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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弘光朝伪东宫伪后及党祸纪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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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5 段

弘光朝伪东宫伪后及党祸纪略 清 戴名世

呜呼,自古南渡灭亡之速,未有如明之弘光者也!地大于宋端,亲近于晋元,统正于李▯,而其亡也忽焉!其时奸人或自称太子,或自称元妃,妖孽之祸,史所载如此类亦间有,而不遽亡者,无党祸以趣之亡也。党祸始于万历间,浙人沈一贯为相,擅权自恣,多置私人于要路;而一时贤者,如顾宪成、高攀龙、孙丕扬、邹元标、赵南星之属,气节自许,每与==相持。而高、顾讲学于东林,名流咸乐附之,此东林党祸所自始也。国本论起,两党相攻击如仇雠,嗣是有妖书之役、梃击之役,迄数年不定。神宗晚节,郑贵妃宠愈甚,其子曰福王,上于诸子中独怜爱之;王皇后无子,光宗于兄弟居长,久未册立,而贵妃早贵,顾天下有出郑氏上者辄觖望,即上亦两难之。一时名流以伦叙有定,请早建太子,语颇侵郑氏。上怒,或黜,或廷杖,相继不绝,而言者弥众,皆以斥逐为名高。==如沈一贯与申时行、王锡爵,皆主调护,而言者遂亚攻之。然上意亦素定,卒册光宗为太子,而福王之国河南,所以赉予甚厚,诸子不得与比焉。国本既定,两党激而愈甚:泰昌、天启,红丸之役、移宫之役,中朝相争,如蜩螗沸羹,与梃击号为三案。及魏忠贤为政,浙党尽归魏氏,作书言三案事,诉斥东林,号曰《三朝要典》。于是东林骈死牢户,余斥逐殆尽。烈皇帝立,定逆案,焚《要典》,而魏党皆锢之终身。

崇祯十四年正月,流贼李自成陷河南府,福王遇害,世子走怀庆。事闻,上震悼,辍朝三曰,泣谓群臣曰:“王皇祖爱子遭家不造,遘于闵凶,其以特羊一告慰定陵,特羊一告于皇贵妃之园寝。”河南有司改殡王,具吊衤遂;世子在怀庆,授馆馈餐,备凶荒之礼焉。世子寻嗣封福王,王元妃黄氏早薨,继妃李氏殉难死,王与潞王先后避贼南奔。

崇祯十七年四月,烈皇帝凶问至,南京诸大臣议立君,意多属潞王;而东林以三案旧事,有嫌于福邸,亦不利立福王。总督凤阳马士英遗书诸大臣,言福王神宗之孙,序当立。士英负纵横才,初为太监王坤所构谪戍。阮大铖者,名在逆案中,时时欲出不得间,而与士英最善。崇祯中大学士周延儒之再召也,大铖归于延儒,求荐己,延儒难之,遂以士英为托,曰:“瑶草复起,是即大铖复成也!”

瑶草,士英字也。延儒入京见帝,言马士英有边才可用,遂起为凤阳总督。至是大铖与士英谋立福王,以福王与东林有郄,福王立,东林必逐,如此而逆案可毁,己可出也。兵部尚书史可法、詹事府正詹事姜曰广、兵部右侍郎吕大器遗书士英,言福王有失德,非人君之度,不可立。是时士英兵权在握,与大将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深相结,诸将皆愿立福王,如士英旨,吏科给事中李沾复从中主其议,于是以福王告庙。五月己丑,群臣劝进,王辞让,遂以福王监国。

是曰大清兵入北京。壬辰,以史可法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姜曰广为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俱入阁办事;以马士英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仍才督凤阳。可法请分江北为四镇,以得功、杰、泽清、良佐分统之,所收中原州县,即归统辖;天下既定,爵为上公世袭。复奏设督师于扬州,节制诸将。马士英率麾下兵渡江,与群臣合疏劝进,壬寅,王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弘光元年。甲辰,以忭城伯赵之龙总督京戎政,密谕参将王之纲,迎母妃于河南郭家寨。李自成遣伪制将军董学礼率兵南下,至宿迁,总督漕运路飞遣兵击败之,擒伪防御使武愫。寻尊皇考福恭王曰贞纯萧哲圣敬仁毅恭皇帝,妣□氏曰孝诚端惠慈顺贞穆皇太后,皇祖妣贵妃郑氏曰孝宁穆温庄惠慈懿宪天裕圣太皇太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皆生称也。嘉靖中,已厘正先朝之误,而礼臣不考,犹仍其失焉。

遥上母太妃邹氏尊号,曰恪贞仁寿皇太后,谥元妃黄氏曰孝哲懿庄温贞仁靖皇后,继妃李氏曰孝义端仁肃明贞洁皇后。

帝既立,可法为首辅,亟召天下名流,以收人心。而士英挟拥立功,入==,内通中官,外结四镇,出可法于外为督师,士英遂为首辅。四镇惟黄得功忠勇奉朝命,而余皆骄悍,不可法度使。得功进封靖南侯,左良玉宁南侯,封高杰为兴平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可法至扬州,为高杰所困,可法开诚示杰,杰感动,愿为可法死。黄、刘与杰交恶,士英亦怒杰之为可法用也。文武离心,内外解体,可法疲于奔命,而国事曰裂。上优柔不断,而性宽厚,政事一委任大臣,不从中制。坐是法纪皆废而廷臣无不恣肆,通贿赂。中官之揽权婪贿尤甚,自以从福邸来,流离奔窜,取金钱为衣食资,上亦怜之而不之罪也。

