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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入幕须知〔清〕汪龙庄万枫江

学治臆说

官声在初莅任时

官员的声誉贤良与否，虽在离任时才最终定论，但实际基础在于到任之初。因为新官刚到任，内部的家人长随，外部的吏役讼师，无不随机试探，一旦有丝毫疏漏，众人便蜂拥而上加以利用。亲近利益的就以利益来引诱，亲近美色的就以美色来接近，事事投合其本性所好，暗中窃取权柄。后来即使悔悟，也已被牵制，官声大损，无法符合百姓的口碑了。所以到任时，必须振作精神，勤勉检点约束，不可给人留下话柄。

勿彰前官之短

人没有完美的品德，也没有全才。所治理的政务必然不能毫无过失，况且好恶的评价，难免有异同。前任离任后瑕疵容易显现，全靠接任者弥补其闪失。居心刻薄的人，喜欢彰显前任的短处，以显示自己的长处。前任因升迁而去，尚可解嘲。若是因事候补替代，寓所中有所传闻，必然让自己无处容身。后人看待今天，如同今天看待古人，不留余地对待别人的人，别人也不会留余地与他相处，白白损伤厚德，被长者所鄙视。

勿苟为异同

立身处世处理事务，自有一定之理。以他人为是，势必苟且盲从；以自己是，势必苟且标新立异。苟且盲从的人难免结党营私，苟且标新立异的人必然导致矫枉过正。两者每每都失之偏颇。只有斟酌于理所当然而不存人我之见，则无论怎样处置都不会不当。所以可以与君子共同建功，也不妨碍为小人分担谤议。

为治不可无才

才是德的运用，有治理天下的志向，而才能不足以辅助，则内外左右都能窃取权柄，以求满足自己的私欲。所以一件事到手，须从始至终通盘熟虑，确实能够收场，然后才去施行。万一难以收场，且不要轻率开端。因为治理之术有常道也有权变，只有有才能的人能以权变达到正道，否则坚守常道，还恐怕达不到呢。

多疑必败

怀疑人则信任不专一，人不为你所用。怀疑事则优柔寡断，事情不能成功。两者都是因为心中没有定见。定见不定则浮议得以动摇。凡是可行可止的，必须先在一心中权衡。分内不应做的，过错也不回避；分内应做的，功劳也不居功。自然不至于畏首畏尾，这就是胆识生于见识。

宜因时地为治

有才有识可以善治了。然而才资练达，识资明通。遇到彼此风尚不同，今昔形势各异的情况，尤其需要审时度地筹划适宜的办法。如果自恃才识有余，独断专行，终究也不能治理好。譬如医师用药不知切脉加减，而专门袭用成方，那么甘草杀人，未必不与砒霜同祸。

旧制不可轻改

现在的人才见识每每不如前人，前人所定的章程总不是草率的，不能深究其缘故，任意更改，则计划不周，必然暗中遗留后患。所以旧制不可轻易更改。

陋规不宜遽裁

裁减陋规，是美举。然而官中公事廉俸所入，容有不够开支的地方。因此因俗制宜，取盈应用，忽然予以汰革，月前自获廉名，接连用度无所出，势必再次取给于民，而且有变本加厉的，长贪风开讼寡害将滋甚，板之陋规不能再复而公事棘手，不自爱者，因之百方扣别，奸人从而藉端，善良转难乐业，是谁之过呢？陋规的名目，各处不同，推吏役所供，万无可受理的，其他如平余津贴之类，可就各地方情形斟酌调剂，去除其太甚而已，不宜轻言革除。至于署篆之员，详革陋规，这是慷他人之慨，心不可问，君子耻之。

常例应酬不宜独减

凡有陋规之处必多应酬。取之于民，用之于官。谚语所谓以公济公，并非实入宦囊。久相沿，已成常便，万不容于例外加增，断不可于例中扣减。倘若应出而各，象齿之焚，不必专在于贿赂了。

美缺尤不易为

俗所指美缺，大率陋规较多的地方，岁例所入人人预筹分润。善于入而善于出，只有有才能的人能做到。或者不善于入而不能不出，则转自不足了。虑其细而入之，不谨，过错不旋踵。惧有祸而入之，稍慎又不足以应人之请。所以美缺尤其不易为。自好者，万不宜误听怂勇垂涎营调。白香山诗云：劝娱懂仆饱，始知官职为他人。现在做美缺的，饱僮仆而已，妻妾欺娱其名，实且贻子孙之累。余向客归安，夜中闻雁，有‘稻粱群鹜共，霜露一身寒’之句，非有所感也。主人正晴川讽诵数过，潸然泣下。明年以终养离官，居美缺者可不常自敬乎？

须为百姓惜力

先儒有言，一命之士苟留心于爱物于物必有所济。身为牧令，尤应当时存此念。遇地方公事不得不资于民，若不严察吏役，或又从而假公济，扰累何堪，故欲资民，必先为民惜力，不惟挥怨，亦可以问心。

勿

译用当地物产来充作馈赠

地方出产的土特产，本来不应成为讨好上官的利益。偶然因为取用方便，用来奉送上官、赠送同僚朋友，后来沿袭成为惯例，甚至用官价购买，重重地累及百姓，毒害流传没有止境，怎么能成为祸乱的开端呢。所以旧规中已有的，尚且应当斟酌衡量予以裁减。如果所产之物向来不出名，绝对不可轻易用来馈赠，以免贻害后人，祸患如同始作俑者一样严重。

译官价家宜有检制

地处交通要道，应酬往来频繁；器物食物，传闻有“官价”的名目。有的从商铺索取，有的由保役供给，不是摊派就是垫赔，原本就不是好的政令。然而陋习沿袭，如果一概裁革，反而恐怕事情棘手难办，这应当酌情加以节制。能停止的就停止，千万不要放任不管，让幕僚小人渔利，家丁借机勒索，致使民力不堪重负，激起民众越级上诉。

保富

藏富于民，并非专为百姓打算。遇到水旱灾害或战争徭役，没有钱财就无法长久治理百姓。平时注重保护富人，等到需要钱财时，恳切劝谕，他们必定能捐资献匾，即使是吝啬钱财的人，也会感奋响应公事，这样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况且富人是贫民赖以生存的对象。县里有富户，凡是自食其力的人，都可以依靠他们谋生。如果富人变穷，贫民更加无法养活自己，遇到公事必然多有抵触治理的念头。所以保护富人，是治理的重要原则。

保富之道

官员如果不廉洁，那么境内的无赖就会勾结官府作为靠山，骚扰富人以满足私欲。官员贪图驱使富人办事，认为诉讼可以生财，表面上惩治他们，暗地里却纵容他们。以至于富人无法向官府申诉，不得不忍受无赖的欺凌，这样小人之道盛行，官员也就沦为百姓的祸害了！

朝廷设立官员是为了除暴安良，这是主管部门的职责。怜悯暴徒就是纵容，只欺侮良善。辜负国家辜负百姓，上天怎么会赐福给他们呢？所以保护富人的方法，在于严厉惩治诬告骚扰，使无赖不敢借端生事，富人能够安分守己无事，这样四境之内没有治理不好的情况。

办赈勿图自利

这件事不便说，也不敢说。然而也不忍心不说。地方不幸遇到荒年，从查灾到报销，琐碎地需要资金，不留余地。费用从哪里出？不便说、不敢说的就是这个原因。但是如果克扣赈灾款项据为己有，受灾的百姓，必然有等待赈济却得不到，沦为饿死之人的。对上辜负皇恩，对下伤害民命，丧尽天良造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我之所以不忍心不说的原因。过去济源的卫公哲治理郑州时，拿出赈灾盈余，设立收容所，赡养离散之人，保全了无数流民。同时办理赈灾的官吏竞相嘲笑他迂腐。然而那些中饱私囊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只有卫公被皇帝记在心中。没过几年，他屡次升迁至安徽巡抚，后来担任工部尚书退休，即尹中堂。文端公继善任两江总督时，我曾见过他办理赈灾的告示，末尾说：倘若不肖的官员克扣赈灾款项肥己，一旦听说，绝不会侥幸逃脱法网。即使本总督稽查有所疏漏，我知道天理难容，他们的子孙将想成为饿死之人都不可得。这话多么痛切啊！读到此处还不努力救荒，难道还有人心吗？

法贵准情

我过去做幕僚时，遇到犯人有婚丧之事，案件如果不是重大，一定嘱咐主人酌情宽恤，成全其喜事，慰藉其丧事。多有人议论我迂阔。后来读到《辍耕录》中“匠官仁慈”一条，正合我的心意。匠官是杭州行金玉府副总管罗国器，字世荣。有匠人程限延误，案件上报，吏员请求执行死刑。罗说：我听说他刚娶妻，如果追究责任，公婆必定认为新妇不利，口舌之争之余，新妇可能会遭遇不测，暂且搁置不问。以后如果再次犯罪，再加重惩治也可以。这真是仁人的言论。乾隆三十一二年之间，江苏有个干练的官吏张某，治理尚且严厉，县试中一个童子夹带旧文，依法枷号示众，童子的姻亲朋友围跪乞求恩典，称某童子刚结婚一天，访查满月后再补枷。张某不答应，新妇听到消息自缢身亡。急忙解除枷锁，童子也投水而死。夹带应当枷号，这是法律。执法并非过错，难道不问问“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吗？满月后再补枷，通情达理而不违背法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却一定要在此树立威严，太残忍了。后来张某调任南汇，因浮收漕粮，被判绞刑执行。大概从他处理夹带一事，就可以看出其他惨酷刻薄之处。天道好还，快如击鼓。所以法律有一定之规，而情理有别于端绪。依据情理使用法律，大概就不会违背造化的和谐。

能反身则恕

况且身为执法官吏，果真能时时畏惧法律，事事奉行法律吗？贪婪酷虐者且不说，即使是谨慎自持，终究不能在俸禄之外做到一介不取。如前所说的那些陋习，哪一项不触犯国法？只是积弊沿袭，百姓与官府司法所不及，相率侥幸免罪罢了。官员自己不能远离法律，却一定要用法律约束百姓，能不感到惭愧吗？所以遇到愚民犯法，只要能反躬自问，自然归于公平宽恕。法律所不容但暂且脱罪的人，原本就不应当曲解法律以助长奸情；情理上尚可以从宽的人，总不妨依据情理而略去法律。

宜求不干清议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当不得志时，听到谈论长官害民的政令，未曾不扼腕叹息。等到得志，就忘记了殷鉴不远，当局者迷，古今同慨。所以幸而居官，能回想扼腕叹息的缘故，常求不触犯清议，自然不会有失政。

吏不可墨

我朝选拔贤才没有固定途径，只任用其才能。高门贵胄，世代承受国家恩惠，耳濡目染德行，早年就熟悉吏治。所忧虑的是，生长在富贵之家，只认为富贵是我所固有的，应当凛然警惕象牙牙齿导致自身毁灭的戒律，力求不使家声败坏。至于寒微之士，通过科举起家，看待那些白首穷经的人，遭遇天恩，怎么能轻易舍弃所学，同于狡猾官吏的行为呢？如果是通过其他途径进身，更必须自问能否用于时世，然后求用于时世，怎么会一登上仕途就不自爱，既

译担任地方官，都有廉洁的操守和固定的俸禄，有自然的利益，无论肥缺，即使缺分极差，总可以靠教书糊口，尽心去做还恐怕不能称职，辜负百姓的期望，如果再让百姓承受重负，就违背了设置官员的意义，鬼神都鉴察到了。从前孙西林先生含中任浙江巡抚时，除了正常的俸禄之外，不占一文钱，有人劝他为子孙打算，他说：“我没见过戴红顶子的官家子孙沦落到乞讨的地步。如果沦落到乞讨，那是祖宗的罪过。”听到这话的人至今还在传颂。

译墨吏不必为

官吏不可贪污，这固然没错。但我认为，不仅不可，而且不必。几十年前，官吏都很廉洁，谨慎地审理案件以合乎情理。偶尔有靠贿赂胜诉的，也深深隐瞒掩饰。自从有一两个亏空库款的官吏，借口弥补亏空，开始稍稍接受贿赂。打官司的人把行贿当作能事，官吏推不开贿赂的路径，就无法被玷污。偶尔先被查获，贪污的名声就四处传播。大概是因为家眷、吏役都很乐意官吏不廉洁，可以借此作恶。虽然官吏并非事事都索取贿赂，但这些人必定说：不贿赂就不行。他们借官吏的声势，充实自己的钱袋。官吏已经被他们挟持，不能惩治他们的诈骗，而且官吏因贪污而臭名昭著，打官司的人以多财为豪，即使没有行贿，也传出了行贿的名声。那些行贿的人，又喜欢虚张声势夸大数目来自我炫耀。富豪假如实际花费三百两银子，必定对外宣称五百两。而这三百两银子，经过说合、交付吏役、家眷，处处都要分肥。官吏所得不到一半，而舆论讹传多以虚数上报。上司中贤明的，必定因其他事被弹劾，即使心里很爱惜人才，也必定给予羞愧激励的处分；其不贤明的，则取一半用于办公，而支出的数目已经超过了收入的数目，不得不更寻求其他贿赂，自行弥补亏空，而上司的风闻核查又至。所以贫困必定更加贪污，而且更加贫困。阳间的谴责在身，阴间的祸及后代。那么，哪里比得上洁身自守的人呢？面对百姓不妄作，侍奉上司没有过失。

清不可刻

清廉只是治理术数的一端，并非做到了清廉就足够了。曾有洁身自好的官吏，以清廉傲视他人，治理政务务求严厉，执法务求峻刻。口出雌黄，人人侧目。一件事偶然失误，众人就聚集攻击他。不追究过错产生的原因，就说廉吏不可做，这难道是清廉的过错吗？大概是清廉接近苛刻，苛刻用于律己是可以的；苛刻用于约束别人是不可以的。

假命案断不可蔓延

应当抵命的案件，吏役尚知畏惧法律。只有自尽、践毙等事，更容易蔓延滋扰。大概是因为百姓无知，最怕催逼人命牵连，恐吓诈骗容易找借口，全靠相验时力求简易。凡是自尽的人命，除了乌起威逼或有情罪出入，尚须复审；那些因口角轻生的，仅可当场断结，不必押解进城，让人有守候的劳累，如死由路毙及失足落水的，验报立案，不待他求。有等糊涂的问官，妄向地主、两邻根寻来历，以辗转扯拉，徒饱吏役的钱袋，造孽何有纪极哉。

盗案宜防诬累

安定良民必先治理盗贼，而寄赃、买赃的累赘又因治理盗贼而起。凡是诬告窝藏、伙同犯罪的，还可以留心访察。至于寄放、购买赃物的地方，实为舆论所不著。不仅狡猾的盗贼容易挟嫌嫁祸，而且有捕役、牢头选择殷实教柔的人因而牟利，即使官吏审问释放，良民已受累不堪了。浙江旧习，获赃到官，率供无主之案，混认多赃，指责某某寄顿，某某价买。承行之吏根据供词吊赃，佥差四出，治赃无着落，最终以游供完结。而役婪于秦，吏分其利，愿民被获贼之害，境内不受治盗的益处。我居乡时，深知此弊，所以辅助主人治理盗贼，只严究有主之贼，而不追究无主之赃。前在《药言》中略言之，今录简易之法于在，以备采录：

寻常窝赃，只须饬令地保谕，吊谕内注明速将原脏交保禀解，不必到官。如果被诬，允许自行呈诉。慎勿托放倭延，致干差扰响。在嘉湖幕中行之，民以为便，未有不缴不诉者。

案重赃多必须差吊者，檄文内注明只许吊脏，不必带审。如未买米寄，听本人无诉，毋许提人滋扰。庶捕役不敢肆意横行。

以被诬呈诉者，受词时即提犯人质对释放，俾免守候。或在词内批释，不必令平民与赃匪对簿，以体恤善良。

无论为窝为伙、买赃寄赃，有诉称与贼并不相识，横被诬扳者，其中必有教供之人，可令被诬者亲自立于调人之中，先令贼犯指认，如指认模糊，立时逾归安业，专治贼犯诬良之罪。然此法须时时变通，习以为常，则其人状貌、教供者亦能预先说知。倘以识面为诬，恐又成冤狱耳。

至于印官事冗，小窃案件有不能不发佐贰代为审讯之势，但听其查办，即不免有需索之弊。应令讯毕即送革供，一切传主、传希赃俱由亲核，庶权不下移，民不受害。

办重案之法，一人治一事，及一事只数人者，权一而心暇，自可无误。或同寅会鞫事，难专断，或案关重大，牵连多人，稍不静细即滋冤抑。遇此类事须理清端绪，分别重轻，可以事为纵的，以人为横的；可以人为纵的，以事为横的。自为籍记，成算在胸，方可有条理不紊，不堕书吏术中。其主音各别，须用通事者，一语之讹，毫厘千里，尤宜慎之又慎。

办案宜有断制

所谓断制，并非师心自用。案件无大小，总有律例可援引。援引既定，则例无干者，皆无庸勾摄，人少牵连，案归简净。

译罢了。先前见到那些装出精明谨慎样子的官吏，不知如何裁断案件，竟因极其细微的琐事而牵连到邻居和证人，拖延不决、没完没了。因此导致家破人亡、酿成性命之祸的，我曾为此感到寒心，所以敢陈述这逆耳的苦言。

译邻境重案不宜分畛域

治理地方的官员，治理范围不跨越辖区边界，这似乎是对的。然而遇到邻境发生的命案、盗案等重案，一旦有风声传闻，就应当像星火燎原般迅速缉捕查访。如果稍微划分界限，接受拖延，导致罪犯得以远逃，这就失去了恭敬公正的道义。如果罪犯假道经过境内，最终也会牵连进来，受到指责，这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社义二仓的弊端

在民间设立积贮，社仓和义仓已经很好了，然而执行不善，其危害无穷无尽。官府不过问，就会让社长饱私囊。官府稍加过问，就会放纵吏役的贪欲。因为借贷的农户，大多贫穷匮乏，出借时难以延缓，归还仓谷时，难免拖延，官府进行核查，吏役索要规费，主管仓库的官员最终多有赔累。所以到了官员更替的时候，怕事的人多方规避，牟利的人，百计营求。甚至有因此亏空，仅存虚籍的。这是社长的危害。或者在劝捐的时候，勉强登记捐资。历时久远。无力完成，官吏从而追呼，子孙因此受累。这是揭户的弊端。这样的良法，固然不宜因噎废食，终究不容刻舟求剑。想要使吏役不操纵权力，仓库回归实际救济，全在于因时制宜，因地立法。旧有的捐置，务必求得得人的社长，为他设法调剂捐户。如果确实无力完缴，也不妨据实详细奏免。如果是原本捐设的，断不必羡慕好善的虚名，创立捐项留下后患。

清理民欠的方法

花户拖欠赋税，到处都有，但也存在吏役侵吞征收却冒充为民欠的情况。我代理道州时，因为前两任都在任上去世，多年来的民欠不得不征收，因此创立了呈式，让投谋的人，在呈文面上注明本户每年应完的条银多少，仓谷多少。无欠则注明全完。未完则注明欠数，除了命盗案外，寻常户婚田土钱债细事，都批令先完欠，等候审讯，欠数清完就进行听断。双方乐于结讼，无不能够输将，间有吏役代完侵蚀的，字据可凭，立即查追，清款没有讼案的。完纳新赋时命令先完旧欠。实行几个月，欠完过半。但这件事必须实力亲为。方才有效，倚靠幕宾书吏，总归无济于事。

申明上下易隔的原因

有人问：为什么说上下容易隔绝？回答说：“道理很容易明白，事情却不能尽言。作为上官的，大多以公事为重，万不肯苛求下属。而左右办事的人，不遂其欲，就相互百般媒孽。从前我们浙江有贤明的县令，素来被大吏所器重。恰逢大吏巡视过境，左右求取未厌，一切供储都暗中撤去。清晨灯烛，夫马一无所备，于是触怒大吏，摘取其他事情弹劾罢免，这是隔绝于上的一种情况。又有贤明的县令，勤于治理，规矩必亲，赏罚必信。他的吏役有不得于司阍的，遇到限期未必能按时出来，这是相反的情况。又不立即转禀，往往令其枉受逾限的谴责。这是隔绝于下的一种情况。被害者，据实面陈，何尝不能立即征验其弊端，然而这类人势同狼狈，所易之人，肆毒尤甚。怎么能事事演禀，频犯投鼠之忌，所以帮下情终不可以上达，说容易隔绝。”

用人不易

我的朋友邵编修晋涵曾经说现在的吏治，三种人做官，官拥虚名而已，三种人者，幕宾、书吏、长随也。诚哉，言乎，官之治理，必不能离开这三种人，而这三种人邪正相参，求贤人于幕宾已什不四五。书吏间或知道守法，然而视用之者以为转移。至于长随则罔知义理，惟利是图، 倚为腹心，鲜不偾事، 而官声之砧，尤在司阍。呜呼，其弊非说所能罄也。约之获恐稽察难周، 纵之必致心腹并肆، 由余官须自做之说而详绎之، 其必有所自处乎？

宜防左右壅弊

给事左右的人，利在蒙蔽官员舞弊，最惧官之耳目四彻。凡我所云款接绅士，勤见吏役，皆非左右之所乐。必有多其术以相扰制者، 须将简号房不得阻宾، 及交役事应面禀之放开诚宣布، 示贴大堂، 研人人共见共闻، 并于理事时随便言谕، 庶左右不敢弄权، 耳目无虞壅弊。

差遣吏役不可假手代笔

署中翰墨，不能不假手亲友، 至标吏办稿، 签役行牌، 虽公事甚忙، 必须次第手治。若地处冲要، 实有势难兼顾之时، 不便留续以待。则难理词状، 即付值日书吏承办。应差班役، 可于核稿时填定姓名。总不可任亲友因缘代笔。开因缘贿赂之渐。

拒捕不宜轻信

此条已具佐治药言。今复及之，幕不见役而念民故意，常平官未见民间。而信役，放气易激، 役不得逞志于民。辄貌为可怜之状، 或毁檄، 或毁衣، 以民之顽横面陈于官، 从而甚其辞焉。谓其目无官法，官未有不色然骇، 勃然怒者。官怒而役狡行، 民害生矣。大拒捕有罪人، 尽知之为监臬، 为盗劫، 犯

译百姓因有罪而求侥幸免脱，因此才敢抗拒抓捕。如果是催缴赋税、传唤讯问，百姓尚且无罪，怎么会抗拒抓捕？如果偏听偏信，一旦一个差役得逞，其他差役就会转而相互效仿，百姓中能保全自身的又有几个？当差役禀报时，应平心静气地仔细考察。那么伪装掩饰的弊端，自然就会显露出来。暂且将原来的公文存档销案，只将应当办理的事项另行呈报，改为派遣差役；等到相关人员到案、事情完结后，再告发抗拒抓捕的罪名，以及不迅速办理抓捕的原因。百姓知道敬畏，差役也就不敢再耍弄旧伎俩了。

