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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御定人臣儆心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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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1–9 段

御制人臣儆心录序

朕惟人臣立身制行,本诸一心。心正则为忠为直,众美集焉;不正则为奸为慝,羣恶归焉。是故心者,万事之本,美恶之所由出也。顾事有殊涂,心惟一致。一于国则忘其家,一于君则忘其身。如此者,不特名显身荣,邦家亦允赖之矣。若夫奸邪之流,树党营私,怙权乱政,卒至身名俱丧,为国厉阶。葢縁居恒无正心之功,一当势利,遂昬迷瞀乱,狂肆骄矜,上昧王章,下乖臣谊。或作威而聨羽翼,或比匪而效奔趋。如谭泰、石汉,以累世旧臣,久叨恩遇,不思图报,逞臆横行,跋扈自恣,目无纲纪。陈名夏则一介竖儒,骤防显拔,倚任深重,赐赉优隆;而乃背德植交,▯法罔上。此皆自作罪孽,以致陨厥身家。朕歴稽往古,宵人误国,代代有之。观诸近事,复炯鉴昭然,足为永戒。恐后之为臣者,或仍蹈覆辙,负主恩而渝素志,至于身罹刑宪,悔悼无由。故推原情状而论列之,録成一编,以为人臣儆心之训云。

  顺治乙未季春日序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二

御定人臣儆心录职官类二【官箴之属】

  提要

【臣】等谨案《人臣儆心録》一卷,顺治十二年大学士王永吉恭纂,仰邀

钦定凡八篇。一曰植党,二曰好名,三曰营私,四曰徇利,五曰骄志,六曰作伪,七曰附势,八曰旷官。前有

御制序。葢因勲臣谭泰、石汉、大学士陈名夏等先后。

以骄怙伏法,因推论古来奸臣恶迹。

训诫羣臣,俾共知炯鉴也。夫一气流行,化生万品,鸾枭并育,谷稗同滋,实理数之不得不然。故有君子,必有小人。虽唐虞盛时,四凶亦厕名子朝列,无论秦汉以下也。不幸而遇昏乱之世,则匪人得志,其祸遂中于国家,前明诸权幸是也。幸而遇纲纪修明之时,则翔阳所照,物

无匿形,虽百计弥缝,终归败露,则陈名夏诸人是也。在我,

  世祖章皇帝圣裁果断

睿鉴英明,足以驾驭羣材,照临万象。雷霆一震,鬼蜮。

潜踪虽有,佥壬谅不敢复蹈覆辙,而

圣人虑周,先事杜渐,防微恐。小人惟利是营,多昏其智。于陈名夏等,不以为积愆已稔,自取诛夷,反以为操术未工,别图揜葢因。

特颁宸翰,普示班聨,曲推其未发之谋,明绘其欲施之策,俾共知所聚党而私议者,已毕在。

洞照之中,如九金铸鼎,先图魑魅之形。傥逢不若,皆可以指而目之,名而呼之。山鬼之伎俩,自穷而无所逞也。

  国家重熙累洽百有余年

  列圣相承并

乾纲独断,从无如前代。奸臣得以盗窃魁柄者,岂非祖宗贻谋有以垂万年之?

家法哉?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人臣儆心録

  大学士王永吉恭纂

  植党论

自古国家太平之治,率由大小臣工协力和衷,以熙庶绩,乃能久安长泰,流誉靡穷。顾为臣之道,其类不一,大约不植党与,不爱虚名,不营已私,不贪贿利,敬以饬躬,诚以事上,耿介自立,勤慎莅官,其至要者矣。若此,则品行以端,学术以正,而功业以成,称曰纯臣,庻几无媿。彼邪臣则不然,其作慝也多端,而要莫大乎植党。当其始进,每以小忠小信矫饰身名,乘人主锐意圗治之时,巧售其术以邀知遇,人主推诚以任待之不疑,幸据要津,事权在握,于是假王朝之刑赏,逞一已之威灵,广树私朋以为羽翼,阳托举直错枉之名,阴行党同伐异之计,附已者誉而援之跻于通显,逆已者毁而攻之陷于罪戻,其意将使謇谔之士

尽去朝端,凡析圭担爵之人,必皆出其门而后已。浸淫日久,而匪类渐滋,国事渐坏,流祸可胜道哉?或曰:植党之祸既如此矣,将踽踽凉凉,独立无耦而后可乎?古人之言达道,终及朋友之交,则又何也?曰:不然,亦各权其重耳。夫人平居里闬,则重友谊;比肩事主,则重臣节。重臣节即不得复论交情。是以君子之事君也,不茍为同,不求为异,其心祗知夙夜匪懈,

译皇帝御撰《人臣儆心录》序

朕认为,臣子立身处世、规范行为,根本在于一心。心正便是忠直,各种美德便汇聚于此;心不正便是奸邪,种种恶行便归附于此。因此,心是万事的根本,美与恶都由此产生。然而事情虽有不同途径,心却只应专一。一心为国便忘却家庭,一心为君便忘却自身。像这样的人,不仅名声显赫、自身荣耀,国家也真正依赖他们。至于奸邪之徒,结党营私,倚仗权势扰乱朝政,最终导致身败名裂,成为国家的祸根。这大概是因为平时没有端正心性的功夫,一旦面对权势利禄,便昏乱迷乱,狂妄放肆、骄傲自大,对上蒙蔽朝廷法度,对下违背臣子道义。有的树立威势并招揽党羽,有的勾结坏人并效仿奔走趋附。像谭泰、石汉,凭借世代老臣的身份,长久蒙受恩遇,不思图报,随心所欲地横行霸道,专横跋扈、放纵自我,眼中没有纲纪法度。陈名夏则是一个平庸的儒生,突然获得显赫提拔,倚重信任深厚,赏赐优厚隆重;却背弃恩德、培植私交,玩弄法律、欺瞒皇上。这些都是自己造下罪孽,以致毁掉自身和家庭。朕考察古代历史,小人误国,代代都有。观察近事,又如同明镜般清晰昭然,足以作为永远的警戒。恐怕后来的臣子,或许仍然重蹈覆辙,辜负君主恩德而改变初衷,以至于自身遭受刑罚,后悔莫及。所以推究其情状并加以论述,编录成一本书,作为臣子警戒心性的训诫。