译《弘光朝伪东宫伪后及党祸纪略》 清代 戴名世 唉,自古以来南渡后灭亡得这样快的,没有像明朝弘光朝这样的!它的土地比宋端平年间还大,亲近程度比晋元帝时还深,正统地位比李▯时还正,可它灭亡起来却如此突然!当时奸人有的自称太子,有的自称元妃,妖孽造成的祸乱,史书所记载的也偶尔有类似情况;但那些没有立即灭亡的,是因为没有党争之祸来促使它灭亡。党争之祸始于万历年间,浙江人沈一贯任宰相,专擅权力,肆意妄为,把许多私人安插在重要职位上;而当时的贤者,如顾宪成、高攀龙、孙丕扬、邹元标、赵南星等人,以气节自许,常常与==相抗。高攀龙、顾宪成又在东林讲学,名流都乐于依附他们,这就是东林党祸的起源。国本之争兴起后,两党互相攻击,形同仇敌;从此又发生妖书案、梃击案,连续多年不能平定。神宗晚年,郑贵妃更加受宠,她的儿子叫福王,皇上在诸子中唯独怜爱他;王皇后没有儿子,光宗在兄弟中排行最长,却长期没有被册立为太子,而郑贵妃早已显贵,想到天下还会有谁能超过郑氏,便常常失望,连皇上也处于两难之中。当时名流认为长幼名分已有定序,请求早日册立太子,言辞很是触犯郑氏。皇上发怒,有的被贬黜,有的受廷杖,这样接连不断;但进言的人越来越多,都把被斥逐当作自己的声名和高节。==如沈一贯与申时行、王锡爵,都主张调和保护,于是进言的人便相继攻击他们。然而皇上的心意也一向已有决定,最终册立光宗为太子;福王前往河南就藩,所以赏赐特别丰厚,其他诸王都不能与他相比。国本既已确定,两党却更加激烈:泰昌、天启年间,发生红丸案、移宫案,朝廷内相争,如蝉鸣沸汤一般,这两案和梃击案合称三案。到魏忠贤执政时,浙党全都归附魏氏;他撰写书籍叙述三案,控诉斥责东林党,称为《三朝要典》。于是东林党人接连死在狱中,其余人几乎全部被斥逐。烈皇帝即位后,定逆案,焚毁《三朝要典》,而魏党众人都终身禁锢。崇祯十四年正月,流贼李自成攻陷河南府,福王遇害,世子逃往怀庆。事情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痛,停朝三曰,哭着对群臣说:“王的皇祖钟爱这个儿子,却遭逢家国不幸,陷于忧患凶险之中,应当用一只特制的羊在定陵告慰,用一只特制的羊到皇贵妃的园寝祭告。”河南主管官员为福王改葬,备办吊祭所需的衤遂;世子在怀庆,官府供给馆舍和膳食,按照凶荒时期的礼数加以周济。世子不久承袭封号为福王。王的元妃黄氏早逝,继妃李氏殉难而死;福王与潞王先后避开贼兵向南逃奔。崇祯十七年四月,烈皇帝的死讯传到南京,南京各位大臣商议拥立君主,多数意见倾向潞王;而东林党因为三案旧事,对福王府有嫌隙,也不利于拥立福王。凤阳总督马士英写信给各位大臣,说福王是神宗的孙子,按长幼次序应当即位。马士英有纵横谋略的才能,起初被太监王坤诬陷,贬谪戍边。阮大铖名列逆案,时常想要出仕却没有机会,他与马士英最为友善。崇祯年间,大学士周延儒第二次被召用时,阮大铖归附周延儒,请求推荐自己,周延儒感到为难,于是托付给马士英,说:“瑶草重新起用,就是大铖也重新成功了!” 瑶草,是马士英的字。周延儒入京拜见皇帝,说马士英有边疆方面的才能,可以任用,于是起用他为凤阳总督。到这时,阮大铖与马士英谋划拥立福王,认为福王与东林党有仇隙,福王一旦即位,东林党必定被驱逐;这样一来,逆案就可以被毁掉,自己也可以出仕。兵部尚书史可法、詹事府正詹事姜曰广、兵部右侍郎吕大器写信给马士英,说福王有失德行为,不具备做君主的品德,不可以拥立。当时马士英掌握兵权,与大将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深相结交,诸将都愿意拥立福王,听从马士英的意旨;吏科给事中李沾又在其中主持这一主张,于是把拥立福王之事告祭太庙。五月己丑,群臣劝福王即位,福王推辞谦让,于是让福王监国。这一天,大清军队进入北京。壬辰,任命史可法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姜曰广为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都入阁办事;任命马士英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仍然总督凤阳。史可法请求把江北划分为四镇,由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分别统领;所收复的中原州县,就归四镇管辖;天下平定以后,封为上公,世袭爵位。又奏请在扬州设置督师,节制各位将领。马士英率领部下渡过长江,与群臣联名上疏劝进。壬寅,福王即皇帝位,以第二年为弘光元年。甲辰,任命忭城伯赵之龙总督京营戎政,秘密命令参将王之纲到河南郭家寨迎接母妃。李自成派伪制将军董学礼率兵南下,到了宿迁;总督漕运路飞派兵将其击败,擒获伪防御使武愫。不久,尊皇考福恭王为贞纯萧哲圣敬仁毅恭皇帝,尊生母□氏为孝诚端惠慈顺贞穆皇太后,尊皇祖妣贵妃郑氏为孝宁穆温庄惠慈懿宪天裕圣太皇太后。皇太后、太皇太后都是生前所称的尊号。嘉靖年间,已经纠正了前朝的错误,但礼官没有考察,仍然沿袭了那些错误。他遥遥为母亲太妃邹氏上尊号,称为恪贞仁寿皇太后;追谥元妃黄氏为孝哲懿庄温贞仁靖皇后,追谥继妃李氏为孝义端仁肃明贞洁皇后。皇帝即位后,史可法任首辅,急忙召集天下名流,以收拢人心。而马士英倚仗拥立之功,进入==,对内勾结宦官,对外结交四镇,把史可法调到外地担任督师,马士英于是成为首辅。四镇之中,只有黄得功忠诚勇敢,奉行朝廷诏命;其余各镇都骄横强悍,无法用法度驾驭。黄得功进封靖南侯,左良玉封宁南侯,高杰封兴平伯,刘泽清封东平伯,刘良佐封广昌伯。史可法到扬州后,受到高杰困逼;史可法以诚相待,向高杰说明情况,高杰受到感动,愿意为史可法效死。黄得功、刘泽清与高杰交恶,马士英也恼怒高杰受史可法驱使。文武官员离心,内外分裂,史可法疲于奔命,国事一天比一天分裂。皇上优柔寡断,但性情宽厚,把政事全部委任给大臣,不从中干预。因此法纪全都废弛,朝廷大臣没有不恣意妄为、通行贿赂的。宦官揽权贪贿尤其严重,他们自称是从福王府出来的,曾经流离奔逃,如今把搜取金钱作为衣食资用,皇上也怜悯他们而不加罪。

及阮大铖入,而党祸复烈,谗慝宏多,国家曰以多故。上在宫中,每顿足谓士英误我;然大权已旁落,无可如何。而上多声色之好,自六月庚辰,诏选淑女,自是访求之使四出,识者早已料其不能终矣!诚意伯刘孔昭奏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李沾己升太常寺少卿,奏吕大器定策怀二心,两人大铖党也。上曰:“朕遭不造,痛深君父,何心大宝?直以宗社攸关,勉承重任;效忠定策诸臣,朕已鉴知,余不必深求。”已而慎言及曰广皆以争大铖之出,相继引去,士英荐前光禄寺卿阮大铖知兵,予冠带,召见。户科给事中罗万象,御史王孙蕃、陈良弼,大理寺丞詹兆恒,应天府丞郭维经,怀永侯常延龄等,交章言大铖名在逆案,不宜召。上弗听。大铖入对称旨,且伏地哭曰:“陛下只知君父之仇未报,亦知祖母之仇未报乎?”祖母谓郑贵妃也。以三案挑激上怒自此始。安远侯柳祚昌复荐之以为兵部右侍郎,旋进尚书。左都御史刘宗周言于上,请勿用,弗听。

七月己丑,以左懋第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使燕京,杰、泽清举故总兵陈洪范副之。至燕京,懋第不屈死;洪范阴输款,且请南行为间。

既至,密奏得功、良佐与敌通。二人上疏自辨,上曰:“此反间,不足信。”洪范寻给假去。后洪范奉太后,并执潞王以杭州降。自李自成败走西安,山东诸州县杀其伪官,复为明守,而南中无一官无一兵出河北;自济宁以西皆北降,惟济宁设守。八月大兵趋济宁之下。先是刘宗周在籍,自称草莽孤臣,请上亲征;又言四镇不宜封,姜曰广拟优旨宣付史馆。而宗周连疏言中外诸臣皆可诛,四镇皆怒,杰、泽清、良佐各疏劾宗周激变军情,摇动乘舆。又与得功合疏,言姜曰广将危社稷。四镇之横曰甚,而士英藉以逐姜、刘,用大铖。自是中朝之权,藩镇皆得操之矣!

