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疑问卷下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疑问卷下
钦天监左监副邵泰衢撰孙膑传王之宠姬二人为队长,孙子欲斩之。王从防上观,下令曰:“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已受命,遂斩之。”用其次为队长,复鼓之,皆中规矩。使报王曰:“用之,虽赴水火可也。”王曰:“罢休。”孙子试兵也,非穰苴之将兵也,安得斩杀自由乎?况王曰:“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即欲必斩,王亦早已罢休矣,又何待报命之时哉?更有疑者,宫中无刑刽之人,将召之外庭,与王未必命之入也,将即此之娥眉乎?吾恐其力不能办也。至以一斩之威,遂欲令娥眉之赴水火也,与有不然矣。夫岂兵之不必服心,而徒恃之威刦者乎?
仲尼弟子列传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传哀十四年,子我归属徒不胜,陈氏追之,杀诸郭关。子我者,阚止也,有宠于简公。陈成子惮之,陈豹曰:“勿先,必祸。”子此所以田常追子我而杀诸郭关也。今曰宰我迁其,以子我为宰我矣。况陈恒弑君,夫子请讨之,不得者也,而我且安然为相。即使与常为乱,田氏其安,而宰我其族乎?求之聚敛,夫子尚欲攻之,况与于弑君之列乎?讨陈恒之不得,讨宰我亦不得乎?言语之科,我先子贡虽曰昼寝,夫岂若斯。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伯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性与天道,赐也熟闻?即列言语之科,亦在博学多闻之列。夫岂揣摩三载,探知人主之性情利害,相倾唯恃一时之口给?秦仪一例,害此利彼者,与拟之不伦,事难尽信。貌观似乎夸诩多能,嘿思大为圣贤深耻。故一出存鲁可也,而齐不必乱,吴不必破。先儒论之详矣。公伯寮字子周,周愬子路于季孙。道行,道废,伯寮固不能如命何也?然既云防愬,安得尚列门墙?鸣鼓之攻,尤恐或缓,迁乃列之弟子,抑何本与?朱子注曰:「公伯寮,鲁人,迈乎迁矣。」明彻其祀,宜也。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弟子进问曰:「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四十后当五丈夫,何也?」有若嘿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位也。」状似孔子,共立为师,爱屋及乌,今乃以其形似,即取为师?不答所问,即令避坐。夫岂圣门贤者,向不知有若之学而为之乎?众贤不如是之愚也。有若亦不敢公然之肆也。《史通》曰:「柴愚参鲁,品藻已详。如有若者,名不列于四科,誉无偕于十哲,安得公然自欺诈相策,奉此童儿相戏?非长老所为,得自委巷,曽无先觉。悲夫!」顔回少孔子三十岁,二十九,发尽白,蚤死。按孔子卒于哀公十六年,年七十三。哀公十四年,顔子死,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家语》云:“回三十二而死。”按孔子生,伯鱼五十而死,是时孔子六十九矣。哀公十四年,回死,是孔子七十一矣。计其年,回当四十一,非三十二也。夫子曰:“短命者,徳宜长年。虽四十一,亦曰短命耳。”谓二十九而发白蚤死,与三十二死者,皆非也。鲤先回死,孔子年六十九而鲤卒,若回三十二而死,则先鲤矣。
译《仲尼弟子列传》宰我任临淄大夫,与田常一起作乱,因此被夷灭宗族。《左传》哀公十四年说,子我带着所属徒众回城,不能战胜陈氏,陈氏追赶他,在郭关杀死了他。所谓子我,就是阚止;他受到齐简公宠信。陈成子忌惮他,陈豹说:“不要先动手,否则一定给您带来祸患。”这就是田常追赶子我、在郭关杀死他的原因。如今却把宰我迁移的事,说成了子我就是宰我。何况陈恒弑杀国君,孔子请求讨伐他而没有成功;宰我却安然做大夫,难道会同田常作乱吗?即使他与田常作乱,田氏难道能安然无事,而宰我却被夷灭宗族吗?从他聚敛财物这件事看,孔子尚且想攻打他,何况他参与弑君呢?讨伐陈恒既不能实现,讨伐宰我也不能实现吗?在孔门言语科中,宰我还在子贡之前;即使他白天睡觉,难道会糊涂到这种程度吗?子贡一出使,便使鲁国得以保存、齐国陷入混乱、吴国被击破、晋国强盛称霸、越国成为霸主。子贡一次出使,就使各国形势相互转变;十年之中,五国各自发生变故。孔子谈性与天道,赐已经多次听闻;即使把子贡列入言语科,他也属于博学多闻之列,难道只是靠三年揣摩、探知君主的性情和利害,通过一时口才,使此国得利、彼国受害,像张仪、苏秦那样吗?把子贡同他们相提并论,实在不相称;这样的事难以完全相信。表面看似夸耀子贡多才多能,静心思考,却是圣贤深以为耻。所以说子贡一出使而保存鲁国,也可以;但齐国未必因此混乱,吴国未必因此被击破。先儒已经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了。公伯寮,字子周,向季孙进谗,说子路的坏话。大道得到施行还是废止,公伯寮本来不能改变天命,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既然说孔子曾击鼓声讨公伯寮,怎么还把他列在孔门之中?鸣鼓声讨他还恐怕太迟,司马迁却把他列入弟子,究竟依据什么?朱熹注说:“公伯寮是鲁国人。”司马迁已经超过公伯寮了,明白地废除他的祭祀是应当的。有若的相貌像孔子,孔子的弟子们共同拥立他为老师,像侍奉孔子一样侍奉他。弟子进来问道:“过去月份星宿在毕宿,最终却没有下雨;商瞿四十岁以后,应该有五个丈夫,这是什么原因?”有若沉默无言,无法回答。弟子们起身说:“有子请避开这个座位吧,这不是您的位置。” 只是相貌像孔子,弟子们便共同拥立他为老师,这是爱屋及乌;如今只因形貌相似就奉为老师,不能回答所问,便让他离开座位,难道孔门的贤者会这样吗?难道众贤人先前不知道有若的学问,却这样做吗?众贤人不可能愚蠢到这种程度,有若也不敢公开如此放肆。刘知几《史通》说,柴愚、曾参鲁钝,品评已很详尽;像有若这样,名次不列于四科,声誉也不能与十哲相等,怎么会公然自欺,彼此策划,奉一个少年相互戏弄?这不是长者所应做的事,却竟出自街巷传闻,没有一个先觉者辨明,真可悲啊!颜回比孔子小三十岁,二十九岁时头发全白,早早去世。考察孔子死于鲁哀公十六年,享年七十三岁。哀公十四年颜回去世,伯鱼五十岁时先于孔子去世。《孔子家语》说颜回三十二岁去世。按孔子五十岁时生伯鱼,伯鱼死时孔子已经六十九岁;哀公十四年颜回去世时,孔子七十一岁。