之秩、总兵唐通开关以迎。甲辰,贼陷昌平,犯十二陵。始贼欲侦京师虚实,阴遣人辇重货贾贩都市;又令充部院诸掾吏,刺探机密,千里驰报,至是兵部发骑探贼,贼辄诱降之,无一人还者。是日薄暮,自成至彰义门,伫望间,城楼忽堕一天启大钱,宋献策进曰:“此胜兆也。”发一炮,楼角立崩。
乙巳,贼大至,城外三大营皆溃,杜勋初降贼,廷臣请急檄城守诸内官,忽传旨云:“杜勋骂贼殉难,予荫祠。”丙午,自成设黄幄,坐广甯门外,秦晋二王左右席地坐。勋呼城上人请入见,守城诸监缒之上,见帝盛称贼势,劝帝禅位,不然,则割山陕分国而王,上不答。或请留之勋曰:“不返则二王危。”乃纵之去;勋退,谓其侪曰:“吾辈富贵故自在也。”复缒城去。时浃旬阴惨,是日忽大风震雷,俄而微雪。申刻,贼攻广甯门,杜勋射书城上,曹化淳立启门,外城陷。二鼓,帝命周后自经,令太子二王易服出避,手刃袁妃长公主。五鼓,贼攻正阳门,帝欲出不得;俄而内城陷,帝登煤山,自缢于寿皇亭。戊申,贼以扉舁出,与周后同置东华门侧,殓以柳棺,枕以土块,覆以蓬厂;辛亥,始改殡于茶庵。已而伪官传纸票,仰昌平州葬之于田贵妃墓。四月初三日,发引,永定二王青袍哭送出城而返。
署昌平州事吏目赵一桂与好义之士孙繁祉、白绅、刘汝朴、王政行等十余人捐钱三百四十千,募人开圹:始启石门,内香殿三间,中悬万年灯二盏,陈设祭器,前置石香案,旁列五彩绸制侍从宫人,及生前所用器服;东间石床高尺五六寸,广盈丈,上铺绒毡被褥诸寝具;又开二层石门,内通长大殿九间,石床如前式,妃棺在焉。初四日,帝后梓宫到,祭奠毕,先移田妃于床右,次安周后于左,然后奉帝居中,随闭石门掩土。初六日,一桂复率捐葬乡耆祭奠,哭声震天。死难太监王承恩即葬于陵右,明遂亡矣。一时词人悲叹,往往见之诗歌,就所睹记,录之于左:七言绝句玉皇西狩下天都,纵使霜狼斗赤乌,赛过五红惊一坐,戊辰元旦受嵩呼。
(盗起)
花生玉露柳生烟,坐览军书上未眠,夜半月斜殿影黑,黄封犹降凤池宣。
(勤忧)
阁臣天性最仁廉,招抚何须剑戟钅舌?将吏台前听号令,中军元帅诵华严。
(嗣昌)
挥金百万作城防,贼未枭头已自创;天若资王生大统,国当磐石到无疆!
(周王)
虎踞龙蟠说旧京,六宫拟从翠华行,君王也道江南好,只是因循计不成。
(南迁)
风雨凭城下玉台,锦筵空为射堂开!天弧夜夜高张在,却放狼星易度来。
译◎李自成进犯宫阙 孙传庭在南阳战败后返回,抽调壮丁,招募边地勇士,军队渐渐集结起来;又依照古代遍箱、武冈的制度,制造万辆战车,提拔降将高杰、白广恩为先锋,日夜操练。然而他的意图是暂且守住关中,张大声势,使贼军顾虑西面,不敢直接进犯京师;但朝廷屡次督促他出战,他不得已在癸未年八月整顿军队再次出兵。这时,李自成刚离开荆州、襄阳,听说秦地军队到来,颇为害怕,于是藏起精锐,用弱兵诱敌。官军多次有所斩获,孙传庭因此转而认为贼军容易对付,进军到了宝丰。官军进入险地后,贼军凭借坚固营垒相持,使官军无法交战;又遇连绵阴雨,粮饷运输道路断绝。孙传庭退兵去接取粮饷,贼军便率全部精骑追击,在当阳追上了他。贼军前锋号称“三堵墙”,一队穿红、一队穿白、一队穿黑,远望如同云锦。官军正饥饿疲惫,见到这些军队都两腿发抖;推车的壮丁解下鞔络先行逃跑,军队再次大败。李自成追赶了一昼夜,行军超过四百里。孙传庭到达关口,正要在商洛口调兵,忽然炮声从关内传出。原来军队溃败时,贼军得到官军丢弃的铠甲兵器,让自己的士兵穿戴使用,混在逃兵中先行进入,充当内应。贼军进入关中后,西@@没有守住;孙传庭带着所供养的喇嘛僧向西逃去,不知最终下落。高杰渡过黄河逃往蒲州,方伯以下官员,以及白广恩、陈永福等人都向贼军投降,陈永福从此反过来为贼军竭力效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时秦中各郡县大多归附贼军,只有凤翔、庆阳、榆林没有投降。贼军派刘宗敏屠杀凤翔,又进攻庆阳并攻破,俘获韩王;派李过进攻榆林,失利后,李自成亲自率兵屠杀榆林。宁夏总兵牛成虎迎接投降,贼军进攻甘肃,屠杀西宁,三边全部落入贼军手中。于是李自成大会部下,军马有一万匹,旌旗绵延百里;到米脂祭扫祖墓,收集被发掘的遗骸,重新封土修筑墓葬。又访求李氏宗人,赠给金钱,赐予爵位;改延安为天保府,米脂为天保县。十一月,李自成回到长安,召见关中的绅士,先各自馈赠银八两,然后责令他们输送资助;派官员考察州县的生员和童生,把八股文改为谕文。又先派兵进入山西,攻陷平阳。甲申年正月,淮安有百姓家中凿井,恰好挖到古代的▯,将要挖到泉水时,得到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记文:“宋建炎二年开,开三百年而塞;塞二百年而复开,天下当清。”这个月,李自成僭越称号,建立国号为顺,年号为永昌,封他的党羽为侯、伯、子、男;编造甲申历,改西安为长安,铸造大钱,价值白银一两;设置科目取士,考试题为《定鼎长安赋》,选拔扶风举人张文熙为第一名。二月,贼军从龙门渡过黄河,攻破汾州,进而攻陷太原;凡攻下的郡县,立即设置伪官。壬申日,贼军到达潞安,分兵派刘宗敏进入故关,抢掠大名、真定;李自成自己率大军巡行忻州、代州,攻陷宁武,杀死周遇吉。三月壬辰日,帝星下移。乙未日,贼军攻陷大同,进军逼近宜府,太监杜勋献城投降。癸卯日,贼军进犯居庸关,太监杜之秩、总兵唐通打开关门迎接。甲辰日,贼军攻陷昌平,进犯十二陵。起初贼军想侦察京师的虚实,暗中派人用车载运重货,到城市中做商贩;又让人充任部院中的各级掾吏,刺探机密,日行千里传递报告。到这时,兵部派骑兵侦察贼军,贼军总是诱骗他们投降,没有一个人回来。当天傍晚,李自成到达彰义门,正站在那里远望,城楼上忽然掉下一枚天启大钱。宋献策进言说:“这是胜利的征兆。”于是发射一炮,城楼一角立即崩塌。乙巳日,贼军大举到来,城外三座大营全部溃败。杜勋刚向贼军投降,廷臣请求赶快下令给守城的各内官,忽然传旨说:“杜勋痛骂贼军,殉难而死,赐予荫官和祠祀。”丙午日,李自成设置黄色帷帐,坐在广宁门外,秦王、晋王在左右席地而坐。杜勋呼喊城上的人请求入城觐见,守城的各监官用绳子把他缒上城。他见到皇帝,极力夸大贼军的势力,劝皇帝禅位;否则就割让山西、陕西,分封皇帝在那里称王。