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疑问卷上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疑问卷上
钦天监左监副邵泰衢撰焚书以后，古史无征，幸迁之记得以传述。史通谓其多杂旧闻，时采异说，或违经▯，与理不符，互见瑕瑜，每竒豪富，致使愚者▯讹，雅人遗诮，不可谓非白圭之玷也。班氏曰：「甚多疏略，或有抵牾。先黄老退，处士羞贫贱，其是非颇谬于圣人。」余览其言，敢举其违经缪理、疏略抵牾之处，以为疑问，兼集先儒之説，着于篇。浅识鄙见，匪敢问人，聊遣长日以自怡云尔。《三皇纪》王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庖牺。蛇身人首，女娲氏蛇身人首，与祝融战，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聚芦灰以止滔水，以济冀州。于是地平天成。」少典氏感神龙而生，炎帝人身牛首。庖牺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始画八卦。神农氏耒耨之用，以教万人，日中为市，交易而退，此圣人之始祖也。夫岂不类？人形体同兽畜，其何以君临畿甸，绥抚万民乎？至炼石补天，轻清从何登跻？鳌足立极，余体向何安置？盖共工俶扰天纪，纲常几絶，女娲灭之，四土复正，万民更生，此所谓补天立极，地平天成也。然虽喻言，实同诞鄙，马贞补入，殊属赘瘤。况山崩柱折，三皇万岁，乘云车驾六羽，益附防不经矣。至履迹感龙，盖惑于履帝武敏歆，交龙于媪上，孕产汉髙之谬也。男女搆精，万物化生，人交成人，兽交成兽，安有异物交人而生人之理？若是则契非喾子，燕父而人母矣。髙帝非太公子，龙父而人母矣。贱人贵畜而曰龙，厌常喜新而曰大人，迹有母无父，岂常经哉？古者立郊禖，▯鸟至之日，太牢祀之，天子亲徃，后率嫔御以从，乃▯鸟至而祀，以生商有天命也。故曰天命，▯鸟降而生商，安得曰吞▯卵乎？姜嫄随帝之后，武以祭于郊禖，故履帝武而上帝居歆之敏速也。生而弃之者，盖生产每苦其不达而难也。今也先生如达矣，生产者必坼副有灾害也。今也不坼不副而无灾害矣，居然生子，异于常人之生，此所以弃也。岂履大人迹之谓哉？今以伏羲生于大人之迹，神农生于感龙之神，是欲以异尊圣，而不知其诬圣之甚也。将以圣人为非类与？
五帝纪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神农氏勿能征。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賔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教罴、熊、貔、貅、防、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乃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是为黄帝，以师兵营卫。史载黄帝在位百载，崩年百有一十，是十有一龄即登帝阼矣。弱龄童稚，虽习干戈，安能敌强诸侯而使之賔从？又安能敌最暴之蚩尤而禽诛之？尤可异者，黄帝阪泉之战也，是夺神农氏之天下而有之。三战后得志，炎帝虽欲侵陵诸侯，未必有桀纣之矫诬上天沉酒冒色也。则此得志也者，其亦异于南巢、牧野之师矣。况黄帝者，《易》所称垂衣裳而天下治者也，夫岂以军旅自卫而以武得志者哉？涿鹿、阪泉固难稽测，习用干戈，三战得志，殆事属无征者乎？
译五帝纪 轩辕的时候，神农氏的世代衰落，诸侯互相侵伐，神农氏不能征讨。轩辕于是训练使用兵器，以征讨不来朝贡的诸侯，诸侯都来宾服。蚩尤最为暴虐，却没有人能够讨伐。炎帝想侵凌诸侯，诸侯便都归附轩辕。轩辕于是教习熊、罴、貔、貅、貙、虎等部众，在阪泉郊野同炎帝交战，交战三次才实现自己的意图；又在涿鹿郊野同蚩尤交战，擒获并杀死蚩尤。诸侯于是都尊奉轩辕为天子，这就是黄帝，并用军队来营卫自己。史书记载黄帝在位一百年，去世时一百一十岁；这样说来，他十一岁就登上帝位了。年幼童稚，即使学习使用兵器，又怎么能抵敌强大的诸侯，使他们宾服？又怎么能战胜最为暴虐的蚩尤而擒杀他？尤其奇怪的是，黄帝在阪泉之战中夺取了神农氏的天下。炎帝虽然想侵凌诸侯，却未必有桀、纣那样欺罔上天、沉溺酒色的罪恶，那么所谓“得志”，也应当不同于南巢、牧野的战争。何况黄帝正是《易》中所说垂衣裳而天下大治的人，难道会靠军队自卫、凭武力取得志愿吗？涿鹿、阪泉之战本来就难以考察，所谓学习使用兵器、三战得志，大概都是无从验证的事吧？黄帝去世后葬在桥山。世俗有黄帝在鼎湖乘龙升天的说法，司马迁没有记载，大概是知道它荒诞。程子说：世人喜欢怪异。圣人与人同类，所以形体相同，气质相同，知识也相同。能够互相推戴为君长，是因为类别相同；能够互相役使，是因为形体相同；能够互相管摄，是因为气相同；能够互相维系，是因为知识相同。龙和鼎是不同的类别，形体、气质也不同，哪里足以彼此感召，使龙来负鼎呢？太古的圣人有时用委婉的话来教化风俗，借它作比喻；流传久了便产生诡伪，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加以纠正。黄帝治理天下，上下同天地之道运行，是百神的宗主，所以说百神都在朝廷接受职事。采铜，是刚健居中的象征；登首山，是高明的象征；炉火，是鼓动万物变化的象征；神鼎，是祭享上帝、供养贤人的器物；水在上、火在下，是阴阳二气升降而达到既济；群龙是乾卦，云是跟随龙的东西。黄帝正是乾卦九五爻所说的飞龙在天的大人。群小臣攀附龙须胡须，是“利见大人”的象征。至于弓、裘、衣、冠，是说黄帝垂衣裳而天下大治。世人喜好诡奇怪异，便把这些说成黄帝轻身升天；希求宠幸的臣子又迎合当时君主，于是甘心附会黄帝。不知道人出生后由少壮转为衰老，最后死亡，是人的大常，也是圣贤共同的命运，如同万物终始、消长一样，不可能侥幸避免。假如大圆之上真有圣人居住，那么圣人一定很多，恐怕不能容下许多栋梁连绵的楼阁。于是借史书记载黄帝葬于桥山，特意附带说明这种说法，以向世人说明真相。帝挚即位，不能治理政事，后来去世。“不善”是说他的才力微弱而不显著。可是《帝王纪》说帝挚于是把帝位禅让出去。既然说他不善而死，就不应当说是禅让。我将依据哪一种记载呢？穷蝉的父亲是帝颛顼，颛顼的父亲是昌意，这样到舜共有七代。从穷蝉直到帝舜，都曾经衰微而成为平民。昌意是黄帝的儿子，皇英是轩辕第五代的女儿，舜是轩辕第八代的孙子。尧、舜是人伦的宗主，如果舜以孙辈娶祖辈，就会亵渎礼制、扰乱常理，又有什么可称道的？还怎能说舜能端正刑法、善于治理妇礼呢？穷蝉既然是帝王的儿子，又为什么后来衰微为平民？这是第一点。男女有别，同姓不通婚，舜是尧的五世从孙，怎么可以娶自己的曾祖姑？这是第二点。帝王的姓氏世代相传而不改变，唯独舜的姓氏却不是先王的姓氏。这是第三点。舜是尧的从孙，禹是舜的从祖，仍然是一家之内祖孙相承，却说这是揖让、是把天下公正地传给天下人，可以吗？大概尧是把天下公正地传给异姓的平民鳏夫，所以说是传贤；舜则把天下传给外姓而有功的贤人，所以说是逊位。《夏本纪》说鲧的父亲是颛顼，又说从黄帝到舜、禹都是同姓而国号不同，这些说法全都不对。这是第四点。假如说鲧是弟、蝉是兄，本来同出于颛顼一体，那么为什么鲧刚生禹，蝉却已经远远经历了五代？况且舜比禹年长二十岁，按年龄和世代推算，差距实在悬殊。再说舜生在冀地，并非昌意降居若水的地方，必定不是颛顼的后代，史书已经辨明了这一点。至于尧任用元恺，却不把举荐舜算作举贤，是因为舜不是尧的亲属，所以称为举。这是第五点。舜如果真是尧的亲属，就不算侧微之人了；正因为他出身侧微，必须先由四岳举荐，经过考察试用，使朝野都信服，然后才能授予天下。这是第六点。至于“受终文祖”，是说接受天下时，必须向授予他天下的人禀告。文祖就是尧的太祖，祭告尧的祖先，是为了说明自己从尧那里接受天下；并不是说文祖是舜亲生祖先的祖庙。禹受命于文宗，《尚书》说是尧庙，也是在追述舜从尧那里接受天下。颛顼难道会是虞氏的祖先吗？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用来考察他在家庭内的表现；又让九个儿子同舜相处，用来考察他在外部的表现。两个女儿侍奉舜，很有妇德；尧的九个儿子都更加笃厚。舜耕田时让出田界，捕鱼时让出好的地段。瞽瞍仍然想杀舜，曾烧毁粮仓，舜用两顶斗笠遮挡自己跳下；又填井陷害舜，舜从旁边挖出的空洞逃走。四岳说：“父亲顽固，母亲嚣恶，象也傲慢，而舜却能够用孝道使他们和谐，日益修身治家，从不走上奸邪之路。”帝尧说：“我来试试他吧。”于是把两个女儿下嫁到沩水弯曲处，让她们成为虞氏的妻子。所谓使家庭和谐、以孝修身治家，是先把两个女儿下嫁、使她们成为虞氏之妻，以此考察舜能否以礼法教化她们而已。假如瞽瞍又想杀舜，那么舜又怎么能使家庭和谐、不走上奸邪之路呢？我认为让田、让渔处的事应当在下嫁之前；如果已经把女儿嫁给舜、让她们同舜居住，而瞽瞍仍不作恶，似乎更像是把尊奉权势之人的行为归为德化，言辞并不妥当。万章又有“两个嫂子治理栖处”的说法，似乎又把杀舜放在下嫁之后。然而填粮仓时，舜的两顶斗笠从哪里来的？挖井时，井底的土又从哪里挖出空洞藏身？这些地方似乎都没有解释清楚。