顺治乙未年暮春日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二

御定《人臣儆心录》职官类二【官箴之属】

提要

【臣】等谨按:《人臣儆心录》一卷,顺治十二年大学士王永吉恭敬编纂,仰承皇帝钦定,共八篇。一曰植党,二曰好名,三营私,四曰徇利,五曰骄志六曰作伪,七曰附势,八曰旷职。前有皇帝御撰序言。大概是因为勋臣谭泰、石汉、大学士陈名夏等人先后因骄傲专横而被依法处决,于是推论自古奸臣的恶迹,训诫群臣,使他们共同知晓这明亮的鉴戒。宇宙一气流行,化生万物,鸾鸟与猫头鹰共同繁育,稻谷与稗草一同生长,这确实是事理必然如此。所以有君子,就一定有小人的存在。即使是唐尧虞舜的盛世,四凶也混迹于朝列,更不用说秦汉以后了。不幸遇到昏乱的时代,小人得志,祸患便降临于国家,前朝的权幸之臣就是如此。有幸遇到纲纪修明的时代,则阳光普照,万物无处隐藏,即使千方百计掩饰,最终也会败露,陈名夏等人就是如此。在我们这里,

世祖章皇帝圣明裁断、果断决绝,

睿智鉴察、英明卓越,足以驾驭群臣,照耀万象。雷霆一震,鬼怪潜踪,

虽然奸佞小人或许不敢再重蹈覆辙,而

圣人思虑周全,事先杜绝渐萌之恶,防范细微之处,唯恐小人唯利是图,大多蒙蔽智慧。对于陈名夏等人,不认为他们罪孽深重、自取灭亡,反而认为他们手段不高明,另图掩盖。

特意颁布御笔手谕,普遍昭示百官,详尽推究他们未发的阴谋,明确描绘他们欲施行的策略,使他们共同知道那些聚众私议的人,已全部在

洞察之中,如同用九种金属铸造鼎器,先画好鬼魅的形状。倘若遇到不善之人,都可以指着他们、看着他们,点名呼叫他们。山鬼的伎俩,自然穷尽而无法施展。

国家承平已久,历经百余年

历代圣君相继,并

乾纲独断,从未像前代那样,让奸臣得以窃取权柄,这难道不是祖宗留下的谋略,垂范万年的家法吗?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人臣儆心录》

大学士王永吉恭敬编纂

植党论

自古国家太平的治理,大都是由大小臣工协力同心,以兴盛各项政务,才能长久安定、繁荣,流传美誉无穷。然而为臣之道,类别不一,大抵不结党营私,不贪恋虚名,不谋求私利,不贪图贿赂,恭敬以整饬自身,忠诚以侍奉君主,刚正独立,勤勉谨慎地任职,这是最重要的。像这样,品行便端正,学术便纯正,而功业便成就,称为纯臣,大概没有愧色。那些邪臣则不然,他们作恶多端,但最大的莫过于结党。当他们初入仕途时,常以小小的忠诚和信用来矫饰自身名声,趁着君主锐意图治的时候,巧妙地施展手段以博取知遇,君主以诚相待、任用而不怀疑,侥幸占据要职,掌握事权,于是假借朝廷的刑罚赏赐,逞一己之威势,广泛树立私党作为羽翼,表面上打着举荐正直、罢黜邪枉的旗号,暗中实行拉帮结派、打击异己的计谋,依附自己的人就赞誉并援引他们升至显贵,违逆自己的人就诋毁并攻击他们使之陷入罪责,其意图是想让刚直敢言的士人全部离开朝廷,凡是拥有爵位官职的人,必须都出自他的门下才罢休。浸淫日久,而奸邪之徒逐渐滋生,国家事务逐渐败坏,流下的祸患岂能说得尽呢?有人说:结党的祸害既然如此,难道要孤零零地独立无伴才可以吗?古人论述大道,最终也谈及朋友之交,那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不是这样,也是各自权衡轻重罢了。人们平时居住在乡里,则重视友谊;并肩侍奉君主,则重视臣节。重视臣节便不能再谈论交情。因此君子侍奉君主,不随便苟同,不刻意求异,心中只知道早晚不懈怠,

以事一人而已。故孔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亦何植党之有?如虞廷二十二人,或都或俞,或吁或让,其时师师济济,庶尹允谐,夫岂无朋党?而后世不得目之为党。若唐之李逢吉秉政擅权,引用张文新、李训、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治、张权舆、程昔、范之徒,分布要剧,势震朝野,倾陷正直。李宗闵恶李徳裕,则引用牛僧孺等以排摈之,而徳裕亦与宗闵各分朋党,更相倾轧,致使其君兴叹于「去河北贼易,去朝中党难」,而唐祚因之以不振矣。宋之章惇罔上行私,引用蔡卞、林希、张商英、黄履、来之邵、周秩、上官均等居要地,任言责,协谋朋奸,报复仇怨。而蔡京、蔡攸至于父子为敌,各立门户,宋亦以衰。嗟乎!以终身之心力,不用之致君泽民,而用之呼朋树党;不用之服官行政,而用之怙奸嫉贤,究乃毒酿一时,秽流万世。势权有尽,唾笑无穷,夫何益哉?彼有国者,亦奚利有此臣哉?此植党之风,人臣所当深戒者也。