译应当不要致使百姓家破人亡。

谚语说“破家的县令”，并不是说县令的权力真的那么大。之所以令人畏惧，是因为百姓的家业眷恋于当下，不可不加以体念。县令即使没有才能，也必定不忍心让百姓家破人亡。然而民间那些仅靠微薄收入维持生计的家庭，一旦遭受诉讼拖累，很少有不被破败的。因为这类家庭的产业，每年的利息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婚丧嫁娶、衣食住行，仅仅够取用罢了。如果因为五六两银子的诉讼费用，就不免要借贷度日。况且花费的哪里只有五六两银子呢？况且他们的家产哪里都只值几两银子呢？在受理案件时，如果能恳切、悲悯、切中要害地教化训导，制止一起诉讼，就能保全一户人家。对于那些不得不诉讼的案件，迅速判决结案，使百姓元气不受大伤，还可以尽力弥补补救，也差不多不至于被称作害民的父母官吧？

与上官说话不宜直白尽言

这话也是有来历的。我生性率直，说话毫无保留。在乡居、做幕僚时都是如此。将要拜见选任的官员时，老朋友赠别时说，面对上官，说话必须谨慎沉默。我虽然铭记在心，但突然之间难以自我控制。凡是遇到上官询问公事，我总是坦诚直陈，侥幸得到信任，免于罪责。然而有一位赏识我最深的上官，有一天询问我的家世，我就详细叙述了私下的情感，完全依据平素的诚意。上官问：“你有退隐的念头吗？”我又谨慎地回答说：“不敢冒昧，日后如果力量不能支撑，只祈求恩赐鉴察罢了。”非常得到许可，并宣扬告诫我不宜留恋残局的原因。过了一年多，我因伤足告病。忽然因为以前的话语引起怀疑，被指责为规避责任，再三查验核实，才获准放还。更加感激老朋友告诫的话，不亲身经历世事是不明白的。所以说对上官说话不宜直白尽言，机密不严密，就会丧失自身。能不谨慎吗！

事情未定不要向上官率直陈述

率直陈述的原因有两个，一则是心中没有把握，姑且试探上官的意趣；一则是喜欢夸张，希望博得上官稍微的赞誉。不知道案情尚未确定，尚待研究推求，上官一旦先入为主，那么更正就不容易了。等到被驳斥诘问之后，难以再作辩解。势必为了维护前面的说法而迁就，所造成的伤害实在很多。

上官必定不可以欺骗

天下没有愿意被欺骗的人，何况是在上官。一句话不真实，就会被上官怀疑。动辄得咎，没有一处可以行得通。所以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以及案件多有牵制阻碍时，应当积累诚意、倾吐衷肠向上官陈报，自然能获得周全行事的指示。如果用谎话搪塞，没有不遭受谴责的。狡猾奸诈的名声，是仕途的大忌。

不要褒贬上官和同僚

事情有不符合心意的时候，对上官不妨委婉进谏，对同僚自然可以直言。如果道理明白、言辞通达，必定会被听从。如果不敢当面陈述，却在背后褒贬，交友尚且不可以，何况侍奉上级呢？况且传话的人，语气难免增减，稍微失去真实，更加激起听者的愤怒，只兴起口舌之争，可怕啊。

下达给下属的话必须详细

吏役和乡民，都没有高深的见识。凡是差遣、听讼断案，如果不将所以然的原因详细告知，必定会加倍违背遵行，吏役就会周折延误，乡民就会含混产生疑虑，都足以连累治理。

旧典中关乎教化征召的不可不举行

教化百姓的要领，不外乎劝善和惩恶两个方面。比如初一十五行香，应当宣讲圣谕。劝勉农耕、考核士人，乡饮酒礼、宾兴之礼，尊崇礼遇师儒，采访节孝之类，都是劝善中非常明显的。近来多被视作形式。我刚到宁远任职时，正值孟夏，告示说劝农，大家都感到惊讶。多次提到乡饮酒礼，吏员没有谁详细知道其仪注。我不揣测自己迂腐，一切旧典，依次施行。三四年中，耳目一新。顽劣的风气本来面目得以显现，士人奋发追求科名，妇女知道贞节。用力不多，收效很大。通都大邑还说公务殷繁，不能兼顾。如果是简僻的地区，何至于夙夜忙碌而也不举行呢？我希望治理地方的人先从这里开始。

治理莠民应当严厉

剽悍之徒生事害人，这是莠民，不治理就算了；治理就必定应当使他们畏惧法律，可以破其胆，可以杀其锐气。如果不严厉治理，不如干脆不治理。因为不迅速治理这类人，终究还有治理他们的时候，治理与不治理等同。将使法律被玩弄而气势更加横行，不至于殃及百姓，刑罚不止。道德的弊端，酿成刑名的祸患。韩非之所以与老子同传，而省待多盗。先圣人子产留下了遗爱。

干练可备缓急的人才应当留意

然而其中间有勇干之才，错路头的人，也应当随时察识，暗中登记，或者选充练保，或者收补民壮。用威严震慑他们，用恩德安抚他们，使他们明晓礼义，进入我的范围。假如遇到缓急，未尝不可以收驱策之功。但这乃是使诈使贪的妙用，没有知人之明的人，不能稍微失误，否则就是关门养虎了。

安命

饮食前定，何况担任牧民的职务，百姓倚为休戚呢？没有宿缘，怎么能治理。缘尽则去，不可以人谋胜过。能者有迁调之势，却有的因为发扬而被抑制；庸者无迁调之才，却有的因为真朴极受知，且有的甚获上而终蹉跌，甚不获上却荷携据者。谋而得，不谋而也得，愈谋而愈不得，有定命焉。知道这是命而勤勉，求尽其职，则得失皆可不计，即使不幸而遇公过挂碍，可质天地，祖先可见。同僚姻族不足悔恨也。

不要做非分之事

趋吉避凶，是理。公而忘私，不当存趋避之见。只有贪酷殃民，业业脞矿。

译任职期间，以及因险恶奸诈、阴谋诡计而获罪的，那是咎由自取。除此之外，都是命运在起作用。然而，上天有显明的法则，福佑善人，惩罚恶人，因此，那些行为放纵、肆意行使威福的人，侥幸保全名声的，百中不过两三个。不失败则已，一旦失败，必定不止于被罢黜。能够辨别吉凶的人，只做自己本分内该做的事，不做自己本分内不该做的事。顺应吉祥的征兆而远离凶险的契机，趋吉避凶的道理，就是这样罢了。

译做事要谨慎，切忌轻率创始。

除非万不得已，只应遵循旧有的规章。让百姓休养生息，不仅灾祸不可造作，即使福分也不易求得。不然的话，像社仓、书院这类，难道不是地方的盛事吗？而我说不必创建，难道不合人情吗？社仓的弊端前面已经说过，书院名义上开始劝捐于民，总不会没有花费；等到规模确定，或者为了迎合人情而推荐某人担任主讲，其中能尽心督促教学的，十个人中得不到三四个。老师既然只是挂名，学生也就没有真正的学问。用民间培养子弟的资金，供给长官应酬情面的使用，已经令人惭愧。更严重的是，资金不够用时，长官不得不挪用公款来补充，并归咎于当初谋划的不周全，这又是何苦呢？况且书院尚且留下后患，何况其他事情呢！所以善于治理的人，切不可有喜好名声、热衷兴事的想法，轻率地开创基业。

遇到仓促之事不要张皇

天下没有不畏惧官员的人。如果官员表现出不足畏惧，百姓就会轻慢，甚至发展到官员畏惧百姓。而强悍的百姓于是无所顾忌了。对抗官员、哄闹公堂，犯事的是百姓，但使他们敢于犯事的，却是官员。事情发生得仓促，镇定下来最为可贵。镇定在于静，在堂上不要退让、不要回避。端坐以临视，真诚地晓谕，旁观的人产生敬意，听闻的人心生感动，强悍的人不敢放肆。张皇则会酿成事端。治理百姓的人不必事事亲历，却不可不预先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预先明白的道理，全在于平日有亲近百姓的功夫，百姓能够信任；那么即使官员有小过失，以及事情遭遇难处，也绝对不会导致与官员为难的情况。

进退不可犹豫不决

仁爱而进取，是常理；不得已而考虑退隐，是变通。立志进取，就尽职以待天命。即使遇到吹毛求疵的苛求，分内之事也不能推辞。决定退隐，就知止而洁身自好。即使有破格的恩宠荣耀，道义上也不值得留恋。所以既然明确了去留的界限，就应选择一条道路自立。如果犹豫不决，势必首鼠两端，进退失据。

退隐非常不易

进取之难，并非说进取这件事本身难。凭借人力去谋求进取，必定喜好做那艰难的事，往往天意不可人力改变，徒有失去自我的悔恨，这就是原因。难以言说。至于退隐也不容易，不到那个境地的人不能知晓。得不到上级的认可，万万没有退隐的道理。然而遇到上级宽厚仁爱、体恤下属，反而得以抽身退隐；幸运地得到上级看重其品格，想让他成为同僚的楷模；爱惜其才能，想借他辅助政务，以不懈怠的道义责备他，不可偷安；以公正的职责督促他，不宜避事；生病则怀疑是伪装，年老则厌恶他假装衰老；用恩情牵绊他，用威势恐吓他，如果不是平素没有牵挂之处，必定在临事时多有顾虑。必须达到视官位如轻尘，立身安稳，才可以决然离去。唉！这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啊！

治理贵在实心，更贵在清心

治理没有固定的模式，以治理者为准。能以爱人的实心，发出爱人的实政，那么使人生存可以称为仁，使人死亡也可以称为仁。不然的话，姑息养奸，固执任性，邀取名誉的人势必害人；避嫌的人谁知有我，心意不诚，治理从何谈起。如果心地先不光明，那么治理之术总归是粉饰，有假借爱人之名而滋生害民之弊的，哪里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呢。所以治理以实心为要，更以清心为本。

我已经顺应坊、培两个儿子的请求，刊印我的浅见，同门学生归安慎习严咸熙选任河南夏邑县令，请假回乡，春雪满路，不远数百里，渡江来拜访，说：我辞别韩城离开京城时，老师授予《佐治药言》一册，命我求教于左右，希望有所增益。唉！像《药言》这样迂腐拙劣的书，竟然被老师如此看重，以至于如此！于是拿出我的浅见，商定烧烛长谈，引申前绪而申述它，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分别后又手写了五十条，古人综合阐述治理，言语简约而旨意完备，我琐碎地分条列举，直到全部说完，不能终结，其事物自然维系衰废无用于世，而更加希望我的党羽朋友尽到亲近百姓的道义，使百姓安处于太和之乐中，鉴察此心的人，知道不以言辞繁多为嫌，因此继续交给刻工，邮寄给习严，正其可云甲寅三月既望，辉祖题跋。

佐治药言

尽心

士人不能亲自出仕治理，而辅助别人治理，势非得已。然而岁修的收入，实际上是分得官俸，也是在官的俸禄。吃着俸禄却不忠诚谋划，上天怎么会赐福给他呢。况且官员与幕客并非全是乡里的威严，没有乡故的欢愉，厚待俸禄并以宾客之礼相待，十倍百倍于乡里亲故，说是职守所倚靠的左右手。而看待主人的休戚，漠然不放在心上，纵然没有天谴，能免受人议吗？所以辅助治理以尽心为本。

尽心于事，必定竭尽所知所能，权衡轻重，顾此虑彼，挽救已经显现的弊端，消弭于未然，如后面的检更、省事、息讼、求生、体察俗情、随几杜弊各条都是这样。首先揭示“尽心”二字，是这本书的大纲，是我们道术的实际效用。

尽言

尽心，并不是迎合主人的意图而左右他。凡是做官的人，他的至亲骨肉未必都明白事理，而随从仆役胥吏类皆颐指气使，无论利害关系，这些人不能进言，即使有忠心者，或许能言，但人微言轻，必定不能劝谏他

译仔细倾听。甚至有时恰逢对方发怒，谴责随之而来，但幕友处于宾客与师长的地位，对于事情的曲折细节既已了然于心，又能以礼义与之抗衡，可以恳切地陈述意见，能够明确地进行辩驳，自然具有扭转局势、挽回潮流的力量。因此必须竭尽忠心，只有想要表达而后才能算是竭尽了忠心。

译报答恩德没有比得上竭尽忠言的。如果遇到地方上有利益可兴、有弊端当革，刑罚不公、催征苛急，以及平息盗患、救济荒灾、劝勉求学、铲除暴行等，都须通盘仔细筹划，忠诚劝告，善于开导，并付诸实施，为一方百姓造福。这就叫做能够竭尽忠言。谚语说“公门之中好修行”，说的是因为一项善政，施行的恩惠广大，所以如此。然而一项不善的政策，造成的恶果也是无穷无尽的。幕僚虽然没有实权，却实际参与政事，如果真心想要利物利人，就应当随时随事尽心尽言。对百姓有救助，这才是修行的最大体现。

不合则离去

唉！“尽言”这两个字，更加难以说清。公事公办，可以用道理争辩的，话还容易说尽；对方正想谋取私利，而我们坚持公义，很少有不相抵触的。所以那些委曲求全的人劝说道：“要像工匠顺从主人那样，或者顺势引导；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唉！这是什么话！人跌倒却不搀扶，哪里还用得着那个相扶的人？利益虽然足以迷惑人，但只要不是极度昏暗，难道会完全迷失在局中吗？如果真能依据道理斟酌情势，反复陈述事情应当如何以及其中的缘故，扶持正义而强烈争辩，没有不猛然醒悟的。况且宾客与主人之间，并没有权势等级的压制。意见相合就留下，我本来就没有辜负别人；意见不合就离去，我也没有愧疚于心。如果以去留作为争辩的手段，而他始终不醒悟，这确实是不可与他共行善道的人。我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所以想要尽言，非有轻易退出的决心不可。这一条专门针对主宾共同处理一件事，意见过分相异的情况而言。如果遇到荒灾不体恤，或者加征太多，以及故意出入人重罪之类的事，反复劝说而不听，那么离去是可以的；如果是寻常公事，一时议论不合，不妨从容商量。

得失有定数

有人说：贫寒士人以砚台为田，早上得到一个主人，因为直言而离去；晚上得到一个主人，又因为直言而离去，将来到哪里去寻找做主人的人呢？唉！这又是见识短浅的人的议论。幕僚替人做事，没有功业可以显现，言行就是品行，只以主人的贤与不贤来决定自己的贤与不贤。主人不贤，那么受治的百姓没有不受连累的。官员的俸禄，是百姓的血汗，而幕僚的薪水出自官员的俸禄。我留恋一个馆舍而坐视官员虐待百姓，忍心吗？不忍心！况且当世本来就不缺乏贤能的官吏，如果能卓然自立，声望日益显著，不善者所厌恶的，正是善者所喜爱的。所以留恋职位的人或许会走投无路、困顿不堪，而坚守正道的人并非不会处处逢迎。

虚心

必定要实行自己的言论，弊端或许会流于自以为是，这又不可以。宾主之义，全在于以公事为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况且幕僚的智慧，不一定一定比官员贤明。只是官员被利害所拘束，不免在当局者迷中动摇，幕僚则论理而不论势，可以不迷惑罢了。然而隔墙听声，或许不如当场辨别神色，也有官员胜过幕僚的时候，只听从正确的。原本名声地位没有损失，意在坚持。偶尔也会坏事。所以那些自视甚高、自以为知己的人，尤其不可以不虚心。“虚心”二字，并非一定在与主人议事时，当然凡是稍有关系的事，与同事等人，如果有见解正确就听从，只求对事情有利，不分畛域，参看采纳。

立品

信任之后才能进谏，只有朋友也是这样。想要主人必定采用我的言论，必须先使主人不怀疑我的品行。为主人忠诚谋划，大抵要顾全名声而不计较利益。凡是与主人相依附以及为效力于主人的人，大率只看利益，不能遂其所欲。往往容易成为媒介。其势既孤，其闲易生，稍不自我检点，毁谤随之而来，所以想要实行我的志向，不可不立品。立品是幕僚之道的根本，下文所说的安守本分、自我清洁、节俭用度、谨慎交友都是它的条目，而尤其重视自我清洁和节俭，这是立品的根本，品立而后能尽心尽言。

素位

幕僚靠力气自食其力。名义上是受雇抄写文书，早晚处理文书，都是吏胥的事情。官员名声的好坏系于它，百姓生计的利害依赖于它，并非与官民仅有宿怨，缀不可久居此席者。自我看待不可过高，过高则气质用事，也不可过低，过低则休戚无关。只是一个幕僚罢了，却说官员名声的好坏系于它，百姓生计的利害依赖于他，居其位者，不为不重。再想想所系所依赖无非是地方，敢掉以轻心吗？

立心要正

谚语说：官断十条路，幕僚制定事务也是如此。拿着三寸笔，臆测官事，得失各半，所争的只是公私的区别而已。公则无心之过，终为舆论所宽容；私则循理之获，亦为天谴所及。所以立心不可不正。正心乃为人之本，心正则其术斯端。此言操存有素。临事又以公私之别。敬慎之至也，勿误认为有事方正其心以辞害意。

自处宜洁

正心的学问，先在洁守，守之不慎，心乃以偏。吾辈从事于幕者，类皆章句之儒。为童子师，岁修不过数十金。幕修所入，或数倍焉，或数十倍。未有不给于用者。且官有应酬之费，而幕无需索之人。犹待他求，夫何为者。昔有为余说者，曰，此君操守可信。余闻之怫然。客曰，是知君语也，夫何尤。余应之曰，今有为淑女执柯

译然而称赞他不淫乱，可以吗？客人笑着离开了。先生自己在序言中说，如果不是心力所投入、享受我父亲或许会唾弃、不能长久养育我子孙的东西，发誓不敢放入行囊，这一条就是此意，确立品格端正心性，全在于坚守廉洁。

译俭用

古人有言，节俭可以培养廉洁。我们这类在官府做幕僚的人，如果家里本来就很富有，必定不忍心离开父母、抛下妻儿。寄居在别人门下，靠卖文所得的钱，来供养家眷，有的人却强行效仿豪奢之风，任由性情挥霍，炫耀皮衣骏马，讲究行装华美，已经失去了贫寒士人的本色，甚至宠幸优伶童仆，狎昵娼妓，喝一口酒的开销，赏赐也要好几两银子，把剩下的钱供给家用，家中嗷嗷待哺，却置若罔闻。当他得意的时候，已经被职官所鄙视，一旦失去幕职，典当质押不够用，接着又借贷，负担越来越重，受恩惠越来越多，等到再得到幕职后，情势牵绊，想要保持操守，终究难以自主，习惯成了自然，最终身败名裂。所以我们这类人丧失检点，并非全是本意，想要保持我们的纯真本性，首先应当崇尚节俭。古人说，人对于钱财，常常担心来源少，却不知道毛病在于去处多。常常见到小规模的宴席，尚且能够供养父母、抚养家小，而收入丰厚的幕僚，反而开销巨大。甚至有的人陷入困窘、败坏操守，正是患在去处太多的毛病上。所以想要保持廉洁，必须先节俭用度，请看下面各条。

范家

自己如果不节俭，绝对无法规范家人。家人如果不节俭，必定会连累自己。贫寒士人教书，几个月的薪水少则只有几两银子，多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家人目睹其艰难，因此节约吝啬。跟随幕僚的人，每月薪水有时达到几十两，积累几个月寄回家，数额就比较多，家人因为觉得得来容易，起初不太爱惜，后来甚至浪费，得到幕职的收入仅仅够弥补失去幕职时的亏损，必定会导致亏空，谚语所说的“搁笔就穷”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必须让家人都知道收入来之不易，然后才可以共同趋向节俭。那些不自爱的人，收入更容易，所以消耗更快，这不仅仅是人事的问题，也是天道的规律。

检点书吏

衙门一定有六房书吏，刑名案件由刑房书吏掌管，钱谷案件由户房书吏掌管，并非没有熟习业务的人，而只听从幕友传令的，是因为幕友的职责，在于辅佐官员并检点书吏。谚语说，清官难逃猾吏之手，大概是因为官员统领众多书吏，而众多书吏各自运用精力，互相勾结，乘官员的空隙。官员处理的事务非常繁杂，势必不能一一察知，只有幕友各有专职，可以察看书吏的弊端。书吏没有俸禄，他们沿袭陋习，以此谋生，原本不必过分搜剔，但如果没有弊病连累他人的事情，断然不可不杜绝其源头。总之，幕友与书吏，选择的途径截然不同，书吏乐于扰民，然后借此获利，幕友乐于百姓和睦，然后才能安于无事。无端地，书吏献上一条计策，事情如果对百姓有益，他的说法往往很正当，如果不彻底深思熟虑就轻率听从执行，百姓必定遭受无尽的祸害。所以约束书吏，是幕友的第一要务。衙门的公事，全靠文案，平时应当让书吏，将所办理的稿件，按年月顺序装订成卷，随时呈阅，以便记住一案既结，告知盖印归档，这样有四个便利：奸猾的书吏不能抽换、增添、修改、隐匿，有时检查，始末都在，上司提调案卷，不必另外制作，官员幕友离任去职，不至于临时周章。这公私的区别，祸福的根源，应当严于律己，冷静地制约他人。

省事

谚语说：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并非调任的官员一定贪婪，书吏一定贪墨，一个词讼难以理清，差役到家，就有馈赠的资财，探信入城，就有舟车的费用，等到告示审期，讼师、词证以及关切的亲朋相继前来，无不取给于呈状的人，或者审期更换，费用将要重复支出，其他差房的陋规名目不一，谚语说在山靠山，在水靠水，有官法所不能禁止的，索取贿赂的赃款，更不用说了。我曾说做幕僚的人，对于斩绞流徒等重罪，完全不加以检点，其累人造孽多在词讼，比如乡民有田十亩，男耕女织可以供给日常，一旦诉讼拖累，花费三四十文钱，就必须借高利贷来救济，不到两年，必定卖田。卖一亩就少一亩的收入，辗转借贷出售，不到七八年，就无法生存，其贫困在七八年之后，而致贫的原因，实在在准许词讼之初。所以事情非急切，应当批示开导，不宜传唤讯问差役提审，人非紧要，应当随时省释，不宜信手牵连，被告多人，不妨摘取关键证人，分列自可删减。少传唤一人，就少拖累一人，谚语说堂上一点朱，民间千点血，下笔时多用一刻心思，涉讼者已经受到无穷的恩惠。所以幕僚中的存心，以省事为上。地方上的命盗重案，并非常有，只有词讼源源相继，实在是民事中最繁杂最紧急的，乃是幕僚中第一尽心要务。曾听前辈说，审核批示呈词，其要点有三，首先贵在开导，其次是查处，不得不准许的，则摘取传唤人证，正与此条意思相合。如果漫不经心，妄自准许滥传，恐怕不仅小民多费因而致贫，而且或许拖累毙命及酿成大案，后悔莫及，能不谨慎吗！至于田产等案件，尤其容易牵涉，一旦呈名，有积年累世无法摆脱苦难的，审核稿件时更应当加意。