八元、八恺世代保持他们的美德，不使名声坠落；尧却不能举用他们。四凶，尧也不能除去。禹、皋陶、后稷、伯夷、契、龙、垂、益、彭祖，从尧时起都被举用，却没有分别授予职事。只有上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谁说尧举荐、任用人才还会有做不到的事？“静言庸违”，说话安静恭顺，行动却平庸乖违；“丹朱嚚讼”，丹朱顽愚好争，尧早已看得很深了。舜接受尧的终命，正是接替尧完成其未竟之治。诛除四凶、分别授职，也都只是承受并申明尧的命令罢了。尧只忧虑不能得到舜。既不能举荐贤人，又不能除去凶人，得到贤人后还不能给群臣分职，这样的君主之道究竟算什么伟大呢？《路史》说：长期压抑元恺，那么“克明峻德”便成了空话；长期庇护四凶，那么“百姓昭明”便成了妄语。这话确实说得对。舜把禹荐举给上天，十七年后南巡狩，在苍梧郊野去世，葬在江南九疑山，这地方称为零陵。禹在神宗之日接受命令时，舜已经九十五岁，年老疲倦，厌于勤劳政事。如今竟说舜活到一百一十岁，还亲自到荒远边服巡狩吗？《舜典》说，舜三十岁时被征召任用，三十岁即位，在位五十年，巡行四方时去世。史官记载《舜典》的总结，是从舜出生一直写到死亡。姚舜牧说，“升遐”是死亡的别称；如果把“陟方”解释为升遐，后面又说“乃死”，史官岂不是重复了吗？史书记载舜的一生说“舜三十征庸”，这就是他此前敬事、使家庭和谐的时期；到了接受终命，三十年在位，诚心登临帝位，五十年为天地树立正道、为百姓确立生计、为万世开创太平，不敢自行闲暇享乐。到了这时，在位五十年，才巡行于四方山岳之间，然后在那里去世。这样从出生写到死亡，“乃”字的意义才明白，怎么能说他是巡狩而死在苍梧郊野呢？史书还说他葬在江南九疑山，称为零陵，竟然这样不加考察吗？孟子说舜死于鸣条，桀逃到鸣条；鸣条就是今天山西安邑县一带。九疑山之说恐怕不足相信，《路史》对此说得很详细。
黄帝崩葬桥山世俗有鼎湖之説，史迁不载，盖知其妄也。程子曰：「世之好怪也，圣人与人同类也，故形同而气同而知识同也。相君长者类也，相使者形也，相管摄者气也，相维持者知识也。龙与鼎异类也，形气之不同也，曷足以感召而使之耶？」太古之圣有曲言以范俗者，假之喻也。▯久而诡伪生焉，唯智者其正之耳。黄帝之治天下也，上下与天地同流，百神之宗也，故曰「百神受职于廷」。采铜者刚中也，登首山者髙明也，炉火者鼓万物之化也，神鼎者享帝飬贤之物也。上水而下火者，二气升降而既济也。羣龙者干也，云者从龙之物也。黄帝乃干九五飞龙之大人也，羣小臣之攀胡防者，利见之象也。至于弓裘衣冠者，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也。世好谲怪以为轻举也，希宠之臣又从而逢世之君，乃甘心于黄帝矣。不知生而少壮，转而衰老而死亾，人之大常，圣贤之大共，如终始消息之不可以幸免。茍大圆之上有圣人居之，则圣亦多矣，恐不能容防榭累累如是之多也。因史葬桥山而特附其説，与世明之。
帝挚立不善崩不善者，防弱不着也。《帝王纪》曰：「挚乃致禅。」若云不善而崩，则不得云禅。史而曰「崩」，予将何从？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穷蝉以至帝舜，皆防为庶人。昌意者，黄帝之子。皇英乃轩辕五世之女。舜乃轩辕八世之孙。尧舜人伦之宗，以孙娶祖，渎礼乱常，又何观厥刑善？其妇礼为哉？穷蝉既为帝子，又何以防为庶人？一也。男女辨姓，婚姻不通。舜为尧之五世从孙，而可以尚曽祖姑哉？二也。帝王之姓，累世不易。唯舜之姓，非先王之姓。三也。舜为尧之从孙，禹为舜之从祖，仍一家而祖孙授受也，谓之揖让，谓之公天下，可乎？盖尧以至公授异姓，在下之鳏，故曰「▯贤」。舜以天下▯外姓有功之贤，故曰「巽位」。夏本纪曰：「鲧父颛顼」，又云「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国号之」，皆非矣。四也。若言鲧弟蝉，兄本之颛顼一体，夫何鲧则始生，禹子蝉遂逺歴五▯？且舜年长禹二十，揆诸年世，甚为悬絶。况舜生冀地，非昌意降居若水之方，必非顼后，史辨之矣。至尧用元恺，不以为举，舜以非亲故，谓之举。五也。舜茍尧亲，非侧防矣。惟其侧防，而必本岳荐，然后举之，歴试之而朝野信之，然后授之。六也。至受终文祖者，受天下于人，必告其人所从受者。文祖者，尧之太祖也。祖尧之祖，以明受之尧也，非祖考本生之祖也。禹之受命于文宗曰「尧庙」，又推舜所自受之尧也。颛顼岂虞氏之祖哉？尧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二女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耕让畔，渔让居。瞽瞍尚复欲杀之，焚廪，以两笠自扞而下；实井，从匿空出去。岳曰：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厘降二女于沩汭，嫔于虞。夫以谐孝烝乂，乃始厘降嫔虞，不过二女与处，试其刑于式化耳。若使瞽瞍复欲杀之，又何克谐不格奸之有？余以让畔让居，宜在厘降之先。若已女妻男处，而瞽不为奸，大似诏尊奉势之流，归之徳化，词属未安。而万章有二嫂治栖之文，又似杀舜在厘降后。然涂廪之时，两笠从何而办？穿井之时，井实从何匿空？似皆未喻者也。八元、八恺，世济其美，不陨其名。尧不能举，四凶尧不能去。禹、臯陶、后稷、伯夷、防龙、垂、益、彭祖，自尧时皆举用，未有分职。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谁谓举措人才？尧犹不克哉！静言庸违，丹朱嚚讼，知之深矣。舜之受终，正代尧之有终也。诛凶，分职，皆禀申尧命而已。尧以不得舜为忧耳。贤不能举，凶不能去，得人而又不能分职，大哉为君之谓！何路史曰：「久抑元恺，则克明峻徳为虗言；长庇四凶，则百姓昭明为妄语。」此言诚然。舜荐禹于天，十七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塟于江南九疑，是谓零陵。禹受命于神宗之日，舜年九十五矣。耄期倦于勤，今乃百有十岁，犹自躬巡荒服乎？《舜典》云：“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史官纪《舜典》之总结，从生至死也。姚舜牧氏曰：“升遐，死之别名也。若以陟方为升遐，又云‘乃死’，史何其复也？”史纪舜生始末曰：“舜三十征庸，则前之祗载克谐也。及受终三十载，允陟五十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而不敢自暇豫也。至于若时五十载，而巡歴于方岳之下也。如此乃死焉。”自生至死，“乃”字始明，何得云巡狩而死于苍梧之野乎？史且言其塟江南九疑，是谓零陵，不考之如是乎？孟子曰：“卒于鸣条，桀走鸣条，即今之山西安邑县也。”九疑之説，殆不足信。《路史》言之甚详。
禹纪帝禹东巡狩，至防稽而崩。防稽者，防计也。哀七年▯景伯曰：“禹合诸侯于涂山。”注：涂山在寿春县东北，濠州钟离县西九十五里。是涂山者，寿春之涂山，今讹萧山之防稽，皆世家致羣神于防稽与防计之一语耳。盖防稽越地，上古未通，仲雍逃吴，犹然断发，即使防朝述职，何为逺抵蛮方？若云封徳爵功，又不当近舍朝宁。宋景濓云：“稽之左氏，当以寿春之涂山为正。”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书曰：「无若丹朱敖，唯慢游是好。」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盖禹劝帝修徳，而以敖为可畏，不可不创。娶妻弗顾，生子弗恤，而唯荒度土功。弼成五服，未尝创于鲧也。若以为创于鲧，而痛父功不成，亦可为干蛊之孝。不知禹之地平天成，万邦作乂者，岂以是哉？盖禹功当世而有天下，稷播谷而笃生文武，周公▯道于天下后世而有天下，契敷五教，生汤以有天下，笃生孔子，▯道万世。至淑问如臯陶，而其子伯翳，秦、赵皆其后也。秦自平王封襄公为侯，享国三十世，而始皇混一天下。唐之李姓，刑官之司李也。宋之赵姓，臯陶之裔也。孰谓明刑弼教之絶世而不有天下哉？唯益不有天下者，虽有烈泽之功，当禹荐益之时，史云：「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且艰食鲜食之时，皆佐禹成功。」而禹之功大也，故因禹而并附其説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变化不测之为龙，非牛马之可豢也。畜牛以栏，牧马以廏，豢龙心当以江海矣。江海可以赴蹈而扰之乎？且学扰者，必先得龙。龙不可得，安从学哉？《竹书》曰：「夏孔甲元年，废豕韦氏，使刘累豢龙。」盖非豢飬其龙也。豢龙者，豢龙氏，乃诸侯之氏族，如豕韦氏也。曰「使刘累豢龙」者，命刘累为豢龙氏也。今曰「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何哉？曰：「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者是也。」