按此计算,颜回应当四十一岁,并非三十二岁。孔子说颜回短命,是说他的德行本应使他长寿,即使四十一岁,也仍可称为短命。说他二十九岁头发全白、早死,或者说三十二岁去世,都不对。伯鱼先于颜回去世;孔子六十九岁时伯鱼去世,如果颜回三十二岁就死,那颜回反而应当早于伯鱼去世。《伯夷传》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跟着逃走。他们听说西伯善于供养老人,便说:“何不去归附他呢?”武王向东讨伐纣王时,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头劝谏,后来饿死在首阳山。既然说“何不去归附他”,就是伯夷、叔齐与姜太公一同归附西伯;所谓等待天下清明,是要离开纣王的腥闻恶政。商朝的太师尚且把《洪范》献给周人,微子启作为商王的近亲也接受周朝封爵于宋国,为什么北海归来的老人却要空腹而死,以此为义呢?何况伯夷、姜太公是天下两位老人,武王伐商时,没有不向他们咨询的道理。如果武王不采用我的谋略,我就应当独自离开;如果采用我的谋略,也应当在朝廷上直谏,否则仍然回到北海以北。如今不在帷幕中开始定谋时进言,却等到兵戈已经出动才劝谏,岂不是徒托空言吗?孔子说伯夷“饿于首阳之下”,并没有听说他饿死。田地里的粮食是周朝的粮食,山中的薇菜难道独独不是周朝的薇菜吗?采薇而食、不接受周朝俸禄,像颜回安于箪食瓢饮一样,是可以的;若说饿死,大概是夸张了。《老子传》孔子离开时对弟子说:“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像龙吧?” 《孔子世家》说,孔子到周朝询问礼制,大概见到了老子;老子送行时对孔子说了一番话,孔子从周回到鲁国。因此,孔子问礼不只问过老子,而只是老子单独赠言给他罢了。然而老子的话不过是说“要谦虚、要像愚人”,又不过是说“不要议论别人,不要揭发别人的恶行”,并不是古代圣王的至理名言。圣人说“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是因为老彭喜好古道。如今《老子传》和《孔子世家》的记载互相不同,也不像圣哲典谟中的教训,接近所谓异端之言。异端之言若应诛灭,那么老子几乎同少正卯一样了,孔子怎么会感叹他像龙呢?况且龙是《易经》中的飞龙、见龙,也是圣人兴起时所见的龙;老子哪里能当得起这样的比喻,孔子也一定不会把他这样比作龙。我认为老子既任柱下史,又是懂礼的人,他的话必定有依据,能援引古代先王之言,不会只是泛泛说“去掉你的骄气和多欲”而已。这是司马迁喜好奇异说法的结果。《吴起传》鲁国想任命吴起为将领,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因此怀疑他。吴起于是杀死妻子,以表明自己不会同齐国结盟。《韩非子》说,吴起让妻子织组,认为织物的幅宽不合尺寸,叫她改织。妻子说:“我已经开始织了,不能再改。”吴起便休弃了她。唉,做吴起的妻子不是很难吗?况且夫妇是人伦中重要的关系,为了成就名声就杀妻,为了取得功劳就休妻,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不能安顿自己的妻子,怎么能友爱朋友,又怎么能成为别人的君主呢?所以吴起虽然功名显赫,君主却猜忌他,大臣又加害他,最终把他的尸体剁成肉块。《苏秦传》嫂嫂为什么先前那样傲慢,后来却这样恭敬?她回答说:“因为季子如今地位高、钱财多了。” 秦国对父母、嫂子、妻子,开始傲慢、后来恭敬;在家庭天性之中,却存在着市井交易的作风。他所恭敬的,也不过是官位和金钱罢了,只知富贵而不知义理,这就是他最终被车裂的原因。即使说到秦的功劳,也不过是夸耀嫂子的功劳;嫂子的功劳,也只在洛阳那一段时间才看得见。假如秦在朝廷上游说诸侯时不谈义理,那么他顶着须眉男子的外表,扭捏妩媚,哪怕说破了舌头也要求得一次成功,哪里有半点丈夫气概呢?有妻有妾的秦,不过是一个齐国人罢了。妻子、嫂子没有在庭院中哭泣,而他却恭敬相待;这只因为他从未窥见她们的去向。
伯夷传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闻西伯善飬老,盍徃归焉?武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饿死首阳山。既云盍徃归焉,是夷齐与太公同归者也。所谓待天下之清,去腥闻之纣也。夫商之太师尚陈洪范于周,而防子之亲亦且受封于宋。何北海来归之老,独枵腹而死?义也。况夷与太公为天下之二老,武王伐商,未有不咨而询之者。若不即我谋,当孑然而去;若即我谋,亦当廷诤,否则仍北海之北耳。今不言于帷幄定谋之初,而乃谏于干戈既出之日,不徒托之空言。与夫子曰:“饿于首阳之下”,未闻其饿而死也。田之粟,曰周粟;山之薇,独非周薇乎?盖采薇而食,不食周禄,如顔子箪瓢可也。若云饿死,其殆过矣。
老子传孔子去,谓弟子曰:「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孔子世家。孔子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老子送以言。孔子自周反鲁,盖问礼之不止于老子,而老子独送之言耳。然其言不过曰:「若虚若愚而已」,又不过曰:「不议人,不发人恶而已」。非古先哲王之至言也。圣人曰:「窃比于我老彭者,以其好古也。」今老子传与《孔子世家》之言互异,而亦非圣哲典谟之训,所谓「异言者」近之矣。「异言者」诛,将老子之几同少正卯矣。夫子安得叹其犹龙哉?况龙者,《易》之「飞龙见龙」与夫圣人作覩之云龙也。老子安能当,而夫子必不以为喻也。吾以为老子既为柱下史,而知礼者,必其言有则。古称先王者在,而必不若是之泛泛。曰:「去子之骄多欲而已也。」马迁好异之说也。
吴起传鲁欲将吴起,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韩非子曰:「吴起使妻织组,而幅狭于度,使更之。妻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吴起出之。噫!为起之妻,不亦难乎?且夫,妇人伦之重也。就名而杀,致功而出,夫亦孰不可哉?不能安其妻,安能友其友,而又为之君哉?是故功名杰然,而其君猜之,大臣害之,卒脔其尸也。」《蘓秦传嫂何前倨而后恭也?曰:「季子位髙而多金耳。」秦之父母、嫂、妻,前倨后恭,家庭天性之间,而市道存焉。所恭,又不过位与金耳。知富贵而不知道义,此所以终于车裂也。虽然,秦之功,亦不过夸嫂妇之功,亦秖见其过洛阳时耳。若秦之庭说诸侯时,不知道义,其戴须眉为妇人,宛媚舌敝,以求说之一售,何尝有丈夫气哉?有妻有妾之一齐人耳。妻嫂不泣于中庭而恭者,未尝瞷所之也。