词讼速结

审理诉讼，是主官的事情，不是幕友所能专断的，而权衡事务的缓急，计算道里的远近，催促差役集审，则是幕友的责任。一次告示审期的确定最须斟酌，衡量主官的才能

译准备周全，使审理宽裕从容，就不会因畏惧困难而自我挫败；既然已经公布了审期，双方当事人也已到齐，就不应当在临近期限时随意更改。万一到了期限，另有其他事务，等其他事务一处理完毕，就立即办结此事，这样逾期的原因也必定清楚明白，让众人皆知。如果无故更改期限，那么双方当事人每多等候一天，就多一天的费用，浪费钱财、耽误正事，民怨必然沸腾。与其因困难而不审理，不如在难以审理之时更加慎重；与其公布期限后又更改，不如在最初公布期限时就更加慎重。从前有个妇人被判凌迟之罪，长期囚禁在牢狱中，问狱卒说：“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剐我？剐了我就可以回去养蚕了。”这话虽然恶毒，但极言拖延之害甚于凌迟。所以便利百姓的事，没有比听从舆论、迅速结案更好的了。勤于审理诉讼，又是官员尽心尽责的第一要务。平民诉讼中案情不严重的，大多不难剖明曲直、使众人信服。普通人稍自珍重，尚且肯排难解纷，官员如果不审理诉讼，并非全出于本意，而是因为事务本来繁杂冗乱，不易着手，由因循守旧而懈怠玩忽的人也有。这在于幕僚平时启发官员的善心，临事鼓舞官员的兴致，以期民事逐渐了结，官声逐渐振作，而主官与幕僚也共同受益。其中权衡缓急，计算远近，斟酌审期，估量才具，煞费苦心，有循循善诱之意，辅助治理最宜领会。

译平息诉讼

应当审理的诉讼案件，十件中不过四五件。那些邻里间的口角争执，亲人间的反目成仇，细微的小事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轻率地提起诉讼；否则就有不肖之徒从中挑拨离间。如果真能审理，平心静气地明察秋毫，晓之以理，这类人大多能悔悟，都可以随时化解。偶尔有难以理清的，后来由亲属邻里调解，请求撤销诉讼的，双方既然已恢复和睦，官府应当予以保全，可以平息就平息，这是以和为贵的道理，决不可固执己见，一定要让诉讼进行到底，伤害同乡党人的和睦，来满足差役房吏的欲望。衙门里除了官员和幕僚之外，大多喜欢多事，不愿意轻易罢休，借此谋取私利，所以谚语说：“一张纸进入公门，九头牛也拉不出来”，极言兴讼容易而息讼困难。官员如果加以保全，百姓必定感激颂扬。如果查察其事，发现有讼师从中操纵的，也应当先宽恕愚昧的百姓，只惩治奸猾之徒。

求生

“求生”二字，由崇公的仁心通过文忠公的笔触广为流传，实在是千古以来司法策略的要诀。依法必须处死的，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原本不是幕僚所敢徇私纵容的；那些介于可轻可重之间的案件，争辩的只在于只言片语，但出入生死关系重大，这里不是设身处地、真诚地反复推求不可。心中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可以借此着手。我处理刑名案件，辅佐官吏，共二十六年，判入死罪的，只有六人而已。仁和县莫氏因通奸谋杀亲夫的，钱塘县郑氏谋杀一家中非死罪二人的，起意及同谋、加功二人，平湖县犯盗窃罪却故意杀死妻子的，有毛氏二人盗窃，临时行强抢劫并抗拒，杀死事主的，有唐氏一人，其他没有列入情实（必须执行死刑）的，都是在初次上报时与雇主再三审慎推敲，因此秋审之后，都得以蒙受皇恩缓期或减刑，由此可知求生原本并非不可能。求生并非故意开脱，所谓设身处地、反复真诚推求，正是平心静气地衡量情理罢了。此时容不得半毫私心曲解，参照下一条，假设死者前来质问，有理由可以回答，一句话就能醒悟，结合下面两条反复参看。凡是凶杀等案件，多出于无心，如果不是情节严重、伤痕众多，都可以缓决以邀皇恩，但也有因片言只语不协调而介于情实与缓决之间的，办案定罪时，不可不先查阅秋审条款，以免出错。

慎重初次上报

获取案件最初的情状，县里的初次上报，最为紧要，驳斥诘问的繁杂，连累官员百姓，都是初次上报不慎的缘故。初次上报以简明为上，与罪名无关的情节，与出入生死无关的人证，都应当详细审查后删减。多一个情节，就多一个疑点，多一个人证，就多一个拖累，怎么能不慎重。办案的方法，不仅入罪应当慎重，即使出罪也非常不易。如果那人应当抵命，却故意开脱，那就是让死者含冤。曾经听说乡试会试考场，座位之内，往往有鬼物凭附。我每次想要出入罪名，必定反复推敲案情，假设死者在座位前质问，有理由可以回答，才下笔办理详文，否则不敢草率动笔。二十多年来，可以质问鬼神的心，始终如一。杀死本宗期功尊长罪在斩决的案件，如果亲情较轻，定例不准两请（既请宽又请严），但豫东等省的做法，即在出罪的语句下，切实陈述情轻的缘故，都能蒙受皇恩，改为监候，广东自道光三年也有成案，如遇此类案件，切勿遗漏声明。

命案察情形

命案的出入，全在于情形。请，是引起事端的缘由；形，是争斗险恶的状态。事端缘由的曲直，在秋审时区分为情实、缓决、可矜，以此区别开来。争斗时所持的工具，与所伤的部位，可以确定有心无心之分。有心的是故杀，一定属于情实，无心的是错杀，可以归入缓决。而且殴斗状貌不明，则狱情容易混淆，这是出入最关键的所在，审办时，必须让许作与凶手，按照供词比试，所叙述的详细供词，宛然有一幅争斗的图景，历历在目，才没有游移不定、招致驳斥的祸患。办理械斗秋审册，须论人，不要论起（团伙），仔细核对秋审条款，务必使情实与缓决公平，如四人为一案，三人用火器杀人，一人用枪扎死一人，应将三人作为一起，入情实，那一人另作为一起，入缓决。只需在两册内，加上“除某人入实缓外”的字样便已明晰，千万不要笼统误入。

盗案慎株累

赃物确凿则盗窃罪名确定，窃贼也是如此。正盗正窃的罪名，无可宽恕之处，尤其应当慎重的，是指控扳连的人与收买寄放赃物的家庭，往往挑选殷实之家下口，借端连累。指控扳连的人，因为需要质审，查无实据的，也可以摘除释放；至于不知情而收买寄放赃物，律法本无罪，但不得不根据供词查吊。曾经不派遣捕役，只让地保传谕，激内注明有则交给保甲，不须投案，无则呈报剖白，不许带审，也从未有隐匿赃物不缴、自干差役提审的，这也是保全善良百姓的一种方法。因为一经差役提审，不仅多费钱财，而且被窃盗连累，几乎被乡里所不齿。让无辜的良民与盗赃在庭上质对，不是贤良官吏所忍心做的。盗贼辗转攀援，未必全是有意诬陷他人，有的自认为必死，有的畏惧刑罚难以忍受，随口供认指认，希望延长残喘

译大概十件案件中有六七件，完全依靠审讯官员察言观色，幕僚人员坚守常理又通达权变，相互劝勉、反复推敲，自然能分辨真伪，切勿因陷入五里雾中而让百姓一路痛哭。其中的机巧变化取决于个人，应当与后面关于“草供不可全信”的条目参看，如果能够体会践行并得到验证，最容易大大赢得民心。详细论述见《学治续说》。

译严厉整治地痞恶棍

官吏治理地方，以安抚良善百姓为根本，而安抚良善没有比去除暴徒更重要的了。乡里有地痞恶棍，家家户户因此不得安宁。如果讹诈借贷不遂，就制造事端进行诬告。其中最为恶劣的，莫过于举报赌博、举报娼妓，这类事情本来就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借此可以将与自己有旧怨的人家一网打尽，无论冤屈是否立即昭雪，即使最终查明是诬告，但被诬告者家破人亡的惨状却接连发生。只有专门惩处原告，而不提审被呈告的人，善良百姓或许才有依靠。然而，这类人倚仗胥吏作为爪牙，胥吏倚仗这类人作为心腹，如果不是贤明的长官与他们素来互相信任，想要逆流而上，就像用百丈纤绳牵引逆水行舟一样，是不容易做到的。

土豪地痞没有哪个地方没有，这也取决于官员的贤与不贤，从而决定他们是放纵还是收敛。如果官员尽到职责，幕僚尽到才能，举措得当，他们自然畏惧顺服，所谓“严厉整治”的说法，也不可以拘泥不变。

研读律法

幕僚辅佐长官，全在于精通熟悉律例。律法这本书，各条规定都蕴含精微的道理。仁义达到极致，理解领悟并不容易，如果不就其相同与不同的地方融会贯通，很少有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幕僚运用律法，就像秀才运用四书一样。四书的解释有误，其危害只在于考试成绩列为下等；律文的解释有误，其危害就会牵连到百姓的生命。从前有位朋友，办理一起因奸拐逃的案件，意在开脱奸夫，说是奸妇在逃后改嫁，并非因为通奸而被拐骗。后来因为妇人背弃丈夫自行改嫁，罪行该当绞首，驳回了原判，大费周折。这是想要宽免奸夫的流放之罪，却几乎把奸妇送入死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所以，神明地理解律意，在于能够规避律法的严苛，而不仅仅在于引用律法。如果仅仅能引用律法，那么悬挂一条律文来比附定罪量刑，胥吏就足够了，哪里还需要幕僚呢。

律文一旦确定，就不会随意更改条例，但应随着时势改变，宜将新颁行的通行条例，随手抄录粘贴。以免律本陈旧，引用时产生歧误，仍要常看条例以推演其意义，从而通达时务。

读书

学习古人的学问然后入仕为官，本不能要求幕友做到。然而幕友辅佐长官治理，实际上与长官有议论参详的责任，遇到疑难大事，有必须引用经典来决断的，不读书是不行的。从前在秀水县时，有陶氏某人，作为长房独子，过继给叔父。生了五个儿子，而长子早逝绝后，按例可以以次子的儿子作为继承人。第三房的儿子谋划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伯父，于是趁着父亲去世，假托遗命，让钟子回归本生父亲家继承。主持次房的人说，以孙子祭祀祖父，按礼难以回归继承。偏袒三房的人说，本生父亲有儿子却绝后，在情理上不顺，回归继承的说法并非不可，荐绅先生们纷纷争论，上级官员下发指令，由县里商议，我也不能持中。长夜求索，忽然想起《礼经》中“无后者，食于祖”的条文，于是辅佐县令持议，认为以孙子祭祀祖父的理论绝对不可行。陶某既然已经过继给叔父，断难让儿子回归本宗继承。本宗有儿子却绝后，情理上不安，请求让陶某的儿子附食于祖，让陶某的父亲听任陶某子孙奉祀，大为上级官员所赞赏。后来在乌程县，有冯氏的儿子，因为本宗没有可以按顺序继承的人，自己抚养姑母家的孙子作为继承人。等到他去世，同姓但不属同宗的冯氏出来争夺继承权，太守允许了。我辅佐县令持议，依据宋儒陈氏《北溪字义》中“重视同宗同姓，不同宗就与异姓没有区别”的说法，断绝了争端。如果不是旁通典籍，几乎就要坐困愁城了。常常见到幕僚中空闲时，往往饮酒下棋，闲谈消遣，或者用稗官小说来自娱自乐。究其根本，对身心无益，对世务无关，何如摒弃一切，读有用的书，用它来处理事务，所获得的益处岂是浅薄的呢。

读书不一定非要经传，凡是对身心有益的，都可以读。最能开拓心思，增长见识，激发文思，活跃笔路，而且可以医治俗气，使人刮目相看。从前见到一位朋友，对于呈禀中可驳斥的不驳斥，只批注说，暂且等待云云，以为他宽厚。从容与他交谈，他却辩论极切，且出人意外。我说，你洞察如此，何不批注以示众人。朋友怅然说：我后悔不读书啊。因此以笔涩引为羞愧。当时案头有古文。我指着说，你才识很高，如果能读这些，还来得及。朋友欣然请求选取容易理解的，专心诵读，不到几个月，就笔畅辞宏。不久离职而去。幕僚患词不达意，请以这位朋友为法。

妇女不可轻易传唤

提审人犯不可不谨慎，固然如此，如果事涉妇女，尤其应当审慎，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宜轻易传唤对簿公堂。妇人犯罪，则让男夫具词，使用“抱告”的律意，何等严谨，何等矜恤。大概幽静娴雅的女子，保全她的颜面，就是保护她的贞操；而嫉妒悍妇，保留她的廉耻，也可以杜绝她的泼辣蛮横。我的老师孙景溪先生，名尔周，任吴桥县令时，所聘请的刑名幕客叶某，是个才子。一天晚上正在饮酒，突然仆倒在地，口吐白沫，气息微弱如缕，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第二天斋戒沐浴，闭门不出，书写黄纸符咒，亲自到城隍庙拜谢毁符，回衙后，睡眠饮食像平常一样。过了六天又像之前那样仆倒，很久才起来，于是请求迁居到外寓。询问他缘故，他说：我八年前在山东馆陶做馆师，有位士人控告恶少调戏他的妻子，当时审核文稿，我想嘱托主人，专门惩处恶少，不必传唤妇人当面对质。友人谢某说，这妇人应当有姿色，我顺便看看。我认为符合法律，

译官府于是传唤她，不久妇人上吊自杀，恶少年也因触犯法律而死。如今恶少年在阴间控诉，说如果妇人不死，自己就没有死罪，而妇人之死实际上是因为内幕的传唤。馆陶城隍神将关某提来质询审理，昨天刚详细剖析，说妇人被恶少年调戏，依法应当到官府，而且传唤妇人的说法，起于谢某。城隍神批准了关某的复奏，因此这几天侥幸得以平安，刚才又奉命提审，说被调戏之后，丈夫已经告官，原本没有求死的念头，等到官府传唤质询审理，才愤激自尽。而传唤质询的意图，在于窃取她的贞洁，并非审理她的冤情。虽然起于谢某，但笔迹实际上由叶某主导。谢某已被拘捕，叶某不能宽恕。我必定不会允许。于是为他迁移住所到外面，过了一夜就死了。先前因为依法应当传唤的妇人，起念不端尚且不能侥幸逃脱阴间的谴责，何况是依法可以不传唤的呢？看那轻率传唤的人，酿成事端导致灾祸如此，那么全书中关于省事、急讼等条目，可以不加以留意体会吗？

译差役禀报拒捕应当仔细查察

我家族居住在偏僻的乡村，常看见地保带领差役拘捕应审的罪犯和证人，气势凶恶如狼似虎，即便是有地位的人也不敢与他们对抗，遇到懦弱的农民，勒索尤其严重，如果不顺从他们的意旨，就高声呵斥辱骂。有人说：毁坏官府传票以抗拒抓捕，上报追究，人们都看见而畏惧他们，没有人敢公然与他们冲突。那些凶恶的盗贼重犯，自知必死，抗拒抓捕的事情，偶尔会有。如果是户婚田债等细微小事，双方都是平民，必定没有敢毁坏传票来抗拒抓捕的，关于拒捕的禀报，多半是由勒索欺诈引起的。然而一旦以拒捕为由传讯提审，无辜百姓就难以承受了。我在幕府中任职时，遇到这类事情，直接将毁坏的传票存档销毁，改派差役执行，只就原案办理，至于是否真的拒捕，嘱咐主人秘密确切探访，而在改派的传票中不提拒捕的说法，以避免串通欺诈，然而每次探访结果都是虚妄的。所以差役禀报拒捕，绝对不能偏听一面之词。

须为犯人着想

亲近百姓的官吏，本分应当与百姓同心一体，何况我们这些佐理政务的幕僚，本身也是百姓呢？曾看见幕友，自视地位过高，俨然以官员的身份自居，年轻衣着轻浮，渐渐不知民间疾苦。一件事到手，不免任意抬高或压低。甚至所持论断未必完全正确，却强词夺理，主人也曲意顺从他们，恐怕其中造下的罪孽不少。我在幕府中，协助处理文书案件，无论事情大小，必定静坐片刻，为犯事者设身处地着想，并为其父母骨肉全面筹划，起初愤怒，继而平静，久了便觉得其可怜悯，然后与主人商量，细心推究审讯，从不轻易使用刑具，而真情自然显露，定案招供的案件，很少有翻供的，因此主人多被上级赏识，我也借此隐藏拙劣。没有赋税听闻的日子。所以佐理政务所局限的，没有比平心静气、浮躁之气以及拘泥成见更大的了。幕僚之道，所贵在持平，切忌恃才。恃才则气质用事，容易陷入偏颇。又患无才，无才则拘泥不通，多涉及昏暗与偏颇，两者都不能为犯人着想，足以败坏事情、误人，而偏颇者尤其严重，必须品行节操详明，德性坚定，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才是全才，但实际上罕见。但听闻者能进取则明达，偏颇者能退让则端正。进退是什么意思呢？虚心与致力于学习罢了。

勿轻引成案

成案如同成墨，只保留其体裁而已。必定授予作为准则，如同刻舟求剑，很少有恰当的。同一类贼盗，而纠集价格与盗窃，事态多不相同；同一类斗殴，而起因与下手，情形遇有别。推此以类推其他，无不如此。人情万变，总没有完全吻合的事情。稍有参差，就大费推敲。求生的道理在此，失人的缘故也在此，不在此精辨而以成案援引，小则翻供，大则误判，不可不慎重啊。办案不可有成见，不可无定见，如果案件不可信，不厌烦研究审问，这叫做无成见。案件既可信，才定下文书，这叫做有定见，这文书的意思，是用笔代替言辞。既然说是代替言辞，就没有什么取舍删改，可知情状既明，自有一律一例适当其罪。何必要取成案，而依样画葫芦呢？如果必定遵循成案，不免将就。增减毫厘，千里误事，错误不轻。

访案宜慎

恃信的官员，喜欢以私人为耳目访察公事。他所倚任的人，或动摇于利益，或蒙蔽于见识，未必都可深信。官员的听信原本不可期待，全在幕友持正不挠，不被其所夺。如果官员以私人为先入幕，又以浮言为确据，很少有不败坏事情的。官员治理事务，妙在置身事外，所以能虚心听断，一切以访闻为主，那么身在局中，动辄多有挂碍了。所以统案慎勿轻办。

勤事

办理幕务最要在勤一事。进入公门伺候的人，不止数辈，多延一刻，即多累一事，如乡人入城控诉事情，午前得了，便可回家。迟之午后，必须在城里找住宿，不仅费钱，而且耽误一日之事。小民以力为养，耽误其一日之事，即缺其一日之养。那些羁管监禁的人，更不堪了，怎么不念及呢？何况事到即办，则头绪清楚，稽查较易一日积一事，两口便积两事。积累得越多，处理得越难，势不能不草率塞责。讼师狡猾的官吏，百弊从生，其流毒有不可胜言之者。譬如舟行市河之中，来者自来，往者自去，本无雍塞之患。一舟留滞，那么十百舟相继而阻，而河路有拥挤至终日者了。所以能勤则佐剧亦暇，暇自心清不勤则佐简亦怄。怄先神古云勤能补拙，又曰业精于勤。故才钝而勤，则于事无滞；才捷而勤，则所为必工。以孔子大圣犹敏于事，幕客学识有限，其敢怠忽乎哉？

须示民以信

官员能给予人以信用，人自然顺服。我们佐理官员，须先要之于信。凡批发呈状，告示审词讼，其日期早晚，俱有定准。则人可依期伺候，无废时失业之虑期之速者，必致与人之诵，即使克日稍缓，

译这样或许就不会产生怨言，只是想要官员能够守信，就必须首先确保幕僚不失信。因为如果官员失信，幕僚还可以尽力补救；如果幕僚自己失信，官员或许会乐于顺从。官员的公务非常繁杂，偶尔贪图安逸，便容易延误期限，这全靠幕友随时劝勉。至于幕友不能按期完成，而官员却以此为借口，那么其他方面的失信，过错有一半在幕友身上。

开仓赈灾既然已经公布了日期，饥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万万不可更改，以免耽误百姓性命。

如果公布的日期原本较晚，而想要提前，那么越早越好。考试最需要根据时势来斟酌时机，

确定的日期和告示不可轻易更改。如果不经意地更改，恐怕小事会导致士人议论不平，大事则会成为借口而停止考试。其他如发放贷款、点验老弱残废以及发放棉衣口粮等事务，凡是稍微涉及众多民众的，都可以类推这个道理。

译不要轻易发布告示

条教号令是治理百姓中的一件事。告示原本不可缺少，但必须事实确实有关联，需要指出利弊，与众人共同明白。或是劝勉或是警戒，不寄托于空话，才算是有益。如果书吏把它看作旧纸，士人百姓把它当作常谈，抄录旧稿，随意涂改修饰，这样的告示可以不发。这不仅省事，也可以积福。常常见到张贴告示的地方，下面多有阳沟以及安设粪缸溺桶之类，风吹雨打，告示纸落入污秽之中，亵渎文字造孽，所损失的功德正是不小。与其轻易发布告示对路人说话，何不详细批阅呈词，针对那些切身相关的事情。

谨慎交友

广泛结交朋友，沟通声气，也是寻找馆职的一种方法。但绝不可依赖。得到一个知己，就可以没有遗憾。同心同德的友人，哪里能轻易得到。往往交友太滥，导致有不能自立之势，还不如轻便自守的人反而得以保全，况且善恶分明、正直之道在于人，如果约束自己无愧于心，即使素不相识的人，也未尝不会为你引荐，何况交友多则花费多，精力恐怕也供应不上。交友说要谨慎，是为了选择有益或有害的朋友，滥交不仅多费钱财，而且恐怕会连累声名。

