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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疑问三

史记疑问卷中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25–48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疑问卷中

钦天监左监副邵泰衢撰太伯世家子胥奔吴,知公子光有他志,求勇士专诸,见之。光伍奢曰:「员为人刚戾忍诟能成大事,知子莫若父,乃员生平之定衡也。」观其奔郑而欲与晋为内应,奔吴而进专诸以弑王,又进要离以刺庆忌,而同病相怜,引嚭进用入郢,而鞭其君之尸,自以为倒行逆施也。至令吴王妻昭王之夫人,胥与伯嚭,孙武亦妻司马成之妻,则岂特刚戾已哉?至引兵击郑者,报杀太子建之君仇也。渔父私恩,释杀君之大怨,父仇报而君仇可以私恩已乎?至夫差者,阖闾所谓愚而不仁者也。员以夫差日夜之求,而曰:「我入则决矣。」亡吴者夫差,而立亡吴之夫差者,员也。赐劒之日,犹曰:「前王不欲立汝,我以死争之。」其要君可见矣。况人臣事君有礼,君之前侧防倒龟者杀无赦,诛不敬也。吴王当伐齐饮至之日,而为社稷不食之不祥语,且目若熛火,声如雷霆,可为有臣礼乎?且越王虽囚人君也,员曰:「厨宰之事也,等之如兽畜。」伯嚭太宰也,员曰:「婴虽啼毋听也,视之如黄口。」辅君者如是乎?胥死之后,吴王防于黄池,未尝不霸且强。越入吴,请吴王居于甬东,未尝不即越之石室。是亡国之夫差,百员不能济也。员立夫差而亡吴,犹以抉目东门,以观越兵之入而沼吴为悲者,不亦是非之谬与?至伯嚭者,史哀二十二年冬,越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左传》哀二十四年,公如越,越将妻公,季孙惧,因太宰嚭而纳赂乃止。夫岂越徳嚭而存之,仍爵之太宰乎?岂嚭纳赂之性不悛如是乎?抑或名爵之相同乎?不然,二十二年吴灭,二十四年越有宰嚭者,何人也?

齐世家惠公二年,长狄来,王子城父攻杀之,埋于北门。《鲁世家》曰:“鄋瞒伐齐,齐王子城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北门。”宋武公之世,获缘斯于长丘。《宋世家》:“昭公四年,宋败长狄缘斯于长丘。”左传·文十一年》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败狄于乘丘,获长狄缘斯。齐襄公之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城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周首之北门。衞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齐襄二年,鲁桓十六年也。今云惠公二年,则宣二年矣。宋武未入《春秋》之前也,今云昭公四年,乃文公十一年也。年世殊絶,不亦甚乎?谷梁云:「尸横九亩,断其首而载之,眉见于轼。」夫身有九亩之大,头不应一车之小。况天生斯君,必生斯民,必生男女为之配。今所获唯乔如、缘斯、樊如、荣如、简如之五男,而鄋瞒遂亡,种类遂絶者,何也?是皆禹致羣神于防稽,长狄本之于汪罔、防风之神。其説也,盖必地名。长狄入犯宋、齐,必非人长三丈,尸横九亩,以此为长者矣。

鲁世家武王崩,成王少,在襁褓之中。周公恐,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勿辟而行政者,恐天下畔周。」齐世家:武王平商,封师尚父于营邱,东就国,夜衣而行,黎明至国。则太公未尝在周也。今曰告太公望者,何与?况齐山川道逺,乃曰夜衣而行,黎明至国,乃似一昼夜之可即达者,何与?至立嗣,必以长。武王九十三岁乃崩,成王未必当襁褓,况成王多弟耶?且太公此时亦当百余岁矣。惠公适夫人无子,贱妾声子生子,息。息长,为取于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夺而自妻之,生允。登宋女为夫人,允为太子。及惠公卒,允少,故鲁人令息摄政。左传》▯元年之前,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公。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公立而奉之。盖次妃摄治内事,而曰继室也。不闻声子之为贱妾也,手文有若天命,而宋归我也。不闻新台之始自惠公也。庄公盟孟女生子班,班长説。梁氏女往观,圉人荦自墙外与梁氏女戏。班怒,鞭荦。传庄三十二年,初,公筑台,临党氏,见孟任,从之閟,而以夫人言许之,割臂盟公,生子般焉。雩讲于梁氏女公子观之,圉人荦自墙外与之戏。注曰:女公子,子般妹也,戏以慢言戏之也。今曰“梁氏女”者,何与?岂迁以“雩讲于梁氏女”为句乎?盖肄习雩祭之礼于梁氏,而女公子与子般同往观之也。今曰説“梁氏女”所未喻也。

燕世家惠公六年,惠公多宠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大夫共诛姬,宋惠公惧,奔齐【姬名宋】昭三年,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以简公讹为惠公,以嬖宠讹为宠姬。何也?若曰“姬,宋即外嬖也”,则不当曰“惠公多宠姬也”。宠姬可以为大夫而欲去诸大夫乎?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诚所不解。

管蔡世家悼侯父曰▯太子,友灵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杀▯太子,故平侯卒而▯太子之子东国攻平侯子而代立,是为悼侯。传昭十一年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太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经曰:“冬十一月丁酉,楚师灭蔡,执蔡世子有以归,用之。”注曰:“用之,杀以祭山也。”既为楚子之用,安有平侯之杀?且世代相攻之不已哉?经传之记,明矣。史迁之记,妄乎《陈世家》。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注曰:《列女传》云,夏姬,夏征舒之母,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徴舒之母诗之从夏南是也。函史云:申公死,平公命叔向因其室,是叔向娶之为室也。因左传之娶于申公巫臣氏而误也。考宣公十年,陈灵公饮于夏氏,征舒弑之。是时灵公即位十五年矣。征舒为卿,夏姬之子也。子为卿,则姬虽少,亦壮年矣。十一年冬,楚杀征舒。楚庄子反皆欲娶之。申公巫臣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庄王乃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其子黒要烝焉。是聚麀也。申公谏者也,乃艶之,通使于郑而取姬焉。子反怨之,乃杀巫臣之族,并杀黒要而分其族。巫臣乃使于吴,而吴楚之兵自此酿矣。此一姬也,亦人妖矣。至所生之女,叔向取之,而亦生子以灭族。美女破国,如此乎?叔向之母曰: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真有然矣。然向所娶者,夏姬之女也。左传曰:申公巫臣氏是也,非因其室也。宣九年,陈灵被弑。昭二十八年,晋杀祁盈及杨食我,乃叔向之子伯石也。叔向母所谓「豺狼之声,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者是也。计宣九年至昭二十八年,相距八十七年。姬年即少,百三十余矣。晋平元年,距食我死年四十四年,巫臣氏生食我,亦年过四十。若曰夏姬,则九十之妇而嫁人,叔向取九十之妇矣。函史之因其室,与列女传之为王后、为夫人之言,皆不足信。史通亦辩之矣。但叔向之母妬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子谏之,而使往视寝,生叔虎嬖于栾盈。士匄逐栾盈,杀叔虎,囚叔向,而祁奚救叔向出之,不然向亦久毙矣。噫!叔虎之母美,而叔虎死;叔向囚,叔向之妻美,而食我死;叔向族。叔向之母曰:三代之亡,皆是物也。诚哉!哀公娶郑长姬,生悼太子师;少姬生偃,司徒招杀悼太子,立公子留。楚灵王闻陈乱,杀陈使者。注曰:即司徒招。昭八年春,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楚执公子招,放之越。传:陈哀公元妃生悼太子偃师,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二妃嬖,留有宠,属诸司徒招。公子过,哀公有废疾。三月甲申,公子招、公子过杀悼太子偃师,而立公子留。夏四月,哀公缢,干征师赴于楚,楚人执而杀之。书曰:陈公子招杀其世子偃师,罪在招也。楚子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罪不在行人也。偃师,悼太子也,而分其名为二;使者干征师也,而注其下曰招。观经之杀世子偃师,放公子招,可知矣。此误可不订正乎?

