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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列传第四十五　处士 何点　何点的弟弟何胤　阮孝绪　陶弘景　诸葛璩　沈顗　刘慧斐　范元琰　刘訏 刘高▯　庾诜　张孝秀　庾承先 《易经》说：“君子避世隐居而不烦闷，独立自守而不恐惧。”孔子称长沮、桀溺为隐者。古代的隐者，有的以听闻禅让、改朝换代为耻，把帝王之位高高推让出去，把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视为污辱，直到死也不后悔。这是轻视生命而看重道义，世间罕有、超出常人的，是隐者中最高的一等。有的寄身于做守门小吏，托迹于柱下史一类的职位，处在平常地位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身处污浊环境却不因自己的处境而惭愧。这就是所谓“大隐隐于市朝”，次于前者。有的赤身裸体、假装疯狂，装瞎装哑，与世隔绝，抛弃礼乐而返回本真，忍受不尽孝、不尽慈而不加顾念。这是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得到大雅之道，又次于前者。然而他们共同都不失言语或沉默的分寸，正如《易》所说“幽人贞吉”。至于那些终身陷于乱世、争逐利益以求迎合时势的人，哪里能同他们相提并论呢！《孟子》说：“如今的人对待爵位俸禄，得到它时像得到生命，失去它时像失去生命。”《淮南子》说：“人们都照见于静止的水，却不照见于流动的积水。”能够宣扬清正、激发浊恶，抑制贪欲、停止争竞的，大概只有隐者吧！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崇尚隐者之道的。即使唐尧也不能使巢父、许由屈服，周武王也不能使伯夷、叔齐降志；汉高祖傲慢无礼，却仍对黄公、绮里季长揖行礼；光武帝依照法令行事，却也使严光、周党折服心意。自此以来，世上代代都有这样的人。梁朝兴盛，继承并发扬了这种风尚和德行。这些人都是道德上可以尊奉、学业技艺上可以效法的，所以编入《处士篇》。何点，字子晳，是庐江灊县人。他的祖父何尚之，官至宋司空；父亲何铄，任宜都太守。何铄一向患有风病，曾无故伤害妻子，因犯法被处死。何点当时十一岁，几乎因悲伤过度而丧命。长大后，他感念家中的祸患，想断绝婚姻和仕宦之路，何尚之强迫他娶琅邪王氏为妻。婚礼完成后，将要亲自迎娶新妇，何点连连流泪哭泣，请求坚持自己原来的志向，终于获准罢婚。何点容貌端正文雅，博览通晓群书，善于清谈。家族本是甲族，亲戚姻亲中有很多身居显贵官职的人。何点虽然不进入官府，却在世间游走；不戴簪、不系带，有时驾着柴车，穿着草鞋，任心所适，喝醉后才回来，士大夫多仰慕并跟随他，当时人称他为“通隐”。他的兄长何求，也隐居在吴郡虎丘山。何求去世后，何点吃蔬菜，不饮酒，一直到三年服丧期满，腰带缩减了一半。宋泰始末年，朝廷征召他任太子洗马。齐朝初年，多次征召他任中书郎、太子中庶子，他都没有赴任。他与陈郡谢[A232]、吴国张融、会稽孔稚珪结为莫逆之交。他的堂弟何遁把东篱门的园子让给他居住，孔稚珪替他在那里建造房屋。园中有卞忠贞的坟墓，何点在墓旁栽种花草，每次饮酒都一定举杯洒酒祭奠他。起初，褚渊、王俭任宰相，何点对人说：“我作《齐书赞》，写道：‘褚渊既是世族，王俭也是国家英华；若不是依赖舅氏，哪里还顾得上国家。’”王俭听说后，想去拜访何点，知道何点不会接见自己，便作罢。豫章王萧嶷命人驾车去拜访何点，何点从后门逃走。司徒、竟陵王萧子良想亲自去见他，何点当时在法轮寺，萧子良便前往邀请；何点戴着角巾登席，萧子良高兴不已，赠给何点嵇叔夜的酒杯和徐景山的酒铛。何点年轻时曾患消渴和痢疾，多年不能痊愈。后来他在吴中石佛寺主持讲经，在讲堂白天睡觉，梦见一个相貌非凡的道人，给他一把药丸；他在梦中服下，从此病就痊愈了，当时人认为这是他的淳厚德行感应所致。他性情旷达洒脱，喜欢施舍赠与；远近有人送给他的东西，他从不拒绝，随即又把它们散发出去。他曾经过朱雀门街，有人从车后偷他的衣服，他看见了却不说话；旁边有人捉住盗贼，把衣服还给他，何点便把衣服施给盗贼。盗贼不敢接受，何点命人告诉有关官吏，盗贼害怕了，才收下衣服，何点催促他赶快离开。何点一向有识人鉴人的才能，选拔推荐了许多人。他年幼时就看出吴兴丘迟的才华，称许出身寒微的济阳江淹，后来都如同他所说。何点年老以后，又娶鲁国孔嗣的女儿为妻，孔嗣也是隐者。何点虽然结了婚，却也不与妻子相见，另建房屋让她居住，别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吴国张融年轻时被免官，作诗有高尚的言辞，何点作诗答道：“从前听说东都的风日清明，却不在公文簿册之前。”这虽是戏谑之语，张融却因此长期忧闷。等到何点后来成婚，张融才作诗赠给他：“可惜何居士，晚年遭逢荒淫之事。”何点也为此忧闷，却没有办法解释。高祖与何点一向有交情。高祖登上帝位后，亲手下诏说：“从前因事务清闲，多次得以访求隐逸之士的踪迹，坐在修竹之间，面对清池，忘却今事而谈论古事，这是多么快乐啊！暂别山林园圃，已经十四年了。人事艰难阻隔，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自从天命归于我以来，我每每想与你相见，秘密派人到处访求你的踪迹，劳苦得如同登临山岭。严光推开九重宫门，登上九等台阶，与皇帝谈论天人之道，叙说旧日交情，有所不臣服，这对皇帝的尊贵又有什么损害？文先戴皮弁拜见子桓，伯况带着縠绡去见文叔，查考往代典策，并非没有先例。现在赐给你鹿皮巾等物。过几天，希望你能入朝相见。”何点戴着巾帽、穿着粗布衣服进入华林园，高祖非常高兴，作诗饮酒，恩宠礼遇一如从前。又下诏说：“先前征召的处士何点，崇尚高洁之道，志向安于仅容膝之地，超脱于形体之外，把自己的志趣寄托在深远幽冥之境。朕每天直到太阳偏西还思考治理国家，尚且追想前代贤哲；何况亲自得到与你同时代的贤人，却不能让你参与政事。国家的喉舌和近臣职责紧要，必定要等待贤能之士来担任，实在希望你欣然前来，屈身任职，提出意见、补救过失。可以征召你为侍中。”何点以有病为辞，没有赴任。于是又下诏说：“处士何点，守持贞正，超然于万物之上，纵情于尘世之外；平易坦荡的风度，都是由于他自甘远离尘世。过去因为他的平素志向，曾同他畅谈宴饮；我眷念那位子陵，感情中又兼有旧日情谊。” 从前仲虞超脱世俗，接受汉朝俸禄；安道志趣高逸，也不推辞晋朝俸禄。这大概是前代盛行的规范，也是历代贤人共同遵循的。可以商议增加他的资给，并由所在地出资，按每日所需供给费用，由太官另外供给。此后也可按照尊崇高士曜卿的旧例，待遇与垣下相同。”

译天监三年，何点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诏书说：“新授侍中何点，长期隐居于衡门泌水之间，到白头也不改变志节。突然去世，加倍令人悲伤哀痛。可以按第一品官的规格赐给棺材一具，赙钱二万、布五十匹。丧事所需，由内监负责办理。”又命令对何点的弟弟何胤说：“贤兄征君，刚满二十岁便拂衣离去，直到白头也坚持操守。他的心志游于万物之外，不滞留于眼前的世俗踪迹；超脱形体，把自己寄托在深远的道理上。他情性高雅，兴致一来更显高远；以文章会友、以饮酒养德，所处境界更加深远。朕承受天命、接受帝位，思考如何长久推行教化。朝廷中有许多君子，既然尊贵，便应成就高雅的风俗；民间有远离仕途的臣子，也应当弘扬这种难以进仕的操守。正要依赖你兄长清高的声誉，来使大业更加隆盛。从前他还是平民时，我们早已情谊相投；我用仲虞的品秩资助他，以子陵的礼节待他，在处理政务之余，戴角巾召见他，幽然高远，如同汾水、射水之间的隐士，于此有所寄托。如今他一旦长逝，实在令人震惊悲悼。你与兄长友爱纯厚，亲近之人相继凋亡；同老到终身的愿望，竟使你反而失去至亲；缠绵不绝的长恨，这哪里承受得了！永远失去了他，又能怎么办呢！”何点没有儿子，同宗人便以他的堂弟何耿的儿子何迟任为嗣。何胤，字子季，是何点的弟弟。他八岁时守父丧，悲哀憔悴得像成年人。长大后喜好学习，拜沛国刘▯献为老师，学习《易经》以及《礼记》《毛诗》；又到钟山定林寺听讲佛教经典，各门学业都通晓。但他放纵性情、行为诞妄，当时人还不了解他，只有刘▯献和汝南周颙非常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他最初出仕任齐朝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出任建安太守，施政有恩惠和信用，百姓不忍心欺骗他。每到伏日、腊日，他都释放囚犯回家，囚犯按约定日期返回。入朝任尚书三公郎，没有接受任命，改任司徒主簿。他注释《易经》，又解释《礼记》，写在书卷背面，称为《隐义》。多次升迁，历任中书郎、员外散骑常侍、太尉从事中郎、司徒右长史、给事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兼领国子博士、丹阳邑中正。尚书令王俭奉诏撰修新礼，未完成便去世。又让特进张绪续成，张绪也去世了；后来把此事交给司徒、竟陵王萧子良，萧子良把任务让给何胤，于是设置学士二十人，辅佐何胤编撰。永明十年，升任侍中，兼领步兵校尉，转任国子祭酒。郁林王继位后，何胤是皇后的亲族，很受亲近优待。多次升迁，历任左民尚书，兼领骁骑将军、中书令，兼任临海王、巴陵王的老师。何胤虽然显贵，却常常想着适可而止。建武初年，他已经在郊外建造房屋，称为“小山”，常与学生们在其中游处。到这时，他便卖掉园宅，想要进入东山隐居；还未出发，听说谢朏被免去吴兴郡职务后没有回来，何胤怕落在他后面，于是上表辞职，不等答复便离去。明帝大怒，派御史中丞袁昂上奏请求逮捕何胤，不久又有诏书许可他离职。何胤因为会稽山多有灵异，便前往游览，居住在若邪山云门寺。当初，何胤的两个兄长何求、何点都隐居，何求先去世；到这时何胤又隐居，世人称何点为“大山”，何胤为“小山”，也称何胤为“东山”。永元年间，朝廷征召他任太常、太子詹事，他都没有赴任。高祖建立霸府时，征召何胤任军谋祭酒，并写信给他说：“想来你一直清闲安适，纵情于山林沟壑之间，足以得到快乐了。既然内心不再有斗争，外在也不受世俗事务劳役，便以道养和，顺应时节而没有差错。若邪山在东部称美，山川彼此连接，前代人都赞赏它，真是适宜居住的乐土。我辗转任职，经历东部到西部，悟言相对、素心相交，因而成了离别；我低头向东遥望，什么时候能不思念你呢？从前相逢欢乐时，我们拖着衣襟进入儒生聚集之处，实在想躺着游历千载，遍览诸子百家；一旦出仕做官，这件事就违背了原愿。适逢世道艰危，又接连遭遇祸乱，我挥袖奔走数千里，终于能够排除祸患。想要得到你的书信，向你请教，寄托情怀于古人，哪里会不思念你，只是事情同愿望相违。你胸怀清正，平素寄托高远，栖身寄居之处远离尘俗；身处人世之间，几乎同隐士没有区别。既可以俯身拾取青绶，又能脱下朱绶；只是道理在于出仕或退处，义理贵在随时而变。你从前预先觉察祸患的萌芽，实在是先知先觉；超然自守，独善其身，有识之士无不钦佩赞叹。如今治理国家，贫贱都被看作可耻；行仁全在自己，幸而不要有所凝滞。我临别前写信说明，这些话还没有说尽。现在派人去问候，等待你的音信；我抬头伸颈盼望回信，以慰藉我的翘首之情。”何胤没有前来。高祖登基后，下诏任命何胤为特进、右光禄大夫。亲手写敕书说：“我很惭愧地承受天命，接受众人推戴，却回顾自己蒙昧不明，对治国之道并不通晓。即使每天辛劳直到太阳偏西，思求达到太平，而先王遗留下来的规范仍藏在典籍中，能否举用它们，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人。加上世道日趋浇薄衰败，争诈纷纷兴起，改变风俗、迁移教化，实在不容易。若不是用儒雅之道弘扬朝廷、用高尚的规范匡正万物，那么浊流所到之处，谁知道会达到什么程度？治理他人与修养自身，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得失取舍之间，哪一种更有用呢？我虽不学无术，却颇爱博览古事，常常追想高士的风尘，每每不禁击节赞叹。如今世务纷乱，忧患和责任正压在身上，不得不屈尊请你离开山岩，共同成就当世的美好。务必希望你深切体会我过去的情怀，不要吝惜沾湿双足前来。现在派领军司马王果宣达诏旨，传谕心意，等待与你相见的日子已经不远。”王果到达时，何胤穿单衣、戴鹿皮巾，手执经卷，下床跪着接受诏书，坐到席上俯身阅读。何胤于是对王果说：“我过去在齐朝时想陈述两三件事：一是想整顿郊丘祭祀，二是想重新铸造九鼎，三是想建立双阙。世间传说晋朝想建阙，王丞相指着牛头山说：‘这就是天阙。’这其实是不明白建阙的意义。” 宫门两旁的阙，称作“象魏”。把法令悬挂在上面，满十日后收起来。“象”就是法令；“魏”是挡在道路上、高大显著的样子。鼎是国家的重要神器，是拥有国家者首先要重视的东西，所以王孙满曾斥责楚子，使楚子的企图彻底止息。圆丘和国郊的祭祀，旧有典制并不相同。南郊祭祀五帝，如灵威仰之类；圆丘祭祀天皇大帝和北极大星。前代把郊祀和圆丘之祭合在一起，是先儒的一大错误。如今梁朝的德政刚刚开始，不应当继续沿袭以前的谬误。你应当到宫阙去陈述这件事。”果说：“我的才识鄙陋浅薄，哪里敢轻率议论国家典制？这件事只应恭敬地等待叔孙生罢了。”胤说：“你难道不派传诏使者回朝上表，却留下来和我一起游览吗？”果惊愕地说：“古今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先例。”胤说：“《檀弓》两卷，全都讲述事物的起始。既然由你开始，何必一定要有先例呢？”果说：“如今您竟然将要远远地与世隔绝，难道还有出仕求进的道理吗？”胤说：“你不过是因为某件事推举我罢了。我已经五十七岁，每月吃四斗米还吃不完，哪里还能有做官的心情？从前承蒙圣王踮足求贤而知遇，如今又蒙受旌表和厚重的赏赐，我非常愿意到宫阙去谢恩，只是近来腰脚非常不好，这个愿望无法实现罢了。”

译王果回来后，把何胤的意思奏报上去，皇帝下敕给何胤白衣尚书的俸禄，何胤坚决推辞。又下敕每月从山阴县库中给他钱五万，何胤仍不接受。于是皇帝下敕对何胤说：“近来学业衰落，儒术将要断绝，民间和士绅中很少听说有爱好学问的人。我每每想要弘扬奖掖学术，但风气还没有改变，临朝谈及时总为之叹息。本想委屈你暂时出山，开导后来的年轻人；既然学业已经废弛，这个愿望没有实现，长期等待你的辛劳，连梦中都充满了盼望。如今准备好船只、空出席位，只等明年秋天，希望你欣然前来，实现我长久以来的愿望。你的门徒中经学通明、品行修洁的，有多少人？我还想看看那些仪表堂堂的人，把他们安置在朝廷官位之中。你可以把姓名详细报上来，以满足他们的辛劳和我的期望。”又说：“近年来求学的人特别少，实在是因为不再聚集门徒，所以明经之学废弛。我每想到这里，就感到慨然。你是儒学宗师，又有一贯的德行，应当命令后辈中有志向学习的人，到你那里受业。希望你深思如何教诲诱导，使儒学重新兴盛。”于是派何子朗、孔寿等六人到东山向何胤求学。太守衡阳王萧元简非常尊敬礼遇何胤，每月中旬常常驾车到他住处行式闾礼，与他谈论一整天。何胤认为若邪山地势狭窄逼仄，不能容纳学生，于是迁到秦望山。山上有飞泉，他在泉水西面建起学舍，就地利用树林作屋架，依着岩石砌墙。另建一间小阁室，自己住在里面，亲自开关门窗，僮仆不得进入。山旁开垦田地二顷，讲学间隙便带学生到那里游览。何胤刚迁来、将要建屋时，忽然看见两个人戴着黑色帽子，容貌十分伟岸，问他说：“您想住在这里吗？”两人指着一处说：“这里特别吉利。”忽然又不见了。何胤依照他们的话住在那里。不久山中发洪水，树木岩石全被冲倒拔起，只有何胤所住的房屋巍然独存。萧元简便命记室参军钟嵘作《瑞室颂》，刻在石上以表彰此事。等到萧元简离开郡府，进山同何胤告别，送到都赐埭，那里距郡城三里，何胤于是说：“我自弃绝人事后，交游的道路断绝；若不是您降低身份来到山林，哪里还能够再指望与城邑往来？这次在都赐埭的游会，从今以后就绝无了。”说着握手流泪。何氏渡过长江以后，从晋代司空何充起，便都葬在吴地西山。何胤家族世代寿命都不长，只有祖父何尚之活到七十二岁。何胤活到祖父的年岁，便迁回吴地，作《别山诗》一首，言辞十分凄凉。到了吴地，他住在虎丘西寺讲授经论，学生又跟随而来；东部各地经过这里的太守县令，没有不全部到来的。何胤常常禁止杀生，有个虞人追逐鹿，鹿径直跑来投向何胤，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又有一只形状像鹤的奇鸟，身体红色，停在讲堂，驯服亲近得像家禽一样。起初，开善寺的藏法师在秦望山与何胤相遇，后来回到都城，去世于钟山。藏法师去世那天，何胤在般若寺，看见一个僧人把香奁和一封书交给他，说：“呈给何居士。”话说完便不见了。何胤打开信函，原来是世间从未有过的《大庄严论》。又有一天，寺中树立的明珠柱连续七天七夜放光，太守何远把这些情况上奏。昭明太子敬重何胤的德行，派舍人何思澄送来亲笔手令，褒扬赞美他。中大通三年，何胤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此前何胤患病，他的妻子江氏梦见神人告诉她：“你的丈夫寿命已尽。但因为他有至高的德行，应当可以延长寿命，你应当代替他。”妻子醒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何胤，不久便得病去世，何胤的病于是痊愈。到这时，何胤梦见一个神女和八十多个人，都穿着帢，排成队来到面前，一起在床下拜见；醒来后又看见他们，便命人准备丧葬器具。不久病势发作，因而不能自救。何胤注释《百法论》《十二门论》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隐义》十卷、《礼记隐义》二十卷、《礼答问》五十五卷。他的儿子何撰也没有做官。庐陵王征召他任主簿，他没有接受。阮孝绪，字士宗，是陈留尉氏人。他的父亲阮彦之，任宋太尉从事中郎。阮孝绪七岁时，出继给堂伯阮胤之为后。阮胤之的母亲周氏去世，留下价值一百多万的钱财，按理应归阮孝绪所有；阮孝绪一点也没有接受，全部让给阮胤之的姐姐、琅邪王晏的母亲，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叹惊异。阮孝绪幼年极其孝顺，性情沉静。即使和儿童一起游戏，也总以挖池筑山为乐。十三岁时，已经通晓《五经》。十五岁行冠礼后去拜见父亲，阮彦之告诫他说：“三次加冠，身份越来越尊贵，这是人伦的开端。应当想到自我勉励，以保护自身。”阮孝绪回答说：“我愿意在瀛海追随赤松子，在深谷追随许由，希望保全短暂的生命，免除尘世的牵累。”从此他闭居一室，除了早晚省视父母，从未走出房门，家里人都见不到他的面，亲友因此称他为“居士”。他的表兄王晏显贵，屡次来到他门前，阮孝绪估计王晏必将覆败，常常逃避藏匿，不与他相见。一次吃到味道很好的酱，问明是王家送来的，便吐出饭食，倒掉酱。等到王晏被诛杀，他的亲戚都因此害怕，阮孝绪说：“只是亲戚而不是同党，什么罪会牵连到我呢？”最终得以免罪。义军包围京城时，阮家贫穷，没钱生火做饭，僮仆和婢妾偷偷砍取邻人的柴薪来续火。阮孝绪知道后便不再吃饭，反而命人拆掉房屋烧火做饭。他所住的房间只有一张鹿床，四周环绕着竹子和树木。天监初年，御史中丞任昉寻找他的兄长阮履之，想登门拜访却不敢，只远望叹道：“房屋虽然很近，那个人却离尘世很远。”名流对他的敬仰竟到了这种程度。天监十二年，朝廷与吴郡范元琰一起征召阮孝绪，两人都没有到任。陈郡袁峻对他说：“从前天地闭塞，贤人隐居；如今仕途已经清明，你却还要逃避，可以吗？”阮孝绪回答说：“从前周朝的德运虽已兴盛，伯夷、叔齐仍不厌弃采食薇蕨；汉朝的政治正盛，黄公、绮里季也不以隐居山林为烦闷。实行仁德全在自己，和世俗人事有什么关系！况且我难道不是古代贤人的同类吗？” 后来阮孝绪在钟山听讲，他的母亲王氏忽然生病，兄弟想召他回来。母亲说：“孝绪本性至孝，精神相通，他一定会自己回来。”果然阮孝绪心中惊动，返回家中，邻里都赞叹惊异。配药需要生人参，旧传钟山出产这种药材；阮孝绪亲自走遍幽深险峻之处，连续多日也没有找到。忽然看见一只鹿在前面走，阮孝绪有所感应，便跟在鹿后，到一处地方鹿忽然消失；他去查看，果然找到了这种草药。母亲服用后便痊愈了，当时人都感叹这是孝心感应所致。

译当时有个善于占筮的人张有道对阮孝绪说：“我看见你隐居的踪迹，却难以明白你的内心；若不考察龟甲蓍草，便无法验证。”等到排布卦象，已经揲数五爻，他说：“这卦将成为《咸卦》，是相互感应的法则，不是美好隐遁的征兆。”阮孝绪说：“怎么知道后面的爻不会是上九呢？”果然成了《遁卦》。张有道叹道：“这就是所谓‘肥遁，无不利’。卦象确实应合你的德行，内心和行迹相一致。”阮孝绪说：“虽然得了《遁卦》，但上九爻没有显现，升遐远隐的道路，看来还应当远远辞谢许由。”于是撰写《高隐传》，上起炎帝、黄帝，下至天监末年，斟酌区分为三等，共若干卷。又作论说：“至高之道的根本，贵在无为；圣人的行迹，在于拯救世俗的弊病。弊病要靠圣人的行迹来挽救，行迹的施行便有违于根本；根本既然是无为，那么有所作为便不是至高的道。然而如果不施行具体的行迹，世间便无法得到安定；如果不探究根本，道本身也会一同丧失。孔丘、周公将要保存圣人的行迹，所以应当权宜地隐藏根本；老子、庄子只阐明根本，也应当深深抑制具体行迹。行迹既然可以抑制，老庄诸子的论说便有所长；根本正在被遮蔽，所以尼丘之学因此有所不足。不能得到一贯之道的人，缺少那种明智；只体会到两方面的人，独自怀有鉴识。然而圣人已经达到极高的洞察，反而创立了具体行迹；贤人还没有成为宗师，却进一步谈论根本。这实在是因为，具体行迹必须用来拯救世俗，非圣人不能做到；根本实际上是阐明道理的，贤人也可以洞察。如果能够体会这种根本和行迹，懂得其中抑制和发扬的道理，那么孔子、庄子的旨意，就理解了一大半。南平元襄王听说他的名声，写信邀请他，他没有赴约。阮孝绪说：“这不是因为我志向骄傲、鄙视富贵，只是我的性情害怕朝廷。假如让囿车和轩车并驾齐驱，又怎么能同骏马、騄马有区别呢？” 起初，建武末年，青溪宫东门无故自行崩塌，大风拔起东宫门外的杨树。有人把这件事问阮孝绪，阮孝绪说：“青溪是皇家旧宅。齐朝属木德，东方是木的方位；如今东门自行毁坏，木德大概衰落了。” 鄱阳忠烈王的王妃，是阮孝绪的姐姐。鄱阳王曾命人驾车，想去找阮孝绪游玩，阮孝绪便凿破墙逃走，最终也不肯见他。几个外甥逢年过节赠送礼物，他一概不接受。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回答说：“这不是我起初的愿望，所以不接受。” 阮孝绪平时供奉的一尊石像，原先已有损坏；他心里想修补它，过了一夜石像忽然恢复完整，众人都感到奇异。大同二年，阮孝绪去世，享年五十八岁。门徒追述他的德行，谥号为“文贞处士”。他所著《七录》等书共二百五十卷，流传于世。陶弘景，字通明，是丹阳秣陵人。起初，他的母亲梦见青龙从怀中飞出，又看见两个天人手执香炉来到她身边；不久便怀孕，后来生下陶弘景。陶弘景幼年便有非凡的操守。十岁时得到葛洪的《神仙传》，日夜研读探究，从此有了修养生命的志向。他对人说：“仰望青云，观看白日，不知不觉就觉得距离它们很远了。”长大后，身高七尺四寸，神情仪表明朗秀美，眼睛明亮，眉毛疏朗，身形纤细，耳朵修长。读书一万多卷。擅长琴棋，精通草书、隶书。不到二十岁时，齐高帝任宰相，征召他任诸王侍读，授奉朝请。虽然身在朱门贵族之中，却闭门自守，不与外界交往，只以披阅书籍为务。朝廷礼仪和旧典，多由他参与裁决。永明十年，陶弘景上表请求辞去俸禄，诏书准许，并赐给他束帛。将要出发时，公卿在征虏亭为他饯行，供帐极其盛大，车马拥塞道路，都说宋、齐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于是他住在句容的句曲山，常说：“这座山下是第八洞宫，名叫金坛华阳之天，周围一百五十里。从前汉代有咸阳三茅君得道，来掌管此山，所以称为茅山。”他便在山中建馆，自号“华阳隐居”。开始跟随东阳孙游岳学习符图、经法。遍历名山，寻访仙药。每经过山涧峡谷，必定坐卧其中，吟咏徘徊，不能停止。当时沈约任东阳郡守，认为他的志向节操高尚，多次写信邀请他，他没有前往。陶弘景为人圆融通达、谦逊谨慎，出仕或退隐都能与时势冥合；内心如明镜，遇到事物便能明白，言语没有烦杂错乱之处，有什么问题也总能立即察觉。建武年间，齐宜都王萧铿被明帝杀害，当夜陶弘景梦见萧铿向他告别，于是询问萧铿在幽冥中的事情，萧铿多次讲说秘密奇异之事，陶弘景因此写成《梦记》。永元初年，陶弘景又建造三层楼，他住在楼上，弟子住在中层，宾客来到下层；他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有一个家僮能够在身边侍奉。他特别喜爱松风，每次听到松涛声，都欣然以此为乐。有时独自游览泉石，远远望见他的人以为遇到了仙人。他性情喜好著述，崇尚奇异，珍惜时光，年老以后更加勤勉。尤其精通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地图和物产、医术与本草。著有《帝代年历》，又曾制造浑天仪，说：“这是修道所需要的，不只是史官才使用它。”义军平定建康，听说将要禅让改朝，陶弘景引用图谶，几处都写成“梁”字，便让弟子把它进献上去。高祖早年就同他交游，登基以后，恩宠礼遇更加深厚，书信问候不断，来往的车盖前后相望。天监四年，陶弘景迁居积金东涧。他擅长辟谷和导引之法，年过八十仍有壮年人的容貌。他十分仰慕张良的为人，说：“古代贤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曾梦见佛授予他菩提记，命名为胜力菩萨。于是到鄮县阿育王塔前发誓，接受五大戒。后来太宗巡临南徐州，敬重他的风操，召他到后堂，和他谈论数日才离去，太宗非常敬重并认为他奇异。大通初年，陶弘景命人向高祖进献两把刀，一把名叫养胜，一把名叫成胜，都是珍贵宝物。大同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面色不变，屈伸动作和平时一样。诏书追赠中散大夫，谥号“贞白先生”，并派舍人监督办理丧事。陶弘景遗命薄葬，弟子遵照执行。诸葛璩，字幼玟，是琅邪阳都人，世代居住在京口。诸葛璩幼年拜征士关康之为师，广泛涉猎经史。后来又拜征士臧荣绪为师。臧荣绪撰写《晋书》，称说诸葛璩有考察发掘之功，把他比作壶遂。