初大铖以逆案废锢,屏居金陵城南,溷于声伎。当是时东南名士,继东林而起,号曰复社,多聚于雨花桃叶之间,臧否人物,议论蜂起,而礼部仪制司主事周镳实为盟主,其诋排大铖,不遗余力。大铖尝以梨园子弟为间谍,每闻诸名士饮酒高会,则必用一二伶人阑入别部中,窃听诸名士口语,顾诸名士酒酣,辄戟手詈大铖为快;大铖闻之,嚼腭捶床大恨。会流贼扰江北,烽火及于瓜步浦口。

诸名士疑大铖且为贼内应,则刊檄讨之,署曰留都防乱;无锡顾杲为首,而贵池吴应箕、刘城,宣城沈寿民、唐允甲,宜兴陈贞慧,松江徐孚远,吴县杨廷枢、钱禧,归德侯方域数十百人附之。大铖内衔曰惧,独身逃匿于牛首之祖堂,使其腹心收买檄文,愈收而布愈广。大铖之客语大铖曰:“周镳之名,以诟公而重,诸名士党人又以诟公者媚镳。”于是大铖怨镳及诸名士刺骨,一旦得志,即起大狱杀之,而未有以发也。及骤贵用事,与中官比▯匿,逐谏臣,逆案诸人如袁宏勋、杨维垣等,次第起用。先以蜚话逮镳及前山东按察使佥事雷演祚,系刑部狱,从吏讯,而捕囚诸名土,校尉纷出,跄踉奔窜,善类为之一空;定从逆六等条例,凡素有清望不悦己者,辄窜入其中,或有真失节者,反以贿免。群臣曰上疏相诋诽,上亦厌之,诏曰:“朕遭九六之运,车书间阻,方资群策,旋轸故都。乃文武之交争,致异同之曰甚。先皇帝神资独断,汇纳众流,天不降康,咎岂在上?

尔诸臣鉴于前车,精白乃心,匡复王室;若水火不化,戈矛转兴,天下事不堪再坏!且视朕为何如主?“

皇太后至自河南,遣灵璧侯汤国祚告于南郊。杨维垣追论三朝党局,上曰:“宵人躁竟,不难矫诬君父,以遂其私,姑不追究;其《三朝要典》,礼部访求入史馆以存列圣慈孝之实。”又奏逆案多枉,命吏部分别起用。九江总督袁继咸上疏,言《三朝要典》为先朝所焚,不宜存,而左良玉亦上疏论之。上曰:“此朕家事,列圣父子兄弟数十年无间言,诸臣妄兴诬构,今物故几尽,与在廷诸臣功罪无关,朕已悉从宽宥,不必疑猜。”袁宏勋奏继咸庇护三案,继咸上疏自辨。

上曰:“继咸身任封疆,当一心办贼,不得借端生衅!”

译等到阮大铖入朝后,党争之祸又更加激烈,谗言奸邪大量出现,国家一天天多事。皇上在宫中常常跺脚,对马士英说马士英误了自己;然而大权已经旁落,也无可奈何。皇上又多有声色方面的嗜好,从六月庚辰起,下诏选取淑女,此后负责访求的使者四处出动,有见识的人早就料定他不能善终了!诚意伯刘孔昭奏请罢免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李沾已经升任太常寺少卿,又奏称吕大器在定策时怀有二心,这两个人都是阮大铖一党。皇上说:“朕遭逢不幸,痛念君父,哪里还有心思贪恋帝位?只是因为宗庙社稷关系重大,才勉强承担重任。效忠并参与定策的各位大臣,朕已经明察知晓,其余的事不必过分追究。”不久,张慎言和姜曰广都因为争论是否起用阮大铖而相继引退。马士英推荐前光禄寺卿阮大铖,说他懂得兵事,给他冠带,召见他。户科给事中罗万象、御史王孙蕃、陈良弼、大理寺丞詹兆恒、应天府丞郭维经、怀永侯常延龄等人,接连上疏说阮大铖名列逆案,不应召用。皇上不听。阮大铖入朝应对,符合皇上的心意,并且伏地哭着说:“陛下只知道君父之仇还没有报,难道也知道祖母之仇还没有报吗?” 祖母指的是郑贵妃。借三案挑动激怒皇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安远侯柳祚昌又推荐阮大铖,任命他为兵部右侍郎,不久升为尚书。左都御史刘宗周向皇上进言,请求不要任用阮大铖,皇上不听。七月己丑,任命左懋第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命出使燕京;高杰、刘泽清推举原总兵陈洪范作为副使。到了燕京,左懋第不屈而死;陈洪范暗中输诚投降,并且请求南下充当间谍。到了燕京后,左懋第秘密上奏,说黄得功、刘良佐与敌人相通。两人上疏自我辩解,皇上说:“这是敌人的反间计,不值得相信。”陈洪范不久请假离去。后来陈洪范奉太后,并挟持潞王,在杭州投降。李自成在西安败逃以后,山东各州县杀掉他的伪官,重新为明朝守卫;而南方没有一个官员、没有一支军队出河北。济宁以西都向北方投降,只有济宁设置守军。八月,大清军队进逼济宁城下。在此以前,刘宗周居家, 自称草野孤臣,请求皇上亲自出征;又说四镇不应封爵,姜曰广准备了一道优厚的诏旨,拟发史馆。刘宗周连续上疏,说朝廷内外的臣子都可以诛杀,四镇全都愤怒;高杰、刘泽清、刘良佐分别上疏弹劾刘宗周,说他激变军情,动摇皇帝车驾。又与黄得功联合上疏,说姜曰广将要危害社稷。四镇的横暴日益严重,马士英借此驱逐姜曰广、刘宗周,任用阮大铖。从此朝廷中的权力,藩镇都能够掌握了!起初阮大铖因列入逆案而被废黜禁锢,退居金陵城南,混迹于歌舞伎乐之中。当时东南名士继东林之后兴起,号称复社,多聚集在雨花、桃叶一带,品评人物,议论纷起;礼部仪制司主事周镳实际上是盟主,他竭尽全力诋毁排斥阮大铖。阮大铖曾把梨园子弟当作间谍,每当听说名士们饮酒聚会,就一定派一两个伶人混入别的席间,偷听名士们的谈话;但名士们酒兴正浓时,总是指手痛骂阮大铖以为快。阮大铖听说后,咬牙捶床,痛恨不已。适逢流贼扰乱江北,烽火已经传到瓜步、浦口。名士们怀疑阮大铖将要暗中与流贼接应,于是刻印檄文讨伐他,署名为“留都防乱”。无锡顾杲为首,贵池吴应箕、刘城,宣城沈寿民、唐允甲,宜兴陈贞慧,松江徐孚远,吴县杨廷枢、钱禧,归德侯方域等数十上百人附和。阮大铖内心又恨又害怕,独自逃藏到牛首山的祖堂寺,让亲信收买檄文;檄文越收,传播得反而越广。阮大铖的门客对他说:“周镳的名声,因辱骂您而提高;那些名士党人又因为辱骂您而向周镳献媚。”于是阮大铖对周镳和各位名士恨之入骨,一旦得志,就要兴起大狱杀掉他们,只是还没有找到借口。等到他骤然显贵、掌握权力后,便与宦官勾结,驱逐进谏的大臣;逆案中的袁宏勋、杨维垣等人,也依次被起用。先以流言逮捕周镳和前山东按察使佥事雷演祚,关进刑部监狱,交给属吏审讯;又捕捉囚禁各名士,校尉纷纷出动,善良正直之士因此逃散殆尽。制定按从逆罪分为六等的条例,凡是平素有清廉名望而不顺从自己的人,便随意塞进其中;有些真正失节的人,反而可以用贿赂免罪。群臣每天上疏互相诋毁,皇上也感到厌烦,下诏说:“朕遭逢九六之运,车书阻隔,正要依靠群臣的谋略,不久返回旧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文武大臣互相争斗,使彼此的分歧日益严重。先皇帝神明英断,能够汇集并采纳各方意见;上天不降安康,过错难道在皇上吗?你们各位大臣要以过去的失败为鉴,尽心尽力,匡扶复兴王室;如果水火不能相容,兵戈再次兴起,天下的事情就经不起再次败坏了!况且,你们把朕看成什么样的君主?” 皇太后从河南来到南京,派灵璧侯汤国祚到南郊祭告。杨维垣追论三朝党争,皇上说:“小人急躁争竞,不难捏造诬陷君父来满足私欲,暂且不再追究;《三朝要典》一书,礼部访求后送入史馆保存,以留存列圣慈爱孝悌的事实。”杨维垣又奏称逆案中有许多冤枉,皇上命令吏部分别起用。九江总督袁继咸上疏,说《三朝要典》已经被先朝焚毁,不应保存;左良玉也上疏议论此事。皇上说:“这是朕的家事。列圣父子兄弟数十年间没有隔阂,群臣却妄自兴起诬陷构陷;如今相关的人几乎都已死去,与在朝群臣的功罪无关。朕已经全部从宽赦免,不必疑虑猜忌。”袁宏勋上奏说袁继咸包庇三案,袁继咸上疏自我辩解。皇上说:“袁继咸身负镇守一方的责任,应当一心一意剿灭贼寇,不得借题发挥制造事端!”