译《管蔡世家》。悼侯的父亲说:隐太子友是灵侯的太子,平侯即位后杀死隐太子;所以平侯去世后,隐太子的儿子东国攻打平侯的儿子,取而代之即位,这就是悼侯。《左传》昭公十一年冬十一月,楚王灭掉蔡国,在冈山用隐太子祭祀。申无宇说:“这是不祥之事。五种牲畜尚且不能互相替代用作祭品,何况把诸侯作为祭品呢?楚王一定会后悔。”《春秋经》说:“冬十一月丁酉,楚军灭蔡,俘获蔡世子有,把他带回去祭祀。”注说:“用他,就是杀死他来祭祀山神。”既然已经被楚王作为祭品,怎么会又有平侯杀死隐太子的事,并且世代互相攻伐不止呢?《经》《传》的记载已经很明白了,难道司马迁的记载是虚妄的吗?灵公和他的大夫孔宁、仪行父都与夏姬私通。注说:《列女传》称夏姬是夏征舒的母亲,三次做王后,七次做夫人,公侯争相得到她,没有不被她迷惑的。夏征舒的母亲,就是《诗经》中所说跟随夏南的那个人。函史说,申公死后,晋平公命叔向顺着他的遗孀办事,于是叔向娶她为妻。这是因《左传》所说“娶于申公巫臣氏”而产生的错误。考察《左传》宣公十年,陈灵公在夏氏家饮酒,夏征舒杀了他;当时灵公即位已经十五年,征舒已经是卿,夏姬是他的母亲。儿子已经成为卿,夏姬即使年轻,也已经到了壮年。宣公十一年冬,楚国杀死征舒。楚庄王和子反都想娶夏姬,申公巫臣说:“天下有很多美丽妇人,何必一定是她?”庄王于是把她赏给连尹襄老。襄老死在邲地,他的儿子黑要又与夏姬通奸,这是聚麀之乱。申公巫臣本来是进谏的人,却又迷恋她,出使郑国时把夏姬娶走。子反因此怨恨他,杀死巫臣全族,又杀黑要,瓜分了巫臣的家族。巫臣于是出使吴国,吴、楚之间的战争从此酝酿起来。一个夏姬,竟也成了祸乱人世的妖异女子。至于她所生的女儿,叔向娶了她,并且生下儿子,最终使羊舌氏灭族;美女破坏国家,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叔向的母亲说:“郑穆公的少妃姚子之女、子灵的妻子,杀死三个丈夫、一个国君、一个儿子,使一个国家、两个卿族灭亡,难道还不能受到惩戒吗?”这话确实有道理。然而叔向所娶的是夏姬的女儿。《左传》说的是“申公巫臣氏”,并不是顺着申公的遗孀办事。宣公九年陈灵公被杀,昭公二十八年晋国杀祁盈和杨食我,杨食我是叔向的儿子伯石。叔向的母亲所说的狼嚎般的声音、狼崽般的野心,正是指他;若不是他,谁会使羊舌氏灭亡?从宣公九年到昭公二十八年相距八十七年,即使夏姬当时年少,也已经一百三十多岁了。晋平公元年到杨食我死时相距四十四年,申公巫臣的女儿生食我时也已经四十多岁。若说这就是夏姬,那么她是九十岁的妇人,却还嫁人,叔向娶的竟是九十岁的妇人。函史所谓“顺着她的遗孀”,以及《列女传》所谓“三为王后、七为夫人”,都不值得相信,《史通》也已经辨析过这些问题。不过,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貌,不让自己的儿子娶她,却让他去看望她的卧室;叔虎后来受到栾盈宠爱,士匄驱逐栾盈,杀死叔虎,囚禁叔向,幸亏祁奚救出叔向,否则叔向也早已死了。唉,叔虎的母亲美貌,叔虎却死了;叔向的妻子美貌,杨食我死了,叔向一族也被灭亡。叔向的母亲说“三代的灭亡,都是因为这种东西”,确实说得对。陈哀公娶郑国的长姬,生下悼太子师;娶少姬,生下偃师。司徒招杀死悼太子,拥立公子留。楚灵王听说陈国发生叛乱,便杀死陈国使者。注说:这个使者就是司徒招。昭公八年春,陈侯的弟弟招杀死陈世子偃师,楚国俘获公子招,放逐到越国。《左传》说:陈哀公的元妃生悼太子偃师,第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第二妃受宠,公子留又得到司徒招的支持。哀公患有废疾,三月甲申日,公子招、公子过杀死悼太子偃师,拥立公子留;夏四月,哀公在干征师处自缢,干征师把此事报告楚国,楚人逮捕并杀死他。《春秋经》写“陈公子招杀其世子偃师”,罪在公子招;楚王逮捕陈国行人干征师并杀死他,罪不在行人。偃师是悼太子,史书却把他的名字分成两个人;使者是干征师,注却把“招”写在下面。看《春秋经》记载杀死世子偃师、放逐公子招,就可以知道。这样的错误,难道不应订正吗?《卫世家》。共伯的弟弟和受到卫僖侯宠爱,便贿赂工匠,在墓地上攻打共伯。共伯进入僖侯墓道自杀,卫国人于是把他葬在僖侯旁边,谥号为共伯,并拥立和为卫武公。卫国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共姜守节,作《柏舟》来表达誓言,从未听说她是被武公杀死的。况且卫武公有威严端庄的仪容,死后谥为睿圣;鲁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赏乐舞时还说:“我听说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如果他杀了兄长,怎么还能称颂他的德行呢?卫襄公有一个贱妾,受到宠幸并怀孕。她梦见有人对她说:“我是康叔。现在如果你生的是儿子,一定会有卫国君主的名分。”孩子出生后,妾觉得奇怪,便询问孔成子。孔成子说:“这是生男孩的征兆。”并把这话告诉襄公。《左传》昭公七年:卫襄公的夫人姜氏没有儿子,宠妾婤姶生下孟絷。孔成子梦见康叔对自己说,要立元为君;史朝也梦见康叔对自己说,我将任命你的儿子。史朝与孔烝鉏的曾孙圉相互通报梦境,梦境彼此吻合。如今却说是妾梦见史官,这与《左传》相违;而且宫闱中的梦兆先传到外朝,关于生男的告语才传达给国君,难道卫襄公的宠姬还不如郑文公的燕姞梦见兰草那样有征兆吗?《宋世家》。箕子假装疯癫,沦为奴隶。比干说:“君主有过错,臣下却不以死相谏,百姓有什么罪呢?”于是直言劝谏纣王,纣王剖开他的心。微子认为这样已经可以离开了,于是太师、少师劝微子离去,微子便出走。少师就是比干,太师就是箕子。一个假装疯癫而成为奴隶,一个被剖心而死,又怎么能劝微子离去呢?《尚书》说:“王子不出走,我就要颠覆坠落。”那些逃走的人,未尝不是太师、少师劝说的结果。只是《尚书》所说的出走、逃遁,发生在箕子装疯、比干被剖心之前;而《史记》所说的劝微子出走,却发生在装疯、剖心之后。司马迁写史,究竟依据了什么?楚威王已经救援郑国,郑国设宴款待他。楚威王离开时,带走郑国的两位姬姓女子。注说:她们是郑国大夫芈氏、姜氏的女儿。既然是郑国女子,所以称为“二姬”。《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丙子日清晨,郑文公的夫人芈氏、姜氏在柯泽慰劳楚王。楚王派师缙给她们看俘虏和敌人的首级。丁丑日,楚王进入郑国,郑国设宴款待,向楚王献酒九次,又在庭中陈列礼物,增加笾豆。宴会结束后,楚王夜间出行,文芈送他到军营,楚王便带走两位姬女。叔詹说:“楚王恐怕不得善终吧!行礼最终竟没有男女之别。”注说:“芈氏是楚国女子,姜氏是齐国女子;二姬是文芈的女儿。”妇人迎送不出门,芈氏却出门慰劳军队,借楚国女子姜氏的名义观看俘虏,这在礼义上说得通吗?况且献酒九次、增加笾豆,是僭越天子的礼制;注家不必回避芈氏确实是楚王的外甥女,楚军在城濮战败、楚王被商臣弑杀,正是叔詹所说的不得善终。如今注家却说她们是大夫的女儿,又说芈氏、姜氏不是夫人,二姬也不是芈氏的女儿;既然行礼没有男女之别,又怎么能这样称说?不详细考察《春秋经》《左传》就随意给《史记》作注,实在没有道理。宋景公三十七年,就是鲁哀公五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这是宋国的分野。掌管星象的子韦说:“国君有成为人君的言语,荧惑星应当移动以回应。等候它移动三度;只有德行才能感动上天。”《尚书》有明确教训,移动三度按道理固然应当如此。但这件事关系到天象变化,却不见于《左传》续写的经文;至于有人说移动三舍,更是不懂星辰运行轨道和度数。

衞世家共伯弟和有宠于僖侯,赂工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僖侯羡,自杀。衞人因葬之,僖侯傍諡曰「共伯」,而立和为衞武公。衞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共姜守义,作《柏舟》以自誓。未闻其为武公弑也。况武公者,抑抑威仪,没称睿圣。襄二十九年,季札观乐,而曰:「吾闻武公之徳如是也,如其弑兄,何以称徳?」襄公有贱妾,幸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也,今若子必有衞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成子曰:「生子男也。」以告襄公。传昭七年,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人婤姶生孟絷。孔成子梦康叔谓已立元。”史朝亦梦康叔谓已余将命而子。”茍与孔烝鉏之曽孙圉相元,见成子告之梦,梦协。今云妾梦,史与传违。且闺中梦兆,先及外庭,宜男告语,始呈公听。夫岂衞襄嬖幸之宠姬,不若郑文燕姞之征兰哉?