译齐建武初年，南徐州行事江祀向明帝推荐诸葛璩说：“诸葛璩安于贫穷、恪守道义，喜爱《礼经》、勤学《诗经》，从未向州郡长官投递名帖，也未曾牵衣进入官府。如果按照他的简静退让，可以宣扬清正、砥砺风俗。请征召他任议曹从事。”明帝答应了，但诸葛璩辞谢，不肯前往。陈郡谢朓任东海太守，发布教令说：“从前长孙东接受官印，降尊屈节去见龙丘；文举载着车子北行，博得通德之士的称誉。这些做法可以激励贪鄙、扶立懦弱， thereby 弘扬风教。处士诸葛璩受到高尚风气的熏陶，步踪前代贤人。难道他是怀藏明珠而披粗布、隐藏美玉等待时机吗？还是要幽居守贞，独自前行，不侍奉王侯呢？听说他奉养亲人时只能喝稀粥，供给孝养缺少藜蒸之类的食物，难道能独自享有万钟俸禄，却忘了这五秉粮食吗？可以赐给他谷物一百斛。”天监年间，太守萧琛、刺史安成王萧秀、鄱阳王萧恢都以特殊礼节礼遇他。诸葛璩遭母丧，因悲伤过度而身体瘦弱，萧恢多次加以慰问。服丧期满后，被举为秀才，他没有赴任。诸葛璩勤于教诲诱导，后来每天都有年轻人来求学；住宅狭小简陋，无法容纳他们，太守张友便为他建造讲舍。诸葛璩立身清正，妻子儿女从未在他脸上看见喜怒的神色。他早晚勤勉不倦，讲学诵读从不停歇，当时人更加因此尊奉他。天监七年，高祖敕令询问太守王份，王份便据实详细回答；还没等到征召任用，这一年诸葛璩便在家中去世。他所著文章二十卷，由门人刘曒汇集编录。沈顗，字处默，是吴兴武康人。他的父亲沈坦之，任齐都官郎。沈顗幼年清静，有极高的品行，仰慕黄叔度、徐孺子的为人。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著述不崇尚浮华。常常独自住在一间屋里，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容。沈顗的叔父沈勃，在齐朝显贵；每次回吴兴，宾客都挤满道路，沈顗却不到他门前。沈勃亲自去看他，沈顗送迎也不越过门槛。沈勃叹息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尊贵还不如卑贱。” 不久朝廷征召沈顗任南郡王左常侍，他没有赴任。沈顗内在的品行非常完美，侍奉母亲、对待兄弟孝顺友爱，受到乡里称赞仰慕。永明三年，征召他任著作郎；建武二年，征召他任太子舍人，他都没有赴任。永元二年，又征召他任通直郎，也没有赴任。沈顗一向不经营家产，齐朝末年遇到战乱饥荒，便和家人隔日才能吃一顿饭。有人送给他精美的饭食肉类，他闭门不接受。只靠砍柴采集来供养自己，却始终怡然自得，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天监四年，大举北伐，登记征发民丁。吴兴太守柳恽把沈顗列入服役名单，扬州别驾陆任写信责备柳恽，柳恽非常惭愧，便以厚礼相待后遣送沈顗回去。这一年沈顗在家中去世，所著文章有几十篇。刘慧斐，字文宣，是彭城人。年轻时博学，能够写文章，最初出仕任安成王法曹行参军。曾经回都城，途中经过寻阳，游览匡山，拜访处士张孝秀，两人相处十分投机欢乐，于是产生终老于此的志向。因此不再出仕，居住在东林寺。又在山北建造一处园子，称为离垢园，当时人便称他为离垢先生。刘慧斐尤其精通佛教经典，擅长篆书、隶书，在山中亲手抄写佛经两千多卷，平常诵读的有一百多卷。他昼夜修行，从不懈怠，远近之人都敬仰爱慕他。太宗巡临江州，赠给他几案和手杖。评论者说：自从远法师去世以后，将近二百年，才又有张、刘二人的盛况。世祖和武陵王等给他的书信问候从未断绝。大同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范元琰，字伯珪，是吴郡钱唐人。他的祖父范悦之，被征召任太学博士，没有前往；父亲范灵瑜，居父丧时因悲伤过度去世。范元琰当时还是儿童，却哀痛仰慕，完全按照礼节服丧，亲族都感到惊异。长大后喜好学习，博通经史，同时精通佛教义理。然而他性情谦逊恭敬，从不凭自己的长处傲视别人。家里贫穷，只以种植园中蔬菜为生。他曾出门，看到有人偷自己的菜，便赶快退走；母亲问他原因，他把实情详细说明。母亲问盗菜的人是谁，他回答：“我刚才之所以退走，是怕使他感到惭愧羞耻。如今您问起他的名字，希望不要泄露出去。”于是母子二人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又有人涉过沟渠偷他的竹笋，范元琰便砍树做成桥让那人渡过去。从此盗贼深感惭愧，一个乡里再没有偷盗草木的小偷。范元琰平时不出城镇，独坐时如同面对严肃尊贵的宾客，见到他的人无不改变容色、端正神情。沛国刘▯献非常器重并认为他非凡，曾上表称誉他。齐建武二年，朝廷首次征召他任安北参军事，他没有赴任。天监九年，县令管慧辨上报他的义行，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征召他，他没有到。天监十年，萧宏上表推荐他，最终也没有征召。这一年他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岁。刘訏，字彦度，是平原人。他的父亲刘灵真，任齐武昌太守。刘訏幼年便以纯厚孝顺著称。几岁时，父母相继去世，他居丧期间哭泣哀慕，几乎因悲伤过度而丧命，前来吊丧的人无不为之悲伤。后来由伯父抚养，他侍奉伯母、对待兄长姐姐，孝顺友爱深厚至极，受到宗族称赞。他因早年失去双亲而自伤，只要有人无意间触及父母的名讳，他便没有不感伤郁结、流泪的。长兄刘洁替他聘娶妻子，定好婚期举行婚礼，刘訏听说后逃避藏匿，事情平息后才回来。本州刺史张稷征召他任主簿，他没有接受。主管官员发檄文召他，刘訏便把檄文挂在树上，逃走了。刘訏善于谈论玄理，尤其精通佛教经典。他曾和同族兄长刘高▯在钟山各寺听讲，于是共同在宋熙寺东涧选择地方筑屋，立下终老于此的志向。天监十七年，刘訏在刘高▯的住处去世，享年三十一岁。临终时，他握着刘高▯的手说：“气绝后就收殓，收殓完立即埋葬，不必设灵筵，不要安排祭祀，也不要寻求继嗣。”刘高▯依从他的话办理。宗人和亲友共同刻石立碑，谥号为“玄贞处士”。刘高▯，字士光，是刘訏的同族兄长。他的祖父刘乘民，任宋冀州刺史；父亲刘闻慰，任齐正员郎。刘家世代担任二千石的高官，都有清廉的声名。刘高▯幼年便有见识和智慧，四岁丧父，和一群孩子相处时，唯独他不嬉戏玩闹。六岁诵读《论语》《毛诗》，遇到意思不明白的地方，便能提出疑问、进行辩难。十一岁读《庄子·逍遥游》，说：“这篇可以解释。”客人于是考问他，他都能随问作答，回答全有情理，家人常常对此感到惊异。长大后博学多才，能写文章，不娶妻、不做官，和族弟刘訏一同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只以游历山林水泽、读书自娱而已。他常想避开人世，但因为母亲年老，不忍心违背她而离开，所以常常跟随兄长刘霁、刘杳出仕。年轻时喜欢施舍，专心救济别人的急难；有人赠送东西给他，他也不拒绝。时间久了便叹道：“接受别人的东西，就一定要报答；不报答便会对人有愧。我本来没有办法报答别人，难道可以总是心怀惭愧吗？” 天监十七年，没过多久，他写成《革终论》。文章说：

译关于死生的事情，圣人很少谈论。孔子说：“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变化不定；了解鬼神的情状，就同天地相似而不相违背。”这些话简约，旨意精妙，事情隐微，含义深远，不能凭臆测断定，也难以得到精确核实。我姑且放纵自己这个狂妄而无知的见解，请试着谈一谈。形体和思虑结合便产生生命，魂魄和形质分离便称为死亡。结合时便活动，分离时便停止寂静。活动时，人人都知道其中有精神；寂静后，万物都无法测知它将归向何处。人人都知道，便不用多说而意义显明；无人能测知，越是辩说，道理反而越隐微。因此，帝尧、帝舜的功业久远而无人能详述，周文王、孔子也有所抑制而不多说，前代通达之士和往昔贤人彼此产生不同见解。季札说：“骨肉归于土地，魂气无所不到。”庄周说：“活着是服劳役，死了是得到休息。”考察这两种说法，好像彼此相反。为什么呢？说魂气无所不到，是认为精神存在；说死是休息，是认为精神不存在。原宪说：“夏后氏使用明器，是向民众表示死者无知；殷人使用祭器，是向人表示死者有知；周人兼用两者，是向民众表示对此存疑。”考察典籍，验证前代记载，关于有无的争论，不能逐一说明。若考察佛教内典，依据佛教经典来判断，那么诸子的言论都可寻求解释，夏商周三代的礼制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为什么呢？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死者的精神离开这个器具，也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器具了。虽然死者的形体不能再复返，但精灵递相变化，未曾灭绝。精神离开形体的那一天，知觉作用变得开阔，所以夏后氏使用明器，表示死者不能回来；到了精神仍存的情形，魂灵又知道形体已经灭亡，所以殷人使用祭器，显示其精神仍然存在。精神不存在，便同于庄周的说法；精神仍然存在，便同于季札的说法；两人各自得到一方面，并不损害各自说法的意义。假设事实确实如此，那么也可以说既不是完全无，也不是完全有，所以周人有兼用明器、祭器的礼制，孔子也提出游魂的说法，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废除那种偏执片面的论说，探求其中间的旨趣，那么关于不仁、不智的讥责，在这里就可以停止了。人的形体，是没有知觉的物质；人的精神，是具有知觉的本性。有知觉的精神不能独立存在，必须依托无知觉的形体而存在，所以形体对于精神，只不过像旅馆一样。等到人死了，精神离开这里而到别处去。精神既已离开，旅馆还留着有什么用？赶快腐朽才合乎道理。精神既已去了别处，还祭祀什么呢？祭祀反而违背道理。但是姬、孔的教诲却不是这样，难道是另有道理吗？大概礼乐的兴起，是出于世俗日益浇薄；陈设俎豆、排列礼仪，也产生于民俗的弊病。设置灵床，陈列棺椁，摆设馈奠，修筑坟墓，大概只是想给孝子留下追思的地方罢了，对已经迁往别处的精神又有什么补益呢？所以上古用柴薪裹尸，弃置荒野，难道可以说尊卢、赫胥、皇雄、炎帝都践踏了道理吗？因此，子羽沉尸于江，汉伯掘地为圹，文楚葬于黄土，士安只用麻绳。这四个人，是得到了道理而忘掉了教俗。若能跟随这四个人而行，那么平生的志愿就实现了。然而积久的习惯形成常规，很难突然改变；一旦任意实行自己的志愿，或许反而不会被人接受。现在我想删减繁琐厚重的丧葬，只求俭约简易；既不让尸体裸露，又不同于一般世俗；既不伤害活人的思念，也合乎至人的道理。孔子说：“收殓时使头脚形体得到收束，重新安葬而不用外椁。”这也是贫者的礼制，我还有什么可鄙陋的呢？况且张奂只用幅巾，王肃只洗手脚，范冉收殓完便下葬，奚珍不设置灵筵几案，文度以旧船作椁，子廉用牛车载棺，叔起告诫不要修筑坟墓，康成让人不要占卜吉日。这几位先生尚且有的这样做，何况我们这些人，怎能还讲求华美奢泰呢？现在我想仿效他们的美好行为，把它作为准则，或许合乎中庸之道，也差不多可以避免徒然浪费的讥讽。气绝以后不必招魂，只洗浴身体便收殓。用一千钱买来并办理棺材、单衣、旧裙衫、衣巾、枕头和鞋子。除此以外，送葬所用器物、棺中常用物品以及我阁中的祭品，一律不得置办。世人大多相信李、彭的说法，可以说是迷惑了。我以孔子、释迦为老师，才没有这种迷惑。收殓完毕，用露车运送，归葬旧山；随便找到一块地方，土地只要足以挖坑，坑只要能容纳棺材即可，不必砌砖，不必封土植树；不要设置祭祀供享，不要安放几案席位，不用茅君的空座，也不用伯夷的杅水。至于春秋蒸尝祭祀和继承香火的后代，这些事情已经在言语和形迹上断绝了，事情止于我一身，并不妨害世间教化。家中老幼、内外亲戚以及所有朋友，乃至寄居之处的人，都希望成全我的志愿，请千万不要违背它。第二年因病去世，时年三十二岁。高▯小时候曾独自坐在空屋里，有一位老公来到门口，对高▯说：“你的心力勇猛，能够精通生死之理；只是不能长久滞留在一个地方罢了。”说完弹了一下手指便离去了。高▯长大以后，专心学习佛法。有个道人叫释宝志，当时人们无法测知他的深浅；他在兴皇寺遇到高▯，惊起说道：“隐居修道，清净而登佛境。”这样说了三遍。高▯临死前的那个春天，有人在他庭院里栽种柿树，高▯对侄子弇说：“我看不到这些果实了，你不要说出去。”到了秋天高▯便去世了，人们认为他能预知天命。亲友为他作诔文记述生平，谥为“贞节处士”。庾诜，字彦宝，是新野人。幼年聪敏机警，专心求学，经史百家无不综合通晓；纬候之书、骑射、棋艺以及各种机巧，也都是一时的绝技。他性情寄托于平易简约，特别喜爱山林泉石。住宅占地十亩，其中一半是山池。吃蔬食，穿破衣，不经营产业。曾经乘船从田舍回来，船上载有一百五十石米，另有人托运三十石。到了宅邸，托运的人说：“你的是三十斛，我的是一百五十石。”庾诜默然不答，任凭他取到满足。邻人有被诬陷为盗贼的，受到审讯弹劾，被迫胡乱招供；庾诜同情他，便拿书籍作抵押借钱二万，叫门生假称是自己的亲属，替邻人赔偿。邻人因此获免，向庾诜道谢，庾诜说：“我只是怜悯天下无辜之人，哪里是等待你的感谢呢？”他平日的行为大多如此。高祖年轻时就同庾诜友善，一向推重他。起兵后，任命他为平西府记室参军，庾诜不肯屈从。庾诜平生很少同人交游亲近，河东人柳恽想与他结交，庾诜拒绝而不接受。后来湘东王镇守荆州，任命他为镇西府记室参军，他也不赴任。普通年间，诏书说：“广泛荐举人才、起用困滞之士，是治理政事的首要任务；表彰贤能、寻求士人，正是梦寐以求的急务。新野庾诜，知足退隐，自从闭门谢客以来，经史文艺多有贯通学习；颍川庾承先，学问通晓黄帝、老子之道，也广泛涉猎佛教；二人都不争名逐利、不经营产业，安守清贫，可以镇定浮躁、敦厚风俗。庾诜可任黄门侍郎，庾承先可任中书侍郎。命州县不时加以敦促遣送，希望他们能够屈意出仕，将来或许可以辅佐政事。”庾诜以疾病为由不赴任。

译晚年以后，他尤其遵奉佛教。在住宅中建立道场，环绕礼佛忏悔，早晚六时从不间断。诵读《法华经》，每天一遍。后来有一天夜里忽然看见一个道人，自称愿公，容貌举止十分奇异，称庾诜为“上行先生”，授给他香后离去。中大通四年，庾诜因白天睡觉，忽然惊醒说：“愿公又来了，我不能久留。”他的脸色没有改变，说完便去世了，时年七十八岁。全家人都听见空中唱道：“上行先生已经往生弥▯净域了。”高祖听说后下诏：“表彰善行，是前代君王所重视的。新野庾诜，是荆山的珠玉、江陵的栋梁；南渡以来，本来就有声名德望，独自坚守清苦节操，保持高洁朴素的品行。忽然随时运逝去，令人心中悲痛。应谥为贞节处士，以显扬他高尚的节烈。”庾诜所撰《帝历》二十卷、《易林》二十卷，续写伍端休《江陵记》一卷，《晋朝杂事》五卷，《总抄》八十卷，都流传于世。他的儿子曼倩，字世华，也很早就有美好的声誉。世祖在荆州时，征召他为主簿，升任中录事。每次外出，世祖常常注目送他，曾对刘之遴说：“荆南确实有许多君子，即使赞美归田的凤鸟，称许清高的桓阶，论赏德行、标举奇才，也没有超过这个年轻人。”后来转任谘议参军。他著有《丧服仪》《文字体例》《庄老义疏》，注释《算经》和《七曜历术》，连同所撰文章，共九十五卷。他的儿子季才，有学问和品行。承圣年间，官至中书侍郎。江陵陷落后，按惯例随同入关。张孝秀，字文逸，是南阳宛人。年轻时在州中任治中从事史。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任建安王别驾。不久便辞去职务归隐山林，居住在东林寺。他有田地几十顷，部曲数百人，率领他们努力耕作，所得全部供给山中僧众，远近的人都仰慕归附，前来拜访如同赶集。孝秀性情直率，不喜欢浮华，常戴谷皮巾，穿蒲草鞋，手拿棕榈皮制的麈尾。他服食寒食散，即使严冬也能躺在石头上。他广泛涉猎群书，专心精研佛典。善于清谈，擅长隶书，各种技艺无不明了熟习。普通三年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屋中众人都闻到异常的香气。太宗听说后，十分悲伤哀悼，写信给刘慧斐，叙述他的贞洁纯白。庾承先，字子通，是颍川▯焉陵人。年轻时沉静而有志操，是非从不涉及言语，喜怒也不表现在脸色上，别人无法窥知他的内心。年少时向南阳刘虬学习，记忆力强、见识敏捷，超过同辈。玄学经典和佛教典籍，没有不通晓的；九流之学和《七略》，也都精通。郡府征召他任功曹，他不赴任，于是同道士王僧镇一同游历衡岳。晚年因弟弟患病回到乡里，便居住在土台山。鄱阳忠烈王镇守州郡时，敬重他的风度情趣，邀请他交游相处。又命他讲解《老子》，远近的名僧都来参加，辩论接连而起，各种异说纷纷出现，庾承先从容应答，每次都能提出别人未曾听闻的见解。忠烈王更加敬重他，征召他为州主簿；湘东王听说后，也任命他为法曹参军；他都没有赴任。中大通三年，庐山刘慧斐来到荆州，庾承先与他有旧交，便前往跟随他。荆州、陕地的求学者于是请求庾承先讲《老子》。湘东王亲自驾车前来听讲，二人整日讨论，彼此十分欣赏接纳。逗留一个多月后，庾承先才回山。湘东王亲自设宴饯行，并赠送诗篇文章，隐士们都赞美此事。这一年庾承先去世，时年六十岁。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说：世上诋毁处士的人，往往说他们只是徒然盗取虚名而没有实际用途，其中大概也有名实不符的人。像诸葛璩的学术、阮孝绪的门第声望，他们若想求得进用，难道会困难吗？然而最终仍然隐居，本来就是他们的性情罢了。

译列传第四十六　知足止步 顾宪之　陶季直　萧视素 《易经》说：“‘亢’这个字的意思，是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能够知道进退、生存和灭亡而不失去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易传》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既然如此，如果不知道进退、不懂得知足止步，那么危险和耻辱的祸患，一个月之内就会到来。古人出仕，是为了使社会安定、救济事务，是为了弘扬道义、劝勉风俗。然而进仕时，光荣恩宠平易显达，所以成为愚夫争相钻营的对象；退处时，却要苦守节操、艰难坚贞，所以成为庸俗官吏所忌惮的事情。虽然祸败危亡的前车之鉴陈列在耳目之前，但能轻身退处、远离仕途的人，在前史中却很少。汉代张良功成身退，称病不食，和乐毅、范蠡后来困顿狼狈相比，这已经算很优越了。其后薛广德以及二疏等人，进退合乎礼法，也有值得称道之处。鱼豢《魏略·知足传》中所载方田、徐于管、胡某等人，他们所遵循的道术本来就不同。谢灵运《晋书·止足传》先论晋代避乱的文士，大概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只有阮思旷能够遗弃荣华、喜好隐遁，远离危险和耻辱。《宋书·止足传》中有羊欣、王微，都是这一类人。齐代沛国刘▯献，字子珪，辞去俸禄而存守道义，隐居以涵养志向，不因贫贱而忧愁，也不沉溺于富贵，是儒者品行中高尚的人。梁朝拥有天下以后，小人之道消退，贤士大夫相互招引出仕；至于那些量力而行、守志不仕的人，当时却没有人听说。有时有人辞职告老，有时有人志向淡泊、欲望很少，国史把他们记载下来，也把这称作《止足传》。顾宪之，字士思，是吴郡吴人。祖父顾抃之，曾任宋镇军将军、湘州刺史。顾宪之不到二十岁时，州府征召他为议曹从事，举为秀才，屡次升任太子舍人、尚书比部郎、抚军主簿。元徽年间，任建康令。当时有一个偷牛的人，被牛的主人认出；偷牛者也说牛是自己的，两家供词证据相同，前后的县令都不能判决。顾宪之到任后，复查案情，对两家说：“不要多说了，我已经知道办法。”于是命令把牛解开，任它自行走去，牛径直回到原主家中，偷牛者才承认罪过。他揭发奸邪、查出隐伏，多半都像这样，当时人称他为神明。对于权贵显要的请托，他依照法律公正处理，对贪官酷吏也依法严惩，毫不阿附放纵。他性情又清廉节俭，努力治理政事，很得百姓拥护。因此京城饮酒的人得到醇美的酒，常常称作“顾建康”，意思是酒清而且美。升任车骑功曹、晋熙王友。齐高帝执政时，任他为骠骑录事参军，升任太尉西曹掾。齐朝官署建立后，任中书侍郎。齐高帝即位，授任衡阳内史。此前，郡境连续多年发生疫病，死者超过一半，棺材尤其昂贵，人们全都用芦苇席裹尸，弃在路旁。顾宪之到任后，分别告知所属各县，寻找死者的亲属同党，全部命令他们入殓安葬。对于家人已经灭绝的，他替他们支出公家俸禄，让纲纪官吏办理安葬保护之事。当地还有一种风俗，山民生病，便说是祖先作祟，于是都挖开坟墓、剖开棺材，用水洗涤枯骨，称为驱除灾祟。顾宪之晓谕百姓，说明生死各有区别，二者并无因果关系，风俗于是改变。当时刺史王奂刚到任，只有衡阳没有诉讼，于是感叹说：“顾衡阳的教化已经达到极致了。假如九郡都能这样，我还将做什么事呢！” 回朝任太尉从事中郎。出任东中郎长史，代理会稽郡事务。山阴人吕文度受到齐武帝宠幸，在余姚修建宅邸，很是横行霸道。顾宪之到郡后，立即上表请求撤除它。后来吕文度回乡安葬母亲，郡县官员争相前往吊唁，顾宪之不与他通消息。吕文度深深怨恨他，最终却不能加害。升任南中郎巴陵王长史，加建威将军，代理婺州事务。当时司徒、竟陵王在宣城、临成、定陵三县交界处设置屯营，封闭山林水泽数百里，禁止百姓砍柴捕鱼，顾宪之坚持陈说不可，言辞十分恳切正直。竟陵王答道：“除了您，没有人能让我听到这样的善言。”随即下令解除禁令。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兼尚书吏部郎中。宋代时，他的祖父顾觊之曾任吏部，在庭院里种下一棵嘉树，对人说：“我是替顾宪之种的。”到这时，顾宪之果然担任了这个职务。出任征虏长史，代理南兖州事务，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建武年间，再授给事黄门侍郎，兼领步兵校尉。还没有正式拜官，又升任太子中庶子，兼领吴邑中正。出任宁朔将军、临川内史；尚未赴任，改授辅国将军、晋陵太守。不久患病，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回到乡里。永元初年，征召为廷尉，没有接受任命，改授豫章太守。有一位贞洁妇人万晞，年轻守寡而没有儿子，侍奉公婆尤其孝顺；父母想强迫她改嫁，她发誓至死不答应。顾宪之赏赐她束帛，并上表表彰她的节义。中兴二年，义军平定建康，高祖任扬州牧，征召顾宪之为别驾从事史。等他到达时，高祖已经接受禅让，顾宪之的风疾逐渐加重，坚持请求回吴。天监二年，在他家中授予太中大夫。顾宪之虽然多次治理郡县，家产却连一担一石也没有。等到回乡，家中四壁空空，免不了饥寒。天监八年，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临终前制定遗命，告诫儿子说：出生和死亡，道理如同白天和黑夜一样相等。人活着既不知道从哪里来，死后又怎么知道要到哪里去？延陵所说的“精气向上归于天，骨肉向下归于地，魂气则无所不往”，实在是有道理的。即使幽暗难以考察，毕竟也未必是虚妄。人的百年寿命，迅速得如同从缝隙间奔驰而过。我现在预先制定终身丧制，闭眼之后，希望你们一并遵照实行，不要违背我的志愿。庄周、澹台，是通达生命之理的人；王孙、士安，是矫正世俗的人。我出仕比不上通达之人，退隐也没有什么需要矫正的。常说中都的丧制，确实合乎道理又合乎人情。衣服只要能周遍覆盖身体，表示不违背礼制；棺材只要能包住衣服，足以遮蔽尸臭即可。入棺的物品，一件也不需要。用輴车运载，覆盖粗布，是为了让人不要厌恶。汉明帝贵为天子，尚且只用杅水、脯和糗祭祀；《范史》所说的烈士高士，也只用冷水和干饭祭奠。何况我是卑微平庸的人，怎么可以不节制内心的欲望呢？丧礼宁可简易，正是亲近亲人的感情；礼仪宁可俭朴，差不多可以按照我的意愿办理。不必常设灵筵，只需设置香和灯，使前来致哀的人有凭借即可。每月初一、十五以及周年忌日，可以暂时安放一张小床，临时设置几案席位，只供奉素食，不要使用牲畜。春秋蒸尝祭祀，无论贵贱都不能废止。若要准备齐全祭品，难以办到，反而多会导致疏忽懈怠。祭祀先人自有旧例，不可缺少。从我以下，祭祀只用蔬菜和时令水果，不要同上代一样。这样是要让子孙四时都不忘记亲人罢了。孔子说：“即使只是菜羹瓜果的祭祀，也一定要像斋戒那样恭敬。”根本贵在诚心敬意，难道是要求祭品齐备吗？

译所著诗、赋、铭、赞以及《衡阳郡记》，共数十篇。陶季直，是丹阳秣陵人。祖父陶愍祖，曾任宋广州刺史；父亲陶景仁，曾任中散大夫。季直幼年早慧，陶愍祖非常疼爱并认为他奇异。陶愍祖曾把四函银子排列在面前，让几个孙子各自取用；季直当时才四岁，唯独不取。有人问他原因，季直说：“如果是赏赐，应当先给父亲和伯父，不应轮到孙辈，所以我不取。”陶愍祖更加惊异。季直五岁时母亲去世，他悲哀得像成年人一样。当初母亲尚未生病时，曾把衣服拿到外面染色；母亲死后，家人才把衣服赎回，季直抱着衣服大声痛哭，听见的人无不悲酸感动。长大以后，他喜爱学习，淡泊荣誉利禄。起初任桂阳王国侍郎、北中郎镇西行参军，都没有赴任，当时人称他为“聘君”。父丧服满后，尚书令刘秉兼任丹阳尹，征引他为后军主簿、兼郡功曹。出任望蔡令，不久因病免职。当时刘秉、袁粲见齐高帝的权势日益强盛，准备谋划除掉他。刘秉一向器重季直，想同他一起制定计策。季直认为袁粲、刘秉都是儒者，必然会招致覆亡，坚决推辞不去。不久刘秉等人被诛杀。齐朝初年，任尚书比部郎。当时褚渊任尚书令，一向同季直友善，屡次任命他为司空、司徒的主簿，把府中的事务交给他办理。褚渊去世后，尚书令王俭认为褚渊有极高的品行，想给他谥号“文孝公”。季直请求说：“文孝是司马道子的谥号，恐怕这个谥号不适合称为完美，不如用‘文简’。”王俭听从了他的意见。季直又请求王俭为褚渊立碑，自始至终都负责筹办维护，颇有吏治节操，当时人称赞他。升任太尉记室参军。出任冠军司马、东莞太守，在郡中以清廉平和著称。回朝后授散骑侍郎，兼领左卫司马，转任镇西谘议参军。齐武帝去世，明帝任宰相，诛杀铲除异己，陶季直不能迎合他的意旨，明帝很忌惮他，于是出任辅国长史、北海太守。这种边地官职的上佐，向来很少有士人愿意担任。有人劝陶季直登门致谢，明帝见到他后，便把他留下，任为骠骑谘议参军，兼尚书左丞。又升任建安太守，施政崇尚清静，百姓感到便利。回朝任中书侍郎，升游击将军，兼廷尉。梁朝官署建立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他常说做到二千石官位，平生愿望就满足了，不必再操心人间事务，于是托病辞职回乡。天监初年，在家中授太中大夫。高祖说：“梁朝拥有天下，竟然没有见到这个人出仕。”天监十年，在家中去世，时年七十五岁。陶季直一向清贫苦守，无人能比；又退居十多年，死时家中只有四壁，子孙没有办法置办殡殓，听说的人无不为他的志节悲伤。萧视素，是兰陵人。祖父萧思话，曾任宋征西仪同三司；父亲萧惠明，曾任吴兴太守；二人都有盛大的声名。萧视素幼年丧父而贫困，由叔父萧惠休收养救济。起初任齐司徒法曹行参军，升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尚书三公郎。永元末年，任太子洗马。梁朝官署建立后，高祖征引他为中尉骠骑记室参军。天监初年，任临川王友，又任太子中舍人、丹阳尹丞。刚接受任命时，高祖赏赐八万钱，萧视素一天之内便把钱全分给亲友。又升任司徒左西属、南徐州治中。他性情安静退让，欲望很少，喜爱学习，能够清谈；荣誉利禄从不挂在嘴上，喜怒也不表现在脸色上。无论在社会上交往还是任职期间，都任性直率，不自矜自高，天性简朴，因此士人都敬重他。到了京口，便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于是在摄山修建房屋。恰逢被征召为中书侍郎，他便辞谢不去，因而回到山中住宅，独自居住，闭门谢绝事务；不是亲戚不得来到篱笆门前。他的妻子是太尉王俭的女儿，长期同他分居，最终没有子女。天监八年去世。亲友根据他的事迹品行，为他谥号“贞文先生”。史臣说：顾宪之、陶季直，是年老后主动退隐的人；萧视素则对仕途的情意很淡薄。他们同那些留恋俸禄、沉溺宠荣、在尘世间盘旋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了。