皇帝没有回答。有人请求把杜勋留下,杜勋说:“如果我不回去,秦王、晋王就会有危险。”于是放他离开。杜勋退下后,对同伴说:“我们这些人的富贵本来就安稳。”又缒城离去。当时阴惨天气持续了十天,这天忽然狂风大作、雷声震动,不久下起小雪。申时,贼军进攻广宁门,杜勋向城上射入书信,曹化淳立即打开城门,外城陷落。二更,皇帝命周皇后自缢,又命太子和两位王子换上便服出城避难,亲手杀死袁妃和长公主。五更,贼军进攻正阳门,皇帝想出城却没有成功;不久内城陷落,皇帝登上煤山,在寿皇亭自缢。戊申日,贼军用门扇抬出皇帝尸体,与周皇后的尸体一起放在东华门旁,用柳木棺材收殓,以土块作枕,覆盖在蓬草搭成的棚子里;辛亥日,才改葬到茶庵。不久,伪官发出纸票,命昌平州把帝后葬在田贵妃墓中。四月初三日,开始出殡,永定二王穿着青袍哭着送出城,然后返回。署理昌平州事务的吏目赵一桂,与仗义的士人孙繁祉、白绅、刘汝朴、王政行等十多人捐钱三百四十千,招募人力开墓。刚打开石门,里面有三间香殿,中间悬挂两盏万年灯,陈列祭祀器具,前面放着石制香案,旁边排列着用五彩绸缎制成的侍从、宫人,以及皇帝生前使用的器物和服饰。东间有一张高一尺五六寸、宽一丈有余的石床,上面铺着绒毡、被褥等寝具。又打开第二层石门,里面通向一座长大的九间殿堂,石床形制同前,妃子的棺材就在里面。初四日,皇帝和皇后的梓宫到达,祭奠完毕后,先把田妃移到石床右边,再把周皇后安置在左边,然后奉入皇帝居中,随即关闭石门、填土掩埋。初六日,赵一桂又率领捐资的乡绅祭奠,哭声震动天地。殉难的太监王承恩就葬在陵墓右边,明朝于是灭亡了。当时词人悲叹不已,往往把感慨写在诗歌中;根据亲眼所见所记,抄录如下:七言绝句:玉皇西狩下天都,纵使霜狼斗赤乌,赛过五红惊一坐,戊辰元旦受嵩呼。(盗贼兴起) 花上凝着玉露,柳间升起烟雾;皇帝坐着阅览军书,直到上朝前还没有入睡。半夜月亮西斜,殿影一片昏黑,封缄的诏书仍从中书省传出。(勤于忧劳) 阁臣天性最为仁厚清廉,招抚贼寇哪里需要动用刀剑?将领和官吏在台前听受号令,中军元帅却在诵读《华严经》。(杨嗣昌) 挥霍百万金钱修筑城防,贼首还没有被斩首,自己却已经遭到创伤;上天如果要帮助王室建立大统,国家本应像磐石一样长久无疆!(周王) 虎踞龙盘之地,说的就是旧京;六宫本来打算跟随皇帝南行,君王也说江南很好,只是因循迟疑,迁都的计划没有实现。(南迁) 风雨中倚着城墙,俯临玉台;华美的宴席徒然为射堂设置!天上的天弧星夜夜高悬,却任由象征贼星的狼星轻易越过而来。
有诏坤宁共省愆,毁巢破卵事相缘,夜来帝坐移于下,遮莫轩辕也失缠。
崇关巨堞是居庸,百二山河推要冲;闻报官军三十万,齐心为贼作先锋。
(破关)
贼兵百万涨昏埃,鼙鼓惊天晓角哀;闻报六宫皆掩面,玉銮日暮出平台。
(城围)
空炮连声震若雷,园陵十二尽成灰;平台召对何人对?天子无言拭泪回。
(召对)
王儿传至各▯欷,御手亲将换厂衣,对仗两班同哭罢,殿庭但有燕双飞。
(太子)
社稷沦亡命亦捐,两行珠泪尽君前,圣明过守无成戒,妾负皇恩十八年。
(周后)
翠华西阁断君怜,未得长门赋一篇;今夜有魂甘带血,落花风里变啼鹃。
(袁妃)
剑气冲花萎绿苔,玉真高驾彩云回;幽幽椒殿无人住,鹦鹉犹呼万岁来。
(公主)
内家避寇承明旨,玉殿金闺人尽亡,不似唐朝委社稷,三千宫女拜黄王!
(宫人)
元武楼头漏点传,从亡一整旧宫员,笼灯莫讶联三盏,未必微行得万全?
(欲出)
白家河畔草迷离,万户烟深怨鸟啼,怅望南云无去路,东风吹到马频嘶。
(回宫)
城上悬灯贼入濠,九门已献六军逃;士民欲为朝廷战,三百年中不佩刀。
(城陷)
燕台四月草青青,马上悲笳耳倦听;过客若还忆旧里,回头一望寿皇亭。
(帝缢)
转眼宫庭便陆沈,洁身同葬御河深,只应皓月来相照,照出澄波一片心!
(魏氏)
两行遗诏亦悲哉,饮恨吞声向夜台;此日廷臣皆仗节,犹嗟未得救时才!
(遗诏)
血渍衣襟诏一行,殉于宗社事惶惶;此时天帝方沈醉,不觉中原日月亡!
天荒地老春余梦,剩水残山劫后钟,九土曾无埋骨处,淑人却借一А封。
(帝葬)
午门待罪责供招,旧事先王各大僚,忍见灵车从内出,月绫被体发萧萧。
茶庵棚内白杨棺,百姓皆来掩泪看,多少骑骡人过此,从无一肯下驴鞍。
(茶庵)
千叠山河万叠云,重瞳魂魄傍湘君,白杨只恐樵苏及,麦饭谁浇数丈坟?
(帝坟)
不鉴前车在汉唐,东林讲学为三王,臣忧门户君忧国,门户成时国已亡!
(党祸)
谨具江山百座城,崇祯帝后列双名,鲜红简子书申敬,献纳通家八股生。
(书生)
七言律岂如黄虎只凶狂?甚有才能合众强,终始称渠不俯屈,奈亡无地更飞扬;李岩失路为谋主,神祖多方赍盗粮,作贼不图声色乐,苦心专志致明亡。(李闯)
人心厌治物违和,从逆交加赴火蛾,变乱如开龙耳嘴,危亡端在马蹄窝,锋头毛面堂廉满,紫眼鸢肩草泽多,天却生才与位左,不关功令咏菁莪。
初时群聚只饥民,蠲赈能教一叱平,驯致渠魁收壮士,便须能将动雄兵;洪庐孙戴全忘死,曹艾陈刘不顾身;其奈举朝皆泄泄,更无庙算似黄琼!
救火衣冠揖让频,中书枢密更添薪,河南未配红娘子,山右先驰黑煞神;一左尽堪专调选,二曹良足靖风尘,大河才有灵昌渡,便是飞鹰透碧曼。(纵盗)
中原郡邑久兵荒,极选人才未足当,江岭知能俱好好,关河庸耄独怅怅!平时觅食嫌山远,急处藏身乐草长,一脏受伤未必死,死来五脏气俱伤。(郡邑)
名将谁无此日难,福堂孙傅坐相看,已开函谷千寻道,又撤瞿塘万里滩,新蔡空拳当敌骑,宝丰枵腹跨征鞍,忠臣苦事将谁诉?狱吏才过剧盗攒。
那将贼势著胸中,气涌如山胆塞胸,驻马昔曾降大憝,挥刀今必斩元凶,曹能犹子同摧敌,周亦夫人共折冲,闲置西偏徒一死,不教河上立奇功。
英明昏暗不差多,秦后宫庭一网罗,张业吕疆麟凤少,赵高封讠胥虺蛇多,蒙君窃柄难薰灌,揖盗开门孰谯诃?犹把王承恩藉口,南来威福似江波。(宦官)
若思东晋足忠良,刘李(闯塌天刘国能,射塌天李万庆)于今得继芳,丝濯江涛成锦绮,玉磋山石协圭璋,杀身完节嘉名远,建庙褒官世泽长,若问文儒甲申事,不知对此面何藏?
弥天盖地折凶威,锡穴奇才卓不移,地久荒残心作垒,人无甲胄钱为皮;五千壮烈同甘苦,廿万猖狂慑指挥,若使京城君设守,岂教宗社变冰澌?