宋世家箕子佯狂为奴,比干曰:“君有过而不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刳其心。微子曰:“其义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少师比干也,太师箕子也。一佯狂而奴,一刳心而死。又安得太师、少师之劝行哉?《书》曰:“王子不出,我乃颠隮而不顾。”行遁者,未尝非太师、少师之劝也。但《书》之行遁是在佯狂、刳视之先,而史之劝行乃在佯狂、刳心之后。史之为史,何所据耶?楚威王已救郑,郑享之。去而取郑二姬以归。注曰:郑大夫芉氏、姜氏之女,既是郑女,故曰二姬。传僖二十二年丙子晨,郑文夫人芈氏、姜氏劳楚子于柯泽。楚子使师缙示之俘馘。丁丑,楚子入享于郑,九献,庭实加笾。享毕,夜出。文芉送于军,取二姬以归。叔詹曰:“楚王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注曰:“芉氏,楚女;姜氏,齐女也。二姬,文芈女也。妇人迎送不出门,芉也。劳军借名楚女姜,而视馘于义云何?至九献加笾,僭拟天子,不嫌芉女实系楚甥,此楚子之所以师败城濮,见弑商臣如叔詹之所言,不没也。”今乃注曰:“大夫且曰,芉氏、姜氏之女,芈、姜既非夫人,二姬亦非芉女,为礼无别,何以称焉?”不详经传,輙注史书,未见其可也。景公三十七年,哀公五年也。荧惑守心,宋之分野也。司星子韦曰:「君有君人之言,荧惑宜有动▯之徙。三度唯徳动天,书有明训。徙行三度,理固宜然。但事闗天变,不见之左氏之续经。若他云三舍,乃不识星躔之行度者矣。」

晋世家晋灭虞,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秦纪,百里奚媵于秦,亡秦,走宛,楚人执之。缪公以五羖羊皮赎之,授以国政,曰:“五羖大夫。”百里奚让曰:“臣困于齐,而乞食,蹇叔收臣。臣欲事齐君无知,蹇叔止臣,得脱齐难之周。周王好牛,臣以养牛干之,蹇叔止臣,得去不诛。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传僖五年,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未尝有百里奚也。孟子曰:「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则为媵及难之説破矣。曽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而食牛干周之説破矣。百里奚举于市,则赎之五羖皮者,又不足辩矣。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今乃曰私利禄爵,而且留以及难。蹇叔止臣而再用,以得脱。奚之为奚,不特不贤不智已也,又安足以霸君传世哉?」《史通》曰:「史记多聚旧纪,时插杂言,事罕异闻,语饶重出,良信然也。」又如《秦纪》:缪公亡马,食者三百余人。马虽云大难,共三百之一飱,一马何珍?三百齐同而犯法。若云一人所盗,安肯公食多人?若云自野攘之,夫岂不知公物?至于赐酒求从,推锋争死,以脱公于围也,非报食马之徳,报不死之恩耳。是既知盗马之必死,而三百人之尽甘心于此一脔者,何也?里克弑卓子于朝,鞭杀骊姬于市。传僖九年,里克杀卓子于朝。《国语》曰:「杀奚齐、卓子及骊姬,不闻其鞭杀于市也。」不知何本。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从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传僖二十三年,过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盖怒其不与食而与土块也。故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今曰土器中进之,是盛食于土器而进之也。以土器为有土,又安往而不得土哉?使鉏麑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传宣二年,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鉏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公羊曰:晋灵公使勇士杀赵盾,见其方食鱼飱,曰:「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鱼飱,是子之俭也,吾不忍杀子。」羣臣之朝,别色而入,今寝门晨辟,早而假寐,所以为恭敬也。公羊生自齐邦,不详晋物,以东土所贱目西州,亦然而曰:「子之俭也。」迁其取左氏而曰「门开」,信公羊而曰「处节」乎?然亦并不明言,所以止书「门开」「处节」而已。

以此言忠,忠从何见?以此言节,节自何征?鉏麑之死,胡为乎来哉?初,盾常田首山桑下,有饿人示眯明。盾与之食,为晋宰夫,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伏士纵啮狗,名敖明,为搏杀狗。伏士出示眯明,反击伏士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勿告。明亦亡去。传宣二年,晋侯伏甲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鬬而出。提弥明死之。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食之。既而与为公介,倒防以御公徒而免之,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搏獒扶下者,右车之弥明也。曰:“宰夫者,何与御徒倒防者?”公介之灵辄也。曰:“眯明者,何与?岂鬬死之眯明可二人而合一乎?至于传,则已为公介,故不必问名而止问其名居也。史则既名眯明,复乃问名而勿告者,何与?景公八年,使郤克于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偻,而鲁使蹇,衞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传宣十九年郤克征防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郤子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杜氏注曰:“跛而登,故笑之。”《左传》曰:“跛”,《谷梁》曰:“眇”。今乃蹇,归鲁使以克为偻,且竟蹇、眇、伛偻如之。导客不闻鲁、衞之姓名,而独区区郤子誓盟河伯何哉?季本曰:“公防晋侯、衞侯、曹伯、邾子同盟于断道。宣公事齐最谨,至是始与晋盟。齐不能为主,复推晋为伯,同盟于断道,非以笑客故也。”黄震氏曰:“晋为是盟,以固曹、鲁之心。胡氏乃以郤克征齐妇人笑跛,以此盟为谋。齐不知征防乃在未见笑之先,岂预知其笑而盟防以谋之耶?”赵世家夙生共孟共孟生赵衰字子余闵元年,赵夙御戎。注曰:「夙,赵衰兄也。」晋语:「赵衰先君之戎,御赵夙之弟也。」衰、夙雁行,乃曰:「孙、祖合而观之,吾将谁信?」景公三年,朔将下军,取成公姊为夫人。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徧告诸将。韩厥曰:“妄诛,谓之乱臣。”贾不听,韩厥告朔,趣亡。朔曰:“子必不絶赵氏,朔死不恨。”贾不请命,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皆灭其族。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免身生男。贾闻,索于公宫,姬藏儿袴中,无声已脱。程婴与俱山中十五年。景公疾,韩厥曰:“大业之后为祟。”乃言赵孤,召武与婴徧拜诸将,攻岸贾,灭其族,复赵武田邑如故。晋世家景十二年,作六军。赵穿、赵括、赵旃皆为卿。景十七年,诛赵同、赵括。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奈何絶嗣!」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