殷纪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爼以滋味説汤，三聘迎五反，然后肯徃。割烹孟子辨之详矣。此又曰干，曰媵，臣负爼，不足深置喙也。夫既曰干汤负爼，又何俟聘迎五反哉？前何其卑屈，后何其崖岸与？
汤伐三防俘厥宝玉伐夏救民者，汤也。夫岂若俘货者为哉？仲虺之诰曰：「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岂虗语哉？」作《汤誓》。于是汤曰：「吾甚武。」曰：「武王桀败于有娀之墟，奔于鸣条。」汤誓》曰：「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曰吾甚武，曰武王是敢行称乱，非不敢不正也。」【附】汤七年旱，史无其文。金罍子曰：「祷七年而雨耶？旱七年而祷耶？祷七年而始雨，天弃汤也；旱七年而始祷，汤其可为汤耶？」七年大旱，始有省过之词，一祷而应，即有象成之乐，汤为何如之汤乎？况七年大旱，煎沙烂石，百谷乌得遗种，生民乌有遗育？至云以人祷者，亾国之妖言也。一邺吏能言之，而汤不如一邺吏耶？圣人修徳以回天，未闻躬作牺牲而可以应天也。汤岂躬为不情之祷以欺天耶？况天之厯数在躬，亶聪明作元后，而一为牺牲，可以膺厯数而四海不困穷乎？或一时之旱，汤躬自省，祷于桑林则可；若旱七年而牺其身以祷，而天始应，乡党自好者不为，而矫诬若是与？
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仲虺之诰曰：「缵禹旧服，奉若天命。」汤诰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伊训曰：「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是汤之吊民伐罪，放桀而已。夏禹何罪，而灭其社乎？
伊尹作咸有一徳汤乃改正朔书咸有一徳云。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是复政于太甲而作也。今于克夏作汤诰之后，其然乎？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摄王之事，周公之所无也。《礼记·明堂位》之伪也。当国朝诸侯，伊尹之所无也。《书经·太甲》之可征也。盖周公之朝，则抱冲子，而太甲居桐，乃宅忧耳。古者君薨，太子谅闇，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盖父母之防，至痛而庶事之可委者，悉委之，不唯天子然也。国君亦各有摄，痛均故也。《伊训》曰：惟元祀十有二月，太甲始居隂。十二月为正朔，殷建丑也。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惟嗣王不惠于阿衡，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宅忧，克终厥徳，非废也。因其居忧，使之逺邪小而迩先王，以啓其愤悱之心耳。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是三年居忧之终期，谅隂既毕，向以防服居桐，今除防而以冕服迎之，非再立也。始曰太甲，今曰嗣王，而见厥祖之时，亦曰嗣王。夫既为嗣王，尹得而废之哉？使之居桐，尹之专也。故曰放。尹曷尝当国以朝诸侯哉？摄行政则有之耳。以《伊训》始，以《咸有一徳》终。嗣王曰：尚頼匡救之徳，图维厥终。尹曰：愼终于始，而陈戒于徳，以告归曰：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戒君若臣，其心为何如哉？
周纪太伯、虞仲、亾如荆蛮，断发文身，以让季歴。哀七年▯子贡曰：“太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发文身，裸以为饰。”注曰：“仲雍始效吴俗以避灾害，是太伯亾时尚端章委冠以治岐周之礼，仲雍嗣立，始断发文身以效吴楚之俗也。”今曰：“伯仲文身，示不复用，遂若伯仲之逃情，非得已者此文身断发祸，避申生之诽议，《史通》所由生也。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烙之刑。崇侯谮西伯，故纣囚西伯于羑里。谮之言曰：「积善累徳，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而帝囚之也。」今请解炮烙之刑，是益征善徳，而显不利之实矣。西伯戡黎，而祖伊为之恐。今请解刑，其能免哉？况太师、少师从容燕语之所不得于纣者，而以羑里之囚能之乎？况纣醢九侯，脯鄂侯，而文王不过窃叹，且致囚矣。今请除炮烙，而纣竟相从也，何哉？司马温公曰：「是正中崇虎侯之谮者是也。」故如韩非、马迁之言，不特请不行，且如束煴灌膏以救火矣。况当是时，尺地莫非纣有，即洛西之地，亦纣地也。文王又安从得此地以为私有，而献之乎？盖三分天下之有二者，岂如今日之为郡县哉？不过诸侯之賔服而奉之者有其二耳，岂真有天下之地三分其二而据之？是文王无洛西千里之地明矣。《吕氏春秋》曰：「文王处岐，事纣寃侮，雅逊朝夕，必时上贡必适，祭祀必敬。纣喜，命文王称西伯，赐之千里之地。文王辞，愿为民请炮烙之刑。」此言庶乎近之。殷纪：西伯归，乃隂修徳，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徃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武王率诸侯伐纣，纣衣其宝玉赴火而死。武王斩纣头悬之太白，杀妲已。周本纪云：纣嬖妾二女，皆经自杀，武王斩以▯钺悬之小白。齐世家：吕尚以渔钓奸西伯，西伯猎遇太公于渭之阳，曰：「吾太公望子久矣。」或曰：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闳夭素知，而招吕尚为西伯，求美女竒物献之纣。西伯归，与尚隂谋修徳，以倾商政，周之隂权皆宗太公。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武王与天下更始，师尚父谋居多。隂谋则人臣而将矣，况曰倾乎？谋计则仁义鲜矣，况曰多乎？美女之献已累圣徳，失权滋大，服事云何？至武之伐纣，永清四海而已。以己焚之枯骨，复受黄▯之诛；以己经之嬖妾，更有悬旗之惨。害义伤教，诬圣实甚至妲已，而曰杀、曰经，不符；太公而曰奸、曰遇、曰招，互异。路史駮之，诚亦有见于此。太公封于齐，乃齐之太公也。如田和之为齐太公是也。曰周公旦，曰召公奭，以名配爵号而称者也。曰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名之曰太公望。试问谁为太公？且望之欲何为也？岂文王萌不臣之念，而古公亶父久有图殷之望？于是吕尚乃为伐纣之举而出，非闻文王之善飬老而来归者乎？殆非服事至徳之心也。盖太公者，大贤也。孟子所谓见而知之者也。居东海而来归者也。今曰奸西伯以美女竒物献纣，隂谋以倾商政，周之隂权皆宗太公。噫！太公何至谲诡为憸人举如是哉？闾阎之子，爱其君者必有道矣。公之所学者，王道；所事者，圣人。况大老来归，其子焉徃，而后先疏附之，莫不有其才也。孰谓太公犹伏渔以待猎乎？且太公之渔，也有意于天下乎？无意于天下乎？有意则文王兴而自当归矣。无意则凿坏而遯，文王其能载而师之乎？且既曰畋得之矣，又曰四子于▯所相与见西伯于羑里，矛盾如此。况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太公在焉。」则太公为武王臣，而未尝为文王师也。诗曰：「惟师尚父者，乃师中之师。」易所谓文人是也。尚者，公之字也。父者，礼之所谓某甫也。天子而以父为臣乎？臣居然称父，而仍臣列乎学讼，以脱人之囚，隂谋以倾人之国，仪秦軰之诡也。曽太公而若是？至所谓六韬者，非真太公之书，盖杂出于战国用兵者之邪説，楚汉之际好事者之所为也。君子可不审取而谰説之，是狥耶？【附】泽及枯骨。王政飬生送死，无憾力之所及者，比使之相保族，使之相塟。又安有不衣冠之殣骨乎？《吕览》曰：抇池得死人骸而更塟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此仁之防者耳，乌足为文王重哉？贾氏新书曰：梦曰：「我东北之槁骨也，速以王礼塟我。」而文王以人君礼塟之。噫！文王于梦中而以王礼许人，醒而践梦以王礼塟槁骨。文王之迷于梦而疎于礼，一至是哉？是阿鬼以不正之封，而罔民以非义之信也。抇池得骸而始为之主，以更塟之，不及见者未必不多也。以是为仁，吾恐文王之仁不如是之小也。为文王木主，载于车中，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古之征伐，必载祖主、社主以行，所谓赏于祖、僇于社也。此所以载文王之木主也。至自称太子发，《泰誓》曰：「肆予小子发。」未闻称太子也。自称太子，不嫌于专乎？