译列传第四十七　良吏 庾荜　沈瑀　范述曾　丘仲孚　孙谦　伏芃　何远 从前汉宣帝认为：“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大概只有二千石官员才能做到吧！”前代史书也说：“今天的郡守，就是古代的诸侯。”所以，长吏的职责被称为亲近百姓，教导道德、整齐礼制、转变风俗，都必定要通过他们来实现。齐朝末年政治昏乱，政权落入群小手中，赋税调发纷纷而起，徭役没有限度。郡守县令大多依附权贵，彼此助长贪婪暴虐，搜刮聚敛，侵害困扰百姓，天下动荡，百姓无处安身。高祖在民间时，知道百姓的疾苦；等到梁朝官署建立，仍下达宽大的诏令，把昏乱时期增加的各种杂税全部减免，于是四海之内才得以喘息。登上帝位以后，亲自处理各项事务，常常日过中午还在听政，寻求百姓的疾苦。于是命使者乘轻车巡察各地，设置肺石让穷苦百姓能够申诉，尽力加以体恤，缓解他们的急难。天监元年，开始取消按财产征税，改为按丁征收布帛；自己穿洗过的旧衣，御府不作华丽装饰，宫中不过使用绫和彩帛，不用珠玉锦绣；太官撤去牲牢盛馔，每天只供蔬菜，饮酒不超过三盏，以节俭作为天下表率。每次选任长吏，都务求简约、廉洁、公平，全部召到御前亲自勉励治理之道。又首先提拔尚书殿中郎到溉为建安内史、左民侍郎刘鬷为晋安太守；到溉等任官，都以廉洁著称。又制定诏令：小县有才能的官员，升任大县；大县有才能的官员，升任二千石官。于是山阴令丘仲孚治理有特殊政绩，任为长沙内史；武康令何远清廉公正，任为宣城太守。那些分割符节、出任官吏的人，往往都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像新野庾荜等任职之人，以经学修养润饰吏治；有的任职之处留下恩惠，有的离任后仍被百姓思念，大概都是后来出现的良吏。于是编成《良吏篇》。庾荜，字休野，是新野人。父亲庾深之，曾任宋应州刺史。庾荜十岁时遭父丧，居丧期间因悲伤而形体消瘦，被州中乡党称赞。刚到成年，任州府迎主簿，举为秀才，屡次升任安西主簿、尚书殿中郎、骠骑功曹史。他广泛涉猎群书，能言善辩。齐永明年间，齐与魏和亲，派庾荜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回报；回来后授散骑侍郎，掌管东宫记录事务。郁林王即位后被废黜，庾荜掌管中书诏诰，出任荆州别驾。随后升任西中郎谘议参军，又任州别驾。前后担任这些职务的人，都能使家产富足。庾荜两次担任别驾，却清廉自守、以身作则，杜绝请托，盖布被子，吃蔬菜，妻子儿女也免不了饥寒。明帝听说后称赞他，亲手写敕书褒奖，州里都以此为荣。升任司徒谘议参军、通直散骑常侍。高祖平定京城后，建立霸府，征引他为骠骑功曹参军，升尚书左丞。出任辅国长史、会稽郡丞，代理郡府事务。当时正值凋敝之后，百姓遭遇荒年，各地粮价昂贵，米价涨到数千钱，百姓多流离散失，庾荜安抚治理很有成效。他只领取公家俸禄，清廉的节操更加严厉，甚至有时一连几天不能生火做饭。太守、襄阳王听说后送粮食给他，庾荜谢绝不接受。天监元年去世，尸体停放着却没有钱入殓，棺柩也无法运回。高祖听说后下诏赏赐绢一百匹、米五十斛。当初，庾荜是西楚望族，早年历任显贵官职；乡人乐蔼有才干而且能办事，一向同庾荜不和，二人互相欺凌争胜。乐蔼侍奉齐豫章王萧嶷，萧嶷去世后，乐蔼仕途不得志，从步兵校尉请求补任戍守，回到荆州。当时庾荜任州别驾，更加轻视乐蔼。等到高祖登基，乐蔼凭借齐朝的功勋任御史中丞，庾荜才得到代理会稽郡事务的职位，已经感到羞耻；恰逢职务上稍有过失，高祖因为乐蔼是他的乡人，便让乐蔼传达旨意训诲他，庾荜大为愤怒，因此发病去世。沈瑀，字伯瑜，是吴兴武康人。叔父沈昶侍奉宋建平王景素，景素谋反，沈昶先行离开了他；景素失败后，沈昶获罪被捕入狱，沈瑀到官府陈述请求，使叔父得以免罪，因此知名。起初任州从事、奉朝请。曾拜访齐尚书右丞殷沵，殷沵同他谈到政事，非常器重他，说：“看您的才干，将来应当担任我的这个职位。”司徒、竟陵王萧子良听说沈瑀的名声，征引他为府参军，兼任扬州部传从事。当时建康令沈徽孚仗恃权势欺凌沈瑀，沈瑀依法惩治他，众人都害怕他的刚强。萧子良非常了解赏识他，即使家中的事务也都交给沈瑀办理。萧子良去世后，沈瑀又侍奉刺史、始安王萧遥光。曾奉命征收民丁，行动迅速而百姓没有怨言。萧遥光对同去的使者说：“你为什么不学习沈瑀的做法？”于是命沈瑀专门掌管州中狱讼。湖熟县方山埭地势高峻，冬月公私行旅都以通过为困难，明帝派沈瑀去治理。沈瑀于是开凿四道洪渠，截断道路让行人参加工程，三天就修成了。扬州书佐私自出行，假称是州使，不肯参加工程，沈瑀鞭打他三十下。

译书佐回去向萧遥光告状，萧遥光说：“沈瑀一定不会无故鞭打你。” 萧遥光复查此事，果然发现书佐有欺诈。明帝又派沈瑀修筑赤山塘，所费材料比官府估算的数十万还少，明帝更加认为他能干。永泰元年，任建德令，教百姓每个成年男子种桑树十五株、柿树四株，以及梨树、栗树各若干；成年女子减半。人们都很高兴，不久便长成了树林。沈瑀离任回到京师，兼任行选曹郎。随陈伯之的军队到江州，恰逢义军围攻郢城，沈瑀劝陈伯之迎接高祖。陈伯之哭着说：“我的儿子还在京城，不能出城，我不能不顾念他。”沈瑀说：“不是这样。如今人心惶惶，都在想着改变计划；如果不早作打算，众人一散就很难重新聚合。”陈伯之于是率众投降，沈瑀跟随在高祖军中。当初，沈瑀在竟陵王府中任职，一向同范云友善。齐朝末年，沈瑀曾到范云那里住宿，梦见自己坐在屋梁柱上，抬头看见天空中有字写着“范氏宅”。到这时，沈瑀把梦告诉高祖。高祖说：“范云能够不死，这个梦可以得到验证。”高祖即位后，范云极力推荐沈瑀，沈瑀从暨阳县令升为兼尚书右丞。当时天下刚刚平定，陈伯之上表推荐沈瑀督促运输，军队和国家的供给因此得到保障，高祖认为他很能干。升任尚书驾部郎，仍照旧兼任右丞。沈瑀推荐同族人沈僧隆、沈僧照有吏治才干，高祖一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沈瑀因母丧离职，起复为振武将军、余姚令。县中大姓虞氏有一千多家，前来请托拜访的人像集市一样，前后县令县长都无法杜绝。沈瑀到任后，除非是诉讼之事，一律不许通报；有人前来，就全让他站在台阶下，依法惩治。县南还有豪族数百家，子弟横行，彼此轮流庇护，厚厚地培植自己的势力，百姓深以为患。沈瑀召集其中年长的，任为石头仓监；年少的，补为县中杂役。他们都在道路上号哭，从此权贵豪强销声匿迹。沈瑀刚到时，富有的属吏都穿华丽衣服，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沈瑀怒道：“你们只是下级县吏，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贵人？”便全让他们穿芒鞋、粗布衣，整天站立侍候，脚稍有差跌，便加以鞭打。沈瑀贫贱时，曾亲自到这里来卖陶瓦器，被富人侮辱，所以借此报复；因此士人和百姓都惊惧怨恨他。然而沈瑀廉洁自守，所以能够实现自己的意志。后来王师北伐，征召沈瑀为建威将军，督办漕运，不久兼任都水使者。过了一段时间，升任少府卿。出任安南长史、寻阳太守。江州刺史曹景宗病重，沈瑀代理府州事务。曹景宗去世后，沈瑀仍任信威将军萧颖达的长史，太守一职照旧。沈瑀性情倔强，经常违逆萧颖达，萧颖达因此怨恨他。天监八年，沈瑀因入府商议事务，言辞又激烈严厉，萧颖达变了脸色说：“朝廷任用你来代理政事吗？”沈瑀出来后，对人说：“我至死方休，终究不能转弯屈服、侧着脸顺从。”当天，他在路上被盗贼杀死，时年五十九岁，很多人认为是萧颖达害死了他。他的儿子沈续多次上诉，恰逢萧颖达也不久后去世，事情最终没有追究到底。沈续于是终身穿布衣、吃蔬食。范述曾，字子玄，是吴郡钱唐人。幼年喜爱学习，跟随余杭吕道惠学习《五经》，大略通晓章句。吕道惠的学生常有一百多人，他唯独称赞范述曾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成为帝王的老师。”齐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年幼时，高帝征引范述曾做他们的师友。起初任宋晋熙王国侍郎。齐朝初年，任南郡王国郎中令，升尚书主客郎、太子步兵校尉，兼任开阳县令。范述曾为人正直敢言，在宫中多次劝谏争辩；太子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他的意见，却也没有怪罪他。竟陵王非常器重他，称他为“周舍”。当时太子左卫率沈约也把范述曾比作汲黯。因父母年老，范述曾请求回乡奉养，于是授任中散大夫。明帝即位，授任游击将军，出任永嘉太守。施政清廉公平，不崇尚威猛，百姓感到便利。他所管辖的横阳县山谷险峻，是逃亡者聚集之处，前后担任二千石的郡守前去讨捕，都不能平息。范述曾到任后，开诚布公地显示恩惠和信义，所有凶恶党徒都背负罪责出来投降，其中编入户籍的有二百多家。从此商贾流通，居民安居乐业。他在郡中励志清廉，不接受馈赠，明帝听说后非常赞赏，下诏褒美。征召他为游击将军。郡中送给他的旧交钱二十多万，他一概不接受。刚到郡时，没有带家属；等到回去时，属吏没有一个替他挑担。百姓无论老少，都出来拜送告别，号哭声传到几十里外。东昏侯时，授任中散大夫，回到乡里。高祖登基后，他便乘小船前往朝廷拜见，仍然辞谢并回到东方。高祖下诏说：“中散大夫范述曾，从前在齐朝忠诚正直地侍奉君主，后来任永嘉太守，修身廉洁俭约，应当加以礼遇和等级，以激励清廉的操守。可授太中大夫，赏赐绢二十匹。”范述曾平生所得俸禄，全都分送给别人。年老以后，家中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资财。天监八年去世，时年七十九岁。注释《易经·文言》，著有杂诗赋数十篇。丘仲孚，字公信，是吴兴乌程人。年轻时喜爱学习，从祖父丘灵鞠有鉴察人物的才能，常称他为“千里驹”。齐永明初年，选为国子生，考试名列前茅，却没有得到任用，便回到乡里。家境贫困，无法养活自己，于是纠集盗贼，为他们策划，劫掠三吴。丘仲孚聪明而有智谋，群盗敬畏并服从他，所作所为都能成功，因此也没有被告发。太守徐嗣征召他补任主簿，历任扬州从事、太学博士、于湖令，以有才能著称。太守吕文显是当时受宠幸的权臣，凌辱诋毁属县官吏，唯独丘仲孚不向他屈服。因父丧离职。明帝即位，起复为烈武将军、曲阿令。正逢会稽太守王敬则起兵反叛，乘朝廷没有防备，叛乱的消息刚传来，前锋已经到达曲阿。丘仲孚对官吏百姓说：“叛军乘胜而来虽然锐气正盛，但乌合之众容易离散。现在如果收起船舰，凿开长岗埭，放出沟渠中的水来阻挡他们的道路，只要能拖延几天，朝廷军队一定会到来，那么大事就能成功。”王敬则的军队到达时，正赶上沟渠干涸，果然军队受阻不能前进，最终败散。丘仲孚因抵御守卫有功，升任山阴令，任职期间声名很大，百姓为他编歌谣说：“二傅沈刘，不如一丘。”前代傅琰父子、沈宪、刘玄明相继治理山阴，都有政绩；这句话是说丘仲孚超过了他们所有人。齐朝末年政局混乱，丘仲孚颇有贪污受贿之事，被主管官员举劾，将要逮捕他；丘仲孚偷偷逃走，径直回到京师，到朝廷请求处分，恰逢遇到赦免，得以不再追究。高祖登基后，又任山阴令。丘仲孚长于处理繁杂事务，善于根据情况权衡变通，官吏百姓都敬畏服从，号称神明，治理成绩为天下第一。

译越级升任车骑长史、长沙内史，任职未满一年，征召为尚书右丞，升左丞，接着又提拔为卫尉卿，受到的恩宠任用非常优厚。起初修建双阙时，任命丘仲孚兼领大匠。工程完毕，出任安西长史、南郡太守。升任云麾长史、江夏太守，代理郢州州府事务，遭逢母丧，起复代理职务。因事获罪被除名，后来又起复为司空参军。不久升任豫章内史，在郡中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清廉节操。不久去世，时年四十八岁。诏书说：“豫章内史丘仲孚，再次治理大郡，本来要以日后的成效责成他；他不仅已经消除了悔恨和过失，实际政绩也确实完成。不幸去世，实在令人悲伤哀痛。可以追赠给事黄门侍郎。”丘仲孚的灵柩将要运回时，豫章的老幼百姓号哭攀送，车轮无法前进。丘仲孚任左丞时，撰写《皇典》二十卷、《南宫故事》一百卷，又撰写《尚书具事杂仪》，都流传于世。孙谦，字长逊，是东莞莒人。年轻时受到亲族赵伯符的知遇。孙谦十七岁时，赵伯符任豫州刺史，征引他为左军行参军，以善于治理事务著称。因父丧离职，客居历阳，亲自耕作来供养弟弟妹妹，乡里称赞他敦厚和睦。宋江夏王刘义恭听说后，征引他为行参军，历任大司马、太宰二府的官职。出任句容令，清廉谨慎、记忆力强，县里人称他为神明。泰始初年，侍奉建安王刘休仁。刘休仁任他为司徒参军，并向明帝推荐，提拔为明威将军、巴东和建平二郡太守。这两个郡地处三峡，长期依靠威势镇压。孙谦将要赴任，明帝下令招募一千人随行。孙谦说：“蛮夷不归顺，大概是对待他们失当的缘故。何必劳烦兵役，增加国家费用？”坚决推辞不接受。到了郡中，他施行恩惠教化，蛮獠感念他，争相送来金银财宝，孙谦安慰劝说后遣返他们，一件也没有收受。至于捕获的俘虏，全都放回家。以前从官吏百姓那里征收的俸秩，也全部免除。郡境上下和睦，威望信义大为显著。任职三年，征召回朝任抚军中兵参军。元徽初年，升任梁州刺史，他辞谢不赴任，改任越骑校尉、征北司马府主簿。建平王将要起兵，担心孙谦刚强正直，便借故派他出使京师，然后发动叛乱。建平王被诛杀后，孙谦升任左军将军。齐朝初年，孙谦任宁朔将军、钱唐令。他治理政务崇尚简约，诉讼案件中没有被拘押的囚犯。等到离任时，百姓因为孙谦在任时不接受俸禄和馈赠，便追赶着装载缣帛来送给他，孙谦却不肯接受。他每次离任，总是没有私宅，常借住在官府空置的车厩里。永明初年，任冠军长史、江夏太守，因被代任便离开郡府，被拘禁在尚方。过了一段时间，免职任中散大夫。明帝将要废立皇帝，想引孙谦做心腹重臣，任命他兼任卫尉，赐给甲士和仪仗一百人。孙谦不愿处在这种权力交替的时局中，便把甲士遣散了。明帝虽未治罪，却也不再任用他。后来出任南中郎司马。东昏永元元年，升任囗囗大夫。天监六年，出任辅国将军、零陵太守。当时他已经衰老，却仍勉力执政，官吏和百姓都安定顺服。此前，零陵郡多有老虎暴害，孙谦到任后老虎便绝迹了。等到他离任的当夜，老虎立即伤害了居民。孙谦任郡守、县令时，常常勤勉地劝导督促农桑生产，务求充分利用土地，收入常常超过邻近地区。天监九年，因年老征召为光禄大夫。到任后，高祖赞赏他的清廉洁白，给予他特殊的礼遇。每次入朝觐见，他仍请求担任繁重职务来效力。高祖笑着说：“朕让你发挥智慧，不是让你耗费体力。”天监十四年，下诏说：“光禄大夫孙谦，清廉谨慎，声誉卓著，年老而不懈怠；他年高资深，应该加以优厚的官秩。可以给他亲信二十人，并配给扶持他的侍从。” 孙谦从年轻到老年，历任两个县、五个郡，所到之处都廉洁奉公。他生活俭朴，床上铺着蘧蒢，设有屏风；冬天盖布被、睡莞席，夏天没有帷帐，但夜间睡觉从未被蚊虫叮扰，众人都觉得奇异。他年过九十，强健得像五十岁的人一样。每逢朝会，总是比众人先到官府。孙谦致力于仁义，修养品行远远超过常人。他的堂兄孙灵庆曾经生病，寄居在孙谦家中；孙谦出行回来便问候他的起居。孙灵庆说：“刚才喝了冷热不调的东西，到现在还口渴。”孙谦退下后，便打发妻子离开。有个彭城人刘融，因行乞而病得很重，无处投奔，朋友用车把他送到孙谦家。孙谦打开厅堂接待他。刘融死后，孙谦按照礼制为他安葬。众人都佩服他的品行和义举。天监十五年，孙谦死在任上，享年九十二岁。下诏赐给治丧钱三万、布五十匹。高祖为他举哀，十分悲痛惋惜。孙谦的侄子孙廉，善于逢迎，靠巧于钻营做官。齐朝时已经历任大县长官、尚书右丞。天监初年，沈约、范云掌握朝政，孙廉极力献媚奉承他们；对于中书舍人黄睦之等人，也特别结交依附。凡是权贵显要每次进餐，孙廉必定每天进献美味，全部亲手煎煮调制，不怕辛劳繁忙，因此得以任列卿、御史中丞、晋陵太守、吴兴太守。当时广陵人高爽有阴险刻薄的才气，寄居在孙廉门下。孙廉把文书记录之事交给他办理。高爽曾有请求没有得到满足，便作了一则“木屐谜”来讽刺孙廉说：“刺鼻却不知道打喷嚏，踩脸却不知道发怒；咬着牙齿数步数，靠这样便能胜过别人。”这是讥讽孙廉不顾羞耻，以此取得声名和官位。伏▯恒，字玄耀，是伏曼容的儿子。他年幼时便继承父亲的学业，善于谈论玄理，与乐安人任昉、彭城人刘曼都很有名声。起初出仕齐朝，任奉朝请，仍兼任太学博士；不久授任东阳郡丞，任期届满后任鄞县县令。当时伏曼容已经退休，所以屡次把伏▯恒安排在外任官职，使他能够奉养父亲。齐朝末年，才任尚书都官郎，仍兼任卫军记室参军。高祖登基后，伏▯恒升任国子博士，因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后，任车骑谘议参军，屡次升迁为司空长史、中书侍郎、前军将军，兼任《五经》博士，与吏部尚书徐勉、中书侍郎周舍共同掌管五礼事务。出任永阳内史，在郡中清廉谨慎，政务治理安定平静。郡民何贞秀等一百五十四人到州府陈述他的政绩，湘州刺史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下诏查核，认定有十五件事受到官吏和百姓称颂。高祖嘉奖他，征召为新安太守。在郡中清廉恭谨，如同任永阳内史时一样。凡是百姓赋税不能按期缴纳的，他总是拿太守田里的米来帮助他们。郡中盛产麻和苎麻，甚至家人都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搓绳，他励志清苦到了这种地步。属县始新、遂安、海宁，都在他生前同时为他建立祠庙。

译征召为国子博士，兼领长水校尉。当时始兴内史何远屡次取得清廉政绩，高祖下诏提拔他为黄门侍郎，不久又升任信武将军，监督吴郡事务。伏▯恒自认为论资排辈一向在何远之前，两人任官时都以廉洁著称；何远屡次得到提拔，伏▯恒却只是升了一级，心中期望没有满足，便多次托病居家。不久请求休假前往东阳迎接妹妹的丧事，因而留在会稽修筑住宅，并上表请求解除职务。高祖下诏任命他为豫章内史，伏▯恒这才出任。治书侍御史虞▯爵上奏说：臣听说，失去忠诚和信用，一个人的立身之道就会亏损；表面上是这样，内心却不是这样，应该受到两方面的惩罚。从来没有侵犯名教、冒犯君亲的人，还能够匡正风俗、治理国家。听说豫章内史伏▯恒去年请求休假，以迎接妹妹的丧事为借口，后来停留在会稽不再离开。他进入会稽之初，便卖掉住宅和车辆。由此推断，他本来就没有返回任所的打算。伏▯恒历任两个州郡的长官，很少被认为贪污浑浊；这只是他为政的根本，哪里能称作功劳？他常认为自己的才干和声望在何远之上，而何远因为清廉公正被提拔，声名和官位日益显赫，伏▯恒对此深为诽谤怨恨，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日常起居中不断叹息怒骂，连睡梦中都失去谋划。上天高远而能听见下情，任何私心都逃不过洞察。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诏书说：‘国子博士、领长水校尉伏▯恒，为政廉洁公平，应当加以培养，不要使他因怨恨失望而损害士人风气。可以任豫章内史。’哪里有臣子接受这样的诏书，却不魂飞胆裂，归罪于有关官吏；不拔发剖腹，稍稍申诉谢罪的？可是伏▯恒接受任命时傲然自若，完全没有异色。凭伏▯恒的见识，足以明白这道诏旨，却冒受恩宠而不推辞，贪恋这种苟且所得，所以导致士人离心，舆论沸腾。辨察他的行迹、推求他的内心，没有一处可以宽恕。臣私下认为，伏▯恒潦倒失意三十多年，皇运兴盛后，他得以参与开创新朝，革除旧制、推行新政，受到江、汉之地的洗濯；在十二年之间，三代显贵。他竟不能稍存感激之心，仰答皇恩万分之一，反而反复施展拙劣谋划，造成今天这种巧饰的罪行。不忠不敬，到此已经充分显露。请按照大不敬罪论处伏▯恒。按事情详细对照法律，应处弃市之刑；现已将他收捕到附近的狱中，查清结案，依法办理。如果依照法律条文定罪，伏▯恒就是主犯。臣谨按：豫章内史伏▯恒，外表掩饰过失，行为却暴露出来；借助悖逆之心，言语和沉默都违背正道，资质、品行和恭敬之心全都丧失。幸逢昌盛时代，却因非正常次序而被提拔。深谷可以填满，欲望却永远不能满足。要挟君主使其向东行，哪里是知足归隐；违背志向而解下官帽，也不同于以激烈行为自处。甘愿接受这种肥厚利益，哪里不是苦毒；佩戴这样的龟纽印绶，和戴着囚徒的枷锁有什么不同？应当彰明风纪法度，严肃整饬法令文书。臣等商议，请根据现有事实免去伏▯恒现任官职，并将他所有其他官位一并削除。有诏书说不要治罪，伏▯恒于是得以到郡任职。任职三年后，征召为给事黄门侍郎，兼领国子博士，还未及起程赴任。普通元年，死于郡中，享年五十九岁。尚书右仆射徐勉替他撰写墓志，其中一章说：“东部地区和南方边疆，爱戴他而结成民众；百姓相望着到宫阙前，接连上书奏报。有人躺在他的车辙上挽留，有人拉住他的车子，有人绘制他的画像，有人让他的画像经过乡里的闾门。百姓思念他，如同思念召公借寇恂来治理一样，哪里有谁能比得上他呢？” 起初，伏▯恒的父亲伏曼容和乐安人任瑶都藏身于齐太尉王俭门下，任瑶的儿子任昉和伏▯恒都受到王俭的赏识。过了一段时间，任昉的才华和际遇逐渐兴盛；齐朝末年，任昉已经任司徒右长史，伏▯恒仍滞留在参军事任上。到他们去世时，名声和官位大致相当。伏▯恒性情俭朴，车马服饰粗陋破旧；外表虽然退让安静，内心却不能免于争强，所以当时受到讥讽。他能够推荐后进人才，常常唯恐来不及，年轻士人有的因此依附他。何远，字义方，是东海郯县人。父亲何慧炬，齐朝任尚书郎。何远脱去布衣出仕，任江夏王国侍郎，转任奉朝请。永元年间，江夏王萧宝玄在京口被护军将军崔慧景拥立，率军进入并包围宫城，何远参与了这件事。事情失败后，他逃亡投奔长沙宣武王，宣武王极力保护并藏匿他。何远设法得到桂阳王萧融的保护藏匿，后来事情被发觉，捕捉他的人赶到，何远翻墙逃脱；萧融和何远的家人都被抓获，萧融于是遇害，何远的家属被拘禁在尚方。何远逃亡渡江，让旧友高江产共同聚集人众，想迎接高祖的义军。东昏侯的党羽听说后，派人逮捕何远等人，众人又溃散。何远于是投降北魏，进入寿阳，拜见刺史王肃，想与他共同举行义举；王肃不能任用他，于是请求迎接高祖，王肃答应了。王肃派兵援送，何远得以到达高祖那里。高祖见到何远，对张弘策说：‘何远是个美丈夫，而且能够毁掉家业来报答旧日恩德，这不是容易做到的。’高祖授予他辅国将军的官职，他随军向东进发。攻破硃雀军后，任命他为建康令。高祖登基后，任步兵校尉；凭迎接高祖的功劳，封广兴男，食邑三百户。升任建武将军、后军鄱阳王萧恢录事参军。何远一向与萧恢交好，在王府中竭尽心力，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萧恢也推心置腹地倚仗他，两人恩遇和信任非常亲密。过了一段时间，升任武昌太守。何远原本洒脱豪放，崇尚轻财任侠；到这时便改变操守做官，断绝交游，丝毫不接受馈赠。武昌的习俗都是汲取江水，盛夏时何远嫌江水温热，常常花钱买百姓井中的冷水；不收钱的人，他就把水挑还回去。其他事情大多也是这样。他的行迹虽然似乎有意做作，但确实能够委曲周全地用心办事。他的车马服饰尤其破旧朴素，器物上没有铜饰和油漆。江南水产很多，价格很低，何远每餐不过吃几片干鱼而已。然而他性情刚强严厉，官吏和百姓中有许多人因为琐事受到鞭打惩罚，于是被人告发，征召交给廷尉审理，被弹劾数十条罪状。当时士大夫犯法，都不肯受立枷，何远估计自己没有贪赃，便戴着刑具站立三七二十一天也不服罪，最终仍因私藏禁用兵器而被除名。后来起用为镇南将军、武康令。他更加严守廉洁节操，革除不合礼制的淫祀，端正自身来率领属吏，百姓非常称赞他。太守王彬巡视属县时，各县都准备丰盛的帷帐和饮食来迎接他；到了武康，何远却只准备了干粮和清水。王彬离开时，何远送他到县境，进献一斗酒和两只鹅作为告别礼物。王彬开玩笑说：‘你的礼节超过陆纳，难道不会被古人讥笑吗？’高祖听说他的才能，提拔他为宣城太守。由县令升任邻近京畿的大郡太守，近代还没有过这种事。宣城郡遭受过盗寇抢掠，何远尽心安抚治理，又建立了显著的政绩。一年后，升任树功将军、始兴内史。当时泉陵侯萧渊朗任桂州刺史，沿途抢掠，进入始兴境内后，却连草木都没有侵犯。

译何远任官时，喜欢开通道路巷陌，修缮墙屋；百姓住宅、市镇街里、城墙壕沟、马厩仓库，所经过的地方都像经营自己的家一样。田租和俸钱，他一概不取；年终时，挑选百姓中最贫困的人，用这些钱粮替他们缴纳租税，把这作为常规。然而他审理诉讼和常人一样，不能做到完全超越常情；但他性情果断，百姓不敢非议他，既畏惧又爱惜他。他所到之处，百姓都在他生前为他建立祠庙，上表说明他的政绩，高祖常下优厚的诏书答复。天监十六年，下诏说：‘何远先前任武康令，已经表现出廉洁公正；后来又治理两个州郡，更加充分地体现了清白。为政首先讲求治理之道，恩惠留在百姓心中，古代优秀的二千石官员也没有超过他的。应当升入朝廷内职，以彰显他在外任的政绩。可以任给事黄门侍郎。’何远随即回朝，仍任仁威长史。过了一段时间，出任信武将军，监督吴郡事务。在吴郡时颇有因饮酒失态的过失，于是调任东阳太守。何远任职时，把疾恶如仇地对待豪强富户，把贫弱百姓视如子弟，尤其受到豪强大族的畏惧。任东阳太守一年多，又被受过处罚的人诽谤，因而获罪免职回家。何远耿直正派，没有私心偏曲；生活在人世间，断绝请托拜访，也不登门求见他人。给贵贱不同的人写信，都以同样的礼数相待。他与人会面交往时，从未因对方身份而低头，因此常常被世俗之士厌恶。他的清廉公正确实是天下第一。任职几个郡时，面对可欲之物始终不改变本心，妻子儿女饥寒交迫，如同最贫困的人家。等到离开东阳回家，整整一年不谈荣辱得失，士人因此更加赞美他。他轻视钱财而喜好义举，周济他人的急难，说话从不虚妄，大概是天性如此。他常开玩笑对人说：‘你如果能听到我一句妄言，我就送你一匹缣作为谢礼。’众人一起等着抓他的把柄，却始终无法记到一例。后来又起用为征西谘议参军、中抚司马。普通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二岁。高祖给予他丰厚的追赠和赏赐。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说：前代史书有循吏，这是为什么呢？是时代造成的。汉武帝时徭役繁重，奸邪兴起，靠循吏平和治理已经不能奏效，所以有苛刻酷烈的官吏用诛杀刑戮来压制他们，但也产生了许多怨恨和滥杀。梁朝兴起后，化直为曲、去雕饰而归于朴实，用孝悌教导百姓，用农桑劝勉百姓，于是凶悍狡黠的人变成像由余一样的人，轻薄的人变得忠厚。淳厚的风俗已经普遍形成，百姓自然知道禁令。尧舜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封赏，这确实如此。至于酷吏，在梁朝没有可取之处。