◎槐国人政顺治元年三月丁未,明京师陷;昧爽,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至西直门,拔箭去镞,向后三发,令曰:“军士入城,敢伤一人者,杀无赦。”忽有黑气涌门而出,宋献策曰:“此害气宜避。”乃改从德胜门入;太监曹化淳率其属迎于门外,自成仰天大笑,手发一矢,中坊之西偏。至承天门,语诸贼曰:“吾一矢中其天字,必一统。”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牛金星趋进曰:“中其下,必中分天下。”自成乃喜。入宫,即传令求崇祯帝及太子二王,以曹化淳背主献城,先勒献饷银五万两。戊申,周奎献二王,自成曰:“吾待以杞宋之礼。”发刘宗敏收养。午刻,始得崇祯崩问。
译有诏命皇后在坤宁宫一同反省过失,毁坏巢穴、打破鸟卵的事情彼此相连;夜里皇帝的座位已经移到低处,即使是轩辕黄帝,也难免失去维系天下的力量。巍峨城墙和高大城垛就是居庸关,拥有险要山河的关塞被推为要冲;听说官军三十万,却同心协力替贼军充当先锋。(关塞被攻破) 贼军百万,尘埃遮天蔽日;战鼓震天,晨角声声悲哀。听说六宫中的人都掩面哭泣,皇帝的车驾在日暮时分离开平台。(城池被围) 空炮接连轰鸣,震响如雷;十二座皇陵全都化为灰烬。平台召见群臣议事,却有谁来应对?天子无言,只能擦泪返回。(召见议事) 王子们传到各处,个个抽泣;皇帝亲手给他们换上便服。两班朝臣相对哭泣完毕,宫殿庭院中只剩下燕子成双飞翔。(太子) 国家沦亡,性命也将舍弃;两行眼泪全都流到君王面前。圣明的君王超过了守成无为的戒条,只是我辜负了皇恩十八年。(周皇后) 皇帝的车驾向西,阁中从此断绝了君王的怜爱;未能写成一篇《长门赋》。今夜即使魂魄带着鲜血也心甘情愿,在落花风中化作哀啼的杜鹃。(袁妃) 剑气冲天,花朵凋萎,青苔满地;美人乘着彩云远去。幽深的椒殿无人居住,鹦鹉还在呼喊万岁。(公主) 宫中人奉承明诏躲避贼寇,玉殿金闺中的人全都死去;不像唐朝把社稷托付给外人,三千宫女还向黄王叩拜!(宫人) 元武楼上传来更漏声,跟随皇帝逃亡的仍是原来的一整班宫人;提着灯笼不要惊讶为何连着三盏,偷偷出行未必就能万全无失吧?(准备出逃) 白家河边草色迷离,万户人家笼罩在浓烟中,只听见怨鸟啼叫;惆怅地望着南方的云,却没有道路可以前去,东风吹来,战马频频嘶鸣。(返回宫中) 城头悬起灯笼,贼军已经进入城壕;九座城门都已献出,六军纷纷逃散。士人和百姓想替朝廷作战,却在三百年间从未佩带过刀。(城池陷落) 燕台四月,草色青青;骑在马上,悲凉的胡笳声听得耳朵疲倦。过路的人如果还记得旧日故乡,回头看一眼寿皇亭吧。(皇帝自缢) 转眼之间宫廷便沉没覆亡,守身而死的人一同葬在御河深处;只有明亮的月亮应当前来照耀,照出清澈水波中一片忠贞之心!(魏氏) 两道遗诏也真是悲哀,满怀怨恨、忍住声音走向夜台;这一天朝廷大臣都执守节义,只可惜仍未能得到挽救时局的人才!(遗诏) 血迹沾染衣襟,诏书只有一行;为了宗庙社稷殉难,事情令人惶惶不安。此时上天的帝王正沉醉不醒,竟没有察觉中原的日月已经灭亡!天长地久,只剩下春日般的余梦;山河残破,只听见劫后余存的钟声。九州之内竟没有可以埋葬遗骨的地方,淑人却只能借一А封土安葬。(皇帝下葬) 群臣在午门等待治罪,听候责问、交代罪状;先王旧事以及各位大臣,谁忍心看着灵车从宫内驶出?只有一条月白色绫被覆盖在遗体上,头发萧萧散乱。茶庵棚中停放着白杨木棺材,百姓都来含泪观看。多少骑骡子的人经过这里,却没有一个肯下驴鞍来凭吊。(茶庵) 层层山河,重重云雾;重瞳皇帝的魂魄依傍着湘君。只怕白杨树最终会被樵夫砍伐,谁来给这座数丈高的坟墓浇奠麦饭呢?(皇帝的坟墓) 不能以汉、唐的前车之鉴为戒,东林却以讲学自比三王。臣下忧虑门户之争,君主忧虑国家;等到门户之争取胜时,国家已经灭亡了!(党争祸患) 谨备江山百座城池的名义,列出崇祯帝后的双名;用鲜红色简帖书写敬意,献给同族通家的八股文书生。(书生) 七言律诗哪里比得上黄虎那样凶狂?他确实很有才能,能够联合众人、壮大势力;始终称他为“渠”,却不肯屈服。无奈天下已亡,再也没有地方让他飞扬。李岩失意后成为谋主,神祖却多方供给盗贼粮饷。他起兵为贼,并不是为了贪图声色享乐,而是苦心专志地要使明朝灭亡。(李闯) 人心厌恶统治,万物也失去和谐;投降叛逆的人纷纷扑向火焰,如飞蛾一般。变乱仿佛从龙耳张嘴开始,危亡的根源就在马蹄之下。锋利的额头、毛茸茸的脸庞充斥朝堂,紫眼、耸肩的人遍布草泽。上天偏偏生出有才之人,却使他们处在不合适的位置;这并不关乎功令中歌咏菁莪、选用人才的制度。起初聚集起来的不过是饥民,若能及时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一声呵斥就足以使他们平定。后来逐渐养成渠魁,收拢壮士,于是就必须有能将来调动强大军队。洪、庐、孙、戴等人全都甘愿忘死,曹、艾、陈、刘也都不顾自身。然而满朝大臣都懈怠敷衍,再也没有像黄琼那样的朝廷谋略!救火之时,文武官员却频频互相谦让;中书、枢密的官员反而不断添柴加薪。河南还没有配备红娘子,山右却先有黑煞神驰骋。一位左姓将领完全可以专门负责调选,二位曹姓将领也足以平定战乱。大河刚有灵昌渡口,便有飞鹰穿过碧空。(纵容盗贼) 中原的郡县长期遭受兵乱荒歉,即使极力选拔人才,也不足以担当重任;江岭一带有才干的人全都安闲自得,关河一带的庸碌老朽却独自忧愁。平时寻找食物还嫌山路遥远,危急时却乐于躲进高草之中。一处脏腑受伤未必会死,死后五脏之气全都受伤。名将谁没有遭遇今日这样的艰难?福堂中的孙传庭只能坐在那里相对观看。函谷关已经开出千寻长的道路,瞿塘峡又撤去了万里险滩。新蔡只凭空拳面对敌骑,宝丰空着肚子跨上征战的马鞍。忠臣受尽苦难,要向谁诉说?狱吏刚刚过去,剧盗就聚集起来了。那位将领把贼人的势力牢牢记在心中,怒气涌起如山,胆气充满胸膛;过去曾驻马降服大恶人,如今挥刀一定要斩杀元凶。曹能的侄子一同摧毁敌军,周亦夫人也共同抵御进攻。只是被闲置在西部,白白死去,没能在河上建立奇功。英明与昏暗相差并不太多:秦朝后宫几乎一网罗尽,张业、吕强一类的麟凤之才很少,赵高、封讠胥一类的虺蛇之徒却很多。蒙君窃取权柄,难道会像薰灌那样芳香吗?开门引盗,谁能责问斥骂?如今还拿王承恩作借口,南方来的宦官仗势作威作福,仿佛江水泛滥。(宦官) 如果想到东晋也曾有足够的忠良,那么刘、李二人——闯塌天刘国能、射塌天李万庆——如今也应当继承美名。用江涛洗涤丝帛,使其成为锦绮;琢磨山石,使其合于圭璋。杀身以完成节义,美名流传久远;为他们建庙、褒奖官爵,世代恩泽长存。若问文儒们甲申年的事情,不知面对这些又把脸藏到哪里去?凶威弥漫天地,锡穴中有奇才卓然不移。大地长久荒残,人只能以心筑垒;人没有甲胄,只能以钱财作为外皮。五千名壮士同甘共苦,二十万猖狂之众也震慑于指挥之下。假如让京城由君主设防,难道会使宗庙社稷化为冰消吗?◎槐国人政顺治元年三月丁未,明朝京师陷落。天刚亮,李自成戴毡笠、穿缥色衣服,骑着乌驳马来到西直门,拔去箭镞,向后射出三箭,下令说:“军士进城,谁敢伤害一人,杀无赦。”忽然有黑气从城门涌出,宋献策说:“这是有害的气,应当避开。”于是改从德胜门进入。太监曹化淳率领属下在门外迎接。自成仰天大笑,亲手射出一箭,射中牌坊的西侧。到了承天门,他对众贼说:“我一箭射中了‘天’字,一定能够一统天下。”射去后没有射中,反而射在“天”字下面,自成惊愕不已。牛金星赶忙上前说:“射中它的下面,必定能中分天下。”自成这才高兴起来。进入宫中后,立即传令寻找崇祯帝和太子、二王;又因为曹化淳背叛君主、献出城池,先勒令他献出饷银五万两。戊申,周奎献出二王,自成说:“我将按照杞、宋后裔的礼遇来对待他们。”于是派刘宗敏收养他们。到午时,才得到崇祯帝已经驾崩的消息。
是日检讨梁兆扬倡助饷,与同志数人各书五千金,托宋企郊投谒。己酉昧爽,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率文武百官至午门待罪,群贼争侮,为椎背脱帽,或举足加颈相笑乐,各官惴惴,莫敢仰视。日暮,自成始出,牛金星执缙绅录唱名,嘻笑怒骂,恩威不测,呼及周钟,顾君恩特下揖云:“主上饥渴求贤,当不次擢用。”自成问钟何许人?君恩曰:“名士善为文。”自成笑曰:“何不做见危授命题目?”□□□大学士陈演首劝进,自成不许。时入朝者三千余人,点用不满百人,从东华门出,送吏政府;余者每员马兵二人押往西华门外,纵辔腾逐,若蹴羊豕,人人自谓必死矣!俄传令曰:“前朝犯官,悉送权将军刘处分。”盖贼愤各官不迎已,欲尽杀之,因宋献策力争而止也。
庚戌,收执逃官,路断行人,封太子为宋王,赦刑部锦衣卫系囚,又传檄郡县,中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贿通宫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词出黎志升,谕者以为实录。辛亥,召见梁兆扬,自成谓曰:“朕起义兵,专为救民。”兆扬叩头对曰:“旧君无大失德,但猜疑自用,以致上下睽隔,民坠涂炭;陛下救民水火,由晋抵都,兵不血刃,真可比隆唐虞!臣遭逢圣主,敢不精白一心,以答知遇殊恩?”