武王渡河白鱼入舟火流为乌此河内女子之伪《泰誓》也。壁经出，而其妄破矣。史迁采之，不过好异耳。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犇周。宋世家：防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防子之去也，父师诏曰：「王子出廸，其志决矣。所谓逊于荒者，出遯荒野以自免耳。古者同姓虽危不去，国防子为纣兄，固不得茍去而自靖。人自献于先王，顾忍以先王重器适人哉？况祭器置宗庙中，防子敢无君而抱之以出？司宗庙者，其容之乎？」原其归周之意，惟欲为殷祀地。不知成汤不废禹祀，武王寜肯遽絶汤祀？乃背君蔑宗，祗▯面取辱耳。仁人固如是乎？且谋于二师而逊之，之意何居？逊者，我不顾行遯耳，岂叛商归周之谋哉？是防子归周，当在武庚叛诛之后。周访防子立之，以存商祀。故防子之命曰：「修其礼物，作賔于王家」，则其非抱器归周明矣。至于面缚而又把茅牵羊，则正义所云「面缚」是缚手于后，故曰「衔其璧」也，又安得左牵羊，右把茅乎？《周纪》曰：「太师疵，少师强，抱乐器犇周。」是伶官之属，非防子也。而《宋世家》乃以防子持祭器，不亦异乎？武王初定，未集，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至周，不寐，曰：“我未定天保，何暇寐？”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武王病，天下未集，羣公惧。武成曰：「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垂拱而天下治。」按此，则向之未集，今已集矣。何终武世而尚未集哉？至欲悉求不顺罪，并殷王，孰谓武王圣徳竟等秦暴之阬诛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卜请其漦而藏之。吉，龙亾而漦在椟。夏亾，▯此器；殷，殷亾，又▯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三代建都异地，且经逺歴千年，宝鼎尚难稽问，矧兹木椟？漦函既非▯世重珍，何为藏勿敢发？卜云其吉，竟得亾。周之姒▯，鼋新化，触非宜孕之人，吐沫几何？千年始变，七龄童妾，难与鼋交。左右思之，殊増迷惑。褒姒不好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宼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宼，褒姒大笑。邦畿军警，烽火为征。诸侯各君其国，途程逺迩不同，必集众帅，师整戈，束甲。夫岂一呼即至？姒从市楼观乎？况师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勤王兵至，而城门不闭，士卒不惊，亦必释甲解戈，入见天子。姒岂堂前帘下，笑语声闻者乎？【附】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而终，武王九十三而终。文王固圣，然亦人耳，何为自有其寿百年？知武王之寿九十，而又自损其三以与武王，又何能自减其百而为九十七？父子相揖让，而制其短长之命也，如此更计之。《皇极经世》载：癸巳年，周文王生；己巳崩，合九十七岁。又十六年，乙酉而武王崩。是文之崩年，武七十七矣。盖文王二十一岁而生武王也。且有伯邑考之长子，生子之蚤，不足异也。至武王之子成王，尚在襁褓，襁褓者二三岁之婴称也。武岂九十而始生成王乎？又何迟也？而又有祭胙、茅蒋、凡伯、鲁公、邢侯、晋侯、韩侯、邘、应、狄、孝伯之十二子。岂武王九十以前竟无子，九十以后而连举十三子乎？即曰成王立年少，而有十三岁也，亦武王八十而得子矣。岂成王嫡而诸子庶乎？武王元配计当亦八十矣，安得更生子？与郑康成曰：文王十三生伯邑考，武王八十四生成王，后又生唐叔虞。何迟早之若是！【附】卜年卜世。《书》曰：「天难谌，命靡常。」《诗》曰：「天命靡常。」此文武周公之训也。岂有预为歴世长久之説，以数告子孙，使子孙恃数而忽天命之理？尧之▯舜，舜之命禹，皆以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为戒。《伊训》曰：「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太甲》曰：「无越厥命，以自覆。」古圣皆然也。右其卜而左其徳，岂君子之道乎？故知王孙满特假天命神告，以拒其问鼎之心耳。文武周公，岂其然乎？【附】剪桐封弟。唐叔应封，不剪桐而亦封也。如不应封，则虽有戏言而必不遂过也。若成王为失礼之举，周公为遂过之教，君臣胥失之矣。其何以示天下？柳宗元「剪桐之辨」得之。
译微子离开殷国时，父师告诫说：“王子，你要出去施行自己的志向；你的决心已经定了。”所谓“逊于荒”，是说退到荒野以求自我保全。古代同姓之臣即使国家危急也不离开，微子本是纣王的哥哥，当然不能苟且离去而独自保全名节；又怎能忍心把先王看重的重器带到别人那里？何况祭器安置在宗庙中，微子难道敢无视君主、把它们抱出去？掌管宗庙的人能容许这种事吗？推究他归附周朝的本意，只是想为殷朝保存祭祀的地方，并不知道成汤没有废除禹的祭祀，武王难道会轻易断绝成汤的祭祀吗？这样看来，他只是背离君主、蔑视宗庙，白白蒙受被反绑、受辱的结果。仁人难道会这样做吗？而且他向太师、少师谋划并退避，究竟是什么意思？“逊”是说我不再顾念，退走隐遁，难道是谋划背叛商朝、归顺周朝吗？所以微子归周，应当是在武庚叛乱被诛杀以后，周朝访求微子并立他为君，以保存商朝祭祀。因此《微子之命》说，要修治商朝的礼器礼制，在周王家中作为宾客；这说明他并不是抱着祭器归周。至于反绑双手又右手拿茅、左手牵羊，正义所说的“面缚”，是把双手反绑在身后，所以说他口中衔着璧，怎么还能左手牵羊、右手拿茅呢？《周纪》说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乐器逃奔周国，这是乐官一类的人，并不是微子；而《宋世家》却说微子拿着祭器，不也很奇怪吗？武王刚刚平定殷地，事情还没有完成，便派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武王到了周地，夜不能寐，说：“我还没有安定上天的保佑，哪里有空睡觉？”他又把殷王受的罪恶全部搜求出来，加以贬斥。武王病重，天下还没有安定，群公都感到恐惧。《武成》说：“到了九年，大业还没有完成，我这个小子要继承先王的志业，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按此说法，前面所说的未完成，到这里已经完成了；为什么整个武王一世还说没有完成呢？至于想把所有不顺从的人都搜捕出来，连殷王受也一起加罪，谁能说武王的圣德竟然等同于秦朝的暴虐坑杀呢？两条神龙停留在夏帝的宫廷，夏帝占卜，请求取得龙的唾液收藏起来，卜得吉兆。龙离去后，唾液还留在匣中。夏朝灭亡，把这件器物传给殷；殷亡，又传给周。三代以来没有人敢打开它。三代建都在不同地方，又经历了千年，连宝鼎都难以考察，何况这木匣装着唾液，既不是传世的珍宝，为什么要收藏而不敢打开？卜辞说是吉兆，最后却使周朝灭亡。周朝的姒姓女子吞下玄鼋所吐的新变之物而受孕，究竟吐出多少唾液？过了一千年才变化，又与七岁童妾交合，这实在令人更加迷惑。褒姒不喜欢笑，周幽王便设置烽燧、大鼓；有敌寇到来，就举烽火。诸侯全都赶来，到了却没有敌寇，褒姒因此大笑。京畿发生军情警报，以烽火作为信号；诸侯各自统治本国，路途远近又不相同，必定要集合民众、率领军队、整顿兵器、束紧铠甲，哪里会一呼即至？褒姒难道能在市楼上观看这一切吗？何况军队行进，平时一天三十里，紧急行军一天五十里。勤王军队到达后，即使城门没有关闭、士卒没有受惊，也一定会解除铠甲、放下兵器，入宫拜见天子。褒姒难道能在堂前帘下听见他们的笑语声吗？附：我一百，你九十，我和你相差三岁。文王九十七岁去世，武王九十三岁去世。文王固然是圣人，却也是人，为什么要自行规定自己的寿命？又怎么知道武王寿命九十岁，还要把自己的三岁减下来送给武王？又怎么能把自己的百岁减成九十七岁？难道父子互相揖让，还能这样决定自己寿命的长短吗？再考察《皇极经世》，癸巳年文王出生，己巳年去世，合计九十七岁；又过十六年，到乙酉年武王去世。这样文王去世时，武王已经七十七岁，大概文王二十一岁时生下武王。况且还有伯邑考这个长子，早年生子并不奇怪。至于武王的儿子成王当时还在襁褓中，襁褓是指两三岁的婴儿。难道武王到了九十岁才生下成王吗？为什么这么晚？而且还有祭、胙、茅、蒋、凡伯、鲁公、邢侯、晋侯、韩侯、邘、应、狄、孝伯等十二个儿子，难道武王九十岁以前竟然没有儿子，九十岁以后却连续生下十三个儿子吗？即使说成王即位时年少而有十三岁，那也等于武王八十岁才生他。难道成王是嫡子，其他诸子都是庶子？武王的正妻按理也应当八十岁了，怎么还能生子？郑康成说，文王十三岁生伯邑考，武王八十四岁生下成王，后来又生唐叔虞，生育早晚怎么会相差如此悬殊？附：占卜国祚年数和世代。尚书说：“上天难以相信，天命没有常规。”《诗经》说：“天命没有常规。”这是文王、武王、周公的训诫。难道他们会预先说周朝历代长久，把年数告诉子孙，使子孙倚仗这个年数而忽视天命吗？尧传位给舜、舜任命禹，都以天下百姓困穷就会使天禄永远终止作为警戒。伊训说：“你如果没有德行，就会大大败坏祖宗的基业。”太甲说：“不要越过自己的天命，以致自取覆亡。”古代圣人都是这样。把占卜放在首位、把德行放在次位，难道是君子的道理吗？所以知道王孙满不过是假托天命、假借神告，以拒绝楚庄王问鼎的意图；文王、武王、周公难道会这样做吗？附：剪桐封弟。唐叔本来就应当受封，即使不剪桐，也一样会受封；如果本来不应受封，那么即使有戏言，也一定不能真的实行。假如成王做出失礼的举动，周公又教他把过错贯彻到底，那么君臣双方都错了，他们凭什么向天下作示范？柳宗元《剪桐之辨》的说法是正确的。