译列传第四十八　诸夷 海南诸国　东夷　西北诸戎 海南诸国，大多在交州以南以及西南方的大海洲岛上。距离近的有三五千里，远的有二三万里；它们的西面与西域诸国相接。汉武帝元鼎年间，派伏波将军路博德开拓百越，设置日南郡。日南郡边界以外的各国，自汉武帝以来都来朝贡。后汉桓帝时期，大秦、天竺也都从这条道路派使者进献贡物。到吴孙权时期，派宣化从事硃应、中郎康泰前往沟通。他们沿途经过和听闻的国家有一百多个，于是编写记录传记。晋代与中原往来的国家很少，所以史官没有记载。到了宋、齐两代，前来朝见的有十多个国家，才开始为他们作传。自梁朝改换国运以来，那些国家奉行梁朝正朔，履行朝贡职务，每年航海而来，比前代更多。现在选取其中风俗大致可考的，连缀写成《海南传》。林邑国，原是汉代日南郡的象林县，属于古代越裳的疆界。伏波将军马援开拓汉朝南境，设置了这个县。当地纵横约六百里，城池距海一百二十里，距日南郡边界四百多里，北面连接九德郡。它的南部边界，水陆道路延伸二百多里，有个西方夷人也自称为王；马援在那里树立两根铜柱，作为标志汉朝边界的地方。该国有金山，山石都是红色，其中生有黄金。黄金在夜间会飞出，形状像萤火虫。又出产玳瑁、贝齿、吉贝、沉木香。吉贝是树名，花开时像鹅毛，抽取花絮纺织成布，洁白程度与籥布没有不同，也可以染成五色，织成斑布。沉木是当地人砍断树木，堆积多年，树木腐烂而树心和节部独存，放入水中就下沉，所以称为沉香。稍微不沉也不浮的，叫作祼香。汉朝末年天下大乱，功曹区达杀死县令，自立为王。王位传了几代，后来国王没有后嗣，便立外甥范熊为王。范熊死后，其子范逸继位。晋成帝咸康三年，范逸死去，奴文篡位自立。奴文本是日南西卷县夷族首领范稚家的奴仆，常在山涧放牛，得到两条鳢鱼，鱼化成了铁，于是用它铸刀。刀铸成后，奴文对着石头祷告说：“如果这把刀能砍破石头，我奴文就应当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于是举刀砍石，石头像割断的干草一样断裂，奴文心中十分惊异。范稚常派他到林邑经商，他趁机教林邑王建造宫室以及制造兵车、器械，林邑王很宠信任用他。后来他便进谗言中伤林邑王的诸子，使他们各自逃奔其他国家。等到林邑王死后没有后嗣，奴文假称要从邻国迎接王子，把毒药放进浆水中将王子杀死，于是胁迫国人拥立自己为王。他出兵攻打邻近的小国，把它们全都吞并，有部众四五万人。当时交州刺史姜庄派亲信韩戢、谢稚先后监督日南郡，两人都贪婪残暴，各国深以为患。穆帝永和三年，朝廷派夏侯览任太守，他侵害盘剥百姓更加厉害。林邑原本没有田地，贪图日南土地肥沃，常想夺取那里；到这时，便利用百姓的怨恨发兵袭击日南，杀死夏侯览，并用他的尸体祭天。在日南停留三年后，才返回林邑。交州刺史硃籓后来派督护刘雄戍守日南，文又把刘雄等人全部杀死。文进兵侵犯九德郡，残害官吏百姓。他派使者告诉硃籓，愿以日南北部边境的横山为界，硃籓不答应，又派督护陶缓、李衢讨伐他。文回到林邑，不久又驻军日南。永和五年，文死去，儿子佛继位，仍驻守日南。征西将军桓温派督护滕畯、九真太守灌邃率领交州、广州军队讨伐，佛据城坚守。灌邃命滕畯在前面部署重兵，自己率领七百名精锐从后面越过城垒攻入，佛的军队惊慌溃逃。灌邃追到林邑，佛才请求投降。哀帝升平初年，林邑又发动暴乱，刺史温放之出兵击破它。安帝隆安三年，佛的孙子须达又侵犯日南，俘获太守炅源；又进攻九德，俘获太守曹炳。交趾太守杜瑗派都护邓逸等人将其击败，于是朝廷便任命杜瑗为刺史。义熙三年，须达又侵犯日南，杀死长史；杜瑗派海逻督护阮斐讨伐并击败他，斩杀和俘获了很多人。义熙九年，须达又侵犯九真，行郡事杜慧期与他交战，斩杀他的儿子交龙王甄知以及将领范健等人，生擒须达的儿子冉阝能，并俘获一百多人。杜瑗死后，林邑没有一年不侵犯日南、九德等郡，杀戮破坏极多，交州于是逐渐衰弱。须达死后，儿子敌真继位；他的弟弟敌铠带着母亲出逃。敌真追恨他们，不能容忍母亲和弟弟，便放弃国家前往天竺，把王位禅让给外甥，国相藏膋极力劝谏但敌真不听。外甥即位后杀死藏膋，藏膋的儿子又攻杀外甥，拥立敌铠同母异父的弟弟文敌。文敌后来被扶南王子当根纯杀死，大臣范诸农平定这场叛乱，自己自立为王。范诸农死后，儿子阳迈继位。宋永初二年，派使者进贡，宋朝任命阳迈为林邑王。阳迈死后，儿子咄继位，仰慕父亲，又称阳迈。该国的风俗是：居住房屋建成楼阁，称为于兰，门户都朝北；把文字写在树叶上作为纸。男女都用横幅吉贝布围在腰部以下，称为干漫，也叫都缦；穿耳并佩戴小环。贵人穿皮鞋，卑贱者赤脚行走。林邑、扶南以南的各国都这样。国王穿法服，佩戴璎珞，装饰像佛像一样。出行时乘象，吹螺击鼓，撑着吉贝伞，以吉贝布制作幡旗。国家不设置刑法，有罪的人让大象踩死。大姓称为婆罗门。婚嫁一定在八月，女子先选择男子，这是男子地位低而女子地位高。即使同姓也互相通婚，由婆罗门引领新郎去见新妇，握手交付，并念咒说“吉利吉利”，以此作为成婚礼仪。死者在野外焚烧，称为火葬。寡妇独居，披散头发直到老年。国王奉事尼乾道，铸造金银人像，大小约十围。

译元嘉初年，阳迈侵犯并侵扰日南、九德等郡，交州刺史杜弘文树立军旗准备讨伐，听说将有替代者到任便停止了行动。元嘉八年，阳迈又侵犯九德郡，进入四会浦口；交州刺史阮弥之派队主相道生率兵讨伐，攻打区栗城没有攻下，便退兵返回。此后多年不断派使者进贡，但盗寇侵扰也没有停止。元嘉二十三年，宋朝派交州刺史檀和之、振武将军宗悫讨伐林邑。檀和之派司马萧景宪作为前锋，阳迈听说后害怕，想献黄金一万斤、白银十万斤，并归还掠夺的日南百姓；他的大臣幰僧达劝阻了他，于是派大帅范扶龙戍守北部边界的区栗城。萧景宪攻城，攻克后斩下范扶龙的首级，缴获金银杂物，多得数不清。他乘胜直进，随即攻克林邑。阳迈父子都脱身逃走。宋军缴获了许多珍奇异宝，都是叫不出名称的宝物；又熔化林邑的金人，得到黄金几十万斤。檀和之后来病死，自称被胡神作祟。孝武帝建元、大明年间，林邑王范神成多次派长史奉表进贡。明帝泰豫元年，又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齐朝永明年间，范文赞多次派使者进贡。天监九年，范文赞的儿子天凯进献白猴，诏书说：‘林邑王范天凯处在海疆之外，诚心恳切，远道修行朝贡之职，实在值得嘉奖。应当颁赐爵号，施加荣耀恩泽。可以任持节、督缘海诸军事、威南将军、林邑王。’天监十年、十三年，天凯多次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不久天凯病死，儿子弼毳跋摩继位，奉表进贡。普通七年，林邑王高式胜铠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诏令任命他为持节、督缘海诸军事、绥南将军、林邑王。大通元年，又派使者进贡。中大通二年，代理林邑王高式律▯罗跋摩派使者进贡，诏令任命他为持节、督缘海诸军事、绥南将军、林邑王。中大通六年，又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扶南国在日南郡以南的大海西部大海湾中，距离日南约七千里，在林邑西南三千多里。都城距海五百里。有一条大江，宽十里，向西北流，向东注入大海。该国周长三千多里，土地低洼平坦而广大，气候风俗大体与林邑相同。出产金、银、铜、锡、沉木香、象牙、孔雀、翠鸟和五色鹦鹉。在扶南南部边界三千多里处有顿逊国，位于海角之上，地方方圆千里，城池距海十里。有五个国王，都受扶南羁属。顿逊东部边界与交州相通，西部边界连接天竺、安息边境以外的各国，彼此往来贸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顿逊向内伸入海中一千多里，海水上涨时没有岸边，船只从未能够直接通过。该国市场上，东西方商人交会，每天有一万多人。珍奇物品和宝货无所不有。又有酒树，形状像石榴；采下花汁放在坛中，几天后就变成酒。顿逊以外的大海洲中，又有毘骞国，距离扶南八千里。传说该国国王身高一丈二尺，头长三尺，自古以来从未死去，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国王神圣，国内人的善恶以及将来发生的事情，他全都知道，因此没有人敢欺骗他。南方人称他为“长颈王”。该国的风俗是建有房屋，穿着衣服，以粳米为食。那里人的语言与扶南略有不同。有山出产黄金，黄金露出在石头上，无穷无尽。按照该国法律，犯了刑罪的人，都要在国王面前被吃掉。国内不接纳行商，商人前往也会被杀死后吃掉，因此商旅不敢到那里去。国王常住在楼阁中，不吃血食，也不祭祀鬼神。他的子孙生死与常人一样，只有国王不会死。扶南王多次派遣使者与他互通书信，彼此答复；他常常赠送给扶南王纯金制的“五十人食器”，形状像圆盘，又像瓦塸，名叫“多罗”，能容纳五升；另有像碗一样的，能容纳一升。国王还会书写天竺文字，所写文字可达三千字，讲述他的宿命由来，内容与佛经相似，并且论说善行。又传说扶南东部边界就是大涨海，海中有大洲，洲上有许多薄国，薄国东面有马五洲。再向东航行经过大涨海一千多里，抵达自然大洲。洲上有树木生长在火中，附近的人剥取树皮，纺织成布，最多可以织成几尺长，作为手巾使用；它与烧焦的麻没有不同，只是颜色略带青黑。若沾染少许污垢，投入火中烧过，便会更加洁净。有时把它做成灯芯，使用时也不会烧尽。扶南国原来的风俗是全身赤裸，刺面文身，披散头发，不制作衣裳。曾以女子为王，名叫柳叶。她年轻健壮，像男子一样。扶南南面有一个边远国家，有个信奉鬼神的人名叫混填，梦见神赐给他一张弓，便乘坐商人的船进入海中。混填早晨起来就到神庙，在神树下得到一张弓，于是按照梦中所示乘船入海，进入扶南的外部城邑。柳叶的部众看到船到来，想要夺取它；混填立即张弓射船，箭射穿船身一面，又射中了侍从，柳叶非常害怕，率众投降混填。混填于是教柳叶穿布衣、从头部套入，使身体不再裸露；随后治理她的国家，娶柳叶为妻，生下儿子，分封他们统治七个城邑。后来国王混盘况用诈术和武力离间各城，使它们彼此猜疑阻隔，趁机发兵攻并各城，于是派子孙分治各城，称为小王。混盘况活到九十多岁才死，立中子盘盘为王，把国事交给大将范蔓。盘盘即位三年后死去，国人共同推举范蔓为王。范蔓勇武健壮而有权谋，又凭借兵威攻伐邻国，邻国都服从归属，自称扶南大王。于是修造大船，穷尽大涨海的远处，攻打屈都昆、九稚、典孙等十多个国家，开拓土地五六千里。接着准备攻打金邻国时，范蔓患病，派太子金生代替自己出征。范蔓的外甥旃当时任二千人将，趁机篡夺范蔓的王位，派人欺骗金生并将其杀死。范蔓死时有一个尚在哺乳的儿子，名叫长，流落民间；到二十岁时，他便结交国内壮士，袭击并杀死旃。旃的大将范寻又杀死长，自立为王。他重新修治国内，修建楼阁供游乐，早晨、上午、午后一天三四次接见宾客。百姓以焦蔗、龟、鸟作为礼物。国家没有监狱。有罪的人先斋戒三天，然后把斧头烧得通红，让诉讼双方捧着斧头走七步；又把金环、鸡蛋投入沸水中，让他们伸手取出，无罪的一方手会焦烂，有理的一方则不会。又在城壕中养鳄鱼，在城门外圈养猛兽；有罪的人就拿去喂猛兽和鳄鱼，如果鱼兽不吃，就说明无罪，三天后放出。鳄鱼大的有二丈多长，形状像鼍，有四只脚，嘴长六七尺，两边长着牙齿，锋利如刀剑。它平常吃鱼，遇到獐鹿和人也会吞食。苍梧以南以及外国都有这种鳄鱼。

译吴朝时，派中郎康泰、宣化从事硃应出使寻国。寻国人仍然裸体，只有妇女穿套头衣。康泰、硃应对他们说：‘你们国家实际上很美好，只是人们裸露身体，实在令人奇怪。’范寻这才命令国内男子穿横幅。横幅，就是现在所说的干漫。大户人家便截取锦缎来制作，贫穷人家则使用布。晋武帝太康年间，范寻才开始派使者进贡。穆帝升平元年，国王竺旃檀奉表进献驯象。诏书说：‘这种东西耗费很大，暂且命令不要再送来。’后来国王憍陈如原本是天竺婆罗门。有神灵告诉他说“应当统治扶南”，憍陈如心中高兴，向南到达盘盘。扶南人听说后，全国都欣喜拥戴，迎接他并拥立为王。憍陈如又改定制度，采用天竺法律。憍陈如死后，后来国王持梨▯跋摩在宋文帝时期奉表进献地方特产。齐朝永明年间，国王阇邪跋摩派使者进贡。天监二年，跋摩又派使者送来珊瑚佛像，并进献地方特产。诏书说：‘扶南王憍陈如阇邪跋摩处在海疆之外，世代承继南方的统治，诚意远近闻名，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献珍宝。应当加以酬答，颁赐荣耀的称号。可以任安南将军、扶南王。’ 如今扶南国人都丑陋黝黑，头发卷曲。他们居住的地方不挖井，几十家共同使用一个池塘取水。习俗上侍奉天神，天神用铜铸像；两面的像有四只手，四面的像有八只手，每只手各拿一样东西，有的拿小孩，有的拿鸟兽，有的拿日月。国王出入乘象，嫔妃侍从也一样。国王坐下时偏斜着身子跷起膝盖，使左膝垂到地上，在面前铺白叠布，在上面放置金盆和香炉。国家风俗是居丧时剃掉胡须头发。死者有四种安葬方式：水葬就投入江中随水漂流，火葬就烧成灰烬，土葬就掩埋，鸟葬就丢弃在野外。人性贪婪吝啬，没有礼义，男女任意私奔相随。天监十年、十三年，跋摩多次派使者进贡。当年跋摩死去，庶出的儿子留▯跋摩杀死嫡出的弟弟，自立为王。天监十六年，派使者竺当抱老奉表进贡。天监十八年，又派使者送来天竺旃檀瑞像、婆罗树叶，并进献火齐珠、郁金、苏合等香料。普通元年、中大通二年、大同元年，多次派使者进献祥瑞和地方特产。大同五年，又派使者进献活犀牛。使者还说他们国家有佛发，长一丈二尺，诏令派沙门释云宝随使者前往迎取。在此以前，天监三年八月，高祖改造阿育王寺塔，从旧塔下面取出舍利以及佛的爪和头发。佛发呈青黑色，众僧用手把它拉伸，随着手的伸缩而变长变短；松手后便盘曲成螺形。考察《僧伽经》说：‘佛发青黑而细，像藕茎的丝。’《佛三昧经》说：‘我过去在宫中洗头，用尺量头发，长一丈二尺；放开后向右盘旋，又恢复成螺纹。’这就与高祖所得的头发相同。阿育王就是铁轮王，统治阎浮提，统一天下；佛灭度后，他用一天一夜役使鬼神建造八万四千座塔，这座塔就是其中之一。吴朝时，有尼姑居住在那里，建成一所小精舍；孙綝不久将它毁掉，塔也一同湮没。吴国平定后，许多道人又在原处重建。晋中宗初年渡江后，再次修饰它。到晋简文帝咸安年间，派沙门安法师主持建造小塔，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弟子僧显接着修建。到孝武帝太元九年，塔上增建金质相轮和承露盘。后来，西河离石县有个胡人刘萨何突然患病死亡，但胸口仍然温暖，他的家人不敢立即下葬，过了十天他又苏醒过来。他说：‘有两个差役来拘捕我，向西北走去，不知道走了多远，到了十八层地狱，按照罪报轻重，承受各种痛苦。我看见观世音菩萨，他对我说：“你的缘分还没有尽。如果能够活过来，可以出家做沙门。洛阳、齐城、丹阳、会稽都有阿育王塔，你可以前往礼拜。如果寿命终了，就不会堕入地狱。”说完后，我像从高岩上坠落，忽然醒来。’于是他出家，法名慧达。他游历各地礼拜佛塔，后来到了丹阳，却不知道佛塔所在，于是登上越城四面眺望，看见远处有绵延千里的异常气色，便前往礼拜，果然是阿育王塔所在之处，而且多次放出光明。由此确定那里一定有舍利，便集合众人前去挖掘。挖到一丈深时，得到三块石碑，都长六尺。其中一碑有铁函，铁函中有银函，银函中又有金函，盛放三粒舍利以及佛爪、佛发各一枚，头发长数尺。于是把舍利迁到北面、简文帝所造佛塔的西边，建造一座一层塔。十六年，又派沙门僧尚伽建造三层塔，这就是高祖后来开启的塔。起初挖土四尺，发现龙窟以及古人遗弃的金银镮钏、钗镊等各种杂宝。挖到大约九尺深时，才到达石磉；石磉下面有石匣，匣内有铁壶，用来盛放银坩；银坩内有金镂罂，盛着三粒舍利，大小如粟米，圆正、光洁。石匣内又有琉璃碗，碗中得到四粒舍利以及头发和指甲；指甲有四枚，都呈沉香色。到了这月二十七日，高祖又到寺中礼拜，举行无捴大会，并大赦天下。这一天，用金钵盛水使舍利漂浮在水上，其中最小的一粒隐没在钵中没有出来，高祖礼拜了几十次，舍利才在钵内放出光芒，回旋了很久，才在钵中央停下。高祖问大僧正慧念：“今天看见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吗？”慧念回答说：“法身常住，清湛寂然，不动不变。”高祖说：“弟子想请一粒舍利带回台城供养。”到了九月五日，又在寺中举行无捴大会，派皇太子、王侯和朝廷贵臣等人前去迎取舍利。这一天风和日丽，京城中的人倾城而出，观看的人有百数十万人。所设置的金银供养器具等物，全都留在寺中供养，并施钱一千万作为寺院的产业。到了普通四年九月十五日，高祖又到寺中举行无捴大会，竖立两座刹柱，各用金罂，再用玉罂，层层盛放舍利以及指甲、头发，放入七宝塔中。又用石函盛装宝塔，分别放入两座刹柱下面；王侯、妃主和百姓富室所捐献的金、银、镮、钏等珍宝，也堆积充满其中。天监十一年十一月二日，寺中僧人又请高祖在寺里开讲《般若经》的经题。那天晚上，两座佛塔都放出光明。高祖下令让镇东将军邵陵王萧纶撰写寺院《大功德碑》的碑文。在此以前，天监二年，改造会稽鄮县的佛塔，打开旧塔取出舍利，派光宅寺释敬脱等四名僧人和舍人孙照暂时迎送回台。高祖礼拜完毕，便送还鄮县，放入新塔下。这座县塔也是刘萨何所得的佛塔。

译晋成帝咸和年间，丹阳尹高悝走到张侯桥，看见水浦中有几尺长的五色光，不知道是什么怪异之物，于是让人在发光处挖掘察看，得到一尊金佛像，但还没有光趺。高悝于是下车，装载佛像返回；走到长干巷口，牛不肯前进，高悝便命令车夫任凭牛往哪里走。牛径直拉着车到了寺院，高悝于是留下佛像交给寺僧。每到半夜，佛像常常放出光明，又听见空中有金石相击的声音。过了一年，捕鱼人张系世在海口忽然看见一座铜制莲花台浮出水面，张系世取来送到县里，县里又送到朝廷，安在佛像脚下，恰好吻合。正值晋简文帝咸安元年，交州合浦人董宗之采珠时潜入水中，在水底得到佛光的光趺，交州押送到朝廷，用来配合佛像，也恰好吻合。从咸和年间得到佛像，到咸安初年，经过三十多年，佛像的光趺才配齐。起初，高悝得到佛像后，西域五名胡僧来拜访他，说：“过去我们在天竺得到一尊阿育王造的佛像，带到邺下，恰逢胡人作乱，便把佛像埋在河边，如今寻找却不知埋在哪里。”这五人曾在一夜同时梦见佛像说：“我已经到了江东，被高悝所得。”高悝于是把五名僧人送到寺里。他们见到佛像后抽泣流泪，佛像随即放出光芒，照亮殿宇。瓦官寺的慧邃想摹画佛像，寺主僧尚担心损坏金色，对慧邃说：“如果你能让佛像放光并转身向西，我才答应你。”慧邃于是虔诚地礼拜祈请，当夜佛像果然转身放光，面向西方，第二天早晨便允许他摹画。佛像脚下原先有外国文字，没有人能辨认；后来三藏冉阝求跋摩认出它，说这是阿育王为第四个女儿所造的。到了大同年间，发掘旧塔中的舍利，梁武帝下令买下寺旁数百家的宅基地，以扩建寺院范围，修造各座堂殿以及瑞像周围的楼阁等，建筑极其华丽。寺中所绘诸经变相，都出自吴人张繇之手。张繇是绘画高手，在当时无人能比。盘盘国在宋文帝元嘉年间、宋孝武帝孝建和大明年间，都曾派使者来进贡。大通元年，该国国王派使者奉表说：“扬州阎浮提震旦天子陛下：您以万种善行庄严自身，受到一切人的恭敬，犹如天空清净无云，光明照耀满眼；天子的身心清净，也正是如此。无论僧俗，人才济济，都蒙受圣王的光辉教化，救济度脱一切众生，永远成为渡人的舟船。我听闻这些，庆幸善事。我们怀着至诚，敬礼常胜天子足下，叩首问安。现奉上微薄贡物，愿您哀怜而接受。”中大通元年五月，多次派使者进贡象牙佛像和佛塔，并献上沉香、檀香等几十种香。中大通六年八月，又派使者送来菩提国的真舍利和所绘佛塔，并献上菩提树叶、詹糖等香。丹丹国中大通二年，该国国王派使者奉表说：“恭敬地听闻圣主以最高的德行施行仁政，信奉并尊重佛、法、僧三宝，佛法兴盛显扬，僧众大为聚集，佛事日益兴盛，威严整肃。朝廷声望和国家权力，慈爱怜悯百姓，八方六合没有不归服的。教化邻近诸天，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们不胜庆幸，如果能暂时亲自拜见您的尊足就好了。谨献象牙佛像和佛塔各两件，并献火齐珠、吉贝布、各种香料和药物等。”大同元年，又派使者献上金、银、琉璃、各种宝物、香料和药物等。干▯利国在南海洲上。当地风俗同林邑、扶南大致相同。出产斑布、吉贝布、槟榔，其中槟榔尤其优良，是各国中最好的。宋孝武帝时，该国国王释婆罗冉阝怜▯派长史竺留▯进献金银宝器。天监元年，该国国王瞿昙修跋▯罗在四月八日梦见一位僧人，对他说：“中国如今有一位圣主，十年以后佛法将大为兴盛。你如果派遣使者进贡、奉献并表示敬意，那么土地丰饶、百姓安乐，商旅将增加百倍；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你的国土就不能安定。”修跋▯罗起初不相信，后来又梦见这位僧人说：“你若不信我，我应当带你去亲自看看。”于是他在梦中来到中国，拜见天子。醒来后，他心中感到十分惊异。▯罗本来擅长绘画，便把梦中所见高祖的容貌仪态画下来，用丹青加以装饰，又派使者和画工带着表章，进献玉盘等物。使者到达后，临摹高祖的形貌带回本国，与原先所画的像相比，竟然完全相同。于是便把画像盛放在宝函中，每天都增加礼敬。后来跋▯去世，他的儿子毘邪跋摩即位。天监十七年，他派长史毘员跋摩奉表说：“常胜天子陛下：诸佛世尊永远处于安乐之中，具备六通三达，是世间所尊奉的圣者，这就是如来。对于应受供养的正觉之身，人们遗留其形像和舍利，修造各种佛塔佛像，使国土庄严，如同须弥山。城邑、居民聚落依次罗列，城郭、馆舍和宫室如同忉利天宫。四兵具足，能够降伏仇敌。国土安乐，没有各种灾患祸难；人民和善，接受正法教化，一切喜庆和愿望无不通达。那里就像处在雪山之中，雪水流注而下，具有八种清净滋味，百川充盈汇聚，周流曲折，顺势奔向大海，使一切众生都能得到享用。在各个国土之中，它最为殊胜第一，这就是震旦。大梁扬都天子仁德荫庇四海，德行符合上天的心意，虽然身为人却如同天神降生来护佑世间，功德如宝藏一般，是以大悲心拯救世人的尊贵君主，威仪完备。因此，我们至诚敬礼天子的足下，叩首问候。现进献金芙蓉、各种香料、药物等，希望您俯察并收纳。”普通元年，又派使者进献本地物产。狼牙修国在南海之中。其疆域东西需行三十日，南北需行二十日，距离广州二万四千里。土地气候和物产与扶南大致相同，但尤其多出祼沉、婆律香等物。当地风俗是男女都袒露身体、披散头发，用吉贝布制成干缦。国王和贵臣才在肩背上加披云霞布，用金绳作络带，耳朵穿戴金环。女子则披着布，用璎珞缠绕身体。该国用砖层层砌成城墙，设有重重城门和楼阁。国王出行乘象，配有幡毦、旗帜和鼓乐，覆盖白伞，兵卫布置得十分严整。国人说，狼牙修立国以来已有四百多年，后来王室子孙衰弱，王族中有贤能者，国人便归附于他。国王得知后，就把他囚禁起来，但他的锁链无缘无故自行断裂，国王认为这是神异之事，因而不敢杀他，只把他驱逐出境。他于是逃往天竺，天竺王把长女嫁给他。不久狼牙修王去世，大臣迎回此人，让他即位为王。他过了二十多年去世，其子婆伽达多即位。天监十四年，派使者阿撤多奉表说：“大吉天子足下：您远离淫欲、愤怒和愚痴，哀悯众生，慈心无量。容貌端庄、相好庄严，身体光明朗照，如同水中的月亮，普照十方。眉间的白毫洁白如雪，光彩照耀，也如月光。诸天善神都来供养您；您施行正法，佛法僧众日益增多，使都城庄严。

译城楼高大险峻，如同乾▯山。楼台宫观罗列，道路平坦端正。人民众多兴盛，生活快乐安稳。人们穿着各种衣服，如同天人的服饰。在一切国土之中，您最为尊贵殊胜。天王怜悯众生，使人民安乐；慈心深厚广大，戒律仪轨清净，以正法教化治理国家，供养佛、法、僧三宝，声名传播远扬，遍布世界，百姓乐于瞻仰，如同新月初升。譬如梵王，是世界的主宰，人间和天上一切众生无不归依。我们敬礼大吉天子足下，就如同亲自面对您一般；有幸承继先王的事业，庆幸和喜悦无量。如今特派使者向您问候。原想亲自前往，又担心大海风浪阻隔而不能到达。现在奉上微薄礼物，希望大王屈尊收纳。” 婆利国在广州东南方海中的洲上，距离广州需航行二月。国境东西需行五十日，南北需行二十日，共有一百三十六个聚落。当地气候炎热，如同中原的盛夏。谷物一年成熟两次，草木常年茂盛。海中出产有纹彩的螺、紫贝。有一种石头名叫蚶贝罗，刚采出时柔软，刻削成器物后晒干，便变得非常坚硬。当地人披着吉贝布，像披帊一样，也用它制成都缦。国王使用有花纹的丝布，用璎珞缠绕身体；头戴一顶一尺多高的金冠，形状像弁，缀有七宝装饰；腰佩金装饰的宝剑，偏坐在金制高座上，用银制脚踏支撑双足。侍女都佩戴金花和各种珍宝制成的饰物，有的手持白毦拂尘和孔雀扇。国王出行时用象驾车，车舆用各种香木制成，上面设置羽盖和珠帘，前导和随从吹螺击鼓。国王姓憍陈如，自古以来没有同中国往来。询问他们的祖先和立国年数，他们都不能记清，只说白净王的夫人就是该国女子。天监十六年，派使者奉表说：“听说圣王尊重佛、法、僧三宝，兴建塔寺，校饰庄严，遍及整个国土。四通八达的道路平坦，清洁无污秽；台殿排列，如同天宫；壮丽精妙，世间没有可与之相比的。圣主出行时，四兵具足，仪仗羽饰和导从布满左右。都城中的男女穿着华丽的服装，装饰光彩照人。市场货物丰盛，珍宝堆积充盈。王法严整清明，人与人之间没有互相侵夺。求学之徒纷纷到来，声闻、缘觉、菩萨三乘竞相会集。宣讲正法，如云布施、如雨滋润。四海交通流通，各国相互往来。长江浩荡辽阔，水流清凉，深广无边，众生都依赖它生活，却没有人能够使它污浊。阴阳调和舒畅，灾害疫病不发生。大梁扬都圣王无与伦比，统治上国，具有大慈悲心，像养育子女一样抚育万民。平等忍辱，对仇敌和亲近之人一视同仁。又救济穷困之人，没有什么不加以收容。没有不被照耀的，如同太阳的光明；没有不享受安乐的，如同清净的月亮。宰辅贤能良善，群臣忠贞诚信，都竭尽忠心侍奉君上，心中没有异志。恭敬地认为皇帝就是我所信奉的真佛，我就是婆利国国主，如今恭敬叩首礼拜圣王足下，只愿大王知道我的这片心意。这片心意已经存在很久，并非今天才有。只是山海阻隔、路途遥远，没有机会亲自到达，所以特意派使者进献金席等物，以表达这片赤诚之心。” 普通三年，婆利国王频伽又派使者珠贝智进贡白鹦鹉、青虫、兜鍪、琉璃器、吉贝、螺杯、各种香料、药物等数十种物品。中天竺国在大月支东南数千里，地方三万里，另一个名称叫身毒。汉代张骞出使大夏时，见到邛竹杖和蜀布，大夏人说是从身毒买来的。身毒就是天竺，只是传译时音和字有所不同，实际是同一个地方。从月支、高附以西，向南直到西海，向东直到槃越，分布着数十个国家，每国都设置国王；名称虽然不同，但都属于身毒。汉代时它受月支羁属，其风俗和土地居民与月支相同，不过地势低湿、气候炎热，百姓体弱怕战，比月支更为柔弱。该国靠近一条大江，名叫新陶江，源头出自昆仑山，分为五条江，总称恒水。恒水水质甘美，水底有真盐，颜色纯白如水晶。当地出产犀牛、象、貂、鼲、玳瑁、火齐、金、银、铁，以及用金丝织成的金皮罽、精细的摩白叠和上好的皮裘、毾。火齐的形状像云母，颜色像紫金，闪闪发光；分开它时薄得像蝉翼，叠起来则像纱縠层层重叠。该国西面与大秦、安息在海上进行贸易，常有许多大秦的珍奇物品，如珊瑚、琥珀、金碧色的珠玑、琅玕、郁金和苏合。苏合是把各种香料的汁液混合后熬制而成的，并不是天然生成的单一物品。又有人说，大秦人采集苏合，先榨取汁液制成香膏，然后把残渣卖给各国商人，所以这种东西辗转传到中国时，香气已经不浓了。郁金只出产于罽宾国，花的颜色纯黄而且细密，与芙蓉花花心中覆盖着莲花的部分相似。罽宾国人先把它取来供奉佛寺，放置多日后香气枯败，才把它清除掉；商人从寺中征购，再转卖给其他国家。汉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派使者从日南徼外前来进献，这是汉代唯一一次与大秦通使。大秦国人经商，常常到达扶南、日南、交趾；但南方边远各国的人，很少有人到达大秦。孙权黄武五年，有一个名叫秦论的大秦商人来到交趾，交趾太守吴邈派人把他送到孙权那里。孙权询问大秦的土地、歌谣和风俗，秦论都详细作了回答。当时诸葛恪讨伐丹阳，俘获了黝、歙的矮人，秦论见到后说：“大秦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孙权于是选男女各十人，派会稽人刘咸护送秦论；刘咸在途中去世，秦论便独自返回本国。汉和帝时，天竺多次派使者进贡，后来西域反叛，于是交通断绝。到桓帝延熹二年、四年，又接连从日南徼外前来进贡。魏、晋时期，完全不再往来。只有东吴时，扶南王范旃派亲信苏物出使大秦。苏物从扶南出发，航行到拘利口，沿着海上大湾向西北方进入，经过海湾沿岸数国，大约一年多才到达天竺江口；逆流航行七千里才到达天竺。天竺王惊叹说：“海滨距离这里极其遥远，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能来到。”于是叫人带他们参观国内，又派陈、宋等二人带着月支马四匹回报范旃，送苏物等人返回；他们足足经过四年才到达扶南。当时吴国派中郎康泰出使扶南，康泰见到陈、宋等人，详细询问天竺的土地和风俗。他们说：“这是佛道兴起的国家。人民敦厚朴实，土地肥沃。国王称为茂论。都城有城郭，水泉分流，环绕着渠緌，向下汇入大江。宫殿都雕饰纹彩、镂刻花纹；街道、曲巷、市场和里坊，房屋、楼台和观阁，以及钟鼓音乐、服饰和香花，无不齐备。水路陆路都能通行，天下商贾在此交会，奇异玩好和珍贵美玉任意陈列，能够满足人的心愿。天竺左右有嘉维、舍卫、叶波等十六个大国，距离天竺有的二三千里，共同尊奉天竺，认为它处在天地中央。”

