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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政要》 清 章梫
论君道
康熙六年,圣祖躬亲大政治谕天下曰:“朕以冲龄,嗣登大宝。辅政臣索尼等,谨遵皇考世祖章皇帝遗诏,辅理政务,殚心效力,七年于此。今屡次奏请,
朕承太皇太后之命,躬理万机。惟天地祖宗,付托之重。海内臣庶,望治方殷。朕以凉德夙夜只惧。天下至大,政务至繁,非朕躬所能独理。宣力分猷,仍惟辅
政臣诸王贝勒内外文武大小各官是赖。务各殚忠尽职,洁已爱民,任怨任劳,不得辞避。天下利弊,必以上闻。朝廷德意,期於下究。庶政举民安,早臻平治。凡我军民,宜仰体朕心,务本兴行,乐业安生,以迓休宁之庆。政在养民,敢虚天地生成之德?当时亲政,恒念祖宗爱月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是年又谕吏部等衙门曰:“民为邦本,必使家给人足,安生乐业,方可称太平之治,近闻直隶各省,民多失所,疾苦颠连,深可悯念。或系官吏贪酷,朘削
穷黎;抑或法制未便,致民失业。果何道以遂其生耶?一切民生利病,应行应革,尔内外各衙门大小文武等官,念切民依,其各抒所见毋隐。”
宏文院侍读熊赐履奏:“臣备员侍从,遇皇上虚己求言,不敢摭拾浮词,以混宸听,谨因圣谕所及而推本言之。伏读诏书曰:“今闻直隶各省人民,疾苦困
穷,深可悯念,或因官吏朘削,或因法制未便。’此真二帝三王之用心也!但国家日言生聚,而凋敝愈甚。日言轸恤,而疮疾不起。日言招集、言蠲免,而流离
琐尾之状,不可胜言。溯厥由来,诚如圣谕所云者,盖小民征终岁勤劳,仅给俯仰之资。而夏税秋粮朝催暮督,私派信于官征,杂项浮于正额,设一旦水旱频仍,饥馑见告。蠲赋则吏收其实而民受其名。赈济则官境其肥而民重其瘠。此不独守令之过也!上之则监司,又上之有督抚。有司之职业在地方,上官之激劝在举劾。伏乞皇上将见任督抚大加甄别,贤能者加衔久任,贪污不肖者,立赐罢斥,毋令久居民上。嗣后督抚缺出,不拘内外臣工,果有端方清正,望重才优者,敕部院大臣,从公保举,授以兹任。
其考课也,以民生之苦乐,为守令之贤否,以守令之贪廉,为督抚之优劣,则廉者以劝,贪者以惩。有利必兴,有害必除,而民之不得所者寡矣。此圣谕所
已及,而臣详切言之者也。虽然,内臣者,外臣之表也。京师者,四方之倡也。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臣请择其重且大者言之:一曰政事纷更,而法制未
定。我国家章程法度,其闲者有积重难返者,不闻略加整顿,而急功喜事之人,又从而意为更变,但知趋目前尺寸之利,以便其私,而不知无穷之弊,已潜倚暗
伏于其中,朝举夕罢,以至盈廷聚讼,甲令游移,此时事之最急者也。
译《康熙政要》 清代 章梫
论君道
康熙六年,圣祖亲自主持大政,颁诏晓谕天下说:"朕以年幼之身,继承皇位。辅政大臣索尼等人,谨遵先皇世祖章皇帝的遗诏,辅助处理政务,竭尽心力效力,至今已经七年。如今他们屡次上奏请求,朕承奉太皇太后之命,亲自处理国家一切政务。只因天地祖宗托付之重任,海内臣民盼望治理正殷切。朕因德行浅薄,日夜恭谨戒惧。天下之大,政务繁多,不是朕一人所能独自处理的。宣扬效力、分担谋划,仍要仰仗辅政大臣、诸位亲王贝勒以及内外文武大小官员。务必各自竭尽忠诚、尽职尽责,廉洁自守、爱护百姓,不辞辛劳、不避怨言。天下的利弊,一定要上报朝廷;朝廷的德意,希望能传达到下面。使各项政务都能推行、百姓都能安定,早日达到太平之治。凡我大清军民,应当仰体朕心,致力于根本、努力践行,安居乐业,以迎接太平安宁的喜庆。为政的根本在于养育百姓,怎敢辜负天地生养万物之德?如今亲政之时,常常怀念祖宗爱护百姓之心。特此布告天下,让大家都知晓。"
这一年又晓谕吏部等衙门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一定要使家家富裕、人人温饱,安居乐业,才可以称为太平之治。近来听说直隶各省,百姓多有流离失所,疾苦困顿,实在令人怜悯挂念。或许是官吏贪婪残酷,盘剥穷苦百姓;也或许是法度制度不便,导致百姓失业。究竟怎样才能使他们安生呢?凡是关乎民生利弊的事情,应当推行的、应当革除的,你们内外各衙门大小文武官员,念及百姓生计的关切,都应各自陈述自己的见解,不要隐瞒。"
弘文院侍读熊赐履上奏道:"臣位列侍从之职,恰逢皇上虚心求取谏言,不敢摭拾浮泛之词来搪塞圣听,谨依据圣谕所涉及的内容加以推究阐述。恭读诏书说:'如今听说直隶各省百姓,疾苦困穷,实在令人怜悯挂念,或是因为官吏盘剥,或是因为法制不便。'这真是尧舜禹汤三王的用心啊!但国家天天说要休养生息、聚集民力,而衰败凋敝却越来越严重;天天说要体恤怜悯,而民间疾苦却不见好转;天天说要招抚安集、说要蠲免赋税,而流离失所、颠沛困顿的情状,却说也说不完。追溯其原因,确实如圣谕所说的那样,是因为小百姓终年辛勤劳作,仅仅能维持温饱之资,而夏税秋粮朝催暮逼,私自摊派多于官方正式征收,杂项税费又超出正额,一旦遇上水旱灾害频繁发生、饥荒告急,蠲免赋税则是官吏得到实惠而百姓只落个虚名,赈济救灾则是官吏占据肥缺而百姓仍受贫瘠之苦。这不仅仅是地方官的过错!在他们之上还有道台、按察使等监司官员,再往上还有督抚。地方官的职责在于治理地方,上级官员的激励约束体现在举荐弹劾上。恳请皇上对现任督抚大加甄别考核,贤能的加官晋衔、长期留任,贪污不肖的立即罢免斥退,不让他们长久居于百姓之上。此后督抚出现空缺,不论内外臣工,只要确实是品行端正、清廉正直、声望崇高、才能优异的人,就命令部院大臣秉公保举,授予此任。
至于考核政绩,应当以百姓生活的苦乐,来判定地方官的贤良与否;以地方官的贪廉,来评判督抚的优劣。这样一来,廉洁的人得到勉励,贪婪的人受到惩处,凡有利的事必定兴办,凡有害的事必定革除,那么百姓无法安居的情况就少了。这是圣谕已经提及、而臣详细加以申说的内容。虽然如此,但朝中大臣,是地方官员的表率;京城,是四方的倡导之地。根本所在,也在于朝廷罢了。臣恳请挑选其中重要重大的事情来说:其一是政事屡屡更改,而法度尚未确定。我朝的典章制度,其中有积重难返的地方,却不见有人略加整顿,反而是急于求成、好大喜功之人,又随意加以更改,只知道追求眼前一点点小利,以方便自己私利,却不知道无穷的弊害,已经暗中潜伏其中。朝令夕改,以至满朝上下争论不休,法令摇摆不定,这是当今时政中最为急迫的事情。恳请皇上敕令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官员,将国家法度详细审慎地共同
伏乞圣之敕下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将国家法度,详慎会议,凡沿革损益,
参以古制,酌以时宜,勒成会典,颁示天下,则上有道揆,下有法守,垂于无疆之业在此矣。一曰职业日废,而士气日靡。
国家之设官也,满汉相制,堂属相维,正欲其同寅协恭,俾责无他卸。近见各衙门大小臣工,大率默缄依阿,绝少实心任事之人,甚至老成慎重之名,以济尸位素餐之计。树议者谓之疏狂,任事者目为躁竞,廉静者斥为矫惰,端方者笑为迂腐。间有修身体道读书穷理之士,则群指为道学而非笑之,百计诋诽,必禁锢其终身而后已。伏乞皇上位振颓风,作养士气,申饬满汉诸臣,虚衰酌理,实意任事,是则曰是,非则曰非。汉官勿以阿附满官为工,堂官勿以偏任司官为计,宰执尽心论思,而不必以唯若为休容。台谏极力纠绳,而不必以钳结为将顺。则职业修养,官箴整肃矣。一曰学校废弛,而文教日衰。学校为贤才之薮,教化之基,而学术事功之根柢也。今庠序之教,缺焉不讲,师道不立,经训不明。士子惟揣摩举业以为取科名之具,绝不知读书讲学,以求圣贤理道之归。其高名者,又或泛滥百家,沈瀹二氏惑世诬民,莫此为甚。伏乞皇上隆重师儒,兴起学校,畿辅则现成学院,各省则责成学道,使之统率于士子,讲明正学,非六经语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敦崇实行,扶持正教,命府州县择士子中志趣端卓、英俊可造者,各举一二人,贡之国雍,宽其馆舍,厚其廪饩。又廷臣中择道德高劭之人,俾司成均,日进诸生而陶淑之,其道必本于伦,达乎天德。其教自洒扫应对,以致于义精仁熟,渐摩诱掖,循循有序,三载之后,学成材就,司成次其优劣,汇送吏部,量之材之大小之浅深而授之秩,其公卿大夫之子弟亦如之。
至于山林隐逸之士,有经明修德,德业完备者,仍请敕下地方官,悉心咨访,据实奏闻,朝廷优礼延聘,加以褒崇,以为士习人心之劝,则道术以正,学术以明,教化大行,人材日盛,其有补于国家也,宁浅鲜哉?一曰风俗僭侈,而礼制日废。礼者圣王所以节性防淫,而维系人心者也。臣观今日风俗,奢侈陵越,不可殚述,一裘而费中人之产,一宴而糜终岁之需,舆隶披贵介之衣,倡优拟命妇之饰,此饥之本寒之源,而盗贼狱讼所由起也。然礼教之行,处贵近始,伏乞皇上躬行节俭,为天下先,以王公及士庶,凡官室车马衣服仆从一切器用之属,俱之定经制,限以成数,颁亦天下,俾恪为遵守,不许少有逾越。久之俭德日彰,贪风日息,民俗醇而人心厚,几于敦庞之治不难矣。虽然,皇躬者又万几所受裁,而万化所从出也。
译商议,凡是沿袭或改革、增益或减损,都参照古代制度,斟酌当今时宜,编纂成会典,颁布晓谕天下,那么上有治国的准则,下有遵守的法度,垂范万世的基业就在于此了。其二是职责日渐荒废,而士人气节日渐萎靡。
朝廷设置官职,满汉相互制约,堂官属官相互维系,本意正是要他们同心协力、恭谨共事,使得责任无法推卸。近来看到各衙门大小官员,大多沉默附和、依附随声,很少有真心实意任事的人,甚至以老成持重之名,来掩饰尸位素餐之实。敢于提出建议的人,被称为疏狂不羁;勇于任事的人,被视为急躁好胜;廉洁沉静的人,被斥为矫情懒惰;行为端方的人,被讥笑为迂腐。间或有修身体道、读书穷理之士,就被众人指责为空谈道学而加以讥笑,千方百计地诋毁诽谤,一定要将其终身禁锢才肯罢休。恳请皇上振作颓靡的风气,培养士人的气节,申饬满汉诸臣,虚心斟酌事理,实心实意任事,是的就说是,非的就说非。汉族官员不要以阿附满族官员为能事,堂官不要以偏袒重用属官为算计,宰辅大臣要尽心谋划,不必以唯唯诺诺来讨好上意;台谏官员要极力纠正劝谏,不必以曲意逢迎来显示顺从。这样一来,各项职责就能修明,官员的品行操守就能整肃了。其三是学校废弛不振,而文教日渐衰落。学校是培养贤才的渊薮,是教化的根基,也是学术功业的根本所在。如今学校的教育,缺乏而不加讲求,师道不能建立,经义训诂不能明晰。士子们只是揣摩科举应试的文章,作为求取功名的工具,完全不懂得读书讲学、以追求圣贤义理之道的归宿。其中名气较高的人,又或者泛滥涉猎诸子百家、沉迷佛道二氏之学,惑乱世人、诬蔑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恳请皇上尊崇师儒,振兴学校,京畿地区则依托现成的学院,各省则责成学道官员,使他们统率士子,讲明正统学问,不是六经、《论语》《孟子》之类的书不读,不是濂洛关闽(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之学不讲,崇尚敦厚务实的品行,扶持正统教化。命府州县在士子中挑选志向端正卓越、才华出众可以造就的人,各自举荐一二人,贡入国子监,宽敞其馆舍住所,丰厚其廪食供给。又在朝廷大臣中挑选道德高尚的人,让他负责主管国子监,每天进见诸生并陶冶熏陶他们,其所行之道必定本于人伦,达于天德。他的教导从洒扫应对开始,一直到义理精熟、仁德纯熟,逐渐熏陶引导,循序渐进,三年之后,学业有成、才能成就,主管者依次评定他们的优劣,汇总送交吏部,根据才能的大小、造诣的深浅授予相应的官职,公卿大夫的子弟也是如此。
至于隐居山林的贤士,如果有经义明晰、德行修养完备的,仍请敕令地方官悉心访求咨询,据实上奏,朝廷以优厚礼遇延请聘用,加以褒奖尊崇,以此作为对士人风气、人心的劝勉,那么道术就能归正,学术就能昌明,教化广泛推行,人才日渐兴盛,这对国家的裨益,难道会浅薄吗?其四是风俗僭越奢侈,而礼制日渐废弛。礼制,是圣明的君王用来节制人的性情、防范放纵淫逸,从而维系人心的手段。臣观察当今的风俗,奢侈僭越,无法一一详述:一件皮衣就耗费中等人家的家产,一场宴席就耗尽一年的用度,仆役穿着贵族的衣服,倡优比拟命妇的服饰,这就是饥寒的根源,也是盗贼诉讼由此产生的原因。然而礼教的推行,应当从地位尊贵、亲近朝廷的人开始。恳请皇上亲自践行节俭,为天下作出表率,从王公及士人百姓,凡是房舍车马、衣服仆从等一切器用之类,都要制定固定的规制,限定其数量标准,颁布晓谕天下,使人们恭敬地遵守,不许有丝毫逾越。时间久了,节俭的美德日益彰显,贪婪奢侈的风气日益平息,民风就会淳厚,人心就会敦厚,接近淳朴敦厚的治世就不难达到了。虽然如此,皇上自身,又是万般政务所裁决的根本,也是万般教化所由出的源头。我皇上神明睿智,天
我皇上神明大纵,睿哲性成,今春秋方富,薰陶德生,端在此时,伏乞慎先耆儒硕德。置之左右,优以保衡之任,使之从容闲▯,讲论道理,启沃宸衷,涵养圣德。又妙选天下英俊,陪侍法从,以备顾问,毋徒事讲幄虚文。若夫《大学衍义》一书,叙千圣之心传,备百王之治统,伏愿皇上朝夕讲贯,证诸公经之文,通诸历代之史,以为敷政出治之本。至于左右近习,必端厥选,内而深宫▯闲,外而大廷广众,微而起居言动,凡所以维持此身者,无所不备。防闲此心者,无所不周,则君志清明,君身强固,坐收礼乾行健之成功。是皇上直接二帝三五相传之心法,自有以措斯世斯民于唐虞三代之盛,又何吏治不清民生不遂足虑哉?此又圣谕所未及;而臣推本言之者也。”疏入,报闻。
康熙十一年。圣祖召讲官等至懋勤殿谕曰:“汉官中有请令言官以风闻言事者,朕思忠爱之言,切中事理,患其不多。若不肖之徒,借端生事,假公济私,
人主不察,必至侵害善良,扰乱国政为害甚巨。”又来曰:“从来与民休息,道在不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朕观前代君臣,每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紊乱
旧章,虚耗元气,上下讧嚣,民生日蹙,深可为鉴。”熊赐履奏曰:“皇上此谕,诚千古为治之要道也。”
康熙十二年。圣祖御弘德殿,讲官讲讲华,谕进进官等曰:“从来民生不遂,由于吏治不清,长吏贤则百姓自安矣。天下善事俱是分所当为,近见有寸长片善,便自矜夸,是好名也。”又谕曰:“有治人无治法,但真能任事者,亦难得。朕观人必先心术,次才学,必术不善,纵有才学何用?”然赐履奏曰:“圣谕及此,诚知人之要道也。”寻又谕讲官等曰:“从来君臣一心图治,天下不患不治,此等光景,未易多得。朕与诸臣,何可不交勉之?”