商鞅传公孙座谓惠王曰:「鞅有竒才,愿举国听之。不用,即杀之。」召鞅谢曰:「我言若为相,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勿用当杀之。汝可疾去。」夫既先君后臣,则告以疾去者,不忠。夫既召谢,趣去而先告,王必杀者,不义。不忠不义,座两有之。吾说君以帝王之道,而君曰久逺;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鞅曰:「茍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井田、学校之法,尽废于鞅。刑刻惨苛之学,全由于卫。致古先圣王之遗意,至今荡然而不复者,皆其罪也。尚安敢曰帝王之道也哉?曰不法,故不循礼,而三代百王之制沦矣。又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而焚书坑儒,愚民之所由来矣。三王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罢封建,置郡守,自号始皇帝,而尊君卑臣之所由起矣。反古者不可非,循礼者不足多,则凡逸于伦常之外,矫制杀扶蘓,立胡亥,指鹿为马之无不可行矣。至于收司连坐,使民莫敢议,令鞅始之,斯继之,而汉不能复之,民到于今受其害。鞅罪寜浅鲜哉?车裂以狥,而灭其家,未足赎也。王安石之“祖宗不足法,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者,本是也。
译《商鞅传》。公孙座对惠王说:“商鞅有奇异的才干,希望大王把国政全部交给他听凭处置;如果不用他,就杀掉他。”惠王召见商鞅,向他道歉说:“我曾说让你做相国,大王的脸色却不答应我。我正是先君后臣,既然不用你,就应当杀了你。你可以赶快离开。” 既然说先君后臣,却又告诉商鞅赶快离去,这是不忠;既然召见商鞅向他道歉,又催促他离开,并且先告诉惠王一定要杀掉他,这是不义。不忠不义,公孙座两样都占了。我用帝王之道游说君王,君王却说那是久远的事;商鞅用富国之术游说君王,君王就非常高兴。商鞅说:“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拘泥于旧法;只要能够使百姓获利,就不必遵循旧礼。” 井田、学校的制度,全被商鞅废弃;刑法严酷苛刻的学说,完全由卫鞅造成。古代圣王遗留下来的本意,直到今天都荡然无存、不能恢复,都是他的罪过。这样还怎么敢说那是帝王之道呢?他说“不拘泥旧法、不遵循旧礼”,于是三代以及历代帝王的制度就此沦亡了;又说“平常人安于旧俗,学者沉溺于所听闻的旧说”,于是焚书坑儒、愚弄百姓的祸根便由此产生。三王的礼制各不相同,却都能称王;五伯的法度各不相同,却都能称霸。废除封建、设置郡守,自称始皇帝,尊君卑臣的局面也由此开始。反对古制的人不可以非难,遵循礼制的人不值得赞美,那么一切超出伦理纲常、篡改制度、杀害扶苏、拥立胡亥、指鹿为马的事情,就都可以实行了。至于收捕连坐,使百姓不敢议论法令,商鞅开了头,李斯继承了它,而汉代也不能恢复旧制;百姓直到今天仍受其害。商鞅的罪过难道还算轻微吗?把他车裂示众、诛灭全家,也不足以赎其罪。这正是王安石所谓“祖宗不足法、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的根源。《孟尝君传》。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观看他,都笑着说:“起初还以为薛公身材魁伟,今天一看,原来只是个矮小的男子罢了。”孟尝君听说后大怒,门客中随行的人下车砍杀了数百人,于是灭掉一个县才离去。孟尝君的声名传遍诸侯,足以使天下士人归附;仅因一句“矮小”的话就发怒,难道至于灭掉一个县吗?何况那人说的是“身材魁伟”,只是说他矮小罢了。按照张良的计策,张良身材魁梧、相貌奇伟,可画像看起来却像妇人和美女一样罢了,哪里至于杀人灭县呢?即便说那些人是门客,田文难道不能独自禁止他们吗?即便说说话的人有罪,难道一个县的老幼都会哄然议论吗?况且齐国曾经有过什么过失,便突然灭掉赵国的一个县吗?实在不能明白。魏昭王任用他为相国,向西与秦联合;赵国又和燕国共同进攻,打败齐国,齐闵王逃亡到莒,死在那里。《魏世家》中昭鱼说:“田需死后,我担心张仪、犀首、薛公三人中会有一个人做魏国的相国。我始终希望太子亲自做相国。”太子果然做了魏国的相国。魏昭王十二年,魏与秦、赵、韩、燕共同攻打齐国,齐闵王出逃。相国是重大的职任,攻打齐国是重大的事情。《魏世家》既然没有这件事,《田文传》却独有这样的记载,难道做相国的事与魏国无关,而攻打齐国的举动只是田文个人发动的吗?从前有人在魏王面前诋毁田文,田文逃到薛地;有贤者在宫门前自杀,魏王才重新召回孟尝君,孟尝君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职,回到薛地养老,事情已经清楚了。难道因为这件事,就说魏国曾经攻打齐国,导致齐王出逃并死去吗?况且田文如果真的做过魏国相国,就不如乐毅、乐间离开燕国那样明白了。孟尝君长叹说:“三千多名食客,这是诸位都知道的。门客们看见我有一天失势,全都背弃我离开,没有一个人顾念我;如果再见到我,一定会朝我脸上吐唾沫,并且大大侮辱我。” 人情有冷有暖,来去本来就不值得计较,何况那些人都是些会鸡鸣狗盗之术的家伙,而真正称得上士君子的人很少来拜见田文。田文一日被罢免,他们便转身离去、不再理会,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恐怕这些门客虽背弃道德,而田文也不过是在追逐虚浮的声名罢了。假使他果真能够恭敬待人、礼数周全,以此尊崇贤者,那么廉耻自守、砥砺节操的人就会充满他的庭院,又何必养三千食客,却只有这样一个弹铗求食的冯驩呢?至于想要向人脸上吐唾沫,以此施加奇耻大辱,更加说明他的心胸狭窄。冯驩的本领也不过是为田文谋划凿成三窟而已,并没有别的长处。《平原君传》。平原君的楼台俯临百姓住宅,有个跛脚的人出来取水,美人们嘲笑他。跛脚人说:“希望得到嘲笑我的人的脑袋。”平原君说:“因为一声嘲笑就杀掉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门下舍人渐渐引退离去,平原君这才斩杀了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门客是平原君的门客,美人是平原君的美人,感情上是相同的。感情深的人一定不肯割舍感情,能够割舍感情的人一定不是感情深厚的人。今天既然可以割舍感情斩杀美人,又怎么知道不能割舍感情斩杀门客呢?何况仅仅因为一声嘲笑,这种微小的过失根本没有可以杀人的道理;如果为了取悦门客而割舍感情杀人,让人听见后,不是说他心狠,就是说他沽名。心狠和沽名,都是君子所不屑于交往的品行,还说豪杰肯来归附吗?