译只需侍奉君主一人罢了。所以孔子说:君子团结众人而不结党营私,和谐相处而不盲目附和,哪里会有结党营私的行为呢?就像虞舜朝廷的二十二位大臣,有的赞同,有的反对,有的叹息,有的谦让,当时人才济济,众官和谐,难道没有朋党吗?但后世并不把他们视为朋党。至于唐朝的李逢吉把持朝政、专断权力,任用张文新、李训、李续之、李虞、O栖楚、姜治、张权舆、程昔之、范之等人,将他们安排在重要且繁重的职位上,权势震动朝廷与民间,陷害正直之士。李宗闵厌恶李德裕,就任用牛僧孺等人来排挤他,而李德裕也与李宗闵各自结成朋党,互相倾轧,导致皇帝感叹“铲除河北的叛贼容易,铲除朝廷中的朋党困难”,唐朝的国运因此衰败不振。宋朝的章惇欺骗君主、谋取私利,任用蔡卞、林希、张商英、黄履来之邵、周秩、上官均等人占据要职,担任谏官,勾结谋害忠良,报复仇怨。而蔡京、蔡攸甚至父子为敌,各自树立门户,宋朝也因此衰败。唉!将毕生的心力,不用于辅佐君主、造福百姓,却用于招揽党羽;不用于尽职行政,却用于包庇奸邪、嫉妒贤能,最终酿成一时的祸患,留下万世的污名。权势终有尽头,讥讽嘲笑却无穷无尽,这有什么好处呢?那些拥有国家的人,又怎么会有利于拥有这样的臣子呢?这种结党营私的风气,是臣子应当深深警戒的。

好名论

凡为臣者,宜崇实效,不宜务虚名。务名者,其行必矫,其意必浮。茍取一时之声称,而其言与事之当否弗顾也。推原厥心,以为吾发之于言,举之于事,但可以见吾志,成吾名足矣。至于必可见之施行,必可埀之永久者,则皆贻之君上,而彼不与。夫使人人尽怀好名之心,则国家之实事,又将谁倚?为戚为休,不相闗切,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漠然无所动其心,岂非不忠之大者哉?或曰: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名亦人所宜尚也。茍尽不好名,将败徳逾闲,罔知所忌,不更可惧乎?曰不然,夫败徳逾闲之徒,乃不可一日容于世者也,乌足道哉?所谓不好名者,令其専力于实,以期有济于国耳。使实至而名从之,则名非浮名,讵不甚美?惟一意于好名而不顾其实,则虽言若近正,事若近理,皆断不可行,断不可久者矣。是故以好名之心事主,则辅佐必不诚,名为将顺,而实则阴饰依阿;名曰劻勷,而实则外沽侃直。以好名之心用人,则举错必不当,所奬进者,▯燿浮华之辈,而摈抑者,淳朴厚重之儒。以好名之心进言,则建白必不纯,或附于雷同,而非本肺腑;或出于矫激,而自命孤髙。以好名之心治民,则爱养必不笃,兴一利或名美而实背,除一害或名去而实存。以好名之心饬行,则践履必不端,或粝食敝服以鸣其亷,或厚貎深情以文其度。彼将以欺世盗声,匿情干誉,而一朝败露,伎俩毕穷,上必见弃于君,下必见絶于友。如王衍、殷浩之流,其明鉴也?不特此,充好名之弊,必党比矜争,贻害深逺,如东汉李膺、荀昱等,徒以善善恶恶,更相标榜,立顾厨俊及之名,至陨其躯,无禆于世。此其人皆贤者,而好名之弊尚至于斯,况夫不崇实效,纯务虚名,上则误君,外则误世,内则误身者乎?于戯,可戒也已!营私论

天地以无私成其至公,人君奉之以驭天下,故喜怒无毗,刑赏必当。况为人臣者,而可怀私心以自遂者乎?夫私每起于一念之防,而害必及于天下之大,不可以不戒也。何也?人惟无私,则其识明,其守坚,其道平,其衷坦。何徳不成?何功不立?茍一有私,则虽有过人之才,为私所挠,而皆不能以自见。其遇事也,明知为当行者,或以不便于已而已之;及不当行者,则又明知其故,第以有便于已而必行,因之意虑昏愦,是非淆乱,外拂乎舆论,而中常怀夫瞻顾之思,欲望其进正人,陈正言,建正业,岂可得哉?是故营私之人,深藏厥心,乘间而发,往往假正大之论议,济其阴险之谋,以几幸于人之堕其术中而不觉。甚则以彼私心措诸行事迹,其外亦似正人君子之所为,而暧昧之衷,常不可以质鬼神而告天地。于是后国家之正务,而先便身圗虑,不及于四方,而常急为子孙之计。至或有所汲引,则不问其人之贤与愚,才之能与否,而惟私是视。所爱且誉者,必其比昵者也;不则有恩于彼者也;不则欲招致之以为腹心者也。所憎且毁者,必其疎逺者也;不则有怨于彼者也;不则勲名才望出于已右,而思所以排挤之者也。夫惟出于私心,故爱憎毁誉乖谬若此。如唐之李林甫,忌张九龄、李适之、卢绚,则百计阴陷去之而后快。喜王鉷、吉温、罗希奭,则引置要地以排抑正人。嗟乎!林甫秉国之钧,不可谓不尊,十有九年,不可谓不久,赐以贡物,不可谓不渥,而乃恣意行私,恐负君恩而不顾,尚得谓之有人心哉?私之不可不去也,如斯矣。然则去私当奈何?曰:化乃褊心,祛乃忌心,正乃偏心。上惟效忠于主,下惟加意于民。逺则思后世之公评,近则爱一身之名节。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足以酧君恩而有益于天下,为人臣者,其慎思之。

  徇利论

利之祸人甚矣哉!古来臣以之败名防徳亡身覆宗▯不由此?如张禹之内殖货财,元载之外通赇赂,王戎之执筹防计,石崇之聚贿争豪,或被僇于当时,或贻讥于后世。故书儆货利,诗刺贪人,鲁褒致论于钱神,崔烈见嘲于铜臭。利之当戒,自昔然矣