译《赵世家》赵夙生赵共孟,赵共孟生赵衰,字子余。鲁闵公元年,赵夙为晋国驾车抵御戎人。注说:赵夙是赵衰的兄长。《晋语》说赵衰是先君的戎车御者,赵夙是赵衰的弟弟。赵衰、赵夙如同雁行,本是兄弟,却说成孙、祖合并观看,这让我究竟该相信谁呢?晋景公三年,赵朔任下军将,娶成公的姐姐为夫人。大夫屠岸贾想诛灭赵氏,便把这件事遍告诸将。韩厥说:“无罪妄杀,叫作乱臣。”屠岸贾不听。韩厥把消息告诉赵朔,催促他逃亡。赵朔说:“您一定不要断绝赵氏的祭祀。我死了也没有遗憾。”屠岸贾没有请示国君,擅自同诸将攻打赵氏于下宫,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并灭了他们的族。成公姐姐已有遗腹子,逃到景公宫中,生下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寻。赵夫人把孩子藏在裤中,孩子没有出声,才得以脱身。程婴带着孩子一起逃到山中,藏了十五年。景公生病,韩厥说:“这是赵氏大业后人的鬼魂在作祟。”于是说出赵氏孤儿的事,召来赵武,与程婴一起遍告诸将,攻杀屠岸贾,灭其族,又恢复赵武的田邑如旧。《晋世家》记载:晋景公十二年设置六军,赵穿、赵括、赵旃都任卿。景公十七年,诛杀赵同、赵括。韩厥说:“赵衰、赵盾的功劳,难道可以忘记吗?为什么要断绝他们的后嗣?”于是又命赵氏庶子赵武继承赵氏,并把田邑还给他。十九年,景公病死。《韩世家》记载:晋景公十七年患病,占卜说是赵氏大业未能完成所造成的祟患。韩厥进言赵武的事,于是恢复赵武,并把原赵氏的田邑还给他。《诸侯年表》记载:成公八年,即晋景公十七年,恢复赵武的田邑。《左传》成公二年,栾书任下军将。注说:这是赵朔死后由栾书代任。成公四年,赵婴与庄姬私通。注说:庄姬是赵朔的妻子。成公五年,原同、屏括被放逐到齐国。赵婴说:“我还在时,栾氏不会兴起;我一旦逃亡,我的两个兄长恐怕就要忧患了。留下我又有什么害处?”注说:这是说自己虽然淫乱,却能让庄姬保护赵氏。《左传》成公八年,庄姬因为赵婴被放逐,便向晋侯进谗说:“原同、屏括将要作乱,栾氏、郤氏可以作证。”六月,晋国讨伐赵同、赵括。赵武跟随庄姬,被养在景公宫中;赵氏田邑给了祁奚。韩厥对晋侯说:“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却没有后嗣,行善的人都会感到恐惧。”于是立赵武为赵氏后嗣,归还他的田邑。成公十一年,晋侯梦见大厉鬼说:“你杀了我的后孙,这是不义。”醒后召来桑田巫。巫说:“您已经不能吃到新麦了。”晋侯病重,入厕所时陷入坑中而死。宣公十二年,赵朔任下军将;成公二年,栾书任下军将,大概是赵朔死后由栾书代替。成公四年,赵婴与庄姬私通。成公五年,原同、屏括被放逐到齐国,是赵同、赵括因行为败坏而放逐他们。原、屏是赵同、赵括的采邑,齐是赵婴的采邑。成公八年,庄姬因为赵婴被放逐而向晋侯进谗,所以《春秋》记作“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赵朔已经死了,赵婴被放逐,没有涉及他。何况庄姬是成公的女儿、景公的妹妹,进谗之事出自庄姬;即使赵朔还在,庄姬难道会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吗?成公二年赵朔已死,成公八年庄姬怎么还能怀孕?《左传》说赵武跟随庄姬,被养在宫中,大概是庄姬守寡后,赵武已长大,跟随她住在宫中。即使庄姬怀孕生子,她是在宫外生产,还是在宫内生产?若在宫外,屠岸贾必然知道,何必等她进宫后才搜寻?幸而到了宫中,那又是景公的宫殿,难道没有空隙可以藏孩子,却偏要把他藏在臃肿的裤中吗?藏法不合情理,搜查也显得拙劣;幸亏孩子没有哭声,这危险也太大了。因此《正义》说:按《左传》,成公二年栾书任下军将时,赵朔已经死了;赵同、赵括是被庄姬进谗,赵朔不可能在当时与他们一起被杀。那时晋君英明、晋臣强盛,不可能容许屠岸贾任意插入其中,得到这样横行放肆的权力。此外,公孙杵臼、程婴的故事也与《左传》相违,是司马迁的妄说,不可信。我考察《左传》:成公八年杀赵同、赵括,成公十年丙午晋侯獳去世。《左传》说晋侯“不能吃到新麦”,入厕所陷而死;这样又怎么会有十五年隐藏孩子、晋侯梦见大厉鬼的事呢?《左传》说韩厥向晋侯进言,立赵武并归还田邑;《史记年表》把成公八年列为景公十七年,正是杀赵同、赵括的那一年。年表中所说恢复赵武田邑、立赵武为嗣,都在当年,并不在十五年以后。赵武如果果真隐藏了十五年,那么景公又从哪里来呢?《史记》说赵朔不肯逃亡,并说:“您一定不要断绝赵氏祭祀。”如果十五年之内韩厥突然去世,赵氏祭祀岂不就危险了?赵朔即使迂拙,也一定不至于如此。又说屠岸贾受到灵公宠信,任司寇,负责追究杀害灵公的凶手,并把事情遍告诸将。可是当时赵同是下军佐,赵括是新军佐,中军大夫才是掌兵的人,而且掌兵的正是赵氏,屠岸贾遍告诸将,又有谁会听从他?况且赵同、赵括是因庄姬进谗、被说成将要作乱而被杀,实际并不是因为追查杀害灵公的凶手。再说,从景公十七年上推到灵公被弑之年,已经二十五年了;不在晋成公时讨伐,却到晋景公时才讨伐,而且又拖到景公十七年才讨伐;赵同、赵括都任将领,赵朔又是屠岸贾的女婿,这种说法荒谬得厉害,不值得再说。至于赵婴、公孙杵臼把孩子交给谁,既然可以抱着孩子出入,何必藏在裤中使自己陷于危险?而且刚出生的孩子没有乳汁就不能生存,赵婴又从哪里得到乳汁?这件事实在很可疑。《楚世家》陆终生了六个儿子,都是剖腹而生,没有人能够记述他们的世系。一胎生三个男孩,已经可以说很多了;人又不是犬豕,怎么能一胎生六个孩子呢?而且生育的规律,古今天下从来没有不同。所谓剖腹而生,难道不是把异端之说拿来惑乱世人,把从背部裂开生出的故事说成这样吗?有人说鸱鸮剖腹、鸬鹚吐子。我查访后发现,它们都是从卵中孵出;关于这种奇异传闻,应当知道并不超出这个道理。然而既然说“没有人能记述世系”,又怎么能知道他们最初是怎样出生的呢?对此有疑问却不删去,古史中竟有这样的怪异记载。熊渠去世,儿子挚红即位。挚红去世后,他的弟弟杀死他而代替即位,名叫熊延。《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说,防子不祭祀祝融,楚人责备他说:“我们的先王熊挚有病,鬼神不赦免他,他自己逃到防地;我们因此失去了楚国,又何必祭祀呢?”熊挚因病逃到防地,成为防地的祖先。如果说熊延杀了他,为什么又说是逃到防地?杀害国君是大罪,难道可以随意加在别人身上吗?吴国军队从背后攻入郢都,侮辱平王的坟墓。《吴世家》却说鞭打平王的尸体。鞭尸和辱墓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不能不加以辨析。父仇虽然说必须报,但君臣大义也不能完全泯灭。伍员的祖先世代深受楚国恩惠,如果真要鞭尸,必然还会毁坏坟墓;在走投无路、日已西斜之时,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行为了。若只说侮辱坟墓,或许还比较可能。

十九年,景公病卒。韩世家:晋景公十七年,病,卜大业之不遂者为祟。厥言赵武,而复与故赵氏田邑。诸侯年表,成公八年,晋景公十七年,复赵武田邑。传成二年,栾书将下军。注曰:朔死而代之也。成四年,赵婴通于庄姬。注曰:姬,朔妻也。成五年,原屏放诸齐。婴曰: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舍我何害?注曰:言已虽淫,而能令姬护赵氏也。成八年,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勲,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惧矣。乃立武而反其田。成公十一年,晋侯梦大厉曰:杀余孙不义。觉,召桑田巫曰:不食新矣。公病如厠,陷而卒。宣十二年,赵朔将下军。成二年,栾书将下军,盖朔死而书代也。成四年,赵婴通于庄姬。成五年,原屏放于齐。乃同括,因其灭伦而放之也。原屏者,同括之采邑;齐者,婴之邑也。成八年,庄姬以赵婴之亡故,而谮晋侯。故春秋书曰: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而朔死、婴放,不及也。况姬乃成公女,景公妹,谮行由庄姬也。即使朔在,庄姬乃杀其夫与子乎?成二年,朔死;成八年,姬安得孕乎?传云:武从姬氏畜于公宫。盖姬寡而武长,从姬畜于宫也。即使孕而免也,姬在外而免乎?在宫而免乎?在外则强贾必知之,何俟入宫而始索之耶?幸而至宫,乃景公之宫也,岂无隙地可以藏儿而臃肿于袴中?藏不如是愚,索不如是拙。幸其无声,何其危哉?故正义云:按二年,栾书将下军,朔已死矣。同括为姬所谮,朔不得与同括俱死。于时晋君明,晋臣强,无容有屠岸贾辄厠其间,得如比之横恣也。又公孙杵臼、程婴事与左传背违,马迁妄説,不可信也。余按成八年杀同括,成十年丙午,晋侯獳卒。左传曰:不食新矣,如厠陷而卒。又安得十五年之匿儿,而晋侯之梦大厉也?传曰:厥言于晋侯,立武而反其田。即史记年表成公八年,即景公十七年,乃杀同。括之年也,内书复赵武田邑,是立武复田在于当年,而亦不在于十五年之后也。武果匿十五年,则安所得景公乎?史曰:「朔不肯。」曰:「子必不絶赵祀。」若十五年之内,韩厥一旦不禄,赵祀不危矣乎?朔迂,亦必不至是。又曰:「贾有宠于灵公,为司寇而治灵公之贼,徧告诸将。」当是时,赵同为下军佐,赵括为新军佐,中军大夫主兵者乃赵氏也。徧告诸将,将其谁与?况由庄姬之谮,同括将为乱,而同括见杀也,实非治灵公之贼也。况自景十七年遡灵公弑年,已二十五年矣。不讨于晋成公之日,而讨于晋景公之时,又于景十七年而始讨。

又同括皆为将,而朔又其婿也,谬甚不足言也。至婴杵之得儿,谁手与之?既可抱持出入,何必藏袴自危?且初生之子,无乳不生婴,又安得乳乎?兹事殊属可疑。

楚世家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生焉。莫能纪其世。一产三男,已云多矣。人非犬豕,安能一胎六子哉?且生产之道,举天下古今莫有异也。坼剖而生,不类异端惑世之胁出背生者耶?或曰:鸱鸮剖腹,鸬鷀吐生,余访见之,皆从卵出。为此异闻,当知不外于是者也。然既曰莫能纪世夫,又安能识其始产也哉?疑而不阙,有异古史者矣。熊渠卒,子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传僖公二十六年,防子不祀祝融与鬻熊,楚人让之曰:「我先王熊挚有疾,鬼神勿赦,而自窜于防,吾以是失楚,又何祀焉?」挚疾而窜,为防之祖。茍为延弑,何窜之云?弑君大罪,宁得漫加于人哉!吴兵逆入郢,辱平王之墓。《吴世家》曰:「鞭平王之尸。」鞭尸辱墓,事逈异也。辱乎?鞭乎?不可不辨也。父仇虽曰必报,君义不容尽冺。员之先世,深受楚恩,若至鞭尸,必然毁墓,途穷日暮,未有若斯之甚者也。若云辱墓,犹庶几乎。