况且后宫有数百人,又怎么知道嘲笑跛脚人的究竟是谁?假如后宫的人都说“我们从未嘲笑跛脚人,是我们自己在笑”,那又将怎么办?按照人情事理,这种情况一定不会发生。《范雎传》。秦王屏退身边的人,宫中空无一人,又说:“身边的人多有暗中偷听的。”范雎害怕,不敢说话,便先从宫外的事情说起。既然宫中已经没有人,又怎么会有很多人暗中偷听呢?范雎请求替君王去会见张禄。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又折断了;不是大车四马,我不出门。”范雎便取来大车四马,替须贾驾车进去见范雎。范雎说:“你的罪有三条。你之所以没有被处死,是因为你还念着旧日情谊,送给我绨袍,所以我才释放你。”于是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上铡碎的草料和豆子,命两个受过黥刑的役徒夹在两旁,让马吃他的东西。须贾是大夫,马病了、车轴折断了,难道没有备用的车马吗?不是大车四马就不出门,假如没有范雎,难道他终身都不出来见张禄吗?把他安置在堂下,让马吃他的东西,既然还念着旧日情谊,又体现在哪里呢?起初替他驾车,不必这样卑下;后来让马吃他,也不必这样羞辱。两方面都过分了。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便写信表示友好,送给平原君,召他入秦;又给赵王写信说:“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却在平原君家中。派人快马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我就不把大王的弟弟送出函谷关。”魏齐于是自杀,最终取得他的首级交给秦国,秦国才放平原君回赵国。孟尝君曾进入秦国,平原君却从未入秦。秦国只是扣留孟尝君,幸亏鸡鸣狗盗之徒帮助他出关;秦国从未扣留平原君,直到得到魏齐的首级才放他出关。《平原君传》《赵世家》都记载平原君到楚国,却从未记载平原君入秦,唯独《范雎传》有此事,难道是因为范雎报复魏齐、取得他的首级较为重要,而平原君入秦却未被放出关较为次要吗?《鲁仲连传》。新垣衍说:“我请求出去,不敢再说让秦国称帝的话了。”秦军将领听到这话,便退兵五十里。鲁仲连和新垣衍互相谈论让秦国称帝的事,而说新垣衍因此被鲁仲连驳倒。我认为,如果秦军将领听见这话而发怒进军,倒还可能有这种事;如今反而退兵,是什么缘故呢?至于聊城守将收到书信后自杀,田单于是屠杀聊城,这是燕、齐两国的大事,也是田单战功中的一件大事。凭什么来考证它呢?《燕世家》和《田单传》都没有这件事。
孟尝君传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砍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孟尝声闻诸侯,倾天下士。眇小一语,遂致怒灭一县乎?况曰魁然也,乃眇耳。如子房之计,魁梧竒伟,见图状如妇人好女而已,何至杀人灭县乎?即曰客也,文独不禁之乎?即曰言者之有罪也,岂一县之老幼尽哗然言乎?且以齐尝而遽灭赵县乎?诚未喻也。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闵王亡,在莒死焉。《魏世家》:昭鱼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吾终欲太子之自相也。”太子果相魏。昭王十二年,与秦、赵、韩、燕共伐齐。闵王出亡。相国重任也,伐齐大事也。薛公相魏,伐齐,魏世家既无其事,田文传独有其文。岂相国之事无关于魏,而伐齐之举独出之文者乎?向日人毁于王,文奔,有贤者自刭宫门,王乃复召孟尝。孟尝因谢病归老于薛,事已释然矣。岂以此而云魏尝伐齐,致王之出亡而死乎?且田文如果相魏,则不若乐毅、乐间之去燕矣。孟尝太息叹曰:「食客三千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冷暖人情,其去来原不足轻重,况皆鸡鸣狗盗之徒,而所为士君子者,鲜乎?见文一日废,背去而不顾,毋庸怪也。但恐客虽背徳,文蹈虚声已耳。使果致敬尽礼以隆贤者,则亷耻励节之士,充满于庭,又何必三千食客而止?此一弹铗之冯驩哉!至欲唾面大辱,益征其褊矣。冯驩之技,亦止凿三窟,为田文谋耳,无他长也。
平原君传平原君楼临民家,躄者行汲,美人笑之。躄者曰:“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曰:“以一笑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门下舍人稍稍引去,平原君乃斩笑躄者。客,平原之客也;美人,平原之美人也。情均也。多情者必不割情,能割情者必不多情。今日可以割情斩美人,又安知不可以割情斩客乎?况以一笑之防,毫无可杀之理,而割情媚客,使人闻之不曰忍心,即曰市名耳。忍心、市名,君子之所不屑交也,而谓豪杰之肯至乎?且后宫数百,又安知其笑者为谁?使后宫齐曰:“未尝笑躄者,吾軰自笑耳。”将若何?揆诸人情物理,必不然也。
范雎传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又曰:“左右多窃听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
既虗无人又安多窃听者睢请为君见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雎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见。雎雎曰:“汝罪有三,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贾大夫也,马病,轴折,寜无副乎?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若无范雎,将终不出,见张禄乎?置堂下而马食之,恋恋故人,意又安在乎?初御之不必如是卑,后食之又不必如是辱,均云过矣。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乃为好书遗平原君,入秦,又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使人疾驰其头来,否则不出王之弟于关。」魏齐自刭,卒取头予秦,乃出平原君归赵。孟尝入秦,平原未尝入秦也。秦止孟尝,幸鸡鸣狗盗之出关也。秦未尝止平原,得魏齐首而始出之关也。平原君▯、赵世家皆书平原如楚,未尝书平原入秦,乃独见之雎▯者,岂雎仇?魏齐得其首之为重,平原入秦而不出之关之为轻也乎?