熊赐履奏曰:“为政端在得人,故用舍黜陟,人主出治人大权,最当审量者也。”圣祖曰:“知人难,用人不易,至治之道,全关于人。朕即欲不尽心不可得也。”又谕讲官等曰:“致治之道,不宜太骤,但须日积月累,久之自在成效。朕平日读方穷理,总是要讲求治道,是诸实行,不徒言耳!”又谕曰:“人主势位崇高,何求不得?但须有一段敬畏之意,自然不至差错。
即有差错,自能省政。若任意率行,略不加谨,鲜有不失之纵佚者,朕每念及此,未尝一刻敢暇逸也。”熊赐履奏曰:“圣谕及此,即尧舜兢业之心也。”
康熙十六年,讲官喇沙里、陈廷敬等进讲《孟子。一暴十寒》章。圣祖曰:“君子进则小人退,小人进则君子退。君子小人,势不并立。孟子所谓一暴十寒,于进君子退小人,亲贤远佞之道,最为明快,人君诚不可不知也。
译性聪慧睿哲,如今正值春秋鼎盛之时,德行熏陶养成,正在此时。恳请皇上事先慎重挑选年高德劭的儒者,安置在身边,给予辅弼重任,使他们能够从容悠闲地讲论道理,启迪开导圣上的心意,涵养圣德。又精心挑选天下的英俊之才,陪侍侍从左右,以备顾问咨询,不要只是把讲筵当作虚文形式。至于《大学衍义》这部书,叙述了千古圣人相传的心法,具备了历代帝王的治国纲要,恳愿皇上朝夕研读讲习,参证六经的文字,贯通历代的史籍,以此作为施政治国的根本。至于身边亲近的侍从,一定要端正其人选:在内则要顾及深宫之中的闲暇时刻,在外则要顾及朝堂之上众人聚集的场合,微小到起居言行举止,凡是用来维护自身修养的方面,都要无所不备;防范约束此心的方面,都要无所不周。那么君王的心志清明,君王的身体强健稳固,就能坐收乾道刚健、自强不息的成效。这样,皇上就直接承接了尧舜禹、汤文武相传的心法,自然能够将当今的世道百姓,安置在唐虞三代那样的盛世之中,又何必忧虑吏治不能澄清、民生不能顺遂呢?这又是圣谕未曾提及、而臣加以推究阐述的内容。"奏疏呈入,皇上批示已阅知。
康熙十一年,圣祖召见讲官等人到懋勤殿,晓谕道:"汉族官员中有人请求让言官凭借风闻传言议论朝政。朕以为,忠诚爱国的言论,如果切中事理,只怕这样的言论不够多。但如果是不肖之徒,借机生事,假借公事谋取私利,君主如果不加以明察,必定会导致伤害善良之人,扰乱国家政务,其危害是很大的。"又说:"自古以来与民休养生息,其道理在于不加以侵扰,与其多做一件事,不如少做一件事。朕观察前代的君臣,常常喜好夸大功业,劳民伤财,扰乱旧有的典章制度,虚耗元气,上下喧嚣纷扰,民生日渐困窘,这是很值得引以为鉴的。"熊赐履上奏说:"皇上此番教诲,实在是千古治国的要道啊。"
康熙十二年,圣祖驾临弘德殿,讲官讲授《大学》,晓谕讲官等人道:"自古以来民生不能顺遂,是由于吏治不能澄清,长官贤能则百姓自然安定了。天下的善事,都是分内应当做的,近来看到有人稍有寸长片善,便自我夸耀,这是好名的表现。"又晓谕道:"有能治理的人,没有能治理的法度,但真正能够任事的人,也很难得。朕观察人,一定先看心术品行,其次才看才学,如果心术不良,纵然有才学又有何用?"熊赐履上奏说:"圣谕说到这一点,实在是知人的要道啊。"不久又晓谕讲官等人道:"自古以来君臣一心图谋治理,天下就不愁不能治理,这样的光景,未必容易多得。朕与诸位大臣,怎能不互相勉励呢?"
熊赐履上奏说:"为政的关键端在于得到人才,所以任用与罢黜、贬降与升迁,是君主治理国家的重大权力,是最应当审慎权衡的事情。"圣祖说:"知人很难,用人也不容易,天下大治的关键,全在于人。朕即便想不尽心,也是不可能的。"又晓谕讲官等人道:"致治的道理,不宜太过急躁,只须日积月累,久而久之自然见到成效。朕平日读书穷究义理,总是要讲求治国之道,这都是切实践行的事情,并非空谈罢了!"又晓谕道:"君主权势地位崇高,有什么想求得的得不到呢?但必须心存一份敬畏之心,自然不至于出差错。
即便有差错,也能自己反省。如果任意率性而为,丝毫不加谨慎,很少有不流于放纵逸乐的,朕每每念及此,未曾有一刻敢懈怠安逸。"熊赐履上奏说:"圣谕说到这一点,正是尧舜战战兢兢、勤谨不懈之心啊。"
康熙十六年,讲官喇沙里、陈廷敬等人进讲《孟子》中"一暴十寒"一章。圣祖说:"君子进用,则小人退去;小人进用,则君子退去。君子与小人,势必不能并立。孟子所说的一暴十寒,对于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亲近贤良、远离奸佞的道理,说得最为明白透彻,为人君者实在不可以不知道这个道理。"
又晓谕讲官道:"你们进讲经书,都是内圣外王、修身齐家治国
”
又谕讲官曰:“尔等进讲经书,皆内圣外五修齐治平之道,朕孜孜详询,每讲之时必专意以听,但学问无穷,不在徒言,要惟当躬行实践,方有益于所学。
尔等仍直言无隐,以助朕好学进修之意。”
康熙十八年。圣祖谕浙江巡抚李本晟曰:“近来兵多不能调和,尔应尽心料理,每见各省督抚料理事务,所见只在一省,不能通行,凡事应悉心区划,从天下大计起。李本晟奏曰:“目前惟兵最急,民富则国裕,民穷则饷兵无从而办。”圣祖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古今不易之理也。”
康熙二十三年,圣祖谕大学士等曰:“朕凡裁决政务,必求致当,故于部院奏章,虽小事亦未尝不尽心详酌。近见户刑二部奏事,至为繁冗,是皆钱粮刑名所关,若丛集一时,不加详阅,恐有遗误。前此奏章,俱三日一送,自今两日一送,又便从容详览。”
是年,圣祖幸金山,乘沙船渡扬子江,风浪恬静,舟行甚速。谕待臣曰:“自兵兴以来。恢复岳州,长沙、多得舟楫之力。今海宇承平,昔时战舰,仅供巡幸渡江之用。然安当思危,治不忘乱,朕乘此舟,未尝不念艰难用武之时,非以游观为乐也。”
是年,圣祖谕讲官等曰:“朕于政事,无论大小,从未有草率完结者。
每在宫中默坐,即以天下事经营筹划于胸中。简任督抚之时,又必详加察访,盖一方大吏贤能,自能表率僚属。今贪墨之风,未必尽除,然激劝澄清,正欲使之潜移默化也。”
康熙二十八年。大学士、九卿等奏:“近闻山东、河南大雨霑足,直隶大名诸府皆有雨,京城昨晚亦已得雨。皇上于宫中日日虔祷,朝夕儆惕,茹素修省,忧劳过甚,请稍舒睿怀,以颐养圣躬。”圣祖曰:“朕可与他人比耶?先人而忧,后人而乐,理固宜然。近因久旱无雨,忧劳过甚,以致癯弱。
人或可欺,天亦可欺耶?日前祈雨,朕虽未躬往,而每次祈祷,朕皆竭诚斋戒。荷天之眷,得降雨泽,此后雨泽霑足,朕庶解焦劳也。”
康熙二十九年。圣祖谕大学士、九卿,詹士、科道曰:“尔等诸臣称雨泽霑足,固当欢悦,但去年大旱,民困未苏。昔汉文帝为三代以下令主,贾谊犹以处
厝火积薪之上而谓无危为喻,以今较之,可无虑乎?且今虽得雨,不知夏秋若何,其当远虑深思,愈加轸恤,何得称庆?”
康熙二十九年。圣祖谕大学士、部院大臣等曰:“今朕躬已愈,但因灼艾,未御乾清门耳。朕听政三十年来,无日不见诸大臣,共相谘议。今处宫中,虽日理奏章,未尝废事,而与诸大臣悬隔,思之如有所失,且旗下引见题补诸事,恐致壅滞,向有大臣奏事乾清宫之例,自明日始,仍如常进乾清宫启奏。
译平天下的道理,朕孜孜不倦地详细询问,每次讲授之时一定专心聆听。但学问是无穷无尽的,不在于空谈,关键要亲身践行,才能真正有益于所学的东西。你们仍要直言无隐,来助益朕好学进修的心愿。"
康熙十八年,圣祖晓谕浙江巡抚李本晟道:"近来军队众多,难以调度协调,你应当尽心处理料理。每每看到各省督抚处理事务,眼光只局限于一省之内,不能通盘施行。凡事应当悉心筹划安排,从天下大局出发考虑。"李本晟上奏说:"目前唯有军队之事最为紧急,百姓富裕则国家富足,百姓贫穷则军饷无从筹办。"圣祖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又怎能富足?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啊。"
康熙二十三年,圣祖晓谕大学士等人道:"朕凡是裁决政务,一定要求恰当妥善,所以对于部院上奏的章疏,即使是小事,也未尝不尽心详细斟酌。近来看到户部、刑部上奏的事情,极为繁多冗杂,这些都是关系到钱粮、刑名的重要事项,如果一时堆积在一起,不加以详细阅览,恐怕会有疏漏差错。此前的奏章,都是三天送一次,从今以后改为两天送一次,这样也便于从容详细审阅。"
这一年,圣祖巡幸金山,乘沙船渡过长江,风平浪静,船行驶得很快。晓谕随侍大臣道:"自从用兵以来,恢复岳州、长沙,多得力于舟船之力。如今四海承平,往昔的战舰,如今仅仅供巡幸渡江之用。然而安定之时应当思虑危难,太平之时不能忘记祸乱,朕乘坐这艘船,未尝不想起当年艰难用兵的时候,并非是把游览观赏当作乐趣啊。"
这一年,圣祖晓谕讲官等人道:"朕对于政事,无论大小,从未有草率了结的。
每每在宫中静坐默想时,就将天下的事务在心中经营筹划。在简选任用督抚之时,又一定要详细加以考察访问,因为一方大吏若贤能,自然能够表率下属官员。如今贪污的风气,未必能够完全根除,然而通过勉励惩戒来澄清吏治,正是想要使他们潜移默化啊。"
康熙二十八年,大学士、九卿等人上奏道:"近来听闻山东、河南普降大雨,雨量充足,直隶大名等府也都下了雨,京城昨晚也已经下雨了。皇上在宫中每日虔诚祈祷,朝夕警惕戒惧,吃素反省,忧虑操劳过度,恳请稍微放宽圣上心怀,以颐养圣体。"圣祖说:"朕怎能与别人相比呢?先于百姓忧虑,后于百姓享乐,道理本当如此。近来因为久旱无雨,忧虑操劳过度,以致身体消瘦虚弱。
人或许可以欺骗,难道上天也可以欺骗吗?前些日子祈雨,朕虽然没有亲自前往,但每次祈祷,朕都竭诚斋戒。承蒙上天眷顾,得以降下雨泽,此后如果雨水充足,朕才能稍稍解除心中的焦虑操劳啊。"
康熙二十九年,圣祖晓谕大学士、九卿、詹事、科道官员道:"你们诸位大臣称雨水充足,固然应当欢喜高兴,但去年大旱,百姓的困苦还没有恢复。昔日汉文帝是三代以后的贤明君主,贾谊尚且用处于将要燃烧的柴火之上、堆积的柴薪之下,来比喻却自以为没有危险的情形,以如今的情形相比较,能没有忧虑吗?况且如今虽然得了雨,不知道夏秋两季的情形又将如何,应当更加从长远深思熟虑,更加体恤怜悯百姓,怎么能够就此称贺呢?"