秦纪大费▯孙曰孟戏，仲衍，鸟身人言。帝大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使御而妻之。鸟身无手，何以执绥？即使俱全，谅非人类。为帝之御，已不可况，尚之主哉？卜云其吉，夫亦何吉之有？穆王西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御，一日千里，以救乱。又《赵世家》：穆王西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注曰：徐偃王有筋而无骨。又曰：徐君宫人娠，生卵，弃之，为犬鹄苍衔归，成小儿。其后鹄苍犬死，生角九尾，实黄龙也。王母，何王之母？西王，何地之王？本之《大戴》少间篇曰：虞舜以天徳嗣尧，西王母献其白玉琯。故《笔丛》云：西王母非妇人，乃西方诸侯王名，母者也。后世遂诬为仙母，而荒唐至今矣。至卵为禽种，今乃成儿，犬而生角，更増九尾，眞彼童而角，实虹我小子乎？至偃王有筋无骨，何以坐立持兵？况今古以还，曽有人而无骨者乎？至人非翼鸟，安能一日千程？即使造父称神，騄駬称骏，而车中人亦不能堪此一日千里之风驰电掣而奔也。且天子行，必有副车后乗，岂能尽驾千里之马？抑岂可以一乗独驰归乎？至以西王母为妇人者，《穆天子▯》也，安足信哉？
译秦纪 大费的玄孙说是孟戏、仲衍，长着鸟的身子，却能说人话。帝大戊听说后占卜，认为让他们驾车是吉利的，于是就让他们驾车，并把女儿嫁给他们。有鸟的身体，却没有手，凭什么能够握住缰绳？即使手脚俱全，想来也不是人类，怎么能给帝王驾车，何况还要成为帝王的女婿？卜辞说这是吉兆，这到底有什么吉利呢？周穆王向西巡狩，快乐得忘了回来。徐偃王发动叛乱，造父为穆王驾车，一天奔驰千里，以此救援平乱。《赵世家》又说，穆王向西巡狩，见到西王母，快乐得忘了回来；徐偃王于是反叛。注释说，徐偃王有筋而没有骨；又说徐国国君的宫人怀孕生下一枚卵，把它丢弃了，被一只苍色的犬叼回去，后来变成小孩。那只犬名叫鹄苍，后来犬死后生出角和九条尾巴，实际是黄龙。西王母是什么王的母亲？“西王”又是什么地方的王？根据《大戴礼记·少间篇》，虞舜凭天德继承尧，西王母献上白玉管。所以《笔丛》说，西王母不是妇人，而是西方诸侯中名叫“母”的王；后世于是诬称她为仙人之母，荒唐流传至今。至于卵本是禽鸟所生，如今却变成孩子；犬所生的东西又长角、长九条尾巴，真是把那个童子说成有角，把彩虹说成我的小孩吗？徐偃王若有筋而无骨，凭什么坐立、拿兵器？况且从古到今，哪里曾有人没有骨头？人不是长翅膀的鸟，怎么能一天奔驰千里？即使造父号称神奇、騄駬号称骏马，车里的人也承受不了一天千里、风驰电掣般的奔跑。何况天子出行一定有副车和后随车辆，难道能全都驾着日行千里的马？难道可以只乘一辆车独自奔驰回来吗？至于把西王母说成妇人，是《穆天子传》的说法，哪里值得相信？秦始皇 臣请求：除秦国史官所掌的史书以外，其他史书都烧掉；除博士官所掌管的书籍以外，天下敢有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全部交到郡守、郡尉那里，一并烧掉。《萧何世家》说，沛公到达咸阳，萧何独自先进入秦丞相府、御史府，收取律令、地图和书籍。项王屠戮并焚烧咸阳后离去。始皇在位第三十四年焚书，第三十五年坑杀诸生；从秦开始兼并天下算起，不过九年。如果“除秦纪以外的史书都烧掉”，那么烧掉的就是史书，而不是《诗》《书》等经典。又说“除博士官所掌管的书籍外，天下敢有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全部交到郡守、郡尉那里一并烧掉”，那么烧掉的是天下民间收藏的书，博士所掌的书仍然照旧。也就是说，经书和诸子百家之书，只是不许博士以外的人收藏。所以吕东莱说，所烧的是天下的书，博士所掌仍然如故。萧何收取图籍，却遗漏了这一点，可惜啊！这说明博士的职掌仍然存在，秦国史书也仍然存在。从戊子年焚书到甲午年沛公入关，不过七年；《诗》《书》还没有完全湮没，年长的儒者也还大多在世。谁知沛公不喜爱儒生，萧何又只是刀笔吏，只进入丞相府、御史府，收取山川形势的地图、官吏户口的簿籍以及刑法、律令、制度、诏令等文书，却没有涉及博士所藏的经书和诸子百家之言；而且他没有解除《诗》《书》的禁令，也没有在约法三章时曲意处理，更没有召集老儒宿学来掌管这些学术，因而等到项羽进入咸阳，博士所藏之书全都被付之一炬。后来虽然有高堂生、伏生这样的人，汉高祖又无暇顾及此事；孝惠帝身边都是武臣，孝文帝只有徒具官名的博士。因此《诗》《书》的亡佚，责任不在始皇，而在李斯；也不在项羽，实际上在汉高祖这个亭长和萧何这个刀笔吏。唉，萧何固然不足责备，张良又是怎样的人呢？不知道张良也是黄老一派，他又哪里会懂得儒学而加以重视呢？然而焚书之祸有逐渐形成的根源。秦穆公时由余进入秦国，就说《诗》《书》、礼乐、法度，是治理中原的办法，也是中原发生混乱的原因，邪说从此开始产生。到秦孝公时，商鞅变法、修明刑法，这是焚书的先声。后来荀卿作《非十二子》等论，主张人们不要背弃后王，却又迂腐地尊崇先王之法；他的弟子韩非、李斯都以他为师，而韩非说：“世上愚昧的学者不懂治乱的实情，只会多诵先古之书，以扰乱当世的治理。”李斯借此进入秦国，便形成了消灭学术、毁弃儒学的说法。追根溯源，最初是由余、卫鞅开启，荀卿创始，韩非引导，李斯最终实行；荀卿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诛责？他死在兰陵，已经算幸运了。始皇以夹棺放在辒凉车中运载，到了九原，天气炎热，辒车中开始发臭，于是下诏命令随行官员，让车上装载一石鲍鱼，用来混淆尸臭。秦始皇即使已经去世，难道他的棺材会不谨慎处理吗？即使事情仓促，也不至于如此疏忽，何况还要远运到咸阳？如今刚到九原就用鲍鱼混淆臭味，这件事像齐桓公尸体发臭一样，哪里值得深信？况且墓穴挖到三泉，水银灌成大海，怎么会草草对待一具棺材呢？项伯一向同留侯交好，夜里骑马赶去私下见张良，叫他同自己一起离开。张良请求见沛公，说希望项伯把自己没有背弃恩德的情况全都告诉项王。项伯答应了，夜里又离去，把沛公的话报告给项王，项王答应了。夜里奔驰、夜里离去，说明军事行动严密而紧急。项伯私下会见张良，已经有泄露沛公军情、犯下重罪的嫌疑，怎么还敢把这些告诉项王？假如项王问：“你怎么能见到沛公？”项伯难道敢说：“我私下去见张良”吗？《高祖本纪》又说，沛公用文辞晓谕项羽，项羽才停止进攻；这里又说项伯把沛公的话告诉项王，为什么呢？即使古代军营有可以进入的道理，如华元登上子反的床、高祖早晨奔驰进入赵军营垒之类，也不能拿来说明项伯的行为。杀害义帝。如果项羽不杀义帝，沛公也一定会杀他。项羽替沛公先动手，而且给汉王提供了以此为借口的机会，使天下人认为汉王合乎正义，这是项羽的过失。韩信、彭越的功劳尚且不能容忍，何况义帝的名位足以震动天下呢？即使沛公能够善待义帝几年，其间也必定会有九次叛乱；叛乱者一定会挟持义帝作为名义，而义帝也不可能在汉王那里安然自处。所以说，沛公一定会杀义帝。项羽听说沛公进入咸阳，大怒，派当阳君攻打函谷关。项羽到达戏下时，军队四十万，驻扎在新丰；沛公的军队十万人，驻扎在霸上，两军相距四十里。沛公脱身，独自骑马出行，只有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跟随，从骊山下经芷阳抄小路前进。他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估计我到军营后，你再进去。” 应劭说：霸上在长安东三十里处，古时称为滋水，秦缪公改名为霸水。所谓霸上，就是霸水之上。向东到霸城十里，就是芷阳，也是汉文帝的霸陵所在。戏下，就是戏水之下，在新丰东北三十里；再向东北十七里是鸿门，再十三里是戏水。两军驻扎之地，从鸿门到新丰十七里；新丰以西五十五里是霸城，再十里是霸水。两地相距合计七十七里。假如项伯连夜奔驰，夜里离开，则路程是一百五十四里；沛公第二天早晨前往谢罪，也应是七十七里。如今却说相距四十里，取便道二十里，这是为什么？我认为项伯私下帮助张良、沛公，因此把事情全部告诉了沛公，使他得以自行向项羽解释。第二天沛公前去谢罪，项羽的怒意终究没有消除。可是张良、樊哙在身边，一人有智，一人有勇，恐怕仓促之间不能达到目的，又担心自己在座上会被樊哙杀掉，所以赐给樊哙酒，拖延时间。等到项庄入内舞剑，沛公才乘隙逃走，留下张良进去谢罪。范增这才后悔没有果断行动，起身撞碎玉斗。至于项伯推倒卫士、卫士按剑跪坐，项伯遮护沛公直到军中，以及张良入内谢罪、项伯把全部情况告诉项王，这些都是浮泛不实的话。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三次举起自己佩戴的玉玦向他示意，项王却默然不答。项王不回答，是因为心中有所思量。项羽并非不想杀沛公，只是杀他没有正当名义。我知道范增召项庄来，项羽心里未尝不赞同。项庄入内祝酒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娱乐，请让我舞剑助兴。”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护沛公。