不要攀附权贵

登高呼喊，回声四面响应。我们这类人的声名所系，原本不能不借助当道各位公卿的赞誉提携。但他们如果有相欣赏的实情，自然会说好话。如果攀附依附，事情终究没有补益，并非一定是那人自恃资历自大，即使他非常虚心礼贤下士，但公务繁忙，势必要不能像陈蕃那样悬榻待客、倒屣迎人，守门的人又多不能仰体主人的心意，怀着私利去拜谒，徒然被这类人轻视，非常没有意义。总之，他们需要我，就能求我，我如果求他们，反而归于无用，所以我们的道以自立为主。自立是敦厚品德、勉励学问，追求那些在于自己的东西。

办事不要分界限

州县幕友的名目有五种，叫刑名，叫钱谷，叫书记，叫挂号，叫征比。事务繁重的需要人才多达十余人，事务简单的有时由两三人兼任，他们各有分工。而刑名、钱谷实际上总揽其要，官员的考核，依赖于此；百姓的身家性命，归属于此。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必须把官事当作自己的事，不分界限。知道的不隐瞒，说的不保留，这样才可以。因为宅门以内，职分两项，而宅门以外，官员只有一人。谚语说：一个人的谋略不敌两个人的智慧。如果认为事情不切身，坐视其发展，而不说一句话。或者以自己专门负责的领域不容旁人再参与意见，都不是敬公之义。特别舍弃己见听从他人，权力在我。而以局外之人的身份效法思考，如果得当，那么有时应该委婉，有时应该径直，必须看当权者的性情而善于运用。否则贤智先于人，反而容易激起乖戾刺耳的话。这是忠告善道的方法。人情喜欢委婉厌恶直率，总以委婉为佳。

不要轻易让人学习幕僚

我们这类人为了求取功名，转而谋生。只有学习幕僚这一条路与读书相近，所以从事的人多。然而幕僚中的几个席位，只有刑名、钱谷的年薪较厚。其余不过百金内外，有的只有四五十金，一旦入幕，便没有其他途径可谋，而在幕僚年薪之外，又分毫没有可取的利益。公事是否称手，主宾是否同道，都不可知。不合则离开，失去馆职也是常有的事。刑名、钱谷熟悉且端方正直的人，当道往往争相招致，得到馆职尚且容易。其他书记、挂号、征比各席位，如果不是有权势的人吹嘘，就是刑钱引荐，即使是有用之才，洁白无瑕的品格足以让当道延访的人，也寥寥无几，他们得到馆职较难。以年薪计算，刑钱一年所入足以抵上书号征比数年。即使失去馆职缺用，得到馆职之后可以弥补。如果书号、征比得到馆职已属拮据，失去馆职更费周折。况且如在乡里教书以及经营贸易，粗茶淡饭勤俭有素，身处幕馆的人，修身不能没有器具，随从不能没有人，加上庆吊往来，亲朋借贷，无一可省。年薪百金，到家也不过六七十金。八口之家，仅够敷衍。万一长久没有着落，势必借贷无门，居住既习惯于安闲，行业反而难于更改，终身坐困，开始就误了。所以亲友中跟随我学习幕僚的，我必须先考察他的才识，如果不足以造就刑钱，那么在四五月之内就让他回去学习其他事务。因为教书可以增进学业，贸易可以生财。作幕二字，不知耽误了多少才人。衡量后再进入，选择术业的人，不可不自审。未成者可改则改，已业者得体便休

必须体察世俗人情

幕僚的学问，读律法已经很好。其运用的妙处，尤其在于善于体察人情。因为各地风俗往往不同，必须虚心体察询问，就其俗尚所值，随时调剂。然后传授律令，那么上下相协调，官声得以显著，幕僚声望自然崇高。如果一味我行我素，或者反而怨气聚集诽谤产生。古话说利益不到百倍不兴起，弊端不到百倍不除去。真正的阅历不可不念。

戒除太过

我还在胡公幕中，初读律书时，战战兢兢，担心不能习幕是忧虑。友人骆君炳文，端方正直且干练，独自严厉侍奉他。曾对我说：以你的才识，为人佐治，所谓儒学医案做齐者，不是不能的忧患，正恐怕太能罢了。请问其原因，说：衙门

译处理政务，能够结案就尽快结案。那些情节上没有重大关联的，不必深究。往往有人倚仗自己明察秋毫，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结果导致枝节横生，使人疲于应付，这是做得太过分了，是圣贤所告诫的。我内心铭记这一点，不敢忘记。几十年来，我深感这句话带来的益处很多。做事不过分，不仅辅助治理政务应当如此，处世待人也都应当效法。

译处理公务不应迁就

我辅助主人，所办的无非是公事，完全依靠双方同心协力商量斟酌，不可稍微夹杂私心。所谓私心，并非一定指自己有卑劣的念头。如果所持的论断本有依据，却因为主人的意见不同，而稍作迁就，这就是私心在作祟。因为一旦存有迁就的想法，对事情必定耗费周旋之力，不能恰到好处地求得公平。出现这种情况，大抵是因为被幕馆所牵绊。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做幕宾，并非因为与主人有缘，而且对于所处的地方必定有因果牵连。千虑之中有所得，便有所利；千虑之中有所失，便有所累。小的过失尚且只涉及一家，大的过失或许会波及整个县邑。施予者没有恩怨的旧情，接受者却忌讳报复的缘由。所谓缘分，宿世的缘分既然存在，即使非常龃龉也不一定会解散。至于缘分已尽却还留恋，也是没有益处的。况且辜负良心与失去幕馆，轻重悬殊，哪里比得上秉持正道、自我持守，不丧失本心来得妥当呢？这一条应当与“不合则去”、“得去有数”、“须成主人之美”等几条前后合看，意义才完整。

不要过度接受主人的恩惠

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开，这是做幕宾的要义。然而有时不能立即离开，不仅仅是因为留恋幕馆。平日里过度接受了主人的恩惠，往往一时之间推却不了这份人情。每年的俸禄无论多少，粮饷按事供给总是分内应得的。除此之外多取主人分毫，便是接受了非分的情分，或许就不得不办理非分的事情，所以主宾即使非常相得，给予和接受也必须分明。即使是预支每年的俸禄也应当有节制。预支过度，那么即使没有不合，形势也不允许你清白地离开了。非分之事，是指官员的私事，或者是公事。而官员另有意图，强行让你迁就的，不要误会刑名、钱谷等案件偶然代笔为非分之事。

离开幕馆时不要让人指责

官员是否得到民心，在离任那天就能看出来；真正的幕宾是否自爱，在离开幕馆那天就完全暴露无遗。辅助主人治理政务，必须考虑到离任那天不可留下遗议败坏名声。总之官员得到民心，关键在于清廉、勤勉、慈爱、恩惠。所以苛刻琐碎的人与刻板冗杂的人，是相同的弊病；幕宾自爱，关键在于谦逊、谨慎、公正、勤勉。所以依违两可的人与刚愎自用的人，也是相同的弊病。幕宾不自爱，内外必定知道，不等到离开幕馆才暴露，那些没有立即断绝关系的，或许是主人有所顾忌罢了。所以没有私欲的人，或许任性自夸才能；而有私心的人，大多畏惧他人而隐藏踪迹。

就任幕宾应当谨慎

幕宾行善或作恶，各自取决于他所侍奉的主人。幕宾利于主人的修养，主人利于幕宾的才能，起初本来是以利益相交。但是主宾相处融洽，没有不亲近道义的。香草与臭草强行结合必定不能长久。与其匆忙来不及选择，所侍奉的主人不是好人，坐不稳就违背心意离开，不如在未就任之前先加以慎重。那么彼此就不会辜负良心，眼前也没有掣肘的祸患。相处越久关系越稳固，意见不同的人也得不到间隙来离间。我自知才能平庸且憨厚，所以就任幕宾最为谨慎。然而从未有过半途割席断交的事情。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昨天留别各位同事，有一句“卅年到处主人贤”的诗句，不可说不是天大的幸运了。总计幕宾生涯从壬申年春天到乙巳年秋天，将近三十四年。只有最初的两年，主人是岳父王坦人先生，不在主宾之列。我所侍奉的主人将近十六人，其中无锡、慈溪两处都是偶然托付，实际上只有十四人。详细列在下面。

乾隆十九年甲戌二月，在常州府知府胡公幕府任职。胡公名文伯，字偶韩，山东海阳人。那年冬天胡公升任苏松常镇太粮储道，我随行。第二年胡公督运临清，我生病不能一同前往，暂借无锡县魏君幕府。魏君名廷变，直隶柏乡人。到六月仍回到胡公幕府，侍奉胡公共六年。乾隆二十四年十二月，我想专攻刑名，接受长洲县聘请，辞别胡公回家。乾隆二十五年正月，在长洲县郑君幕府任职，郑君名流贤，山东济宁人。那年十二月因为秀水县孙景溪老师征召，辞别郑君回家。乾隆二十六年三月，在秀水县幕府任职，孙景溪老师名称周，山东昌邑人，是我的受业老师。到次年八月，孙老师升任河南开封府同知离任，我随即接受平湖县刘君聘请。当月到达平湖。刘君名国恒，号冰章，奉天人。乾隆三十二年正月，刘君升任江西九江府吴城同知。离任后，我随即接受仁和县李君聘请。二月到达仁和。李君名学李，陕西三原人。那年十月因事离任。我随即接受乌程县蒋君聘请，当月到达乌程。蒋君名志锋，号振庵，奉天人。到次年五月因事离任，接任者是战君，名效曾，号鲁村，直隶宁津人，延请我继续办理。九月，因乡试经历十二月，以会试为由辞别回家。乾隆三十四年五月，落第回来，在钱塘黄公幕府任职。黄公名泰元，号亨章，云南泰和人。到三十五年十二月以会试为由辞别回家。乾隆三十六年五月，落第回来，接受海宁刘君聘请，因为老朋友战君在嘉善做官，辞别未能成功，因此推却海宁聘请，前往嘉善。七月战君调任富阳，我随行。九月孙公名含中，号西林，来任宁绍台兵备道，是孙景溪老师的儿子，道义上不可推辞，于是离开富阳，在宁波道幕府任职。四月十二月以会试为由辞别回家。乾隆三十七年五月，落第回来。海宁刘君再次聘请，七月到达海宁。刘君名雁题，号仙圃。

译（我）是河南光山人，在海宁居住了两年多。到乾隆三十九年八月，海宁县升格为州，刘君卸任，我回到家乡。乾隆四十年，我参加会试考中进士，后来因母亲去世守孝回家。九月，我在慈溪黄君的幕府中任职。黄君名元伟，不到一个月，我就辞别回家。当时战君已从归安升任海宁州知州，聘请我来，我又前往海宁。十二月，因平湖刘君寻求旧日约定，我辞别海宁回去。刘君是前任海宁知县。乾隆四十一年正月，我到达平湖，在那里待了四年多。乾隆四十五年，刘君升任杭州东海防同知。我接受了署理乌程县知县兴君的聘请。这年五月，我到达乌程。兴君名德，号勉庵，是满洲人。到乾隆四十六年四月，前任知县徐君回任，聘请我接手办理事务。徐君名朝亮，是山东莱阳人。六月，徐君因父母去世守孝离任，我也回到家乡。这年九月，我接受了龙游王君的聘请，十月到达龙游。王君名士听，号晴川，是奉天义州人。我在龙游居住了一年多。乾隆四十七年七月，王君调任归安，我随行前往，在归安居住了三年多。乾隆五十年八月，王君因母亲年老请求终养，卸任回家。

译以上四十条准则，有根本有枝末，有本体有功用，有常道有变通，言语虽然有所区分，但意思却是贯穿一致的。这正是先生传授幕道学问的关键所在。学者如果真能研读他的著作，铭记他的志向，一动念头务必保持慈祥，一开口务必存有忠厚，一下笔务必全都慎重，久而久之纯熟，习惯便如同天性一般。人的修养积累既然深厚，上天的回报施予必定丰厚，不在他本人身上，就会在他的子孙身上。富贵寿考兴盛，有不期然而自然达成的了。在后面略举几件事：前辈姜先生在河南做幕僚，性格方正谨慎，处理事务务求仁爱宽恕，教导儿子姜梅读书，考中进士，现在担任御史。

丁竹心先生在山东做幕僚，不必专任师爷，但名声在当时很重，为人多才多艺，喜欢宣扬他人的长处，善于规劝，崇尚义气且疏财仗义，人们都感激他的恩德。起初没有子嗣，后来接连生了五个儿子。长子丁文标，考中举人，担任屯留县知县。四子丁文炳，担任高台县知县，升任知州。王文创考中进士，担任长子县知县。次子和三子也都出身仕途。而长孙丁元福早年就考中乡试。现在担任正定教谕。众多孙子争相显耀，方兴未艾。

山东知县叶肇冉的祖父，是名幕，办事公平允当，巡抚和按察使都很器重他。后来被人资助获得县丞职位，升任知县。叶肇冉也相继崛起。程封翁，在山东藩司幕府多年，每逢灾荒赈济，能够权宜变通，行事既便利又迅速，保全的人很多。儿子程应庚现在担任阳谷知县，家道殷实，不接受供养，年纪八十多岁，听说依然强健。

受聘处理事务，勤勉体恤，公平宽恕，尤其留意民间诉讼，闲暇时仍然读书。寒暑不辍，后来考中进士，担任莘县知县。

孙乔林担任历城县幕僚时，战战兢兢唯恐造孽，遇事慎之又慎，人们多嘲笑他。而孙乔林更加自我勉励。曾经想要辞官离去，苦于没有其他产业，为了生计居住了两年多。忽然遇到他的族叔也是幕僚，而做官的人与他交谈，认为他是个奇才，为他捐纳通判职位，显赫仕途在河南，有志竟成，当时人们都称赞他。

我见闻浅陋，关于幕道中获得福报的人，二十年来只能确切数出几个人，不过千百中的一二。做幕僚之难，由此可以想见。有识之士怎么思考自己的处境呢？

续佐治药言

传唤必须详细谨慎

省事的说法，非常不容易做到。因为诉讼中揭发控告多人者，必定有讼师主持其事。或者为了泄愤而旁牵涉，或者为了偏袒而罗列证人，如果不落入他们的圈套，往往以经承舞弊脱罪为借口，千方百计抵赖，甚至含沙射影，妄指幕僚勾结，引起官员的怀疑。所以审核文稿时必须仔细衡量。主人庭讯应当问及的，才予以传唤，那么凡是摘取释放的人，自然有确实可以删减的理由。遇到没有难以明白的，就明确批驳斥责，使讼师不敢肆意嚣张。这样株连蔓生的风气逐渐平息，而无辜的人不至于受牵连了。这重重言语申明息事宁人并非易事，但也看其平日如何保全罢了。如果品行端正学问优秀，内外敬重信任，自然能实行自己的志向，不用担心逞强刁钻引起怀疑。

批驳不要轻率

一个词讼到官府，不仅具状人盛气凌人希望批准，凡是讼师差役无不乐于有事。一经批驳，群起而谋划，抵毁其漏洞。批语稍未中肯，不是增加原告的冤屈就是壮大被告的胆量，图省事反而让事情更复杂了。人命奸盗以及棍徒横行，原本是非常有的事。一切口角争斗类皆户婚细故。双方不是亲戚就是故旧，不是同族就是邻居，情谊深厚累世，祸端起于一时，本没有不可化解的争端。摘取其词中的要害，斟酌事理准绳情分，恳切谕导，使弱者心意平和，强者气势沮丧，自然有亲邻调处。与其在难以理清之后息事，费用落入差房，不如在具状之初晓谕，情谊保全姻亲和睦。这三条与前文的省事、包讼都反复详细言说。审核批呈调处，其难其慎，可见幕客尽心之要事，没有超过这个的。其所指难处，正是秘诀备传最须体悟玩味的。

审核词讼必须认清本意

谚语说无谎不成状。每有控告近事而先叙述旧事，引用他事以曲折证明此事的，其实意有专属而讼师率以牵强附会为技巧。万一宾主不分，势必纠缠不清无已，又有初词只控一事，而续呈渐生枝节，甚至反宾为主的，不知道如何剪裁，那么房差从而滋扰。所以省事之法，第一在于批示明白。

人命案件宜防牵连

前明徐相国徐阶掌政时，写家书告诫子弟，尚且告诫命案不可牵涉，何况寻常百姓？我在乡居见到命案列证，便举家惶恐骇怕，往往见到凶犯赤贫，累及词证者。所以在馆阅看报词，非紧要人证，就让主人当场省释，不命入城。应取保的讯问后立即追索保状，然而听说有官保私押之事。一日不归，那么其家一日不宁。怎么不念及路弊案件，差保无可生发，每将地主持牵入。这则真属无辜尤其须属主人禁绝。审核文稿时更宜字字检点，以防株连。每有开列非犯非证之人增入词内的，十九波连，可置勿问。

侵占不要轻率查勘

豪强侵占，法律所不容。若世业相承，重加修整；或者本非官产，原听民便，往往地痞藉端挟持，需索不遂，就饰词开控。一经准理，

译必须先派遣差役进行调查。如果调查后仍不能平息，就必须进行勘验判决，官员若因事务繁忙不能立即处理，那么差役就会与奸棍勾结，勒索的费用便不会停止。这类借名提起诉讼的人，大多不是好人，如果在他们呈递诉状控告时，严厉地批驳斥责，使小人畏惧法律，这确实是上策。否则，催促主人迅速勘验并严格征收，必定会有暗中受益的人。

译勘验案件应当迅速结案

涉及田产、房屋、坟墓等类案件，必须经过勘验才能结案。官府事务非常繁忙，哪里能天天亲自跋涉山川沼泽。况且批令勘验之后，凡是遇到催促的诉状，就不必再费心去处理。所以批令勘验最容易，但不知道疆界不清往往容易让渡给他人。因此，如果依据地图办理地界，核对鱼鳞图册、弓口券册，记载明确的，或者批令判决，或者讯问判决，自然能令人心服。不得已而批令勘验的，必须嘱咐当事人迅速结案，这样即使营造坟墓没有依据，也能保全，不至于因为勘验有期限，势必导致多人守候，尤其万万不适宜在临期更改。

羁押犯人应当勤于查察

案件中有犯人和证人，尚需复审的，势必要暂时予以羁押看管。在事务繁杂的地方，这种情况尤其多。然而羁押看管的弊端，比监禁更严重。因为犯人归入监禁，还有管狱的官员时时稽查；羁押看管则权力归于差役，差役如果不顺从自己的意愿，就把犯人关在肮脏的地方，整天饿着他们，肆意凌虐，无所不至。甚至有酿成人命案，连累本官的。如果是贼犯长期羁押，就会放纵他们分赃，危害更大。这类人犯，官员难以全部记住，全靠幕友建立名册，检察以便随时结案。即使官员有继任者，幕友有替代者，也可以避免贿赂脱罪的祸患。

羁押犯人中最无助的，莫过于小偷。大多因为案件不值详办而放纵，从而危害百姓。而且事主不服，事情很难处理，于是任由他们长期羁押，往往死于狱中，实在不是他们的罪过，全在官员和幕友一同发慈悲。斟酌案件如果可以详办的，迅速结案，以挽救他们的性命。否则因地制宜，设法保全他们的生命，功德无量。茹古香尚书（上芬下木，即芬字）的父亲三桥先生任县令时，设立自新所，专门羁押小偷小摸的盗贼，捐出俸禄。按名每天给口粮一升，盐菜钱三文。由典史总管此事。而先生还不时亲自查察，十余年如一日。起初人很多，后来大多知道自我悔改，乞求亲邻怜悯，向事主认罪，联合担保，恢复良民身份的，数不胜数。而自新所里的人寥寥无几了。先生的善政极多，这只是小小的一点，附记在这里，以备采择。

不要轻易签发差役

诉讼一旦签发差役，双方不能没有费用，即使彼此相安无事销案，也不容易。我过去辅佐主人治理政务，只有必须讯问的案件，才签发差役传唤。其余细事多批令族亲查理，或者长久不回复，经承禀请，差役催促，从不允许执行，也不转给票证。因为事情可以搁置，必定是怒气已经平息，因而放置不管，有益无损。加上差役催促反而多挑拨离间。而且族亲纵然有袒护，终究不敢完全掩盖真相。差役则只看利益，更不可信。

应当随机杜绝弊端

地方的风气以官员为转移。地痞流氓揣摩，就视官员为迎合的对象。官员有善政，未尝不借助这类人。比如官员喜好赌博，地痞就为首设局引诱；官员治理小钱，地痞就揭发挽和；官员清理水利，地痞就控告侵占；官员严禁斗殴，地痞就伪造伤痕；官员禁锢婢女，地痞就控告侵占；官员细致，地痞就诉讼横行。如此之类，难以尽数。大概有一利必有一弊，甚至利少而弊多。全在幕友根据利益察看病端，极力追究冤屈诬告，固然不可因噎废食，断然不适宜乘风纵火，使地痞流氓得以收敛。官法可行，那么平民自然享受无事的福分了。官员和幕友兴利除弊，固然不容易说。而根据利益察看病端，每每也很难处理。只就事论事，公平明断迅速，地方自然会有起色。

草供不可全信

罪行根据供词判定，犯人的供词最关紧要。然而五听的方法，言辞只是其中一端。而且记录供词的吏役，难保没有上下其手的弊端。依据供词定罪，尚且恐怕不真实。我在幕府中，凡是犯人应判徒刑以上的，主人在庭上讯问时，我一定在堂后凝神细听。供词稍显勉强，就嘱咐主人复审，常告诫主人不得性急，用刑往往有讯问到四五次及七八次的。有疑点必定复审，不顾主人畏难，每次讯问必定旁听。我也不敢怕麻烦。往年壬午八月，我在平湖令刘君冰齐的官署做幕友。恰逢孝丰的事主，行船被劫，通详缉捕，封存官印后我回乡过年，而县里有回籍逃军叫盛大的，因纠集匪徒抢夺被抓获。讯问为劫案的正盗。冰齐比我先到馆舍，检阅草供。凡是起意纠伙上盗，伤主劫赃，分赃各条，无不具备，居然就是盗贼。而且已经起获蓝布棉被，经事主认确了。当晚嘱咐冰齐复审，我从堂后旁听，一一招供，没有惧色。但供出的犯人口供，熟滑如背书。然而首伙八人，没有一句话参差的，我心里暗自怀疑。次晚又嘱咐冰齐故意增减案情，隔别再审，则有的认，有的不认，八人各各歧异。甚至有号呼诉冤的。于是停止讯问而令库书、典税书依照事主所认布被的颜色新旧借购二十余条。我私下做记号，亲自把事主原认的被子交给冰齐当堂让犯人辨认，竟然懵然无法辨识。于是提犯严讯，全都不承认。仔细询问原因，原来盛大到官府之初，自意逃军犯抢，再无活路，所以讯问及劫案，信口妄承。而他的同伙都附和。实际上被子是自己的物品，裁制有人，即使他的本罪也不至于死，于是释放了他。过了二年，冰齐保举知府引见，而这案正盗由元和发觉，起获赃物生认。冰齐回任，