自成大悦,留坐饮茶,授兵政府侍郎。贼初自楚入秦,已设文武各官;至是以父名印,印为符券契章凡四等,改内阁为天佑殿,翰林院为弘文院,文选司曰文选院,六科曰谏议,御史曰直指,官服领尚方,用云为级;以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何瑞徵、黎志升为弘文院大学士,旧臣点用者除授有差。
时贼令新降者不得乘马。壬子,各官皆骑驴,方巾蓝服,小扇遮面,至牛宋及顾君恩署投门生帖,且领契;其外选者,乞携妻孥,宋企郊语之曰:“俟到任后做得好官,来迎未晚。”皆欣然而去。
癸丑,伪礼政府谕各官率耆民上表劝进,使周钟草登极诏,内有语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或私语钟曰:“闯贼残杀太甚,恐难成事?”
钟曰:“昔太祖初起亦然。”乙卯,派各官概纳饷银,大抵点用者派少,不用者派多,下至厂卫著姓,耍津权胥,四方富贵,无不滥及;一言不办,即夹,往往骨碎身死。大学士魏藻德被夹,献银万两;刘宗敏责以首相致乱,藻德曰:“此一人无道所致。”宗敏怒曰:“汝以书生擢状元,不三年为宰相,崇祯有何负汝,而诋为无道?”掌嘴数十,仍夹不放,四月戊午朔,宋献策言:“帝星不明,天象阴惨,宜停刑,且速即位。”庚午,各官复上表劝进。辛酉,焚明太庙神主。
是日,试在京举人,首题“天下归仁焉,”次题“莅中国而抚四夷也。”取者送吏政府候选。复考秀才,取者送国子监读书。司业薛所蕴因令监生多作文字,以候新主幸学。壬戌,禁用十字,若忠为中,成为丞之类,改大明门为大顺门,易乾清宫匾“敬天法祖”为“敬天勤民。”
是日,先释系官数百人;取所得银及合累朝镇库积银三千七百余万,金一千万锭,悉令工熔作穿心方版,为易运计。
癸亥,禁奏疏冗长,召见伪侍郎杨观光,问郊天何以必去荤酒,远女色,止行刑?观光答曰:“天人一气,去荤酒则心志清明,远女色则呼吸灵爽,止行刑则举念慈和,故能感格上穹。”自成称善,送至檐下,答拱而别。
甲子,铸九玺及永昌钱,不成。乙丑,始尽释诸系官,其勋戚大臣,仍令兵监押,遗伪将四出催粮,执故相冯铨至京,勒献银数万。丁卯,盘各仓谷。伪礼政府示,十二日百官习仪天佑殿。望日,颁诏,论功行赏。
十七日,郊天祭地,即帝位。次日幸学,行释奠礼。戊辰,西平伯举兵报至,趣伪防御左懋泰赴密云,张石麟赴山海。己已,停习仪,杀所押大僚勋戚数十人于平则门外,下令亲征。夜半,先运辎重百万辆归陕西。庚午黎明,自成毡帽蓝布袍,挟二王及吴襄东出,精兵二十余万悉行,各官送之金明桥而返。
闯贼本无大志,自得牛李后,始知收拾人心;至京师,颇严军令,士卒有淫掠者,辄枭斩,或断臂割势悬市;然其下为贼久,令虽严,不能制也。军士初入民室曰:“假汝灶一炊。”既食,曰:“借汝床一眠。”将眠曰:“雇汝妻女一伴。”不从则死。己又编排甲,令五家养一贼,民不胜毒,缢死相望。自成宠宫人窦氏,号曰窦妃,夜宿宫中,晨起啜少米饮而出,惮食宫中物;见诸龙器皿,辄震慑。将升御座,忽见白衣人长数丈,手剑怒视,恐惧不敢复登。内臣初进冕旒,窄不可戴,易之又宽,再易之始冠。刻许,头痛如裂,急欲去。识者知其不能久也。
译这一天,检讨梁兆扬倡议帮助缴纳饷银,与数名同道各自书写五千金,托宋企郊代为投递拜见。己酉日天刚亮,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率领文武百官到午门等待治罪。群贼争相侮辱他们,有的用棍棒捶打后背、扯掉帽子,有的抬脚踩在脖子上取笑作乐。各位官员惴惴不安,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天将黑时,自成才出来;牛金星拿着缙绅名录唱名,嬉笑怒骂,恩威不可测。叫到周钟时,顾君恩特意向他作了一揖,说:“主上正饥渴地寻求贤才,应当破格提拔任用。”自成问周钟是什么人,顾君恩说:“是名士,善于写文章。”自成笑道:“为什么不写《见危授命》这样的题目?”□□□大学士陈演首先劝自成登极,自成没有答应。当时入朝的官员有三千多人,被点名任用的不到一百人,他们从东华门出去,被送往吏政府;其余官员每人由两名马兵押往西华门外,任由马匹奔驰驱赶,像驱赶猪羊一样,人人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久传令说:“前朝获罪的官员,全部送交权将军刘宗敏处置。”这是因为贼军怨恨各官没有迎接自己,本来想把他们全部杀掉,后来因宋献策竭力争辩才停止。庚戌日,逮捕捉拿逃亡的官员,路上断绝了行人。封太子为宋王,赦免刑部、锦衣卫拘押的囚犯;又向郡县发布檄文,其中说:“君主并不是非常昏暗,只是孤立无援而受到蒙蔽的情况一向很多;臣下全都营私,比党结派,而真正公忠的极少;贿赂贯通宫廷和官府,朝廷的威权和恩宠日益转移;利益流入外戚和缙绅之手,百姓的脂膏全都被榨干。”这些话出自黎志升,传谕者认为它如同实录。辛亥日,召见梁兆扬。自成说:“朕起兵反抗,专门是为了救民。”兆扬叩头回答:“旧君并没有大的失德,只是多疑自用,以至于上下隔绝,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陛下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从晋地一直打到都城,军队没有流血,实在可以比拟隆盛的唐尧虞舜!臣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怎敢不竭尽忠诚,以报答知遇的特殊恩德?” 自成大为高兴,留他坐下喝茶,授予他兵政府侍郎之职。贼军起初从楚地进入秦地时,已经设置了文武各类官职;到这时又以父亲的名义铸印,印章分为符、券、契、章四等;改内阁为天佑殿,翰林院为弘文院,文选司为文选院,六科为谏议,御史为直指;官服衣领采用尚方式样,以云纹作为等级标志。任命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何瑞徵、黎志升为弘文院大学士;旧臣中被点名任用的,分别授予不同官职。当时贼军下令,新近投降的人不得骑马。壬子日,各官都骑驴,戴方巾、穿蓝色衣服,用小扇遮住脸,到牛金星、宋企郊以及顾君恩的官署递交门生帖,同时领取契券。那些被选任外调的官员,请求携带妻子儿女,宋企郊对他们说:“等到任职以后做成好官,再来迎接也不迟。”他们都高兴地离去了。癸丑日,伪礼政府命令各官率领地方耆老上表劝进,并让周钟起草登极诏书,其中有这样的话:“比尧舜有更多武功,超过汤武而无愧于德行。”有人私下对周钟说:“闯贼残杀太过分,恐怕难以成事吧?” 周钟说:“从前太祖刚起兵时也是这样。”乙卯日,派各官一律缴纳饷银。