秦始皇臣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萧何世家：沛公至咸阳，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府律令图书。项王屠烧咸阳而去。始皇在位之三十四年，焚书；三十五年，坑诸生。兼并天下，始九年耳。非秦纪，皆烧之。则所烧者，史书也，非诗书经典也。曰：「非博士官所职，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则所烧者，天下民间所藏之书，而博士之职守如故也。则经书百家语，特非博士不得藏耳。故吕东莱曰：「所烧者天下书也，博士所职自若也。」萧何收图籍，而遗此惜哉。是博士职如故也，秦纪亦自若也。计戊子焚书至甲午入关，七年耳。诗书尚未堙没，而老成尚多存也。孰知沛公不好儒，萧何又刀笔吏，止入丞相御史府，收其山川形势之图，官吏戸口之籍，与夫刑法之律令，制诰之文书，而不及博士所藏之经书百家语。且又不弛诗书之禁，又不委曲于约法三章之时，又不召老生宿儒以典其学，以致羽入咸阳，而博士所藏尽付一炬。其后虽有髙堂伏生其人，髙祖又未遑其事。孝惠皆武力之臣，孝文唯具官之博士，而诗书之亾不在始皇，而在李斯；又不在项羽，而实在汉髙之亭长，萧何之刀笔吏。噫！何固不足责？张良又何为者？与不知，良亦黄老徒耳。彼又乌知儒学而加之意哉！然而焚书之祸，其由来之渐。当缪公之世，由余入秦，乃曰：「诗书礼乐法度为政，中国所以为乱也。」邪説之作，始矣。至孝公而商鞅变法，修刑，此焚书之先声也。至荀卿著论，欲人毋贰后王，而迂法先王。其徒韩非、李斯皆师事卿，而非之。言曰：「世之愚学，不知治乱之情，多诵先古之书，以乱当世之治。」李斯介之入秦，乃为灭学毁儒之説。极本遡原，由余、卫鞅开其先，而荀卿为之创，韩非为之导，而斯竟行之。荀卿曷胜诛哉？死于兰陵，幸矣。始皇防棺载輼，凉车中抵九原。防暑，上輼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臭。秦始虽崩，棺寜不愼？即曰仓卒，必不疎虞，况欲逺达咸阳者哉！今也始抵九原，鲍鱼乱臭，事若齐桓，乌足深信？且穿及三泉，水银为海，而肯草草一棺乎？《项羽纪》项伯素善留侯，夜驰私良，呼与良俱去。良要见沛公，言愿伯具言臣之不倍徳。项伯许诺，复夜去，以沛公言报项王。项王许诺。夜驰夜去，军事严且密也。私良防沛，漏师负重罪也。犹敢以告项王乎？使项王曰：“而何得见沛公？”伯敢曰：“余私良乎？”髙纪又云：“以文谕项羽，羽乃止。”此又项伯以沛公言告项王，何也？虽古者军有可入之理，华元登子反之牀，髙祖晨驰入赵壁之类是也。然非所论于项伯也。
弑义帝羽不杀义帝，沛公亦必杀之。羽为沛公代之手，而且为汉借口，使天下义之，此羽之失也。盖韩、彭之功犹不容，况义帝名位之足以动天下者乎？纵沛公能善处帝，数年之间反者九起，亦必有挟义帝以为名者，而帝亦不能自安于汉矣。故曰：沛公必杀之也。项羽闻沛公入咸阳，大怒，使当阳君撃关。项羽至戏下，兵四十万，屯新丰鸿门。沛公军十万，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度我至军中，公乃入。」应劭曰：「霸上在长安东三十里，古曰滋水，秦缪更名曰霸。霸上者，霸水上也。东至霸城十里，即芷阳也，文帝之霸陵也。戏下，戏水下也，在新丰东北三十里。又东北十七里为鸿门，又十三里为戏水。两军相屯，自鸿门至新丰十七里。新丰西五十五里为霸城，又十里为霸水，相去计七十七里。若伯之夜驰夜去，则一百五十四里矣。沛公旦日徃谢，亦七十七里矣。今曰相去四十里，间道二十里者，何也？」吾以为项伯私良，沛公因具知之，得以自解于羽。旦日徃谢，羽増意终未释也。而良哙在侧，一智一勇，恐仓卒未能得志，且恐在坐之不免于哙也。因赐之酒而迟之，迨荘入舞剑，沛乃间遁，留良入谢。増乃始悔不决而起，撞玉斗耳。若夫盾仆卫士按剑而跽，伯蔽沛公至军，始入谢，与伯之具告项王，皆浮词也。范増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嘿然不应不应者，有所思也。羽非不欲杀沛也，杀之无名耳。吾知范増召荘羽，未尝不心许也。庄入为寿，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荘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项王曰：「诺。心许荘也，知増之令荘也。伯何为者？不令而起，且翼蔽之乎？盖示王以变生仓卒，从者之不肯甘心乎？不然，伯独不畏増法乎？」至项伯党敌人而灭宗国，罪不容诛。汉髙戮丁公以戒不忠，而独封项伯，且赐姓刘氏，何哉？哙帯剑拥盾入，卫士不内。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入，瞠目视项王。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军中驰者死，况撞仆卫士乎？寜无守卫之▯？军不搏执之，尚容其入而瞠视，致项王之按剑而跽乎？矧项王一喝，楼烦入壁，岂区区一哙乃怯似小儿，顿灭其叱咤之威，按剑而跽乎？羽増之欲杀沛，惧无名也。今也何难？先执哙于辕门，责仆卫士之无状，而沛公后之可也。良、哙不自危乎？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哙覆盾，按剑切而啗之，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沛公先破秦，遣将守关，而王听细説，欲诛有功之人，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彘肩自庖人来，或自席上来也。安得生者耶？且二王相防，末▯辄敢肆言，且曰：“窃为大王不取。”此时之项王未有以应，此刻之亚父亦无一辞，直俟沛公遁去，而始曰：“不足与谋。”王怯増騃，不应至是。沛公起如厠招樊哙出，令张良留谢曰：「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已至军矣。」贵者张筵，尚有司阍之报；项王宴客，乃任沛公之遁。张良入谢，始询沛公如厠。一顷手招樊哙，形容想像，殊类村庄。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佯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髙祖纪予陈平金四万觔，以间疎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乃怒辞老，至彭城而死。吕东莱曰：「项使为饮食之人，可也。不然，平计甚易识也，何云竒计哉？且欲进惊讶，更持去，而以恶食食之，又与以金，间疎事相矛盾。」羽顾见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王自刎，翳取其头，余骑争项王相蹂践，相杀者数十人。后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分其地为五封以侯。髙祖纪：羽败而走，灌婴追杀项羽东城。灌婴▯：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余骑争项王矣？则项尸已为余骑所分。最后之杨喜四人，其又杀余骑而夺之乎？抑余骑争杀自尽，尚留项尸为杨喜四人所得乎？噫！头与四体共封五侯，倘有得其五脏六腑者，又可得十一侯矣。奚必争蹂践乎？为之一哂。吕马童面之者，背之也。羽既以马童为故人，马童乃背面指示，而假手于翳。故人固如是乎？虽然，今之吕马童必诱项王生擒，以首功裂地而王矣。背面之以指示他人，其亦存古道也哉。