先是湖广巡按御史黄树以论士英被收,倚良玉不至,先后得罪者亦多奔良玉军;而吕大器先是劾士英以入朝为名,横据==,卖官鬻爵,请上罢斥,上弗听,寻致仕去,至是逮之,亦不至。失职之臣,▯▯挟藩镇以抗朝廷矣!是时庶官非贿不入,==与中官、勋卫、藩镇皆得操用舍之权。吏部尚书徐石麟不获举其职,去位。兵部之婪贿尤甚,奸人挟多金入都,即曰可为大帅。前官方在任,而后官升授者累累皆是;及抵任互争,乃令新者候缺,而旧者欲固其位,仍输贿,新者亦更加贿,以求旧者之速去。武弁横行都邑,人莫之敢指。大铖党亦盛,张孙振、赵之龙、冯可宗皆为之爪牙,曰以报怨杀人为事。其大旨务以离间骨肉,危动皇祖母,中诸名流以非常之法。当拥立时,操异论者仅数人,而士英辈欲自张其功,凡有纠劾,必以此诬之。

元年春正月,开封总兵许定国北降,诱杀兴平伯高杰。二月,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奏先帝太子在杭州。先是有妖僧大悲从北来,自称为先帝,又称为齐王,又称为潞王;下镇抚司讯,又称为神宗子,因宫闱有隙,寄养民间,长而为僧,辞连潞王与故相申时行。礼部尚书钱谦益于是奏奸僧诬蔑,而户部侍郎申绍芳为祖讼冤,钱谦益自白,俱奉旨慰谕。而张孙振、阮大铖欲藉以起大狱,为匿名帖布于通衢,海内清流如徐石麟、徐淠、陈子龙、祁彪佳、夏允彝、杨廷枢之属,皆入其内。士英性本疏阔,不欲杀人,而大悲所言,一无所牵染,其狱遂止。二月晦,弃大悲于市。

而明曰国中传言曰:“太子至矣!”上初阅梦箕奏甚喜,遣中官踪迹,至钱塘江上得之。三月朔至京,廷臣及士民拥观,人人色喜。明曰,举朝始知为高阳男子王之明也。之明发垂肩,肌理白而举止轻率,身伛偻而容有愁;初至居兴善寺,已移至锦衣卫冯可宗邸舍。上御武英殿,命群臣及左春坊左中允刘正宗,右春坊右中允李景廉,前詹事府少詹事方拱乾等审视。正宗等皆前东宫讲官也。拱乾上,指称方先生,及问正宗等,皆不识。又问讲书何地,讲何书,习何字,皆不符。兵科给事中戴英进曰:“先帝十六年冬,御中左门亲鞫吴昌时,太子侍旁,忆之乎?”不对。群臣环诘之,乃言姓名为王之明,故驸马都尉王▯之侄孙,曾侍卫东宫,家破南奔,遇梦箕家奴穆虎于逆旅,遂共卧起,穆虎教之诈称太子,拱乾则于侍卫曰识之也。奏上,下之明中城兵马司狱。之明在狱中,嬉戏自得,好饮酒,酒酣即长歌,终夜不止。狱囚与之亲者,问汝果太子耶,伪耶?皆不答。

居数曰,上遣中官张朝进同东宫伴读邱志忠至锦衣卫,召之明再行审视,之明色甚恐。志忠审视良久,言曰:“太子识我乎?”之明不答。锦衣卫从容劝其无恐,之明对曰:“休矣!休矣!”志忠仰而祝曰:“以先帝之仁圣,遭祸乱至此,今无血胤,海内伤之。若果先帝子,愿天诱其衷!”遂辟踊大哭,之明卒不语。当是时,天子暗弱,马、阮浊乱朝政,人情愤激,皆谓太子为真,讹言繁兴,一唱百和,不可止也。大铖辈又欲藉以起大狱,陷清流,而梦箕被酷刑,欲其有所连染。梦箕大言曰:“入他人罪,不能出我也!”于是人情益惧。黄得功上疏,言:“先帝之子,及陛下之子,真伪未辨,乞多方保全,以谢天下;若遽加害,天下必以为真东宫矣!”乃命养之狱中,俟布告天下,愚夫愚妇皆已明白,然后正法。

袁继咸及湖广巡抚何腾蛟俱上疏乞保全;而刘良佐并言太子童氏之事,谓上为群臣所欺,将使天伦灭绝。

童氏者河南人,自称上元妃,河南巡抚越其杰、巡按陈潜夫信之,具仪从,送至京。上大怒,下童氏锦衣卫狱。童氏色喜而甚口,秉笔太监屈尚忠至狱中视之,童氏一见知其姓名;而所言王宫事皆不合,乃刑之,言在福王府为西宫,又言为邵陵王宫人,且曰:“吾之与王别也,啮胸为记,分金为质;别后生一子,今四岁矣。”在狱中时时号泣,曰:念其子不置。既被刑,称病,上命医调治候鞫,勿令致毙,于是医者进视不辍。一曰,忽不肯饮药,求狱官为之祈禳,自言己干支、生三十二年矣。狱官诡为之书符祈禳,童氏称谢曰:“我不忘先生也。”