大体上,被点名任用的人摊派较少,未被任用的人摊派较多;下至厂卫中的著名家族、操持津要权力的胥吏,以及四方的富贵人家,无不被滥行摊派。一句话没有办成,就施以夹刑,往往骨头碎裂、身体死亡。大学士魏藻德遭受夹刑,献银一万两。刘宗敏责骂他作为首相导致祸乱,魏藻德说:“这是一个无道之人造成的。”宗敏怒道:“你凭一个书生身份考中状元,不到三年就做了宰相,崇祯有什么地方亏待你,你竟诋毁他无道?”于是掌掴数十下,仍继续夹刑不放。四月戊午朔,宋献策说:“帝星不明,天象阴惨,应当停止刑罚,并且赶快即位。”庚午日,各官再次上表劝进。辛酉日,焚烧明太庙的神主。这一天,考试在京城的举人,第一道题是“天下归仁焉”,第二道题是“莅中国而抚四夷也”。录取的人送到吏政府等待选用。又复试秀才,录取的人送到国子监读书。司业薛所蕴于是命令监生多写文章,等待新主驾临学校。壬戌日,禁止使用“十”字,例如把“忠”改作“中”、把“成”改作“丞”之类;将大明门改名为大顺门,把乾清宫匾额上的“敬天法祖”改为“敬天勤民”。这一天,先释放被拘押的官员数百人;把所得银两以及历朝积存在镇库中的银子共三千七百余万两、黄金一千万锭,全部命令工匠熔铸成中间带孔的方形银版,以便运输。癸亥日,禁止奏疏冗长。召见伪侍郎杨观光,问他祭祀上天为什么一定要去掉荤食和酒、远离女色、停止行刑。观光回答:“天与人同属一气;去掉荤食和酒,心志就清明;远离女色,呼吸就灵爽;停止行刑,念头就慈和。因此才能感通上天。”自成称赞说好,把他送到屋檐下,拱手相答后告别。甲子日,铸造九玺和永昌钱,没有铸成。乙丑日,才把所有被拘押的官员全部释放;但对功臣、外戚和大臣,仍命令士兵监押。又派伪将领四处催收粮食,抓捕故相冯铨到京城,勒令他献出数万两银子。丁卯日,盘点各仓粮食。伪礼政府通告说,十二日百官在天佑殿演习礼仪。望日,颁布诏书,论功行赏。十七日,举行郊天祭地之礼,登上帝位。第二天驾临学校,举行释奠礼。戊辰日,西平伯起兵的消息传来,催促伪防御使左懋泰赶赴密云,张石麟赶赴山海。己巳日,停止演习礼仪,在平则门外杀死被押的大臣、勋戚数十人,下令亲自出征。半夜,先把一百万车辎重运回陕西。庚午日黎明,自成戴毡帽、穿蓝布袍,带着二王和吴襄向东出发,二十多万精兵全部同行;各官送到金明桥后返回。闯贼本来没有大的志向,自从得到牛金星、李岩以后,才知道收拾人心;到了京师,军令相当严厉,士卒有奸淫抢掠的,便立即斩首示众,有的还被砍断手臂、割掉生殖器,悬挂在市上。然而他的部下做贼已久,命令虽然严厉,却无法约束他们。军士刚进入百姓家中时说:“借你的灶煮一顿饭。”吃完后又说:“借你的床睡一觉。”临睡时又说:“雇你的妻女陪伴一夜。”不答应就杀死。后来又编排甲户,命令五家供养一名贼兵,百姓不堪其苦,上吊而死的人接连不断。自成宠爱宫人窦氏,称为窦妃,夜里住在宫中,早晨起来只喝少量米汤便出宫,害怕吃宫中的食物;看见各种龙纹器皿,便惊恐震慑。将要登上御座时,忽然看见一个身穿白衣、身长数丈的人,手持宝剑怒目而视,因恐惧不敢再登座。内臣起初进献冕旒时,帽子太窄不能戴,换了一顶又太宽,再换一次才戴上。过了一会儿,头痛得像要裂开,急忙想要摘下。明白情况的人都知道他不可能长久。
论曰:“自成之恶极矣!历观古来盗贼,若赤眉黄巾辈,其毒虐犹未若是之甚也。然或言其在西安,都司舍人邱从周乘醉入秦府,戟手骂曰:”若小民妄称尊号,踞王府,而所为如此,何以能久?‘自成闻之笑曰:“此酗儿。’略不加意。少时尝盗邻家羝羊,其人执而笞之,既得志,不修旧怨。前参政张国绅者降贼,自成以为上相;国绅诱一故宦之室进之,欲以求媚,自成顾重其夫名,立斩国绅而归其妇。由是推之,意者夹官搜银等事,或其下所为,非尽自成之意欤?
夫初得关中,姑以一二事示大度,假仁义以结民心也。语云:“盗亦有道,‘信夫。”
◎西平乞师吴三桂字长白,辽东籍,江南高邮人;父襄字西环,两世并起家武科,积军功,官至都指挥司,同守宁远。甲申正月,怀宗以西寇渐近,调襄还京,已又撤宁远镇,封三桂为西平伯,手敕召之入援。三桂行至沙河,而京师陷,贼使诸降将以书招之,三桂犹豫未决。初上宠田妃,妃殁,上念之不置,戚畹田弘遇欲娱上意,游吴门,出千金市歌姬陈圆、顾寿,将以进御,上知为青楼妇,却之。弘遇死,寿随一优人逸去,而圆归三桂。贼据京师,刘宗敏居弘遇故第,因有誉二姬色之都技之绝者,宗敏于是系襄索圆。三桂闻之,即还兵据山海关,刑牲盟众,誓兴复明室,报至京师,自成切责宗敏,立释襄,厚加抚慰使作书谕三桂,三桂不从。
当是时,国朝闻明都之变,方议入讨,而三桂兵少,自揣其力不足以办贼,遗使因故帅祖大寿来乞师,朝廷犹未之信也。山海镇城在关内,而关外复有罗城,四月丙子,贼先遣轻骑自一片石北出而东,突入外城断东路,而自成以全师围内城。三桂复来求救,于是二王统劲兵飞驰而西,将及外城,见炮方东向击,九王疑三桂已没,驻兵欢喜岭,高张旗帜以待。三桂望见,从数骑突围而至,力请进兵;九王以素无盟约,又贼与吴兵甲仗相似,欲令吴兵▯发以自别异。三桂曰:“然,我固非怯也,使我更得万骑,何惧于贼?为今兵少,故乞师于若,盟誓▯发无恨。”即与九王同歃,立▯其发,导王师直抵关下,而贼外城之卒先烂矣。
三桂驰入关,即呼城中人▯发,即日开内城门,三面并出:三桂居前,九王继后,豫王英王张左右翼。汉兵先合,贼围之数十重,三桂奋死斗,卒皆一当百,贼散而复合。王师驰至,从黄埃中发数矢,贼骇曰:“关东兵来矣!”天忽大风,沙石飞起,击贼如电,二王纵铁骑乘风夹击,贼步卒几尽,骑兵死者过半;刘宗敏中箭坠马,选锋骁将莫不重伤。自成乃杀吴襄,悬首高竿,收余兵西遁。三桂战罢,哭其父尸极哀,九王慰唁之,且趣之曰:“稍迟即京师糜烂矣。”九王即摄政王也。三桂于是兼程而进,壬午,追贼于永平,张若麟来降。自成乘千里马驰一日夜,癸未平旦,至京师,立缚吴襄家属三十余口,杀之于市。
贼之东出也,留京师者仅老弱数万;文官则牛金星,大轿开棍,往来拜客,武官则一只虎李过,防守禁城,九门齐启;惟日驱驴马运金帛归关中,己而微闻战败,贼将督民夫拆城外房,运器械上城,为守御备;或相聚耳语而泣。民间喧传吴三桂夺太子来;太子入立,即顺贼所署诸臣斩无遗。比自成至,人马残惫,全无纪律,益肆淫掠。诸内臣初奉命守城,已怀异志,令士卒皆持白杨杖,朱其外,贯铁环于端,举之有声,格击则折。至是贼下令尽逐内监,无老幼贵贱,即以其杖驱之,皆号泣徒跣,破面流血而去;其金帛珠玉,悉为贼有。于是贼各官莫□疾步求间脱去矣。
甲午申刻,贼传示次日郊天即位,俄而刘宗敏先卧长桌舁出,群贼亦多束驮金帛,纷纷而去。乙酉,贼僭即帝位于武英殿,以李继迁为太祖,追尊七代考妣皆为帝后,立妻高氏为皇后,使牛金星代行郊天礼。三桂兵至,觇知贼将西走,先设疑兵于西山,又多取酒罂,实以石灰,埋齐化门外道口。五鼓,贼众万马齐出,践罂穿足,辄惊踣;后骑奔压,石灰迷目,不可视,疑兵远噪以惊之,贼众大乱,尽弃其辎重,留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后而遁。