译项王说“好”，是心里同意项庄这样做，也知道这是范增命令项庄的。项伯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奉命却拔剑起舞，还遮护沛公？大概是要向项王表示，事变仓促发生，跟随者不肯甘心吧。否则，项伯难道不怕范增的法令吗？至于项伯结党帮助敌人，使自己的国家宗族灭亡，罪行大到不可诛杀尽。汉高祖杀丁公来警戒不忠之人，却偏偏封项伯为侯，还赐姓刘，这是为什么？樊哙佩剑、拿着盾牌进入营中。卫士不让他进去，樊哙便侧过盾牌撞击卫士，把卫士撞倒在地。他进入营帐，瞪大眼睛看着项王。项王按着剑跪坐着，说：“来客是什么人？” 军中奔驰者尚且处死，何况撞倒卫士呢？难道没有守卫的将军，也没有人把他捆绑拿下，竟还容许他进入，并怒视项王，逼得项王按剑跪坐吗？何况项王一声呵斥，楼烦这样的勇士也会退入营垒，难道区区一个樊哙，竟使他像小孩子一样畏缩，完全丧失叱咤风云的威势，按剑跪坐吗？项羽、范增想杀沛公，只是害怕没有名义。如今有什么困难？先在辕门捉住樊哙，责备他撞倒卫士的无礼，再处理沛公，也就可以了。张良、樊哙难道不感到自身危险吗？项王说：“赐给他一只猪腿。”于是给了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拔剑切肉来吃，说：“臣连死都不躲避，一杯酒又有什么值得推辞的！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沛公先攻破秦国，派将领把守函谷关，而大王却听信小人的谗言，想杀害有功之人，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做。”项王没有话回答，只说：“坐下。” 猪腿是厨人送来的，还是从席上拿来的？怎么会给生的呢？况且两位君王相会，末将竟敢放肆直言，还说“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做”。当时的项王无言以对，此刻的亚父也没有说一句话，只等沛公逃走后才说：“这小子不值得共谋大事。”项王怯懦，范增愚蠢，直到此时才显露出来。沛公起身去厕所，招呼樊哙出来，命令张良留下来谢罪，说：“估计我到了军中以后，您才进去。”沛公已经离去，从小路到达军中，张良进去。项王问：“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已经到军营了。” 贵人设宴，尚且还有主管守门的人通报；项王宴请宾客，却任凭沛公逃走。张良进来谢罪，这才询问沛公去厕所的片刻间，还亲自招呼樊哙出来，情形和想象的完全像村庄里的粗鄙人家。项王的使者来了，带来太牢的食物，准备献上。使者见到后，故意惊愕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于是改拿走这些食物，换用粗劣的食物给项王吃。高祖本纪说，刘邦给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离间、疏远楚军君臣。于是项羽就怀疑亚父，亚父愤怒地辞去职务，回到彭城后死去。吕东莱说：项羽派人作为送饮食的使者是可以的，否则陈平的计谋很容易识破，怎么能说是奇计呢？况且，先是要进献食物却故意惊讶，改拿走后又给项王吃粗食，这又同后来给陈平金钱以离间君臣的说法相互矛盾。项羽回头看见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面对着他，指着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于是自刎。王翳取下他的头，其他骑兵争抢项王的尸体，互相践踏、厮杀，死伤了几十人。后来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各自得到项王身体的一部分，分割他的土地，封为五位侯爵。高祖本纪说，项羽败逃后，灌婴追击，在东城杀死项羽；灌婴传则说，所率五名士卒共同斩杀项籍。既然其他骑兵争抢项王时，项王的尸体已经被他们分割，那么最后得到尸体的杨喜等四人，难道又杀掉其他骑兵而夺取的吗？还是其他骑兵争抢厮杀而同归于尽，只剩下项王尸体被杨喜四人得到？唉，项王的头和四肢共封了五个侯爵，假如有人得到他的五脏六腑，岂不是还可以再封十一位侯爵吗？何必争抢践踏呢？真令人一笑。吕马童“面对项王”，是说背对着他。项羽既把马童当作故人，马童却转身背对他，指给王翳看，借王翳之手杀害他；故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即便如此，今天的吕马童若诱使项王活捉，凭献上首级就能分封土地而称王。他背过身去指给别人看，或许还保留着古人的道义吧。高祖本纪。高祖的母亲说：刘媪在大泽的堤岸上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太公前去查看，只见蛟龙盘踞在她身上，于是生下了高祖。龙交配而生下高祖，却说他是龙的儿子；既然不知道龙属于兽类，怎么能与人交合？即使这件事确实是真的，也只能说是人与异类交合。太公冒充太上皇，也可以说是没有功劳了。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交好，沛县的豪杰前往祝贺。萧何对各位大夫说：“送礼不满一千钱的，坐在堂下。”高祖于是诈称负责唱礼，高声说：“贺钱一万！”其实一文钱也没有带。他通报姓名进去，吕公大惊，起身到门口迎接，让他坐在上座。吕公既然与沛县县令交好，豪杰、大夫都来向他祝贺；既称为大夫，就一定有可以称道的爵位，绝不是乡里养牲口的下等人。凭给徒役押送、在亭中警戒盗贼的亭长，只靠虚张声势地高喊几句，就能让主人起身到门口迎接，还坐到宾客中的上宾、上座吗？有位老人给吕后的相面，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 诸侯国君的妻子才称为“夫人”，亭长是什么人，竟敢随意把尊贵的称号加在她身上？还说她是天下贵人，却不知道这种尊贵足以灭族；又说她的女儿稍有奇相，却不知道这个女儿将来会灭掉吕氏。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高祖做亭长时，用竹皮制成帽子，命令薛县的求盗官替他制作，常常戴着它。后来显贵了，仍常戴这种帽子，所谓“刘氏冠”就是它。穿戴不合规定服饰的人，不应赦免；先王正是据此更改服色。如今一个小小的亭长，竟自行制作竹皮帽，既然不同于当时君王规定的制度，难道就没有当时君王的法令了吗？高祖以亭长身份押送役徒前往骊山，役徒大多在路上逃亡，于是他解开束缚，放走所押送的役徒，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亡。”愿意跟随他的壮士有十多人。高祖喝醉后，夜里经过泽中，有条大蛇挡在路上，他上前拔剑将蛇斩断。秦始皇认为东南方有天子之气，便向东巡游以压制它；高祖自己也怀疑，隐居在芒砀山泽之间。陈涉世家说，误了期限，按法律应当斩首。秦法规定误期尚且要斩首，不能赦免；如果说高祖解开束缚、放走役徒也有罪，那又怎么解释？如今他竟公然放人，沛令、沛丞毫无稽查之令，坦然返回沛县，身边还有许多跟随游荡的壮士；而且在销毁兵器之后，他仍然佩剑。秦始皇向东巡游，高祖才开始隐居芒砀山，这些关于白帝、赤帝的说法，也不过像白鱼、火乌的故事一样，是伪造的罢了。高祖五年，在垓下与项羽决战。淮阴侯韩信率领三十万军队，亲自正面迎战；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这一年汉高祖还没有称帝，韩信已经称王，难道是后人追记时，对臣下使用轻称，对君主使用重称吗？方回说：“这难道是司马迁随手写下的吗？” 高祖想长期定都洛阳，齐人刘敬劝说皇上，留侯也劝皇上进入关中定都。高祖当天便驾车进入关中定都。《张良世家》说，汉六年刘敬劝高帝定都关中；《刘敬传》说，汉五年劝皇上定都关中。《高祖纪》和《刘敬传》所记五年、六年互相不同，我认为六年是正确的。六年十二月，高祖假装巡游云梦，擒获楚王韩信。田肯祝贺说：“陛下得到韩信，又治理秦中，这大概是同一时的事情。”然而考察七年长乐宫建成，九年未央宫建成，并在未央宫前殿置酒，可见此前高祖还住在栎阳，只是在长安营建宫室。十年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也可以由此知道。如今说高祖当天驾车进入关中定都，是不对的；他当时在栎阳，不在长安。
髙祖纪髙祖母曰刘媪，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太公徃视，见蛟龙，其上有身，产髙祖。龙交产祖，谓是龙儿，不知龙为兽类，何得人交？即使其事甚眞，亦同异类者矣。太公冒名太上，亦可谓无功矣。单父人吕公善沛令，沛中豪杰徃贺。萧何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髙祖乃绐为喝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坐上坐。吕公既善沛令，豪杰大夫皆徃贺之。既曰大夫，则必爵位可称，断非里中之厮飬也。以一送徒警盗之亭长，虚声重喝，主起迎门，且賔上，賔坐上坐哉。