译好名论

凡是做臣子的,应当推崇实际的功效,不应当追求虚浮的名声。追求名声的人,其行为必定矫揉造作,其心意必定轻浮不实。他们只求博取一时的声誉,而不顾言论和行事是否得当。推究他们的本心,认为我发表言论、举办事宜,只要能够显露我的志向、成就我的名声就足够了。至于那些必定能够付诸实施、必定能够流传久远的实效,则都留给君主去做,他们自己并不参与。如果人人都怀着追求名声的心,那么国家的实际事务,又将依靠谁来办理呢?国家的兴衰安危,与自己毫不相关,就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的胖瘦一样,冷漠得无动于衷,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忠吗?有人会说:孔子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名声也是人们应当崇尚的。如果完全不好名声,将会导致败坏道德、逾越法度,不知忌讳,这不是更可怕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那些败坏道德、逾越法度的人,是世间一天也不能容忍的,哪里值得谈论呢?所谓不好名声,是让他们专心致力于实效,以期对国家有所补益。如果实效达到了,名声随之而来,那么名声就不是虚名,难道不很好吗?只一心追求名声而不顾实效,那么即使言论看似正当,事情看似合理,也都是决不可行、决不可久的。因此,怀着追求名声的心侍奉君主,那么辅佐必定不真诚,名义上是顺从,实际上却是暗中修饰、阿谀奉承;名义上是勤勉,实际上却是向外沽名钓誉、故作刚直。怀着追求名声的心用人,那么选拔必定不当,所奖赏提拔的,是炫耀浮华的人,而排斥压抑的,是淳朴厚重的人。怀着追求名声的心进言,那么建议必定不纯正,或者附和雷同,并非发自肺腑;或者故作激切,自命清高。怀着追求名声的心治理百姓,那么爱护养育必定不笃实,兴办一项利益,或许名义美好而实际背离;消除一项祸害,或许名义上除去了而实际上依然存在。怀着追求名声的心整饬品行,那么实践必定不端正,或许吃粗粮穿破衣来标榜清廉,或许外表厚道内心深情来掩饰气度。他们将要欺骗世人、窃取声誉,隐藏真情以谋求赞誉,一旦败露,伎俩用尽,对上必定被君主抛弃,对下必定被朋友断绝往来。像王衍、殷浩这类人,就是明显的鉴戒。不仅如此,追求名声的弊端,必然导致结党营私、矜夸争胜,造成的祸害深远,如东汉的李膺、荀彧等人,仅仅因为善于褒善贬恶,互相标榜,树立了顾厨俊及的名声,以至于丧命,对世道毫无补益。这些人都是贤者,而追求名声的弊端尚且达到如此地步,何况那些不推崇实效、纯粹追求虚名,对上误导君主,对外误导世道,对内误导自身的人呢?唉,应当引以为戒啊!

营私论

天地因为无私而成就了至公,君主奉行这个道理来驾驭天下,所以喜怒没有偏颇,刑罚赏赐必定恰当。何况作为臣子,怎么能怀着私心来满足自己呢?私心往往起于一念之间的防备,而祸害必定波及天下之大,不可以不警惕。为什么呢?人只有无私,那么他的见识才明达,他的操守才坚定,他的道义才公平,他的内心才坦荡。什么样的德行不能成就?什么样的功业不能建立?如果一旦有了私心,那么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才能,也会被私心所扰乱,从而都不能自我显现。他遇到事情时,明知应当做的,或许因为对自己不便就停止了;等到不应当做的,却又明知其缘故,只是因为对自己有利就必定去做,因此思虑昏乱,是非混淆,对外违背舆论,对内常怀瞻前顾后的心思,想要他举荐正直的人,陈述正直的言论,建立正直的事业,怎么可能做到呢?因此,营私的人,深深隐藏其心,乘虚而入,往往借助正大的议论,来成就其阴险的谋略,企图侥幸让人落入圈套而不觉察。甚至将私心付诸行动事迹,外表也像是正人君子的作为,而暧昧的内心,常常不敢对鬼神坦白、对天地告知。于是把国家的正务放在后面,而把便利自身的图谋放在前面,不考虑四方百姓,而常常急于为子孙打算。至于有所引荐提拔,就不问这个人是贤是愚,是有才能还是没有才能,只看私交。所喜爱且赞誉的,必定是亲近的人;不然就是对自己有恩的人;不然就是想招揽来作为心腹的人。所憎恶且诋毁的,必定是疏远的人;不然就是对自己有怨恨的人;不然就是功勋名望才能超过自己,而想排挤他的人。正因为出于私心,所以爱憎毁谬如此荒谬。像唐朝的李林甫,忌恨张九龄、李适之、卢绚,就百计暗中陷害除去他们才感到痛快。喜欢王鉷、吉温、罗希奭,就引荐安置在重要职位上来排挤正直的人。唉!李林甫掌握国家大权,不能说不尊贵,任职十九年,不能说不长久,赏赐贡品,不能说不丰厚,却恣意行私,恐怕辜负君恩而不顾,还能说他有良心吗?私心不可去除,就是这样的道理。那么去除私心应当怎么做呢?回答说:改变你狭隘的心,消除你忌妒的心,纠正你偏私的心。对上只效忠于君主,对下只关心百姓。长远考虑后世的公正评价,近处爱惜自身的名节。这样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足以报答君恩而对天下有益,作为臣子的人,应当慎重思考。