五月戊子朔,在京诸臣设崇祯帝位于午门,行哭临礼,令百姓人制素冠。庚寅,备法驾迎新君于正阳门外,都人犹以为故太子也;及驾至,前驺麾百姓悉去白冠,始悟其非。三桂追贼至定州,斩可成,光先伤足,贼负而逃。自成还兵战于真定,复大败,身中流矢。三桂追出故关而还;比至京,则国朝己定鼎矣。
自成至山西,郡邑多闭门拒守,贼辄攻屠之,而叛者愈众;又以牛金星谮杀李岩,刘宗敏以下皆离心,故不能复战。留陈永福守太原,委以晋事,而归西安。
自成初以李岩言谬为仁义,及岩死,兵又屡败,益虐戾自用,群下小忭辄死;又设严刑,民盗一鸡者斩,西人大恐。
译评论说:“自成的恶行已经到了极点!遍览古来盗贼,如赤眉、黄巾之流,他们的毒害暴虐还没有这样严重。然而有人说,李自成在西安时,都司舍人邱从周曾乘醉进入秦王府,指着他骂道:‘你一个小民妄自称尊,在王府中占据王位,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长久?’自成听了笑道:‘这是个醉汉。’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小时候曾偷邻居家的公羊,那人抓住他鞭打;后来得志后,却没有报复旧日的怨恨。前参政张国绅投降贼军,自成任用他为上相。张国绅诱使一名故宦官的妻室入献,想借此讨好;自成却顾念她丈夫的名声,立即斩杀张国绅,并把他的妻子送回去。由此推论,夹刑逼官、搜刮银两等事情,或许是部下所为,并不全是自成的意思吧?” 他刚刚得到关中时,姑且用一两件事情显示自己的宽大,借仁义来收拢民心。俗话说:“盗贼也有盗贼的规矩。”这话确实可信。◎西平乞师吴三桂,字长白,祖籍辽东,江南高邮人;父亲吴襄,字西环。父子两代都由武科起家,积累军功,官至都指挥司,同守宁远。甲申正月,怀宗因为西部贼寇逐渐逼近,调吴襄回京,后来又撤去宁远镇,封吴三桂为西平伯,亲手下敕书召他入京援救。吴三桂走到沙河时,京师已经陷落。贼军派各名投降将领写信招降他,吴三桂犹豫不决。起初怀宗宠爱田妃,田妃死后,怀宗一直思念不忘。外戚田弘遇想使皇帝高兴,游历吴门,用千金买来歌姬陈圆、顾寿,准备进献入宫。怀宗知道她们是青楼女子,拒绝了。田弘遇死后,顾寿跟随一名优伶逃走,陈圆则归于吴三桂。贼军占据京师后,刘宗敏住进田弘遇的旧宅,因为听说两位女子容貌和技艺都是绝佳,便拘押吴襄,索要陈圆。吴三桂听说后,立即回兵占据山海关,杀牲盟誓,发誓兴复明室。消息传到京师,自成严厉责备刘宗敏,立即释放吴襄,并厚加抚慰,让吴襄写信劝说吴三桂;吴三桂没有听从。这时,国朝听说明朝都城发生变故,正商议出兵讨伐;但吴三桂兵力很少,自己估量力量不足以对付贼军,便派使者通过旧日统帅祖大寿前来请求援兵,朝廷仍未相信他。山海镇城在关内,关外另有罗城。四月丙子日,贼军先派轻骑从一片石向北再向东出击,突然攻入外城,截断东路;自成则率全军包围内城。吴三桂再次来请求救援,于是二王率领精兵飞驰向西。将要抵达外城时,看见炮火正向东发射,九王怀疑吴三桂已经覆没,便驻兵欢喜岭,高高张起旗帜等待。吴三桂望见后,带着数名骑兵冲出包围来到近前,竭力请求进兵。九王因为双方素来没有盟约,又因贼军与吴军的兵器服饰相似,想让吴军剃发,以便和他们区别。吴三桂说:“是的,但我本来并不怯懦。假如再给我一万骑兵,我还怕什么贼军?如今兵少,所以向您请求援助;只要盟誓并剃发,我没有怨恨。”于是他立即与九王歃血为盟,当场剃发,引导王师直抵关下,而贼军在外城的士卒已经先行溃败。吴三桂驰入关内,立即呼喊城中人剃发;当天打开内城城门,三面军队一齐出动:吴三桂在前,九王随后,豫王、英王分列左右两翼。汉军先与贼军交战,贼军把他们包围了数十层;吴三桂拼死战斗,士卒个个以一当百,贼军溃散后又重新聚拢。王师驰来,从黄尘中射出数箭,贼军惊喊:“关东兵来了!”天空忽然刮起大风,沙石飞起,像闪电一样打击贼军。二王纵铁骑乘风夹击,贼军步兵几乎全军覆没,骑兵死亡过半;刘宗敏中箭坠马,精选的先锋骁将无不重伤。自成于是杀死吴襄,把首级悬挂在高竿上,收拢余兵向西逃走。吴三桂战后哭祭父亲的尸体,悲哀至极;九王慰问吊唁,并催促他说:“稍微迟一些,京师就要糜烂了。”九王就是摄政王。当时吴三桂于是兼程前进。壬午日,在永平追上贼军,张若麟前来投降。自成骑着千里马奔驰了一天一夜;癸未日清晨抵达京师,立即把吴襄的家属三十余人捆绑起来,在市上杀掉。贼军向东出发时,留在京师的只有几万老弱。文官中有牛金星,乘着大轿、前后有棍棒开道,来往拜客;武官中有“一只虎”李过,负责守卫禁城,九座城门全部打开。只是每天驱赶驴马,把金帛运回关中。不久稍微听到战败的消息,贼将便督促民夫拆毁城外房屋,把器械运上城墙,准备防守;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而哭泣。民间喧传吴三桂夺得太子带来;如果太子即位,那么顺贼所任命的各位大臣将被全部斩杀。等自成回来时,人马疲惫不堪,完全没有纪律,淫乱抢掠更加肆无忌惮。各内臣起初奉命守城,已经怀有异心;他们命士卒都拿白杨木杖,外面涂成朱色,顶端穿上铁环,举动时会发出声响,格挡敲击便会折断。到这时,贼军下令把内监全部赶走,不论老幼贵贱,都用这些木杖驱赶。他们全都号哭着赤脚离去,脸被打破、鲜血直流;他们的金帛珠玉也全被贼军占有。于是贼军各官几乎都急忙快走,寻找机会逃脱。甲午日申时,贼军传示说第二天将在郊外祭天并登基。不久,刘宗敏先躺在一张长桌上被抬出来,群贼也大多捆载着金帛,纷纷离去。乙酉日,贼军在武英殿僭越登上帝位,追尊李继迁为太祖,追尊七代祖考祖妣都为帝后,立妻子高氏为皇后,派牛金星代行郊天礼。吴三桂的军队到达后,侦知贼军将向西逃走,先在西山设置疑兵,又取来许多酒坛,装满石灰,埋在齐化门外的道路上。五更时分,贼军万马一齐出动,踩破酒坛,马蹄被石灰灼伤,便惊乱跌倒;后面的骑兵奔来相互践踏,石灰迷住眼睛,无法视物;疑兵在远处大声喧闹以惊吓他们,贼军大乱,全部丢弃辎重,只留下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后,逃走了。五月戊子朔,在京诸臣把崇祯帝的牌位设在午门,举行哭临礼,并命百姓人人制作白色冠帽。庚寅日,备好法驾,到正阳门外迎接新君,京城人还以为是原来的太子;等到车驾到来,前导骑卒挥手让百姓全部摘去白冠,大家才明白来的不是太子。吴三桂追击贼军至定州,斩杀谷可成,左光先腿部受伤,贼军背着他逃走。李自成退回军队,在真定交战,又一次大败,自己也中了流箭。吴三桂追出故关后返回;等他到达京城时,本朝已经定鼎了。李自成到了山西,各郡县大多闭门拒守,贼军便攻破并屠杀那里的人,而投向贼军的人越来越多;又因为牛金星进谗言杀死李岩,刘宗敏以下的人都离心离德,所以再也无法交战。李自成留下陈永福守卫太原,把山西的事务交给他,自己返回西安。李自成起初因为李岩的劝说而假意讲仁义,等李岩死后,军队又屡次失败,他更加暴虐刚愎、自以为是,部下稍有小过便处死;又设置严酷刑法,百姓偷一只鸡也要斩首,西部人因此极为恐惧。