康熙二十九年,圣祖晓谕大学士、部院大臣等人道:"如今朕的身体已经痊愈,只是因为要灸艾,所以没有临御乾清门罢了。朕听政三十年以来,没有一天不接见诸位大臣,共同商议政务。如今身处宫中,虽然每天处理奏章,未曾荒废政事,但与诸位大臣相隔较远,思及此事,心中好像若有所失。而且旗下引见、题请补授等各种事务,恐怕会导致壅塞滞留,向来有大臣在乾清宫奏事的惯例,从明天开始,仍旧照常前往乾清宫启奏。"
康熙三十年,工部等衙门议复古北口总兵官蔡元的奏疏,说古北口一带边墙倒塌很多,请求进行修筑,应当照他所请求的办理。圣祖晓谕大学士等人道:"蔡元所奏的事情,不谙熟事理。帝王治理天下,自有其根本所在,不专
”
康熙三十年。工部等衙门议复古北口总兵官蔡元疏言,古北口一带边墙倾塌甚多,请行修筑,应如所请。圣祖谕大学士等曰:“蔡之所奏,未谙事宜。帝王治天下,自有本原,不专恃险阻。奏筑长城以来,汉唐宋亦常修理,其时岂无边患?明末我太祖统大兵,长驱直入,诸路瓦解,皆莫敢当。可见守国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悦服,则邦本得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者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带,朕皆巡阅,概多损坏,今欲修之,兴工劳役,岂能无害百姓?且长城延袤数千里,养兵几何,方能分守?蔡元见未及此,其言甚属无益,谕九卿知之。”
先是,康熙四十六年,圣祖谕大学士温达等曰:“顷因刑部汇奏事内有一字错误,朕以硃笔改正发出。内外各衙门奏章,朕皆一一全览。外人谓朕未必通览,故朕一应本章,见有错字,必行改正。其繙译不堪者,亦改削之。
当用兵时,一日有三四百本章,朕悉亲览无遗;今一日中仅四五十本章而已,览之何难?一切事务,不可少有怠慢之心也。至五十谕大学士等曰:“朕理机务年久,阅本甚速,凡一应奏折及绿头牌,顷刻即能详阅。前尚书穆和伦数次奏事,意朕未加详阅,复行奏请,朕将事内缘由指明,穆和本乃默然无言而退。且朕阅事,不止于速,凡一经目,断不遗忘。一应奏章及汇题案件,无不详阅,有差误字句,朕必硃笔更改发出。”
康熙五十六年。圣祖谕大学士等曰:“自古人主多厌闻盗贼水旱之事,殊不知凡事由微至钜,豫知而备之,则易于措办。所以朕于各省大小事务,惟欲速闻知也。即如各省来京之人,从福来者,朕以浙江米价询之;自江南来者,朕以山东米价询之。伊系经过之地,必据陈奏,即彼省大吏,知不可隐,亦皆能实奏。米价既已悉知,则年岁丰歉,亦可知矣。”
是年,又谕大学士等曰:“为君之道,要在安静,不必矜奇之异。亦不可徒为夸大之言。程之曰:“人不学不为圣人,皆自弃也。此语亦属太过,尧舜之后岂复有尧舜乎?昔人有言,孟子不足学,须学颜子。此皆务大言不务实践者。朕自幼喜读性理书,千言万语,不外一敬字。人君治天下,但能居敬,终身行之足矣。尝论敬行简曰,观民气之静躁,而政之得失可知也;观政事之繁简,而治之隆替可知也。上古之世,淳淳闷闷,执契而自平,结绳自治,猗欤盛矣。自禅继相承,创守代见,张弛因革,道非一端,约而举之。其正简者治隆,其政繁者其治替,此古今不易之理,虽百世而可知也。
虽然,此特就其所行者言之耳。若夫宰治之原,则有至要者存焉,使操之无本。
译门依靠险要的关隘来防守。自从秦朝修筑长城以来,汉、唐、宋各朝也常常加以修缮,但那时难道就没有边患吗?明朝末年,我朝太祖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各路明军土崩瓦解,都不敢抵挡。由此可见,守卫国家的道理,只在于修养德行、安抚百姓。民心归顺悦服,那么国家的根本就得以巩固,边境自然稳固,这就是所说的众志成城啊。像古北口、喜峰口一带,朕都曾亲自巡视察看,大多已经损坏,如今如果要修筑,兴工劳役,怎能不损害百姓?况且长城绵延数千里,要养多少兵才能分守?蔡元的见识不及于此,他的言论很没有益处,晓谕九卿知道这个道理。"
此前,康熙四十六年,圣祖晓谕大学士温达等人道:"刚才因为刑部汇奏的事情中有一个字错误,朕用朱笔改正后发出。内外各衙门的奏章,朕都一一全部阅览。外人以为朕未必都能通览,所以朕对于所有的本章,见到有错字,一定要加以改正,那些翻译得不恰当的地方,也加以修改删削。
当用兵之时,一天有三四百份本章,朕都亲自阅览没有遗漏;如今一天之中仅仅有四五十份本章而已,阅览又有什么困难呢?一切事务,都不可以有丝毫懈怠的心思啊。"到了五十年,晓谕大学士等人道:"朕处理政务多年,阅览奏本速度很快,凡是所有的奏折以及绿头牌,顷刻之间就能详细阅览完毕。此前尚书穆和伦几次上奏事情,以为朕没有加以详细阅览,又重新奏请,朕将事情中的原委指明出来,穆和伦竟默然无言而退下。而且朕阅览事务,不只是速度快,凡是一经过目,绝不会遗忘。所有的奏章以及汇总题奏的案件,没有不详细阅览的,如果有错误的字句,朕一定用朱笔更改后发出。"
康熙五十六年,圣祖晓谕大学士等人道:"自古以来君主大多厌恶听闻盗贼、水旱等灾患之事,殊不知凡事都是由细微发展到巨大,如果预先知道并加以防备,那么就容易处理。所以朕对于各省大小事务,唯独想要迅速地听闻知晓。就好比各省来京城的人,从福建来的,朕就用浙江的米价询问他;从江南来的,朕就用山东的米价询问他。因为他是经过那些地方的,一定能够据实陈述,即便那个省的大吏,知道不可隐瞒,也都能够如实上奏。米价既然已经全都知晓,那么年岁的丰歉,也就可以知道了。"
这一年,又晓谕大学士等人道:"作为君主的道理,关键在于安静自持,不必自我夸耀标新立异,也不可以只说夸大的空话。程颐曾说:'人不学习就不能成为圣人,都是自己放弃自己。'这句话也未免太过分了,难道尧舜之后还能再出尧舜吗?前人有一种说法,说孟子不值得学,应当学颜回。这都是致力于说大话而不致力于实际践行的人。朕自幼喜欢阅读性理方面的书籍,千言万语,都不外乎一个'敬'字。君主治理天下,只要能够始终保持敬这一点,一辈子这样践行就足够了。朕曾经论述敬与简行的道理说:观察百姓的风气是安静还是躁动,就能知道政治的得失;观察政事是繁琐还是简明,就能知道治世是兴隆还是衰替。上古时代,民风淳朴浑厚,执守自然契约就能自然太平,结绳记事就能自我治理,多么隆盛啊。自从禅让相继传承以来,或创业或守成,代代出现不同的情况,或张或弛、或因循或变革,道理不止一端,概括地说,那些施政简明的就治理兴隆,那些施政繁琐的就治理衰替,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即便历经百代也是可以知道的。
虽然如此,这只是就其所施行的事情来说的。至于治理国家的根本,则另有更为重要的东西存在,如果掌握治理却没有根本,只是单纯追求简明为主,那么放任法度的弊端,就一定会崇尚繁琐的核查考核;追求省事的渐渐发展,就一定会流于烦琐细碎。秦朝用衡石量书批阅奏章的做法,晋朝清谈误国招致祸患的教训,它们所犯的过失是相同的。一定要以至纯专一作为
而以一简为主,则任法之弊,必尚于综核。省事之渐,必流于丛脞。秦之衡石程书,晋之清言招祸,其所失均也,必也主之以至一,本之以无私,正心以穷理,而是非不得淆其中。虚己以知人,而邪正不得淆其外。夫然后见之措施,清静画一,无为而治,事有不期简而自简者,故曰君子之学大居敬。”
是年,圣祖御乾清宫东暖阁,召诸王子及满汉大学士、学士、九卿、詹事、科道等人,谕曰:“朕少时天禀甚壮,从未知有疾病。今春始患头晕,渐觉消瘦。至秋月塞外行围,蒙古地方水士甚佳,精神日健,颜貌加丰,每日骑射,亦不觉疲倦。回京之后,因皇太后违和,心神忧瘁,头晕频发,有朕平日所欲言者,今特召尔等面谕,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公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体群臣,子庶民,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宽严相济,经权互用,以图国家久远之计而已。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太祖太宗,初无取天下之心。当兵及京城,诸大臣咸奏云当取,太宗皇帝曰:“明与我国素非和好,今取之甚易,但念中国之主,不忍取也。’后流贼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祯自缢,臣民相率来迎,乃翦灭闯寇,入承大统。
昔项羽起兵攻秦,后天下卒归汉,其初汉高祖一泗亭上长耳!元末陈友谅等并起后,天下卒归于明,其初明太祖一皇觉寺僧耳!我朝承绪先烈,应天顺人,抚有区宇,以此见乱臣贼子,无非为真主驱除也。朕年将七旬,在位五十余年者,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予凉德之所致也。朕自幼读书,古今道理,粗能通晓,凡帝王自有天命,应享寿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寿考;应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自黄帝甲子至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称帝者三百有余。但秦史以前,三代之事,不可全信。始皇元年至今一千九百六十余年,称帝而有年号者,二百一十有一。朕何人斯,自秦汉以下,在位久者,朕为至首。古人以不矜不伐,知足知止者,为能保始终。览三代而后,帝王践祚久者,不能贻令闻于后世。寿命不长者,罔知四海之疾苦。朕已老矣,在位久矣,未卜后人之议论如何,而且以目前之事,不得不痛哭流涕,豫先随笔自记,而犹恐天下不知吾之苦衷也。自古帝王多以死为忌讳,每观其遗诏,殊非帝王语气,并非中心之所欲言,此皆昏瞀之际,觅文臣任意撰拟者。朕则不然,今豫使尔等知朕之血诚耳,当日临御至二十年,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五十七年矣,《尚书。洪范》所载:“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
译根本,以无私作为基础,端正内心以穷究事理,那么是非就不会在其中混淆;虚心以了解人才,那么邪正就不会在外部混淆。这样之后才能看到政令措施清静统一、无为而治的效果,事情有不期望简明而自然简明的,所以说君子的学问,最重要的是居于'敬'这个字。"
这一年,圣祖驾临乾清宫东暖阁,召见诸位皇子以及满汉大学士、学士、九卿、詹事、科道等官员,晓谕道:"朕年少之时天生禀赋十分强健,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疾病。今年春天才开始患上头晕的毛病,逐渐感觉消瘦。到了秋天在塞外行围狩猎,蒙古地方水土很好,精神一天天健旺,容貌也一天天丰润,每天骑马射箭,也不觉得疲倦。回到京城以后,因为皇太后身体违和,心神忧虑劳瘁,头晕频繁发作。有朕平日想要说的话,如今特地召见你们当面晓谕。自古以来帝王治理天下,未尝不把敬奉上天、效法祖宗作为首要之务。敬天法祖的实际内容,在于安抚远方、亲近近处,休养生息苍生百姓,以天下四海共同的利益为利益,以统一天下的心愿为心愿,体恤群臣,慈爱百姓,在没有危难之时就保全国家,在没有祸乱之时就使天下太平,日夜孜孜不倦,睡梦之中也不得闲暇,宽严相济,权衡变通,以图谋国家长治久安的大计罢了。自古以来得天下最为正当的,没有比得上我朝太祖太宗的,他们最初并没有夺取天下的心思。当军队打到京城之时,各位大臣都上奏说应当夺取,太宗皇帝说:'明朝与我国向来并非交好,如今夺取它十分容易,但念及它是中原大国的君主,不忍心夺取啊。'后来流寇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祯皇帝自缢身亡,臣民相继前来迎接,我朝这才剿灭闯贼,入主中原,承继大统。
昔日项羽起兵攻打秦朝,后来天下最终归于汉朝,其最初汉高祖只不过是泗水亭一个亭长罢了!元朝末年陈友谅等人相继起兵之后,天下最终归于明朝,其最初明太祖只不过是皇觉寺的一个僧人罢了!我朝承继先辈的功业,顺应天命民心,抚有天下疆土,由此可见乱臣贼子,无非都是为真命天子扫除障碍罢了。朕年岁将近七十,在位五十余年,实在是仰赖天地宗庙社稷的默默庇佑,并非朕德行浅薄所能致此的。朕自幼读书,古今的道理,大略都能通晓。凡是帝王自有天命,应当享有长寿的,不能使他不享有长寿;应当享有太平的,不能使他不享有太平。从黄帝甲子年到如今,已经四千三百五十余年,称帝的有三百余人。但秦朝以前的历史,三代的事情,不能全部相信。从秦始皇元年到如今,已经一千九百六十余年,称帝而且有年号的,有二百一十一人。朕算是什么人呢,自秦汉以来,在位时间长久的,朕是位居第一的。古人认为不自夸、不自我表功,知足知止的人,才能够善始善终。纵观三代以后,帝王在位时间长久的,未必能够在后世留下美好的声誉;寿命不长的,也不知道天下百姓的疾苦。朕已经老了,在位也已经很久了,不知道后人会如何评论,而且就眼前的事情来说,不得不痛哭流涕,预先随笔记下自己的心事,还是担心天下人不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啊。自古以来帝王大多以死亡为忌讳,每每看那些遗诏,实在不像是帝王的语气,也并非发自内心真正想说的话,这些都是在昏迷弥留之际,找文臣随意撰写拟定的。朕却不是这样,如今预先让你们知道朕的一片赤诚之心。当年临朝执政到二十年,不敢预料能到三十年;到了三十年,不敢预料能到四十年。如今已经五十七年了,《尚书·洪范》记载:'一是长寿;二是富贵;三是安康宁静;四是崇尚德行;五是善终天年。'五福把善终天年列在第五位,实在是因为这一点最难得到啊。如今朕将近七十岁,子孙曾孙有一百五十余人,天下大致安定,四海太平,虽然不能移风易俗、家给人足,但朕孜孜不倦、勤勤恳恳,小心谨慎,日夜不得闲暇,未曾有丝毫懈怠,数十年来殚精竭虑,如同一日,这难
’五福以考终命列于第五者,诚以其难得数也。今朕将七十,子孙曾孙百五十余人,天下粗安,四海承平,虽不能移风易俗,家给人足,但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尝少懈,数十年殚心竭力,有如一日,此岂仅劳苦二字所能赅括耶?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史论概以为侈,然自耽于酒色所致,此皆书生好为讥评,虽纯全尽美之君,亦必抉摘瑕疵,朕为前代帝王剖白,盖由天下事繁,不胜劳惫之所致也。诸葛亮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人臣者仅诸葛亮一人耳!若帝王仔肩甚重,无可旁诿,岂臣下所可比拟!臣下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年老致此而归,抱子弄孙,犹得优游自适。为君者勤劬一生,了无休息,如舜虽称无为而治,然身殁于苍梧,禹乘四载,联于胝足,终于会稽,似此皆勤劳政事。巡行周历,不遑宁处,岂可谓之崇尚无为清静自持平?《易》遯卦六爻,未尝言及人主之事,可见人主原无宴息之地,可以退藏,鞠躬尽瘁,诚谓此也。诸人每云,帝王当举大纲,不必兼综细务,朕心窃谓不然,一事不谨,即贻四海之忧;一时不谨,即贻千百世之患。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故朕每事必加详慎。即如今日留一二事未理,明日即多一二事矣。若明日再务安闲,则后日愈多壅积。万机至重,诚难稽延。故朕莅政,无论钜细,即奏章内有一字之讹,必为改定发出。盖事不敢忽,天性然也。五十余年,每多先事绸缪,四海兆人,亦皆戴朕德意,岂可执不兼综细务之言乎?朕自幼强健,筋力颇佳,能挽十五力弓,发十三握箭,用兵临戎之事,皆所伏为。
然平生未尝妄杀一人,平定三藩,扫清漠北,皆出一心运筹,户部帑金,非用师赈饥,未敢妄费,谓此皆小民脂膏故也。所有巡狩行宫,不施采缋,每处年费不过一二万金,较之河工岁费三百余万,尚不及百分之一。幼龄读书,即知酒色之宜戒,小人之宜防,所以至老无恙。自康熙四十七年大病之后,过伤心神,渐不及往时,况日有万机,皆由裁夺,每觉精神曰逐于外,心血时耗于内,恐前途傥有一时不讳,不能一言,则吾之衷曲未吐,岂不可惜!