译天监初年，天竺国王屈多派长史竺罗达奉表说：“听说贵国据江临海，山川环绕坚固，各种美妙事物齐备，庄严国土，犹如神力化成的城池。宫殿装饰华美，街巷平坦，人民充满，生活欢娱安乐。大王出游，四兵随从；圣明仁爱，不伤害众生。国内臣民遵行正法，大王仁慈圣明，用道来教化他们，慈悲对待众生，没有一个遗弃不管。常常修持清净戒律，以此教导未能做到的人；驾乘无上佛法之船，救济沉溺其中的人。百官和百姓都享受安乐，没有恐惧。诸天护持，万神侍从，天魔降伏，无不归依仰望。大王身体端庄严正，如同初升的太阳；仁慈恩泽普遍滋润，如同浓云降雨。在震旦之地，您最为殊胜。臣所居住的国土，由首罗天守护，使国家安乐。历代国王相承，王统从未断绝。国内到处都有七宝制成的佛像，众多奇妙饰物使之庄严；臣亲自修身检束，奉行如同神化般的王法。臣名叫屈多，是世代相传的王族。只愿大王圣体平安。如今臣把本国的群臣百姓、山川珍宝和一切土地，都归属于大王，五体投地，归诚于大王。使者竺达多一向忠诚守信，所以这次派他前来。大王如果需要什么珍奇异物，我们都应当全部奉送。这片国土，就是大王的国土；大王的法令和善道，我们都应当全部承受奉行。愿两国信使往来不断。这封信送回时，希望大王赐派一位使者，把圣王的命令详细传达，并完备地告知应当办理的事项。我们恳切至极的诚意，希望不要空手而返；所陈述的事情如果得到允许，希望大王加以采纳。现在奉献琉璃唾壶、各种香料、吉贝等物。师子国是天竺旁边的国家。那里气候调和舒适，没有冬夏的差别。五谷随人播种，不必拘泥于时节。这个国家起初没有人民，只有鬼神和龙居住。各国商人前来共同交易，鬼神不让人看见自己的形体，只拿出珍宝，标明它们所能换取的价钱，商人便按价取走。各国人听说那里土地安乐，于是争相前往，其中有人留下居住，终于形成了一个大国。晋安帝义熙初年，师子国开始派使者进献玉佛像，经过十年才送到。佛像高四尺二寸，玉色洁白温润，形制奇特，恐怕不是人工所能制作。此像在晋、宋两代一直供奉在瓦官寺。瓦官寺原先还有征士戴安道亲手制作的五尊佛像，以及顾长康所画的维摩诘图，世人称为三绝。到了齐东昏侯时，玉佛像被毁，先截断手臂，随后取下身躯，用来给宠妾潘贵妃制作钗钏。宋文帝元嘉六年、十二年，师子国王刹利摩诃派使者进贡。大通元年，后来的国王伽叶伽罗诃梨邪派使者奉表说：“谨致书于大梁圣明的君主：虽然山海阻隔遥远，但音信还能够时时相通。听说皇帝道德高远，覆盖承载万物如同天地，光明照耀如同日月；四海之外没有不服从的，四方国家的国王无不前来进献，以表示仰慕仁义的诚意。有的渡海三年，有的陆行千日，畏惧您的威势、感怀您的恩德，即使路途遥远也无不到达。自从我的先王以来，一向以修养德行作为根本，不用严厉手段也能治理国家。我们奉行正法，使其通行天下；看到别人行善便感到欣喜，像自身得到福庆一样，希望与大梁共同弘扬三宝，以度化难以教化的人。使者返回时，恭候您的告诫和敕令。现在奉上微薄礼物，希望您俯察收纳。” 东方夷人各国中，朝鲜最大，受到箕子的教化，器物中至今还保有礼乐制度的遗风。魏代时，朝鲜以东的马韩、辰韩等部族，世代同中国往来。自晋室渡江以后，泛海向东出使的国家有高句骊、百济；宋、齐之间也常常前来朝贡。梁朝兴起后，来往朝贡的国家又增加了。扶桑国，是过去从未听说过的国家。普通年间，有一位道人自称从扶桑来到这里，他所说的情况尤其详尽，所以一并记录下来。高句骊的祖先出自东明。东明原是北方夷人丱离王的儿子。丱离王出行时，他的侍女后来怀了孕；丱离王回来后，想杀掉她。侍女说：“先前我看见天上有像大鸡蛋一样的气体降到我身上，因此怀了孕。”王把她囚禁起来，后来她生下一个男孩。王把男孩放在猪圈里，猪用嘴向他呼气，男孩竟没有死；王认为这是神异之子，便允许收养。男孩长大后善于射箭，王忌惮他的勇猛，又想杀他。东明于是逃走，向南到达淹滞水。他用弓击打水面，鱼鳖都浮出来形成桥，东明乘着它们渡过河去，到达夫余并在那里称王。后来他的支系分衍为句骊族。高句骊的国土，就是汉代的玄菟郡，位于辽东以东，距离辽东千里。汉、魏时期，它南面与朝鲜、秽貃相接，东面与沃沮相接，北面与夫余相接。汉武帝元封四年，灭亡朝鲜，设置玄菟郡，把高句骊设为县，隶属于玄菟郡。句骊地方约有二千里，境内有辽山，辽水发源于此。国王定都丸都山下。境内多大山深谷，没有平原和湖泽，百姓依山而居，饮用山涧水。虽然定居，却没有良田，所以当地习俗崇尚节约粮食。句骊人喜欢修建宫室，在居所左侧建大屋，用来祭祀鬼神，也祭祀零星、社稷。人性情凶悍急躁，喜欢抢掠。官职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加、主簿、优台、使者、皁衣、先人，尊卑各有等级。语言及其他许多事情多与夫余相同，但性情、气质和服装不同。原有五个部族，即消奴部、绝奴部、慎奴部、雚奴部、桂娄部。原来由消奴部的人做王，后来该部衰弱，桂娄部取而代之。汉代赐给他们衣服、头巾、朝服和鼓吹乐队，他们一直到玄菟郡领取。后来逐渐骄傲，不再到郡府去，只在东部边界修筑小城领取赏赐，直到今天仍称此城为帻沟娄。“沟娄”是句骊语“城”的意思。设置官职时，有对卢就不设置沛者，有沛者就不设置对卢。当地习俗喜欢歌舞，国内城邑乡落的男女每天夜里聚集唱歌嬉戏。当地人爱好洁净，自我欣赏；跪拜时伸出一只脚，行走时都用跑的。他们在十月祭天并举行大会，称为“东明”。公共集会时，衣服都用锦绣和金银装饰自己。大加、主簿头上所戴的帽子像帻，但后面没有帽耳；小加戴折风，形状像弁冠。这个国家没有监狱；有人犯罪，就召集各位加共同评议，将其杀死，并没收他的妻子儿女。当地风俗好淫，男女多有私奔诱拐之事。男女一旦结婚，便逐渐制作送终时穿的衣服。死者下葬时有外椁而没有内棺。当地喜欢厚葬，把金银财物全部用于送葬。堆石作坟丘，排列种植松柏。兄长死后，弟弟可以娶嫂子。马都很小，适合登山。国人崇尚勇力，擅长使用弓箭、刀和长矛；有铠甲，熟习战斗。沃沮、东秽都隶属于它。

译王莽初年，征发高骊士兵讨伐胡人；他们不愿出征，被强迫派遣后，全都逃出边塞做盗贼。州郡把责任归咎于句骊侯驺，严尤诱骗并杀死了他。王莽大为高兴，把高句骊改名为下句骊；当时它还是侯国。光武帝八年，高句骊王派使者入朝进贡，从此开始称王。到了汉殇帝、安帝年间，其国王名叫宫，多次侵犯辽东，玄菟太守蔡风讨伐却不能制止。宫死后，儿子伯固即位。汉顺帝、和帝年间，又多次侵犯辽东，进行抢掠。灵帝建宁二年，玄菟太守耿临讨伐他，斩杀和俘获数百人，伯固于是投降，归属辽东。公孙度在海东势力强盛时，伯固同他交好。伯固死后，儿子伊夷摸即位。伊夷摸从伯固在位时起就多次侵犯辽东，又收留逃亡的胡人五百多户。建安年间，公孙康出兵攻击他，攻破其国，焚烧城邑村落；投降的胡人也背叛伊夷摸，伊夷摸于是另建新国。后来伊夷摸再次攻击玄菟，玄菟与辽东联合出兵，大败他。伊夷摸去世，他的儿子位宫即位。位宫勇猛有力，熟悉骑马，善于射猎。魏明帝景初二年，魏国派太傅司马宣王率军讨伐公孙渊，位宫派主簿和大加率领步兵、骑兵千人协助魏军。正始三年，位宫侵犯西安；嘉平五年，幽州刺史毌丘俭率领一万人从玄菟出兵讨伐位宫，位宫率步兵、骑兵二万人迎战，两军在沸流交战。位宫战败逃走，毌丘俭的军队追到岘地，悬车束马，登上丸都山，屠灭了高句骊都城，斩杀和俘获一万余人。位宫只带着妻子儿女远逃。嘉平六年，毌丘俭再次讨伐他，位宫轻装率领诸加逃往沃沮；毌丘俭派将军王颀追击，横穿沃沮一千余里，到达肃慎南部边界，刻石记载功绩；又到丸都山，在不耐城刻铭，然后返回。此后，高句骊又恢复了与中原的交往。晋永嘉年间发生动乱，鲜卑慕容廆占据昌黎大棘城，晋元帝任命他为平州刺史。句骊王乙弗利频繁侵犯辽东，慕容廆不能制止。乙弗利死后，儿子刘即位。晋康帝建元元年，慕容廆的儿子慕容晃率兵讨伐句骊，刘与他交战，大败后单骑逃走。慕容晃乘胜追到丸都，焚烧句骊宫室，掠走男子五万多人返回。宋孝武帝太元十年，句骊攻打辽东、玄菟二郡，后燕慕容垂派弟弟慕容农讨伐句骊，收复二郡。慕容垂死后，儿子慕容宝即位，任命句骊王安为平州牧，封为辽东、带方二国王。安开始设置长史、司马、参军等官职，后来大致占有辽东郡。到孙高琏时，晋安帝义熙年间，才开始奉表通贡，历经宋、齐两朝，都接受了爵位，活到一百多岁去世。儿子云在齐隆昌年间被任命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营州和平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乐浪公。高祖即位后，加授云为车骑大将军。天监七年，诏书说：“高骊王、乐浪郡公云，诚心归附已很显著，贡使驿站接连不断，应当提高他的官秩爵命，以此弘扬朝廷典制。可授抚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持节、常侍、都督、王等职爵仍照旧。” 天监十一年、十五年，多次派使者进贡。天监十七年，云去世，儿子安即位。普通元年，诏令安承袭封爵，持节，统督营州、平州二州诸军事，任宁东将军。普通七年，安去世，儿子延即位，派使者进贡，诏令延承袭爵位。中大通四年、六年，大同元年、七年，多次奉表献上本国特产。太清二年，延去世，诏令由他的儿子承袭延的爵位。百济人的祖先是东方夷人中的三韩：第一叫马韩，第二叫辰韩，第三叫弁韩。弁韩、辰韩各有十二国，马韩有五十四国。大国有一万多户，小国有几千户，总计十多万户，百济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百济逐渐强大，兼并了各小国。百济原本同句骊都在辽东以东；晋代句骊已经大致占有辽东，百济也占有辽西、晋平二郡的土地，并自行设置百济郡。晋太元年间，国王须在位；义熙年间，国王余映在位；宋元嘉年间，国王余毘在位；他们都派使者献上俘虏。余毘死后，立其子庆为王。庆死后，儿子牟都即位。牟都死后，立其子牟太。齐永明年间，授牟太为都督百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百济王。天监元年，加授征东将军。没过多久，百济被高句骊击败，多年衰弱，迁居南韩地区。普通二年，国王余隆才重新派使者奉表，说“多次击败高句骊，现在才开始同梁朝通好”，百济于是重新成为强国。这一年，高祖诏书说：“行都督百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百济王余隆，镇守海外藩国，远道修贡尽职，归诚之意已经到达，朕对此很嘉许。应当遵循旧有典章，授予这一荣宠任命。可授使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宁东大将军、百济王。”普通五年，余隆去世，诏令重新任命他的儿子明为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绥东将军、百济王。百济把国都称为固麻，把城邑称为檐鲁，相当于中国所说的郡县。全国有二十二个檐鲁，都由王子和宗族分头占据。百济人身材较高，衣服洁净。由于邻近倭国，颇有人身上刺有花纹。如今百济的语言、服饰大致同高骊相同，但行礼时不张开双臂拱手、跪拜时不伸直双足，这些方面有所不同。他们称帽子为冠，称襦衣为复衫，称裤子为裈。他们的语言夹杂中原语言，也有人说这是秦、韩遗留下来的风俗。中大通六年、大同七年，多次派使者献上本国特产；并请求《涅盘》等经书的经义、《毛诗》博士以及工匠、画师等，梁武帝下令一并供给。太清三年，他们还不知道京城已经遭到侯景叛军侵扰，仍派使者进贡；使者到达后，看见城阙荒废毁坏，便一起号哭流泪。侯景大怒，把他们囚禁起来；等到侯景之乱平定，他们才得以返回本国。新罗人的祖先本来是辰韩的一支。辰韩也叫秦韩，距离中国万里。传说秦代有逃亡者为躲避劳役来到马韩，马韩便划出东部边界让他们居住；因为他们是秦人，所以称为秦韩。他们的语言和事物名称有些像中国人，称国家为邦，称弓为弧，称贼为寇，敬酒为行觞。彼此称呼都叫“徒”，不同于马韩。辰韩国王又一向任用马韩人担任，因此世代相承，辰韩不能自行立王，这说明他们是流亡迁徙而来的人；所以一直受马韩控制。辰韩起初有六国，后来逐渐分为十二国，新罗就是其中之一。新罗在百济东南五千多里，东临大海，南北分别同句骊、百济相接。魏代称新卢，宋代称新罗，有时也称斯罗。它国小，不能自行派使者聘问。普通二年，国王募名秦开始派使者随百济进献本国特产。

译新罗的习俗称城为健牟罗，城内的城邑称啄评，城外的城邑称邑勒，也相当于中国所说的郡县。全国有六个啄评、五十二个邑勒。土地肥沃，适合种植五谷。桑树和麻很多，能织缣布。使用牛耕田、骑马，男女有区别。官职名称有子贲旱支、齐旱支、谒旱支、壹告支、奇贝旱支。帽子叫遗子礼，襦衣叫尉解，裤子叫柯半，靴子叫洗。他们的拜礼和行走方式同高骊相似。没有文字，以刻木作为凭信。语言要依靠百济翻译才能互通。倭人自称是太伯的后代，风俗是人人刺身。倭国距离带方郡一万二千多里，大概在会稽以东，相距极其遥远。从带方郡到倭国，沿海航行，经过韩国，航向时而向东、时而向南，走七千多里才渡过第一片海；海面宽一千多里，名叫瀚海，到达一支国；再渡过一片一千多里的海，名叫未卢国；再向东南陆行五百里，到伊都国；再向东南走一百里，到奴国；再向东走一百里，到不弥国；再向南乘船行二十天，到投马国；再向南乘船行十天、陆路行一个月，抵达祁马台国，也就是倭王所居住的地方。倭国的官职有伊支马，其次是弥马获支，再次是奴往鞮。百姓种植禾稻和苎麻，养蚕种桑，织布缫丝。出产姜、桂、橘、椒、苏，也出产黑雉、珍珠、青玉。有一种兽像牛，名叫山鼠；又有一种大蛇能吞食这种兽。蛇皮坚硬，刀砍不破；蛇皮上有孔，时开时闭，有时还会发光，射中这个孔，蛇就会死。物产大致同儋耳、硃崖相同。当地气候温暖，风俗不淫乱。男女都露出发髻。富贵人用锦绣和彩色丝织物做帽子，形状像中国的胡公头。饮食使用笾豆。人死后有棺而无椁，堆土筑成坟墓。当地人的性情都嗜好饮酒。风俗上不知道正岁这一岁首节令，但大多长寿，很多人活到八九十岁，有的甚至活到一百岁。当地风俗是女子多、男子少，贵人多到有四五个妻子，地位低贱的人也有两三个妻子。妇女没有淫乱和嫉妒之事。社会上没有盗窃，争执诉讼也很少。如果触犯法律，罪轻的没收其妻子儿女，罪重的则灭掉其宗族。汉灵帝光和年间，倭国发生内乱，彼此攻伐多年，后来共同拥立一个女子卑弥呼为王。卑弥呼没有丈夫，掌握巫鬼之道，能够迷惑众人，所以国人拥立她。她有一个弟弟辅佐治理国家。她做王以后，很少有人见到她；她让一千名婢女侍奉自己，只有一个男子负责出入传达教令。她居住的宫室常有士兵守卫。魏景初三年，公孙渊被诛杀以后，卑弥呼才派使者入朝进贡；魏国封她为亲魏王，授予金印紫绶。正始年间，卑弥呼死，另立男子为王，国内不服，彼此相互杀戮，于是又立卑弥呼的宗族女子台与为王。后来又立男子为王，并接受中国授予的爵命。晋安帝时，有倭王赞。赞死后，弟弟弥即位；弥死后，儿子济即位；济死后，儿子兴即位；兴死后，弟弟武即位。齐建元年间，授武为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伽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镇东大将军。高祖即位后，加授武为征东将军。倭国南面有侏儒国，那里的人身高三四尺。再向南有黑齿国、裸国，距离倭国四千多里，乘船航行大约一年才能到达。再向西南一万里有海人，身体黑、眼睛白，裸体而丑陋。他们的肉味道鲜美，过路人有时射杀他们来吃。文身国在倭国东北七千多里。那里人的身体刺有像野兽的花纹，额头上有三道纹饰；纹路直的地位尊贵，纹饰小的地位低贱。当地风俗欢乐，物产丰富而价格低廉，过路客人不用携带粮食。有房屋，没有城郭。国王居住的地方用金银珍宝装饰。房屋四周筑有水沟，宽一丈，里面填满水银，下雨时雨水流在水银上。市场交易使用珍宝。犯轻罪的人用鞭杖惩罚；犯死罪的人放置在猛兽前让其吞食。如果罪名冤枉，猛兽就躲开不吃，过一夜便赦免他。大汉国在文身国以东五千多里。那里没有兵器战争，也不攻伐交战。风俗都同文身国相同，但语言不同。扶桑国在齐永元元年，有该国僧人慧深来到荆州，说：“扶桑在大汉国以东二万多里，位于中国以东；当地扶桑树很多，所以用扶桑作为国名。”扶桑树的叶子像梧桐，刚长出来时像竹笋，国人食用；果实像梨而呈红色。人们剥取树皮纺织成布，用来制衣，也用来做棉絮。房屋用木板建造，没有城郭。有文字，以扶桑树皮造纸。没有兵器铠甲，也不攻伐交战。该国法律设有南狱和北狱。犯轻罪的进入南狱，犯重罪的进入北狱。遇到赦免时，只赦南狱，不赦北狱。被关在北狱的人，男女配偶生子；男孩八岁为奴，女孩九岁为婢。犯罪之人直到死也不能出去。贵人犯罪，国家便举行大会，让罪人坐在坑中，当着他的面宴饮，与他诀别，仿佛将要死别。再用灰围绕坑画圈：画一重，罪及本人，隔绝本人；画二重，罪及子孙；画三重，罪及七世。称国王为乙祁；贵人中第一等叫大对卢，第二等叫小对卢，第三等叫纳咄沙。国王出行有鼓角和仪仗随从。衣服颜色随年份更换：甲、乙年穿青色，丙、丁年穿红色，戊、己年穿黄色，庚、辛年穿白色，壬、癸年穿黑色。当地有牛角非常长，用角装载东西，最多能装二十斛。车辆有马车、牛车和鹿车。国人饲养鹿，就像中国饲养牛一样，用鹿乳制酪。有桑树和梨树，果实经过一年也不坏。葡萄很多。当地没有铁而有铜，不看重金银。市场不收租税和估税。婚姻习俗是女婿到女家门外盖房，早晚洒扫；过了一年女方还不喜欢他，就把他赶走，双方相爱才正式结婚。婚礼大体同中国相同。父母去世，七天不进食；祖父母去世，五天不进食；兄弟、伯叔、姑母、姐妹去世，三天不进食。设置灵位作为神像，早晚拜祭，不穿丧服。继承王位的人即位后三年不处理国事。当地旧来没有佛法，宋大明二年，罽宾国曾有五名比丘游行到达该国，传播佛法、经书和佛像，教人出家，于是风俗改变。

译慧深又说：“扶桑以东一千多里有女国。那里女子容貌端正，肤色十分洁白，身体长毛，头发长得拖到地上。到了二三月，她们争相进入水中便能怀孕，六七月生子。女子胸前没有乳房，脖子后面长毛，毛根洁白，毛中有汁液，用来哺乳孩子；孩子一百天就能行走，三四年便长成人。她们见到人就惊慌躲避，尤其害怕男子。以咸草为食，像禽兽一样。咸草叶子像邪蒿，气味芳香而味道咸。”天监六年，有晋安人渡海，被风吹到一座岛上。登岸后，发现有人居住。女子的形貌像中国人，但语言无法听懂；男子是人的身体、狗的头，声音像狗叫。他们以小豆为食，衣服像布。用土筑墙，墙呈圆形，门像洞穴。” 西北各戎国，汉代张骞最先开辟了西域的道路，甘英又到达西海；有的派侍子入朝，有的进献贡物。当时虽然穷尽兵力武力，也只是勉强取胜，与前代相比，大致已经相距很远了。魏代三国鼎立，每天都在进行战争；晋灭吴以后，才稍微获得安宁，只设置了戊己校尉等官职，各国也没有真正归顺。后来中原发生丧乱，胡人接连兴起，西域同江东隔绝，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往来。吕光渡过龟兹时，也只是借蛮夷之力讨伐蛮夷，并不是中国本来的意图。从此各国分裂兼并，胜负强弱难以详细记载。明珠翠羽即使能够充满后宫，蒲梢马、龙文马也很少进入朝廷外署。有梁朝承受天命后，奉行正朔、入朝拜阙的国家，有仇池、宕昌、高昌、邓至、河南、龟兹、于阗、滑等国。现在把它们的风俗缀辑记录下来，称作《西北戎传》。河南王国的王族，祖先出自鲜卑慕容氏。起初，慕容奕洛干有两个儿子，庶出的长子叫吐谷浑，嫡子叫廆。奕洛干去世后，廆继承了王位，吐谷浑为避开他向西迁徙。廆追赶并挽留他，但吐谷浑的牛马都向西奔走，不肯回来，于是他便迁到上陇，渡过枹罕，出了凉州西南，到赤水一带居住。那里在张掖以南、陇西以西、黄河以南，所以用“河南”作为国号。他们的疆界东到垒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东北通往秦岭，方圆一千多里，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流沙地区。那里缺少草木，水涝很少，四季常有冰雪，只有六七月雨雹非常多；天气放晴时，风吹沙石，常常遮蔽日光。当地有麦，没有谷类。有一片方圆数百里的青海，把母马放在湖边，往往能生出马驹，当地人称它们为龙种，所以这个国家盛产良马。当地有房屋，也夹杂着百子帐，就是穹庐。穿小袖袍、小口袴，戴大头长裙帽。女子披散头发编成辫子。后来，吐谷浑的孙子叶延很懂得文书典籍，自称：“我的曾祖奕洛干起初被封为昌黎公，我大概是公爵之孙的儿子。”按照礼制，应以祖父的字作为国姓，于是便姓吐谷浑，也把它作为国号。到了他的末代孙阿豺，才开始接受中原王朝授予的官职和爵位。阿豺的弟弟慕延，宋元嘉末年又自称河南王。慕延死后，从弟拾寅继位，于是开始使用文字契约，修筑城池，营建宫殿，他的各个小王也分别建造宅第。国内流行佛法。拾寅死后，儿子度易侯继位；易侯死后，儿子休留代继位。齐永明年间，任命休留代为使持节、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将军、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梁朝兴起后，加授休留代为征西将军。休留代死后，儿子休运筹继承爵位。天监十三年，派使者进献金装玛瑙钟两口，又上表请求在益州修建九层佛寺，诏令准许。十五年，又派使者进献赤色舞龙驹和地方特产。他们的使者有时一年来两三次，有时两年才来一次。该地与益州相邻，经常与商人往来贸易；百姓羡慕中原的利益，很多人前往投奔他们，教他们学习文书，并替他们翻译辞令，他们渐渐变得狡黠起来。普通元年，又进献地方特产。筹死后，儿子呵罗真继位。大通三年，诏令任命呵罗真为宁西将军、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呵罗真死后，儿子佛辅继承爵位；他的世子又派使者向皇太子进献白龙驹。高昌国由阚氏为王，后来被河西王沮渠茂虔的弟弟无讳袭击攻破，高昌王阚爽逃到芮芮。无讳占据高昌，自称为王，但只传了一代便灭亡了。高昌人又拥立麹氏为王，名叫嘉。元魏授予他车骑将军、司空公、都督秦州诸军事、秦州刺史、金城郡开国公等职爵。他在位二十四年去世，谥号昭武王。其子子坚，官为使持节、骠骑大将军、散骑常侍、都督瓜州诸军事、瓜州刺史、河西郡开国公、仪同三司，继承高昌王位。这个国家大概是车师的旧地。南面连接河南，东面接连燉煌，西面邻近龟兹，北面与敕勒相邻。设置四十六镇，其中交河、田地、高宁、临川、横截、柳婆、洿林、新兴、由宁、始昌、笃进、白力等，都是镇的名称。官职有四镇将军以及各种杂号将军、长史、司马、门下校郎、中兵校郎、通事舍人、通事令史、谘议、校尉、主簿。国人的语言与中原大致相同。有《五经》、历代史书和诸子文集。相貌像高骊人，编发垂在背后，穿长身小袖袍、缦裆袴。女子的头发编辫但不垂下，穿锦缬衣，佩戴缨珞、耳环和手镯。婚姻具备六礼。当地地势高而干燥，用土筑城，架木建屋，在屋顶覆盖泥土。寒暑与益州相似。各种谷物都能种植，人们多以罝和牛羊肉为食。出产良马、蒲陶酒、石盐。草木很多，有一种草的果实像茧，茧中的丝像细麻，名叫白叠子，国人多采来织成布。这种布非常柔软洁白，用于贸易。有一种名叫朝乌的鸟，每天早晨聚集在王宫殿前，排列成行，不怕人，太阳出来后才散去。大同年间，子坚派使者进献鸣盐枕、蒲陶、良马、氍毹等物。滑国，是车师的一个支系。汉永建元年，八滑跟随班勇攻打北方胡虏有功，班勇上奏任命八滑为后部亲汉侯。自魏、晋以来，滑国不再与中原往来。到天监十五年，滑王厌带夷栗▯才开始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普通元年，又派使者进献黄狮子、白貂皮衣、波斯锦等物。七年，又奉表进贡。