徇利论

利欲祸害人的程度太严重了!自古以来,臣子因为利欲而败坏名声、丧失道德、毁灭自身、倾覆宗族,哪一件不是由此引起的?如张禹在内部积聚钱财,元载在外勾结贿赂,王戎执着于算计,石崇聚敛贿赂争强好胜,有的在当时被杀,有的在后世被讥讽。所以《尚书》警戒贪利,《诗经》讽刺贪婪的人,鲁褒在《钱神论》中发表议论,崔烈被嘲笑有铜臭气。利欲应当警戒,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或曰:“利何以祸人至此哉?”曰:“利也者,利之反而害之隣也。循利之徒,其处心积虑,昕夕圗维者,惟利而已。大则纵其谿壑之欲,而细不遗夫锱铢念,一注于丰腴,而遂不复有及人之恵,岂更能卑躬约已,以名义为重哉?是故嗜欲胜则神智昏昧,久大之圗而计不出乎眉睫。其始也,亦未尝无砥砺之志,而一为利夺,即顿防其所守,不惜寡廉鲜耻以求之。或机械巧设,欺世以遂其侵渔;或残虐横加,戕物以行其饕餮。不知罔利既久,丛怨必深,既众论之所难容,必王章之所不贷。即令偶逃国宪,坐拥家赀,而天道忌盈,多藏贾祸,讵得长享富厚哉?嗟嗟!既已委身为臣矣,试思朝廷之所以任已者何其重,百姓之所以望已者何其殷,与夫生平之所以自许者何其逺且大,而孶孶焉唯利是逐,尚堪腼顔立于人世耶?度其心不过圗一已之逸豫耳,博一时之声势耳,贻后人之饶裕耳。夫逸豫之乐,孰与礼义之髙?声势之浮荣,孰与事功之不朽?贻以饶裕,孰若贻以清白之为安?且蹈危履险,贪得无厌,凶于而身,害于而家,又何如知止知足,不辱不殆,以洁其身而保其家也?故汉臣董仲舒有言:“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奈何居大夫之位而为庶人之行哉?且大臣不亷,无以率下,则小臣必汚;小臣不亷,无以治民,则风俗必坏。层累而下,诛求勿已,害必加于百姓,而患仍中于邦家,欲冀太平之理,不可得矣。夫利之为名,人莫不知避,今试诟一人曰:“汝”徇利,彼必艴然不受也。及其见利,又往往口鄙而心羡之。或心知其非,蔽于欲而躬蹈之,曰:“吾姑取焉,未必遽至于害也。”又奚怪乎“清文浊质”者之比比哉?故反覆乎徇利之害,令贪利者静思而力改之耳。

译有人说:“利益为什么能祸害人到这种地步呢?”回答说:“所谓利益,就是追求利益反而招致祸害的邻近之物。那些追逐利益的人,他们处心积虑,早晚谋划的,只有利益罢了。大的方面放纵自己如深渊沟壑般的欲望,小的方面连锱铢之利也不放过,一心只想着丰厚富足,于是就不再顾及对他人的恩惠,哪里还能谦卑自我、约束自己,把名节道义看得重要呢?因此,嗜好欲望战胜了理智,精神智慧就会昏沉愚昧,长远的谋划算计不出于眼前眉睫之间。他们起初,也不是没有磨砺意志的决心,但一旦被利益所诱惑,就立刻抛弃了所坚守的原则,不惜寡廉鲜耻地去追求。有的设下巧妙的机关,欺骗世人以达成其侵吞掠夺的目的;有的施加残暴虐待,伤害他人以实行其贪婪无度的行为。不知道谋取利益久了,积聚的怨恨必然深重,既然被众人的舆论所不容,必然被国家的法度所不宽恕。即使偶尔逃脱了国法的制裁,坐拥家产,但天道忌讳满盈,多藏财宝会招致祸患,难道能够长久享受富贵吗?唉!既然已经委身做臣子了,试着想想朝廷委任自己的责任何其重大,百姓对自己的期望何其殷切,以及自己平生所期许的目标何其远大,却孜孜不倦地只追逐利益,还怎么有脸面立于人世呢?揣度他们的心,不过是图谋个人的安逸享乐罢了,博取一时的声势罢了,留给后代丰厚的财富罢了。安逸享乐的快乐,哪里比得上礼义的高尚?声势的浮华荣耀,哪里比得上事功的不朽?留给后代丰厚的财富,哪里比得上留给后代清白平安呢?况且涉足危险境地,贪得无厌,对自身凶险,对家庭有害,又哪里比得上知道停止、知道满足,不受侮辱、不处危险,从而洁净自身、保全家庭呢?所以汉朝大臣董仲舒有话说:“急切地追求财利,常担心匮乏不足的,是平民百姓的心意;急切地追求仁义,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是大夫的心意。”为什么身居大夫的职位却做出平民的行为呢?况且大臣不廉洁,就无法率领下属,那么小臣必然贪污;小臣不廉洁,就无法治理百姓,那么风俗必然败坏。层层向下,搜刮不止,祸害必然加于百姓,而祸患仍然中伤国家,想要希望达到太平治世,是不可能的了。利益这个名称,没有人不知道避开,现在试着辱骂一个人说:“你”徇私逐利,他一定会愤怒地不接受。等到见到利益,又往往口头上鄙夷而心里羡慕。有的心里知道不对,被欲望蒙蔽而亲身去做,说:“我暂且取用,未必立刻就会招致祸害。”又怎么奇怪那些“表面清廉、实质污浊”的人比比皆是呢?所以反复陈述徇私逐利的祸害,是让贪图利益的人静心思考并努力改正罢了。