故豫于明爽之际,一一言之,可以尽一生之事,岂不快哉!人之有生必有死,如朱子之言天地循环之理,如昼如夜。孔子云:“居易以俟命’,皆圣贤之大道,何足惧乎?近日多病,心神恍惚,身体虚惫,动转非人扶掖,步履难行。当年立心以天下为己任,许死而后已之志,今朕抱病,怔忡健忘,故深惧颠倒是非,万机错乱,心为天下尽其血,神为四海散其形,既神不守舍,心失怡养,目不辩远近,耳不分是非,食少事多,岂能久存?
译道仅仅用'劳苦'二字就能概括得了的吗?前代帝王有的享年不长,史书评论大都认为是奢侈无度、沉溺于酒色所导致的,这都是书生们喜好讥评的说法,即便是纯全尽美的君主,也一定会挑剔出他的瑕疵来。朕为前代帝王作剖白说明,那是因为天下事务繁多,不堪劳累疲惫所导致的啊。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能做到这样的臣子,只有诸葛亮一人罢了!至于帝王所肩负的责任极为重大,无法推诿给别人,怎么是臣下所能比拟的呢!臣下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隐就退隐,年老致仕归家之后,还能够抱着孙子含饴弄孙,悠闲自得。而做君主的人则要辛劳一生,全然没有休息,就像舜虽然被称为无为而治,但最终身死于苍梧;大禹治水乘坐四种交通工具,磨破了手脚指甲,最终死在会稽,这些都是勤劳于政事、巡视周历天下、不得安宁的例子,怎么可以说这就是崇尚无为清静自守呢?《周易》遯卦六爻,从未曾提及人君之事,由此可见人君本来就没有安逸休息的地方可以退隐藏身,鞠躬尽瘁,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啊。众人常说,帝王应当只举其大纲,不必兼顾细务,朕心里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一件事情不谨慎,就会给天下带来忧患;一时不谨慎,就会给千秋万代留下祸患。不注重细小的行为,最终会累及大德,所以朕每件事都一定加以详细谨慎地处理。就好比今天留下一两件事情没有处理,明天就会多出一两件事情。如果明天再图安闲,那么以后堆积的事情就会更多。国家万般政务极为重要,实在难以拖延耽搁。所以朕处理政务,无论大小,即使奏章中有一个字的差错,也一定要改正后再发出。这是因为对事情不敢轻忽怠慢,这是天性使然啊。五十余年来,朕常常预先筹划谋虑,四海的百姓,也都承受了朕的恩德心意,怎么可以固执于'不必兼顾细务'这样的说法呢?朕自幼身体强健,筋力很好,能够拉开十五力的强弓,射出十三握长的箭,用兵作战的事情,都是朕所能胜任的。
然而朕一生从未曾妄杀一人,平定三藩之乱,扫清漠北,都是出自朕一人运筹谋划。户部的钱粮,如果不是用于出兵征战或赈济饥荒,从不敢随意浪费,这是因为这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啊。所有巡幸行宫,都不施加彩绘装饰,每处每年的费用不过一二万两银子,比起黄河治理工程每年耗费三百余万两,还不到百分之一。朕从幼年读书起,就知道应当戒除酒色,防范小人,所以直到年老都没有大的疾病。自从康熙四十七年生了一场大病以后,过度伤耗心神,逐渐比不上从前,何况每天有众多政务,都要由朕来裁决,常常感觉精神一天天在外面消耗,心血时常在体内耗竭,担心万一将来有个三长两短,来不及说出一句话,那么朕心中的衷曲还没有表达出来,岂不是很可惜!
所以预先在头脑清醒之时,一一说出来,这样就可以把一生的事情都说尽了,岂不快哉!人有生必有死,就如同朱熹所说天地循环的道理,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样。孔子说:'安于平易而顺应天命',这都是圣贤的大道理,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近来朕多病,心神恍惚,身体虚弱疲惫,行动转身如果没有人搀扶,就难以行走。当年立志以天下为己任,许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志向,如今朕身患疾病,惊悸健忘,所以深深担心是非颠倒、政务错乱。为天下事殚精竭虑地耗尽了心血,为四海百姓耗散了身形,如今精神已不能自持,心力已失去安养,眼睛看不清远近,耳朵分辨不出是非,吃得少而事情多,怎么能够长久地维持下去呢?况且太平日子过久了,人心就会懈怠。福气享尽祸患就会到来,安泰过去否塞就会降临,元首(君主)若变得繁琐无能,那么股肱(大臣)也会随之懈怠,以至于万事都趋于败坏,然后天灾人祸,就会纷纷杂沓而来。虽然朕心有余而精力已经不足,即便后悔也来不及了,想要振作也
况承平日久,人心懈怠。福尽祸死,泰去否来,元首丛脞,而股肱堕,至于万事隋坏,而后天灾人害,杂然并至,虽心有余而精神不逮,悔过无及,振作不起,呻吟床榻,死不冥目,岂不痛恨未死!昔梁武帝亦创业英雄,后至髦年,为侯景所偪,遂有台城之祸。隋文帝亦开创之主,不能豫知其子炀帝之恶,卒致不克令终。又如丹毒自杀,服食吞饼,宋祖之遥见烛影之类,种种所载疑案,岂非前辙?皆由辩之不早,而且无益于国计民生。汉高祖传遗命于吕后,唐太宗定储位于长孙无忌。朕每览此,深为耻之。或有小人希图仓卒之际,废立可以自专,推戴一人以期后福,朕一息尚存,岂肯容此辈乎?朕之生也并无灵异:及其长也,亦无非常。八龄践祚,迄今五十七年,从不许人言祯符瑞应,如史册所载景星庆云麟凤芝草之贺,及焚珠玉及殿前、天书降承天,此皆虚文,朕所不取。惟日用平常,以实心行实政而已。今臣邻奏请之储分理,此乃虑朕用猝然之变耳,死生常理,朕所不讳,惟是天下大权,当统于一。十年以来,朕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俱书写封固,仍未告竣。立储大事,朕岂忘耶?天下神器至重倘得释此负荷,优游安适,无一事撄心,便可望加增年岁。诸臣受朕深恩,何道俾朕得此息肩之日也。朕今血气耗减,勉强支持,脱有误万机,则从前五十七年之忧勤,岂不可惜?朕之苦衷血诚,一至于此。每览老臣奏疏乞休,未尝不为流涕。尔等有退休之时,朕何地可休息耶?但得数旬之颐养,但全考终之至生,朕之欣喜,岂可言罄?此岁月悠久,或得如宋高宗之年未可知也。朕年五十七岁,方有白须数茎,有以乌发药进者,朕笑却之曰:古来白须皇帝有几?朕若须鬓皓然,岂不万世之美谈乎!初年同朕共事者,今并无一人。后进新升者,同寅协恭,奉公守法,皓首满朝,可谓久矣,亦知足矣。朕享天下之尊,四海之富,物无不有,事无不经。至于垂老之际,不能宽怀瞬息,故视弃天下犹敝履,视富贵如泥沙也。傥得终于无事,朕愿已足。愿尔等大小臣邻。念朕五十余年太平天子,惓惓丁宁反复之苦衷,则吾之有生考终之事毕矣。此谕已备十年,若有遣诒,无非此
译振作不起来,只能呻吟在病榻之上,死也不能瞑目,岂不是十分痛恨还没有死去啊!昔日梁武帝也是开创基业的英雄人物,到了晚年,被侯景所逼迫,于是有了台城被困而死的祸患。隋文帝也是开创基业的君主,却不能预先知道他的儿子隋炀帝的邪恶,最终导致不能善终。又比如丹毒自杀,服食丹药噎死,宋太祖遥见烛影斧声的传闻之类,种种记载的疑案,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这都是由于没有及早明辨清楚,而且这对国计民生没有任何益处。汉高祖把遗命传给了吕后,唐太宗把储君之位交由长孙无忌来决定,朕每每读到这些,深深地感到羞耻。或许会有小人希图在仓促之际,废立君主可以擅自专断,推举拥戴某一个人以期望获得日后的福分,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怎肯容忍这样的人呢?朕的出生,并没有什么灵异之兆;等到长大成人,也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八岁登基继位,到如今已经五十七年了,从来不允许别人谈论什么祥瑞征兆之类的东西。像史册上所记载的景星、庆云、麒麟、凤凰、灵芝、瑞草这些贺喜之事,以及焚烧珠玉、在殿前伪造天书从天而降的做法,这些都是虚假的文饰,是朕所不采信的。只有在日常平凡之中,以实实在在的心去践行实实在在的政务罢了。如今大臣们奏请预立太子来分理政务,这不过是担心朕有猝然发生的变故罢了。生死是常理,朕并不忌讳这一点,只是天下的最高权力,应当统一于一人。十年以来,朕已经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都书写下来密封收藏,至今仍未完成。册立太子这样的大事,朕难道会忘记吗?天下神器至关重大,倘若能够卸下这个重担,悠闲安适,没有一件事情牵挂心头,便可以期望增加寿命年岁。你们诸位大臣蒙受朕的深厚恩德,有什么办法能够使朕得到这样卸下重担的一天呢。朕如今气血已经大为减耗,勉强支撑着,倘若有所差错误了国家大事,那么从前五十七年的忧虑操劳,岂不是十分可惜?朕的这一片苦心和赤诚,到了这样的地步。每次看到年老大臣上奏疏乞求退休,朕未尝不为之流泪。你们尚且有退休的时候,朕又能到哪里去休息呢?只要能得到数十天的颐养,只要能保全善终的心愿,朕心中的欣喜,怎么能够用言语说尽呢?这样岁月悠长下去,或许能够像宋高宗那样长寿也未可知。朕如今五十七岁,才刚刚有几根白胡须,有人进献乌发的药物,朕笑着推辞说:自古以来白须皇帝能有几个?朕如果须鬓皆白,岂不是万世流传的美谈吗!当年一同与朕共事的人,如今已经一个都没有了。后来晋升上来的新人,同心协力、恭谨共事,奉公守法,如今满朝都已白发苍苍,也可以说是很长久了,也应当知足了。朕享有天下的尊贵,四海的富有,什么东西都不缺,什么事情都经历过。到了年老之时,不能够片刻宽心,所以看待放弃天下就如同破鞋一样,看待富贵就如同泥沙一样。倘若能够平安无事地终了此生,朕的心愿就已经满足了。愿你们诸位大小臣工,念及朕做了五十余年的太平天子,恳切叮咛、反复叮嘱的一片苦心,那么朕这一生善终的心愿也就完成了。这份谕旨已经准备了十年之久,如果留下什么遗言,也不过就是这些内容而已。"
言,披肝露胆,罄尽五内,朕言不再。
康熙六十年。圣祖谕近御侍卫等曰:“尔等日侍朕侧,于朕心忧劳之处,差知大概,若百官万民,何从而知?朕日理万机,其他姑置勿论,即每年春时,为雨水田禾,时刻不忘,留心究问,直至秋成,始稍释念。至于冬日,内地常恐雪少,口外地方,又恐雪大,此等苦心,惟身历方能知之。即尔等日侍左右者,也未必悉知也。”
译这些话,都是朕披肝沥胆、竭尽肺腑说出来的,朕不再多说了。
康熙六十年,圣祖对身边侍卫等人说:"你们天天侍奉在朕身边,对朕心中忧劳操心的地方,也只是略知大概,至于百官万民,又从何得知呢?朕每日处理千头万绪的政务,其他事姑且不论,就说每年春天,为了雨水和庄稼的事,朕时刻不敢忘记,留心探问,一直到秋天收成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至于到了冬天,内地常常担心雪下得太少,塞外地方,又担心雪下得太大,这样的苦心,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就连你们这些天天侍奉在朕左右的人,恐怕也未必全都知晓啊。"
圣祖躬尧舜之资,行汤文之政,所以立万年长治之基者,曰行王道。御制王道论曰:治天下必审择所以为治之道,然后运之有本,而措之也不劳。
盖得其道,则一时无赫赫之功,而久大之业,可以永建而不可拔。不得其道,则殚尽敝形,而终无以及于治。故治理之方,不可不审也,其要在仁义而已矣。昔三代之盛也,蠲烦去苛,屏饰斥伪,先躬行而后文告,崇礼让而缓刑罚,优游渐渍,不期效于旦夕,迨积之既久,风俗日茂,人心日淳,大化敦庞,号为上理,此行仁义之所至也。秦汉而下,务为一切苟且之政,以检束其民,民生其时,亦皆匿情饰貌以应上其上,上下相蒙,竞趋媮薄,治功之降,远不古若,此则不行仁义之故也。故曰:仁以育之;义以正之。仁以育之,所以养也;义以正之,所以教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又曰:“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盖言王道之成,仁义之效也。是以圣王在上,制田里,广树畜,省刑而薄敛,崇本而抑末,使天下之民,家给人足,有俯仰之乐,而无阽危之患。由是立庠序之制,置慈惠之师,修六礼以节其性,播六乐以淑其情,明七教以兴其德,齐八政以禁其非。当是之时,六合之远,一家之积也;四海之广,一身之推也;天下之久安而长治,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其去夫唐虞之治,不亦远平?呜乎!天也重器也,有天下大业也。彼挈瓶之智,犹必厝之于至安,况夫居重器而履大业者哉!盖亦知所择也。