译元魏迁都桑乾时，滑国还是一个小国，隶属于芮芮。后来逐渐强盛，征服了附近的波斯、盘盘、罽宾、焉耆、龟兹、疏勒、姑墨、于阗、句盘等国，扩张土地一千多里。土地温暖，多山川树木，盛产五谷。国人以罝和羊肉为粮食。当地的兽类有狮子、两脚骆驼，野驴长有角。人人都善于射箭，穿小袖长身袍，用金玉制作腰带。女子披兽皮，头上戴刻木制成的角，长六尺，用金银装饰。少女时期，兄弟可以共同娶一妻。没有城郭，以毡屋为居所，门朝东开。国王坐在金床上，随着太岁的方位转动，和妻子一起坐着接见客人。没有文字，凭木片制作契约。与邻国交往时，就让邻国的胡人用胡文书写，以羊皮作为纸张。没有官职制度。祭祀天神、火神，每天出门后先祭神再进食。跪拜一次便停止。下葬时用木材做外椁。父母去世后，子女割下一只耳朵，葬礼结束就恢复吉服。与他们交谈，要等河南人翻译后才能沟通。周古柯国，是滑国旁边的小国。普通元年，派使者随滑国使者前来进献地方特产。呵跋檀国，也是滑国旁边的小国。凡是滑国附近的国家，衣服和相貌都与滑国相同。普通元年，派使者随滑国使者前来进献地方特产。胡蜜丹国，也是滑国旁边的小国。普通元年，派使者随滑国使者前来进献地方特产。白题国，国王姓支，名史稽毅，他的祖先大概是匈奴的一个胡人支系。汉代灌婴与匈奴交战，曾斩杀一名白题骑兵。如今白题国在滑国以东，距离滑国六天路程，西面直到波斯。土地出产粟、麦、瓜果，食物大致与滑国相同。普通三年，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龟兹，是西域的古老国家。后汉光武帝时期，龟兹王名叫弘，被莎车王贤杀死，王族全被消灭。贤派他的儿子则罗做龟兹王，龟兹人又杀死则罗。匈奴拥立龟兹贵族身毒为王，从此龟兹臣属于匈奴。然而龟兹在汉代常常是大国，国都叫延城。魏文帝刚即位时，龟兹派使者进贡。晋太康年间，派王子入朝侍奉。太元七年，前秦君主苻坚派将领吕光征讨西域。吕光到达龟兹时，龟兹王帛纯带着宝物逃走，吕光进入龟兹城。城有三重，外城和长安城规模相等，房屋壮丽，用琅玕、金玉装饰。吕光立帛纯的弟弟震为王后返回，从此龟兹与中原断绝往来。普通二年，龟兹王尼瑞摩珠那胜派使者奉表进贡。于阗国，是西域的属国。后汉建武末年，于阗王俞被莎车王贤攻破，迁去做骊归王，并让他的弟弟君得做于阗王。君得暴虐，百姓以他为忧。永平年间，于阗同族人都末杀死君得，大人休莫霸又杀死都末，自立为王。休莫霸死后，他哥哥的儿子广得继位，后来攻打并俘获莎车王贤，将他杀死，于阗于是成为强国，西北各小国都臣服。于阗土地多水涝和沙石，气候温暖，适宜种稻、麦和蒲桃。有水流出玉石，名叫玉河。国人善于铸造铜器。都城叫西山城，有房屋、市场和街巷。瓜果、蔬菜与中原相同。尤其尊崇佛法。国王居住的房屋涂饰朱红。国王戴金帻，像如今胡人的公帽；和妻子一起坐着接见客人。国内妇女都编发，穿皮衣和袴。当地人恭敬有礼，相见时便跪下，跪时一膝着地。书写用木片作笔札，用玉作印。国人得到文书，要先把文书戴在头上，然后才打开。魏文帝时期，于阗王山习进献名马。天监九年，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十三年，又进献波罗婆步鄣。十八年，又进献琉璃罂。大同七年，又进献外国雕刻的玉佛。渴盘陁国，是于阗以西的小国。西邻滑国，南接罽宾国，北连沙勒国。都城建在山谷中，城周长十多里，国内有十二座城。风俗与于阗相似。穿吉贝布，穿长身小袖袍、小口袴。土地适宜种小麦，以此作为粮食。牛、马、骆驼、羊等牲畜很多。出产优质毡、金和玉。国王姓葛沙氏。中大同元年，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末国，就是汉代的且末国。能作战的成年男子有一万多户。北面与丁零相邻，东面与白题相邻，西面与波斯相接。当地人剪短头发，戴毡帽，穿小袖衣；做上衣时，领口开在颈部，前襟缝合。牛、羊、骡、驴很多。国王安末深盘，普通五年派使者前来进贡。波斯国，它的祖先有一位波斯匿王，后代以祖父的字为姓，于是也用作国号。国内有城，周长三十二里，城高四丈，到处有楼台观阁。城内有数十万间房屋，城外有二三百所佛寺。城西十五里有一座土山，山并不太高，但山势绵延很远，山中有鹫鸟捕食羊，当地人非常以此为患。国内有优钵昙花，鲜艳美丽，十分可爱。出产龙驹马。咸池中生长珊瑚树，长一二尺。还有琥珀、玛瑙、珍珠、玫瑰等物，国内并不把它们当作珍宝。市场交易使用金银。婚姻礼法是：聘礼送完后，女婿带数十人迎娶妻子。女婿穿金线锦袍、狮子纹锦袴，戴天冠，妻子也这样装束。妻子的兄弟便来牵着她的手交给女婿，夫妻的婚礼到这里就永远完成了。国家东面与滑国相邻，西面和南面都与婆罗门国相接，北面与泛忄栗国相邻。中大通二年，派使者进献佛牙。宕昌国，在河南以东南、益州以西北、陇西以西，是羌人的一支。宋孝武帝时期，宕昌王梁帟忽开始进献地方特产。天监四年，国王梁弥博前来进献甘草、当归，诏令任命他为使持节、都督河、凉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东羌校尉、河、凉二州刺史、陇西公、宕昌王，并授予金章。梁弥博死后，儿子弥泰继位；大同七年，又授予他父亲的爵位。他们的衣服和风俗与河南大致相同。邓至国，居住在西凉州境内，是羌人的一个支系。世代都被授予持节、平北将军、西凉州刺史等称号。宋文帝时期，邓至王象屈耽派使者进献马匹。天监元年，诏令任命邓至王象舒彭为督西凉州诸军事，称安北将军。五年，舒彭派使者进献黄耆四百斤、马四匹。他们当地把帽子叫作“突何”，衣服与宕昌相同。

译武兴国，原来是仇池。杨难当自立为秦王，宋文帝派裴方明讨伐他，杨难当逃往魏国。他哥哥的儿子杨文德又在茄卢聚集部众，宋朝于是授予他爵位；魏国又进攻他，杨文德逃到汉中。他的从弟僧嗣又自立，重新驻守茄卢。僧嗣死后，杨文德的弟弟文度继位，任命弟弟文洪为白水太守，驻军武兴，宋朝时期封他为武都王。武兴这个国家，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杨难当的族弟广香又攻杀文度，自立为阴平王、茄卢镇主。广香死后，儿子炅继位；炅死后，儿子崇祖继位；崇祖死后，儿子孟孙继位。齐永明年间，魏国南梁州刺史、仇池公杨灵珍占据泥功山归顺，齐朝任命杨灵珍为北梁州刺史、仇池公。文洪死后，任命族人集始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天监初年，任命集始为使持节、都督秦、雍二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平羌校尉、北秦州刺史、武都王，任命灵珍为冠军将军，任命孟孙为假节、督沙州刺史、阴平王。集始死后，儿子绍先继承爵位。天监二年，任命灵珍为持节、督陇右诸军事、左将军、北梁州刺史、仇池王。天监十年，孟孙死，诏令追赠他为安沙将军、北雍州刺史。儿子定继承封爵。绍先死后，儿子智慧继位。大同元年，智慧收复汉中，派使者上表，请求率领四千户归还本国，诏令准许，并将其地设置为东益州。这个国家东连秦岭，西接宕昌，距离宕昌八百里，南距汉中四百里，北距岐州三百里，东距长安九百里。原来有十万户，后来世代逐渐分散减少。当地的大姓有符氏、姜氏。语言与中原相同。穿乌皁突骑帽、长身小袖袍、小口袴和皮靴。土地可以种植各种谷物。婚姻具备六礼。懂得书写文书。种植桑树和麻。出产▯、绢、精布、漆、蜡、椒等物。山中出产铜和铁。芮芮国，大概是匈奴的一个支系。魏、晋时期，匈奴分成数百乃至上千部落，各有名称，芮芮就是其中一部。自从元魏南迁后，芮芮便占据了匈奴旧地。没有城郭，随着水草放牧，以穹庐为住所。编发，穿锦衣、小袖袍、小口袴和深筒靴。当地气候严寒，七月河水仍流着冰凌。宋升明年间，派王洪轨出使芮芮，邀请他们共同攻打魏国。齐建元元年，王洪轨才到达芮芮国，芮芮王率领三十万骑兵，从燕然山向东南行进三千多里，魏人闭关不敢交战。后来芮芮逐渐受到侵扰而衰弱。永明年间，被丁零击破，重新成为小国，并把居住地向南迁移。天监年间，芮芮才攻破丁零，恢复旧有土地。开始修筑城郭，名叫木末城。天监十四年，派使者进献乌貂皮衣。普通元年，又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此后每隔几年就来一次。大同七年，又进献马一匹、黄金一斤。芮芮国能够用法术祭天招来风雪，眼前还晴日高照，随后却泥水横流，所以他们战败后，敌人往往无法追上。有时在中原施行这种法术，只会阴天而不下雨，询问原因，他们说是因为云气温暖。史臣说：海南的东夷、西北的戎族各国，地处偏远边裔，各自拥有疆域。至于山川奇异、海域不同、怪异的种类和特殊的族群，前代从未听闻，过去的史籍也没有记载。因此可知，九州之外、八荒以外，辨别各地物产和土地，没有人能够穷尽其范围。高祖用德行怀柔他们，所以各国每年都来朝贡，实在美好。

译列传第四十九　豫章王综、武陵王纪、临贺王正德、河东王誉 豫章王综，字世谦，是高祖的第二个儿子。天监三年，封为豫章郡王，食邑二千户。五年，出任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仁威将军、南徐州刺史，不久进号北中郎将。十年，升任都督郢、司、霍三州诸军事、云麾将军、郢州刺史。十三年，升任安右将军，兼领石头戍军事。十五年，升任西中郎将，兼任护军将军，又升任安前将军、丹阳尹。十六年，再任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普通二年，入朝任侍中、镇右将军，并设置属官。起初，综的母亲吴淑媛从齐东昏侯的宫中得到高祖宠幸，七个月后生下综，宫中很多人对此心存疑虑。后来吴淑媛失宠而心怀怨恨，便把这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告诉综，所以综也一直对此怀疑。综长大后有才学，擅长写文章。高祖按照礼法统御诸子，召见他们并不频繁，综常常怨恨自己不被了解和重视。每次出任藩镇，吴淑媛总是跟随他前往镇所。综十五六岁时，吴淑媛还常在他面前裸身嬉戏，昼夜毫无分别，宫内宫外都流传着污秽的议论。综在徐州时，施政和刑罚十分残酷暴虐。他又勇猛有力，能亲手制服奔驰的马。常常乔装改扮，夜间出行，没有固定期限和节制。每当高祖的诏令奏疏送到，他总是怒形于色，群臣没有人敢劝说。他经常在别室祭祀齐氏七庙，又穿便服到曲阿拜祭齐明帝陵。然而他仍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世，听说民间有一种说法：把活人的血滴在死人的骨头上，如果血渗入骨中，就能证明二人是父子。综便私自挖掘齐东昏侯的坟墓，取出尸骨，割破手臂滴血试验。又杀死一个男子，取他的骨头进行试验，结果都应验了。从此以后，综常常怀有异心。四年，出任使持节、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获赐鼓吹一部。他听说齐建安王萧宝寅在北魏，于是派人秘密进入北方同他结交，称他为叔父，答应发动镇中军队归附他。恰逢朝廷大举北伐。六年，北魏将领元法僧以彭城投降，梁高祖便命萧综都督各路军队，镇守彭城，与北魏将领安丰王元延明相持。梁高祖认为两军相持已久，担心发生事端，便下令萧综退军。萧综害怕南归后就没有机会再与萧宝寅相见，于是带着几名骑兵连夜投奔元延明。北魏任命他为侍中、太尉、高平公、丹阳王，食邑七千户，赏钱三百万，布帛和绢三千匹，各色彩绸一千匹，马五十匹，羊五百口，奴婢一百人。萧综于是改名为萧纘，字德文，并追服齐东昏侯的斩衰之服。于是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削除他的爵位和封地，断绝宗室名籍，并把他的姓改为悖氏。不久又有诏令恢复他的爵位和封地，并封他的儿子萧直为永新侯，食邑一千户。大通二年，萧宝寅在北魏占据长安反叛，萧综从洛阳向北逃走，准备前去投奔他，却被渡口官吏捉住，北魏人将他杀死，当时四十九岁。当初，综不得志时，曾作《听钟鸣》《悲落叶》两篇辞赋，来抒发自己的心志。大意说：听那钟声鸣响，应当知道它来自帝王之城。钟声高低错落，难以数清；声声纷乱，使人百般愁绪顿生。远去的钟声悬荡而幽深，传来的回响急促又徘徊。谁来怜惜传递漏刻报时的人，他在建章台上如此辛苦。听那钟声鸣响，声声相续，不止来自一个地方。怀抱美玉却白白抛弃，攀松折桂又有谁肯答应？往日的朋友和旧日的亲爱之人各自东西，就像飘落的叶子，再也不能重新聚齐。飘荡的孤雁将栖息在何处？依恋不舍的离群鹤在半夜哀鸣。听那钟声鸣响，听它何时才会穷尽？二十多年了，我长久滞留在京城。对着明镜照看自己，容颜已经衰败；心中如云般悲苦、如海般思念，也只能徒然压抑。他的《悲落叶》说：悲叹飘落的树叶，接连不断地层层落下。既飘落又飞舞，纵横四散，再也不会回来。悲叹飘落的树叶，树叶飘落令人悲伤。人的一生就像这样，凋零之后便无法挽留。悲叹飘落的树叶，树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从前我们共同扎根，如今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当时看见这些诗的人，没有不为之悲伤的。武陵王纪，字世询，是高祖的第八个儿子。年轻时勤奋好学，有文学才华，写文章不喜欢轻浮华丽，很有骨气。天监十三年，封为武陵郡王，食邑二千户。历任宁远将军、琅邪和彭城二郡太守、轻车将军、丹阳尹。出任会稽太守，不久将会稽郡改为东扬州，仍任刺史，加授使持节、东中郎将。入朝任侍中，兼领石头戍军事。出任宣惠将军、江州刺史。入朝任使持节、宣惠将军、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扬州刺史。不久改授持节、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益州刺史，加赐鼓吹一部。大同十一年，授散骑常侍、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起初，天监年间，太阳门发生震动，形成“绍宗梁位唯武王”几个字。解释这件事的人认为，所谓“武王”就是武陵王，于是朝廷内外都对纪寄予希望。太清年间侯景作乱，纪没有前来救援。高祖去世后，纪便在蜀地僭越称帝，改年号为天正。立儿子圆照为皇太子，圆正为西阳王，圆满为竟陵王，圆普为南谯王，圆肃为宜都王。任命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丰侯捴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司马王僧略、直兵参军徐怦都坚决进谏，纪认为他们对自己怀有二心，便把他们都杀了。永丰侯捴叹息说：“大王恐怕不能免祸了！善人是国家的根基，如今反而诛杀善人，不灭亡还等什么！”他又对亲近的人说：“从前桓玄的年号是大亨，有见识的人说这是‘二月了’的意思，而桓玄果然在仲春失败。今年的年号叫天正，在文字上是‘一止’，难道能够长久吗？”

译太清五年夏四月，纪率军向东进发到巴郡，以讨伐侯景为名，实际上打算图谋荆州和陕地。听说西魏进攻蜀地，便派部将、南梁州刺史谯淹回军救援。五月，西魏将领尉迟迥率军逼近涪水，潼州刺史杨乾运献城投降，尉迟迥分兵据守，随即进逼成都。丁丑日，纪驻军西陵，战船首尾相接遮蔽了河面，旌旗铠甲映照日光，军容十分盛大。世祖命护军将军陆法和在峡口两岸修筑两座营垒，扼守江面截击纪军。当时陆纳尚未平定，蜀军又逼近，舆情惊恐不安，世祖十分忧虑。陆法和接连十天派人告急。世祖于是从狱中释放任约，任命他为晋安王司马，撤出禁军配给他；又派宣猛将军刘棻与任约一同向西救援。六月，纪修筑相连的城垒，进攻并截断铁锁。世祖又从狱中释放谢答仁，任命为步兵校尉，配给一旅军队，向上游支援陆法和。世祖写信给纪说：“皇帝敬问手持假黄钺、官至太尉的武陵王：自从九黎侵扰，三苗作乱，天下长期陷于丧乱，獯丑凭借势力凌辱中原，焚毁宫阙，王室凋零。我枕着兵器向东遥望，泣血般地向西漂泊，两个方面都失去了爱子，没有诸侯八百人来援；自身披着铠甲，亲手贯穿流矢。不久又遭逢丧父之痛，万般遗恨开始缠绕；想到霜露之悲，百种忧虑接连聚集。我痛心疾首，含辛忍苦，已经无心谋求保全自己。只是因为宗庙社稷如同系在旌旗末端，鲸鲵般的叛贼尚未消灭，所以卧薪尝胆，等待天明，恭敬执行上天的惩罚；独自运用四方耳目的情报，坐镇指挥天下八种权柄。即使结坛等待将领，揭开帷幕接纳贤士，抗拒赤壁的军队不必谋问鲁肃，焚烧乌巢的粮食也不必访问荀攸；才智将要耗尽，金帛财物几乎用完，身旁没有一点援助，各种险阻都已尝遍。终于在驹门斩杀长狄，在枫木挫败蚩尤。怨恨和耻辱既已洗雪，天下没有尘乱，我正经营四方，完全依靠一己之力，才将与岳牧诸侯共同实现清静。天气酷热，不知弟弟近来如何？文武百官应当都很劳苦。现在派散骑常侍、光州刺史郑安忠，指示并宣达我的心意。”世祖又让郑安忠向纪说明自己的意思，答应他返回蜀地，专门统治岷山以南地区。纪不听从命令，回信却以家人之间的礼节相待。庚申日，纪的部将侯睿率军沿山前进，准备进攻，任约、谢答仁与他交战，将其击败。不久陆纳被平定，各路军队一起向西进发，世祖又写信给纪说：“实在辛苦大智了！到了季夏，暑气烦热，热得能熔化金、烤焦石头，蚊虫聚集如雷鸣；你身为封狐千里的大将，带着这样尊贵的身体，辛苦奔波于战阵之间。如今你又回头眷顾西方，我的辛劳又该怎样呢？自从獯丑凭势凌辱中原、羯胡反复叛乱以来，我年长你一天，恰逢有平定乱事的功劳，接受众人推举，这件事理当归于我。倘若你派使者来，正是我所等待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在这里投笔不谈。兄弟之间亲爱相处，同为一体、共通血气。哥哥肥胖而弟弟消瘦，再也没有互相替代的机会；像推让枣梨那样的欢乐日子，也将永远结束。上林苑寂静无声，只听见四种鸟的悲鸣；宣室里展开图籍，感叹万物开始长久消逝。心中实在爱你，书信不能把话说尽。”大智，是纪的别字。纪派他署理的度支尚书乐奉业到江陵，商议和解修好的办法，依照先前诏旨返回蜀地。世祖知道纪必败，于是拒绝了他的请求。丙戌日，巴兴百姓苻升、徐子初等人杀死纪驻守峡口城的城主公孙晃，向各路军队投降。王琳、宋簉、任约、谢答仁等趁机进攻侯睿，攻陷他的三座营垒，于是两岸十多座城都相继投降。将军樊猛俘获纪和他的第三个儿子圆满，把他们都杀死在峡口，纪当时四十六岁。有关官员上奏请求断绝纪的宗籍，世祖准许，并赐姓饕餮氏。当初，纪准备僭越称帝时，出现的妖异怪事不止一件。其中最奇异的是，内寝柏殿的柱子在木节周围长出花来，花茎有四十六枝，柔美可爱，形状像荷花。有见识的人说：“王敦的杖上长花，不是什么好事。”纪的年号是天正，恰好与萧栋的年号相暗合，众人都说：“天”字像“二人”，“正”字像“一止”。萧栋和纪僭越称号后，各自过了一年就灭亡了。临贺王正德，字公和，是临川靖惠王的第三个儿子。年轻时粗野阴险，不拘礼节。起初，高祖没有儿子，便把他收养为儿子。高祖登上帝位后，正德便希望成为太子；后来高祖立昭明太子，封正德为西丰侯，食邑五百户。从此正德心怀怨恨，常常存有叛逆之心，斜视宫门，盼望朝廷发生灾变。普通六年，他以黄门侍郎兼轻车将军，设置属官。不久便逃奔魏国，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削除他的封爵。普通七年，他又从魏国逃回， 高祖没有责怪他，恢复他的封爵，仍任命他为征虏将军。中大通四年，任信武将军、吴郡太守。入朝任侍中、抚军将军，设置属官，封为临贺郡王，食邑二千户，又加任左卫将军。但他的凶暴一天比一天严重，招集逃亡之徒。侯景知道他有奸邪之心，便秘密派人诱导劝说，厚礼结交。侯景送信给正德说：“如今皇帝年事已高，奸臣扰乱国家，法令制度错乱，政令颠倒。在我看来，局势一天天走向失败。何况大王本来应当继承太子之位，中途却遭废黜羞辱，天下有义之士都暗中为此痛心。我侯景虽愚昧而忠诚，怎能不愤懑慨叹？如今四海动荡，人心归向大王，大王难道能顾念个人私情，抛弃天下百姓吗？我虽然没有武勇，实在想奋力而起。希望大王能够答应百姓的愿望，明察我的诚意。”正德看信后大喜说：“侯景的心意暗中与我相同，这是上天的帮助啊。”于是答应了他。侯景到达长江时，正德暗中调运空船，假称去迎接芦荻，借此把侯景渡过江去。朝廷不知道他们的阴谋，仍派正德守卫朱雀航。侯景渡江后，正德便率军与他一同进军。侯景拥立正德为天子，改年号为正平元年，自己担任丞相。台城陷落后，又恢复太清年号，把正德降为大司马。正德出言怨恨，侯景听说后，担心他发动变乱，便假传诏令杀死了他。河东王誉，字重孙，是昭明太子的第二个儿子。普通二年，封为枝江县公。中大通三年，改封河东郡王，食邑二千户。任宁远将军、石头戍军事。出任琅邪、彭城二郡太守。回朝后任侍中、轻车将军，设置属官。出任南中郎将、湘州刺史。

译不久，侯景进犯京城，誉率军入援，到了青草湖，台城已经陷落，有诏令让援军回师，誉返回湘州镇所。当时世祖驻军武城，新任雍州刺史张纘秘密报告世祖说：“河东王起兵，岳阳王聚集粮食，两人共同图谋不轨，将要袭击江陵。”世祖十分害怕，便从小路返回，派谘议周弘直到誉那里，督促他交出粮食和军队。誉说：“各自拥有军府，为什么突然要隶属别人？”周弘直前后往返三次，誉都不服从。世祖大怒，便派世子方等去征讨他，反被誉击败，方等战死。世祖又命信州刺史鲍泉讨伐誉，并写信陈述祸福，答应他改过自新。誉没有答复，修整疏浚城池，准备据守。誉对鲍泉说：“败军之将，形势难道还容许谈论勇武吗？你想前进就前进，不必多说。”鲍泉驻军石椁寺，誉率众迎击，失利后退回。鲍泉进军橘洲，誉又倾尽精锐进攻，未能取胜。恰逢天色已晚，士卒疲惫不堪，鲍泉乘机出击，大败誉军，斩首三千人，溺死一万多人。誉于是焚烧长沙外城和居民聚居地，把百姓驱赶到城内，鲍泉估计可以围困他们，便包围城池。誉从小勇猛，兼有胆略，能够安抚体恤士卒，深得众人拥护。被围困很久以后，虽然城内外断绝了联系，但防守仍然牢固。后来世祖又派领军将军王僧辩代替鲍泉攻打誉。王僧辩筑起土山俯视城内，日夜猛烈攻城，箭石像雨一样落下，城中将士死伤过半。誉处境窘迫危急，便暗中准备海船，打算突围逃出。恰逢他的部下将领慕容华引王僧辩进入城中，誉回头看到身边的人都已逃散，便被擒获。他对守卫说：“不要杀我！让我见七官一面，把这些进谗言的贼人揭露出来，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主事者说：“奉命不许。”于是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荆州镇，世祖又把首级送回来安葬。起初，誉即将失败时，曾私下拿镜子照脸，却看不见自己的头；又看见一个巨人高大得遮住屋子，双手撑地俯视他的斋室；还看见一条像驴那么大的白狗从城中跑出，不知去了哪里。誉非常厌恶这些事，不久城池便陷落了。史臣说：萧综、萧正德都悖逆猖狂，自取灭亡，实在是罪有应得。太清年间的叛乱中，萧纪凭借庸、蜀地区的财力，却不肯勤王赴难，履行臣子的节义；等到贼人侯景被诛灭，他才开始起兵，出师没有正当名义，反而造成了自己的祸患。唉！他身受管叔、蔡叔那样的惩罚，大概都是自己招来的吧。

译列传第五十　侯景 侯景，字万景，是朔方人，有人说他是雁门人。他年轻时放纵不羁，乡里人都对他有所畏惧。长大后勇猛而有臂力，擅长骑马射箭。因被选拔成为北方镇所的戍兵，逐渐建立功劳。魏孝昌元年，怀朔镇士兵鲜于修礼在定州作乱，攻陷郡县；又有柔玄镇士兵吐斤洛周率领党羽，再次侵犯幽州、冀州，并与鲜于修礼会合，兵众有十多万人。后来鲜于修礼被杀，部下溃散，怀朔镇将葛荣乘机收集这些人，攻杀吐斤洛周，完全占有他的部众，人们称他为“葛贼”。孝昌四年，魏明帝去世，胡太后临朝，天柱将军尔朱荣从晋阳进入洛阳，杀死胡太后，并诛杀她的亲属。侯景起初带着自己的部众拜见尔朱荣，尔朱荣非常惊异于他的才能，立即把军事事务交给他。恰逢葛贼向南逼近，尔朱荣亲自讨伐，命侯景作为前锋。侯景到达河内后发动攻击，大败葛贼，生擒葛荣，因功升任定州刺史、大行台，封濮阳郡公。侯景从此威名大振。不久，齐神武帝成为魏国丞相，又进入洛阳诛杀尔朱氏，侯景再次率部众投降齐神武帝，仍被神武帝任用。侯景性情残忍暴虐，统领军队严明整齐；然而每次攻破城池、掠夺所得的财宝，都分发赏赐给将士，所以众人都愿意为他效力，所向往往取胜。他总揽兵权，势力与神武帝相当。魏国任命他为司徒、南道行台，拥兵十万，专制河南。神武帝病重时，对儿子高澄说：“侯景狡猾多谋，反复无常，难以了解。我死后，他一定不会被你任用。”于是写信召侯景入朝。侯景知道其中的祸患，太清元年，便派行台郎中丁和前来上表请求投降，说：臣听说，君主的股肱大臣同心合力，天下就会太平；上下互相猜疑离心，疆土就会分裂。所以周公、召公同心同德，越裳的贡品便能到来；飞廉、恶来与君主离心，诸侯便因此背叛。这大概就是成败的由来，古今都清楚得像一幅图画。臣过去与魏丞相高王并肩尽力，共同平定灾祸和变乱，扶助危局，拥戴君主，匡正辅弼社稷。国家中兴以后，凡有战事臣无不跟从；天平年间直到现在，只要有事总是首先出征。攻城每次都能攻陷，野战必定消灭敌军；筋力消耗在鞍马铠甲之间，忠贞竭尽于方寸之心。臣凭借时运和机遇，位列三公辅臣；理应发誓死守节操，仰报当时的恩德，即使头颅落地、肠腹流出，突然死去也不会有二心。哪里想到要用笔墨来谈论这些？臣所遗憾的是，义理不允许我死在应死之处，壮士也不肯这样做。臣并不吝惜性命，只是担心死得没有益处罢了。然而丞相既已患病，政权落到了高澄手中。高澄天性阴险猜忌，遇到事情便猜疑嫉妒，谄媚阿谀之徒接连进用，共同构陷毁谤忠良。他却没有妥善安排部众，屡次写信赐诏召我；不顾国家社稷的安危，只担心自己的家门不能巩固。他用甜言蜜语和丰厚财物，图谋消灭忠直之士。等他的父亲去世后，他将用什么容纳我？我害怕谗言和杀戮，拒绝回去，于是驻兵观察汝水、颍水一带的形势，拥立璟，联合周、韩。又与豫州刺史高成、广州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兗州刺史邢子才、南兗州刺史石长宣、齐州刺史许季良、东豫州刺史丘元征、洛州刺史硃浑愿、扬州刺史乐恂、北荆州刺史梅季昌、北扬州刺史元神和等人，都是河南各地的牧守和大州的将帅长官；大家暗中结交，互相呼应，喂饱战马，暗藏兵器，等待时机一到便发动。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的地区，都愿意归附圣朝，暂且在有道之君那里休息，齐心协力，至死没有二心。只有青州、徐州等几个州，只需一封简短书信，一个驿站传递，很快就会前来，不必劳烦谋划经营。况且臣与高氏的嫌隙已经形成，他们在患难之时下诏召我，我先前已经没有赴召；即使关系恢复，也终究没有合理的余地。黄河以南，是臣所掌管的地区，要使它像翻转手掌一样归附教化，并不困难。群臣都仰望陛下，听从臣的号召。如果齐、宋一带平定，就可以再谋划燕、赵。伏愿陛下广开天网，正要使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听到臣这一点诚心，只应当大加施恩宽宥。丁和到达后，高祖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商议。尚书仆射谢举和百官等都认为接纳侯景不合适，高祖没有采纳这个意见，还是接纳了侯景。齐神武帝去世后，他的儿子高澄继承大业，这就是文襄帝。高祖于是下诏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董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允许他承制专行，如同邓禹旧例，并赐给鼓吹一部。齐文襄帝派大将军慕容绍宗在长社围攻侯景，侯景请求西魏援助，西魏派五城王元庆等率军救援，慕容绍宗于是退兵。侯景又向司州刺史羊鸦仁请求援兵，羊鸦仁派长史邓鸿率兵到汝水，元庆的军队又在夜里逃走。于是侯景占据悬瓠、项城，请求派刺史镇守。高祖下诏任羊鸦仁为豫州、司州二州刺史，移镇悬瓠；任西阳太守羊思建为殷州刺史，镇守项城。魏国刚刚失去元帅，侯景又举河南之地归附梁朝，齐文襄帝担心侯景同西魏、南梁联合起来，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写信劝告侯景说：我听说，帝位是最宝贵的地位，但守住它并不容易；仁德和诚信是重大的责任，要始终坚持到底实在困难。有的人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有的人宁可不吃饭也要保全信义；把性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把节操道义看得像熊掌一样贵重。这样的人，举动不会失德，行动不会有过错；进退都不会招致恶名和诽谤。先王同司徒一起经历艰难险阻，我这个孤子曾得到他的帮助，尤其受到他的眷顾；我们情意缠绵，相约相期，朝夕相处，彼此倾谈，正义贯穿始终，情谊经得起岁寒的考验。司徒从年轻到长大，从微贱到显达，我与他共同成就事业，不能说没有恩德。后来他爵位达到通侯，官位列于上等，门前可以容纳驷马高车，家中享用万钟俸禄，财利惠及乡党，荣华施及亲戚。彼此意气相投，这是人伦中最受重视的关系；既然感念知己，就应当以忘身来报答。受知遇而被视为国士的人，便应立下漆身报仇的节操；曾馈赠一壶饭食给人的人，也应立即报以扶车轮的效力。即使这样尚且不能停止报恩，何况恩情比这更深呢！我幸而凭借旧日的情谊，想把子孙托付给你，使我们结成秦晋那样的婚姻，共同成就刘范那样的亲亲关系。即使日月流逝、时代变迁，门第失去强大的庇荫，家中只剩年幼孤儿，我仍会增加礼物而不遗弃你，分出住宅来互相救济，不忘先人的恩德，以体恤后人。何况听说你背着拐杖边走边唱，却已经像狼一样回顾、像狗一样撕咬；在名声上没有成就，在道义上也没有可取之处，既不践行忠臣的道路，反而使自己陷入叛臣的境地。你的力量不足以自强，形势不足以自保；率领乌合之众，处在像堆叠鸡蛋一样危险的境地。向西请求黑泰救援，向南请求萧氏援助，怀着狐疑之心，做着首鼠两端的事情。进入秦国，秦人不会容纳你；归附吴国，吴人也不会信任你。如今彼此相看，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也不知道最终将如何收场，带着这种处境还能归向哪里呢？推究你的本心，必定不是这样。一定是那些不得志的人，曲意替你编造言辞，使你产生了三人成虎的疑惑，于是陷入了投杼之惑罢了。