骄志论

今夫万乘之君至尊也,百官兆民,防不从令,茍惟所欲为,孰能沮之?然且兢兢焉,仰畏天监,俯顾民碞。凡行政用人,必式协舆情而不之咈,乃为人臣子,反逞其骄志,可乎哉?是以人臣之行,莫善于敬,莫不善于骄。盖骄则自盈,自盈则惰慢之气存于中,傲肆之形见于色,虽有善焉,莫之能盖矣。或曰:“骄之类可得闻欤?”曰:“骄之为类多矣,而大者有三:有恃夫勲劳者,有矜夫才学者,有挟夫权势者。”夫防勲立业,亦人臣分内事耳。在上者酬庸念旧,或改容而礼貎之;在下者必不宜自恃勲劳,遂可怠其臣节。至若才能学问,靡有尽期,谦则日底于有余,骄则日底于不足。人臣幸以才学见用于时政,宜虚已受人,集思广益,庶几足以答知遇而展经纶。乃矜之而骄,则虽有异材,其亦不足观也已。若夫大权重势,维辟所以宰制天下者,人臣靖共守法,佐主分猷,当以庆赏刑威还之朝廷而已。不擅乃挟之而骄,则何道也?凡此者,莫不始于自盈,而其流弊遂不可殚述。或曰:“其流弊奈何?”曰:“恃勲劳者,茍有侈然自诩之心,则恣意而行,鲜所顾忌。节制之则觖望之念生,优而容之,即又渐滋其防扈。夫徳不胜骄,则功不胜罪。人主纵欲矜其旧勲而贳之,讵可得哉?”矜其学而骄者,谓天下之莫已若也。于是发论必以为嘉谟,创法必以为成宪,谀之则以为贤,而拂之即以为不肖。夫天下之大,岂无智能足以借资者?而自彼视之,皆无足取,终至佞人日亲,正士日踈,岂第无益于身,抑将贻误于国矣?恃权势而骄者,多因人主谓其足用,不免专望而优待之。望之也专,彼则曰:“非我莫胜也。”待之也优,乃又倚一人之所重之,而习为倨傲,至于颐指当世,淩轹百僚。彼且不知为骄也,曰:“应也。”独不念人主专望优待之意谓何,而忍负之耶?是故以韩信之勲劳骄焉,而竟至怨望以王安石之才学骄焉,而竟至执拗;以窦宪之权势骄焉,而竟至凌肆。骄之流弊如此,故曰:人之行,莫善于敬,莫不善于骄也。或曰:敬之善,奈何?曰:唯敬则不特不敢恃勲劳,而方惧无以尽吾力;不特不敢矜才学,而方惧无以副厥职;不特不敢挟权势,而方惧无以免于过。夫如是,则何骄之有哉!

  作伪论

人君之于臣也,犹父之于子。子无不可告于父之隐,臣无不可达于君之情。比而观之,其道一也。故臣之事君,一切智术皆无所施,而惟以区区之衷可相得而罔间者,无他,曰诚而已矣。不诚则伪,伪则计谋日益拙,思曰益劳,而所以事君之道日益乖。是故一诚有余,百伪不足。人亦何事舍可恃之诚而作无益之伪乎?原作伪之心,亦各有其故矣。或有身居枢要而中怀欺蔽,欲以智巧惑主上之聪明,遂乃反覆▯真,以默逞夫私臆者;或有素承优渥而心惧衰替,思以迎合永固其恩宠,遂乃颠倒是非而有所弗顾者;或有性本柔靡而希防取容,或有慑于威严而萎苶不振,冀以获上之欢心,遂伺意屡迁,不复自持其真见者;或有外通请谒而苞苴是徇,或有内庇知交而互为掩饰,情殷私室,念薄公家,虽至身蹈欺防而不遑自恤者;或有躁竞之流,茍于进取,乃縁饰亷隅以幸遂夫诡获者;或有忌刻之徒,虑夫人之胜已,乃显与而阴诬,至于崄▯之形生于俄顷者。此其所行不同,而为伪之心则一。乃如之人,无一可者。小则挟术以文奸,如王成之伪増户口以邀求上考,张汤之怀诈面谩以致位三公;大则藏欺以误国,如卢杞之阴深险贼以胁众树威,丁谓之憸狡过人以嫉贤诳主。有臣如此,诚国家之大蠧哉!大抵人臣之所望于君,动曰「君其信我,勿疑耳」。夫上之于下,孰不欲以至诚相接哉?使人臣各秉诚以事其君,亦何嫌何疑而不视为手足腹心也者?夫惟因伪而后疑,因疑而不信,则皆作伪者之自取也。故曰「一诚有余,百伪不足」。嗟乎,伪亦奚利于人哉?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盖以其有是至诚之心也。」今且去诚而崇伪,其于

译骄志论

如今,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地位最为尊贵,百官和亿万百姓,没有不听从命令的。如果君主想做什么,谁能阻止他呢?然而君主仍然小心谨慎,上畏天道的监察,下顾念百姓的疾苦。凡是处理政务、任用人才,一定顺合民心而不违背,这才使得身为臣子的人,反而放纵其骄横的意志,这可以吗?因此,臣子的行为,没有比恭敬更好的,没有比骄横更不好的。大概骄横就会自我满足,自我满足就会在内心存有懈怠轻慢之气,在神色上显露傲慢放肆之态,即使有善行,也无法掩盖这些缺点了。有人问:“骄横的种类可以听听吗?”回答说:“骄横的种类很多,而主要的有三种:有倚仗功勋劳绩的,有矜夸才能学问的,有挟持权势地位的。”建立功勋、成就事业,也是臣子分内的事。在上位者酬谢功劳、念及旧情,或许会改变态度以礼相待;在下位者绝不应该倚仗功勋劳绩,从而懈怠臣子的节操。至于才能学问,没有穷尽的时候,谦虚就会日益达到有余,骄横就会日益达到不足。臣子有幸凭借才学被当政者任用,应当虚己接受他人意见,集思广益,或许足以报答知遇之恩并施展治国方略。如果矜夸而骄横,那么即使有非凡的才能,也不值得称道了。至于大的权力和重势,是君主用来统制天下的,臣子安分守法,辅佐君主分担政务,应当将庆赏刑威归于朝廷而已。不专擅却挟持权势而骄横,这是什么道理呢?所有这些,无不始于自我满足,而其流弊于是不可尽述。有人问:“其流弊如何?”回答说:“倚仗功勋劳绩的人,如果有自夸自傲之心,就会恣意行事,很少顾忌。如果加以节制,就会产生怨恨的念头;如果宽容包容,又会逐渐滋长其骄横之气。德行不能胜过骄横,那么功劳就不能抵过罪过。君主即使想矜惜其旧功而赦免他,难道可以吗?”矜夸才学而骄横的人,认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于是发表议论一定认为是良策,创立法规一定认为是成法,阿谀奉承就认为是贤能,违背自己就认为是不肖。天下如此之大,难道没有智慧才能足以借资的人吗?但从他们看来,都无可取之处,最终导致奸佞之人日益亲近,正直之士日益疏远,这难道只是对自身无益,而且将贻误国家吗?倚仗权势而骄横的人,多因君主认为他们足以任用,不免专门倚重而优待他们。专门倚重,他们就说道:“除了我没有人能胜任。”优待他们,他们又倚仗一人所重视的,习惯于倨傲,以至于颐指气使当世,凌驾欺凌百官。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是骄横,说道:“这是应该的。”难道不念及君主专门倚重优待的意思是什么,而忍心辜负他吗?因此,凭借韩信的功勋劳绩而骄横,最终导致怨恨;凭借王安石的才学而骄横,最终导致固执;凭借窦宪的权势而骄横,最终导致凌肆。骄横的流弊如此,所以说:人的行为,没有比恭敬更好的,没有比骄横更不好。有人问:“恭敬的好处,如何?”回答说:“只有恭敬,不仅不敢倚仗功勋劳绩,反而担心无法尽自己的力量;不仅不敢矜夸才学,反而担心无法称职;不仅不敢挟持权势,反而担心无法避免过错。像这样,哪里还有骄横呢!”