圣祖孜孜求治,日昃不遑,机务之余,犹有日课,其宫中日课记曰:尝读商《颂》之成汤也,曰圣敬日跻。周《诗》之文武也,曰:缉熙,曰执兢;其成王也,曰夙夜基命宥密。而史亦称大禹惜寸阴,色而起,则命讲官捧书而入,讨论义理,是典学者为一时。出御宫门,则群工循序奏事。
朕亲加咨度,是听政者为一时。已而阁臣升阶,朕与详求治理,咨诹军国者久之。若夫宫禁之务,各有攸司。廷臣退,乃裁决焉。既事竟,罢朝。宫中图藉盈几案,朕性好读书,丹黄评阅,辄径寸,辩报别古今治乱得失。暇或赋诗,或作古文,或临池濡翰,以写其自得之趣。止此数事,已不觉其日之夕矣。及宫中燃烛,玉漏初下,则省一日所进章疏,必审其理道之安而后已。
要非夜分,不就宴息也。旭是者岁率以为常。夫禹、汤、文、武、成王之德,自揣乌能企及,而不敢懈逸之心。或者其庶几焉,因为记自勖以比于盤铭之义云。
圣祖综理万机,在位数十年,恒如一日,尝作《无逸》,以致寿论曰:三代盛时,民风沕穆,政令淳简,天下诸候,分治其国。
译圣祖秉承尧舜的资质,推行商汤周文王的政治,用来奠定万年长治久安基业的,就是推行王道。他所作的《王道论》说:治理天下必须审慎选择用来治理的道路,然后运用起来才有根本,施行起来才不会劳累。
大概说来,得到了这个道,那么一时之间即使没有显赫的功绩,但久远宏大的基业,却可以永远建立而不可动摇。得不到这个道,则费尽心力、耗尽形体,最终也无法达到治理的效果。所以治理国家的方法,不能不审慎,其要点只在于仁义罢了。从前三代兴盛的时候,去除烦琐苛刻的政令,摒弃虚饰造假,先亲身实行然后再颁布文告,崇尚礼让而放缓刑罚,从容不迫地慢慢浸润教化,不指望朝夕之间见效,等到积累已久,风俗一天天美好,人心一天天淳厚,教化广大深厚,号称最好的治理,这就是推行仁义所达到的效果。秦汉以后,专门推行一切苟且应付的政治,用来约束百姓,百姓生活在那个时代,也都隐藏真情、粉饰外表来应付上面,上下互相欺瞒,争相趋向浮薄,治理的功效不断降低,远远比不上古代,这就是不推行仁义的缘故。所以说:用仁来养育百姓;用义来端正百姓。用仁来养育,是为了抚养;用义来端正,是为了教化。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也必须三十年之后才能实现仁政。"
又说:"圣人长久坚持这个道,天下才能教化成功。"这大概是说王道的成就,是仁义功效的体现。因此圣王在位,制定田地里巷的制度,广泛发展畜牧,减省刑罚而减轻赋税,重视根本(农业)而抑制末业(商业),使天下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足,有俯仰天地之间的快乐,而没有面临危险的忧患。由此设立学校的制度,安置慈爱仁惠的师长,修习六礼来节制人的性情,传播六乐来陶冶人的情感,阐明七教来兴起人的德行,整齐八政来禁止不正当的行为。在那个时候,六合之内广远的地方,如同一家的积蓄;四海之内广大的地域,如同一身的推及;天下长久的安定和治理,就像泰山被四方绳索维系一样稳固。这与唐尧虞舜的治理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唉!天下是重要的器物,拥有天下是伟大的基业。那些只有提瓶取水般浅薄智慧的人,尚且必定把瓶子安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何况是身处重器、履行大业的人呢!这大概也是懂得该如何选择的道理。
圣祖勤勉不懈地追求治理,日头偏西还没有空闲,处理政务之余,仍有每日的功课,他的《宫中日课记》说:曾经读到《商颂》讲成汤,说"圣敬日跻"(圣德恭敬一天天进步)。《周诗》讲文王武王,说:"缉熙"(光明持续),说"执兢"(持守戒惧);讲成王,说"夙夜基命宥密"(早晚谨慎奠定天命、宽厚缜密)。而史书也称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脸色一改就起身,就命令讲官捧着书进来,讨论义理,这是研习学问的一段时间。出宫到宫门,就由群臣依次序上奏事务。
朕亲自加以询问考察,这是处理政务的一段时间。随后阁臣登阶,朕与他们详细探求治理之道,商议咨询军国大事,时间很长。至于宫中禁令内的事务,各有专门负责的人。廷臣退下后,才裁决这些事务。事情办完之后,才退朝。宫中的图书典籍堆满几案,朕生性喜爱读书,用朱笔黄笔评阅,常常写满一寸见方,辨别古今治乱得失。空闲时或者作诗,或者写古文,或者临摹字帖挥毫,来抒发自己心得的意趣。仅仅做这几件事,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等到宫中点上蜡烛,玉漏刚刚滴落,就要审阅一天所进呈的奏章,必定审察其中治理道理是否妥当才罢休。
总之不到深夜,是不会去休息安寝的。天天如此,年年也都习以为常。像禹、汤、文王、武王、成王这样的德行,自己揣度怎能企及,但不敢有丝毫懈怠安逸的心思。也许还差不多能接近,因此写这篇记以自我勉励,来比拟盘铭(汤之盘铭
为之君者,可以优游坐治矣。乃圣君处此,必兢兢业业,宵旰不遑。以自劳其神力,然卒获享遐福,而成令名,秦汉而降,废封建而为郡县,凡事之有关于宫府者,无不奏请于天子,其机务之众,千百倍于三代。宜为之君者,日给且不暇。乃或自图便安,至信神仙为可学、辄为方士所误,曾不之返者,何哉?朕尝观于商、周、汉、唐诸往事,而得其故矣,人君之所无逸者,莫如商之中宗与高宗。及周之文王,中宗则严恭寅畏,天命自度;高宗则作其即位,不敢荒宁;文王则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而考其享国之年,此三君者,最为悠久。迄今《无逸》一篇,班班可观也。人君之好逸乐者,莫如秦之始皇,汉之武帝,唐之宪宗。始皇既并天下,方士争言不死之药,于是遣使访三山,神仙之药卒不可得。武帝敬鬼神之事,祠太乙,建飞廉馆,作柏梁台,以招天神之属。
游心芒思者数年,究天左验,乃自叹愚惑。宪宗招求方士,用柳泌为刺史,求仙药,以服之日益燥渴。夫中宗、高宗、文王之敬修其德而享福者若此,始皇、武帝、宪宗云博养其生而寡效者若彼,然则帝王致寿道,从可识矣。
宋儒吕祖谦曰:敬之方,寿之理也。盖无逸则主敬,主敬则无欲,无欲者仁也。孔子曰:仁者寿,又仁则有德。孔子曰:大德必得其寿,舜年百有十岁是也。则寿之理,亦视其德之盛衰为何如耳!朕愿后世之为君者,无惑于神仙之说,而第求之无逸之旨,则身与天下皆蒙其福矣。
圣祖阅史至司马光上宋仁宗札子曰:司马光立朝行己,正大和平,无几微之可议,不只冠有宋诸臣,求之历代,亦不可多得。其论君德有三,曰仁、明、武。治道有三:曰任官;信赏必罚;要言至理。可书丹座右,万世不易也。
圣祖阅史至宋高宗作损《齐论》曰:宋高宗以损《齐论》,自是清心寡欲之意。第当其时,正宜奋励有为,非仅淡泊谦,可以恢复大业,即此一端观之,知其优游苟且,而无振作之志矣。
圣祖讲筵绪论曰:尝观明仁宗宣宗时,用法皆术宽平。每思人君承天子民,时育万物,自当以宽厚为本,始可成敦裕之治,但不可过于纵驰,所贵乎宽而制耳。
论曰:人君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以天下之心思为心思,何患见之不广?
观舜以好问好察而称大智,则知自用则小者,正与之相反矣。
论曰:临民以主敬为本。昔人有言,一念不敬,或贻四海之忧;一日不敬,或以致千百年之患。《礼记》首言毋不敬。《五子之歌》,始终皆言谨慎。大抵诚与敬,千圣相传之学,不越乎此。
论曰:古人有言,反经合道谓之权:先儒已有论其非者,天下止有一经常不易之理,权衡轻重,随时斟酌,而不失乎经常之理,此即所谓权也,岂有反经而可以行权者乎?
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用意。
圣祖统理各种政务,在位数十年,始终如一日,曾经写作《无逸》一文,来推究长寿的道理,论说:三代兴盛的时候,民风安静深厚,政令淳朴简约,天下诸侯,分别治理各自的国家。做国君的人,可以从容地坐着治理了。但圣明的君主处在这样的境地,也必定兢兢业业,从早到晚不得空闲。以此劳累自己的精神体力,然而最终获得长久的福分,成就美好的名声。秦汉以后,废除了分封制而实行郡县制,凡是关系到宫廷府库的事务,没有不奏请天子的,其政务的繁多,是三代的千百倍。应当做国君的人,日日忙碌尚且不够。竟然有人自己贪图安逸,甚至相信神仙可以学成,于是被方士所欺骗,竟不知回头,这是为什么呢?朕曾经考察商、周、汉、唐各朝的往事,因而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历代君主中最能做到不贪图安逸的,莫过于商朝的中宗和高宗,以及周朝的文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以此自我约束;高宗登位之后,不敢荒废懈怠;文王则安抚保护百姓,施惠给鳏寡孤独。而考察他们在位享国的年数,这三位君主是最为长久的。到如今《无逸》这一篇,仍然清清楚楚可以看到。人君中喜好安逸享乐的,莫过于秦始皇、汉武帝、唐宪宗。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方士们争相说有不死的药,于是派遣使者到海上三山寻访,神仙的药最终没有得到。汉武帝敬奉鬼神之事,祭祀太乙神,建造飞廉馆,修筑柏梁台,用来招致天神一类。
心思飘忽游荡了好几年,最终验证于实际,才自己叹息自己的愚蠢迷惑。唐宪宗招求方士,任用柳泌为刺史,寻求仙药,服用之后反而日益干渴。中宗、高宗、文王这样恭敬修养德行而享有福分的情形是如此,秦始皇、汉武帝、唐宪宗那样广泛保养身体却收效甚微的情形是那样,那么帝王获得长寿的道理,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
宋代儒者吕祖谦说:恭敬的方法,就是长寿的道理。大概说不贪图安逸就能主敬,主敬就能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是仁。孔子说:仁者长寿。又说仁就有德。孔子说:大德的人必定获得长寿,虞舜活到一百一十岁就是这样的例子。那么长寿的道理,也要看德行的盛衰如何了!朕希望后世做君主的人,不要被神仙之说所迷惑,而只求《无逸》篇的宗旨,那么自身与天下都会蒙受福泽了。
圣祖读史读到司马光呈给宋仁宗的札子,说:司马光在朝为官、立身行事,正大平和,没有一点点可以指摘的地方,不仅在宋朝各位大臣中是首位,就是求之于历代,也是难得的人才。他论述君主的德行有三点,叫做仁、明、武。治国之道有三点:叫做任用官员;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言论简要而合乎至理。这些话可以书写在座右作为座右铭,万世不能改变啊。
圣祖读史读到宋高宗写作《损斋论》,说:宋高宗写《损斋论》,本是清心寡欲的用意。只是在那个时候,正应当奋发有为,不只是淡泊谦逊,就可以恢复大业。从这一点来看,就知道他优游苟且,而没有振作的志向了。
圣祖在讲筵中发的议论说:曾经看到明朝仁宗、宣宗的时候,用法都倾向于宽厚平和。每每想到人君承接上天治理百姓,按时养育万物,自当以宽厚为根本,才能成就敦厚宽裕的治理,只是不可过于放纵松弛,可贵的是宽厚而有节制罢了。
又论说:人君用天下人的耳目作为自己的耳目,用天下人的心思作为自己的心思,何愁见识不广博?