其年冬,王师西讨,陈永福拒战甚力,城破而死。肃王遂白皇甫川渡河,击破贼将郭英、李过兵;英王自怀庆渡河,向潼关,贼使伪巫山伯马世耀将三十万来拒,一战而败。自成知不能守,散府库,焚仓廪,出武关东奔。乙酉二月,攻郧阳,明守将王广恩伏步卒于近郊林莽间,自引骑士别驻远郊,而使孱兵诱贼。
既入险,骑不得骋,伏发,贼兵多死;薄暮引去,而广恩己驰骑先破其垒,林间步卒复四面举火,噪而逐之,贼众大溃。时左兵方东下,自成闻之,收拾散亡,将乘虚袭武昌,大兵分两道穷追,闯贼还战辄败北。至武昌,众尚五十余万,留屯月余;欲氵斥江走岳州,将发,忽烈风暴雨,阴霾四塞,贼由是变计,从陆出咸宁、蒲圻。
丙戌正月,过通城九宫山,使其下先发,自以十余骑殿后,猝陷于淖,土人以▯锄击杀,断其首而献之明。李过来救,仪夺其尸,结草为头,以冠冕葬之罗公山下。大兵追至,获其从父二人,及刘宗敏、左光先,皆斩之;执宋献策;金星、企郊等皆潜遁;发验自成尸已腐,莫能辨也。李过改名锦,与余贼四十六部奉高氏降于何腾蛟,唐王赐锦名赤心,寻死。后人有诗曰:“谁道天公醉?元凶未献俘,九宫灵一击;全队贼皆逋。”盖时又传自成过九宫山,单骑谒元帝庙,为帝所击,伏地而毙也。
◎郡邑纪闻郡邑死事,就所见闻,颇得其详而可录:曰房毂,曰武昌,曰长沙,曰榆林,曰保定。
崇祯已卯春,流贼九股分屯襄郧间,督师熊文灿主抚,于是张献忠首出求降;文灿为请于朝,授副总兵,处之毂城,而使佥事张大经监其军,所谓西营八大王也。群贼闻之,皆佯就抚,文灿随地安插,内三股近房县。房小邑,又数被兵,而群贼逼踞,人无固志。邑令郝景春争之文灿,文灿怒曰:“朝廷欲化贼为民,今将驱民作贼耶?”趣居之城外。于是罗汝才居东北,号曹操营;黑云居南,号十万营;白贵分处西南西北,号小秦王营。景春虽单骑就营,与结盟定约束,事稍稍定,然已自知必死矣。
未几,献忠叛,▯城令阮之钿死之,张大经从贼,引贼兵趋房县,又使人约汝才同反。景春子诸生鸣銮力敌万夫,乃擐甲诣汝才曰:“若不念香火情乎?慎毋从乱”汝才佯诺,鸣銮觉其伪,与守备杨道选授兵登陴,而献忠前锋已至,鸣銮迎击,斩其魁上天龙。已而贼大至,献忠兵张白帜,汝才兵张赤帜少倾,二帜相杂环城立攻,白黑二渠策马呼曰:“以城让我,保无他也。”献忠又以张大经檄谕降,景春大骂碎之;而以寸纸系卒髀间,缒城求救,十数往,文灿卒不应。
鸣銮且守且战,相持五日,击伤献忠左足,杀其善马;又用间入贼垒,阴识献忠所卧帐,将袭擒之。而指挥张三锡启北门揖汝才入,城陷,景春回署将自尽,大经短枪乘马突入执之,贼坐县堂,见景春来,为起立,且酌卮饮之,而责问库银仓粟。景春骂曰:“死贼,仓库有物,城岂为汝所陷?”乃拥之去。鸣銮与道选巷战,道选中箭死,鸣銮闻父被执,追至,景春见之连呼曰“好好,”以手自画其颈曰:“此亦不甚痛也,男儿至是,惟一死耳!”遂父子同遇害。而主簿朱邦闻亦以骂贼不屈,全家被杀。之钿字实甫,桐城诸生,由保举授县令。三锡后为官军所获,磔死。大经从贼,及玛瑙山之败,复出降。
张献忠之破汉阳也,武昌绅吏议募兵为备,而府藏空虚,贺逢圣屡清贷于楚府,王不应;左良玉东走,亦入见王曰:“与臣十万人饷,当为王保境固城。”
王复不应,众不得已谋撤江上兵入保。参将崔文荣曰:“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团风鸭蛋诸洲,水浅不及马腹,纵之飞渡,而婴城坐困,非策也。”众不听。兵既撤,而承天德安溃卒东下,王始发金钱尽募之,使长史徐学颜为之帅,不隶他将,所谓楚府兵也。未几,贼偏师先自团风洲渡,其大营尚在江北,有张其在者,以罪被笞,走投献忠,告以虚实,贼乃从鸭蛋洲毕渡,直薄城下。文荣御之,颇有斩获;贼转攻德胜门,参政王扬基、推官傅上瑞先遁,楚府兵斩关迎贼,城遂陷,文荣及学颜皆战死。盖募兵时,贼先使其卒杂溃兵应募为内应也。
王闻城陷,出坐殿角门,贼入;王骂之。献忠曰:“吾来正欲扶王为天子耳!”
译这一年冬天,王师向西征讨,陈永福奋力抵抗,城破后战死。肃王于是从皇甫川渡河,击破贼将郭英、李过的军队;英王从怀庆渡河,向潼关进发,贼军派伪巫山伯马世耀率三十万军队前来抵抗,一战便败。李自成知道无法守住,便散发府库财物,焚烧仓廪,从武关向东逃奔。乙酉年二月,贼军进攻郧阳,明军守将王广恩把步兵埋伏在近郊的林莽之间,自己率骑兵另驻远郊,又派弱兵诱敌。贼军进入险地后,骑兵无法驰骋,伏兵发动,贼兵大多战死;傍晚时撤退,但王广恩已经率骑兵先攻破了他们的营垒,林中的步兵又从四面举火,呐喊追击,贼军大败溃逃。当时左良玉的军队正向东进发,李自成听说后,收集散兵败卒,准备乘虚袭击武昌。大军分两路穷追,闯贼回头交战总是败退。到达武昌时,部众仍有五十多万,驻扎了一个多月;他们想沿江下行逃往岳州,正要出发,忽然狂风暴雨,阴云浓重,四面昏暗,贼军因此改变计划,从陆路经咸宁、蒲圻出走。丙戌年正月,李自成经过通城九宫山,让部下先行,自己率十多名骑兵殿后,突然陷入泥沼,当地人用锄头将他打死,割下他的头颅献给明军。李过赶来救援,夺走他的尸体,用草结成头颅,在罗公山下戴上冠冕安葬。大军追到后,擒获他的两名叔父,以及刘宗敏、左光先,全部斩杀;又擒获宋献策;牛金星、企郊等人都暗中逃走。开棺检验时,李自成的尸体已经腐烂,无法辨认。李过改名为李锦,与其余贼军四十六部带着高氏向何腾蛟投降。唐王赐给李锦“赤心”的名字,他不久便死了。后人有诗说:“谁说上天喝醉了?元凶还没有献上俘虏,九宫山神灵一击;整队贼军都逃亡。”大概当时又传说李自成经过九宫山时,单骑到元帝庙拜谒,被元帝击中,伏地而死。◎郡邑战事纪闻 各郡县因战事而死难的人,根据所见所闻,颇能得到详细情况,值得记录:房毂、武昌、长沙、榆林、保定。崇祯己卯年春,流贼九股分别驻扎在襄阳、郧阳之间,督师熊文灿主持招抚,于是张献忠首先出来请求投降;熊文灿替他向朝廷请示,授予他副总兵之职,让他驻在毂城,并派佥事张大经监督他的军队,这就是所谓的“西营八大王”。群贼听说后,都假装接受招抚。熊文灿把他们分散安置,其中三股靠近房县。房县是个小县,又屡遭战乱,而群贼逼近占据,百姓没有固守的决心。县令郝景春向熊文灿争辩,熊文灿怒道:“朝廷想把贼人教化成百姓,如今难道要驱使百姓变成贼人吗?”于是催促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罗汝才住在东北,称为曹操营;黑云住在南面,称为十万营;白贵分住西南和西北,称为小秦王营。