鲁仲连传新垣衍曰:「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连衍互言,帝秦而衍为连,绌吾以秦将,闻之怒而进军,则有之矣。今反却者,何与?至聊城之将,遗书自刎,田单遂屠聊城。此燕齐之大事也。田车之战,功也。何以考之?燕世家及田单▯均亦无是事也。
聂政传政姊荣伏尸哭,极哀曰:“政自弃于市贩之间者,幸老母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吾弟困汚之中而交之,泽厚矣。”乃呼天于邑而死。侠累被刺,韩之搆其主使也,亟矣。政之毁面使人不识者,不特全仲子,且以全姊也。姊恶弟之没其名,乃哭其尸而暴之,使天下后世之知有聂政也。又惧已身之罹于法,而不如死也,则荣亦烈矣。若曰严仲子察吾弟而明告之,使韩知之,奈仲子何?荣应不出此也。考之韩史,原无所为侠累与严仲子也,不过妄言之而妄听之耳。然使荣死而出仲子也,不几冺聂政任侠之心,且虗仲子礼政之意,而荣亦徒死也与?张耳陈余传。陈余怒,解印绶予张耳,起如厠。张耳佩其印,收其麾下。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张耳、陈余有郤。秦乱之际,诸将蜂起,各将其士,非如上有天子,惟视印所归也。况一如厠之顷,张耳即能安众心而服麾下乎?即陈余之将卒,亦必视余之举动,而不肯以一如厠顷而即为所收也。至与麾下去而渔猎,将示终身不复将兵乎?将舍是而更有士卒乎?封以南皮三县与张耳等,余尤大怒。今乃甘心舍是而渔猎乎?《陈豨传》上自击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东垣众卒,要非素面。若曰骂上而尽坑之可也,若曰别其骂不骂而斩黥之,则有难乎其别者。人其肯自认曰:“我向骂哉!”朱建传建事黥布,布欲反,平原君朱建止之,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建谏,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按《黥布▯布幸姬数如医家,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赫厚餽遗姬。姬侍王誉赫,王疑其与私。赫恐,告变上使人征验布遂族赫家,发兵反。」未尝有梁父侯也,未闻有朱建之谏也。今云在《黥布语中者,何与郦食其传郦生谓骑士若见沛公,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人皆谓之狂生。’”沛公至髙阳▯舍,召郦生入谒。沛公方倨牀洗足,见之。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髙阳贱民,使者出谢。”郦生按剑瞠目曰:“吾髙阳酒徒也。”使者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沛公遽雪足,仗矛曰:“延客入。”郦生虽曰辩士,谒上之时,必有定称,而始延之入。今曰狂生,又曰贱民、酒徒,而上之见之也。一曰使两女子洗足,一曰雪足仗矛,吾其谁从也?与或曰后乃褚先生之所补也。褚又何所闻,而为此异词哉?
孟子荀卿列传荀卿之与孟子,爝火之同皎日也。荀卿者,李斯、韩非之师。非斯之焚书灭学,至今日而礼乐沦亡,几使二氏异端并为三教者,皆非斯之罪,而实非斯之本。荀卿也,安得与吾孟子距杨墨邪说者之可同年语哉?至云天下方务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孟子乃述唐虞三代之徳,是以所如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未尝不知之也。且唐虞三代之徳,荀卿知之乎?更以驺忌、驺衍与夫淳于髠、愼到等,亦列之一。▯迁可谓不知类矣。荀子性恶,而孟子性善,是荀子早已外于圣人之教。至驺衍之言,大类佛氏南赡西牛之荒,而曰见尊礼如此,岂与夫子菜色陈蔡、孟氏困于齐梁者同哉?又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愼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迁未尝不知尊孟子也,而与荀卿軰同▯者,何哉?岂汉儒浅陋,谓孟子不过荀卿流乎?至迁言退与万章之徒作《孟子》七篇,晁氏谓赵岐之言亦然。韩昌黎曰:「弟子所集。」今考《孟子》所见诸侯,皆称諡,如齐宣、梁惠、滕文,盖死而后諡者也。诸王公死于孟子之前,未可知也。至鲁平公者,自惠王元年至鲁平卒年,凡七十七年。孟子见梁惠之时,已称叟矣,决不及平公之卒也,则后人所集是也。韩子之言是也。赵氏曰:「《孟子》凡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六千四百八十五字。」
韩信传汉王出成臯,东渡河,宿修武。▯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细柳之营,天子先驱不得入,况汉使而即驰入壁乎?入壁犹可,而印符在将军之肘腋,可易夺乎?夫亦从谁手而夺之乎?即或夺之,亦必亲夺之,信耳也。又胡为起而知汉王始惊乎?况麾召诸将而易置之,为时亦少间矣。岂信耳听汉使之夺符印,而犹偃仰髙卧,待易置毕而始起视乎?倘项王诈称汉使入壁,信耳之头不且入羽囊乎?且诸将不见信耳忽有他人坐其上而易置之,能无哗乎?左右不得其解。
吕不韦传邯郸姬至大期时,生子政。注曰:人十月生,此过二月,曰大期。谯周曰:「姙身十四月生者,非人能为之也。人心欲速亡秦,而驾词以为先六国而亡也。十二月而始生,政似非不韦之子矣。」史迁曰:「知有身,姬自匿。有身之说,从何见之哉?」
卫青传青父郑季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媪次女少儿,即霍去病母。青之姊霍仲孺给事主家,与少儿通,生去病。《外戚世家》褚先生曰:「平阳主寡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曰:『今大将军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汉之无礼一至此乎?公主不特夫其奴,抑且姑其婢矣。至武帝既通西域,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妻乌孙王昆莫为右夫人。昆莫年老,公主悲愁。昆莫使其孙岑娶尚之。后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娶娶死,以国与季父肥王。肥王复尚楚主。肥王死,岑娶之子泥靡为昆弥,复尚楚主。此两主者,一为人之祖母,而复为孙之妻;一既以兄之嫂为叔之妻,而又复为子之妻。与平阳公主之以奴为夫,以婢为姑,而王昭君之为子妻而生二女者,何异?又何怪乎?明之三娘子以外孙女而为外大父之妻,又妻其子,又妻其孙之如此哉?然而非其罪也,娄敬实为戎首。