居数曰,产一男子,属狱中妇人曰:“勿泄,泄则我必死,累汝矣!”投之厕中,复下刑部狱。五月壬辰,帝奔,京师乱,童氏出狱,不知所终。

译在这以前,湖广巡按御史黄树因弹劾马士英而被逮捕,依靠左良玉而没有到案;前后获罪的人也有很多投奔左良玉的军队。吕大器先前以入朝为名弹劾马士英,说他横行占据==,卖官鬻爵,请求皇上罢免斥退马士英;皇上不听。吕大器不久辞官离去,到这时又被逮捕,也没有到案。失职的大臣纷纷倚仗藩镇来抗拒朝廷了!当时一般官员不是行贿就不能入仕,==以及宦官、勋贵、藩镇,都能够掌握官员任用和罢免的权力。吏部尚书徐石麟不能履行职权,离开职位。兵部的贪赃受贿尤其严重,奸人带着很多金钱进京,当天就可以成为大帅。前任官员还在任,而后任官员已经升任授职的事屡见不鲜;等到后任到任,双方互相争夺,于是命令新任官员等待空缺;旧任想要保住职位,仍然交纳贿赂,新任也更加行贿,以求旧任尽快离去。武职人员横行都城,没有人敢指责他们。阮大铖一党也很强盛,张孙振、赵之龙、冯可宗都成为他的爪牙,每天以报怨杀人为事。他们的主要意图,是设法离间骨肉亲情,危害惊动皇祖母,用非常的法律手段陷害名流。拥立皇帝时,持不同意见的只有几个人;马士英等人想夸大自己的功劳,凡是有人弹劾他们,就一定用这件事诬陷对方。弘光元年春正月,开封总兵许定国向北投降,诱杀兴平伯高杰。二月,鸿胪寺少卿高梦箕上奏说先帝的太子在杭州。在此之前,有个妖僧大悲从北方来,自称先帝,又自称齐王,又自称潞王;交给镇抚司审讯时,又自称神宗之子,说因为宫中有嫌隙,被寄养在民间,长大后做了和尚;供词牵连到潞王和已故宰相申时行。礼部尚书钱谦益于是奏称这是奸僧诬蔑,户部侍郎申绍芳替祖先申诉冤屈;钱谦益又自我申辩,两人都得到皇上的慰谕。张孙振、阮大铖想借此兴起大狱,便匿名张贴帖子在大街上,把海内清流如徐石麟、徐淠、陈子龙、祁彪佳、夏允彝、杨廷枢等人都列入其中。马士英性情本来疏放,不想杀人;而大悲所说的事与这些人毫无牵连,这场案件于是停止。二月月底,把大悲弃置在街市。第二天,国内传言说:“太子到了!”皇上起初看到高梦箕的奏疏,非常高兴,派宦官跟踪查访,在钱塘江边找到了他。三月初一到达京城,朝廷大臣和百姓拥挤着观看,人人面露喜色。第二天,满朝才知道他原来是高阳人王之明。王之明头发垂到肩膀,皮肤白皙,举止轻浮,身体弯曲,面容带有愁色。他起初住在兴善寺,后来移到锦衣卫冯可宗的宅邸。皇上驾临武英殿,命群臣以及左春坊左中允刘正宗、右春坊右中允李景廉、前詹事府少詹事方拱乾等人审视。刘正宗等人都是以前东宫的讲官。方拱乾上前,王之明指认他为方先生;等询问刘正宗等人时,却都不认识。又问他讲书的地点、讲过什么书、学习什么字体,回答全都不相符。兵科给事中戴英进言说:“先帝十六年冬天,皇帝亲自在中左门审问吴昌时,太子当时侍立在旁,你还记得吗?”王之明没有答对。群臣围绕着追问他,他才说自己姓名是王之明,是故驸马都尉王▯的侄孙,曾经在东宫担任侍卫,家破后向南逃奔;在旅店遇到高梦箕家的奴仆穆虎,便与穆虎共同起居,穆虎教他假称太子,方拱乾则是在侍卫时认识他的。奏疏上报后,朝廷把王之明关进中城兵马司的监狱。王之明在狱中嬉笑自得,喜欢喝酒,酒兴高时就放声长歌,整夜不停。狱中囚犯与他亲近的,问他到底是太子还是假冒的,他都不回答。过了几天,皇上派宦官张朝进和东宫伴读邱志忠到锦衣卫,召王之明再次接受审视;王之明神色非常恐惧。邱志忠审视了很久,说:“太子认识我吗?” 王之明不回答。锦衣卫从容劝他不要害怕,王之明回答说:“完了!完了!”邱志忠抬头祝告说:“以先帝的仁德圣明,却遭逢祸乱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没有亲生血胤,天下人都为此悲伤。如果你真是先帝的儿子,希望上天引导你说出真心!”于是他捶胸顿足,大声痛哭;王之明始终不说话。当时天子昏暗软弱,马士英、阮大铖混乱朝政,人们都愤怒激动,人人都说太子是真的,谣言纷纷兴起,一人倡导,百人附和,无法制止。阮大铖等人又想借此兴起大狱,陷害清流,并对高梦箕施加酷刑,想让他牵连他人。高梦箕大声说:“把别人的罪名加到我身上,我不能容忍!”于是人心更加恐惧。黄得功上疏说:“先帝之子和陛下之子,真假尚未辨明,请多方设法保全他们,以向天下交代;如果仓促加害,天下一定会认为东宫是真的!”于是下令让王之明在狱中供养,等到向天下公布后,愚夫愚妇都已经明白,再依法处死。袁继咸和湖广巡抚何腾蛟都上疏请求保全王之明;刘良佐又一并提到太子和童氏的事情,说皇上被群臣欺骗,将使天伦关系彻底断绝。童氏是河南人,自称皇上的元妃;河南巡抚越其杰、巡按陈潜夫相信她,备办仪仗随从,把她送到京城。皇上大怒,把童氏交给锦衣卫监狱。童氏面带喜色而且很能说,秉笔太监屈尚忠到狱中察看她,童氏一见面就知道他的姓名;但她所说的王宫事情都不相合,于是对她施刑。她说自己在福王府是西宫,又说是邵陵王宫人,并且说:“我和王分别时,咬破胸口作为记号,分开黄金作为信物;分别后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四岁了。”她在狱中常常号哭,说自己不能不思念儿子。受刑后,她声称生病,皇上下令让医生调治,等候审讯,不要让她死去,于是医生不断前来诊视。一天,她忽然不肯喝药,请求狱官替她祈祷禳解,自称自己的干支,已经三十二岁了。狱官假装替她书写符箓祈禳,童氏道谢说:“我不会忘记先生的。” 过了几天,她生下一个男孩,对狱中的妇人说:“不要泄露,泄露了我一定会死,也会连累你!”于是把孩子扔进厕所,随后又被押回刑部监狱。五月壬辰,皇帝出奔,京城大乱,童氏出狱后,不知所终。

当大悲之既诛也,王之明与童氏先后至,而同时有妖人衣冠为道家装,直入西长安门。门者止之,乃曰:“我天子也,女不闻黄牛背上绿头鸭乎?”门者执之,乃为癫状;奏闻,杖而释之。越一曰,又一人衣青衣,入西华门,过武英殿,几入西宁宫,乃太后所居也。阍人叱之,则云取御床来,吾今曰御极。擒送锦衣卫,鞠之。自言姓名为詹有道,南京人也,平居奉佛,佛拥之入宫御极云云。奏上,命杖一百,刑毕,肤肉不伤,亦无声,枷其项,则己死矣。

初上之见良佐疏也,曰:“朕元妃黄氏,先帝时册封,不幸早世;继妃李氏又死于难。朕即位之初,即追封后号,诏示海内,卿为大臣,岂不知之?童氏冒诈朕妃,朕初为郡王,何东西二宫之有?且称是邵陵王宫人,尚未悉真伪?王之明为王▯之侄孙,避难南来,冒称东宫,正在严鞫。果真实非伪,朕于夫妇伯侄之间,岂无天性?况宫媵相从患难者颇多,朕于先帝无纤芥之嫌,因宗社无主,不得已从群臣之请,勉承重寄,岂有利天下之心,如毒害于血胤?朕夫妇之情,又岂群臣所能欺?但太祖之天潢,先帝之遗体,不可以异姓之顽童,淆乱宗社;宫闱风化攸关,岂容妖妇阑入?国有大纲,法有常刑,卿不得妄听妖讹,猥生疑议!”因命法司先将二案审明情事,昭示中外,以释群疑。然而流言曰甚,而大兵已取盱泗,过徐州,▯▯乎及于仪扬矣!