译前往苏州会审定案。起初，我想要释放盛大时，全署官员哗然，指责我枉法徇纵，不顾及主官的考核政绩。我听到后，向冰齐辞行，冰齐不答应。我说：“如果一定要我留下，就必须释放盛大时。况且涉案赃物很多，却因为一个疑似的罪名而连杀数人，不仅我不忍心用子孙的性命去换取一个官位，为您考虑，也恐怕日后会有其他牵累。”然而诋毁我的人仍然私下议论不止，幸好冰齐不为所动，到了这时冰齐对我说：“你费尽心力释放盛大时，怎么如此神奇？”我说：“您不该获罪，我也不该断绝子嗣罢了。”大概我从此以后，更加不敢把草拟的供词作为依据了。幕僚如果能像先生这样用心，那么主官自然会敬重勉励，不敢畏难。有人怀疑这本书专门谈论幕僚之道，与官员无关，其实并非如此。官员与幕僚如同同船之人，命运相连，幕僚若能省事保全生命，官员自然一同承受福泽。看这两句话，就可以明白做官的人不要把幕僚的详尽谨慎视为自私。

译上级官员驳斥批回的意见应当仔细推敲。

初次上呈的报告应当谨慎，前面已经说过了。如果受到上级官员的驳斥诘问，尤其需要详细推敲。因为驳斥诘问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意在从轻宽恕，却故意从重驳斥；有的意在纠正主犯，却驳斥到次要证据。如果不虚心体会，容易误读。至于案件可以完结，却琐碎地推敲，千万不要稍生厌烦，以轻率之心对待。如果主人所持的观点非常正确，与上级官员的意见有分歧，一定要委婉措辞，以伸张主人的意图，决不可游移迁就。如果导致情罪不符，也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炫耀才华，致使上下冲突抵触。

不接受主人的防范应当先谨慎自律。

“关防”（防范、监视）之名决不可接受。而可以不接受防范的原因，全在于谨慎自律。朋友是五伦之一，幕友是朋友中的一种。重视一个主人而疏远其他朋友，固然不是正直之人自处的方式。然而因为主人不防范我，自己却不严格自律，导致声名败坏，被主人轻视鄙薄，最终难免陷入不得不接受防范的境地。所以亲友往来，必须让主人知道；有事出家门，也必须让主人确切知晓。所做的事件件磊落光明，主人考察后认为可信，自然不敢露出防范的迹象。否则主人将全家性命托付于你，怎么能禁止他不进行体察暗访呢。

应当成全主人的美名。

我的意见不合就离开，并不是愤愤不平。人的才能资质各有偏颇，幕友对于主人，贵在观察其偏颇之处，并审慎地用韦弦水火（比喻刚柔相济）来补救，这才算尽到责任。所谓佐理政务不合，一定是公事确实有不便之处，不可完全凭意气逞强。主人做事有不足之处，本分上应当引导他向善。如果不能引导，就引身退去，这就叫不合则去。如果我的说法虽然正确，而主人另有善念，这就必须反复筹划，以成全他的美名，才对百姓有益，决不宜坚持不合的道义，忽然离去。这正是谚语所说的“公门之中好修行”啊。

相处久了交往更难。

人们知道宾主初交不易，却不知道交往久了更难。因为刚到馆舍之初，主人情谊尚未十分融洽，尽到自己的本分，就可以问心无愧。如果相处多年，彼此的契合程度可想而知，既然投契，言论必定有裨益，关系到官声，必须事事为他谋划万全之策。承担劳苦、分担谤议，都是道义上应当得到的；如果避嫌躲怨，就失去了朋友之道。只是不可倚仗主人的倚重，挟持权势来谋取私利罢了。

宾主不可不拘形迹。

交往到了不拘形迹的地步，才是亲密的交情。唯独我们对于主人，宾主之间的形迹决不可省略。因为幕客得以尽其言论、行其志向，全凭主人。以恭敬来取得信任，一言一行都要让主人有不敢简慢之意。不拘形迹就容易轻狎，轻狎就会产生玩忽之心，那么言论就不被听从而已。我与光山刘仙圃先生非常投合。刘仙圃任平湖知县时，想与我结为兄弟之欢。我说：“等到我离开馆舍那天，您看怎么称呼我。”同事们大多笑话我。先生不亲近我啊。所以刘仙圃升任时，我赠别诗中有“形迹略存宾主分，情怀雅逼弟兄之真”的句子。这是记录实事。

不宜经手银钱。

官署中银钱的出入，责任很重，事情很琐碎，不是刑名幕友可以越俎代庖的，即使是钱谷幕友主管会计，也只不过主管簿籍的完成、盈亏的数目罢了。经手出入银钱不是他们的本分。因为一旦经手银钱，势必不能不计较节省，后来必定成为怨恨的根源，况且权力所归，会有窥探脸色、迎合意旨的人，公事多有阻碍，人品因此容易败坏。而且出入的簿记，一时难以交接。即使有不合之处也不能离开，这样怎么自立呢？

不要苛求小节。

入幕以宾客自居，主人礼貌的厚薄，就是尊敬与轻慢的区别。大体的礼仪怎么能不讲。如果诚意不变，那么小节也应当从简。饮食之类应当看主人自己的奉养如何。所以如果主人自己奉养丰厚，却对我节俭，这叫不诚。如果对我虽然节俭，但比他自己奉养还要丰厚，就是加礼，更不应该琐碎地苛求完美。以前在胡文伯观察处做幕友，因为说肉坏了，斥责赶走了厨师，常常以此为悔。所以后来历任幕职，从不因口腹之欲责备人。至于主人所用的仆从，大都不知大体，万不可稍加声色，或者逐渐疏远。如果有些小过失，适当包容，这是远离怨恨的一个方面。

不要忘记根本的打算。

卖文为生，不是痛快的事，固然不可有乞怜之态，使主人轻视鄙薄。但本来面目必须时时自念，吃着丰盛的饭菜，想到家里有应当赡养的妻子儿女，自然不忍心在饭菜之外再计较肥甘美味。卖弄给优伶听，想到家中有待救济的亲戚，自然无暇向优伶中妄求欢笑。而且在客中节省一钱的费用，家中就赢得一钱的资财。家中衣食无缺，行装可以卸下，又何必以衰年心力长期为他人承担忧患呢。幕友之道，即使没有有心的过错，难道能没有无心的失误吗。这既是为人承担忧患，更是为自己承担忧患。如果可以卸下重担，又何必在火坑中求生活呢？

涉及断绝祭祀的案件尤其应当详细审慎。

岳父王坦人先生，名宗阅，任金山知县时，我刚入平湖做幕友。杨砚耕君是岳父的老朋友，当时从山西来，说雍正年间曾在虞乡做幕友，兼署临晋县。有一桩疑案久未决断，主人一向负有能干的名声，没过几天，审讯查实，原来是弟弟杀了亲哥哥致死。于是秉烛拟罪起草文书，写完时夜已过半，还没来得及减烛而

译我躺下睡觉，忽然听到床上的钩环发出声响，帐子微微开启，以为是风吹动的。又睡了一会儿，钩环再次发出声响，我惊得掀开席子，只见帐子是钩在上面的，有一位白发老人跪在床前磕头，喝斥他，他却不见了。案几上的纸张翻动有声，急忙起身查看，正是拟定的判决草稿。反复仔细审查，罪行确实没有冤枉，只是凶手家四代单传，他的父亲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于非命，另一个又犯了罪，那么五代的祭祀就要断绝了。案件没有可疑之处却因疑虑而长期拖延，大概是那位老人长久以来在乞求延续香火罢了。于是销毁了草稿，保留疑虑像原来一样。后来听说当今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这个案件最终因存疑而结案，我听说后谨慎地记录下来。所以凡是遇到父子兄弟共同犯罪的情况，尤其要更加用心审慎。

译定罪时有鬼物凭依

乾隆二十年间，浙江按察使同公曾对人讲述，他在办理秋审案件时，半夜时分，让小童提着灯笼，亲自到各个房科查看，大家都吹灭蜡烛熟睡。唯独一间屋子灯火通明，他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里看，只见一名老吏正在处理文书，桌案前站着一位白发老翁和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妇人，分列左右侍立，他心里非常惊异。不久看见老吏撕毁草稿重新书写完毕，妇人收起衣袖退下。老吏另外检阅一卷案卷，坐了很久，才签下名字。白发老翁也长揖告辞，身影消失。于是同公进入衙署传讯审问这名老吏。先前书写的是台州因通奸致死的案件，犯人本是县学生。起初老吏怜惜他的才华，想请求缓期执行死刑，后来因为败坏纲常酿成命案，改判为情实（立即执行）。后来书写的，是宁波索债连杀致死的案件。起初老吏想判为情实，后来考虑到事端起因于理直气壮，情急之下还手殴打，与逞凶斗狠不同。所以改判缓期执行。那么，那位二十岁左右的妇人，就是因通奸致死的妇女；白发老翁就是凶手的祖先。老吏拟定草稿，不过是请示鬼神，鬼尚且注视着他，何况手握笔杆定罪的人，能不谨慎吗？

删改自首之报

我在秀水做馆师时，幕僚的住所位于三堂东边。再往东是内宅门，门外东南角是厨房，那里原本是一座楼，非常宏大宽敞，木板楼梯早已毁坏，西面还悬挂着“爱日楼”的匾额。每逢天阴下雨，就听到鬼哭的声音。县令孙景溪先生，遍问衙门里的人，没有人知道缘故。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吏说：康熙年间县令的母亲，喜欢诵读佛号，最初建造这座楼供奉佛像。雍正初年，刑名幕友胡某，是歙县人，盛夏时节不想让人看见，因此独自住在楼中。凡是案卷文书和饮食，都用绳子吊上吊下。一天傍晚，听到楼上传来惨叫声，随从急忙搭梯子上去，只见胡某赤身仰卧，自己用刀刺入腹部，肌肤如同刻画一般，鲜血染遍全身。问他，他说：以前我客居湖南某县，有妇女与人通奸。丈夫被奸夫所杀，妇女向官府自首。我恐怕主人受到失察的处分，便删改详报，怀疑妇女凌迟处死。刚才看见金甲神率领妇女上楼，对着我的腹部（行刑），其他就不知道了。叫喊声持续了一夜后死去。此后常常见到鬼影。这就是楼头木板楼梯被撤去的原因。先生写了文章祭祀他，后来鬼怪稍微收敛。现在不知道厨房是否又有更换。那《律例》一书，在严明刑罚之中，对怜悯体恤考虑得极为周到，犯罪自首这一条，网开一面，乃是求生的道路。删改自首报告而导致重判死刑，这是死于我手，不是死于国法。鬼怪作祟是应当的。

事关人罪者口宜谨

谚语说：“好动扶人手，莫开杀人口。”身处幕僚职位的人，更应当反复思考这句话。从前吴兴某人因为善于治理钱粮赋税而有声望，被某位长官轻视。曾经某人的故人之子担任浙江大僚，某人揭发他侵吞盗窃的明证，竟然酿成大狱。案件刚刚定论，某人忽然咬断自己的舌头，直到舌头溃烂而死。最近读无锡诸类谷先生《洛近稿》，记载他同邑人张希仲的事，尤其值得借鉴。张希仲在归安县令裘鲁青的衙门做幕僚。归安有民妇与人通奸，而奸夫杀了她的丈夫，案件已经审结。裘县令认为奸夫不是同谋，想释放他。当时张希仲在座，大声说：赵盾不讨伐弑君贼，被视为杀君；许世子不尝药，被视为杀父。《春秋》有诛心的法则，这不可以放纵。妇女最终被判死刑。后来张希仲梦见一个女子拔下头发拿着剑，拍着胸口而来，说：我没有死罪，你为什么急于助纣为虐？用刀刺他。第二天那个部位疼痛难忍。从此夜里必定来，于是张希仲辞官回家。回家几天后，鬼又来到，伤害更重，让巫师查看，如同梦境，最终死去。那某公侵吞盗窃有证据，依法该死，直接被大僚治罪，某人的话并非虚妄。只是出于私意，尚且遭遇险祸，何况传闻未实的事情呢？至于张希仲诛心的说法，不是法律家所忍心说的，简直是被鬼神所难容了。从事法律辅助治理的人，身在其位，自然不能曲从法律姑息宽纵。如果不在其位，又怎么忍心落井下石呢？

仁恕获福

我岳父的舅舅韩其相先生，名大镛，榜姓何，居住在萧山的迎龙闸。做诸生时，擅长刀笔，长期困顿于科举考场，而且没有儿子。在公安县做幕僚，处理刑名案件，断绝了进取的念头。雍正癸卯年，梦见有人召见他并对他说：“你因为笔孽太多，福禄子嗣都被削尽。如今你审理案件仁爱宽恕，偿还你科举功名和儿子，你赶快回去。”当时已是七月初旬，韩先生不相信。过了几天晚上又梦见像以前一样，回答说赶不上考试期限。神说：“我应当送你。”醒来后急忙整理行装回家，江上行船风势顺利。八月初二日抵达。恰逢中丞大规模搜罗遗落的人才，补送入场，果然考中。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乾隆十三年，我岳父在山阻济源做尉，大司空卫公哲治理方守淮安，询问得知旧幕客山阴姚升阶先生是我岳父的姻亲，于是说：先生在幕府十多年，无时不以平息事端为念。偶然定罪一人，就彷徨不安，行走饮食都不愉快，真是仁爱之人。他的儿子由乾隆壬申年举人，官至肃州同知，告老回家侍奉先生，先生亲自接受封赠，与德配夫人，白头偕老，安享晚年二十多年，见到曾孙斌游痒，八十多岁，无疾而终。卫公的话应验了。又会稽唐我佩先生长期在江苏做幕僚，审理案件慈爱谨慎，有“唐老佛”之称。儿子唐廷槐，乾隆辛未年进士，任江西知县。当时先生亲自享受禄养。

忌辣手

同乡丁君某在河南做幕僚，被制府田公赏识。赠送的礼物充满厅堂十多年。我十岁时，丁君回到家乡。经过我祖父家，祖父问他凭什么获得盛名。丁君列举了几件事，我年幼呆笨

译无法理解。记得先祖父曾说：“莫非手段太狠辣了吗？”丁某说：“不这样事情就不容易了结。”丁某离开后，先生姚奉茶进来。先祖父说：“刚才丁某说的话，你听到了吗？虽然钱财很多，也不值得羡慕。狠辣就会残忍，残忍就会刻薄，恐怕造下的罪孽不少，他能够长久吗？”又抚摸我的后脑勺问：“明白了吗？”我说：“明白了。”先祖父说：“明白了就好。”不久，丁某死在旅途中，他的儿子丁永年十五六岁，酷爱喝酒赌博，不到六七年的时间，家产耗尽，妻子也死了。于是流落江湖，不知最终下落。我过去撰写书馆对联所说的“辣手须防人不堪者”，就是记述先祖父的教诲。

译选择主人以获益

前面说过，选择馆舍应当谨慎，这还只是就馆舍本身而言。实际上，人品的成败，关系更为重大。因为寻常朋友，很少能长年聚集在一起，只有幕友与主人，朝夕相处，性情气质最容易相互感染改变。如果所侍奉的主人不是合适的人，往往就会远离自己的本心。吴余刚入幕府时，缺乏见识，在外勇署做了两年，原本很预闻官事。后来运至常州，侍奉海阳胡公，举目皆是生疏之人，才开始警惕自励。胡公官居太守，但自我奉养俭约，超过贫寒的读书人。没有声色嗜好，没有游荡狂放的话语。每天天未亮，就先于仆从起身，在书房坐起，处理官府文书，直到深夜二更以后才进入内室。风雨寒暑，没有间断。每办理一件事，必定从头到尾反复辩难，以求得正确。他常说，心的职责在于思考，越用越能显现。思字的含义，是以心为田。田中横竖两画，四面都要到，缺了一面，便不成字。僚属称胡公为三世佛，意思是过去、现在、未来无不周全谋划。我负责文书工作，而胡公赏识我的议论，遇到刑名钱谷的大事，必定采纳我的意见，多有采纳我刍荛之见的色彩。我因此乐于被知己所用。既敬重胡公正直廉洁勤勉，又因为胡公的生年月与先父相同，仅比先父晚一天，更加严格地侍奉他。胡公也雅量器重我，有国士之目，礼貌对待我比其他朋友更优厚。所以其他朋友都苦于胡公琐碎，不愿久留。唯独我相依六年。觉得修身制事之道，从胡公那里得到的教诲不少，此后选择主人与胡公不同的，就不去就任。孔子说：“居住在这个国家，就要侍奉大夫中的贤者。”怎么可以苟且呢。幕客也宜早睡早起，常使精神有余，那么考虑事情就能精详，下手周到。而且主人询问没有阻碍，日益亲近信任，可以随机尽言，每当有宾主心迹隔阂的，未尝不是由于自我疏远造成的。

玉成有自

我安于贫困自我坚守，固然秉承两位母亲的训诫，不敢败坏德行。然而成就我，临桂中堂陈公确实有力，而人们不知道。往年庚辰二月，我在长洲做馆长。有个某髯者，用利益诱惑我，说非此不足以救济贫困。并且诡称邱前辈知名诸君，以此相款待。并说道我纳赂之术，我笑而不答。髯者以为我答应了，按照他所说的来做。我严厉斥责他。他增加贿赂来反复。我很恐惧，拟批提主讼人。髯者来揭发，大为诧异。我谢罪说：这是主人的意思，于是断绝了他。到了七月，我回家参加乡试。代庖者，误被所惑。等到我九月到馆，刚三天事情就败露，奉中丞访究，二人仓皇逃跑，二中丞是临佳公。于是我私自庆幸，更加惊惧于法律不可试探，利益不可接近，贞正的初志到现在未曾见于大人先生。大概数十年来，得力全在怀刑二字上。

我已经写了佐治药言四十则，示孙甥兰后。归里后，偶尔有记忆，又得二十六则。都是馆中所亲身实行而习言的，命儿子继访录草，寄甥纪人前编。微事处额近果报，藉以相规劝，行益自勉也。乙己小春五日，龙庄居士跋。仆有题巫马期听讼台的旧句，云听讼斯无讼，怀刑自挫刑，不谓适得此书之意。

跋续佐治药言

我把佐治药言的印本送给焕曾。后来焕曾谒见选人北上，带着他的外甥兰启来与我叙别，联舫至吴门。兰启又出来，焕曾续写辰药言二十六则。卷卷然条列省事之目，申明辣手之诚，缀以徵应而自著，师盗所由及怀刑之益。大概仁人的用心深挚了。我曾经读双节堂赠言集录至赵太守书后，具记。焕曾办理平湖洋匪始末，以自身去就，争囚罪出入，终于得以平反。慨然于焕曾之善禀慈训，为不挠其志。及见芮明府书后焕曾之举于乡也。其初卷未出，房夜有飞瓦示警。覆校荐售，又晓然于天之所为报。焕曾以彰二母之教者，固若是其乡应也。当焕曾总角时，其大父为更今名。早信世泽涵，德韬光必耀，复继以厥考淇尉之廉惠。二母之贤节，其发迹固然如此。焕曾乡举即在洋匪狱后，则焕曾之佐治仁恕，不续遏佚前光之苦心，鬼神不既昭鉴之乎？读药言而知，不敢负心造孽之语，誓于二母；读续药言而知，或手不堪之联，本于祖训。呜呼！焕曾之以佐治理名也，其来有自矣。他日以佐治者自为推此心，而广之福世，福身，又可易量乎哉！是为跋。

乾隆丙午三月二十一日，鲍廷博书于平江舟次。

幕学举要

总论

办事以见解为主。呈状一到，要识得哪里是真，哪里是伪，哪里是起衅情由，哪里是本人破绽，又要看出此事将来作何结局，才定主意，庶有把鼻。事件初到，不可以先有成心。及至办理，又不可以漫无主意。盖有成心，则不能鉴空，衡平，理必致偏枯。无主意，则会依回反覆，事多两歧，词讼蜂起，案件重在初报，总要简净。以后再可以详尽，再可以转变。须有剪裁，不

译导致案情庞杂。如果支离破碎、繁琐冗长，招致详审难以办理，纵然曲意辩解，言辞看似周全，侥幸免于驳斥诘问，也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审讯供词，首先要询问起衅的根由。最初的供词多有浮夸混淆之处，必须追究其底细，使其无处躲闪。那些情虚之处，往往会有支吾掩饰，必须深信其根源所在。或者用清理的逻辑驳斥，或者用之前的供词驳斥其现在的供词，或者用原告与被告证据的不符之处，趁间隙进行指摘，使供词与实情完全一致。供词中有遗漏、错乱的地方，看见就取来查看并添补改正，然后过朱附卷。各供词中有紧要之处，亲自用笔录记录，叙述供词时，总要讲究实情实理，有浅深次序。叙述供词妥当，那么出具看语自然容易。删改供词历来有例禁。然而其间冗杂之处，不必过多叙述，令人阅读时感到烦闷。以及意到而词不达的地方，必须改定。土话难以理解，也须换掉。但不可过于文雅。案件不必害怕被驳。斩绞大案，上司没有不驳的。总要在成招之时，预料上司会在何处驳诘，如何顶覆，则胸有成竹，越驳而案情越定。如果心中没有定见，案情本就解释有误，一旦遭到驳诘，便手足无措了。上司想要加重其罪，固然会在重处吹求；想要宽宥其罪，也先在重处敲击。总要看透，自然有处置办法。如果错误理解上司意图，认为想要加之重典，因而照驳改重，那就杀了很多人了。然而也有不可固执，不得不改正的情况，总要看情罪是否允协。公文往来虽是小事，立言都要有体统。其间有平行往来的公文，如果不甚留意，词旨倨傲，获罪于同僚，就不是和睦邻里的做法。自理词讼，批断不妨详尽。能将双方的情伪指出，那么正直者痛快，理屈者畏惧，渐渐心平，可以息争，这也是使民无讼的一条途径。州县是亲民之吏，与上司体统不同，词状不妨多难。身为父母官，膝下的纠纷，哪有漠不关心的道理？而且一旦上司控准发审，又多一事，总要随到随審，严察胥役人等，无留难需索等弊病，那么自然没有拖累。至于虚心听断，不在刑求。静静判断其是非，如同进入人家室而为之排解，百姓感激恩德无涯。初呈不可批煞，恐其情未确切。一经断定，便无转身地步。如果有未协之处，固执前批，又贻害不浅。与其护短任断，不如速改，这还算是君子的过错。