译《卫青传》。卫青的父亲郑季在平阳侯家供职,与平阳侯的妾卫媪私通,生下卫青。卫媪的次女少儿,就是霍去病的母亲。卫青的姐姐霍仲孺在主家供职,与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外戚世家》中褚先生说:平阳公主守寡后,长安城中议论列侯中谁可以做她的丈夫,众人都说大将军合适。公主笑着说:“他只是出身我家、平常听我使唤、跟随我出入的人罢了,怎么能用他做丈夫呢?”身边的人说:“如今大将军富贵显赫,声势震动天下,公主还凭什么轻视他呢?”于是公主才答应了这门婚事。汉朝的礼法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平阳公主不只是把奴仆当丈夫,甚至还把婢女当作姑母。后来武帝已经打通西域,又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作为右夫人。昆莫年老,公主悲伤忧愁,昆莫便让自己的孙子岑娶她为妻。后来公主去世,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封为公主,嫁给岑。岑死后,乌孙国传给他的叔父肥王;肥王又娶楚公主。肥王死后,岑娶的儿子泥靡成为昆弥,又娶楚公主。这两位公主,一位做了别人的祖母后又成为孙子的妻子;另一位先把哥哥的嫂子变成叔父的妻子,又再成为儿子的妻子。这与平阳公主把奴仆当丈夫、把婢女当姑母,以及王昭君嫁给儿子并生下两个女儿,有什么不同呢?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明代三娘子竟以外孙女的身份成为外祖父的妻子,后来又嫁给他的儿子、孙子呢?然而这并不是她们的罪过,娄敬才真正是造成这种风俗的始作俑者。《李广传》。李广出外打猎,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它,箭射中石头,箭头没入石中。【一作“箭羽没入石中”。】“箭羽没入石中”是不对的,“箭头没入石中”才对。箭头是金属,可以没入石中;箭羽附着在木制箭杆上,木头不可能带着金属一起射入石中。《李陵传》。单于率领八万兵马包围李陵,李陵的军队只有五千人。兵器和箭都用尽了,士卒死亡过半,而杀死的匈奴也有一万多人。他们边退边战,连续战斗了八天。用五千人抵挡八万兵马,这是一个人抵挡十八个人了。然而兵器、箭都已用尽,还能用什么砍杀攻击?所谓杀死一万多人,似乎是空泛的文饰。何况边退边战,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连续战斗八天,性命怎么能保全?这大概是想过分夸大李陵的勇猛,以说明李陵并非因作战而获罪,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造成了荒诞。《袁盎传》。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他们的命运只在陛下手中。”于是文帝把淮南王的三个儿子都立为王。《淮南厉王传》记载:孝文帝八年,淮南厉王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长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周阳侯,刘良为东成侯。孝文帝十六年,才立刘安为淮南王,刘勃为衡山王,刘赐为庐江王;刘良早死,没有后代。袁盎劝谏文帝,文帝于是封淮南王的儿子。虽说袁盎曾劝谏,即使他不劝谏,文帝也会封他们,但不能说这不是袁盎的功劳。然而,说四个儿子被封为侯,有这样的事;说三个儿子被封为王,却不对。四个儿子封侯,是在厉王去世那一年;三个儿子封王,是在孝文帝十六年,两者相隔九年。如今《袁盎传》竟说文帝立他的三个儿子为王,把功劳和美名全归于袁盎,作为传记记载似乎说得通,却如何解释《淮南厉王本传》呢?《酷吏传》。郅都任中郎将,随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到厕所去,野猪突然闯入厕所。皇帝用眼神示意郅都,郅都不动。皇帝自己想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劝谏说:“失去一个姬妾,再进献一个姬妾,天下缺少的难道是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可以自己轻视生命,又把宗庙和太后怎么办呢?” 《袁盎传》记载:文帝经过霸陵,上到高处,想向西奔驰下陡坡。中郎将袁盎说:“陛下驾着六匹马奔驰,下陡峻的山坡;如果马受惊、车毁人亡,陛下纵然可以自己轻视生命,又把宗庙和太后怎么办呢?” 上林苑是供皇帝游猎的苑囿,卫士不知有多少,难道皇帝、贾姬、郅都三个人一同在那里吗?皇帝用眼神示意郅都而郅都不动,皇帝就要亲自拿兵器去救贾姬吗?况且贾姬一旦离开别馆、离宫和行宫住所,中间还隔着不知多少处地方,难道野猪能跟随她一路进入厕所吗?《乐毅报燕惠王书》说“在厕所的宾客之中”,可见厕所是旁边的房舍;却说贾姬独自进入,还让野猪能够跟随她进去,实在太荒诞了。况且中郎将郅都的话,又为什么如此像中郎将袁盎的话呢?《滑稽传》。淳于髠用隐语游说齐王,说:“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庭院中,三年不飞,也不鸣叫。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王说:“它不飞便罢,一飞就冲上云天;它不鸣便罢,一鸣就使人震惊。”于是齐王召集各县令长。此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田完世家》记载,齐威王九年,国政混乱,便把即墨大夫封赏,把阿大夫烹杀。驺忌凭借弹琴进见威王,三个月后便接受了相印。淳于髠说:“这个人,我曾和他简短交谈过五次;他回答我,如回声回应声音一样,必定不久就会受封。” 《楚世家》记载,楚庄王三年不发布号令,日夜以享乐为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我希望进献一则隐语。”他说:“有一只鸟在山丘上,三年不飞,三年不鸣,这是什么鸟?”楚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将冲上云天;三年不鸣,一鸣将使人震惊。”于是停止淫乐,听理政务,诛杀数百人,擢用数百人。考察《田完世家》,其中有齐威王的事,却没有他好淫的事;有淳于髠,却没有他以隐语劝谏的事。如今却说记载在《田完世家》中,是什么缘故呢?只有楚庄王有宠爱郑姬、越女的荒淫行为,有伍举说“三年不飞、不鸣”的劝谏;这不是齐威王的事,也不是淳于髠的事。齐威王元年比楚庄王元年晚二百三十二年,淳于髠又是齐威王的臣子。优孟是楚庄王时代的人,《滑稽传》说淳于髠之后一百多年,优孟以谈笑劝谏楚庄王。这样一来,竟把齐威王的事倒置到楚庄王以前了。既然可以把齐威王的事放到楚庄王之前,又有什么不可以把楚庄王的事归到齐威王名下呢?前后彼此任意错综,真可以说是滑稽了。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髠出使赵国请求救援。大概带着黄金千镒、白璧十双、马车一百乘作为礼物。赵国于是出精兵十万、兵车一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军。