看虞舜因为喜欢发问、喜欢体察而被称为大智,就知道自以为是、固执己见的人,正好与这相反。
又论说:治理百姓以主敬为根本。古人说过,一念不敬,或许会留下四海的忧患;一日不敬,或许会招致千百年的祸患。《礼记》开篇就说"毋不敬"。《五子之歌》,从头到尾都在讲谨慎。大概诚与敬,是历代圣人相传的学问,都超不出这个范围。
又论说:古人有句话说,"违反常道而合乎道理叫做权变":先前的儒者已经有人论述这种说法的错误。天下只有一个常道不变的道理,权衡轻重,随时斟酌,而不失去常
论曰:古人纪一事,当观其要旨所在。如郭隗市骏之语,见求士不可以不诚。甘茂投杼之言,见任人不可以不信。此要领处,尤不可不知也。
论曰:今人沿于明季陋习,积渐日深,清操洁已。难言之矣。职守亦多至旷怠,罕能恪勤。朝廷良法美意,往往施行未久,即为丛弊之也。常欲化道转移,每患积习之难去也。
圣祖庭训曰:人惟一心起为念虑,念虑之正与不正,只在顷刻之间,若一念之不正,顷刻而知之。即从而正之,自不至离道之远。《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一念之微,静以存之,动则察之,必使俯仰无愧,方是实在工夫。是故古人治心,防于念之初生。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而收功甚巨也。
训曰:世人皆好逸而恶劳,朕心则谓人恒劳而知逸,若安于逸,则不惟不知逸,而遇劳即不能甚矣。故《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是观之,圣人以劳为福,以逸为祸也。
训曰:凡人有训人治人之职者,必身先之可也。《大学》有云: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诸已而后非诸人。特为身先而言也。
训曰,孔子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诚为政之至要。朕居位六十余年,何政未行?看来凡有益于人之事,我知之确,即当行之。在彼小人,惟知目前侥幸,而不念日后久远之计也。凡圣人一言一语,皆至道存言。
训曰:天下事固有一定之理。然有一等事,如此似乎可行,又有不可行之处。有一等事,如此似乎不可行,又有可行之处。若此等事,在以义理揆之,决不可豫定一必如此必不如此之心。是故孔子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此。
训曰:天下事物之来不同,而人之识见亦异。有事理当前,是非如睹,出平日学所至,不待拟议而后得之,此素定一识也。有事变攸来,一时未能骤为,必待深思而后得之,此徐出之识也。有虽深思不能得,合众人之心思,其间必有一当者,择其是而用之,此取资之识也。此三者,虽圣人亦然。故周公有断日之思。而尧舜亦曰:畴咨稽众,惟能竭其心思,能取于众,所以为圣人耳。
训曰:凡理大小事务,皆当一体留心。古人所谓防微杜渐者,以事虽小而不防之,则必渐大,渐而不杜,必至于不可杜也。
训曰:孟子云: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朕即位多年,虽一时一刻,此心不放,为人君者,但能为天下民生忧心,则天自佑之。
训曰:国家赏罚治理之柄,自上操之,是故转移人心,维持风仕。善者知劝,恶者知惩。所以代天宣教,时亮天工也。故爵曰天职,刑曰天罚。
译道之理,这才是所谓的权变,哪里有违背常道却可以称为权变的呢?
又论说:古人记载一件事,应当观察它的要旨所在。像郭隗用买千里马骨的典故,可以看出求贤不可以不诚恳。甘茂投梭的话,可以看出用人不可以不信任。这些要领之处,尤其不可以不知道。
又论说:如今的人沿袭明朝末年的陋习,日积月累越来越深,清廉高洁难以做到了。职务操守也大多松懈怠慢,很少能够恭谨勤勉。朝廷良好的法令美好的用意,往往施行不久,就积弊丛生。常常想教化引导、转变风气,每每担心积习难以除去。
圣祖庭训说:人只有一颗心生出念头思虑,念头正与不正,只在顷刻之间。如果一个念头不正,顷刻之间就能觉察到。立即加以纠正,自然不至于离正道太远。《尚书》说:"只有圣人若不念及正道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克制念头就能成为圣人。"一念的细微之处,静时就要保存它,动时就要省察它,一定要使自己无论俯仰都问心无愧,这才是真正的功夫。所以古人修养心性,防范在念头刚刚产生的时候。情感还没有生发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微小,而收到的功效却很大。
训示说:世上的人都喜好安逸而厌恶劳苦,朕心里却认为人常常劳苦才懂得安逸的可贵,如果安于安逸,那么不仅不懂得什么是安逸,而遇到劳苦时就更加无法承受了。所以《易经》有话说:"天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应当自强不息。"由此看来,圣人把劳苦当作福气,把安逸当作祸患。
训示说:凡是有教导别人、治理别人职责的人,必须自己先做到才行。《大学》有话说:"君子要求自己先做到,然后才要求别人做到;自己先摒除某种毛病,然后才去指责别人。"这正是针对以身作则而说的。
训示说,孔子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这确实是为政的最重要的道理。朕在位六十多年,什么政策没有推行过?看来凡是对人有益的事情,我确切地知道了,就应当去推行。至于那些小人,只知道贪图眼前的侥幸,而不考虑日后长远的打算。凡是圣人的一言一语,都蕴含着至道存在其中。
训示说: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一定的道理。但有一类事情,看起来似乎可以施行,又有不可以施行的地方。有一类事情,看起来似乎不可以施行,又有可以施行的地方。像这类事情,应当用义理来衡量,绝不可以预先定下一个"必定这样、必定不这样"的成见。因此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一定要怎样,也没有一定不要怎样,只以合乎义理为准则。"
训示说:天下事物的到来各不相同,而人的见识也有差异。有的事理摆在眼前,是非清清楚楚,是平日学问所达到的境界,不需要商量讨论就能明白,这是平素就已确定的见识。有的事情变化袭来,一时不能立即处理,必须经过深思才能明白,这是从容之后得出的见识。有的即使深思也不能明白,就要汇合众人的心思,其中必定有一个恰当的看法,选择正确的采用,这是借助他人得来的见识。这三种情形,即使是圣人也是如此。所以周公有终日思虑决断的时候。而尧舜也说:"向众人询问、考察众人的意见",只有能够竭尽自己的心思,又能取用众人的智慧,才能够成为圣人啊。
训示说:凡是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应当一样留心。古人所说的"防微杜渐",是因为事情虽小如果不加以防范,就必定会逐渐扩大,扩大而不加以制止,就必定发展到无法制止的地步。
训示说:孟子说:"有人用心思劳动,有人用体力劳动;用心思劳动的人治理别人,用体力劳动的人被别人治理。"朕即位这么多年,即使是一时一刻,这颗心也不曾放松,作为人君,只要能够为天下百姓的生计忧心,那么上天自然会保佑他。
训示说:国家赏罚治理的权柄,由君上自己掌握,因此才能转移
明乎赏罚之事,皆奉天而行,非操柄者所得私也。《韩非子》曰: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当,乃能生功止过也。《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盖言爵赏刑罚,乃人君之政事,当公慎而不可忽者也。
训曰:曩者三逆未叛之先,朕与议政诸王大臣议迁藩之事,内中有言当迁者,有言不可迁者。然在当日之势,迁之亦叛,即不迁亦叛,遂定迁藩之议。三逆既叛,大学士索额图奏曰,前议三藩当迁者,皆宜正国法。朕曰,不可。廷议之时,言三藩当迁者,朕实主之。今事至此,岂可归过于他人?
时在廷诸臣,一闻朕旨,莫不感激涕零,心悦诚服。朕从来诸事不肯委罪于人,矧军国大事,而肯卸过于诸大臣乎?
论俭约
我朝起自东陲,尊尚朴质,历传以来,继序不忘。用能宫府服御,无侈饰、无冗费,昭俭德以示子孙。顺治八年,以督催织造官役,骚扰驿迁,罢之。停陕西织造羢羯粧蟒。却江西造进龙盌,十一年以江浙连年水旱,停织造二年。
圣祖常论本朝自入关以来,外廷军国之费,与明代略相仿佛,至宫中服用,则以各宫计之,尚不及当时妃嫔一宫之数。三十六年之间,尚不及当时一年所用之数。康熙二十九年,上以前明宫殿楼亭门名,并慈宁宫、宁寿宫、乾清宫及老媪目,宣示外廷,谕天旱欲减宫人。及所用器物,因自来未尝有余,故不能再减。饬群臣将故明宫中用度察阅。寻廷臣奏查故明宫内,每年用金花银九十六万余两,今悉充饷,光禄寺送内用二十四万两,今止三万两,每年木柴二千六百余万斤,今止七八百万斤。红螺灰一千二百余万斤,今百余万斤。各宫床帐舆轿花毯之属二万余两,俱不用。故明宫殿楼亭门名七百八十六座,今不及十分之三。至各宫殿其祉墙垣,砖用临清,木用楠木。今禁中修造出于断不得己,第用常瓦松木而已,我皇上樽节俭约,至矣极矣。是光禄寺年用银十万两,工部二三十万两,较前朝省十之九,而上犹以工部每月辄用数万两。谕以内廷除赏赐外,一应工作费用,月不及千两。
四十九年,又谕曰:万历以后,内临有在御前服役者,故明季事迹,知之独详。明朝费用甚奢,工作亦广,宫中脂粉钱四十万两,供应数百万两,世祖登极,始悉除之。紫禁城内铺地瓦,横竖七层,工作俱派民间。今器用仆素,工作皆见钱雇觅。明季宫人九千人,内监十万人,饿食不能遍及,日有饿死者,今宫中不过四五百人而己。先是,光禄寺岁用六七十万,工部百余万,世祖末年,光禄寺年用四五万,工部十五万余,是以部库有五千余万之积。
圣祖尝曰:当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译人心,维系风俗士气。做善事的人知道受到勉励,做恶事的人知道受到惩戒。这是代替上天宣扬教化,及时完成天工的意思。所以爵位称为"天职",刑罚称为"天罚"。明白赏罚的事情,都是奉行天意而实行,不是掌权的人可以私自处置的。《韩非子》说:"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而不失去应有的分寸,才能够激励功绩、制止过错。"《尚书》说:"上天将天命赋予有德的人,用五种服饰、五种彰显来表明!上天讨伐有罪的人,用五种刑罚、五种运用来惩治!政事要勤勉啊勤勉啊!"这大概是说爵位赏赐刑罚,是人君的政事,应当公正谨慎而不可忽视的。
训示说:从前三藩尚未叛乱之前,朕与议政的诸位王公大臣商议迁移藩地的事情,其中有人说应当迁移,有人说不可以迁移。但是就当时的形势来说,迁移他们也会叛乱,不迁移他们也会叛乱,于是决定了迁藩的决议。三藩既已叛乱,大学士索额图上奏说,以前提议应当迁移三藩的人,都应当依照国法治罪。朕说,不可以。廷议的时候,说三藩应当迁移的,实际上是朕主张的。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以把过错归到别人身上呢?
当时在朝的各位大臣,一听到朕的旨意,没有不感激流泪、心悦诚服的。朕从来做任何事情都不肯把罪过推卸给别人,何况军国大事,又怎么肯把过错推卸给各位大臣呢?