译词讼息结，极为美事。然而只有涉及户婚、田土以及斗殴等小事，才可以准许；若涉及诬告、人命、盗窃、赌博、风化以及卑幼冒犯尊长等呈状，都必须追究征办，不可轻易准许息结。这样刁钻强悍之徒才会知道有所畏惧。北省民情朴实粗鲁，即使有狡诈之人，也容易窥破。南省人刁钻狡黠，最多毫无情理的言辞，往往出乎意料之外。据实陈告的人，不过十之二三。必须虚怀批断，等待质讯以定案。《周礼》中小司寇以五声听狱讼，探求民情，可见纸上千言，不如公堂上一问。不可固执幕后的主观臆见作为定评。办事要整齐从容，尤其要勤快敏捷。前事尚未处理完毕，后事又接踵而来，百事汇集，忙中容易出错。况且一人做官，一家失业。早点结案，免除百姓守候和拘禁之苦；这就是造福。万事的根基，都在州县。至于府、司、院，局面已经确定，只需核查其情节，斟酌律例，弥补疏漏罢了。然而事情稍易，责任却更重。况且汇总各属的案牍，事务头绪更多，检点稍有疏忽，往往导致差错，能不谨慎吗？院司是法纪的根本，关键在于持平，不可苛细，以察为明，以刻薄为能。上司的意旨一旦开启，全省的风气就会随之放纵，不可收拾了。大吏的体统，不担心不尊贵，如果再崇尚虚礼，故作威严，那么下情就不能上达，耳目被堵塞的情况就多了。所以接见属吏，要像父兄对待子弟一样。体恤他们的无知并匡正他们的不足，那么同心协力，吏治必定会有可观之处。法律要宽一分，所谓与其错杀无辜，不如失于不经。然而这不是纵容的意思。情真罪当，自当置于重典。处事贵在得中，不是在宽严之间调剂而执其中，而是直宽直严，奖赏而不私，诛杀而不怨，便是得中。大臣以考察吏治为先。吏得其人，百姓就受其福，考察吏治是为了安定百姓。人孰无过？私罪不可宽看，而公错应当宽恕。或是冒失之过，或是疏懒之过，都可以情恕，弃瑕录用，使群工观感自奋。若是恣意贪酷，任性乖张，难以姑容。一路哭泣怎比一家哭泣好呢？院司办事，要高出一著，也要先出一著，才能驾驭群吏，统理万端。如果漫无主裁，只凭幕吏定稿拟批，一味照行，那就是太阿倒持，百弊丛生了。

上司兼听并观，才能妍媸毕现。然而必须虚心详慎，不轻信人言。常有借助武弁获取消息，寄托耳目于佐杂亲信的，不加详察，偏听生奸，而且助长这类人挟持短长、狐假虎威的弊端。大吏不在自用，而在用人。不在任用便给智巧之人，而在任用老成练达之人。才略容易看见，心地操守必须经过历练而后定。有等人才，无华而能任大事，不可以言貌轻视。欲得真才，必须经历艰巨，不可以一事之能，片言之合，轻易赏识。未审事件，先期挨次县牌示期，那么人都依期赴案，不至于临审不到。而未挂审的，又得以暂息归农，以免守候。那些零星事件，原被告已齐，随堂带审，不必拘定要持牌送卷。有两造已齐，而原差不到禀报，或经承求得规礼，不送牌卷请审的，查出应当重惩。批发词讼，虽属自理，其实是第一件赢得民心的事。讼师好民，都以此为尝试，若不能洞见肺腑，无以折服人心。或持论偏执立脚不稳，往往导致上控，小事化为大事，自理都成了完件。即使不上控，造人词论册内，也难以角驳查究。所以必须能办理刑钱之案者，才可以批词。书启一项，凡略通文义的，都以为胜任愉快。然而其关键总在知彼知己，方能心入人心，口入人口，言皆巧合，不仅以华赡见长，更有抄撮肤词，安填故事，触犯忌讳的，尤其被大方家讥笑。登记号件，似易而实难，似轻实重。叙由简明，人人能做，唯有以摘催而不使弊搁，查限而不致逾期。或一事而分手两办，或一手而原被告异批，逐一厘剔校正，这才足以辅助刑钱之不及，不仅识词记注而已。必须厚其修脯，选择力余干事者，始能展布裕如。若以为无关轻重之任，不能择人，那么发事就多了。幕中流品，最为错杂。有仕途覆车，借人酒杯，自浇块垒的。有贵胄飘零，摒挡纨绔入幕效仿的。又有以铁砚难磨，青毡冷淡，变业谋生的。又有骨钞谙练，借栖一枝的。更有学剑不成，铅刀小试的。其中优劣不一，力能赞扬识者，未曾不加敬礼。乃有委蛇进退，碌碌无所长者，滥厕吹竿，于是莲花幕客，等同于佣伍了。入幕率领，原非容易。必须胸怀高朗，笔力明通，参观事变有素然后可当一面。若徒恃聪明，矜才傲气，每多败事。有才又必有遇。遇合甚难，不可固求。一资一贱，

译交情由此显现。在世俗社会中周旋，保持自身的骨气与原则，这样才能两全其美。遇到紧要的事务，必须反复辨析争辩，直到没有遗憾，然后才安心。至于多写一个字或少写一个字，稍有不同，就不必多嘴多舌了。更有因为饮食等细微小事，动不动就发生矛盾，连坐席都来不及暖热，这非常没有意义。如果确实存在危机，一定要选择合适的方式应对，不可一味因循守旧。结交朋友必须端正，自己也要推心置腹。我们自身的处世态度，不可不谨慎。一个人孤身寄居在外，猜忌之心已经产生，处于容易引起嫌疑的境地，最容易被指责。所以主人与宾客即使关系融洽如水乳交融，也一定要隐藏身影以避嫌疑，不要让风吹开帐幕，让人知道郄生的踪迹。这是君子自爱、爱人的道理。大致上，主人信任一分，就勇往直前一寸，可以承担劳苦，也可以承受怨恨。如果稍有怀疑，就会退缩收敛，不必谋求功绩，只求立身无过罢了。处理文稿案件，原本属于平浅之事，但遇到疑难棘手的情况，颇费踌躇；又有看似危险却不足畏惧、看似平易却不可疏忽的情况，总在于留心细看，练习久了自然就会明白。人们只把寻常的公文当作例行公事，查办转复，认为毫无难事，却不知道其中独自深思、惨淡经营，并非轻而易举。议论、详文、禀报、剖析，都以论断为主。事件固然有一定的道理，关键在于识时务，再观察主人的地位与性情，设身处地考虑。投其所好，没有不称心如意的。书院与幕府，收入有丰俭之分。然而读书可以进取，如果从事文书工作赚取佣金，如同舍弃田地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常年在外做客，家中田园荒芜，或者父母年老无人奉养，或者中年得子，或者有子女却失去教育，这也是得失各半。我在幕府游历三十多年，身心岁月，都不再属于自己，不久将打算归隐耕种，如果有问路的人，也将这些话告诉他。

译盗案

盗案必须隔离分别审讯。关键之处，须逐层查清。如人数、姓名、住址、何年何月何日、谁为起意、谁为同谋，有无线索及窝家；如何纠集邀约；何处会合；持何器械；是何时候；如何实施盗窃；何人入室；何人接应赃物；有无捆绑、拷打、架送；何处销赃，是何赃物，何处分赃，分得的赃物现在何处；同伙盗贼在何处；如何被抓获；有无私刑拷打，曾否实施盗窃或抢劫；其他案件及同居的父兄等人，是否知情分赃，都要查清。一人如此供认，人人亦如此供认，方能一线贯穿，使阅览者一目了然。

盗案的情节、盗犯的姓名，在初次报案时就要安排妥当，按次序排列。复审定案时，即照此层次依次叙述，只是加上询问的情节，较为详尽罢了。不可颠倒，致使难以查对。叙述供词时，恐怕参差遗漏，便将各犯姓名摘录出来，以第一要犯或重要证人的供词内，先将各情节叙述明白。其余人等都照此顺序，不过将各人情况不同之处，添加替换，自然整齐划一，而其中的年月日，要确切无误。人犯到案后陆续抓获，各官承审接审，以及报病等事项，都要清楚。更有院批不驳而司批指出，院司不驳而府州拍出的，在叙述供词时另作一条签注，以便上司转详时易于删除。未抓获的盗案，人数未确定，不可多报。每有事主并未确见，随口混供多人，稍不详细谨慎，据供转报，将来抓获盗贼审详，大费笔墨，不如含糊处理为宜。

计赃四十两以下未抓获盗贼的，条例规定按季汇报。其实窃盗服赃五十两以上，判徒刑。不及五十两的，拟杖刑。似应以五十两以下按委汇报为宜。

事主有虚报赃数的弊端，有指控旧贼的弊端。其虚报赃数者，痛恨被窃，想在抓获盗贼之后，重治其罪。而胥吏即有减估的弊端，因赃物多，恐怕土司提比，且想在抓获犯人后，赃物轻易结案，为恶贼开脱。其指控旧贼者，急于破案，在旧匪中寻踪，也须提讯虚实，似释其疑。如果确实得到真赃，才可定为正贼。如诬指者，立即释放，勿使捕役羁留索扰，滋生事端。

缉拿盗贼不可执有成见。旧说都认为夜间盗贼，来去不出二十里，故多在近处访察。殊不知强悍之徒，一时路过，便能起意作案。若无真赃，宁可作具案处理，切不可顾虑考成，一时轻信，而有失察或诬良之咎。若其平日访察，不可不严密。有等游手好闲，一无生计却鲜美食，或竟日聚饮，或白日酣睡，必非善良。此等举动，难逃避地邻的耳目，但恐招怨，或利其剩余利益，自安缄默罢了。又有乞丐之徒，年力精壮，三五成群惯能挖掘坟墓，皆不可不察。

盗贼诬良，出于本犯挟嫌报复者，尚少。出于捕役择段指使者，实多。一经到案，必须察看言色，究出真实贼证，方可定案。不可轻易用刑讯，致有冤抑。若得到诬良确情，务必重治其罪，并追究主使之人，庶不敢再行妄供。

捕役抓获盗贼，视为奇货，教供嘱扳，非称为窃伙，即指买寄赃物，必须研审明确，并释放无辜，在初报文中删除。若持两端，以待复审，则拖累无穷矣。

真正窝伙，一经差拘，捕役即带领多人捉拿拷打，搬抢物件，饱其欲壑，然后再解官。真赃埋没，即在此时。道路村庄失事，疏防正限三年零四月。盗首、窝线、伙盗，尽可设法兑获。即使逾限不获，致干吏议，也属公过，可望摆用。断不可安思侥幸有意讳饰。一经事生告发，上司访知，别县破案，照例本职，不止降调悔无及矣。

查参疏防文中，叙明失盗日期，并事主报呈供词。已获贼者，叙明伙盗数目，不以事主所报人数为重，必以初获之贼供出者为确数。

贼情不一，开参疏防，最宜详慎。如拒殴而后获贼，则为临时行强；或攫贼而后拒殴，则为抢盗拒捕。在拒捕之中，又分临时、追逐。临时是指未离盗所，追逐则已离盗所。在追逐之中又分护赃求脱。护赃则图财格斗，与临时无异；求脱则犹知畏惧，未为强悍。又有赃物为他贼携去，无眼可弃，其拒捕，究亦求脱。移步换形此中大有分别。

办理盗案，以速为贵。获盗不速则必远飞。起赃不速则必花费。审拟不速则畏罪而思脱逸、淹禁至死亡故不惜悬赏买线，多给盘费，或以贼制贼，则获盗速矣。委员起赃，或发内票著地保查起其不知情而寄顿、误买者

译只命令他们呈缴原本盗得的赃物，免除他们到官府受牵连拖累，那么追回赃物就快了。供认的情节已经确凿，赃物已经查获，就迅速审理拟罪。虽然盗贼同伙没有全部抓获，不妨另外结案，不要让他们妄生枝节，辗转受累。况且在期限未满时先详细上报，即使有上级驳回，也可以按期复审，不至于拖延。不只是盗案，凡是案件，都应当迅速处理。

译破案必须依靠赃物证据。衙役每次只报出一两件小东西，那些细软贵重之物，早已被他们瓜分。失主因为丢失的物品没有着落，不肯就此罢休。上司因为赃物有限，不足以作为凭信。必须秘密查访是否有克扣隐匿，不便从中侵吞。这样赃物就不会被藏匿，案件就容易审理结案了。

案件已经审定，就应当立即将现存的赃物在堂上发给失主领取。如果想要等全部追回才结案，恐怕会拖延无期。失主的物品，一旦丢失就无法再得到。又有借经办吏员之手查发赃物的，他们需索侵吞隐匿，必然滋生许多弊端。

典当盗窃的赃物，按律例应当起出认领，在犯人名下追还典当的本钱。只有江南地区对于窃盗案，只令失主前往认领画押。如果犯人没有退赔，失主取赎，浙江则遵照律例办理。近日，各县竟然有捕役要求与失主一起起认，随即发给票证差人提审，因呼应不灵，这是经办差役舞弊，导致贼人虽然到案，赃物却追不回。因此在承审时，要格外查察，遵循律例。

命案

斗殴致伤，律例禁止抬尸检验。询问伤情的轻重，或者委派官员代为检验，或者由四位骑马的官员亲自前往，伤口包裹粘结的地方，不可揭动，以防进风。如果是共同殴打，必须问清楚哪里是谁打的伤，哪里是被什么器物打的伤，取得保人和事主的供词存档。一方面命令医治，如果伤势较重，就将首要凶犯锁押，令其亲属代为调理，并且必须禁止被伤者家属故意勒索，滋生事端。

命案刚上报时，事情发生得仓促，情况尚且真实，稍迟就会有挑唆、伪装。天气炎热尸体容易腐烂变化，逐渐难以推动，所以必须随到随验，尤其要在当场定案：死伤共有几处？共同殴打的共有几人？谁轻谁重，谁先谁后？某人致伤某处，追出凶器与伤痕比对，逐一相符，然后案件才没有游移不定。

仵作大多不精通检验，往往有无名死尸，伤痕鳞次栉比，把深入肉里的当作枪伤，切口整齐的当作刀伤，紫赤青肿的又当作拳伤、棍伤，信口乱报，如果不亲自查验，问清楚明白，随填随报，不但驳查无法了结，将来也难以缉拿凶犯结案。

案件没有真凶，或者案犯不肯供认，又没有确凿证据的，固然需要随后访查。然而往往在当场之时，真凶和确凿证据混迹于人群中，暗中窥伺，观察其举止、神色，揭发隐藏的奸恶，垂手可得。

死伤检验，原本不在于场面壮观，向来命案报到，随即发出票证。差役拿到票证，就押着乡地，在凶犯家勒索钱财，搭棚挂彩供应差役等人的酒食，打点仵作，把守房门的费用，乡地又从中取利，这就是官府的开销，等到相验时穷民早已破家。等到官员到达，正襟危坐，香气浓郁，任由仵作喝报，弊端很多。所以发出票证差役，只允许齐集犯人候审，照例轻车简从，带刑书、仵作各一名，皂隶二名。路途遥远的地方给予饭食，时常加以觉察，等到相验时，不避秽恶，亲自验看，辨别伤痕，这样才能没有蒙蔽。

中风猝死，手脚指甲都发青。真心痛的人，四肢都发青。凡是没有什么起衅、争执情事而检验多有可疑的，必须仔细询问其平素有无疾病，或者吃了异物，在《洗冤录》及医书中详细查考。不可自己产生疑窦，冤枉无辜。

事变万端，有理之所必无，而事之所或有的，切不可拘泥。比如自刎而死，起手重，收手轻，说是因为疼痛缩手，因而逐渐变轻，然而也有不尽如此的情况。有自缢的尸体，悬挂在高处，坠下以致气绝，然而也有平平拴系，即便身死的。大概那人不能善终，必然不是偶然，或者遇到鬼祟就能殒命，千万不要固执以致滋生冤滥。

无名被伤身死，初报时即将死人居住的村庄，相距多少里，家内有无携带银钱物件，出门时有没有同伴，尸体靠近哪个村庄，有没有墩拨，地主是谁？都要叙述明白。限定六个月缉拿，拿获后如果审定为盗杀，补参疏防。

无主尸身，按律例应当捐棺盛殓。如果吝惜小费，委托给乡地，势必派累科敛，而且因此获利，不可不察。

尸亲悲愤，讼师挑唆，有人把斗殴告作谋杀，一人牵连数人，徒手增写凶器。如果不研审确实，覆讯也难以定案。或者取得确供却与原报呈不符，终究耗费驳诘，务必在数日内审，画一。确供尸亲诬告之处，逐一质对明晰允眼，才可以定案，通报只叙述尸亲呈状，其余族人挺身出告，以及被告的诉呈，无关紧要的，或者捏饰抵赖的，都可以删除。

仵作原本不叙述供词。如果伤痕有疑似之处，必须添叙口供。因为详文内推勘明白，就可以免除上司的驳诘了。

人命至重，求其生而不得，就让他死。然而死灰复燃，倘若情节可以宽减，也应该确切声明，不可删抹。今日定案，就是为将来秋审矜释张本，笔下超生，千万不要为了断案的坚确，断绝他日的生机。

奸情

奸情暧昧，最不容易知晓

译务必存留一分宽厚之心，以保全妇女的名节。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按“指奸勿论”（指控通奸但证据不足不予定罪）处理，不可轻易地吹毛求疵、罗织罪名。

译妇女的面容，最宜爱惜，万不得已，才让她们到官府去。因为一旦出头露面，一旦习惯了，就会变得顽劣无耻，以后就会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了。

有趁丈夫不在家，黑夜入室进行奸淫的，或者因为声音相貌像熟人，就指控到官府，既然不是在奸淫现场抓获，就不能轻率定案。

调戏未成奸，本意是羞愤自尽。其中有的因为奸夫不肯承认服罪，时间拖得很久，才轻生；有的因为亲属等人加以斥责侮辱，激愤而成；又有的穷人拼舍一命，借此图谋赔偿，并非全是因为羞愤。凡是有控告调戏的，审实后就要严厉处理。对丈夫和妻子，好言劝慰，以免生出事端。

有向来是和奸，一时败露，奸妇隐瞒和奸说是强奸，丈夫信以为真，于是控告强奸的。有本来属于强奸，奸夫避重就轻，谎称是和奸的。情况真假不一，不能不仔细查察。

逃人

逃人的规定非常严厉，容留六个月以上，就要受到官吏的弹劾。直隶、京畿附近地区，旗人和百姓窝藏逃人，尤其难以查察。总是要力行保甲制度，旗人责成领催、屯长，百姓责成乡地牌头，切实稽查，自然难以隐匿。

抓获逃人到案，问清旗籍，满洲、蒙古、汉军以及佐领的姓名。是正身、另户，还是奴仆？有无拐带家主的财物及同行的人？哪一天逃出的？为什么逃走？沿途住宿的地方？是否知情容留？在各处住了多久？有无犯窃。逃过几次，验明是否刺字，然后详细上报。

州县驻防的旗庄头壮丁等人逃走，讯问清楚有无携带物件？红契白契是否当掉？以及是否递过逃牌。列出年龄相貌、服饰颜色，详细请求通缉。

陈述供词以简洁为主。大概是东流西荡，投宿饭店，或者沿途乞食，没有长住的地方，不必冗长牵连。如果没有其他事故通报，文中就可以列出旗籍、佐领、年龄相貌，清理折册，请求咨文解送兵部。如果确实有知情容留或曾在境内犯窃，不能立即解送兵部的，陈述供词通报，清理事务听候会审，拟定详文给咨文解送兵部。

有私自越过关口的，问清哪年、哪月、哪日从何处出口，文中声明，移文查访守口官员以及失察的职名，另文甲送。

旗人逃役不全是因为逃走。有的主人不能供养，流落在外。有的不堪驱使，让他自己居住，只怕日后犯事连累，预先递牌，仍然与主人时常见面。哪里知道一经发觉在旗部，总是以报逃为凭，窝留失察的罪责，断难解除。直隶近京五百里内，原本允许旗人居住，如果查察不到，或者托言是旗人亲戚，任其居住，贻误不小，所以凡有新来的人，或单身或带家眷，总要领催十家长报明，查访根源，但不可扰累百姓。

条例中分别逃走数次议罪。以及旗民窝逃，白契红契各条非常详细，临时仔细查察。

院发咨文护牌，就照例金正身妥役，每犯两名押解。直隶、山东、河西四处，用长途解送。其余各省用短途解送。查照旧例报告起解日期，差役姓名，抽取批回，送本府验转。

旗员回籍，限定三个月。先行造具家口、年龄册，路程、里数册，详细请求给咨。咨文到达之日，再将起程日期通报。一面逐程发兵役护送沿途粘贴印花，不可迟误。

钱谷

直隶土地纠葛，都因为界址不清。而界址不清，总在于地圩没有册籍。纳税户名下只有地数、银数，其坐落在哪乡，不可知。由此影射欺瞒，以彼混此，以少混多，总没有确据。所以第一要清丈，经界既正，就立鱼鳞册。册籍明了，那么地和粮都按册可查了。然而旗民杂处，犬牙交错，突然不能办理。

滚单省差便民，是催粮的善政，先要顺庄，使业户归为一体，然后分社经理，都有头绪。分乡设柜，收纳也容易。顺庄之法，与圩图相表里，所以叫版图。就田间赋，粮额可清，顺庄就问赋，易于催科，二者不可偏废。只是北省地无泽陌，而且有旗民杂处的，清理不易，查丈造册或许可行，而顺庄催粮，断不能行，不必拘泥不变。总之行法在乎得人，立法妙于因地制宜。

拖欠钱粮，一半在顽户观望，一半在粮头保歇人等包揽侵欺。顽户还容易催，而粮头等人的弊端难革。因为花户零星谷远，州县都有，查比粮户而花户不干预的，老好包纳花费，任催不完。又或者偏找惯受刑杖的人承认花产受比，搪塞期限，徒费敲扑，国家赋税仍悬空。必须剔清旧弊，逾限不完，就拘真正花户到案，谕令按期限自封投匾，寓抚字于催科，也在随时立法而已。欠粮的人，其书差使费，积而计之，已经与正项相等，能使百姓少出一分杂费，