郝景春虽然单骑前往营中,与他们结盟并订立约束,事情渐渐安定下来,但他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不久,张献忠反叛,毂城县令阮之钿因此死难,张大经跟随贼军,率贼兵向房县进发,又派人约罗汝才一同反叛。郝景春的儿子、诸生郝鸣銮勇力可以抵敌万人,于是穿上铠甲到罗汝才那里说:“你难道不顾念世代交往的情分吗?千万不要跟随作乱。”罗汝才假装答应,郝鸣銮察觉他是假意,便与守备杨道选发给士兵武器,登上城墙,而张献忠的前锋已经到达。郝鸣銮迎战,斩杀其首领上天龙。不久贼军大批到来,张献忠的军队打白旗,罗汝才的军队打红旗。片刻之后,两面旗帜混杂着环绕城池进攻。白旗、黑旗两支贼军的首领策马呼喊:“把城让给我们,保证不会有别的事。”张献忠又让张大经发布檄文劝降,郝景春大骂一通,将檄文撕碎;同时把一张小纸系在士卒大腿上,缒下城墙求救,派了十几批人,熊文灿始终没有回应。郝鸣銮一边守城一边作战,与贼军相持五天,击伤张献忠的左脚,杀死他的良马;又使用反间计派人进入贼营,暗中认清张献忠所睡的帐篷,准备袭击并擒获他。这时指挥张三锡打开北门,迎接罗汝才入城,城池于是陷落。郝景春回到官署准备自尽,张大经手持短枪,骑马冲入将他擒住。贼军坐在县衙正堂,看见郝景春到来,便起身,还斟酒给他喝,同时责问库银和仓粮在哪里。郝景春骂道:“该死的贼人,仓库里如果有财物,城怎么会被你们攻陷?”于是贼军拥着他离开。郝鸣銮和杨道选在街巷中作战,杨道选中箭而死。郝鸣銮听说父亲被擒,追赶过去,郝景春看见他,连声说:“好,好。”又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画,说:“这也不会太痛。男子汉到了这一步,只有一死罢了!”于是父子一同遇害。主簿朱邦闻也因为痛骂贼军、不肯屈服,全家被杀。阮之钿字实甫,是桐城诸生,经保举授任县令。张三锡后来被官军擒获,处以磔刑而死。张大经跟随贼军,到玛瑙山战败后,又出来投降。张献忠攻破汉阳时,武昌的绅士和官吏商议招募士兵加强防备,但府库空虚,贺逢圣多次向楚王府催索借款,楚王不答应;左良玉向东逃走时,也进见楚王说:“给我十万人的军饷,我就替大王保卫疆境、巩固城池。” 楚王仍不答应,众人不得已谋划撤回江上的军队入城防守。参将崔文荣说:“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水;团风、鸭蛋等洲,水浅不过马腹,纵使让贼军渡过来,自己据守城池坐困,也不是办法。”众人没有听从。军队撤回后,承天、德安的溃兵向东而下,楚王才拿出金钱全部招募他们,让长史徐学颜统领,且不隶属于其他将领,这就是所谓的楚府兵。不久,贼军偏师先从团风洲渡江,而其主力大营还在江北。有个叫张其在的人因获罪被鞭打,逃去投奔张献忠,把虚实情况告诉了他,贼军于是从鸭蛋洲全部渡江,直逼城下。崔文荣抵御他们,颇有斩获;贼军转而进攻德胜门,参政王扬基、推官傅上瑞先行逃走,楚府兵砍断城门迎接贼军,城池于是陷落,崔文荣和徐学颜都战死了。原来招募士兵时,贼军先让自己的士卒混在溃兵中前来应募,作为内应。楚王听说城池陷落,便出来坐在宫殿的角门处,贼军进来了;楚王大骂他们。张献忠说:“我来正是想扶立大王做天子啊!”
王曰:“天下吾家天下,天子吾家天子,安用贼扶?”贼党尚食王,却之,绝粒四日,献忠乘以竹舆,二人舁之,再拜而投之江。妃及宫眷宗室内臣死节者数十人;外臣死事者,自文荣学颜外,有通判李毓英、知县邹逢吉、都司朱士鼎,绅士死义者,大学士贺逢圣而下,有王师文、陈靖之。而宗室盛潮之子观音保年十三,贼得之,因其少不之备,保伺贼醉,潜拔贼刀刺杀数人,然后白刭。学颜字君复,永康人;文荣海甯卫人,世指挥佥事;士鼎起家武进士,既被执,贼爱其力,欲用之,士鼎戟手大骂,贼断其右手,乃以左手染血洒贼。贼又断之,不死;贼既退,令人缚笔于臂,犹能作楷字,招集旧卒,训练如常。
崇祯壬午秋,李自成寇郧阳,巡抚王永祚奔荆州。癸未正月,承天陷,巡抚宋一鹤、总兵钱中选死之。朝命以王扬基代一鹤,李乾德代永祚,乾德有官无地,移抚偏沅,而扬基暂驻岳州。五日,张献忠屠武昌,扬基惧,率标兵走长沙,推官蔡道宪语之曰:“岳与长沙,唇齿也;并力守兵,则长沙可保而衡永无虞,奈何弃之?”扬基曰:“岳非我属。”道宪曰:“弃北守南,犹不失为楚地;若南北俱弃,所属地安在?”扬基语塞,乃复还岳州。会吉府承奉王命明与副将尹先民潜通贼,贼遂浮舟于湖以窥衡岳;既破咸宁,进至蒲圻,扬基先遁。湖广巡抚王聚奎驻袁州,惮贼不敢进,道宪贻书为陈利害,聚奎使至,使总兵孔希贵拒贼于陈陵矶,战屡胜;既而以众寡不敌,聚奎与希贵及湖南巡抚李乾德奔还长沙。
岳州陷,道宪谓聚奎宜乘贼未至,先于山砂矶及戴家湖立水陆二营以遏贼。(以下阙)
译楚王说:“天下是我家的天下,天子是我家的天子,哪里用得着贼人来扶立?”贼党还想让楚王进食,他拒绝了,绝食四天。张献忠让人用竹舆抬着他,两个人抬起竹舆,将他拜了两拜后投入江中。王妃以及宫中眷属、宗室中死节的有几十人;外臣中死于战事的,除崔文荣、徐学颜外,还有通判李毓英、知县邹逢吉、都司朱士鼎;绅士中为义而死的,从大学士贺逢圣以下,还有王师文、陈靖之。宗室盛潮的儿子观音保当时十三岁,贼军抓到他后,因为他年幼而没有防备。观音保等贼军喝醉,暗中拔出贼刀刺死数人,然后割颈自杀。徐学颜字君复,是永康人;崔文荣是海宁卫人,世袭指挥佥事;朱士鼎以武进士出身,被擒后,贼军爱惜他的勇力,想任用他。朱士鼎举手大骂,贼军砍断他的右手,他便用左手蘸血洒向贼军。贼军又砍断他的左手,他仍未死;贼军退走后,他让人把笔缚在手臂上,仍能写楷书,召集旧部,像平常一样训练。崇祯壬午年秋,李自成侵扰郧阳,巡抚王永祚逃往荆州。癸未年正月,承天陷落,巡抚宋一鹤、总兵钱中选因此死难。朝廷命王扬基代替宋一鹤,命李乾德代替王永祚。李乾德只有官职而没有辖地,改任偏沅巡抚;王扬基暂驻岳州。五天后,张献忠屠杀武昌,王扬基害怕,率领标兵逃往长沙。推官蔡道宪对他说:“岳州和长沙互为唇齿;合力守住军队,长沙就可以保全,衡州、永州也可无忧,为什么要抛弃岳州呢?”王扬基说:“岳州不归我管辖。”蔡道宪说:“放弃北面而守南面,还不失为保全楚地;如果南北都放弃,您的辖地又在哪里呢?”王扬基无言以对,于是又返回岳州。恰逢吉王府承奉王命明与副将尹先民暗中与贼军相通,贼军于是把船停在湖中窥伺衡州、岳州;攻破咸宁后,进至蒲圻,王扬基先行逃走。湖广巡抚王聚奎驻在袁州,害怕贼军,不敢前进。蔡道宪写信向他陈述利害,王聚奎派使者前往,让总兵孔希贵在陈陵矶抵御贼军,屡战屡胜;后来因兵力悬殊,王聚奎与孔希贵以及湖南巡抚李乾德逃回长沙。岳州陷落后,蔡道宪对王聚奎说,应该趁贼军尚未到达,先在山砂矶和戴家湖设置水陆两座营寨,以遏制贼军。(以下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