《田完世家》记载,威王六年,鲁国攻打齐国,进入阳关;晋国攻打齐国,抵达博陵;七年,卫国攻打齐国,夺取薛陵;九年,赵国攻打齐国,夺取甄地。楚兵进攻齐国,确实不是小事,楚军听说赵国援军到来便撤退,难道没有明确记载吗?如今《敬仲世家》反而缺载不录,只有《滑稽传》独自记下此事,是什么缘故呢?楚庄王设宴,优孟在面前祝酒。楚庄王大为惊异,以为孙叔敖死而复生,想任命他为相国。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三天后,优孟便来做相国,楚庄王答应了他。楚庄王爱慕孙叔敖之心太切,怜爱之情甚至延及他的衣冠,并且把整个国家都交给优孟处理,这在道理上从未有过。《史通》说:“人心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所以有的粗陋、有的高明,身材长短、姿态也各异,并不是靠模仿就能改变的。”像优孟模仿孙叔敖,衣冠、谈吐和举止或许可以乱真,眉目口鼻又怎么能相像,而楚王身边的人竟没有一个怀疑吗?从前陈焦已经死了多年却复活,秦国间谍从绳索上解下六天后又活过来,于是都被史册明文记载,成为古今称奇的怪事。何况孙叔敖去世已久,楚王即使认为他死而复生,也应当先追问尸骨腐朽后重新生肉的原因,以及合棺后为何又重新开棺;怎么可能只听几句话、见一面便毫不怀疑,立即加以宠信荣显、恢复他的俸禄官位呢?这不是如同在梦中办事吗?《相如传》。司马相如到临邛时,车马随从雍容闲雅,非常富贵气派。卓文君夜里逃出,奔到相如那里,两人一起驾车回家,家中只有四面空墙。车马随从雍容闲雅,样子十分富贵;家里却只有四壁空立,既贫穷又无聊,这是为什么呢?何况司马相如并非普通人,他早已出仕做官,曾经驾驷马高车、题字于桥,正是有志之士。如今却戴着狗鼻圈、坐在酒垆前卖酒,卑贱得同奴仆一样,难道是为了图谋卓氏的钱财,竟不惜使自己卑污到这种地步吗?这应当不是事实。
李广传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射之中石,没镞【一作没羽】没羽非也,没镞是也。镞金,可没也;羽附木者也,木不能附金以入石也。
李陵传单于以兵八万围陵,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卒死者过半,而所杀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鬭八日。兵围八万,而以五千当之,是一敌其十八矣。然兵矢既尽,以何砍击?所杀万余,似渉空文。矧且引且战,计无遑于饮食。连鬭八日,命何得以生全?思欲过夸陵勇,以明陵非战之罪耳,不知适所以诞也。
袁盎传盎曰:“淮南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为王。淮南厉王▯》孝文八年,淮南厉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勃为安阳侯,赐为周阳侯,良为东成侯。孝文十六年,乃立安为淮南王,勃为衡山王,赐为庐江王。良前薨,无后。赐盎谏帝而封淮南之子,虽曰谏亦封,不谏亦封,然不可谓非盎力也。然封其四子为侯则有之,封其三子为王则非也。四子为侯,封于厉王之薨年;三子为王,封于孝文之十六年间,九年矣。今竟曰「立其三子为王,归功专美于盎」,▯则得之矣,奈厉王之本传何?
酷吏传郅都为中郎将,从入上林。贾姬如厠野彘卒入厠上目郅都都不行。上自欲持兵救贾姬,郅都谏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寜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袁盎▯帝从覇陵上,欲西驰下峻阪,中郎将袁盎曰:「陛下骋六飞驰下峻山,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林游猎之苑,卫士不知其几许也?岂上与贾姬、郅都三人俱乎?目郅都不行,上乃即欲自持兵乎?况贾姬一出,别馆、离宫、次舍,又不知几许矣!乐毅报燕惠王书云:“厠之賔客之中,则厠为旁舍也。”而谓姬独入,且使野彘得随之乎?亦诞甚矣!且中郎将郅都之言,又何其似中郎将袁盎之言也?
滑稽传淳于髠说齐王以隠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乃朝诸县令长。语在《田完世家》。《田完世家》:“齐威王九年,国人不治。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驺忌以鼓琴见威王,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髠曰:“是人者,吾与之防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必封不久矣。”楚世家:楚庄王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隠。”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乃罢淫乐,听政,诛数百人,进数百人。按《田完世家》有威王而无好淫,有淳于而无隠谏。今曰语在田完者,何与?唯楚庄王有郑姬、越女之淫,有伍举“不蜚不鸣”之谏,非威王也,非淳于也。齐威元年后于楚庄元年二百三十二年,淳于乃齐威之臣。优孟谓楚庄之人,滑稽传云:淳于髠后百余年有优孟,优孟以谈笑谏楚庄王,是以齐威而反前楚庄矣。夫既齐威可以前楚庄,又何不可以楚庄之事属之齐威乎?前后彼此,一任错综,眞可谓滑稽矣。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使髠之赵,请救。盖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事赵。赵与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去。《田完世家》:威王六年,鲁伐我,入阳关;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楚兵加我,诚非细故。师闻而遁,岂无明文?今乃《敬仲世家》缺而不録,《滑稽》一▯,独纪其事者,何与?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欲以为相。孟曰:「请归而谋诸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爱敖心切,怜及衣冠,举国听之,理所未有。《史通》曰:“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故窳隆异等,修短殊姿,非由仿效,俾有迁革。如优孟之象孙叔敖也,衣冠谈说,容或乱眞,眉目口鼻,如何取类?而楚王左右,曽无疑惑者耶?昔陈焦既亡,累年而活;秦谍从缢,六日而生,遂使竹帛显书,今古称怪。况叔敖之没,时日已久,楚王即谓其复生也,先当诘其枯骨再肉所由,合棺重开,所以岂有片言不接,一见无疑,遽欲加以宠荣,复其禄位?岂非梦中行事哉!