越世家句践请为臣,吴王许之。子胥谏,不听,卒赦越,罢兵而归。使范蠡、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吴世家》:越王栖于防稽,使大夫种行成,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行成者,文种耶,范蠡耶?罢去者,为质耶,与盟耶?何互异也?然行成、赦越、为质、与盟,皆事之所有,理之所通者也。此所以《左传》书云:“越与吴平”,不书“吴不告庆”,“越不告败”,无他词也。若夫《吴越春秋》之驾车、飬马,秘于石室之中,犊鼻、樵头,亲给粪除之事,食溲尝恶,不似人为。驾舍却行,居然奴仆,实皆赵晔之谬言,深倍史官之直笔者矣。朱公中子杀人,使少子而长子固请,后以丧归,曰:“吾日夜固望其丧之来也。”长子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庄子既善,朱公虽为所卖,宁不念朱公而不一自咎乎?既知其以丧归,独不能遣一介而必子之亲诣乎?况朱公者,越大夫也,齐相也。其长子岂见苦为生难者?私赍数百金,献楚国贵人,则又非重弃财者矣。夫岂村农力作、锱铢积累之子乎?且去越而易名子皮,间行而为陶朱公,又何据而知之?

译《越世家》句践请求做吴王的臣下,吴王答应了。伍子胥劝谏,吴王不听,最终赦免越国,停止用兵回国,并派大夫文种、范蠡、柘稽去吴国议和,作为人质。过了两年,吴国送还范蠡。《吴世家》说:越王退守会稽,派大夫文种去吴国议和,最终答应与越国讲和、结盟,停止用兵离去。究竟是文种还是范蠡去议和?停止用兵离去的是人质,还是结盟的一方?两种记载为什么互相不同?不过,议和、赦免越国、以人为质以及结盟,都是事情中有可能发生、道理上也说得通的。《左传》因此只记载“越国与吴国讲和”,不记载吴国没有向周王报告胜利、越国没有报告失败,此外没有别的说法。至于《吴越春秋》所说驾车养马、藏在石室中,亲自剃成短发、戴樵夫帽,亲自清扫粪便,吃尿、尝恶臭,装作车夫,退着走路,俨然像奴仆一样的故事,都是赵晔的荒谬言论,远远违背史官直笔记事的原则。朱公的中子杀了人,朱公让小儿子去处理,长子坚决请求前往,后来带着丧服回来,说:“我日夜盼望的,就是盼着他的丧事回来。”长子见弟弟因谋生困难而受苦,所以不惜重金。庄子既然一向善待朱公,即使被朱公出卖,难道会不顾念朱公、却不自我责备一番吗?既然知道小儿子带着丧事回来,为什么不能派一个人去,偏要让儿子亲自前往?况且朱公是越国大夫,又做过齐国相国,他的长子难道是那个因谋生困难而受苦的人吗?他私自带着几百金献给楚国贵人,也不能说是不惜重金。他难道是村农、靠辛苦劳作积少成多的儿子吗?而且离开越国后改名为子皮,暗中出行,后来成为陶朱公;这件事又有什么根据可以知道呢?《郑世家》武姜生太子寤生时,生产艰难;生叔段时,生产顺利。《左传》隐公元年说,庄公出生时是难产,使姜氏受到惊吓,所以取名寤生,姜氏也因此厌恶他。大概是母亲睡着时生下孩子,醒来后才受到惊吓;如果说是难产,为什么取名“寤生”?至于说叔段出生容易,又有什么根据?文字和意义相违背的地方,往往如此。子产是郑成公的小儿子。《左传》襄公八年说,子国、子耳入侵蔡国,只有子产不顺从。子国发怒说:“你知道什么?一个小孩子也来发言,将要受戮了。”注说: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国是灵公的弟弟、穆公的儿子。成公是穆公的孙子。既然子产是子国的儿子,那么他也应当与成公同为穆公的孙子;怎么又把兄弟说成父子?有什么根据呢?《魏世家》魏国的先祖,是毕公高的后代。毕公高与周王室同姓。《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富辰说:“毕、原、酆、郇,都是文王的昭系。”注说:毕公高是文王的儿子,文王把毕地分封给他。如今却说毕公高与周同姓,这不是关系又疏又远吗?至于魏绛是武仲的儿子,却说成是武仲的孙子;献公之荼是魏绛的儿子,却也说成是孙子。世系之间怎么会混乱到这种程度?《田敬仲世家》齐悼公即位后,田乞任相。田乞死后,儿子田常代替他,即田成子。鲍牧与齐悼公有嫌隙,杀了悼公,齐人拥立简公。田常又实行僖子的政策,齐人歌唱说:“老太婆啊,采芑菜;归来吧,田成子。”田常选齐国中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入后宫,后宫女子多达数百,并且允许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而不加禁止。田常死时,有七十多个儿子,谥号为成子。《左传》哀公十年说,齐人杀悼公,向诸侯军队报告。哀公八年,鲍牧对众公子说:“如果让你们拥有千乘之马吗?”公子们向齐侯告发他。齐侯对鲍子说:“有人诬陷你,你暂且住在潞地观察。”派两辆车送他到潞地,随后把他捆来押回,杀了他。悼公被杀后向军队报告,却不知道凶手是谁。有人说田乞杀了他的君主荼,田常杀了他的君主壬。陈氏这样强横,难道会不是他们所为?悼公被杀,除了陈氏还能是谁?如今却说鲍牧杀人,但鲍牧早已被诛,又把弑君的罪名加在他身上,不是很冤枉吗?至于“成子”,是死后的谥号;活着时称名,死后才避讳并加谥。如今田常尚未死,齐人却预先歌唱“成子”,这是为什么?后宫有一百多个女子,又有七十多个儿子,难道陈氏的子孙全都不是田常的后代吗?或者是司马迁对田氏、陈氏怀有不满,故意这样说,借此诛讨乱臣贼子吗?

郑世家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生叔段,生易。传隠元年,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盖寐而生子,寤而方惊。若谓难生,何以名寤?至云生易,又有何征?文与义违,毎多类此。

子产者郑成公少子也传襄八年,子国、子耳侵蔡,唯子产不顺。子国怒曰:「尔何知,童子而言,将为僇矣!」注曰:子产,子国之子。盖子国者,灵公之弟,穆公子也。成公者,穆公之孙。既子产为子国之子,则亦同成公而为穆公之孙矣。以兄弟为父子,何所考焉?

魏世家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传僖二十四年,富辰曰:“毕原、酆、郇,文之昭也。”注曰:“文王子夫高为文子,分封于毕。今曰同姓,不亦疎且逺乎?”至魏绛为武仲之子,而曰孙;献之荼为魏绛之子,而亦曰孙。世系之间,岂容紊紊如此?

田敬仲世家悼公既立,田乞为相。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鲍牧与齐悼公有郤,弑悼公。齐人立简公。田常复修僖子之政。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賔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余男。諡为成子。传哀十年,齐人弑悼公,赴于师。哀八年,鲍牧谓羣公子曰:「使女有马千乘乎?」公子愬之。公谓鲍子:「或谮子,子姑居于潞,以察之。」使以二乘及潞,麇之以入,遂杀之。夫悼弑,赴于师,不知其人也。或云乞弑其君荼,恒弑其君壬。莫陈氏之强横若也。悼之弑也,舍陈氏,又谁之焉?今曰鲍牧,牧已先诛矣,而又当此弑君之名,不亦寃乎?至成子者,死諡也。生而名,死而讳,故諡之也。今陈常未死,而遽歌曰「成子」者,何哉?女子百余,后宫不禁,而有七十余男,将陈氏之子孙尽非田常之遗派与?得非迁有憾于田陈而云若乎?其或借以诛乱贼乎?