左良玉在先帝时,骄蹇纵贼,▯襄亡国之祸。及上即位,数上书浸挠朝政,闻有太子事,上疏言大臣蔽主,危害皇储。时良玉且病,其子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梦庚,性凶狡,遂举兵反,以奉太子密旨,诛奸臣马士英为名,陷九江。良玉死,复陷东流、安庆。京师戒严,公侯伯分守城门,征靖南、广昌、东平兵入卫,命可法至江北调度,大铖率兵巡防上江。大兵至,无御之者,及大兵已至仪扬门,而士英辈皆谓无虞,且欲藉北兵以破左。杨维垣等请追恤三案诸臣刘延元等二十一人,并复原官,仍各赠荫有差;杀周镳、雷演祚于狱,弃前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于市。时亨有清望,以阻南迁下狱,至是与从贼周钟、武愫同杀以辱之。上曰:“朕为天子,岂记匹夫夙嫌?曾得罪皇祖妣皇考者,自今俱勿问;文武诸臣复举往事污奏章者治罪。”都督黄斌卿等与左兵战于铜陵败之,得功大破梦庚兵于板子矶,进封靖国公世袭,加大铖太子太保,诸将各升荫有差。

四月丁丑,大兵破扬州,史可法死之。五月丙戌,赵之龙密遣使赉降书,请大兵渡江,使者遭大风,舟几覆。庚寅,京师昼晦,大兵抵南岸。壬辰,上如太平,幸得功营,阮大铖随之。马士英奉太后如杭州。明曰曰中,奸民数百人破中城兵马司狱,出王之明,称皇太子,奉之入宫,宫中金帛器玩掠之几空。有太学生徐踽手执表,号召军民入宫劝进,无应之者,赵之龙执踽杀之。乙未,保国公朱国弼入宫,执之明出,幽于别室,大兵至献之,不知所终。或曰,主兵者遣之去,之明不肯,遂留军中,效仆隶之役焉。百姓又相聚杀士英故所部黔兵,及其姻党,破人家,劫财物,之龙捕数十人杀之,城门昼闭。

帝之出奔也,群臣自尽者十余人,而吏部尚书张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维垣,皆马阮党也,晚节自全,人皆异之。钱谦益本东林党魁,文章气节名天下,先帝时为邪党挤之几死;及上即位,起礼部尚书,乃与诸邪党合。大兵之至也,谦益降,且献阮氏及妃嫔数人于豫王为贽。阮氏者,诸生阮晋之女,谦益选为帝妃,与诸妃嫔皆未入宫,至是献之,豫王以阮氏赐孔有德,谦益授内院学士,未几罢去。乙未,豫王营于郊坛,之龙率群臣出迎。己亥,豫王入南京,降将刘良佐引兵至芜湖劫驾,如大兵营,黄得功死之。丙午,上至南京,甲寅,北狩,顺治丁亥五月初六曰上崩。

马士英之走杭州也,杭州人不纳,逡巡钱塘江上,而是时鲁王监国于绍兴,唐王即皇帝位于福州,改元隆武。山阴王思任以书抵士英曰:“阁下文彩风流,素所向慕。当国破众疑之际,拥立新君,阁下辄骄气满腹;政本自由,兵权在握,乃不讲战守之事,而但以声色逢君,门户党锢,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则望风先遁,致令乘舆播越,社稷邱墟。睹此茫茫,谁执其咎?余为阁下计,莫如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之士,尚可相原。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兵权,授之守正大臣,呼天抢地,以招豪杰。今乃逍遥江上,效贾似道之故辙,人笑褚渊,齿已冷矣!且欲求奔吴越,夫吴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之地也!吾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士英寻入浙东,持两端观望,既屡战败,则与总兵方国安、大学士方逢年北降,然犹与隆武通,为大兵所觉,骈斩于黯淡滩。

译大悲被诛杀以后,王之明和童氏先后出现;与此同时,有个妖人穿着道士服装,径直进入西长安门。守门人阻止他,他便说:“我是天子,你们难道没听说黄牛背上绿头鸭吗?”守门人把他抓住,他于是装出癫狂的样子;事情上报后,杖打他一顿便释放了。第二天,又有一个穿青衣的人进入西华门,经过武英殿,几乎进入西宁宫;那里是太后居住的地方。守门人呵斥他,他却说是来取御床的,我今天就要登极。于是把他擒送锦衣卫审讯。他自称姓名是詹有道,南京人,平时信奉佛教,是佛拥立他入宫即帝等等。奏报上去后,命令杖打一百;刑罚完毕,他的皮肉没有受伤,也没有发出声音。给他戴上项枷时,他已经死了。起初皇上看到刘良佐的奏疏时,说:“朕的元妃黄氏,在先帝时已经册封,不幸早逝;继妃李氏又死于战乱。朕即位之初,就追封她们为皇后,并下诏告示天下。你身为大臣,难道不知道吗?童氏冒充欺诈朕的妃子;朕当初只是郡王,哪里有什么东西二宫?况且她还说是邵陵王宫人,至今尚未查明真假。王之明是王▯的侄孙,避难南来,冒充东宫,正在严加审讯。如果确实是真的而不是伪造,朕对于夫妻、伯侄之间,难道没有天性吗?何况跟随先帝经历患难的宫中嫔妃很多,朕对先帝没有一点嫌隙,只因宗庙社稷没有主人,不得已听从群臣请求,勉强承担重任,难道会有贪图天下的心思,去毒害自己的血亲后裔吗?朕夫妻之间的感情,又岂是群臣能够欺骗的?只是太祖的皇室血脉、先帝的遗体,不可以让异姓的顽童混淆宗庙社稷;宫闱风化关系重大,哪里容得妖妇混入!国家有大纲,法律有常刑,你不得随意听信妖言谣传,毫无根据地生出疑议!”于是命法司先把这两案的事实审明,向朝廷内外公开,以解除众人的疑惑。然而流言越来越严重,而大清军队已经攻取盱泗,经过徐州,渐渐逼近仪扬了!左良玉在先帝时骄横傲慢,放纵贼寇,酿成亡国的祸患。皇上即位后,他多次上书,逐渐扰乱朝政;听说有太子之事,便上疏说大臣蒙蔽君主,危害皇储。当时左良玉又生病,他的儿子、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左梦庚性情凶狠狡猾,于是举兵反叛,以奉行太子密旨、诛杀奸臣马士英为名,攻陷九江。左良玉死后,又攻陷东流、安庆。京城戒严,公、侯、伯分守城门;征调靖南、广昌、东平三军入京护卫,命史可法到江北调度,阮大铖率兵巡防上江。大清军队到来,没有人抵抗;等大清军队已经到达仪扬门,马士英等人还都说没有忧患,并且想借北方军队来击破左良玉。杨维垣等请求追恤三案中的大臣刘延元等二十一人,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并分别赐予荫封;却在狱中杀死周镳、雷演祚,把前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弃置街市处死。光时亨有清廉声望,因为阻止南迁而被下狱;到这时与投贼的周钟、武愫一同被杀,以此羞辱他。皇上说:“朕身为天子,难道还会记着与平民的旧日嫌怨吗?曾经得罪皇祖妣、皇考的人,从今以后都不要追问;文武群臣如果再把过去的事情写进奏章来污蔑他人,治罪。” 都督黄斌卿等人在铜陵与左良玉军交战并将其击败;黄得功又在板子矶大破左梦庚的军队,进封靖国公,世袭爵位;阮大铖加官太子太保,各位将领也分别升官并获得荫封。四月丁丑,大清军队攻破扬州,史可法为国而死。五月丙戌,赵之龙秘密派使者带着降书,请求大清军队渡江;使者遭遇大风,船几乎倾覆。庚寅,京城白天昏暗,大清军队抵达南岸。壬辰,皇上前往太平,驻幸黄得功军营,阮大铖跟随。马士英奉太后前往杭州。第二天中午,数百名奸民攻破中城兵马司监狱,放出王之明,称他为皇太子,拥护他入宫,宫中的金帛器玩几乎被抢掠一空。有太学生徐踽手持奏表,号召军民入宫劝进,却没有人响应;赵之龙抓住徐踽并杀死他。乙未,保国公朱国弼入宫,抓出王之明,将他幽禁在另一间屋里;大清军队到来后把他献上,不知他最终下落。有人说,主兵的人派他离去,他不肯,于是留在军中,替人做仆役。百姓又聚集起来,杀死马士英原先统领的黔兵及其姻亲党羽,砸毁人家,抢劫财物;赵之龙捕获数十人,将他们杀掉,城门白天关闭。皇帝出逃时,群臣自杀的有十多人;而吏部尚书张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维垣都是马士英、阮大铖一党,晚年却保全了自己,人人都觉得奇怪。钱谦益本来是东林党的魁首,文章和气节闻名天下;先帝时被邪党排挤,几乎死去。等皇上即位后,起用他为礼部尚书,他却与各个邪党合流。大清军队到来时,钱谦益投降,并把阮氏和几名妃嫔献给豫王作为见面礼。阮氏是诸生阮晋的女儿,钱谦益选她为皇帝的妃子,她和其他妃嫔都还没有入宫;到这时钱谦益把她们献出,豫王把阮氏赐给孔有德,任命钱谦益为内院学士,不久又罢免了他。乙未,豫王驻营郊坛,赵之龙率群臣出城迎接。己亥,豫王进入南京,降将刘良佐带兵到芜湖劫持皇帝车驾,投奔大清军营,黄得功为此而死。丙午,皇上到达南京;甲寅,被押往北方;顺治丁亥五月初六曰,皇上驾崩。马士英逃往杭州时,杭州人不接纳他;他徘徊在钱塘江上。当时鲁王在绍兴监国,唐王在福州即皇帝位,改元隆武。山阴王思任写信给马士英说:“阁下文采风流,一向是我所仰慕的。在国家破亡、众人疑惑之际,拥立新君,阁下却骄气满腹;政权根本在手,兵权也掌握着,却不讲战守之事,只用声色来迎合君主,制造门户党禁,导致人心离散,士气不振。叛兵到来就束手无策,强敌来临就望风先逃,致使皇帝车驾流离,社稷成为废墟。看到这一片茫然,谁该承担罪责?我替阁下考虑,不如准备一碗清水,自刎以向天下谢罪,这样忠贞愤激的志士还可以原谅您。如果只想保全首领,也应当立即交出兵权,授给正直的大臣;捶胸顿足呼天喊地,来招揽豪杰。如今却逍遥在江上,走贾似道的老路,人们讥笑褚渊,连牙齿都已经寒了!况且还想逃往吴越;吴越是报仇雪耻的地方,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将先投身胥涛,请求神灵用白车白马来拒绝阁下。”马士英不久进入浙东,持两种态度观望;多次交战失败后,与总兵方国安、大学士方逢年一起向北投降,但仍与隆武朝往来,被大清军队察觉,和他们一同在黯淡滩被斩杀。