译近来你的举止，事情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彼此相互猜疑误解，想来你自己也已经知道。全家无论老少，都将交给司寇处置。最近我姑且派偏师作为先驱讨伐，南兖州、扬州已经应时收复。原本想乘机长驱直入悬瓠，只因正值炎热暑天，才想留待以后再图进取。如今正凭借国家的威灵，奉行上天的惩罚；器械精良，士卒战马强盛。内外都感念恩德，上下同心，三令五申之后，即使赴汤蹈火也能前往。若使旗鼓彼此相望，尘土相接，形势就会像热水浇雪一样迅速，事情也会像用水浇灭萤火一样容易。明智的人会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全，有智慧的人能转祸为福。宁可让我辜负别人，也不让别人辜负我。你应当打开归善之门，果断改正先前迷误的道路。如今我已经洗涤心意，消除嫌疑和恶意，想来你仍然心存疑虑，还不能立即相信我。如果你能收拢军队前来朝见，低垂着总角发式回到宫阙，我将授予你豫州刺史之职。即使直到你这一生终了，你部下的文武官员也不会再被追捕收治。进可以保住禄位，退也不会丧失功名。你的家属可以安然无恙；宠爱的妻子和儿女，也会送还给你。仍然保持通家之好，最终成就亲善关系。我决不会食言，就像明亮的太阳一样可以作证。你既不能向东封闭函谷关称霸，也不能面向南方称孤道寡，只能受制于人，威名尽失。白白使兄弟、子侄的头脚分处异门，使幼发之人和白发老人一同陷于涂炭；听到的人鼻酸，看到的人寒心，何况都是骨肉亲人，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我今天本不应当立即写这封信，只是听蔡遵道说：司徒本来没有归附西魏的打算，深深有悔过避祸之意；听说西魏军队将要到来，便派蔡遵道到崤山一带探察敌军多少，敌军少就同他们合力，敌军多就准备防备。又听说：房长史在那里时，司徒曾想写信说明情况，表示要改过自新。已经派李龙仁去办理，眼看就要发出，听说房长史已经远去，于是又暂时停止发送。不知道蔡遵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既然有所听闻，就不能不全部告诉你。吉凶祸福的道理，想来你自己会筹划。侯景回信说：我听说，立身并扬名，靠的是道义；对自身来说最宝贵的，是生命。如果事情合乎道义，那么守节之士就不会吝惜自己的身体；如果刑罚失当，那么君子确实会重视自己的生命。从前微子佯狂而离开殷朝，陈平怀有智谋而背离楚国，实在都是有原因的。我本是乡里的平民，原本不具备才艺和施用才干。起初遇到天柱大将军，蒙赐参与帷幄谋划；后来遇到永熙帝，受命担任执掌兵戈的职务。我出身入仕为国效力，连续经历了二十多年，冒犯危险、履历艰难，哪里会躲避风霜。于是得以亲身穿上衮衣，口中享用玉食；当年富贵，终身荣耀。为什么一旦举起旌旗，击鼓进军，却要向北面与您相抗呢？实在是因为害怕危亡，恐怕招来祸害；牺牲身体既不合乎道义，身体和名声又将一同毁灭，所以才这样。为什么呢？前年年末，尊王患病，神灵没有保佑善人，祈祷也不能痊愈。于是宠幸之人擅自掌握威权，宦官肆意施行欺诈蛊惑，上下互相猜疑，心腹之人离心背叛。我妻子儿女在宅中，无缘无故被围困；段康的谋划，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卢潜进入军中，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小心翼翼，常常怀着战栗之心，面对这种局面实在惭愧，难道能不怀疑自己吗？等到我从长社回军，本想希望亲自陈述情况，诏书还没有送达，斧钺已经逼近。既然双方旌旗相对，距离不过咫尺，我多次飞书上奏，同时陈述自己的真实情意；可是众士卒倚仗声势强盛，轻蔑地完全不顾，挥戟冲锋，只想把我们全部屠灭。他们筑堤围困并引水灌城，城墙只剩三层木板高；抬眼相望，性命只在片刻之间。我不忍坐等死亡，于是出城到城下作战。禽兽都厌恶死亡，人类都喜爱生存；把土地交给秦国、受其拘束，并不是我乐意这样做。只是尊王平日曾经对我有恩，与我并肩共同扶助帝室；虽然彼此的形势有高下差别，所处寒暑略有不同，但丞相和司徒不过如雁行并列罢了。福禄和官位荣誉，本来是上天所授的爵禄，要劳苦之后才能得到，与此事并不相干；若想因此寻死吞炭，岂不是太荒谬了吗！然而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被称为盗贼；俸禄既然从公室取得，便不能相互推让而不取。如今魏国的德运虽然衰微，但天命尚未改变；只向私宅求取恩惠，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您赐信中说我“不能向东封闭函谷关，受制于人”，这似乎是在教我尊奉贤臣祭仲、赞美季氏。没有君主的国家，在礼制上从未听说过；行动如果不合法，又凭什么作为教训呢？我私下认为，分出财产来抚养幼孤，事情归于善终；舍弃住宅来保存孤儿，谁能说这是晚年失计呢？您又说我“兵众不足以自强，危险如同堆叠的鸡蛋”。然而纣王拥有亿兆夷人，最终还是降服于十位乱臣；夏桀屡战皆胜，最终却没有留下后代。颍川之战，就是殷朝覆亡的借鉴。强弱轻重取决于人，不在于鼎是否有德。只要忠诚信义，即使弱小也必定能够强大。忧患可以启发圣明，处在危险中又有什么苦处呢？何况如今梁朝政治清明，招纳携离之人以礼相待，给我加上兽纹，授予他们优厚的爵位。正要把五岳建成苑囿、把四海当作池沼，扫除夷狄污秽来拯救百姓；东面羁縻瓯越，西面沟通汧、陇。吴、楚军队剽悍强劲，披甲之士成千上万；吴兵和冀马，控弦之士十万人。再加上我所统率的义勇之士多如树林，他们奋发仗义、建立威势，一旦发动便不约而同；大风一振，枯枝必然摧折；凝霜暂时降落，秋日的花蒂自然陨落。这样的力量还算弱小，那么谁才足以称强呢！您又诬陷我同时受到两方面的责难，说我被两个国家怀疑。揣度人情，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从前陈平背离楚国、归附汉国，便被封为王；百里奚离开虞国、进入秦国，秦国便因此称霸。可见昏暗或光明取决于君主，任用或舍弃取决于时势；奉行礼义而行动，上天自然会保佑。您信中说士卒战马精良，约定日期一同进军，夸耀形势险要，指明日期要将我军荡平。我私下认为，寒风白露到来，节气时令本来相同；秋风扬起尘土，马头所向又有什么不同呢？您只知道北方力量正在争战，却没有认识到西魏、南梁正在合纵；如果只想在前途上任意遂行自己的意愿，就没有察觉陷阱已经在身旁。若说离开危险、归于正朔，是转祸而脱离罗网，那么既然您讥笑我的愚昧迷误，我也要笑您昏暗不明。如今我已经引来两个国家的军队，扬起旌旗向北讨伐，熊豹般的勇士一齐奋战，收复中原；荆州、襄阳、广州、颍州已经归属关右，项城、悬瓠也奉属于南朝，幸好都是您自己取得的，哪里还需要劳烦您赐给我呢？然而权宜变通不止一种，道理也有千万条。替您筹划，莫如割让土地、两方讲和，分成两国鼎立的局面；燕、卫、晋、赵足以相互供给俸禄，齐、曹、宋、鲁全都归于大梁，使我得以向南朝竭力，向北方敦睦婚姻关系，礼帛往来，战车不动。我建立当世功业，您最终继承祖先的事业；双方各自保全疆界，亲身享受四时太平，百姓安宁，士农工商各安其业。这和驱使农夫离开田地、同时抵抗三方强敌、前后躲避干戈、让腹心承受刀箭相比，哪一个更好？即使太公来担任将领，也不能使您保存下来；把这些归于您的高明，又凭什么能够成功呢？

译我又查看来信，您说我的妻子儿女全都被交给司寇拘禁，以此来威胁我，希望或许能达到目的。这大概是因为您被人怀疑而心胸偏狭，还没有认识到事情的大体。为什么呢？从前王陵归附汉朝，母亲留在楚国，他也没有因此回去；楚怀王被囚禁，太上皇仍然照常向楚国索要肉羹。何况只是妻子儿女，难道值得介意吗？即使说杀掉他们有益，想停止也无法停止；说杀掉他们没有损失，也不过是白白再增加坑杀。家属的祸患在您手中，与我有什么关系？蔡遵道所传的话，颇有些并非虚妄；只是他身在拘禁之中，恐怕不能完全说尽，所以我再次陈述，进一步说明其中的曲折。希望您作出良好谋划，及时赐信答复。只是过去我与盟主关系如琴瑟般和谐，谗人从中离间，反而成为仇敌。抚弦握箭，不觉伤心；撕裂丝帛写信回覆，也不知道还能说清什么。十二月，侯景率军围攻谯城，未能攻下，退而进攻城父，攻克了它。又派行台左丞王伟、左民郎中王则到宫阙献策，请求立元魏宗室子弟为魏主，以此辅佐北伐，梁朝答应了。高祖下诏派太子舍人元贞封为咸阳王，等他渡过长江，就答应立即让他登上伪帝之位，并以副车和御用物资供给他。齐文襄帝又派慕容绍宗追击侯景。侯景退入涡阳时，尚有几千匹马、数万名披甲士卒和一万多辆车辆，双方在涡水以北相持。侯景军粮食耗尽，士卒又都是北方人，不愿渡过长江南下，他的部将暴显等各自率领部下向慕容绍宗投降。侯景军队溃散，于是只带着心腹和几名骑兵从峡石渡过淮河，逐渐收拢散卒，得到马、步兵八百人，逃奔寿春，监州韦黯接纳了他。侯景上表请求贬削自己的官爵，高祖下优诏不准，仍任命他为豫州牧，原有官职照旧。侯景占据寿春后，便产生了反叛之心。他把属城居民全部召募为军士，随即停止征收市估税和田租，并把百姓的子女全部配给将士。又上表请求锦缎一万匹，用来制作军人的袍服。领军朱异议论说，御府的锦缎只适合用来颁赏远近人员，不能拿来供应边城军服，请求改送青布供给。侯景得到青布后，全部用来制作袍衫，于是军队崇尚青色。他又认为台府所供给的兵器多不精良，上表请求东冶的锻工，想重新铸造，朝廷下令一并供给。侯景自从涡阳战败后，提出了许多要求，朝廷宽容厚待，从未拒绝。此前，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统率各路军队围攻彭城，兵败后陷没于魏。到这时，魏国派使者回来，转述魏人请求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太清二年二月，高祖又同魏国结盟讲和。侯景听说后害怕，急忙上表竭力劝谏，高祖不听。从此以后，他的表疏越发跋扈，言辞也不恭敬。鄱阳王萧范镇守合肥，司州刺史羊鸦仁也多次上表说侯景有异心，领军朱异说：“侯景不过是几百名叛逃的俘虏，能有什么作为？”他把这些奏报一并压下不报，反而更加赏赐侯景，因此侯景的奸谋更加坚定。他又知道临贺王萧正德怨恨朝廷，便秘密派人同他联结，萧正德答应作为内应。八月，侯景于是发动军队反叛，进攻马头、木栅，擒获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璩等人。于是下诏任郢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共同讨伐侯景，从历阳渡江；又命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邵陵王萧纶持节，董督各路军队。十月，侯景留下中军王显贵守卫寿春城，出兵佯装前往合肥，随即袭击谯州。助防董绍先打开城门投降，侯景军因此攻入，擒获刺史丰城侯萧泰。高祖听说后，派太子家令王质率兵三千巡行长江，阻截防备。侯景进攻历阳，历阳太守庄铁派弟弟庄均率数百人夜袭侯景军营，未能成功，庄均战死，庄铁也向侯景投降。萧正德先派几十艘大船，假称装载芦苇，实际上装运物资接济侯景。侯景到京口将要渡江时，担心王质阻挡。没过多久，王质无故退兵，侯景听说后还不相信，便秘密派人侦察。他对使者说：“王质如果确实退兵，就折断江东的树枝作为凭证。”侦察者按他的话做后回来，侯景大喜说：“我的事情办成了。”于是亲自在采石渡江，带着数百匹马和一千名士兵，京城竟没有察觉。侯景随即分兵袭击姑孰，擒获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接着到达慈湖。于是下诏任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为都督城内诸军事，任都官尚书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他；命南浦侯萧推守东府城，西丰公萧大春守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守白下。不久侯景到达朱雀航，萧正德先驻军丹阳郡，到这时率领部下同侯景会合。建康令庾信率一千多兵驻守朱雀航以北，看到侯景来到航处，命令拆除浮桥，才拆掉一艘船，便抛弃军队逃往南塘，巡逻部队又重新封闭渡口让侯景通过。皇太子把自己乘坐的马交给王质，又配给他精兵三千，使他援助庾信。王质到领军府后遇到贼军，还没有列阵便逃跑，侯景乘胜到达宫阙之下。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城逃走，侯景派仪同于子悦占据石头城。谢禧也放弃白下城逃走。侯景于是从各处攻城，拿着火炬焚烧大司马门、东华门和西华门。城中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便凿开门楼，放水浇灭火焰，过了很久才扑灭。贼军又砍击东掖门，几乎要攻开，羊侃凿开门扇，刺死数人，贼军才退去。贼军又登上东宫的墙，向城内射箭。到了夜里，太宗招募人员出城焚烧东宫，东宫的台殿于是全部烧毁。侯景又焚烧城西马厩、士林馆、太府寺。第二天，侯景又制作数百架木驴攻城，城上投下飞石，凡被击中的木驴全都碎裂。侯景苦攻不能取胜，伤亡损失很大，于是停止进攻，修筑长围切断城内外联系，并上表请求诛杀中领军朱异、太子右卫率陆验、兼少府卿徐膋、制局监周石珍等人。城内也把悬赏条文射到城外：“有能斩下侯景首级的人，授予侯景的官位，并赏钱一亿万、布和绢各一万匹、女乐两部。” 十一月，侯景立萧正德为帝，在仪贤堂登上伪帝之位，改年号为正平。当初童谣中有“正平”的说法，所以立这个年号来应验它。侯景自任相国、天柱将军，萧正德把女儿嫁给他。侯景又进攻东府城，设置百尺高的楼车，把城墙上的女墙全部钩落，东府城于是陷落。侯景派仪同卢晖略率数千人，手持长刀夹在城门两侧，把城内文武官员全部驱赶出来，贼军交替挥刀杀死他们，死者两千多人。南浦侯萧推当天遇害。侯景派萧正德的儿子萧见理和仪同卢晖略守卫东府城。

译侯景又在城的东西两面各筑起一座土山，俯临城内；城内也筑起两座土山与之相对，王公以下都背土运送。起初侯景到来时，一心希望攻克平定京师，号令十分严明，不侵犯百姓。后来攻城不下，人心离散，又害怕援军全部聚集、自己的军队必然溃散，于是放纵军队杀人抢掠，尸体交横堵塞道路；富室豪家任意搜刮剥夺，子女妻妾全部被掳入军营。等到筑土山时，不分贵贱，昼夜不停，胡乱加以殴打；疲弱不堪的人便被杀死，用来填筑土山，哭喊之声震动天地。百姓不敢躲藏，全都出来服从，十天之间，人数达到几万人。侯景的仪同范桃棒秘密派使者送来降表请求投降，恰逢事情泄露，被人杀死。到这时，邵陵王萧纶率领西丰公萧大春、新涂将军永安侯萧确、超武将军南安乡侯萧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带领马步兵三万人从京口出发，直抵并占据钟山。侯景一党大为惊恐，准备船只都想逃散；侯景分派一万多人抵挡萧纶，萧纶出击，大败侯景军，斩首一千多级。第二天早晨，侯景又在覆舟山北面列阵，萧纶也列阵等待。侯景不再前进，双方相持。恰逢天黑，侯景率军回撤，南安侯萧骏率数十骑兵前去挑战，侯景回军交战，萧骏退走。当时赵伯超在玄武湖以北列阵，看到萧骏危急，却没有前往救援，反而率军向前逃跑，众军因而混乱，最终大败。萧纶逃回京口。贼军全部缴获辎重、兵器和铠甲，斩首数百级，生擒一千多人，并俘获西丰公萧大春、萧纶的司马庄丘惠达、直阁将军胡子约、广陵令霍俊等人，带到城下示众，逼迫他们说“已经擒获邵陵王”。只有霍俊说：“邵陵王只是小小失利，已经全军返回京口，城中只要坚守，援军很快就会到。”贼军用刀打他，霍俊言辞神色仍和平时一样，侯景认为他有义气，便释放了他。这一天，鄱阳世子萧嗣和裴之高到达后渚，在蔡洲扎营。侯景分兵驻扎在南岸。十二月，侯景制造了各种攻城器具，以及飞楼、橦车、登城车、登堞车、阶道车、火车等，器械都高达数丈；一辆车最多有二十个轮子。他把这些器械排列在宫阙前，同时从各处攻城。侯景用火车焚烧城东南角的大楼，贼军借着火势攻城，城上放火，把他们的攻城器具全部烧毁，贼军于是退去。侯景又筑土山逼近城墙，城内挖掘地道牵引土山，使贼军又无法站立，烧掉他们的攻城器具，退回营栅。材官将军宋嶷投降贼军，替他们谋划，引玄武湖的水灌入台城；城外水涨数尺，宫阙前的御街全都成为洪水。贼军又焚烧南岸民居和寺院，没有一处不被烧尽。司州刺史柳仲礼、衡州刺史韦粲、南陵太守陈文彻、宣猛将军李孝钦等，都前来赴援。鄱阳世子萧嗣、裴之高又渡过长江。柳仲礼在朱雀航以南扎营，裴之高驻扎南苑，韦粲驻扎青塘，陈文彻、李孝钦驻扎丹阳郡，鄱阳世子萧嗣驻扎小航以南，并沿淮河修筑栅栏。天亮时侯景才察觉，于是登上禅灵寺的门楼眺望，看到韦粲的营垒还没有建成，便先渡兵攻击。韦粲抵抗失败，侯景斩下他的首级在城下示众。柳仲礼听说韦粲战败，来不及穿好铠甲，便带数十名骑兵飞驰救援，遇到贼军交战，斩首数百；投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柳仲礼深入敌阵，战马陷入泥中，他也受到重创。从此贼军不敢渡到南岸。邵陵王萧纶和临成公萧大连等从东道会集到南岸。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派世子萧方等、兼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顺流而下赴援京师，在湘子岸前扎营；高州刺史李迁仕、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又率兵相继到达。不久，鄱阳世子萧嗣、永安侯萧确、羊鸦仁、李迁仕、樊文皎率军渡过淮河，攻打贼军东府城前的栅栏，攻破后便在青溪水以东扎营。侯景派仪同宋子仙驻守南平王府第，沿水在西面筑栅抵抗。侯景的粮食渐渐吃尽，到这时，数十万人中已经有十五六成到了互相吃人的地步。起初援军到达北岸时，百姓扶老携幼等候王师；援军刚渡过淮河，便争相剥掠，贼党中原本想脱离侯景的人听说后都停止了行动。贼军刚到时，城中才得以坚守，平定叛乱的希望全寄托在援军身上。后来四方援军像云一样聚集，号称有百万之众，连营相持已经一个多月；城中发生疾疫，死亡者超过一半。侯景从年初以来一直请求讲和，朝廷没有答应；到这时局势危急，才听从了他的请求。他请求割让江右四州的土地，并要求宣城王萧大器出城相送，然后解除包围渡过长江；还答应让仪同于子悦、左丞王伟入城做人质。中领军傅岐认为宣城王是嫡系继承人，身份尊贵，不能答应。于是侯景请求让石城公萧大款出城相送，诏令答应了。随即在西华门外设置盟坛，派尚书仆射王克、兼侍中上甲乡侯韶、兼散骑常侍萧瑳同于子悦、王伟等登坛共同盟誓。左卫将军柳津出西华门到门下，侯景也走出营栅门，与柳津遥遥相对，杀牲歃血为盟。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萧会理、前青州、冀州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西昌侯世子萧彧率三万人到达马邛州。侯景担心北军从白下向上游进攻，截断他的水路，请求把军队全部聚集到南岸，敕令于是派北军进入江潭苑。侯景上启说：“永安侯、赵威最近多次隔着栅栏辱骂我，说‘天子亲自同你盟誓，我终究要驱逐你’。请把他们召入城中，我就立即出发。”敕令把他们一并召来。侯景又上启说：“西岸的使者送来消息，高澄已经得到寿春、钟离，这样便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了。请暂借广陵、谯州给我，等我夺取寿春、钟离后，立即归还朝廷。” 起初，彭城人刘邈劝侯景说：“大将军停兵已经很久，攻城却不能攻下；如今援军云集，更不容易攻破。听说军粮不能支撑一个月，运输漕运的道路已经断绝，野外又没有可抢掠的东西；如今婴儿已经到了掌上，确实正是最危急的时候。不如请求讲和，保全军队返回，这是上策。”侯景认为他说得对，所以请求讲和。后来他知道援军号令不统一，最终没有形成勤王的效果；又听说城中因疾病死亡的人越来越多，必定会有人响应。侯景的谋臣王伟又劝说道：“大王以人臣身份起兵反叛，围守宫阙，已经超过一百天，又逼辱妃嫔和君主，凌辱污秽宗庙，如今带着这些罪行，还能到哪里容身？请大王暂且观察形势变化。”侯景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抗表说：

译臣听说：“书面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既然如此，心意若没有言语便不能宣达，言语若没有笔墨便不能尽情表达，这就是臣满怀愤懑、积郁不能默然停止的原因。臣私下认为陛下自身具有睿智，才艺多能。从前正值世道衰乱，陛下在汉水、沔水之间如龙腾飞，平定凶恶、剪除祸乱，彻底洗雪家仇，然后继承前代圣王的事业，光耀安治江表，取法周文王、周武王，祖述尧、舜。又正逢魏国衰败，外部没有强敌，所以能够向西取得华陵，向北封守淮水、泗水，同高氏结好，双方使者车马相接，边境十多年没有忧患。陛下亲自处理各种政务，辛勤治理国家；刊定校正周公、孔子遗留下来的文章，训释真如佛理的深奥义理。享有长久寿命，皇族宗支如盘石般稳固。君主的才艺功业，没有人能与您相比。臣之所以在一隅之地踊跃效力，向往南风而叹息，难道是希望名声与实际不符、所听所见彼此不同吗？臣自从委身朝廷、登记入仕以来，前后经历和事迹，历来的表奏中已经详尽记载了。臣实在抑制不住愤懑，再为陛下陈述如下：陛下与高氏通好，已经超过十二年，船车往来、彼此相望于道路，本来应当共同分担灾祸、救济患难，同享安乐、共同忧戚；难道可以因为贪图臣一个人的归附，贪图臣所据的汝水、颍水地区，便断绝同河北的友好关系，发布檄文辱骂高澄，使前来聘问的使者还没有回来，就把他们陷入虎口，发动军队、击鼓进攻，侵逼彭城、宋地吗？敌国相互攻伐，听到对方有丧事尚且会停止进攻；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可以托付孤儿、寄托性命。哪里有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竟然这样见利忘义呢！这是第一项过失。臣与高澄既有仇怨，按道义不能同处一国，归附自身也有正当途径。陛下授予臣上将之职，任命臣专门负责征伐，又赐给歌钟、女乐、车辆、服饰、弓箭。臣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实在是想报效国家。正要悬挂旌旗于嵩山、华山，向冀州、赵地耀武扬威，扫荡刘氏遗民，匡正天下；陛下穿着朝服渡江，在东岳告祭成功，使大梁的盛业同轩辕黄帝相等，臣的功劳同伊尹、吕尚相比，把福泽留给后代，使姓名流传竹帛，这才是臣平生的志愿。可是陛下想分割这份功劳，不肯授予臣相应的权力，却让臣进攻河北；想亲自兴兵于徐方，却派懦弱的贞阳侯，任用骄横贪婪的胡、赵二人。刚一看到旗鼓，军队便像鸟飞鱼散一样溃败；慕容绍宗乘胜席卷，涡阳各镇没有不丢弃铠甲的。战事来得像迅雷，来不及掩耳；失守之地不能保全，使臣狼狈失据，妻子儿女被杀，这实在是陛下深深辜负臣。这是第二项过失。韦黯守卫寿阳时，兵力连一旅都没有；慕容绍宗凶猛锐利，想饮马长江，如果不是臣退守淮南，形势将无法预料。后来慕容绍宗逃走，边境获得安宁，陛下便命臣担任这一州的牧守，把这里作为屏藩和防守之地。臣正要收集残余兵力，慰劳安抚、使民众安定聚集，整顿军队、喂饱战马，准备再次作战，安葬韩山战死者，洗雪涡阳之耻。陛下却丧失了精气神，不再有守御的意志，立即相信贞阳侯错误的奏启，再次请求通和。臣多次陈述坚持己见，您却疑忌而闭塞不听。反复无常到这种地步，即使儿童也会为之羞耻；何况身为君主，却这样三心二意。这是第三项过失。畏惧怯懦、逗留不进，军中自有常法。子玉稍有败绩，便被楚国诛杀；王恢违反军法，受到汉朝杀戮。贞阳侯拥有数万精兵，器械堆积如山，而慕容绍宗只有轻装部队，兵力不到一百辆战车，贞阳侯却不能抵抗，反而被俘囚禁。作为皇帝的侄子，竟被反绑双手站在敌人的朝廷上，实在应该削除他的宗籍，用他的血来祭祀征战的战鼓。陛下却完全没有追究责任，反而怜悯他苟且偷生，想拿微臣来同他交换。君主的法令，应当这样执行吗？这是第四项过失。悬瓠是大的藩镇，古来称为汝、颍之地。臣率全州归附梁朝，羊鸦仁坚决不肯进入；进入之后，他又无缘无故放弃了悬瓠。陛下竟然没有嫌弃责罚他，还让他回到北司居住。羊鸦仁放弃悬瓠既不获罪，臣夺取悬瓠也不能算功。这是第五项过失。臣在涡阳退败，并不是作战有罪，实在是由于陛下和群臣彼此误判。臣于是返回寿春，脸上从未显出悔恨之色，恭敬奉事朝廷，掩饰过失、宣扬善行。羊鸦仁自知放弃州郡，咬牙叹恨，内心惭愧恐惧，于是上启诬称臣想要反叛。想要反叛就应当有事实迹象，有什么证据可以查验？这样的诬陷突然出现，陛下竟然不加辨析追究，沉默不言便相信采纳。难道有犯下诬陷他人这样大的罪行的人，还可以同臣并肩侍奉君主吗？这是第六项过失。赵伯超本来拔擢自无能之辈，却任居方伯之职，只知道搜刮百姓，多多蓄养士卒战马；他不是想为国家建立功业，只是为了自己求取富贵，向受宠幸的权贵行贿，以此买取声名。朱异一党长期收受金银财物，于是使人都把胡、赵二人称作过去的关羽、张飞，蒙蔽皇帝的听闻，把他们说成真实可靠的人。韩山之战时，赵伯超带着女伎随行，刚听到敌军鼓声，便同妾一起逃走，不等贞阳侯，结果一辆车也没有返回。论他的这种罪行，应当诛灭九族；可是他贿赂宫中近臣，仍然留任州职。赵伯超无罪，那么臣的功劳还谈什么？赏罚没有准则，凭什么治理国家？这是第七项过失。臣平素统治部下十分严明，从不侵夺财物；关市征税，也全都停止并予以宽免，寿阳百姓很是感到宽慰，得以休养恢复。裴之悌等人在那里协助戍守，害怕臣的检察约束，便无缘无故逃回；又上启诬称臣想要反叛。陛下不责罚他们违抗命令、擅离职守，反而接受他们不断进谗。如此处置臣，要让臣到什么地方才能安心自处？这是第八项过失。臣虽然才能不及古人，但确实经历过许多事情；从年轻到长大，抚慰百姓、统率军队，经历多次行动，大多没有留下谋略上的失误。等到臣归附有道之国，竭尽忠诚提出规劝，每有陈奏，却总是受到压制阻拦。朱异专断军务，周石珍总管兵器，陆验、徐膋掌管粮帛事务，他们都明目张胆地索取财物，不得到命令便不办事。境外虚实，要在舍人省中决定；每逢将领出师，都要按主管者的命令上奏。臣没有向朝中行贿，所以总是受到压制排挤。这是第九项过失。鄱阳王镇守合肥，同臣的辖地相邻。臣因为他是皇族，每次都对他恭敬有礼；可是鄱阳世子庸弱怯懦，徒然摆出防备我的样子，臣有使命经过，他必定加以弹劾射击，有时声称臣反叛，有时上启挑剔臣的细小过错。招纳携离之人本应以礼相待，忠贞刚烈之士怎么能忍受这种做法呢！这是第十项过失。其余各项，不能一一陈述。进退两难，我已经多次上表申诉。因为言辞直率强硬，触犯了皇帝的威严，于是朝廷发布严厉诏令，立即派兵来袭讨。重华那样纯厚孝顺，尚且逃避凶暴父亲的杖打；赵盾那样忠诚贤能，尚且没有讨伐弑君的贼人。臣究竟有什么亲近关系、犯了什么罪，竟能坐等被消灭？韩信雄才杰出，灭亡项羽、辅佐汉朝，最后却被女子烹杀，这才后悔没有听从蒯通的劝说。臣每次读到史书传记，心中常常讥笑他。难道还容许臣重蹈他的覆辙，让陛下的奸佞之臣称心吗？因此臣发动晋阳之兵，扰乱长江而径直渡江，希望能够登上赤墀，踏上文石阶，亲口陈述是非曲直，指明善恶得失，诛杀君主身边的奸恶之臣，清除朝廷的弊政，然后回去镇守藩篱，以保全忠节；这实在是臣最大的愿望。