作伪论

君主对于臣子,就像父亲对于儿子。儿子没有不可告诉父亲的隐情,臣子没有不可通达君主的情意。比较来看,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所以臣子侍奉君主,一切智巧权术都没有用武之地,只有凭着一颗赤诚之心可以相互契合而没有隔阂,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诚”罢了。不诚就是伪,伪则计谋日益拙劣,思虑日益劳苦,而侍奉君主的道理日益背离。因此,一份真诚就足够了,百种虚伪也不够。人为什么要舍弃可以依赖的真诚而从事无益的虚伪呢?原来作伪的心思,也各有其原因。有的人身居要害职位而内心怀着欺瞒蒙蔽,想用智巧迷惑君主的聪明,于是反复掩饰真相,以暗中逞遂私意;有的人向来承蒙优厚恩宠而内心害怕衰败,想以迎合永久固守其恩宠,于是颠倒是非而有所不顾;有的人本性柔弱而希望取悦容身,有的人慑于威严而萎靡不振,希望获得君主的欢心,于是窥探意旨屡次改变,不再坚持自己的真知灼见;有的人对外疏通请托而顺从贿赂,有的人对内庇护亲友而互相掩饰,对私情殷切,对公家念薄,即使身陷欺瞒也不暇自顾;有的人是躁进争竞之流,苟且进取,于是粉饰廉洁以侥幸达成诡计;有的人是忌刻之徒,担心别人胜过自己,于是表面赞同而暗中诬陷,以至于险恶之形在顷刻间产生。这些人的行为不同,但作伪的心思则是一样的。像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可取的。小的方面挟持权术以文饰奸恶,如王成伪增户口以谋求上考,张汤怀诈面谩以致位三公;大的方面隐藏欺骗以误国,如卢杞阴深险贼以胁众树威,丁谓奸狡过人而嫉贤诳主。有臣子如此,真是国家的大害啊!大概臣子对君主的期望,动不动就说“君主信任我,不要怀疑罢了”。君主对于臣下,谁不想以至诚相待呢?如果臣子各持真诚侍奉君主,又有什么嫌疑和疑虑而不视为手足腹心呢?只有因为虚伪而后产生怀疑,因为怀疑而不信任,这都是作伪者自找的。所以说“一份真诚就足够了,百种虚伪也不够”。唉,虚伪对人有什么利益呢?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大概是因为有这颗至诚之心。”现在舍弃真诚而崇尚虚伪,其于

禽兽又奚择乎?故不诚则伪,不伪则诚,纎介之差缪,乃千里危乎?防乎?在人臣深辨之耳。

译禽兽又何必选择呢?所以不真诚就是虚伪,不虚伪就是真诚,细微的差错谬误,难道会相差千里、危险万分吗?要加以防范吗?这在于臣子深入明辨罢了。

附势论

夫人性不同,或为刚克,或为柔克,而其能确乎立于天地之间而不可防者,则在有定识与定力。有定识,则其察乎古今者明,而辨乎人已者晰。有定力,则荣辱不能揺其外,而利害不能动其衷。故夫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皆有定识定力者也。此其人,岂复有附势之事哉?若夫附势者,往往内无所主,而随时事为去来,外多所依,而因世俗为俯仰。平居既无不易之守,遇事又鲜独断之才。于是畏权门之赫奕,羡仕路之纷华,二者交战于胷,而不能以自立。有为名髙也者,而亦与之为名髙;有为厚利也者,而亦与之为厚利;有为权谋也者,而亦与之为权谋。唯诺其言,脂韦其色,则谐媚之形也;谲诈多方,变迁不测,则闪烁之衷也;先意以迎,瞰时而发,则机巧之术也。是故当势臣之盛也,倚为奥援,趋承恐后,密效其防,显树其威。及夫衰也,则去枯集菀,曾不崇朝,甚且回面訾议,随声而攻击之,以弥缝其故迹。如林特刘承珪等之附王钦若,而助之奸邪;吕恵卿、陈升之之附王安石,而恣为翻覆,岂非小人之尤者哉?盍亦反而思之?既一日为臣,虽以主上之严威,或有失焉,犹当直谏不阿,补阙而效之忠,不敢自安于缄默。彼势臣亦臣耳,果何怯于彼?何益于已而葸葸曲谨,营营趋赴如是哉?茍人臣见势而皆依附之,则虽毕智尽能,国家曾不得其一日之用。如唐之韩泰、韩煜、柳宗元、刘禹锡附玉叔文,唱和议谋,互相推奬,中岂无一二智能之士?而一失其身,为万世诟,良可鉴哉!夫惟其无定识定力,故至于此。或曰:识与力何以定之?曰:在明大义,在重大伦,在植大本,在行大道而已。使已之所明者,圣贤之训,而诚正之学也,则孰得而乱?之所重者,君国之猷,而臣子之经也,则孰得而淆?之所植者,直方之性,而正大之情也,则孰得而挠之?所行者,忠孝之事,而贞良之谊也,则孰得而诱之?诚如是也,亦奚畏且羡于势而附之为