译自然能多完成一分正税。

国家在施恩惠于百姓方面，没有不尽力做到的。一旦遇到灾害，就免除租税、延缓征收，打开粮仓赈济米粮，设立粥场施粥，那些流离失所外出的人，有时酌情安置，不让他们失去依靠。立法的周全，恩泽的深厚像这样，可是对于弥补门户、拨济百姓来说，所谓用官府来养活百姓，那是不够的；用百姓自己养活自己，才是有余的。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劳，平时不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荒废了根本的职业，那么储备就少而生计就困窘，再加上婚丧嫁娶等事情，沿袭旧例而日益铺张，有的人一天就耗费掉一年的所需，如果有一年收成不好，怎么能自立呢？所以在灾荒未发生时就进行救济，其关键在于斥退游手好闲、禁止奢侈浪费，这样或许每家都有充足的积蓄，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酌情应对。《诗经》说：要思考自己的职责，要思考自己的居所。《礼记》说：国家奢侈就展示俭朴，国家俭朴就展示礼仪，这在于那些像父母一样爱护百姓的官员，通过教化来示范罢了。

译州县在三月、四月间，依照米谷的市场价格，酌情减少并详细查明，开仓平价收购。只有顺天府通州有仓场奏明，由州领取收购，同时请求部郎监督。一切食用开支，只向州官询问。折耗既无开销，供应又属赔补，似乎应该按照办理差事的委员之例，酌情给予薪水，在仓场的茶果项下报销。不然，或者就近委派本仓监督，或者就令该州及州佐等办理，既不影响办事，也可以省去一切赔累。保定府驻防兵，米一万四千四百七十八石。永平府所属也有这项。每年分派州县采买，运解到仓库收贮，临时发给，按照折中定价，每石准销银一两，还有量加核减的。采买依照时价，有什么折中之价？一定明示。以贿赂则冒销，以资财则赔垫，州县畏惧赔累，保无勒买之弊。乾隆二年，布政使张以米价昂贵，请将截留的潜米拨给保定兵米。然而这可以暂时而不可以长久，似乎应该按照采买仓谷之例，平价实销才为允当。

起解正杂钱粮，都有平饭，节在耗羡内开销。只有带办缺官缺禀，住降，俸银，夫马，小建，留二，禀粮等项，只有这个数。起解之时又要平饭，必须捐资赔补。州县畏惧赔累，将巧取于民了。所以要想没有耗外加征的弊病，应当从革除平饭开始。

征收解送要识别缓急。地粮为急，其他租税次之，杂项又次之。地粮之中，大戶为急，中户、小户又次之。地糧项下，起运急于存留。起运之中，又河工兵饷为急。须查往例应当解送若干项，在什么时起解，放而行之，自然没有错误。

一领一解，不如以领抵解。如果不准作抵，自谓防止弊病，其实弊病不在此。天下有治人无治法，也看执行的人如何罢了。

催征钱粮，全要在内摘，先尽大户催纳，依次挨递，方见至公。而且大户粮多，终属有余之家，完纳也容易。这是在内友之勤密。财赋重地，弊病由外摘，不是延搁就是侵收。所以必须能设法催科，才可以担当徵比之任。不要因为是会计小席，而忽视它。

过割推收，如果一设局，必致派费。只令花户在开激之前报明。收除过割，立即入册，可免滋扰。只有收清则户皆现业，授受分明，而且契券不能漏税，盗卖也从此少了。

交盘

交代以驿马为先，无论正署，都限一月内接收。库项仓谷固然应当详慎，杂项钱粮以及赃罚赎缓，不列入奏报的，也须留心，不可忙中有错。上手交盘，册是根据，再添以每年奏銷册，及各项卷宗，按款清厘。已经解送的，审批回。已经发给的，有领状。如果批回未掣，或者详明请示，必须求确凿而后已。徵存未解之款，只要有银两现存，不妨代为起解。如果顾虑赔累解费，给与批文勒令起解，离职之员，能堪此乎？佐贰俸薪，衙役工食，每有透支预发的。如果确实，就准销算，不必苛求。

离职之员，必多垫项。有准流抵的，也有不准抵的，各省定例不拘一辙，临时查办。交接不清，例由民司委员监盘。然而新任旧任，意见不合，即可在附近邻封内，择其公正者，自行禀明饬委，只要情理允当，也免锱铢较量。互相评说，为识者所鄙。

新任操得为之权，胥役无不仰承旨意。如果欲苛刻吹求，何所不可。倘若肯为离职者设身处地，并想日后自己收场，就能放宽一著。存仓米谷，只有霉变的不可收受。仓谷底面配搭，每石碾米半斗，即属合例。其余米色稍旧，或灰土稍多，可以代为设法籴买换新的，也当接收，不可勒令风扬明讲折扣。各项都易确核，只有民欠钱粮，有无官役侵蚀，难以查考。以流水堂簿总数合对奏冊，略知大概。又有问出欠数，令里長催头查明出结的。也有令经承出总结存查的，须量地方之繁简酌办。养廉例不加闰，遇闰惟有按日均推，最为公平。不要以些小便宜，妄生较量。前任因公挪动的款，必详明批准立案，不可含糊接收。額设囚粮等项，都按委分派，不可先行扣算，致使有偏枯。

交代迟延议处，例应分别新旧任。所以旧任将一切册籍移交之日，自问仓库无缺,即以交送日期、缘由禀明。日后新任查收延迟，责任有所归属，不致一并参处了。刑名案件，接任承审，便得展期。如果限期紧急的，一面详转，一面办理。

社仓

社仓之法，始于朱子。仿古义仓之意,请常平仓米六百石始其事,心

译十四年。除了建立粮仓之外，还获得了三千多石米，这确实是好的方法。他所记载的事项，大致是编排保甲，核查户口，设置乡官。四月上旬，申府委派差役与乡官，共同发放贷款。十户为一保，如果有人逃亡，同保的人都要平均赔偿。十月上旬，申府派遣官员与收取贷款的人一起，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收成稍差时减免一半利息，收成极差时则全部免除。实行十四年后，将原本的粮食归还官府，而用盈余作为贷款资金，每石只收取三升损耗米，不再收取利息。这种社仓的方法，实际上与常平仓相辅相成。雍正二年，内阁交出积存的粮食，原本是为了防备荒年，上奏请求各省访察民情风俗，妥善商议。后来经过部议，采纳了山东、河南的议奏，认为都适宜，并按照朱子社仓的事项酌情商议了六条，命令各省按照条款酌情执行。乾隆四年，台臣朱积（日卓）节录事项上奏获准，发给各省督抚悉心详细商议，然而奉行的人很少。我曾经对此发表过议论。第一是劝捐的困难。人口日益增多，土地没有扩大，贫民很多，而温饱的人仅够自给。邻里互助的道义，缺失而不讲究，不仅因为人们不像古人那样相处，也可能因为力不从心。现在想要劝捐，名义上是乐于捐献，实际上如同摊派。况且还有建仓的费用、铺垫的费用、看守人夫的费用，以及盘点折算的损耗，怎么能全部从损耗米中获取？这是难以实行的第一点。第二是任用人员的困难。乡官、社首必须是公正、富裕的人。但是公正的人未必富裕，而富裕的人不一定都公正。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产生弊端。即使得到了合适的人，也因为责任重大，害怕连累而退缩。而那些乐于充当的人，大多狡猾图利，不可任用。这是难以实行的第二点。第三是出借的困难。年成丰收时米价低，百姓不愿意借贷，担心粮食存放久了会陈腐，于是强迫他们借领以换取新粮。如果一旦遇到歉收，百姓想要借贷。小州县有陆万户，计算贫民有两万多户，每户借贷五斗，需要一万石米。人多票少，既不能偏颇给予，又不能随意核减，一旦有人得不到，就会喧哗而起，滋生事端，这绝非小事，这是难以实行的第三点。第四是催收的困难。常平仓的粮食以及出借的籽种，都有乡地等当官担保，互相担保尚且不免积欠。印官亲自督促追缴，还难以清理清楚。乡官、社首没有权势可以压制，又不便牵连比附。欠产不能还清，担保人难道真的能逐一赔偿？当年不能如数归还粮仓，次年就没有款项可借。民间依然缺乏粮食，而赔偿连累没有止境，这是难以实行的第四点。古人创立垂范的好方法，在当时是可行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而不能实行的，大抵都是这样。虽然近来都已经交给社长收贮，但仍归地方官管理，列入交接盘查的案卷中，接收出具结状。然而不能保证实际贮存的粮食没有亏空，州县官也不能亲自盘查，只是听任差役向穷民索取一张甘结，没有实际效果，名存实亡了。

译救灾赈济

荒年政事难以办理，不能指望有功，只求没有过错。必须安抚百姓，不让流离失所的灾民四散；必须控制局面，不让乌合之众逞凶作乱。灾象将要形成时，立即呈报；一旦成灾，则据实上报通详。等待委员到达之日，将被灾村庄勘明，确定成灾的分数，分门别类造册，加盖印信，勘验各结后申送。其中成灾的地亩数目，另行续报，并停止征收赋税、赈济抚恤等事宜，或等待上级指示遵行，或商议后请示，同时分头查勘，正职与佐职官员务必尽心办理，务必做到不遗漏、不泛滥。

庄头当差的地亩遭受灾害，按例不委派委员勘报。庄头禀报时，命令其向內务府呈明，等待内务府委员到达境内，会同州县一起勘验造具册结，交给委员带回，同时送交府衙核转。如今改为由附近的大员委派勘验取结。

夏季灾害不出六月，秋季灾害不出九月，不可因循拖延，尤其不可隐瞒粉饰。因为时和年丰，固然是守土官员的福气。然而天灾流行，哪里没有呢？如果贪图省事，置若罔闻，一旦上级查访得知，或者百姓哄传揭露，隐匿灾情的严厉谴责，是不可避免的。查勘成灾，按照田地实际被灾的分数，比如百亩田地，五十亩完全成熟，有五十亩没有收成，这五十亩就算成灾十分。不能把成熟的五十亩田合计在一起算作成灾五分。俗话说：水灾是一条线，旱灾是一片面。这是因为水灾有低洼处被淹、高处无恙的情况，有大水一过就退去、无碍收成的情况，不像旱灾那样禾苗枯槁，一望可知。总之要实心实意，查勘确切，不轻易听信里书、乡保的话，这样才能没有虚报冒领。近例是夏末被灾先行题报，查勘分数，等到秋收后另行办理，不可轻易议论赈济抚恤。秋季灾害不出九月，一到下旬，就应将受灾情形题报，仍照例限定时间造册。如果州县在九月内来不及勘明申详，等到请求蠲免赋税时才造册送交，就要因迟延而受到议处。

受灾应蠲免的分数，造具册结，由委员及本管道的知府加结送转，分路查赈。先在灾情严重的地方，分定村庄挨户清查，分别极贫、次贫及大口小口的数目，登记在赈册上。同时晓谕百姓听候发放赈济，不得扶老携幼，纷乱四出。如果被灾十分、九分，众口嗷嗷待哺，或者在查清的地方，先行抚恤。如果被灾稍轻，则等待查完结赈。

定例：成灾六分，极贫者，发放一个月赈济；次贫者，不赈。浙江省不分极贫、次贫，都抚恤一个月口粮。大口每天给米五合，小口减半。受灾贫民，如果有携带家属外出，留下空房的，就在草册上注明姓名、口数，酌情判断应赈或不赈，注明在草册内。等到听说发赈归来，核对册子补发赈济，可以避免冒领混领的弊端。详报户口时，必须声明有闻赈归来的人，另外允许续报，以便临时一面收赈，一面册报。

贫生由儒学报名，灶户由场官造冊，旗产归理事厅，命令屯目查报。清查户口，应该一体查办，在股内分别注明，不是专门查民户，以免日后又另起炉灶。

庄园庄头的地亩受灾，地方官立即详报。附近大员委派邻近州县监督一同逐亩查勘。按照被灾分数，造册出结，详咨转送给内务府。应免除差务，应给予口粮，照例办理。如果遇到庄头呈报一二三四五分，收成已达到成灾程度的，照例请委员会勘、出结转报。至于收成六七分是歉收，八九分是丰收。庄头歉收一分，就应免除一分差事，即使收成九分，变为歉收一分。地方官确切查实在收成分数，详咨查办，不可像民田那样因为未成灾就置之不论。夏麦秋粮，勘明收成分数，依照查报民户的惯例，在六、九两月开折详咨户部，转咨内务府查办。

户口应赈或不赈，必须详细分别，在册内详明。如果稍有生计而不能不依靠赈济的，应除去壮丁，赈济老幼。也将不必全赈之处注入册内，以杜绝日后混行告争。

查灾散赈，官员差役的盘费、饭食及造册纸张等项，按例允许开销。常有旧役、乡保向灾户需索钱文，借端派累，甚至贿赂嘱托冒领泛滥，真正贫民反而有遗漏，应严行查究。

领赈须预先发给印票，赴仓领米，查验后立即发放。其中有老弱妇女不能背负的，听其托人代领。

场内人手要多，便于分发，不让百姓守候挨济以致饿死。时常稽查，不让斗级人等得钱作弊。附近米场，劝导好善的绅士出资施粥，或者有饥饿不及生火做饭的人，用粥救济。视其捐献多少，酌情奖励。

查灾散赈，往往委派委员协办，未受佐理之益，反而增加供给之繁。那些贤智的人，自显才能，意见不合。那些庸碌的人，非但不能出力，反而以照应不周为由，故意生事，常常掣肘。如果本处各员力量可以办理，也就禀明，不必委派委员。倘若已经委派委员，照例给予公费外，一切应

译酬劳不可吝惜，或许能够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译旱灾得雨后，可以补种。水灾情况紧急，应当设法疏导排泄积水，水退后也可以种植，比如晚秋麦以及荞麦、蔓菁之类。没有能力的农户，按惯例应当借给种子和本钱。受灾五六分至七分的，每亩给谷三升。受灾八分至九分的，每亩给谷六升。如果折成银两，每谷一石折银六钱。租种土地的，发给佃户；自己耕种的，直接发给业主。但不可让无地的穷民趁机冒领，以致将来催缴追讨费力。

《周礼》用十二种荒政来聚集万民，一是散利，二是薄征，三是缓刑，四是驰力，五是舍禁，六是去几，七是（上生下目）礼，八是杀哀，九是善乐，十是多昏，十一是索鬼神，十二是除盗贼。嘉靖八年，大理寺评事林希元上书，说救荒有两个难点：得到合适的人难，审查户口难。有三个便利：极贫的百姓适合赈济米粮，次贫的百姓适合赈济钱款，稍贫的百姓适合赈济借贷。有六个急务：垂死的贫民急需施粥，患病的贫民急需医药，病愈的贫民急需汤水，已死的贫民急需埋葬，被遗弃的小孩急需收养，轻重不同的囚犯急需宽恤。有三个权宜之计：极缺钱粮时权宜借入钱粮来平粜，权宜兴办工程来辅助赈济，权宜借贷半钟粮食来通融变通。有六个禁令：禁止侵吞渔利，禁止抢劫盗窃，禁止囤积居奇，禁止压低物价，禁止宰杀耕牛，禁止度人出家为僧。有三个戒律：戒迟缓，戒拘泥条文，戒派遣使者，这些都是古人美好的心意和良法，必须随时酌情施行。

捕蝗

北五省，经常多有蝗蝻：有人说水淹之地，生有鱼子，等到水干涸露出，日晒后化而为蝻，这种说法也不完全正确。《礼记》说：孟夏施行冬令则蝗虫为灾，仲夏施行春令则百虫兴起，这是渭水之气淫乱所致。大致是洼地湿气郁结蒸腾所化，又或是旧时飞蝗所生，所以蔓草丛生、荒坟、长堤、古岩往往都有。总之，查察要早，扑捕要尽力。不惜辛勤，不惜财物。虽然说是天灾，也可以用人力战胜。

蝗蝻为害，人人都知道。然而土地所有者大多隐瞒不报，因为暗中自己扑捉，或者驱赶到别人的地里，庄稼还有几分可以保全，如果一旦报官，众人扑打，蝗蝻未除，而麦禾已被蹂躏无遗了。知道及早不除，等到长养成翅膀，就势不可扑了，所以必须命令乡保巡查，土地所有者举报，如果有隐瞒不报的，枷号示众。

蝻子萌动，就立即详细上报，不可迟延，也不可遗漏。因为既已上报，多报有什么可嫌，而漏报则近乎隐瞒。详细上报后如何设法扑捕，现在情况如何，大约何时可以灭尽，庄稼有无伤损，必须时时具文禀报，以安慰上级的心怀，也显示守土官员的焦劳筹划，并非漠不关心。十天半月，如果再不报扑灭，便是长翅成蝗，上司必然产生疑虑。应将已经扑灭的地方，先行详细上报，文中仍要声明现在搜查余孽的字样，不可竟然认为已经净尽。如果有遗剩及继续生发的，反而像是捏造掩饰。

蝗蝻，一面具文上报，一面就移文会合营汛以及同城各官协同捕杀。因为平日杂佐文武官员，都应当和衷共济，一有缓急，可以收到臂膀抬举般的帮助。

未经长翅，跳跃不远，尚属容易捕捉。扑捕须在清晨，因为早凉饮露，多在未熟的麦穗上，而且其翅膀湿润不能飞动。等到日出后，就伏在根叶之下，使人费事搜寻了。

扑捕总要人夫多，选择其聚集处。先掘深壕，然后周围三面慢慢驱赶，使人落入壕内。用土填掩。所用的人夫，应当给予饭食，或者酌情给钱，这样才能鼓舞尽力。

用米谷交换蝻子，百姓自然勇于从事。但须随时变通。蝻子刚生时以斗谷换斗蝻，长大后则稍减其数，或者给以钱文，不拘一法。乾隆四年，直属总督孙某奏准捕蝗给过钱米，在司库存公银内支拨，并请求嗣后再有蝗蝻萌动，如果能踊跃急公争先扑捕，仍行赏给等语。但州县宜量力办理，不可必定期望开销。因为详细上报交减，大费笔墨，等到准领，则仅存十之一二了。

蝗性向明，每于月光下鼓翅群飞，如果黑夜用秫秸燃火，能使飞虫聚集，可以扑取。

或者调蝻子在平地者，掘坑埋锅煮水，前面用席子夹之，对锅划出一条路，集合众人环围慢慢驱赶，使其由平路直走跳入锅内，平依篱捞出，堆于一边，尽灭而后止。但追逐得太紧迫，则跳跃散乱，反而难收拾了。蝗蝻多的，如水之流而不可遏。大车从西北而东南，然而也不可拘定方向。所以飞蝗入境，只宜含糊详细上报，切不可指明从某处来。因为邻境不将蝻子扑灭，应当革职查问。地方官扑捕不力，借口邻境飞来，希图卸罪，也应当革职拿问。万一邻境不肯承认，必至互相详文，水落石出，非彼即此，岂不是自招祸患？所以邻界查有蝻子，就迅速知会协捕，或者用书信相闻，大概救灾睦邻之义。

蝻子生动，

译一旦上报，各上司派遣的委员，便陆续抵达境内。有的被委派协助捕缉，有的暂时前来查看，这些人若非清闲部门的官员，便是效力候补的人员。他们不仅盘缠艰难，难免存有非分之想，而且正想借奉命出差来逞强显能，最容易惹是生非。虽然大局已经平定，难道能保证没有遗漏的余党吗？或者因为细微的小事，抓住他们的短处进行勒索的情况也是有的。因此，对于他们的一切饮食、住宿，都要安排得周到细致，不可吝惜那些微薄的小费。

译礼制中有祭祀八种与鼠相关的神灵：先啬为第一，司啬为第二，农为第三，陲、表、啜为第四，猫、虎为第五，坊为第六，水庸为第七，昆虫为第八。每年十二月，汇聚万物，寻求神灵享用祭品，这是报答神恩、举行赛祭的意义所在。螟、媵、蟊、贼等害虫，以及异常的火灾，《诗经》中也曾向田祖祈求庇佑。近来人们将刘猛将军奉为驱除螟蝗的神灵，虽然史无确证，但按时虔诚祈祷，为民请命，这种礼仪接近古法，也是抵御灾害的一种方法吧？

水利

古今治理黄河的方法，不出贾让提出的上、中、下三策。利用南河蓄积清水以抵御黄河浊水，实际上掌握了制胜的主动权，其余的方法只是致力于修筑堤防。堤坝日益增高，水位也随之上涨，汛期涨水冲决堤坝，确实足以造成祸患，这正是贾让所说的劳民伤财没有止境，屡次遭受其害的情况。直隶地区因为永定河为害，入海的水口不畅，多年疏浚支流，这算是中策吗？至于拿出数年治河的经费，迁移从事农业的百姓，不与水争地，这是贾让的上策，实际上没有人能够实行。

治理河流有源头和尾闾，下游通畅而后上游才能风平浪静。直隶地区只有京东的泺河、蓟运河的清水能够直接入海，不经过天津。其余的南北运河，东西两起，以及永定河、子牙河、七十二清河，都在天津的海河汇合。从三岔口到大沽口，长达一百二十里。众水竞相奔赴，潮汐往来，每逢夏秋季节，山洪和永定河的水都注入三岔口这一处，宣泄不及，导致漫溢冲决，这正是下游出口不畅，胸腹都生病的情况。雍正三四年以来，在南北运河兴修水利，各自修建堤坝开凿河道，减少水量分流，入口的水量既然减少，那么到达大海的河道稍宽，这也是随时补救的计策。

桑干河发源于太原的天池，潜流至朔州雷山金龙池，浑浊的泉水溢出，向东流到大同，抵达宣化、保安、宗山，向西到看丹口分为两支：一支由通州高丽庄进入口河、白河，这就是潞河。另一支向南流，经过芦沟桥，历经固安、永清、霸州，在天津丁字沽入海。全长二百多里，因为水色浑浊，所以称为浑河。河道突然变迁，又被称为无定河。康熙三十七年改名为永定河。河水挟带泥沙容易淤积，每年水流经过的地方，停积的泥沙肥沃，燕麦收成加倍，所以称为一年一麦之地。百姓贪图利益，占据耕地作为产业，与水争地，一旦汛期洪水暴涨，无法容纳，不至于横冲决堤的情况很少。

西淀汇聚西南的众多水流，沿着千里长堤，与白沟、拒马河从北方来的水汇合，向东注入霸州的玉带河。这里是咽喉之地，宣泄不畅。雍正五年，另外开凿中亭河以分流。然而河道狭窄，首尾都淤积，分流不多，从会同河以东才开始分流进入东淀。又加上真定、顺德、广平南泊的水注入北泊，共同流出涂阳之道，汇合滤沱河的流水，经由子牙河、东淀。淀也容易淤积，近来用船挖浅，不无小补，但河岸陡坡及河心淤积上涨，私自占据种植芦苇，以及田埂护田，筑堰捕鱼，都对水道有害，应当禁止，这样才能调节宣泄诸水而扩大其蓄水量。