译三月初一早晨，城内因为侯景违背盟约，点燃烽火、击鼓喧噪。于是羊鸦仁、柳敬礼、鄱阳世子萧嗣进军到东府城北面。营栅还没有筑成，就被侯景部将宋子仙袭击，梁军大败，投淮河而死的有数千人。贼军把首级送到宫阙之下。侯景又派于子悦前来，再次请求讲和。朝廷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处，侯景没有撤军的意思，沈浚坚决责备他。侯景大怒，立即决开石阙前的水道，从各处昼夜不停地攻城，城池终于陷落。于是侯景把皇帝乘坐的车舆、服饰、珍玩以及后宫嫔妾全部掳走，又拘捕王侯和朝廷士人送往永福省，撤除二宫侍卫。派王伟守卫武德殿，于子悦驻守太极东堂；假传诏令大赦天下，自任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其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王等职仍然照旧。起初城中尸体堆积，来不及埋葬；又有已经死亡却没有收殓的，有的将死而尚未断气，侯景把他们全部聚集起来焚烧，臭气传到十多里外。尚书外兵郎鲍正病重，贼军把他拖出来焚烧；他在火中辗转翻滚，很久才断气。于是各路援兵全都散去。侯景假传诏令说：“近来奸臣擅自发号施令，几乎危及国家，多亏丞相英武奋发，入朝辅佐朕身，各地征镇、州牧、太守都可以恢复原来的职任。”他把萧正德降为侍中、大司马，百官也都恢复原职。侯景派董绍先率军袭击广陵，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萧会理献城投降。侯景任命董绍先为南兖州刺史。起初，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同湘潭侯萧退，以及前潼州刺史郭凤一起起兵，准备前来援救。到这时，郭凤谋划以淮阴响应侯景，萧祗等人力量不足以制止他，于是一起逃奔魏国。侯景任命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中百姓发兵抵抗；侯景派厢公丘子英、直阁将军羊海率军前去救援，羊海杀死丘子英，率领他的军队投降魏国，魏国于是占据了淮阴。侯景又派仪同于子悦、张大黑率兵进入吴地，吴郡太守袁君正迎接他们投降。于子悦等到达后，在吴中攻破抢掠，多方征发物资，强行掳掠子女，残酷虐待百姓，吴地人无不怨恨愤怒，于是各自建立城栅据守。这一月，侯景移军驻扎西州，派仪同任约任南道行台，镇守姑孰。五月，高祖在文德殿驾崩。起初，台城陷落后，侯景先派王伟、陈庆入宫拜见高祖。高祖说：“侯景现在在哪里？你可以把他召来。”当时高祖坐在文德殿，侯景于是入朝，带五百名甲士护卫自己，佩剑登殿。行礼完毕，高祖问：“你在军中很久了，莫非很劳苦？”侯景默然不答。高祖又问：“你是哪一州人，竟敢来到这里？”侯景仍然不能回答，由随从代他回答。出殿后，侯景对厢公王僧贵说：“我平常骑马面对敌人，箭矢刀刃交相落下，心情意气安定舒缓，完全没有恐惧。今天见到萧公，却使人自己恐惧起来，难道不是天子的威严难以冒犯吗？我不能再见他了。”高祖虽然表面上已经屈服，心中仍然愤怒，经常有事情奏报时多加斥责驳回。侯景十分敬畏，也不敢逼迫。侯景派军人直入殿省之内，高祖问制局监周石珍：“这是什么人？”周石珍回答：“丞相。”高祖故意说：“什么丞相？”周石珍回答：“是侯丞相。”高祖发怒说：“他名叫景，为什么称丞相！”从此以后，侯景每次提出要求，大多不能符合高祖的旨意，甚至连御膳也受到裁减克扣，高祖于是忧愤成疾而死。侯景于是秘密不发布丧讯，暂时把高祖安葬在昭阳殿，宫外的文武官员全都不知道。二十多天后，才把梓宫抬到太极前殿，迎接皇太子登上皇帝位。于是侯景假传诏令，赦免被北方人作为奴婢的人，希望收取他们的力量来使用。侯景又派仪同来亮率兵攻打宣城，宣城内史杨华诱骗来亮并将其斩杀；侯景又派部将李贤明讨伐杨华，杨华献郡投降。侯景派仪同宋子仙等率军向东驻扎在钱塘，新城戍主戴僧易据守县城抵抗。这一月，侯景派中军侯子鉴进入吴地军中，收捕于子悦、张大黑，押回京城诛杀。当时东扬州刺史临成公萧大连占据州城，吴兴太守张嵊占据郡城；从南陵以北的地方，全都各自据守。侯景的制命能够施行的地方，只有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六月，侯景任仪同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统领江北各路军事，镇守新秦。郡人陆缉、戴文举等聚集一万多人起兵，杀死侯景任命的太守苏单于，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首领，以抗拒侯景。宋子仙听说后进攻他们，陆缉等弃城逃走。侯景于是把吴郡的海盐、胥浦两县分出，设置武原郡。到这时，侯景在永福省杀死萧正德。封元罗为西秦王，元景龙为陈留王，封为王的诸元氏子弟有十多人。任柳敬礼为使持节、大都督，隶属于大丞相，参与军事事务。侯景派中军侯子鉴监督行台刘神茂等人的军队向东讨伐，攻破吴兴，擒获太守张嵊父子，押送到京师，侯景把他们一并杀死。侯景任宋子仙为司徒，任约为领军将军；尔朱季伯、叱罗子通、彭俊、董绍先、张化仁、于庆、鲁伯和、纥奚斤、史安和、时灵护、刘归义，都任开府仪同三司。这个月，鄱阳嗣王萧范率军驻扎在栅口，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在西面拦截他。侯景出兵驻扎在姑孰，萧范的将领裴之悌、夏侯威生带领部众投降了侯景。十一月，宋子仙进攻钱塘，戴僧易投降。侯景把钱塘改为临江郡，把富阳改为富春郡。又任王伟、元罗为仪同三司。十二月，宋子仙、赵伯超、刘神茂进攻会稽，东扬州刺史临成公萧大连弃城逃走，侯景派刘神茂追赶并擒获了他。侯景任裴之悌为使持节、平西将军、合州刺史，任夏侯威生为使持节、平北将军、南豫州刺史。这个月，百济使者来到这里，看到城邑都成了废墟，在端门外号哭，过路的人看见后没有不流泪的。侯景听说后大怒，把他们送到小庄严寺拘禁，不许出入。大宝元年正月，侯景假传诏书，给自己增加班剑四十人的仪仗，配备前后部羽葆、鼓吹，又设置左右长史和从事中郎四人。前江都令祖皓在广陵起兵，斩杀侯景任命的刺史董绍先，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又联合北魏人作为援军，向远近发布檄文，准备讨伐侯景。侯景听说后非常恐惧，当天就率侯子鉴等人从京口出发，水陆两军同时集结。祖皓据城固守，侯景攻城并攻陷它。侯景把祖皓车裂示众，城中无论老少全部杀死。任侯子鉴监督南兖州事务。这个月，侯景召宋子仙回到京口。

译四月，侯景任元思虔为东道行台，镇守钱塘；任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文成侯萧宁在吴郡西乡起兵，十天之内兵众达到一万人，率军向西进发。侯景的厢公孟振、侯子荣将其击破，杀死萧宁，把他的首级传送给侯景。七月，侯景把秦郡改为西兖州，把阳平郡改为北兖州。任约、卢晖略攻晋熙郡，杀死鄱阳世子萧嗣。侯景任王伟为中书监。任约进军袭击江州，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投降了他。世祖萧绎听说江州失守，派卫军将军徐文盛率各路军队向武昌进发，抵御任约。侯景又假传诏书，把自己的职位升为相国，封泰山等二十郡为封地，号汉王；入朝时可以不快步走，朝见赞礼时不称名，可以佩剑穿鞋上殿，礼制都依照萧何的旧例。侯景任柳敬礼为护军将军，姜询义为相国左长史，徐洪为左司马，陆约为右长史，沈众为右司马。这个月，侯景率领水军进驻皖口。十月，盗贼在广莫门杀死武林侯萧谘。萧谘常常出入太宗的寝宫，侯景的党羽对此不能容忍，所以杀害了他。侯景又假传诏书说：“大概天上的星象悬在那里，四时都从星辰运行中取得法则；万物生长于大地，都仰赖太阳的光明。因此，君主垂衣拱手坐在屏风前治理天下，八方势力都会汇聚；君主背负河图登上正位，九州都会归附。所以，凡是以水为名、以水为号的君王，以及龙官人爵的后裔，没有不从河图洛书中获得符命，在泰山举行封禅，奔走使四夷归服，使万国前来朝见。远考虞、夏，他们的治道更加光明；到了商、周，也从未有所改变。等到周幽王、周厉王失去竞争和治理的能力，戎马便出现在郊外；周惠王、周怀王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胡人的尘土侵扰了天子的车驾。于是豺狼肆意作恶，侵入伊水、瀍水流域；猃狁非常强盛，在咸阳、洛阳一带筑巢居住。自从晋朝迁都东边以来，经过了许多年，周人的旧都再也没有恢复，岁月实在太久了。虽然刘宋开国君主曾经经营谋划，但中途停止了长远图谋；齐朝以和亲为名，也只是白白劳累使臣车马。我国大梁承受符命建立帝业，从东方兴起而登上皇位。天下普遍归于仁德，各地都接受教化。开疆拓土，势力跨过瀚海并驾齐驱；各国来朝入觐，车辙如同涂山会盟时一样密集。玄龟出现在洛水，白雉归来于豊水。鸟塞各族使用同一种文字，胡地也共同遵守法度。谁知高澄跋扈专横，残害魏国，煽动华夏和夷狄，不履行臣属王朝的职责，于是像狼回首一样向北侵扰，马头转向南方。正值上天厌弃昏乱伪诈之世，丑恶之徒的气数已尽，龙、豹之才应时而起，风云际会。” “相国、汉王具有上天所授的高尚品德和英武姿态；雄伟的谋略、勇猛的才干，都是从胸中自然产生的。珠鱼显示祥瑞，辰星、昴星相互辉映；他剖析《六韬》，把四方疆域看得如同锱铢般清楚。文采如豹变般焕发，凤凰聚集、蛟龙飞翔；振翅而来显示威仪，背负河图降临人世。起初执掌法令，确实最先开路；奉行朝廷谋划，能够铲除獯人的祸患。只是因为鼎湖升天，六龙驾御的天子安然升遐；干戈暂时停止，九伐之功尚未施展，而罪恶积累已满，元凶已经死亡；他的弟弟高洋继承叛逆，继续扩大祸乱的根源。他们说着不同于华夏的语言，却同样贪食百姓；窃取伪号，心中企图举兵。豊水一带的君臣捧着地图请求援助，关河之间的百姓泣血请求出兵，都愿意承受国家的威灵，希望看到王者的教化。朕才智浅陋，继承武事，勉力承接先王事业，希望拯救尧时的百姓，使禹的疆域得到安宁。况且车服是用来表彰功劳的，名号也因功业而显著。周军攻克殷朝，鹰扬将军的名号由尚父姜太公首先建立；汉朝征讨戎狄，明友实在是设置度辽将军的开端。何况神明的谋略、圣明的筹算，深远得难以测度；伟大的功勋，已经超出言语和形象，怎么可以仍沿用平常的名号，保守固守而已？相国可以加号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其余官爵待遇全部照旧。”侯景把诏书交给太宗看，太宗惊讶地说：“将军竟然有‘宇宙’这样的名号吗！” 北齐派将领辛术包围阳平，侯景的行台郭元建率军前往救援，辛术退兵。徐文盛进入资矶，任约率水军迎战，徐文盛大败任约，继续进军到大举口。当时侯景驻扎在皖口，京师兵力空虚，南康王萧会理和北兖州司马成钦等准备袭击侯景。建安侯萧贲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便告诉侯景。侯景派人逮捕萧会理及其弟弟祈阳侯萧通理、柳敬礼、成钦等人，并将他们杀害。十二月，侯景假传诏书封萧贲为竟陵王，以奖赏他揭发袭击南康王的计划。这个月，张彪在会稽起兵，攻破上虞，侯景任命的太守蔡台乐讨伐他，却不能制止。到这时，张彪又攻破诸暨、永兴等县，侯景派仪同田迁、赵伯超、谢答仁等向东讨伐张彪。二年正月，张彪派别将侵扰钱塘、富春，田迁进军与之交战，将其击败。侯景任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于庆为太子太师，时灵护为太子太保，纥奚斤为太子太傅，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尚书右仆射。北兖州刺史萧邕谋划投降北魏，事情泄露后，侯景将他诛杀。这个月，世祖派巴州刺史王珣等率军向武昌进发，援助徐文盛。任约得到西台增援的军队，向侯景告急。三月，侯景亲自率领两万人向西进发，援救任约。四月，侯景驻军西阳，徐文盛率水军迎战，大败侯景。侯景打听得知郢州没有防备、兵力很少，又派宋子仙率三百轻骑袭击并攻陷郢州，擒获刺史方诸、行事鲍泉，俘获武昌军人的全部家属。徐文盛等听说后大败溃逃，奔回江陵，侯景乘胜向西进军。起初，世祖派领军王僧辩率军向东进发，替代徐文盛。军队驻扎在巴陵时，正好侯景到来，王僧辩于是坚守营垒抵御他。侯景设置长围，修筑土山，日夜进攻，却不能攻克。军中发生疫病，死亡和受伤的人超过一半。世祖派平北将军胡僧祐率两千人救援巴陵。侯景听说后，派任约率几千精兵迎击胡僧祐。胡僧祐和居士陆法和退守赤亭等待任约，任约到达后交战，被胡僧祐等大败，任约被生擒。侯景听说后，连夜逃走。任丁和为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时灵护等人协助丁和守城；任张化仁、阎洪庆守鲁山城，侯景返回京师。王僧辩于是率军向东进发，驻扎汉口，攻打鲁山城和郢城，都攻陷了。从此，各路军队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侯景于是废黜太宗，把他幽禁在永福省。诏书草拟完成后，侯景逼太宗书写，写到“先皇想到神器的重大，思虑社稷的稳固”时，太宗抽泣呜咽，不能自止。当日，侯景迎立豫章王萧栋即皇帝位，登上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正元年。有一阵回风从永福省吹来，里面的文书器物全都被吹倒折断，看见的人无不惊骇。

译起初，侯景平定京城后就有篡位夺权的打算，只因四方尚未平定，暂时没有自立。后来巴陵失守，长江、郢州军队覆败，猛将被消灭在外，雄心在内受挫，他便想僭越建立伪号，以实现自己的奸谋。他的谋臣王伟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必须先废黜旧君、另立新君。”所以侯景听从了他。太尉郭元建听说后，从秦郡骑马赶回，劝侯景说：“四方军队之所以没有到来，正是因为二宫还在、陛下平安。假如真的实行弑逆，结怨天下，事情一旦失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王伟坚持己见，不肯听从。侯景于是假借萧栋的诏书，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为敬皇后，豫章国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妃张氏为皇后；任刘神茂为司空，徐洪为平南将军，秦晃之、王晔、李贤明、徐永、徐珍国、宋长宝、尹思合都为仪同三司。侯景把哀太子妃赐给郭元建，郭元建说：“哪里有皇太子妃降为别人的妾的道理？”最终不与她相见。十月壬寅日夜里，侯景派卫尉彭俊、王修纂带酒给太宗，说：“丞相认为陛下忧患已久，所以命令我们进献一杯酒。”太宗知道侯景将要杀他，便痛饮酒，醉后回寝宫睡觉。王修纂用帕子包土放在太宗腹部，太宗便因此死去。收殓时使用法服，以薄棺秘密埋在城北的酒库。起初，太宗长期被幽禁，朝廷官员没有人能够接近朝见，他担心祸患将至，常常不能安心；只有舍人殷不害后来稍微能够入内。太宗指着自己居住的宫殿对他说：“庞涓应当死在这里下面。”又说：“我昨夜梦见吞土，你试着替我想想这是什么意思。”殷不害说：“从前重耳得到别人馈赠的土块，最终返回晋国。陛下所做的梦，或许将应验这件事吗？”太宗说：“如果幽冥确有征兆，只希望这句话不是虚妄。”到此时太宗被杀，果然是用土害死他的。这个月，侯景任命的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仪同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桑乾王元頵等占据东阳归顺，仍派元頵及别将李占、赵惠朗向下游进兵，占据建德江口。尹思合擒获侯景任命的新安太守元义，夺取了他的军队。张彪攻打永嘉，永嘉太守秦远投降张彪。十一月，侯景任赵伯超为东道行台，镇守钱塘，派仪同田迁、谢答仁等率兵向东讨伐刘神茂。侯景假借萧栋的诏书，给自己增加九锡之礼，并设置丞相以下的百官。陈列仪仗器物在庭院中时，忽然有野鸟在侯景头上飞翔，赤脚红嘴，形状像山鹊。贼党全都惊骇，争相射击，却没有射中。侯景任刘劝、戚霸、朱安王为开府仪同三司，任索九升为护军将军。南兖州刺史侯子鉴献上白獐，建康捕获白鼠献上，萧栋把它们转送给侯景。侯景任郭元建为南兖州刺史，太尉、北道行台的职位仍照旧。侯景又假借萧栋的诏书，追尊他的祖父为大将军、父亲为丞相。侯景自行加冕，戴十二旒的冠冕，树立天子的旌旗，出行有警戒、入宫有清道，乘金根车，驾六匹马，备有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罕，使用八佾舞，悬挂编钟编磬，采用宫悬之乐，一切都与旧日礼仪相同。侯景又假借萧栋的诏书，让萧栋把帝位禅让给自己。于是侯景到南郊，在天神前焚柴祭天，登坛接受禅让的文物仪式，都依照旧礼。用轜车载着床和鼓吹，骆驼驮着祭祀用的牲畜，车上放置筌蹄和垂脚坐具。侯景所佩的水精剑无缘无故掉落，他亲手把它拾起来。将要登坛时，有一只兔子从前面跑过，不久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又有白虹贯日。侯景回到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始元年。封萧栋为淮阴王，幽禁在监省。伪有司奏请把“警跸”改为“永跸”，以避开侯景的名讳。把梁律改为汉律，把左民尚书改为殿中尚书，把五兵尚书改为七兵尚书，把直殿主帅改为直寝。侯景设置三公官职，动辄十几个，仪同官尤其多，有的人单骑独行，亲自牵着马缰。左仆射王伟请求建立七庙，侯景说：“什么叫七庙？”王伟说：“天子祭祀七代祖先，所以设置七庙。”又请求列出七代祖先的名讳，命太常准备祭祀礼仪。侯景说：“前代祖先的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父亲叫标。”众人听了都暗中发笑。侯景党羽中有人知道侯景的祖父名叫周，其他祖先名号都是王伟替他编造的，以汉代司徒侯霸为始祖，以晋代征士侯瑾为七世祖。于是追尊他的祖父周为大丞相，父亲标为元皇帝。十二月，谢答仁、李庆等到达建德，攻打元頵、李占的营栅，将他们大败，擒获元頵、李占押送给侯景。侯景砍断他们的手脚示众，过了一天才死去。侯景二年正月初一，举行临轩朝会。侯景自从在巴丘遭到挫败，军队几乎损失殆尽，担心北齐乘机与西方王师形成夹击，于是派郭元建率步兵奔赴小岘，侯子鉴率水军前往濡须，在肥水展示兵力，以显示武威。侯子鉴到达合肥，攻打罗城并攻克。郭元建、侯子鉴不久听说王师已经逼近，便烧毁合肥百姓的城邑住宅，率军退走；侯子鉴退守姑孰，郭元建返回广陵。当时谢答仁正在攻打刘神茂，刘神茂的别将王华、丽通都占据外营，投降谢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害怕了，各自弃城逃走。刘神茂处境孤危，也再次投降谢答仁。王僧辩的军队到达芜湖，芜湖城主连夜逃走。侯景派史安和、宋长贵等率两千人，协助侯子鉴守姑孰，并追赶田迁等人回京师。这个月，侯景党羽郭长献上一匹生有角的马驹。三月，侯景前往姑孰，巡视营垒，又告诫侯子鉴说：“西方军队擅长水战，不可以同他们争斗，往年任约失败，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能让步兵、骑兵交战，一定可以击败他们，你只管坚守营垒，观察他们的变化。”侯子鉴于是放弃船只登岸，关闭营门不出战。王僧辩等于是停军十多天，贼党十分高兴，告诉侯景说：“西方军队害怕我们的强大，一定想逃走；不进攻，就会失去机会。”侯景又命侯子鉴准备水战。侯子鉴于是率一万多步骑渡过沙洲，同时引水军一同前进，王僧辩迎击，大败侯子鉴，侯子鉴仅凭自身逃脱。侯景听说侯子鉴战败，非常恐惧，流下眼泪，蒙着脸拉过被子躺下，很久才起身，叹息说：“我错杀了这个老家伙！”

译王僧辩进军，驻扎在张公洲。侯景任卢晖略守石头城，任纥奚斤守卫捍国城，并把百姓和军士的家属全部逼入台城。王僧辩焚烧侯景的水栅，进入淮水，来到祥灵寺沙洲。侯景大惊，于是沿淮水设置营栅，从石头城一直到朱雀航。王僧辩和各位将领于是从石头城西面登陆，连营设置营栅，一直到落星墩。侯景非常恐惧，亲自率侯子鉴、于庆、史安和、王僧贵等人在石头城东北设置营栅抵抗。派王伟、索超世、吕季略守台城，宋长贵守延祚寺。侯景派人挖掘王僧辩父亲的坟墓，剖开棺材焚烧尸体。王僧辩等把营地推进到石头城北，侯景列阵出战。王僧辩率各路军队奋力攻击，大败侯景军，侯子鉴、史安和、王僧贵各自弃栅逃走，卢晖略、纥奚斤都献城投降。侯景退败后，没有进入宫中，而是收拢逃散的士兵，驻扎在宫阙之下，随后准备逃跑。王伟拉住马缰劝谏道：“自古以来，哪有背叛天子的道理！如今宫中的卫士还足以打一仗，难道可以就这样逃走，丢下这里还想到哪里去呢？”侯景说：“我在北方攻打贺拔胜，击破葛荣，在黄河、朔方一带扬名，与高王高欢是同一类人物。如今南渡长江，取得台城易如反掌；在北山攻打邵陵王，在南岸击破柳仲礼，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今天的事情，恐怕是上天要灭亡我。你们只管好好守城，我还要再决一死战。”他抬头望着石阙，徘徊叹息。过了很久，才把两个儿子装进皮囊，挂在马鞍上，与仪同田迁、范希荣等一百多名骑兵向东奔逃。王伟离开台城逃走，侯子鉴等人逃往广陵。王僧辩派侯瑱率军追赶侯景。侯景到了晋陵，劫持太守徐永向东逃往吴郡，继续进军到嘉兴，赵伯超占据钱塘抵抗他。侯景退回吴郡，到达松江时，侯瑱的军队突然赶到；侯景的部众还没有列阵，就都举起旗帜请求投降。侯景无法控制局面，于是带着几十名亲信乘一条小船逃走，把两个儿子推入水中，从沪渎进入大海。到了壶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死了他，把尸体送给王僧辩，将他的首级传送到西台，并把尸体暴露在建康市中。百姓争相割取他的肉，切碎后食用，并焚烧他的骨头，将骨灰扬弃。曾经遭受侯景祸害的人，便把骨灰拌在酒中饮下。等到侯景的首级送到江陵，世祖下令将其悬首示众，然后把它煮过并涂漆，交付武库收藏。侯景身高不到七尺，但眉目疏朗秀美。他生性多疑残忍，喜欢杀戮。处刑人时，有时先砍去手脚，割掉舌头，削去鼻子，过了一整天才死。他曾在石头城设置大型舂碓，凡是触犯法律的人，都用它捣死，残酷暴虐到了这种地步。自从篡位建立政权以后，他常戴白纱帽，却仍穿青袍，有时还把象牙梳插在发髻上。他的床上常放着胡床和筌蹄，穿着靴子垂脚而坐。有时骑一匹马在宫内游玩，又到华林园射击乌鸦等鸟。谋臣王伟不允许他轻易出宫，于是他郁闷不乐，更加丧失志气。他居住的宫殿里常有鸺鶹鸟鸣叫，侯景很厌恶它，每每派人到山野各处搜捕。普通年间，有童谣说：“青丝白马寿阳来。”后来侯景果然骑白马而来，士兵都穿青衣。他所骑的马，每次作战将要取胜时，总是徘徊嘶鸣，意气骏逸；而在奔跑退却时，却一定低头不肯前进。起初，在中大同年间，高祖曾在夜里梦见中原各地的牧守都带着土地前来投降，满朝大臣都称庆祝贺，醒来后非常高兴。第二天，他把梦告诉中书舍人硃异，硃异说：“这难道是天下即将统一，上天预先显现了征兆吗？”高祖说：“我平生很少做梦，昨夜感受到这个梦，实在足以让我欣慰。”到了太清二年，侯景果然归附，高祖欣喜自得，认为这与神灵相通，于是商议接纳他，但心里仍没有完全决定。有一次夜间出宫处理政务，走到武德阁，独自说道：“我的国家仍然像金瓯一样完整，没有一点损伤和残缺，现在就接受他的土地，难道是合宜的事情吗？万一因此引起纷乱，那就后悔也来不及了。”硃异接着应答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上合苍天玄理，北方遗民百姓，谁不仰慕归附？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所以还没有表达他们的心意。如今侯景占据河南十多个州，分得北魏土地的一半，输诚纳款，远道归顺圣朝，难道不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人的谋略助成其事吗？推究他的本心，考察事情本身，确实有值得嘉许之处。现在如果拒绝而不容纳他，恐怕会断绝后来归附者的希望，这一点实在很明显，愿陛下不要疑虑。”高祖深深采纳了硃异的话，又相信先前的梦，于是决定接纳侯景。等到贞阳战败，边镇惊惧骚乱，高祖已经十分忧虑，说：“我如今弄成这个样子，难道要重演晋家的事情吗？” 在此以前，丹阳人陶弘景隐居在华阳山。他博学多识，曾作诗说：“王夷甫任意放诞，何晏端坐空谈玄理。没想到昭阳殿，竟变成了单于的宫殿。”大同末年，士人争相谈论玄理，不学习武事；到了后来，侯景果然住进了昭阳殿。天监年间，有个僧人宝志说：“拖着尾巴的狗崽子自行发狂，应该死了却还没有死，咬伤他人；转眼之间便自行灭亡，起于汝阴，死在三湘。”他又说：“山中人家的小儿果然挽臂逞强，在太极殿前作虎视之状。”所谓“拖尾狗崽子”和“山家小儿”，都是指猴子的形状。侯景于是攻陷都城，毒害皇室。大同年间，太医令硃耽曾在禁省当值，不久，夜里梦见一只狗和一只羊各自坐在御座上，醒来后对此十分厌恶，告诉别人说：“狗和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竟占据御座，难道将要发生变故吗？”后来天子蒙受尘辱出奔，侯景果然登上正殿。等到侯景将要败亡时，有个名叫通道人的僧人，心性好像发狂，饮酒吃肉，与普通人没有不同；他在世间游历了几十年，姓名和乡里来历都没有人知道。他起初说话隐晦，过了很久才逐渐应验，人们都称他为“阇梨”，侯景非常信任尊敬他。侯景曾在后堂和他的部下共同射箭，当时僧人通道也在座，他夺过侯景的弓，射向景阳山，大声喊道：“已经得到那个奴才了。”后来侯景又宴请党羽，再次召见僧人通道。僧人通道取肉蘸盐送给侯景，问道：“好吃吗？”侯景回答：“只是嫌太咸了。”僧人通道说：“不咸就会腐烂发臭。”后来果然用盐封存了侯景的尸体。王伟是陈留人。他年轻时就有才华学识。侯景的表章、启奏、书信和檄文，全都是王伟起草的。侯景得势以后，谋划篡夺帝位的一切事情，也都是王伟的计谋。等到王伟被囚禁押送到江陵，在市中被烹杀，百姓中有曾遭受他毒害的人，都把他的肉割下来烤食。

译史臣说：道义并不总是平坦，时运也没有永远安泰的时候；由此可见，困厄和通达自有定数，兴盛和衰败相互承袭，时局遭逢厄运，大概就在这里了。至于侯景这个小小的竖子，背叛并改换自己的国家，见识不足以保全自身，勇力也不是出类拔萃；而王伟作为他的主要谋臣，替他造成了这场奸邪祸乱。他驱使率领一群丑类，横渡长江径直进攻，凭借长戟强弩，使宫阙沦陷覆灭，灾祸缠绕帝王，毒害遍及百姓，放纵他肆意凶暴的心愿，造成他篡位盗国的灾祸。唉！国家将要灭亡，必定会降下妖孽。虽然说是人事所致，但也未尝不是天时如此。从前夷羿扰乱夏朝，犬戎危害周朝；汉朝有王莽、董卓造成灾祸，晋朝有王敦、桓玄酿成祸患。与羯族贼寇相比，侯景的残酷还超过了他们，真是可悲啊！列传附录：《梁书》序。《梁书》包括六篇本纪、五十篇列传，共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唐太宗下诏命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姚思廉是梁朝史官姚察的儿子。他继承父亲的意旨，又广泛采集诸位儒者谢吴等人的记载，编成这部书。臣等校正了其中的文字，又汇集编次，作成一篇目录，并叙述说：自从先王之道不再显明，诸子百家纷纷兴起；佛教出现得最晚，却成为中国的祸患，在梁朝尤其严重，所以不能不加以论述。佛教徒自以为他们所得的是内在的道理，而世上谈论佛教的人所得的都只是外在事物，因此认为不能贬斥佛教。然而，他们哪里看见过圣人的内在境界呢？《尚书》说：“能够思考就是明智，明智就能成为圣人。”思考，是用来达到认识的。能够达到认识的人，就能考察天地人三才的规律，辨析万物的道理，无论大小、精粗，都没有不能穷尽的。这叫作穷究事理，是认识的最高境界。认识达到最高境界后，对于自身所具有的可贵之处，以及他人所具有的不足之处，没有不能明白的。有明辨认识的能力却不能喜爱它，不行，所以还要加上真诚的心去喜爱它；有喜爱的心却不能以此为乐，也不行，所以还要加上最诚挚的心意去享受它。能够以此为乐，就能够安然处之了。这样一来，万物从外界到来，又怎么能困扰我呢？万物不能困扰我，所以我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本性，就达到了诚。诚，就是成就、不受迷惑。已经成就了，就必须充实它，使它能够扩大；已经扩大了，就必须推行它，使它能够感化天下。能够感化天下，那么具有智慧的人和各种生物，凡是需要依靠我的，没有不凭借这种教化实现自己的本性、获得适宜归宿的；这样，我的作用就能与天地并列了。德性达到这样的最高境界，而对外界的应对从来没有不与人相同的；这就是我的道成为天下普遍之道的原因。因此，在衣冠、饮食、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方面都与人共同具备，并由此教导人们履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关系，没有一样不是出于人的真实情感；和人共同面对吉凶、预防忧患，也没有一样不是出于人间的道理。所以，和人共同生活，就会汇聚安定和治理，离开危险和混乱。与人共同处置事务所需的礼制器具如此，使人受到教化的德性又是那样，这难道还不能称为圣人吗？既然成为圣人，就没有什么需要思虑的了，最高境界只是遵循事理；也没有什么需要刻意作为的了，行动只是顺应万物。因此，他覆盖滋润万物，鼓舞激励众人，却没有人能够测知他的深远，这难道还不能称为神明吗？所谓神，就是达到极其微妙的境界而永不止息；这就是圣人的内在境界。圣人，是道的最高境界；佛教的学说难道有办法改变这一点吗？寻求能够改变这一点的说法，本来就是佛教失误的原因。凡是内在所得的道理，没有不能施行于外部的；如果有不能施行于外部的地方，那就是内在并未真正得到它。《易经》说：“智慧周遍万物，道德救济天下，所以不会有过失。”这就是圣人内外两方面都能得到的原因。智慧足以认识一方面的道理，却不足以穷尽万事万物的规律；道术足以治理一方，却不足以适应天下的实际需要，这就是诸子百家在内外两方面都失误的原因。佛教的失误难道不正是这样吗？这样看来，佛教徒自以为在内在方面有所获得，也可以说是妄言了。学习历史的人，是要用它来明白一个时代的得失。臣等因此借梁朝的事情，写下圣人之所以成功以及佛教之所以失败的原因，把它流传下去，使人知道君子拒斥佛教并不是只从外在着眼，而是有志于内在修养，希望不要因此以佛教替代圣人之道。臣欧阳修等谨慎地编写这篇目录序，冒死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