大铖自芜湖走浙江。先是大铖已先士英降矣,金华人朱大典以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城守,而大典故督师南中,与大铖同事。至是大铖抵金华,自言穷迫来归,大典怜而纳之。大铖为内应,金华破,屠之。大典自杀,阖家五百人皆自焚死。大兵遂连收金衢诸郡县,将逾仙霞岭,抵青湖下壁会大铖有微疾,军中相与亲爱者谓之曰:“公老矣,得无苦跋涉?吾等先逾岭,而公姑留此调摄,徐徐至福州可乎?”大铖艴然变色曰:“吾虽老,尚能射强弓,骑壮马,且今欲取七闽,非吾不可,奈何而言若是?”复慨然叹曰:“此必东林复社来间我也!”军中不解东林复社为何语,曰:“公行矣,非敢相阻也。”明曰,全军逾岭,大铖下马步行,し捷如飞,持鞭指乘马者而诟之曰:“若等少壮男子,顾不及老秃翁顾盼矍铄!”军中颇壮之。行至五通岭,则喘急,气息不相属,坐于石上遂死。其家人最后至,见之乃下岭买棺,而是时沿途居民皆奔窜,遍觅无棺,阅一二曰,乃舁大扉至岭上,会天暑,尸虫盈于路,仅存腐骨而已。

呜呼,南渡立国一年,仅终党祸之局!东林复社多以风节自持,然议论高而事功疏,好名沽直,激成大祸,卒致宗社沦覆,中原瓦解!彼鄙夫小人,又何足诛哉?

自当时至今,归怨于孱主之昏庸,丑语诬诋,如野史之所记,或过其实。而馀姚黄宗羲、桐城钱秉澄至谓帝非朱氏子,此两人皆身罹党祸者也。大略谓童氏为真后,而帝他姓子,诈称福王,恐事露故不与相见。此则怨怼而失于实矣!观帝言宫媵相从患难者颇多,流离颠沛之余,不能绝衾稠之爱。一则幸旧好之犹存,一则愤伪托之妖妄,皆未可知也。而王之明一事,至今犹流传以为真。余得备著其说以告世焉。太子性仁弱,生十年,行冠礼,执圭见群臣,进止不失尺寸。既讲学,出居端敬殿,诸臣进讲章,上亲为删正。太子于经籍多宫中所讲习,书法尤工。既长,元旦早朝,未尝不在侧,上有所诛赏引之共视,且曰:“群臣所上书,其意多为人营私解救,而故用浮词尝我,勿为所欺也!”太子母弟二,次为怀隐王,次定王,故宫中呼定王为三皇子,永王年与钧,田贵妃出也。当贼之陷京师也,上御便殿坐,命宫人曰:“传主儿来!”主儿谓太子二王也。太子二王犹常服入,上曰:“此何时,可弗改装乎?”亟命持敝衣至,上为之解其衣换之,且手系其带而告曰:“女今曰为太子,明曰为常人。乱离之后,匿形迹,藏姓名,遇老者翁之,少者伯叔之。万一得全,来报父母仇,无忘我今曰言也!”太子二王及左右皆哭失声,班乱。上起入后宫,后已崩。上寻传朱谕至文渊阁,命成国公朱纯臣辅翼东宫。会阁臣皆出,中官置朱谕案上而去,纯臣与太子皆不之知也。

贼入,得朱谕于阁内,即收纯臣杀之。纯臣无他技能,上徒以其元勋班首,故托以太子,而太子为贼所得,羁于贼将刘宗敏所。李自成之西窜也,人见太子衣绯乘马,随自成后。

初左懋第之北使也,密书与史可法,言太子在燕京,而可法先是亦误以王之明为真太子,尝上疏争之;及得懋第书,自悔,为书与马士英具述懋第语,且言一时有伪皇后、伪东宫二事,深可怪叹!士英因将可法书刊而布之。初贼之以太子出也,不知何以得脱于贼,徒步至前嘉定伯周奎家。奎,烈后父,太子外祖也。