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邦君之妻曰夫人，亭长何人，辄当贵号？至曰：天下贵人，不知贵能灭族；至曰：少竒此女，不知女当灭吕相也。云何？髙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也。服非其服者，无赦。先王所以易服色也。今以区区之亭长，乃制竹皮为冠。既异时王之制，寜无时王之法与？髙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髙祖被酒，夜经泽中，有大蛇当径，乃前拔剑击斩蛇。始皇以东南有天子气，东游厌之。髙祖自疑▯于芒砀山泽之间。陈渉世家曰：「失期，法当斩。」秦法，失期尚斩，无赦。若曰解纵罪，更何如？今乃公然纵去，曽无稽察之令。丞坦然回沛，尚多从游之壮士。且销兵之后，犹然佩剑。秦帝东游，始▯芒砀，白帝、赤帝之讹，亦如白鱼、火乌之伪而已。五年，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隂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是年，汉高未帝，韩信已王，岂追书人臣则从轻，人主则从重乎？方回曰：「此岂史迁信笔乎？」髙祖欲长都洛阳，齐人刘敬説上，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髙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张良世家：六年，刘敬説髙帝都关中。刘敬▯：五年，説上都关中。五年六年纪▯互异，吾以为六年是也。六年十二月，伪游云梦，执楚王信。田肯贺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盖以一时之事故也。」然攷七年，长乐宫成；九年，未央宫成，置酒未央前殿。盖其先尚居栎阳，而惟营宫室于长安耳。十年七月，太上崩栎阳宫，从可知矣。今曰是日，驾入都关中者非也，在栎阳，非长安也。纪信乃乗王驾，诳楚，诈为汉王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之城东观。汉王乃从西门去。汉，非楚主，安得争呼万岁？楚兵敌汉，安得骤聚东城？或曰：呼万岁者，楚人贺项王也。时范増已去，故汉计得行；不然，成擒易耳。后吴王濞夜犇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条侯。其亦有鉴于此与？家令説太公曰：「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太公乃拥篲迎门，却行曰：「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髙祖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觔。父子、君臣，伦义两重。若以此较彼，则弃天下如敝屣矣。今乃拥篲迎门，大似蛇行匍匐。业较仲多，俨然季子。多金犹曰以我乱法，而乃尊为太上。不如沛父兄之酒酣撃筑，极欢道旧故，为笑乐者多矣。髙祖分羮，当必忍之者矣。髙祖崩，四日不发防吕后与审食其谋曰：「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
将军见食其曰：「闻帝已崩，不发防欲诛诸将，诚如是，天下危矣。」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防不发防而谋诛诸将，事巨且密，吕审之外，固非一人所得闻也。人或闻之，其人何人与？况告之商与？至商语，食其使吕后曰：“何物郦商，辄造蜚语？商不贾祸乎？”《吕后纪》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疎。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頼大臣争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毋废。吕后为人刚毅，佐髙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长兄周吕侯泽死事，封其子吕台为郦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外戚世家》太史公曰：「吕娥姁为髙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晩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留侯世家。上欲废太子，大臣多谏争，未能坚决。吕后使建成侯吕泽刦留侯。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耳。」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令太子卑辞，安车使辨士固请，宜来。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四人曰：「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请建成侯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为上泣言，如四人意。十二年，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年皆八十余。上惊曰：「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太子为人恭敬仁孝，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四人为寿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眞而主矣。」功臣表：六年正月丙戌，周吕令武侯吕泽。元年，汉九年，子吕台，郦侯。元年。功臣表：六年正月丙戌，建成康侯吕释之元年。吕雉佐定天下，醢越，斩信，其刚毅亦非常也。髙祖敢以爱子易元储乎？又敢以爱弛年长色衰易储子等于姬媵乎？况夫涕泣承间，妇女之能技也。良、平、吕后，太子之羽翰也。岂俟皤皤四老而始知乗间，始成羽翼耶？至曰吕后眞而主矣，夫岂亦欲其不为主与？谈何易也！况四老者，既无令名于天下，分争之日，又无经济于孝惠为帝之年，逃匿山中。而辨士可请，不为汉臣，而吕后可要，急请间泣，唯知柔媚之乞怜，延颈欲死。勦习游谈之浮説，即有是人品，奚足重？至于九年泽死，台已袭封。十一年夜见之，吕泽又胡为乎来哉？况建成、吕泽，名爵互差，禁卫森严，安得夜呼禁闼，直入后宫而告之哉？易储重典，既不见之髙纪，大臣争諌，又不闻是何人？角里、夏黄皆为乌有。爱弛废储，尽属子虗者矣。善乎杨鐡崖之言曰：「子房之所呼者，老人之赝者也。髙悮为眞耳。」然沛公不知有君，以乡老言而始防义帝；不知有父，以家令言而始尊太公。此二人者，知君父之纲常者也。
太史公不能博访而着其名，并鲁两生之能以礼乐扶世教者，皆不得其姓氏，徒有党子拒父四皓之姓名，留于残简，令后世之悮以为贤。噫！正人而不得名，邪人而反奸于正，诚不能不为之抚卷太息矣。张辟彊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哭不悲，请拜吕台、吕禄、吕产将兵，居中用事。」丞相如计，太后悦，吕氏权由此始。平媚吕者也。戮信醢越，不即斩哙，皆平之甘心，左右之也。良之辟谷，虑吕祸而避之也。诸吕用事，平借辟彊小儿以啓端耳。至曰“王诸吕，无所不可”，几覆刘矣，尚敢曰“定刘氏后”乎？乃心不愧王陵耶？欲王诸吕，先封功臣，先立孝惠后宫子，风大臣请立诸吕为王，后心未尝不畏外廷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平乃不灭之星星之日，而反成其燎原之势，皆平罪也。观平之自言曰：“我多隂谋，必招隂祸。”及曽孙何坐畧人妻弃市，国除。鬼神福▯徳而祸隂谋，大可畏哉！攷张良世家，子不疑嗣侯，传中不见有所谓辟彊者，夫岂又乌有者乎？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防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徃谕，谒者十人乃掊兵而去。孝文纪王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羣臣拜谒，称臣。太尉跪上天子符玺，遂即天子位。乃使东牟侯清宫，载少帝出。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宫既清矣，少帝既出矣，丞相以下皆迎称臣矣，天子即位，入宫而奉天子法驾矣。此谒者十人，独从梦中来乎？况越新天子之警跸，而骤当法驾，曰：「客何为者乎？」即太尉徃谕，则新天子明矣，乃不俯伏称万岁，而▯▯掊兵去乎？
孝景纪二年荧惑守北辰月出北辰间星月出入黄道内外，至逺不过十度，从未有失度上行，直至枢辰间者，况月之合朔可推，食分可定者乎？如此则厯紊矣。此盖妖星之似火，妖气映云之似月者也。观象者讹之也。
孝武纪李少君，故深泽侯赵将，夜入以主方，以人之餽遗而饶给，诳上曰：“丹砂可化为黄金，以为饮器则益寿。”居久之，少君病死，而燕齐恠迂之方士多相效言神仙矣。化金之説起，而丹砂铅汞殃；饮器益寿之言兴，而服食诡术售。独不见其病死乎？裴骃之注，亦迷于迂怪者也。刘向上书言：“黄金可成，致费帑金，而论死少翁；以帛书饭牛，而以诈被诛；栾大尚主，而騐之无实，被诛。”武帝曰：“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卓哉，亲尝之而眞知之也。世之论者，徃徃以汉武嫓之秦皇，不知秦皇焚弃诗书，汉武表章圣学，其相去本霄壤。但其穷奢欲而惑神仙，侈宫室而喜巡游，其匹耳。然有亡秦之失，卒无亡秦之祸者，有其本与？
史记疑问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