论节俭
我朝起于东方边陲,崇尚朴素本质,历代相传以来,都继承延续没有忘记。因此能够使宫廷府库的服饰车马用度,没有奢侈的装饰、没有多余的花费,昭示节俭的德行以垂示子孙。顺治八年,因为督催织造的官员差役骚扰驿站迁移地方,罢免了他们。停止了陕西织造羢羯装饰的蟒袍。拒绝了江西进献的绘龙瓷碗,顺治十一年因为江浙连年水旱灾害,停止织造两年。
圣祖曾经说本朝自从入关以来,外朝军国的费用,与明代大致相仿,至于宫中的服用花费,如果按各宫来计算,还不及当时妃嫔一宫的数目。三十六年之间,还不及当时一年所用的数目。康熙二十九年,皇上把前明宫殿楼亭的门名,以及慈宁宫、宁寿宫、乾清宫和年老宫女的情况,宣示给外朝臣工,谕示因为天旱想要减少宫人。至于所用的器物,因为从来没有多余,所以不能再减少了。命令群臣把明朝宫中的用度加以查阅。不久廷臣上奏查明前明宫内,每年用金花银九十六万余两,如今全部充作军饷;光禄寺送内廷使用二十四万两,如今只有三万两;每年木柴二千六百余万斤,如今只有七八百万斤;红螺灰一千二百余万斤,如今只有一百余万斤;各宫床帐轿舆花毯之类,两万余两,如今都不用了。前明宫殿楼亭门名共七百八十六座,如今不到十分之三。至于各宫殿的地基墙垣,砖用临清砖,木用楠木。如今宫禁中的修造,都是出于万不得已,只用普通的瓦和松木罢了,我皇上崇尚节俭的程度,实在是到极点了。因此光禄寺一年用银十万两,工部二三十万两,比起前朝节省了十分之九,然而皇上仍然认为工部每月动辄用几万两太多。谕示除赏赐外,一切宫内工作费用,每月不到一千两。
四十九年,又谕示说:万历以后,有内臣曾在御前服侍,因此对明朝末年的事情知道得特别详细。明朝费用非常奢侈,工程也十分浩大,宫中脂粉钱四十万两,各项供应几百万两,世祖登基之后,才全部废除了这些。紫禁城内铺地的砖瓦,纵横七层,工程都摊派给民间。如今器物用具朴素,工作都是用现钱雇人来做。明朝末年宫女有九千人,太监十万人,饥荒时不能全部照顾到,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如今宫中不过四五百人罢了。此前,光禄寺每年用银六七十万,工部一百多万,世祖末年,光禄寺年用四五万,工部十五万余,因此户部库里有五千余万的积蓄。
圣祖曾经说:应当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用天下来奉养一个人。以此为训诫,不敢超过。从此
以此为训,不敢过也,自是恭俭相承,累代传为家法矣。
康熙八年,圣祖谕工部曰:前奉太皇后谕,谓乾清宫交泰殿栋梁朽坏,宜撤旧重建,以为朕宫,慈命谆复,朕不敢违。但陶唐茅茨不剪,夏禹宫殿是卑。其毋事华丽,止令朴质坚固,以称太皇太后倦倦至意。
康熙十六年,给事中徐旭龄奏请力行节俭疏曰:近以亢旱修省,仰见我皇上敬天勤民至矣。日前雨泽虽降,而旱魃既久,难免灾荒,臣思古之圣君贤相,一食而知天下之饥,一衣而思天下之寒。故能上下一德,而天休协应。皇上轸念民艰,躬崇简朴,而大小臣工、未能仰体,尚竞为奢华,横取罔用,全不思西北亢旱,东南水灾。天下百姓,方有饥寒穷苦之患,臣愚以今日戒饬诸臣共图安治者,无如节俭。夫八旗者,国家之根本也,披甲究丁,衣食不给。而大家臣族,婚娶则多用锦金珠,死丧则烧毁珍宝车马,嫁一女可破中人数十家之产,送一死可罄生人数十年之用,暴殄天物,莫可计算。至若汉宫谒选,则揭债京师,莅任有馈遗督抚。鲜衣骏马,毕侈相高,舞女歌儿,奢淫相尚。未到地方,先筹利薮,以充官用,固成必贪之势。试观今日之池馆园亭,歌舞宴会,视顺治初年,不止数倍。此等财务,何从得来。非舞弄国法而多纳赃私,即酷虐小民,而巧通贿赂。一家之锦衣玉食,一路之卖男鬻女也。虽征贪罪在不赦,而彼通于费用,走死地如鹜矣。近者会议官员服饰,奉有禁止太过之旨。在皇上宽于用法,无非使人易遵之意,实则奢侈已论于骨髓。僭越反视为故常。若非严立法程,谁肯改弦易辙。伏祈敕下诸王大臣再加酌议。凡官员有房舍中中踰制,严以没入之条,报饰僭拟者,处以降革之例。一切婚葬,皆严限等级,不许过度。如此则官省一分之费用,民即省一分之诛求,朝廷即存一分之法度矣。如各处镇定王公将军,朝廷之心膂也,建牙树纛,岁费饷银不下千有余万。往者酌行节省,或议兵屯,或议裁汰,究竟兵难多裁,屯难聚举,协饷稍迟,即扰兵匮。惟有各藩镇力行俭约,俾营伍充实,兵力有余,始克建威。乃王公将军,势处崇高,糜费难省,而子弟亲属,尚竞豪华。或广集优伶,或多置台榭,用尤不赀。论催饷或似甚穷,而视糜费,又似甚富。臣思各藩镇额设俸禄有限,近又不许与民争利,禁止贸易,财用益无所出。若再多侈费,则将军之甲第珍奇,皆士卒之刍粮膏血也。藩镇为动旧老成,当以封疆为休戚,其以财而徒纵子弟之淫乐,何如以财而厚资士马之饱腾。伏祈敕下各省王公将军,凡车服宅舍,各遵规制,一切优妓亭台,采各省置造别地者,严行查禁。
译恭敬节俭代代相承,累世传下来成为家法了。
康熙八年,圣祖谕示工部说:先前奉太皇太后旨意,说乾清宫、交泰殿的梁栋已经朽坏,应当拆除旧殿重建,作为朕的宫殿,慈命再三重复,朕不敢违背。但是唐尧的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夏禹的宫殿低矮简陋。不要追求华丽,只要求朴素坚固,以符合太皇太后恳切的心意。
康熙十六年,给事中徐旭龄上奏《请力行节俭疏》说:近来因为大旱而修省自察,仰见我皇上敬奉上天、勤政为民到了极点。前几天虽然降下雨水,但旱情已经持续很久,难免会有灾荒。臣想到古代的圣君贤相,吃一顿饭就想到天下人的饥饿,穿一件衣服就想到天下人的寒冷。所以能够上下一心,而上天的美意也相应回应。皇上体恤百姓的艰难,亲自崇尚简朴,但是大小臣工,未能体会圣意,还竞相追求奢华,横征暴敛,全然不顾西北大旱、东南水灾。天下百姓,正遭受饥寒穷苦的祸患。臣愚以为如今要告诫劝勉各位大臣共同谋求安定治理,没有比节俭更重要的了。八旗子弟,是国家的根本,披甲当差的兵丁,衣食尚且不能供给。而大家世族,婚娶时就多用锦缎黄金珠宝,丧葬时就烧毁珍宝车马,嫁一个女儿可以耗尽中等人家几十家的家产,办一次丧事可以耗尽活人几十年的费用,暴殄天物,无法计算。至于说到汉官谒选做官的,在京师借债,到任后又要给督抚馈赠礼物。穿华丽衣服骑骏马,都以奢侈相互攀比,蓄养歌舞女子,以骄奢淫逸相互崇尚。还没到地方任职,就先谋划利益的来源,用来充作官用,本就形成了必定贪污的形势。试看如今的池馆园亭,歌舞宴会,比起顺治初年,不止多了几倍。这些财物,是从哪里来的呢?不是玩弄国法而大肆收受贿赂,就是残酷欺压百姓而巧妙地通融贿赂。一家人的锦衣玉食,是一路上卖儿卖女换来的啊。虽然对贪污的罪行绝不宽赦,但那些人为了追求费用享受,走向死地也像野鸭子一样奋不顾身。近来朝廷商议官员服饰,颁布了禁止太过奢华的旨意。皇上宽厚地执行法令,无非是想让人容易遵守的意思,实际上奢侈的风气已经深入骨髓。逾越等级的行为反而被视为常态。如果不严格立下法度章程,谁肯改弦更张?恳请敕令诸位王公大臣再加酌情商议。凡是官员的房舍如果超越规制,严格施行没收的条例;服饰逾越等级私自僭用的,处以降职革职的惩处。一切婚丧嫁娶,都要严格限定等级,不许过度。这样一来官府就节省一分费用,百姓就减省一分被苛索的负担,朝廷就多保存一分法度了。至于各处镇守的王公将军,是朝廷的心腹重臣,建立牙旗大纛,每年耗费军饷不下一千余万。以往曾酌情实行节省,有的商议裁减兵员,有的商议裁汰冗员,但终究是兵员难以多加裁减,屯田难以聚集举办,协饷稍有迟延,就会造成军队困乏。只有各藩镇努力实行节俭,才能使军营充实,兵力有余,才能够树立威望。但王公将军地位处于崇高的位置,费用难以节省,而子弟亲属,还竞相讲究豪华。有的广泛蓄养优伶,有的多建造亭台楼阁,费用尤其不可估量。谈到催缴军饷时似乎显得很穷困,而看他们奢靡的花费,又似乎很富裕。臣想到各藩镇设定的俸禄有限,近来又不许与百姓争利,禁止经商贸易,财用更加没有来源。如果再多加奢侈费用,那么将军的豪宅珍宝,都是士卒的粮饷和血汗。藩镇是有功勋的老臣,应当把边疆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忧乐所系,与其用财物来放纵子弟的淫乐享受,不如用财物来充实士兵战马的给养。恳请敕令各省王公将军,凡是车马服饰住宅,都各自遵守规定的制度,一切在各省别处购置修建的优伶戏台亭阁,严加查禁。这样不仅可以克己节俭充实军队,可以与士卒同甘共苦,而且还能培养廉洁作风、率领部属,可以为国家杜绝浮夸虚耗了。如今天下
不惟克己厚军,可与士卒同甘苦,抑且养廉率属,可为国家杜浮冒矣。今天下大患,实由于文臣剥民以奉己,武臣剋兵以肥家。故莫如严立制防,尽归朴俭。图治之源,无切于此。抑臣有请焉,古之圣王卑宫室,恶衣服,身示撙节,感功臣民也
况今水旱荐臻,臣愿皇上益修恭俭,为天下先。减田猎之费,酌土木之工。江浙三织造,量行归并,期于省事省官。内库各项本色,量行改折,归于缓征缓解。一切度支,力追祖宗淳朴之风,俾天下晓然。知皇上节爱至意,大小臣工,痛加改悔,以奢侈不烦刑制法禁,而回心问道。将见治并唐虞,而嘉祥可立致也。
康熙二十四年,圣祖谕大学士等曰:“服色久经定例禁止,近见习俗奢靡,服用僭滥,皆由所司各官,视为具文,并未实心稽察,以致不遵定例。嗣后必切实奉行,时加申饬,务期返朴还淳,恪循法制,以副朕敦本务实,崇尚节俭之意。
是年,圣祖又谕掌膳等官曰:天下之物力有限,当为天下惜之,今酥油乳酒供给有余,尔等会同庆丰可酌量收取,足用则己,不可过多。蒙古甚穷乏,取者减少,则彼贫人日用,可以恒足矣。三十三年,户部题乌喇解送貂鼠缺额,应将该管官议罪,圣祖曰:数年来因捕貂者众,故不足额,以此议处,是无辜获罪。若不得佳者,朕但少御一裘,何关紧要。且貂价其贵,而又非必用之物,朕亦不甚需之。
康熙三十九年,圣祖谕大学士等曰:给事中穆和伦条奏服用奢侈本章,尔等拟票申饬,朕意言官专任耳目之职,若图言而罪之,谁复敢言。但此本内容顺治以来至康熙十年,尚为俭朴,自后渐至奢僭等语,殊属错谬。朕知之甚悉。自辅臣摄政十年以前,凡器用服食等物,甚为奢侈,自朕听政以来,一应服食,俱从节俭,诸王大臣亦皆效法,不用金银器皿金镫等物,此时服用较从前十分之内,已减九分矣。然笔贴式护军庶人等服用,未必不少有奢侈,朕岁岁赏赉,更给官马,而生计尚未充裕,谓非奢侈之故乎。朕阅载籍,历代以来,皆由朴而渐至于奢,未有由奢而渐至于朴者,不可以不禁也。当
此之时,惟以大开言路为要务,况设立科道,专为求言,所言当则行之,不当但将原本发还,如此则内外臣僚,亦俱知所儆戒矣。朕听政三十年,言官有为人而言者,有受贿陈奏者,有报私仇而颠倒是非者,此等条奏,朕无不知,至于丧祭时恐其僭用,朕屡经传谕族长,著不时查察,今日久渐弛,容或有之,亦当禁止,此本著不必申饬。
是年,工部奏杂项修理钱粮,圣祖曰:一月内杂项修理,即用银至三四万两,殊觉浮多,明代宫中一日万金有余。今朕交内务府总管,凡一应所用之银,一月只六七百两,并合一应赏赐之物,亦不过千金。
译的大祸患,实在是由于文臣搜刮百姓来奉养自己,武将克扣士兵来肥己家。所以不如严格立下制度防范,一切归于朴素节俭。谋求治理的根源,没有比这更切要的了。臣还有请求,古代的圣王住简陋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亲身示范节俭,来感化功臣百姓。
况且如今水旱灾害接连发生,臣希望皇上更加修养恭敬节俭的美德,为天下作表率。减少田猎的费用,酌情减省土木工程。江浙三处织造,酌量合并,希望能省事省官。内库各项本色(实物)赋税,酌量改为折色(折银),归于缓征缓解。一切开支度用,努力追随祖宗淳朴的作风,使天下人明白知晓皇上节俭爱民的深意,大小臣工痛加悔改,不必用刑罚制度禁令来遏制奢侈,而能自发地回心归向正道。这样就可以看到治理媲美唐虞盛世,而美好的祥瑞也可以立即实现了。
康熙二十四年,圣祖谕示大学士等人说:服饰颜色早已定有制度予以禁止,近来看到风俗奢靡,服饰用度僭越逾制,都是因为主管的各级官员,把它当作一纸空文,并没有切实用心去稽查,以致人们不遵守既定的制度。此后必须切实奉行,时常加以申斥告诫,务必期望能返朴归淳,恪守法制,来符合朕重视根本务求实际、崇尚节俭的心意。
这一年,圣祖又谕示掌管膳食等官员说:天下的物力有限,应当替天下人爱惜它。如今酥油乳酒的供给有多余,你们会同庆丰司可以酌量收取,够用就可以了,不可以过多。蒙古地方十分贫穷缺乏,收取得少一些,那么那些贫穷的人日常用度,就可以经常充足了。三十三年,户部上奏乌拉地方解送的貂鼠皮张有缺额,应当把负责管理的官员议罪,圣祖说:这几年来因为捕貂的人太多,所以数量不足,因此议处他们,这是让无辜的人获罪。如果得不到上好的皮子,朕只是少穿一件皮裘,有什么要紧的呢。而且貂皮价格十分昂贵,又不是必须用的东西,朕也并不十分需要它。
康熙三十九年,圣祖谕示大学士等人说:给事中穆和伦条陈奏报服饰用度奢侈的奏章,你们拟旨要加以申饬,朕的意思是,谏官专门担任朝廷耳目的职责,如果因为进言而加罪于他,那么以后谁还敢进言呢。但是这份奏章内容说顺治以来到康熙十年,还算俭朴,此后逐渐变得奢侈僭越等话,实在是十分错误。朕对此十分清楚。从辅政大臣摄政的十年以前,凡是器物服饰饮食等物品,非常奢侈,自从朕亲政听政以来,一切服饰饮食,都崇尚节俭,各位王公大臣也都效法,不用金银器皿、镶金的马镫等物,此时的服饰用度比起从前,十分之内已经减少了九分了。然而笔帖式、护军、平民百姓等人的服饰用度,未必没有稍微奢侈的地方,朕年年赏赐,又给他们官马,但生计仍然不够充裕,这难道不是奢侈造成的缘故吗。朕阅读古籍,历代以来,都是由朴素逐渐变得奢侈,没有由奢侈逐渐变得朴素的,这是不能不加以禁止的。当此之时,只应当以广开言路作为要务,何况设立科道言官,本来就是为了求取谏言,所说的话如果恰当就采纳施行,不恰当的只需将原奏发还,这样一来内外臣僚,也都知道有所警戒了。朕听政三十年,谏官中有为别人说话的,有受贿而进言的,有假公济私、颠倒是非的,这些奏疏,朕没有不知道的。至于丧葬祭祀方面担心有人僭越使用超出等级的物品,朕多次传谕族长,让他们不时查察,如今日久渐渐松弛,或许有这种情况,也应当加以禁止,但这份奏章不必加以申饬。