孔子世家纥与顔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万世之师,人伦宗表。圣父求婚于顔氏,圣母祷祀于尼山,生我天纵。祖述宪章,夫岂事同郑衞,敢云野合乎哉?注曰:纥老征少,故尔云然。此乃年齿相差,不应谬书若此。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母死,乃殡于五父之衢。郰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合葬于防。陈澔曰:顔氏之死,夫子成立久矣。圣人,人伦之至,岂终母世不寻求父葬之地?至母殡而犹不知乎?且殡之衢路,等之死于道路者,夫子忍为之乎?马迁「野合」之诬,谓顔氏讳而不告,郑注因之以滋后世之惑,此出诸子杂説,不可据也。若终身不知父墓,何以为孔子?其不然也,审矣【此即《礼记·檀弓》注也】五父之衢,岂殡棺之地?倘无郰母之诲,将终殡之衢已乎?挽父之母,系孔氏之何亲?若不详而有征,又何敢冒昧以母合葬乎?至曰疑其父墓,则已知其处矣;又曰母讳之也,则是圣母亲言尚生疑惑,夫岂郰母一语遂成实信者哉?《檀弓》野説诬圣良多,司马信之,更増舛谬,余于《檀弓》又特辨之。孔子要绖,季氏享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享士,非敢享子也。”孔子由是退。索隠曰:「家语,孔子之母丧,既练而见,不非之也。今谓孔子实要绖与享,为阳虎所绌,亦近诬矣。况丧而要绖,丧未除也,而与享者有乎?至闻虎一叱,由是而退,则礼乐之宗,曽不若一窃寳玉、大弓之盗已。瞷亡之拜,将仕之言,迁应不知此也。」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曰:“得狗?”仲尼曰:“此丘所闻,羊也。土之怪,羵羊也。”吴伐越,堕防稽,得骨节专车。仲尼曰:“禹致羣神于防稽山,防风后至,禹杀而僇之,其节专车。”有隼集于陈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孔子曰:“此肃慎氏之矢也。”子不语怪,吾闻之矣。博学多闻,非羵羊、罔象、防风、肃慎之谓也。以此多圣,诚不若太宰矣。立极之圣,岂若张华之知诡物,东方朔滑稽逢君者流哉!此事《家语》亦载之,汉儒之譌也。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反,衞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揺市过之。欲通齐景,不耻家臣欲媚夫人,帷中交拜,且使为次乘,俨同宦寺之流,过市招揺,不顾辱身之丑,小人之所不为也。而谓孔子为之乎?马迁诬圣,罪在难寛。西狩获麟,子曰:“吾道穷矣。”因史记作《春秋》。杜预曰:「感麟而作,作起获麟,则文起于所止,为得其实。至于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亦无取焉。」

译《孔子世家》叔梁纥与颜氏女子野合,生下孔子。孔子是万世之师、人伦的宗主和表率,圣父叔梁纥正式向颜氏求婚,圣母又在尼山祈祷祭祀,生下孔子;孔子天性超凡,继承先王、阐述典章,难道会与郑、卫的淫乱之事相同,还能说是“野合”吗?注说:叔梁纥年老,颜氏年轻,所以这样说。这不过是因为年龄相差而产生的说法,怎么会荒谬地写成这样?孔子不知道父亲墓地所在,母亲又不告诉他。母亲死后,孔子把灵柩暂时停放在五父之衢。郰地有人为父亲的母亲牵引灵柩,她告诉孔子父亲墓地的位置,孔子才把父母合葬在防地。陈澔说:颜氏去世时,孔子早已成年立身。圣人是人伦的极致,难道会一生都不寻找父亲安葬的地方,直到母亲停柩时还不知道吗?况且把灵柩停在道路上,与死在道路上的人相同,孔子忍心这样做吗?司马迁以“野合”诬陷圣人,说颜氏隐瞒不告;郑玄的注又沿袭此说,使后世更加迷惑。这是出自诸子杂说,不能作为依据。若孔子终身不知道父墓所在,他怎么能成为孔子?显然事实不是这样。【这就是《礼记·檀弓》注中的说法。】五父之衢难道是停放棺材的地方吗?假如没有郰地老妇的教诲,难道孔子要终身把母亲停柩在道路上吗?为父亲牵灵柩的老妇,究竟与孔氏是什么亲属?如果关系没有详载、又没有依据,孔子怎么敢冒昧地把母亲与父亲合葬?既然说孔子怀疑父亲墓地所在,就说明他已经知道大概位置;又说母亲隐瞒不告,那就是圣母亲口所说的话尚且使他疑惑。难道只凭郰地老妇的一句话,就能成为确凿证据吗?《檀弓》中的野合之说,多有诬陷圣人的地方;司马迁相信它,使错误更加严重。我在论《檀弓》时,又特别辨析过此事。孔子腰系麻带,季氏宴请士人,孔子也要同去。阳虎拒绝说:“季氏宴请士人,不敢宴请您。”孔子因此退了出来。《索隐》说:《孔子家语》记载,孔子的母亲服丧期满练祭后,孔子才出仕,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如今却说孔子确实系着腰带丧服去参加宴会,又被阳虎斥退,这也近于诬陷。何况丧期未除而系腰绖,怎么能参加宴会呢?只听阳虎呵斥一声,便因此退去,那么礼乐的宗师竟然还不如一个偷窃宝玉、大弓的盗贼,已经暗中逃走后还要拜谢、谋求做官的人吗?司马迁大概不知道这些。季桓子挖井,在土缶中发现像羊一样的东西,便问孔子。孔子说:“这是狗。”孔子又说:“我听说过,这是羊。土中的怪物叫羵羊。”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山,发现一根骨节,装满一辆车。孔子说:“禹曾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迟到,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足以装满一辆车。”有一只隼停在陈国宫廷,死后发现有楛木箭贯穿身体,箭镞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八寸。孔子说:“这是肃慎氏的箭。” 孔子说过“不谈论怪异”,这类话我也听说过。所谓博学多闻,并不是指能讲羵羊、罔象、防风氏、肃慎氏这些怪事。把这些事说成圣人见闻广博,还不如太宰呢。建立人伦规范的圣人,难道会像张华那样以知道奇异事物为能,又像东方朔那样靠滑稽逢迎君主吗?这件事《孔子家语》也有记载,是汉代儒生传抄讹误所致。孔子到齐国,做高昭子的家臣,想借此接近齐景公。后来他返回卫国,夫人在饰有细葛帷帐的车中。孔子进门后面向北行稽首礼,夫人在帷帐中两拜,环佩发出清脆的声音。齐景公和夫人同车,宦者雍渠陪乘,出门时让孔子乘次车,招摇过市。为了接近齐景公,孔子不以做家臣为耻;为了讨好夫人,竟在帷中与她交拜;还让自己乘坐次车,庄严地同宦官一类人招摇过市,全不顾及辱身的羞耻。这是小人都不肯做的事,难道会是孔子所为吗?司马迁诬陷圣人,罪过实在难以宽恕。孔子西行打猎时捕获麒麟,孔子说:“我的道已经穷尽了。”于是依据史事撰作《春秋》。杜预说:孔子感于捕获麒麟而作《春秋》,从记载捕获麒麟之事开始,文章起于所记事变终止之处,这是符合事实的。至于说孔子反过衣袖擦脸、称“我的道穷尽了”,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反叛,召孔子前往,孔子想要去。孔子想去,难道是要跟随叛乱吗?他正是想把叛乱转化为顺从,以此端正大道义理,使强臣不能僭越窃权,实行东周式的治理;难道是认为公山不狃值得辅佐吗?如今《史记》说孔子遵循大道已经很久,始终温和谦恭,却没有机会施展,没人能够任用他。又说:“周文王、武王从丰、镐兴起而称王;如今费邑虽然很小,或许也可以有希望吧。”因此想去,子路阻止他,孔子最终没有前往。唉,司马迁认为孔子想凭费邑和公山不狃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这岂不是跟随叛乱吗?荒谬得太厉害了。《史记》说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享年七十三岁,于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索隐》说:《公羊传》认为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日孔子出生。周朝以十一月为正月,所以称作襄公二十二年。《公羊传》注说当年岁星在己卯,但襄公二十一年应为己酉年,并非己卯年。正月初一为甲申日,闰八月初一为辛巳日,九月初一为庚戌日,发生日食;十月初一为庚辰日,二十一日为庚子日,并不是二十七日。又考察从庚戌年到鲁哀公十六年壬戌,正好七十三年,所以说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是对的。该年正月初一为戊申日,四月初一为丁丑日,十一月中没有庚子日;十月初一为甲戌日,到二十七日正好是庚子日。因此孔子出生于庚戌年八月二十七日。《三命通会》推定为申时,即庚戌年、乙酉月、庚子日、甲申时,确实不可更改,只有精通历法的人才能知道。齐景公在夹谷会见鲁定公时,莱人手持兵器、长矛和剑,拨动战鼓、喧哗而来。孔子举起衣袖说:“请命令有关官员处理。”左右看向晏子和景公,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他们退去。不久,几个艺人、倡优和侏儒表演戏谑节目。孔子说:“以平民身份迷惑诸侯,罪当处死。”景公非常恐惧,于是归还了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三地的田地。