千里长堤，从清苑起至献县的臧家桥，绵延在右保河三府的境内。自从保定县以东，堤坝绕着渐河向北，如善来营等处，河道最为窄小。水被阻挡向北，霸州受害。堤坝决口向南，文安、大城受害。明代户部尚书恭肃公认为，从保定县东北的路疃村起，向东经过周家庄、鳃家庄、西营村，直抵唐头村，修筑大堤，计算长度四十里，大约花费六千金保护文安。而将路疃村北的善来营、苑家口、苏家桥的长堤全部决开，那么河道变宽而水可以容纳，没有壅滞泛滥的祸患。这个说法很好，但弃置的土地很多，村落迁徙不少，未能看到施行。人们竞相谈论水利，谁能去除其害，就能收获其利。就像人体的血脉，使其流通而没有壅阻，难道不是利益吗？然而有利必有弊。雍正四年，因为磁州改隶广平，滏河的全部水流从宁晋泊以上，引流种植水稻，百姓非常依赖它，而沿河的村庄时常也受害。等到流出宁晋泊进入衡水界、滹沱河，水势猛烈，百姓的堤堰难以抵御。雍正八年，衡水堤决口，溢流直接侵犯青县；滹沱河又倒灌回正定；非常可怕。又如唐、沙、滋三条水，在唐县、曲阳、新乐、定州、深澤都获得利益，在祁州的三岔口汇合，成为猪龙河。经过博野、蠡县、高阳进入白洋淀，水势奔腾冲击，常常受害。

漳河与滏阳河汇合，曲周、鸡泽受害。现在向东经过魏县、元城、馆陶进入运河，漳河泥沙浑浊，容易淤积，有人想引入山东省德州附近古黄河的地方，然而两地相隔两省，事权不能专一，不可轻易议论。

营田并非没有利益，明代徐贞明论述得很详细。但一定要寻求其长久，关键在于考察地势，审慎适宜。雍正三四年，京东、京西、京南、分设四局经营治水田，集合众人的力量，提供农业本钱，以谋求永远的利益。然而有的地势本来高，水源不足。有的远离引水河道，旱年则干涸，水不能到达，不久就改种旱地，形势使然。又有土壤多沙性，不适合稻田，田埂渗水，

译遇到旱年，水从内部流出，却无法蓄积；遇到涝年，水从外部涌入，却无法抵御。营田副使正钧在丰润、霸州两地捐资修筑堤围、建造闸门，经营治理稻田各五十顷，至今收获寥寥，百姓拖欠租税，工程成本难以全额缴纳。想要再次借贷，百姓的欠款就会更多；如果不借贷，百姓就无力耕种。地方官员不过是沿袭旧例、敷衍塞责，没有长远的策略来谋求持久发展，将来恐怕难保这些田地不被荒废。善于经营农田的人，对于水田和旱田，顺应其自然地势而不强行划定田界、区分高低，不吝惜工力。属于百姓的土地，鼓励百姓自行耕种；属于官府的土地，派遣亲信亲友，监督率领百姓，提供工程成本，明确其责任，并挑选南方的老农作为师傅。治理这片土地的人，把百姓的事当作自己的事，又让百姓深切知道其中的利益，在农事上不懈怠，这样才差不多能成功。

译做官

股肱大臣以进献纳谏为忠。地方守令官员，离君主很远，离百姓很近，以安抚养育百姓为忠。只要有一片真诚的心意，流露在政事之中，小民必定有受到福泽的。做官以明断果决为用，以深沉稳重为本，如果英气外露太多，不仅招致同僚的忌恨，上司也会认为你涵养尚浅，不肯委以重任。能赏识超越外表形貌（如马的毛色）内在本质的人，能有几个呢？倚仗才敢做事，或者用权术驾驭他人的人，有得也必然有失。只有勤勉稳重地任职，对上对下，圆融和顺且坦荡，不矜持才学炫耀能力，才是颠扑不破的道理。人情所不愿、我力所不能的事，都不可勉强。如果委屈自己去做，日后必定后悔。治理要敦厚大体，不崇尚苛细。政务要平易，不推崇苟且艰难。好人要奖劝他。恶人先告诫他，不改，则惩罚他；元恶则坚决清除他。告诫与威慑，恩德与威严并行，如果一味姑息纵容，养奸流毒，也不是诚心爱民。

断案要依据情理。情理所通达之处，用情来贯通，贾明叙说：人情所在的地方，法律也在其中。法律没有死法，礼顺从人情，并非徇私情。徇私情就破坏法律了。听讼断案总要公正，容不得一毫个人意见。为双方设身处地着想，说话才公平允当能折服人。尤其要戒动怒，盛怒之下，剖断难免偏颇，刑罚不无过当，后来虽然后悔，但百姓已经受到毒害了。古人说：上官清廉但苛刻，百姓的生路就断绝了。古今清廉的官吏，子孙大多不振作，正是由于苛刻的缘故。这话可以作为矫枉过正的鉴戒。总之，凡事留一分余地，就是为子孙积阴德。程子说：一个普通人，如果心存爱护万物之心，对人必定有所帮助。身居官位，掌握权柄，必须做有益百姓的事。立德立功，都在这里。如果簿书没有差错，听讼没有冤狱，都是好事。衙署要关防，又要懂得大体，因为择人而用，必定不会妄为。如果只是刻意防范像捆柴一样，处处猜疑，都可疑了。但终究违法作奸，防不胜防。开国承家，主持虽然在一人，辅佐必定依靠众多贤士。做官也是这样。有志上进，但衙署中的亲友各顾其私，不能一心协力，赞襄公事，便不是好光景。仆役中有才的多，忠良的少。用其才，尤其要防备其弊端。如果信任专一，不再觉察防范，导致揽权夺利，跋扈招摇，无所不为。等到败露，本官因此获罪，而这些人已经带着钱财远逃了。仆隶长随，唯利是图。有过于苛细，导致他们不能自给。又有托宽大的名声任其挥霍，不能检束的，都失去了驾驭下级的道理。用人应当明示赏罚，不可暗中受其欺骗。因为赏则感恩而生动力，欺则引盗而长奸。

公私不并营。既然有官职，便应将一切银钱、出入、饮食、家产的事都托付他人料理，只要用人得当。如果一定要一一亲自料理，不但公务分心，而且役使心智精神，不是养生之道。做官不贪取。但不知节用，便不免亏缺。饮食、起居与亲友共甘苦，人自然无怨。各种动用，尤其要在大的地方节省，不可在小的地方刻减。上下级，势分统属，也要情意流通。有地方公事，不妨当面禀报。因为公文往复，未能完结的，得到一个指点晓畅，案子可以立刻定夺。而且时常见面，谗言不生，而才品可观，也在上级领导的记忆中了。做官念念在想进步，刻刻要防退步。知道进取而不知道返回，亢奋之所以有悔恨。官身外之物，荣枯有定，原本不能委曲求全。只要行其心之所安，处以其理之应得，成败利钝，岂能预先看到？如果畏首畏尾，就无事可为了。官运兴隆，必定有气机先见。如果廉洁干练任事，又和善待人，以诚服人，上下整齐严肃，每件事井然有序，就这种气象，便知道荣昌未艾。

学治说赘

说赘

前面的论述，已经不足以让善于治理的人一笑。近来朋友急公报国多以牧令自效，下问治理的方法，老病昏废，更没有新的收获。而且言论贵在可行，谨就佐幕做官时素所留意，最简易的，抄录十则，即前说书板，折叠以备遗忘一条，引申扩展，乃是做官必须靠实的一道，至于福孽的辨别，勤怠的区分，特别概括前面的论述，而切近地论述，近于费解了。嘉庆五年季夏二日辉祖书。

稽狱囚簿

记录狱囚事由及收禁年月日，那些等待审讯而暂时禁押的，尤其要加意。应禁应释，随时可以办理。

查管押簿

管押的名目，法律上没有记载，乃是万不得已而用之，随押随记，大概贼盗等待质证的居多，审讯则重的禁押，轻的保释，无关的释放，立即予以销除。命案牵连应即时洁净取保，势不能速结的，至四五日断不可不为完结，如果词讼案件，自可保候，覆讯不宜差押，政之累民莫如管押，而且关系甚

译对于重犯，有的被押解却趁机逃脱，有的被押解却因怕连累而轻率对待，甚至有的借诉讼案件之便招摇撞骗，各种弊端层出不穷。过去设有班房在夜间羁押，官员必须亲自查验，以防止贿赂纵容。几年前，禁止并革除了班房的名称，命令原差役将犯人押解至私宅，这更难稽查核实，似乎不如仍押解至公署更为稳妥。

译那些贪婪狡猾的差役，在命案、诉讼案以及非正盗正贼案件中，借由偷押犯人来肆意勒索，常常将犯人关押在污秽不堪的地方，夏天熏蒸，冬天冻饿，以至于保释后因病而死的人不少。所以，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可押人；既然押了，必须亲自查验。幕僚尚且担心被人欺骗，只能力求尽心；官员则只要尽心，力量自然可以尽到。千万不要被人蒙蔽，如果不设此簿，或者偶尔遗忘，局势将会拖延经旬累月，百姓将遭受大害。

审批簿

记录上官批发的词讼，奉批的日期以及容易结案或难以结案的原因。向来所招募的都是大县的幕友，凡是刚到馆舍之初，就命令承办人记录此簿，放在案头，每天调卷查阅，或者需要审结，或者可以详报销案，自己进行注记。原稿牵连多人，可以摘除的，一一注明。核稿时都予以删去。遇到讼师指控，经承弊改旧稿，就可以明白批示。上官提催，也不难将应急应缓的原因据实详细回复，以免差役骚扰，按次序办结，不让吏役操持权柄。

理讼簿

记录双方当事人的住址、远近以及邻居的姓名。县里难以禁止好讼之风，初到时词状很多，但应该受理的新词，每天总共不过十纸，其余都是诉词催词而已。有受理必定审问，审问不更改日期，那么催促的人就少，而班房的人就害怕。不久新词也就减少了。亲手注记，每天不过几行，何至于劳幕友去做，已有明显效果。官员受理词状时，可以当堂驳还，词状断不能多，何必害怕记录？所以想要求得无事，先在于省事，这是其中一个方面。试行之世，骇人听闻，实行政治，官声不难达到。放告必须在日中，可以从容阅讯，让代书人旁伺，情节不符，就可以追问何戳及做状之人，立即追究讼师，逐步致使被诬者不受累。安民之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断不可委托佐贰官收词。

上述四簿，佐幕为之已经极其便利，如果官员不嫌烦琐，那么事情没有不治理好的！

客言簿

民情风俗，四境不同，何况百姓的疾苦，岂能画一。好问察访，是为政第一要著。书吏差役的话，各为其私，不可轻信；门人的说法，往往为书吏差役偏袒；绅士虽然不必尽贤，毕竟自顾颜面，所以见客不可不勤。我初到任见客，就问其里居风土，再见就问其乡里有无匪类盗贼、讼师，如有其人，并其年貌住处详问之。并告诉他们迟迟发觉，必不使闻风归怨，所以绅士无不尽言者。客去一一亲手记于簿，或问其地某多平原，某多大泽，与某连界，也亲手详细记录，放在筐中，置于内室，将升堂时，逐一检视，有改名具词而与所记年貌相似的，淬然法之，其真立败。或者争水利等事，间以所闻正之，观看者警为不测。不半年而讼师盗贼迁徙，匪类匿迹。上官问境内利弊及界址都能详封。劳心者不过半年而逸以数年，都是此簿之力。但勤于见客，则周知外事，并非吏役闻人所乐，须先严约束，客来勿阻，以示礼上之诚，以收听言之益

堂签簿

事情非急切，断不可当堂签提。差役招齐签堂，甚于狼虎。往往人到官之前，资财已全罄。我里居见堂签破家甚于常行，所以不可不慎。万一发签，须当日讯结。如果拖延一日，即民多受一日之累。如果路远人多须至两日三日者，立簿登记。恐事冗偶忘，则差役操其柄，所关匪细。其签必须盖章发行。其他朱单签谕事与堂签一样，总须盖章登号，以防蠹役地棍诈伪指撞的弊端。

有二簿官中必不可少，且须时时检阅，时久则客言簿可省矣。

正入簿

记录银谷应徵之数及税契杂税耗羡等项目。

正出簿

记录银谷之应解应支应放应垫之数目及廉俸幕修等项目。

杂入簿

记录银之手余，谷之斛面及某岁额有的陋规等项目。应入已者可质鬼神，人所共知，不可讳也。如果额外婪索，是为赃私。不可以入簿的，不可以对人，即不可以问心。鬼鉴之明，瞰之悖入悖出，自爱者必定不肯为。

杂出簿

记录应捐应赠之断不可省的，及日用应费各项。

上述四簿乃官中理财之道，其他事稍暇随时考校，正入稍亏，或有借垫，则先以杂入补充，而用自不敢不节。这都是让其总数，或者十日一结，半月一结，其流水细账则责之司出入者而权不任焉。不然，杂入者滥用而正入者有亏，至交代时不自知其故矣。

福孽之辨

一州系一官，作孽易，造福也易。天下治权，督抚而下，没有比牧令更重的。虽然藩臬、道府都不如它。为什么？因为其权专也。专则一，一则事事身亲，身亲则见之真，知之确，而势之急缓、情之重轻皆思虑可以必周。

译努力践行，就可以不迷惑。追求治理成效的上司，不仅不压制下属的权力，反而赋予他们更大的权力；地方官认为对的，上司不能主观地认为错；地方官认为错的，上司不能主观地认为对。如果尽心尽职，明显地为百姓造福，那么即使在暗中也会受到上天的福佑；反之，如果虐待百姓，那就是自招灾祸了。

我从二十三岁进入幕府，到五十七岁参加选官，三十多年间，所见所闻的地方官很多。那些遭受阳间谴责、阴间祸害，祸及自身并连累子孙的，大都是那些善于逢迎上司、讨好百姓的能吏。这三四十年的事情，他们的子孙有犯法受刑的，有的流落浙江中部成为农民乞讨度日，有的虽然富有却性格温和，人们还称呼他们为“某少爷”，以此来讽刺他们。至于连棺材都无法运回家乡安葬的，更是不少。他们的名字还在人们口中流传，我不忍心写下。

而那些安分守己、不能造福百姓但也肯作孽的人，偶尔也能按常规升迁；那些勤政爱民、不同于一般官吏的人，我都亲眼见到他们的儿子成为太史、侍御史、司道等官。检讨二李公调元、骥，海宁县令讳某，其子侍御史二戈公涛涿，归安县令讳锦，其子司道三一，故逝藩孙公含中，秀水县令尔两周子一个，楚藩孙公玉庭，钱塘县令讳扩图，其子皆由翰林起家，今四川道刘公清，吾邑令君讳复仁，其子海宁、秀水、钱塘、萧山四公，我都亲眼见过他们治理政事，至今不能忘记。归安公离任后，我在江南幕府任职，未能亲自遇见他，至今已四十多年，歌颂他遗留恩爱的人，与那四位公爷没有两样。

译天下的报应比乡间的回声还要迅速，因此我窃取俸禄数年，始终战战兢兢地将其作为殷鉴。每当念及此事，便冷汗直流。因此我在山中行走伤了脚，便请求退隐，然而却突然染上旧疾，上天不肯轻易赐予我安康。大概命运就是如此难以捉摸。我希望担任此职的人，千万不要忘记福祸相率的道理。所谓造福，并不是指歪曲法律以求宽纵。人生在世，正直的人少且势弱，邪曲的人多且势强，所以姑息养奸就会宽纵一人而让众多邪曲之徒逞凶，能够除暴安良就会惩治一人而让众多奸邪之徒敛迹，这就是福祸分化的根源。子产关于宽猛相济的论述，难道可以不熟读深思吗？

勤惰的区别

唉！这是福祸的根源，称职在于勤勉，前面已经说过了。怠惰祸害人，比贪婪酷虐更甚，贪婪酷虐有迹可循，众口相传，而冗杂拖沓的危害，难以用万数来计算。受害者痛彻肌肤，旁观者不关心其养育，听闻者或许痛心，却代为辩解道：官府事务繁忙，势所难免，官员于是习以为常，却不知道孽障由此积累。神明实在鉴察这一切。百姓靠劳力谋生，荒废一天的劳力，就困窘一天的生计。我年轻时住在乡下，看到有人进城递交诉状，大都是两天往返。随后等待批复，随后等待传唤，请亲戚找朋友，打点差役房，劳碌奔走，动不动就经过十天。至于告知审讯日期，又必须邀请邻居证人提前进城。还有关切的亲友同行观看，等到临近日期。如果日期更改，或者原告有所牵连，告知等待复审，那么日期就不确定，或三五天，或一二十天，差役不允许离开，百姓必须守候，商人荒废业务，农民雇佣替身，差役房的应酬，城里的食宿，没有一项可以节省。官司结束而双方财力已经支撑不住，辗转困顿，甚至有被拘禁在公所，因饥寒疾病而致死的。唉！官员如果肯勤勉，怎么会到这种地步！那些蒙受冤屈未获审理，抑郁而终的人，就不必说了。更有遭遇横逆，不得已告官，等待很久才批复，又等待很久才传唤审讯，中间几天，横逆之徒再次肆意骚扰，这都是怠惰滋生的祸害。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接受诉状时，讯问虚实，如果是虚假的就立即发还；那些难以处理的，隔夜就批复，争分夺秒地审讯结案，官员只多花费几刻钟。省去了差役房多方勒索，保全了双方无限的精神，至于讼师教唆，往往控诉一事而牵连他事作为累赘，张本，然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抓住其根本意图立即可折断，千万不要株连瓜蔓，以助长刁风。古人说“有治人无治法”。我进一步解释说：没有治法，有治心。只求不负此心，那么审理诉讼就一定不会有大的冤屈。国家厚待官吏，有常禄，有养廉银，做官的日子，都吃着百姓的食物，却不以此求治理，而是博戏饮酒高卧自娱。百姓必然怨恨，神明必然怨恨，像工何那样的人怎么不害怕呢？我长期在幕府任职而不愿子孙习幕，曾经尝试做官吏而乐于子孙做官吏，大概是深深害怕他们多结孽缘，有亏先德。前面三卷没有剿说邑言，不能再有所进益，姑且切中要害而畅言。既老且病，言语接近善道，强撑病体写下这些，以告知亲知，不仅希望求治者察知此诚意，倘若子孙有幸承担治理之任，将此书放在座旁触目惊心以反省内心，大概上不负国家，下不负百姓，上天会保佑他们吧？

律例不可不读

审理诉讼不合情理，即使双方都曲意顺从，毕竟是造孽。断案毫无把握，以复审收场，怎么能不怠惰。究其原因，只是不精通律例所致。官员读律与幕友不同，幕友必须全部熟记贯通，官员则庶务纷至沓来，势所不暇。凡是律例中关乎职讼的，原本可以交给幕友处理。如果是田宅、婚姻、钱债、贼盗、人命、争斗诉讼、犯奸杂犯、断狱等条款，如果不了然于心，那么双方对簿公堂，即使突然质问幕友，势必犹豫不决，被讼师窥测，熟记律例，可以因事引用律例，诉讼端绪百变不难立时折断，使讼师慑服，诬告自然减少，就能获得诉讼简省、刑罚清明的益处。每次公事之余留心一两条，不过数月，就能掌握要领，畏难而不为，这就是安于自怠，甘愿造孽了。

名例切须究心

一部律例的精义，全在名例。求生之术，莫过于犯罪自首这一条。我初习法律，邻邑奴仆抓获私铸者，以所供逃犯起意，案件已咨报刑部完结。过了两年，逃犯被抓获审讯，不承认是首犯，按例提审从犯质询。犯人已远戍，诸多掣肘，松江友人韩升雍在座，说可以依据原供而将捕获改为闻孥自首，那么罪仍不死，案件即可完结。邻邑县令采用他的建议，犯人也欣然招供。我记在心里。后来遇到情轻法重的情况就袭用此法，保全的人很多。从前在《佐治药言》中曾记载删改自首的报道，辛亥年万长沙，听说盗首杨辛宗在逃，知县中比父限期交赴案投首，审理者说这与未经破案、不知姓名、悔罪自首不同，不准援引减刑，仍拟斩决。我随即归乡，未见邸报，不知刑部议决如何。私下思考犯罪自首律说：凡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免其罪。这是指未经破案者而言。事发在逃，律文说：若逃在未经到官之先者，本无加刑，仍得减本罪一等。又乾隆三十八年刑部议覆江苏按察使陈奏定例，闻孥投

译首先剔除盗犯，按照本例分别定罪，其余各项都在原罪基础上减一等。这都是指被告被缉捕而言的。所谓“闻拿”也是这个意思。杨辛宗案发后在逃，在规定的期限内，他父亲挺身投案，正如苏臬所奏，虽然杨辛宗没有悔过之心，但依据律例免死发遣，并未枉法。然而说这与未经破案、不知姓名而悔罪自首的情况不同，那么必须是逃亡期间尚未到官、按律可以免罪的人，才可以依照“闻拿自首”的条款减刑。假如杨辛宗为了避罪远走他乡，不顾其父的比责，苟且偷生许久，最终被捕获，也只应判处斩决，不会导致刑罚加重。阅读这份判词，心中始终耿耿于怀。近日研读律法的友人遇到加重处罚的案例，就亲手抄录以供模仿。杨辛宗的死固然可惜，万一“闻拿自首”的律例不能直接援引，那么凡是类似杨辛宗被缉捕但并非强盗的案件，也将让人棘手犹豫。况且原奏折说杨辛宗因为事主家中只有妇女，就向事主回骂，临时起意行凶抢劫，被指名缉拿，他在同伙被捕后才投案，不准援引减刑。查杨辛宗只抢劫一次，并未伤人，比起那些凶残抢劫并伤害事主的盗首，情节尚属较轻。只是因为他投案时已被缉捕，仍拟判斩决，恐怕以此为准，从此再无生路。而且案件未破而自首的人，千百中难闻一二，他们甘心投案，多是因为捕缉紧急；等到父兄子弟被一时的天性亲情所感动，到官府伏罪，如果连这一线天良也断绝，那么在逃的犯人就更不会自首了。“闻拿自首”的条例几乎成了虚设。此案并非我亲手办理，九年来的疑虑实在萦绕胸中，终难释怀，因此讨论治术，涉及律例，愿向高明之士请教。当今圣天子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身为官吏，进退之间，对于律法中可轻可重之事，应当与幕友虚心讨论，仰体圣上仁慈，力求恰当。名例一门义尽仁至，大概只有在不得已而用法时，尤其应当细细体究，而自首各条断不可只看大意。如果有投案之犯，务必力求保全性命以全活人命。欧阳崇公所说，力求保全其生命而不可得，那么死者与我双方都无遗憾。谨向研习治道的人敬告，希望为政者不要嘲笑我的老迈悖谬，鄙薄我的言论多余。我的一片诚心，深有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