相如传相如之临卭,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文君夜亡奔,乃与驰归。家徒四壁,立。车骑雍容,状甚富饶。家徒壁立,贫又无聊。何也?矧相如身非一介,早已服官。驷马髙车,题桥有志者也。今乃犊鼻当垆,贱同厮飬。岂图卓氏之金钱,遂不惜卑汚之若此耶?当不然矣。
龟防传渔者豫且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于楚元王。元王召卫平,告以梦得龟。王欲放之江,卫平谏留,剥之以为国寳。神龟可宝贵,以前知,出使不免于豫且之笼,见梦而自投于卫平之剥,龟之不神可知矣。乃曰:“匹夫得我,为人君。”又曰:“战胜攻取,莫如元王龟之力也。”废人听龟,后德先物,亦云倍矣。
译《龟策传》。渔人豫且撒网,捕得一只神龟。神龟托梦给楚元王,元王召见卫平,把梦中之事告诉他。元王想把龟放回江中,卫平劝他留下,剥取龟甲,把它作为国家的宝物。神龟既然珍贵,可以预先知道祸福,却不能避免落入豫且的网中;既然托梦给楚元王,最终又被卫平剥取龟甲,可见这只龟并不神明。可是书中却说,平民得到我就能成为君王,又说战胜敌人、攻取城邑,没有谁比得上楚元王,都是神龟的力量。废弃人的意见而听从神龟,把后世的利益置于万物之先,也未免太过分了。《天官书》。在斗魁之中,是贵人的牢狱。天牢是临近斗魁外侧的六颗星;天理是位于斗魁之中的四颗星。“理”不是治理刑狱的“理”,而是天理、人情的“理”。所以它位于斗魁之中,象征辅助运行、主持治理的星官。如今把天理的“理”讹作刑狱之“理”,说成“贵人的牢狱”,是不对的。有句圜十五颗星,属于斗杓,称为贱人的牢狱。所谓“贱人的牢狱”就是贯索,在天市垣上方。句圜只有九颗星,没有所谓十五颗星。“贯索”靠近大角星之间,所以说它属于斗杓。旁边三颗星叫三公,也有人说是子属。帝星前面一颗星叫太子,后面两颗星叫庶子。后面并不是旁边的三颗星,也不是三公;说是“子属”才对。后句四颗星,末尾的大星是正妃,其余三颗星是后宫所属。“句”就是勾陈。后句四颗星加上其余三颗星,是勾陈六颗星,再加上天皇大帝一颗星。勾陈第三颗星最大,是天皇大帝的正妃,并不是末尾那颗星。前面正对斗口排列的三颗星,随着北端向兑方移动,若隐若现,叫阴德,也有人说叫天乙。阴德是垣内帝星右边的两颗星;天乙和太乙共两颗星,位于玉衡之间。把阴德说成天乙是不对的,把两颗星说成三颗星也不对。至于说它们正对斗口、随着北端向兑方移动,就更不对了。正对斗口排列的星,是上辅、少尉。东北方弯曲排列的十二颗星叫旗,旗中间的四颗星叫天市。天市垣左右的星叫旗,共有二十二国,并不是十二颗。“十二”上面应当脱去“二”字。至于左旗九颗星、右旗九颗星,也不是十二颗。至于所谓四颗星天市,根本没有这个名称,应当就是市楼六颗星,称为天市;但又把六颗说成四颗,仍然不相合,这是为什么呢?它南北两边的两颗大星叫南门。南门两颗星位于库楼以南,东西横向排列,从来不是南北排列。只有平星两颗星是南北斜向排列,而且星体也不大。衡、太微是三光的庭院,匡卫它的十二颗星是藩臣;西边是将,东边是相,南边四颗星是执法。太微垣左右的将、相共八颗星,并不是十二颗;左右执法共两颗星,并不是四颗。所谓“西将、东相”的名称也不对。门内六颗星,是诸侯。垣内是五颗诸侯星,并不是六颗。廷藩西边有隋星五颗,叫少微,象征士大夫。隋星的形状圆而扁。如今垣西南北排列的四颗星叫少微,不是五颗,也不是隋星的形状。它旁边有一颗小星,叫长沙。轸宿中有一颗小星叫长沙,并不在旁边。危宿东边有六颗星,两两相对排列,叫司空。虚宿以东、危宿以西,有两两相对排列的八颗星,叫司命、司禄、司危、司非;室宿上方有两两相对排列的离宫六星。危宿东边并没有六颗两两相对的星。至于司空,也只有危宿上方的两颗星叫土公、吏,并没有六颗星组成的司空。轸宿下方有两颗星叫上司空,也没有六颗星组成的司空。旁边有八颗星横跨银河,叫天潢;天潢旁边有江星,江星移动,象征人渡水。王良以西有九颗星,形状像弓,横跨银河,叫天津,并不是八颗星。天江四颗星位于尾宿上方,与天津、天潢毫无关系;如今说是天潢旁边的江星,是不对的。岁星向左运行,位于寅;岁阴向右转,居于丑。岁阴在卯,岁星在子;岁阴在未,岁星在申;到六月时与参宿同时在早晨出现。如今康熙辛未年,岁星位于酉,六月与娄宿一同出现;年份和星位都差了一宫,早晨出现的星又差了两宫。因此,关于岁星运行和岁阴位置的说法不可凭信。《史记疑问》卷下。
天官书在斗魁中贵人之牢天牢六星,临于魁外者也。天理四星,在于魁中者也。理,非理刑之理,乃天理人情之理也。故在斗魁之中,以为运行佐理之主。今以天理之理,讹理刑之理,而曰贵人之牢,非也。有句圜十五星,属杓,曰贱人之牢。贱人之牢,贯索也,在天市垣之上。句圜九星耳,无所为十五星也。贯索近大角之间,故曰属杓也。
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帝星前一星,曰太子;后二星,曰庶子。后非旁三星也,亦非三公也。曰子属是也。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余三星后宫之属。句者,勾陈也。后句四星,余三星者,句陈六星,并天皇大帝一星也。句陈第三星最大,为大帝之正妃,非末星也。前直列斗口三星,随北端兑,若见若不见,曰隂徳,或曰天乙。隂徳二星,在垣内帝星之右者也。天乙与太乙共二星,在玉衡之间者也。以隂徳为天乙,非也。以二星为三星,又非也。至曰直列斗口,随北端兑,更非也。直列斗口之星,上辅少尉也。东北曲十二星曰旗,旗中四星曰天市。天市垣左右之星曰旗,共二十二国,非十二也。十二之上,当脱去二字也。至左旗九星,右旗九星,亦非十二星也。至于四星,天市并无是名,当即市楼六星,谓之天市耳。然又以六言四,不合,何也?
其南北两大星曰南门南门二星,在库楼之南,东西横列,未尝南北列也。唯平星二星,南北斜列,而星亦不大。衡太防三光之庭,匡卫十二星,藩臣西将,东相南四星执法。太防垣左右将相共八星,非十二星也。左右执法共二星,非四星也。西将东相之名,亦非。
门内六星诸侯垣内五诸侯五星非六星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防,士大夫。隋者,其形圆而匾也。今垣西四星,南北列,曰少防,非五星而隋形也。
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轸中有小星曰长沙非旁也危东六星两两相比曰司空虗东危西有两两相比者,曰司命、司禄、司危、司非之八星。室上有两两相比者,离宫六星,并无两两相比,于危东之六星也。至曰司空,亦止危上二星,曰土公吏,亦无六星之司空也。轸之下有二星,曰上司空,亦无六星之司空也。旁有八星絶汉曰天潢。天潢旁江星,江星动人渉水,王良。西有九星如弓形絶汉曰天津。非八星也。天江四星在尾宿之上,与天津、天潢毫不相渉。今曰旁江星,非也。岁行左行,在寅;岁隂右转,居丑;岁隂在卯,星居子;岁隂在未,星居申。以六月与参晨出。今康熙辛未,星居酉六月,与娄俱出,年与星俱差一宫,晨出之星差二宫矣。嵗行嵗隂之说,不可据也。
史记疑问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