公山不狃以费畔召子欲往子欲往者,岂从叛哉?正欲反叛,为顺以正其大义,使强臣不僭窃,而为东周之治耳。岂不狃可辅哉?今史云:「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已。」用曰:「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止。孔子卒不行。噫!马迁以孔子欲费与不狃为可以文武乎?是从叛也,何妄之甚!襄公二十二年,孔子生,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索隠曰:「公羊」曰: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孔子生。周以十一月为正朔,故曰二十二年。「公羊」注曰:岁在己卯,襄公二十一年系己酉年,非己卯也。正月甲申朔,闰八月辛巳朔,九月庚戌朔,日食。十月庚辰朔,二十一日庚子,并非二十七。又查庚戌年至哀公十六年壬戌,正合七十三,则二十二年生是也。正月戊申朔,四月丁丑朔,十一月内无庚子日。十月朔甲戌至二十七日,适是庚子,是庚戌年八月二十七日为圣诞。三命通防作申时,乃庚戌年乙酉月庚子日甲申时,确乎不可易也。惟精厯者知之。防齐侯夹谷矛防劒拨鼓噪而至,孔子举袂言曰:「请命有司。」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诸优倡侏儒为戏,孔子曰:「匹夫而荧惑诸侯,罪当诛。」景公大恐,乃归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左氏曰:「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孔子曰:「两君合,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将盟,使兹无还。」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齐人来归郓、讙、龟阴之田。谷梁曰:「齐人鼓噪起,欲执鲁君。」孔子命司马止之。齐侯谢过,防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当死。」使有司行法,首足异门而出。齐人来归田。公羊以为行乎季孙。三月不违,齐人来归田。王樵氏曰:「鲁大治,而齐为夹谷之防,安有莱人劫鲁之事?况圣人相礼,必敦信义,以从先王之典,故不言盟也。」经言防,而传言盟者,诬也。至齐之盟词曰:「齐师出境,而鲁不以甲兵三百乘从我者,邾、滕其鲁也。今要其反汶阳田而已。茍反之,鲁将为齐役乎?齐师出境,而鲁即以三百乘从乎?」左以孔子为止飨也,史谷则以谢过也,公羊则谓孔子之政行也,吾其谁适乎?故姜廷善曰:「晏子谢过之言,何休氏载之,但晏子自襄二十五年崔杼弑君时见之,至是又四十八年,当不胜老矣,七十致仕,安得从防乎?」自定七年之后,景公结党称兵,侵伐鲁、衞甚,非晏子所为。然诸书皆不及婴,惟何休与史记言之,或以何休本之《晏子春秋》,则非可信之书也。左以莱人劫公,而谷梁、史记亦不言莱人,故季本氏曰:「莱人劫鲁之事,理所无也。岂孔子临防而有待于用武耶?况劫防未见于前时,而当两国讲好,孔子为相之日乎?」即反田之语,伯者末流之语也,而谓孔子为之乎?胡氏以为自序其绩,抑谬矣。盖两国修睦,归鲁三田,亦中分其地,以息争耳。郓、范之界,济西之田也;讙、棘之界,汶阳之田也;嬴、博之界,龟阴之田也。郓、讙、博之近鲁者,鲁有之;范、棘、嬴之近齐者,齐有之。宣公事齐,而齐归济西之田;哀公睦齐,而齐归讙及阐。睦则与,忿则夺,春秋之时使然耳。今防夹谷,曰:「夫子功将归济西田、归讙及阐,为谁之?」功与况,郓讙、龟阴者,三邑之田也。独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则止讙耳”。求反一邑,而齐反三邑,是遵何盟?与《萧何世家》鲍生谓丞相:“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军者悉诣军。”汉王大悦。又东陵侯召平曰:“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高帝大喜。客有説相国曰:“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説。萧何文无害也,主吏掾给卒史事,课最第一。岂遣子弟出私财买田地之区区也?不知转漕兴卒之能而俟之,鲍君与客乎?况让封勿受,贳贷自污,庸者优为耳,何必属之相国,归功鲍召哉!总之,高祖忌猜,萧何无学,求其学术,不能过此者矣。沛公心欲何第一?闗内侯鄂君进曰:「萧何常全闗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逢君长君,鄂侯是已。盖万世功,岂一萧何力哉?若无参等百数,吾恐汉亦非其汉矣。今不过欲以何为第一人耳。」遽曰:「亡参等百数,何缺于汉?」豪杰闻之,有不寒心者哉!此淮阴等之不能已于懐反侧也。张良之所以辞三万户也。良有以夫。相国为民请,上林空地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相国者,安苍生,奠社稷者也。况井田、学校已澌灭于亡秦,经史诗书又烟灰于项炬。当此汉基初定,王业方兴,正宜左经右史,修明三代之典章,尚义行仁,缵述先王之礼乐。今乃贳贷自污,不过富贵茍全之计,请苑猎恩,亦同溱洧,乘舆之惠已耳。名之相国,实媿疑丞,付之廷尉,宜正是罪,可也。

译《左传》说,莱人带兵劫持鲁侯,必定会达到目的。孔子说:“两国君主会合,却让边远夷人的俘虏持兵器来扰乱,难道将要举行盟会时,就让这些人有来无回吗?”对方回答:“如果你不归还我们汶阳的田地,我们也将这样对待你们。”齐人于是归还了郓、讙、龟阴的田地。《谷梁传》说,齐人击鼓呐喊,想要拘捕鲁君,孔子命司马阻止他们。齐侯为过错道歉,会盟时又让艺人施在鲁君帷幕下跳舞。孔子说:“嘲笑国君的人,罪当处死。”命令有关官员执行刑法,使其头、脚分别从不同门抬出。齐人于是归还田地。《公羊传》认为,这是季孙的政令得以施行三个月而不被违背的结果,齐人因此归还田地。王樵说:鲁国正在大力整治,齐国怎么会在夹谷会盟时派莱人劫持鲁侯?何况圣人主持礼仪,必定敦厚守信,遵循先王典制,所以经文只说“会见”,不说“结盟”。经文说会见、传文却说结盟,是诬妄。至于齐国盟书说“齐军出境,鲁国若不带三百辆兵车跟随我,邾、滕就是鲁国的榜样”,如今只要求齐国归还汶阳田而已。如果齐国归还,鲁国难道就要成为齐国的附庸吗?齐军出境后,鲁国难道真会立即用三百辆兵车跟随吗?《左传》说孔子阻止了享礼,《史记》《谷梁传》说齐侯道歉,《公羊传》又说孔子的政令得以施行。我究竟该听信谁呢?所以姜廷善说:晏子道歉的话,是何休记载的;但晏子在襄公二十五年崔杼弑君时才见于记载,到此时又过了四十八年,恐怕已经老得不能行动了。七十岁就应当退休,怎么还能参加会盟?自鲁定公七年以后,景公结党用兵,侵伐鲁、卫,这很不像晏子所为。然而各书都没有提到晏婴,只有何休和《史记》提到他;如果何休的材料出自《晏子春秋》,那也不是可信之书。《左传》说莱人劫持鲁公,《谷梁传》和《史记》却都不说莱人,因此季本说:莱人劫鲁之事,按道理不可能,难道孔子主持会盟时还需要依靠武力吗?何况劫持会盟之事此前从未有过,而当时正是两国讲和、孔子主持礼仪的日子。即使有归还田地的话,也只是霸主末流的说法,难道会出自孔子之口?胡氏认为这是孔子自我夸耀功绩,也很荒谬。大概两国修好,齐国归还鲁国三块田地,不过是把边界上的土地各自分开,以停止争端:郓是范地交界、济西的田;讙是棘地交界、汶阳的田;龟阴是嬴、博交界的田。郓、讙、博中靠近鲁国的地方归鲁,范、棘、嬴中靠近齐国的地方归齐。宣公侍奉齐国,齐国归还济西田;哀公与齐国和睦,齐国归还讙和阐。关系和睦时便归还,发生怨忿时便夺取,这是春秋时代的情势。如今夹谷会见说“夫子之功”,将要归还济西田、讙及阐,这究竟是谁的功劳呢?何况郓、讙、龟阴说的是三个邑的田地,却只说“如果不归还我的汶阳田”,那就只是要求归还讙地而已。要求归还一个邑,齐国却归还三个邑,这是遵循了哪一份盟约呢?鲍生对丞相说:“不如把您的子孙、兄弟中能够胜任军务的,全都派到军队去。”汉王非常高兴。又有东陵侯召平说:“希望您推让封爵,不要接受,并把家中的全部私财拿来资助军队。”高帝大为高兴。有门客劝相国说:“您为什么不多买些田地,低价赊买借贷,以此自我玷污,使皇上心安呢?”相国听从了他的计策,皇上便更加高兴。萧何文书政务没有过失,主管官吏和掾属、供给卒史等事务,考核成绩总是第一,难道会只知道派子弟出私财、买田地这些小事吗?难道不知道转运粮饷、征发士卒的能力,而要等待鲍生和那个门客来教他吗?何况推让封爵、拒绝接受封赏、借贷自污,这些庸常之人也完全做得到,为什么一定要把功劳归给鲍生、召平,说是他们教给了相国呢?总之,高祖猜忌萧何,认为萧何没有学问;他所能想到的治国之术,也不过如此。沛公心里想让萧何列为第一功臣、封为关内侯。鄂君进言说:“萧何一向保全关中,等待陛下到来,这是万世之功。如今即使没有曹参等一百多人,萧何对汉朝又有什么缺损呢?”这是迎合君主、尊崇君主的说法。万世之功,难道只是萧何一人的力量吗?如果没有曹参等一百多人,我恐怕汉朝也不再是汉朝了。如今不过是想把萧何列为第一人,却突然说没有曹参等一百多人,汉朝也没有什么缺损,豪杰听了,难道不会寒心吗?这就是韩信等人始终不能消除疑惧、心怀反侧的原因,也是张良辞让三万户封地的原因。张良确实有他的道理啊。相国替百姓请求开放上林苑中的空闲土地,皇帝大怒说:“相国收受了许多商人的财物,竟然替他们请求我的苑囿。”于是把相国交给廷尉,用刑具拘禁起来。相国本应安定百姓、安置社稷。何况井田、学校,在秦国灭亡时已经毁坏,经书、史籍、诗书又被项羽焚毁;正当汉朝根基初定、王业兴起之时,正应当左手经书、右手史籍,修明三代的典章,崇尚义、推行仁,继承先王的礼乐。如今却用借贷自污,不过是苟且保全富贵的计策;请求开放苑囿供人游猎,也不过像溱水、洧水之间迎合乘舆的恩惠而已。名义上称为相国,实际上实在惭愧;把他交给廷尉,依法治罪,是可以的。《曹参世家》曹参听说盖公精通黄老之术,便带着厚重礼物请他来。盖公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会安定。曹参于是避开正堂,把正堂让给盖公,自己住在旁舍,日夜饮用醇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员想要进言,来见曹参时,他总是拿醇酒给他们喝,隔一会儿想再说话,又给他喝酒,直到醉了才离开。相府后园靠近官吏住宅,官吏住宅中每天饮酒、歌唱、呼喊,曹参在园中游玩,听见后也歌唱呼喊,与他们相互应和。惠帝奇怪相国不处理政事,便对曹窋说:“你回去后私下从容地问问你的父亲。”曹窋洗浴后回家,劝谏曹参,曹参大怒,鞭打曹窋二百下。到朝廷时,惠帝说:“你为什么打曹窋呢?前些时候是我让他来劝谏你的。”曹参说:“高帝与萧何共同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衣拱手而治,我们这些臣子守住职分,遵循旧法而不失误,不也可以吗?”惠帝说:“好,你停止吧。”曹参任相国,前后任职三年,死于孝惠帝初年,正是吕氏开始掌权、吕后开始专横的时候。刘氏的天下已经岌岌可危。曹参在高祖二年入相,五年八月去世;这三年间,他既不能消除吕后的强横,使牝鸡不至于司晨,也不能申明高帝“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的大盟约。难道只知道采用盖公的清静之术,却不考虑刘氏的国运将被吕氏动摇吗?还敢说垂拱守职、饮醇酒,让想进言的人喝醉吗?官吏住宅中天天歌唱呼喊,彼此应和,致使相国的纲纪一扫而空。如果是因为吕后正当专横,担心遭遇危机,那还不如学习留侯闭门自守,又何必命舍人赶快准备行装,急切地想保住这个相位呢?总之,古代典章沦丧于卫鞅,诗书毁灭于秦火;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受到了秦以来愚弄民众的影响,习惯了这种虚伪。即使有一两个尚未完全蒙蔽的聪明人,也往往借儒者名义逃入黄老之学,以清静无为为借口,沉默保身,如留侯、盖公之流罢了,又哪里懂得民生国政的根本?所以同一个汉朝,开始由掾吏出身的萧何承继,后来由狱掾出身的曹参接替,才使汉朝的治理不纯,而乱臣贼子在整个汉代比比皆是;这都是萧何、曹参的罪过。至于他们养成吕氏的祸患,几乎使刘氏灭亡,虽然说是陈平在旁协助,但谁不说这是曹参蓄积造成的呢?