这一年,工部上奏杂项修理的钱粮开支,圣祖说:一个月之内杂项修理,就要用银子三四万两,实在是感觉浮滥过多,明代宫中一天的花费就有一万两银子有余。如今朕交给内务府总管,凡是一切所用的银两,一个月只有六七百两,加上一切赏赐的物品,也不过一千两银子。从前光禄寺一年所用的银两,也十分浮滥过多,朕节省削减了大半。工部弊端很多,从今以后凡是有修理的地方,要把主管官员和笔帖式都上奏请示派
从前光禄寺一年所用银两,亦甚浮多,朕节减大半。工部情弊甚多,自后凡有修理之处,将司官笔贴式俱奏请派出,每月支用钱粮,分析细数,造册具奏,若三数内有塌坏者,著赔修。如此则工程坚固,钱粮亦不至妄费也。
康熙四十二年,圣祖谕八旗都统前锋统领,护军统领副都统参领佐领等曰:朕为官民生计,不时念。前已屡施大泽,今年诏款内复特沛鸿恩,不惜数百万帑金,遍行赏赐,嗣后军卒人等,应人人务立生计,清偿逋欠,丰裕度日。尚有不肖之辈,不思撙节俭约,惟知纵酒酣饮,鲜衣肥马,过于费用,则不数日间,仍如未沛恩泽时。尔等俱有督率之责,不当徒以督率为名,亦当诱之向善,使人人以孝悌为本,各知自守,爱惜产业,则不特风俗可致淳朴,而朕惜兵之心,亦不致徒劳矣。可将此旨刊刻,编示军卒人等。受朕重恩如此,仍行赌博,行止不端,朕断不轻贷,必将为首者立正典型。朕念切兵民生计,是以亲书谕旨。钦哉。
康熙四十四年。圣祖南巡,驻跸扬州茱萸湾行宫。御制述怀诗序曰:朕每至南方,览景物雅趣,川泽秀丽者,靡不赏玩移时也。虽身居九五,东桂山水之情,与众何异,但不至旷日持久,有累居民耳。所以一日即过者,亦恐后日错借口实,而不知所以然也。至于茱萸湾行官,乃系盐商百姓感恩之诚而建起。虽不与地方官吏,但工介不下数千。尝览汉书,文帝惜露台百金,后世称之。况为三宿,此费十倍于此乎。故作述怀近体一首以自警,又粘之壁间以示维扬之众。
康熙四十九年,九卿等议覆佥都御史屠沂条陈节俭一疏。圣祖谕大学士等曰:禁止奢僭而崇尚节俭,极当于理。朕近查宫中人数,皇太后宫及朕所居正宫,不过数百人,较之明代宫人,则减省多矣。先是光禄寺供应宫中用度,每年七十万两有余,朕渐次节省,不使滥溢,一年止需七万两矣。理藩院向来每年赏赐供应外藩宾客,用银八十万两,今裁减浮费,一年止需八万两矣。户工两部,前此每年所用钱粮,其数过多,今十日一次奏闻,用过数目,所需钱粮,已极少矣。朕用钱粮节省如是。因臣民僭用妄费,从前屡有禁约,今若又行禁约,徒有法令滋繁而已,究无补于事也。盖法令非不详尽,皆由臣下奉行不善而然。步军统领顺天府府尹地方该管官员,果实心遵行,何至如此乎。
圣祖崇尚勤俭;尝著勤俭论以自警,论曰:“尝观尧以执中之旨授舜,舜以执中之旨授禹,而孔子称禹日无闲然,舜以羡其勤邦俭家。盖以禹之奉已简薄,而于天地祖宗生民数大事,克备夫道以至其厚,有合于中之旨焉。夫崇宫室、丰饮食、美衣服,此皆人心也,其几易溺。
译出,每月支用的钱粮,分列细数,造册上奏,如果三年之内有塌坏的,就要让他们赔偿修缮。这样一来工程就会坚固,钱粮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了。
康熙四十二年,圣祖谕示八旗都统、前锋统领、护军统领、副都统、参领、佐领等人说:朕为官员百姓的生计,时常挂念。此前已多次施行大恩泽,今年诏令中又特别颁布了浩荡的恩典,不惜数百万帑银,普遍施行赏赐,此后军中士卒等人,应当人人努力建立生计,偿清拖欠的债务,丰足度日。还有不肖之辈,不想着节俭约束,只知道纵情饮酒,穿华丽衣服骑肥壮马匹,过度耗费,那么不出几天,仍然会像没有蒙受恩泽时一样。你们都负有监督统率的责任,不应当只以督率为名,也应当引导他们向善,使人人都以孝顺友悌为根本,各自懂得自我约束,爱惜家产,那么不仅风俗可以变得淳朴,而且朕爱惜士兵的心意,也不至于白白劳费了。可以把这道旨意刊刻出来,晓谕告示给军中士卒等人。受到朕这样深重的恩典,如果还进行赌博,行为不端,朕绝不会轻易宽恕,必定要把带头的人依法惩治以正典型。朕挂念士兵百姓的生计十分恳切,因此亲笔书写这道谕旨。谨记。
康熙四十四年,圣祖南巡,驻扎在扬州茱萸湾行宫。所作的《述怀诗序》说:朕每次到南方,观览风景物色雅致,山川湖泽秀丽的地方,没有不欣赏游玩一段时间的。虽然身居九五之尊,但游赏山水的情趣,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不能长期停留,会连累当地的百姓罢了。所以往往只停留一天就离开,也是担心以后有人借此找借口,而自己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至于茱萸湾行宫,是盐商百姓出于感恩的诚意而建起的。虽然没有惊动地方官吏,但工程费用也不下几千两。曾经读汉书,汉文帝爱惜露台百金的花费,被后世称颂。何况这里驻留了三夜,费用是那露台的十倍呢。所以写了《述怀》近体诗一首来自我警戒,又把它贴在墙壁之间,用来告知扬州的百姓。
康熙四十九年,九卿等人商议答复佥都御史屠沂陈奏节俭的奏疏。圣祖谕示大学士等人说:禁止奢侈僭越而崇尚节俭,十分符合道理。朕近来查看宫中的人数,皇太后宫以及朕所居住的正宫,不过几百人,比起明代的宫人,已经减省很多了。此前光禄寺供应宫中的用度,每年七十万两有余,朕逐渐节省,不使有浮滥溢出,如今一年只需要七万两了。理藩院向来每年赏赐供应外藩宾客,用银八十万两,如今裁减浮滥的费用,一年只需要八万两了。户部工部两部,此前每年所用的钱粮,数目过多,如今每十天上奏一次,用过的数目,所需要的钱粮,已经非常少了。朕使用钱粮节省到这样的程度。因为臣民僭越滥用花费,从前多次有禁令约束,如今如果又颁布禁令约束,只是白白使法令更加繁琐罢了,终究对事情没有帮助。这是因为法令并非不详尽周密,都是由于下面的臣子奉行得不好才这样的。步军统领、顺天府府尹以及地方主管的官员,如果真能切实用心地遵行,何至于此呢。
圣祖崇尚勤俭,曾经写了《勤俭论》来自我警戒,论中说:"曾经看到唐尧把'允执厥中'的宗旨传授给虞舜,虞舜把这个宗旨传授给大禹,而孔子称赞大禹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虞舜则称羡他勤于治理邦国、节俭治家。大概是因为大禹对自己的奉养十分简薄,而对于天地、祖宗、百姓这几件大事,能够周全地做到应有的道理,达到十分厚待的地步,与'允执厥中'的宗旨相合。追求宏大的宫室、丰盛的饮食、华美的衣服,这都是人心(私欲之心)啊,这种苗头很容易沉溺其中。敬奉天地、孝顺祖宗、拯救百姓,这是道心(正道之心)啊,这种苗头很容易懈怠。沉溺就会导致奢侈,奢侈就会使嗜好欲望一天天荒废。懈怠就会导致安逸,安逸就会使治理之道一天天疏远。发端于一心之间,显
敬天地、孝祖宗、拯生民、此道心也,其几易怠。溺则侈,侈则嗜欲日荒。怠则逸,逸则理道日远。发于一心,见于天下,而盛衰治乱之途叛矣。傅曰:私欲宏多,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远者距违。甚言奢之不可不戒也。至书载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又言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试和万民,伊尹之告太甲曰:慎乃俭德,惟怀永图。噫,俭与勤之道尽之矣。朕检身省心,常恐弗及。故万机日御,以自砥励。而宫中府中之用,刻意损抑,较之前代,每岁所需,十不及一。虽不敢以于大禹文王之为君,而兢兢勿侈勿逸之念,恒欲化雕返朴,祛肆崇敬,以务几道乎。忽人心危而道心微。苟侈泰之心,中于几微,势必形于国家,其弊有不可遏者。则慎修思永,尤执中之要道也欤。
圣祖庭训曰:朕此居殿,见铺氈片等物,殆及三四十年而未便换者有之,朕生性廉洁,不欲奢于用度也。
训曰:民生本务在勤,勤则不匮。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织,或受之寒,是勤可以免饥寒也。至于人生衣食财禄,皆有定数,若俭约不贪,则可以养祖,亦可以致寿。若夫为官者俭,则可以养祖,亦可以致寿。若夫为官者俭,则可以养廉,居官居乡,只缘不俭。宅舍欲美,妻妾欲奉,仆隶欲多,交流欲广,不贪何从给之。与其寡廉,孰若寡欲。语云俭以成廉,侈以成贪,此乃理之必然者。
训曰:古人尝言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积,九年耕必有三年之积,此先事预防之至计,所当讲求于平日者。近见小民蓄积匮乏,一遇水旱,遂致难支。比皆丰稔之年粒米狼戾,不能储备之故也。国计若是家计亦然。故凡家有田畴足以赡给者,亦当量入为出,然后用度有难,丰俭得中,安分养福;子孙常守。
训曰:老子曰知足者富,又曰知足者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奈何世人衣不过被体,而衣千金之裘,犹以为不足。不知箪食瓢饭者,固自乐也。朕念及于此,恒自知足。虽贵为天子,衣服不过适体;富有四海,而每日常膳,除赏赐外,所用肴馔,从不兼味。此非朕勉强为之,实由天性自然。汝等见朕如此俭德,其共勉之。
训曰:世之财物,天地所生以养人者有限,人若节用,自可有余,奢用则顷刻尽耳。何处得增益耶。朕为帝王,何等物不可用,然而
译现在天下之中,而盛衰治乱的道路就在这里分叉了。古书传上说:"私欲广大众多,那么德义就会稀少。德义不能推行,那么近处的人就会背离散去,远处的人就会抗拒违逆。"这是极言奢侈不可不加以戒除啊。至于《尚书》记载文王穿着朴素的衣服,从事修筑道路、耕种田地这样卑微的事务,又说他从早晨到中午甚至日头偏西,都没有空闲吃饭,用来让万民和谐安乐。伊尹告诫太甲说:"谨慎地保持你俭朴的德行,要考虑长远的打算。"啊,俭朴和勤勉的道理,都在这里说尽了。朕检点自身反省内心,常常担心做得不够。所以每天处理各种政务,用来自我磨砺鞭策。而宫中府中的用度,刻意加以节省抑制,比起前代,每年所需要的费用,十分之中还不到其中一分。虽然不敢拿自己与大禹、文王作为君主的德行相比,但那种兢兢业业不敢奢侈、不敢安逸的念头,常常想要化除雕饰而返归朴素,去除放纵而崇尚敬慎,用来致力于接近这个道理。忽然人心(私欲之心)就会危险而道心(正道之心)就会微弱。如果奢侈自满的心思,在细微之处萌生,势必会表现在国家之中,那种弊端就有无法遏制的了。那么谨慎修养、思虑长远,尤其是坚持中正之道的关键所在啊。"
圣祖庭训说:朕住在这座宫殿里,看到铺的毡片等物品,大概已经三四十年都没有更换的,朕生性廉洁,不想在用度上奢侈。
训示说:百姓生计的根本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一个男子不耕种,也许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妇人不纺织,也许就有人因此受寒,这说明勤劳可以免除饥寒。至于人生的衣食财禄,都有一定的数目,如果节俭不贪求,就可以颐养精神,也可以求得长寿。至于做官的人节俭,就可以保持廉洁,为官在乡都是这样,只是因为不节俭。房屋想要华美,妻妾想要奉养,仆役想要众多,交往应酬想要广泛,不贪求怎么能供给这些呢。与其缺乏廉洁,不如减少欲望。俗话说节俭可以成就廉洁,奢侈可以造成贪婪,这是必然的道理。
训示说:古人曾经说过,耕种三年一定要有一年的积蓄,耕种九年一定要有三年的积蓄,这是预先防备的深远考虑,应当在平日里加以讲求的。近来看到百姓的积蓄缺乏,一遇到水旱灾害,就难以支撑。这都是因为丰收的年景中粮食狼藉散乱,不能加以储备的缘故。国家的大计如此,家庭的生计也是这样。所以凡是家中有田地足够供给自足的,也应当量入为出,然后使用度不至于困难,丰歉都能适中,安分守己以保养福分,子孙才能常守家业。
训示说:老子说知足的人才富有,又说知足的人不会受到羞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为什么世上的人穿衣不过是为了蔽体,却穿千金的皮裘,还认为不够呢。不知道箪食瓢饮的人,本来自有他的快乐。朕想到这些,常常自我知足。虽然贵为天子,衣服不过是求得合身;虽富有四海,但每日的日常饮食,除赏赐之外,所用的菜肴,从来不重复品味。这不是朕勉强这样做,实在是出于天性自然。你们看到朕这样节俭的德行,也应当一起共勉。
训示说:世间的财物,是天地所生用来养育人的,是有限的,人如果节约使用,自然可以有余;如果奢侈使用,转眼间就会用尽。到哪里去增加呢。朕身为帝王,什么东西不能使用,然而……
朕之衣服,毫无过费。所以然者,特为天地所生有限之财而惜之也。
圣祖讲筵绪论曰:国家财赋出于民,民力有限,当思樽节爱养,则国家常见其有余,每见明季诸君,奢侈无度,宫中服食及创造寺观,动到数十万,我朝崇尚朴质,较之当时仅百之一二耳。
译我的衣服,没有丝毫过度的花费。之所以这样,是特意爱惜天地所生的有限财物。
圣祖在讲筵中曾说:国家的财赋出自百姓,民力有限,应当想到节俭爱惜,这样国家就会常常显得财用有余。每每看到明朝末年那些君主,奢侈无度,宫中的衣食以及营造寺观,动辄耗费几十万,我朝崇尚朴素,与那时相比,仅仅是百分之一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