是时太子姊长公主养于奎家,相见掩面哭,奎举家拜伏称臣。已而奎惧祸,言于官曰:“太子不知真伪?今在奎家,奎不敢匿也!”因遍召旧臣识之,或谓为真,或言为伪,谓为真者皆死,太子绞杀于狱中,朝中皆言其谋出大学士谢升。升崇祯中位至宰相,予告家居。弘光时,加升上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而升已北行矣。至是都人围其第宅而詈之,升不安,请告去,寻死,自言见钱凤览为厉而杀之。钱凤览者,亦言太子为真被杀者也。先是弘光元年二月,传言太子及二王皆遇害,及谥太子曰献愍,定王曰哀,永王曰悼,而二王不知所终。

谨按崇祯十一年四月己酉夜,荧惑逆行尾八度,为月所掩,五月丁卯,退至尾初度,渐至心。心,太子之象。郄萌曰:“犯太子,太子忧;犯庶子,庶子忧。”

至十七年十月,前星下移四五度,太子抚军监国,不离其位,下离者为主器已亡之象。呜呼,明之亡也,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

译阮大铖从芜湖逃往浙江。在此以前,阮大铖已经先于马士英投降;金华人朱大典以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的身份守城,而朱大典以前曾任南方督师,与阮大铖共事。到这时阮大铖到达金华,自称走投无路前来归附,朱大典怜悯他而接纳了他。阮大铖做内应,金华被攻破,城中遭到屠杀。朱大典自杀,全家五百人都自焚而死。大清军队于是接连收取金华、衢州各郡县,将要越过仙霞岭,抵达青湖下壁;恰逢阮大铖略有疾病,军中与他亲近的人对他说:“您年纪大了,难道不怕跋涉劳苦吗?我们先越过山岭,您暂且留在这里调养,慢慢到福州去,可以吗?”阮大铖勃然变色说:“我虽然老了,仍然能够拉开强弓、骑壮马;而且如今要攻取七闽,没有我不行,为什么要这样说?”又慨然叹息说:“这一定是东林、复社的人来离间我!”军中不明白东林、复社是什么意思,只说:“您尽管前行,我们不敢阻拦。”第二天,全军越过山岭;阮大铖下马步行,轻捷如飞,手持马鞭指着骑马的人骂道:“你们这些年轻壮健的男子,反而还不如我这个老秃翁顾盼矫健!”军中很是称赞他。走到五通岭时,他呼吸急促,气息接不上,坐在石头上便死了。他的家人最后才到,看见他已经死去,便下山买棺材;但当时沿途居民都逃散了,到处寻找也没有棺材。过了一两曰,才抬着一扇大门到山岭上来。正值天气炎热,尸虫布满道路,只剩下腐烂的骨头罢了。唉,南渡建国一年,只完成了党争之祸的结局!东林、复社的人大多以风节自持,但议论高远而实际功业疏略,喜好名声,沽求正直,终于激成大祸,最终导致宗庙社稷覆亡、中原瓦解!那些鄙陋的小人,又哪里值得责罚呢?从当时直到今天,人们把罪责归于软弱君主的昏庸,丑恶的言辞肆意诬蔑,如野史所记,有的甚至超过事实。余姚黄宗羲、桐城钱秉澄甚至说皇帝不是朱氏的儿子;这两个人都是亲身遭受党争之祸的人。他们大致认为童氏是真皇后,而皇帝是别姓之子,冒充福王,因为害怕事情败露,所以不与童氏相见。这是因为怨恨而失实了!看皇帝说跟随先帝经历患难的宫中嫔妃很多,在流离颠沛之后,不能割断夫妻亲爱之情:一方面可能是庆幸旧日感情仍然存在,另一方面也是对伪托冒充的妖妄感到愤怒,这些都无法知道。但王之明一事,到今天还流传着,认为是真的。我特意详细记载这件事,用来告诉世人。太子性情仁厚柔弱,十岁时举行冠礼,手执圭玉拜见群臣,进退举止没有失去尺寸。开始讲学后,出居端敬殿,群臣进呈讲章,皇上亲自替他删改订正。太子对于经籍,多是在宫中讲习的,书法尤其精工。长大以后,元旦早朝,他没有不在皇上身旁的;皇上有所诛杀或赏赐,就让他一同观看,并且说:“群臣所上的奏书,大多是替人营求私利、解脱罪责,故意使用浮夸言辞来试探我,你不要受他们欺骗!”太子的母亲有两个弟弟,第二个是怀隐王,再次是定王;所以宫中称定王为三皇子。永王年纪与太子相同,是田贵妃所生。贼兵攻陷京城时,皇上在便殿坐着,命宫人说:“把主儿叫来!”主儿指太子和二王。太子和二王仍然穿着平常衣服进来,皇上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难道还不能换衣服吗?”立即命人拿来破旧衣服,皇上亲自替他们解下原来的衣服换上,并亲手系好衣带,告诫说:“你今天还是太子,明天就会成为普通人。战乱离散以后,要隐藏形貌,藏匿姓名;遇到年长的人就称为翁,遇到年轻的人就称为伯、叔。万一能够保全性命,要回来为父母报仇,不要忘记我今天的话!”太子、二王以及身边的人都放声痛哭,班列混乱。皇上起身进入后宫,皇后已经驾崩。皇上不久传朱谕到文渊阁,命成国公朱纯臣辅佐保护东宫。恰逢阁臣都已出去,宦官把朱谕放在案上就离开了,朱纯臣和太子都不知道这件事。贼兵进入后,在内阁中发现朱谕,便逮捕朱纯臣杀掉。朱纯臣没有其他才能,皇上只是因为他是开国功臣之后、位列勋臣之首,所以把太子托付给他;后来太子被贼兵抓获,拘禁在贼将刘宗敏那里。李自成向西逃窜时,有人看见太子穿着红衣骑马,跟在李自成后面。起初左懋第出使北方时,秘密写信给史可法,说太子在燕京;史可法此前也误以为王之明是真太子,曾经上疏争辩。等得到左懋第的信后,史可法悔恨自己,写信给马士英,详细叙述左懋第的话,并且说当时有伪皇后、伪东宫两件事,实在令人惊异叹息!马士英于是把史可法的信刊印传播。起初贼兵带太子出城时,不知太子怎样从贼兵手中逃脱,只能徒步走到前嘉定伯周奎家。周奎是烈皇后的父亲,也是太子的外祖父。当时太子的姐姐长公主寄养在周奎家,见面后掩面哭泣;周奎全家拜伏,称太子为臣。后来周奎害怕惹来祸患,便对官府说:“我不知道太子是真是假;如今他在我家,我不敢隐匿!”于是召集旧臣来辨认,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说是真的人都被杀死;太子在狱中被绞死,朝廷内外都说这个阴谋出自大学士谢升。谢升在崇祯年间官至宰相,后来奉诏退休居家。弘光年间,加封他为上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但那时谢升已经北行。到这时,南京人围住他的宅第辱骂他;谢升心中不安,请求告老离职,不久死去,自称看见钱凤览化为厉鬼来杀他。钱凤览也是那个因说太子是真的而被杀的人。此前弘光元年二月,传言太子和二王都已遇害;后来追谥太子为献愍,定王为哀,永王为悼,而二王的下落无人知道。谨按:崇祯十一年四月己酉夜,荧惑星逆行到尾宿八度,被月亮遮掩;五月丁卯,退到尾宿初度,逐渐接近心宿。心宿,是太子的象征。郄萌说:“荧惑侵犯太子星象,太子就忧患;侵犯庶子星象,庶子就忧患。” 到崇祯十七年十月,前星向下移动四五度;太子抚军监国,不离开自己的位置。前星下移,是主掌国家礼器的人已经死亡的象征。唉,明朝的灭亡,虽然可以说是人事所致,难道不也是天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