曹参世家参闻盖公治黄老言,厚币请之。盖公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参避正堂,舍盖公。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参游园中,闻亦歌呼,与相应和。惠帝怪相国不治事,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窋既洗沐归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至朝,惠帝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曰:“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参为相国,出入三年,卒。孝惠之初,正诸吕用事之渐,吕后恣横之始,刘之为刘,亦岌岌矣。曹参以二年入相,五年八月死。三年之间,既不能消吕后之强横,使牝鸡之不鸣,又不能申高帝之大盟。非刘氏其不王,顾乃舍盖公治清静,独不计刘祚之将为吕摇乎?尚敢曰垂拱守职,饮醇酒而使欲言者醉乎?且吏舍歌呼,相与应和,致相国之纪纲一扫地乎?若以吕后方恣,恐蹈危机,莫如学留侯之杜门矣。又何以告舍人,趣治行而热中此相位也?总之,古典沦于衞鞅,诗书灭于秦,始生斯世者,皆入其所愚一习之诈伪而已。即有一二聪明未尽防者,亦辟此儒名,窜归黄老,托言清静,缄嘿保身之小智,如留侯、盖公其人耳。又何足以知民生国政之本哉?是故一汉也,始以掾吏之萧何,继以狱掾之曹参,致汉治不纯,乱臣贼子终汉世而比比。其人者,皆何、参之罪也。若夫养成吕祸,几至灭刘,虽曰陈平左右之,谁不曰曹参蓄成之哉?

留侯世家高帝令子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防留,此天以臣授陛下,臣愿封留足矣。”乃封良为留侯。留侯性多病,即导引,不食谷,杜门不出,曰:“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后八年卒。高帝曰:“诸君功狗也,则良亦狗矣。”鄂侯曰:“亡,曹参等何缺于汉?则汉亦可以缺此良矣。又安敢居功自择,侈然三万户哉?”曰:“天授陛下,未尝不自负也。”曰:“与上防留,封留足矣。”又何其词之婉而理也?乃封良为留侯。则向之令自择者,不几正所以绐之与信之?斩越之醢,豨、布之反意,皆日夜争功之流也。良之一让而益形之矣。是以辞三万户也。所以辟走狗之烹,其杜门不出也。所以辟吕雉之祸,非实有赤松子之可从而辟谷导引,有仙人不死之方也。《书》曰:“后八年卒不益明乎?”上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也。」谋反何事?沙中何地?悄谋宻室,犹畏人知。明语沙中,不惮耳目。且仆从车马之众多,复道宫中之可见者与?至于上曰何语?夫岂沙中旷逺,而诸将喁喁之声竟入耳与?良曰:谋反。夫岂宻谋反侧,而诸将不轨之情先之良与?况羣小聚集,将以犯君。沙中形露,似乎朝谋而夕发者,良乃嘿然杜口,俟问方言者何与?盖不过汉家初定,高祖以猜忌为心,议功不决。诸将或懐私而怏怏,良乃缓言封齿,以坚众心。此安刘室、定功臣之正计也。若夫偶语沙中,直言谋反,未能信也。高祖纪:甲午,即皇帝位于泛水之阳。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韩王信为韩王;吴芮为长沙王;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置酒雒阳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隠朕,皆言其情。按此则诸将已封,而无怏怏者,又何争功不决?沙中谋反之独见于留侯世家云。陈丞相世家。陈平长可取,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负郭穷巷,门外多长者车辙。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守财之夫,安知择婿?庸下之流,岂识英才?莫肯与妻尽笑,所为无足怪也。但平美如冠玉,不过诡计之人,耻取贫女,并鲜读书之识。门外之长者,又何自来?且既多长者车辙,何又云尽笑而莫肯与女也?审食其为左丞相,常给事于中,幸于吕太后。绛侯世家:周勃常为人吹箫给丧事。为人臣者,为国讳,虽曰史笔,亦有体裁。况以汉人而作汉史,嫌疑之祸,所宜逺避。今曰吹箫送殡,拟之社长之卑;田给事后,宫大揭娥姁之丑恶。去病之母少儿,曰陈掌私通;衞青之姊子夫,曰平阳讴者。广利为故倡之家,樊哙为屠狗之子,栾布酒佣,灌婴贩缯,一例直书,曽无讳忌。王允目《史记》为谤书也,固宜。亦可见西汉文字之寛也。樊哙将兵伐燕,时有谗,哙欲杀赵王者,帝用陈平计,召周勃受诏牀下,即军中斩哙头。两人行谋曰:“恐上悔,宁囚而致之上。”平、勃受诏之际,知帝病笃,欲徳于吕氏而不斩哙,竟敢以君命即斩之人,而曰“宁囚而致之上”。平为雉党,甚矣。至张卿风,大臣语太后以王诸吕,大臣请立吕产等为王,而此大臣也者,乃平也。平逢太后交闗,张卿先太后未发,早已定策,独重难王陵,垂成而始问及之。陵之谔谔,亦云后矣。此陵之在平术中也。程子犹以为平惩陵不谏,平岂谏者哉?至惠帝崩,而丞相陈平如辟彊计,拜吕台、吕产为将,诸吕皆官宫中用事,而吕氏之几亡刘者,皆平也。或曰:“张良辟谷,曹参湎酒,陈平滛于酒与妇人,皆不得已。”不知汉初君臣恬秦政之敝,养吕姁之乱,使三代之典章礼乐澌没无存者,正此辈之为之也。曽有相而饮醇酒,日夜不事事,而天下可望其治者乎?曽有去五谷之食可以生而有神仙不死者乎?

史记疑问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