  旷官论

人君执八柄以驭其臣,人臣持一心以事其主,此千古不易之常经也。是故得百庸臣,不如得一能臣;得百能臣,不如得一尽心之臣。盖才有长短,所命于天,不可强而同也。至于循分效忠之心,无人不可以自靖审。若是斯,庶官无旷,庶绩咸熙矣。夫君之有庶官也,犹天然。天有四时以成嵗功,人君有庶官以举百职。时失序,则有愆伏之患;官失职,岂能免废堕之忧哉?乃自古来,旷厥官者往往而有。怠弛之人,玩愒嵗月,徒取膴仕厚禄以为光宠,遂躭于逸豫,不复防励以树立勲名,此便已而旷官者也。庸鄙之人,碌碌取充位,以为莫非王臣,我何独劳为?于是隳国事于因循,而泄泄然曾无所表见于世,此诿众而旷官者也。邪曲之人,遐弃正业,若不相涉然,乃持智计以徇私,则弗遗力;逮王事埤我,惟茍焉塞责,不恤其他,此背公而旷官者也。恣傲之人,虽材足有为,而髙自矜诩,惬其意则殚力任之而不辞,少拂抑焉,即倦懈心生,而故为不克胜任之状,此肆志而旷官者也。若人者,以之治事则多败事,以之圗功则鲜成功,犹俨然号为人臣,不大可耻耶?甚则有放荡之人,矫语清髙,以礼法为拘牵,视簿书为鄙俗,乃遗落一切,而宅其心于世事之表,以纵情自娯,如晋之王澄、阮咸、王尼、胡母辅之等,浮诞相矜,废弛职业,至于頺风败俗,名教荡然,不更可叹息痛恨也哉?昔公父文伯之母,犹知勉其子以考职序业,而称书説礼之徒,反昧此义,是何其智出妇人下也?盖秩无论崇卑,事无论大小,职无论重轻,惟克既厥心,始为有利于国之臣子。不然,縻禄素餐,尸位溺职,犹欲长保身名,不即罪戾,其可得哉?夫君之驭臣,爵之、禄之、予之、置之、生之,凡以教忠、奬善、励天下人臣之心耳。至人臣自昧厥心,因以负上之心,然后必不得已而有夺之、废之、诛之。之事,夫岂在上之初念哉?于戯!治乱之理,在庶官敬忽之几,

译附势论

人的本性各不相同,有的以刚强取胜,有的以柔顺取胜,但能够坚定地立于天地之间而不可阻挡的,在于有坚定的见识和坚定的意志。有坚定的见识,那么考察古今就明白,辨别自己与他人就清晰。有坚定的意志,那么荣辱不能动摇其外表,利害不能触动其内心。所以那些和顺而不随波逐流,中立而不偏倚,富贵不能使其迷惑,贫贱不能使其改变节操,威武不能使其屈服的人,都是有坚定见识和坚定意志的人。这样的人,哪里还会有依附权势的事情呢?至于那些依附权势的人,往往内心没有主见,随着时事的变迁而离去或到来,外面多有依靠,随着世俗的风气而低头或抬头。平时既没有不可改变的操守,遇事又很少有独自决断的才能。于是畏惧权贵门庭的显赫,羡慕仕途的繁华,这两种念头在胸中交战,而不能自立。有人追求名声显赫,他也跟着追求名声显赫;有人追求丰厚利益,他也跟着追求丰厚利益;有人使用权谋,他也跟着使用权谋。唯唯诺诺地应和他们的言语,油滑圆滑地表现神色,这是谐和谄媚的样子;诡诈多变,变化莫测,这是闪烁其词的心思;揣测心意去迎合,窥探时机去行动,这是机巧的手段。所以当权臣得势时,倚仗他们作为靠山,趋附承奉唯恐落后,暗中效法他们的防备,公开树立他们的威风。等到他们衰败时,就离开枯萎的聚集在繁茂的,不过一个早晨,甚至反过来诋毁议论,随声附和攻击他们,以弥补自己过去的痕迹。像林特、刘承珪依附王钦若,从而助长他的奸邪;吕惠卿、陈升之依附王安石,从而肆意翻云覆雨,难道不是小人中的极端者吗?何不反过来思考一下?既然一天做了臣子,即使是面对君主的威严,如果有过失,还应当直言进谏不阿谀,弥补缺失来效忠,不敢安心于沉默。那些权臣也是臣子罢了,为什么对他们如此胆怯?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却如此畏缩谨慎,忙碌奔走呢?如果臣子见到权势都去依附,那么即使耗尽智谋才能,国家也得不到一天的用处。像唐朝的韩泰、韩晔、柳宗元、刘禹锡依附王叔文,唱和议论谋划,互相推崇奖赏,其中难道没有一两个有智能的人吗?但是一旦失去自身立场,成为万世的耻辱,实在可以作为鉴戒啊!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坚定的见识和意志,所以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说:见识和意志如何能坚定呢?回答说:在于明白大义,在于重视大伦,在于树立根本,在于践行大道罢了。让自己所明白的,是圣贤的训诫,而真诚正心的学问,那么谁能扰乱呢?自己所重视的,是君国的谋略,而臣子的常道,那么谁能混淆呢?自己所树立的,是正直方圆的本性,而正大光明的情怀,那么谁能使之屈服呢?自己所践行的,是忠孝的事情,而贞良的道义,那么谁能引诱呢?如果真的这样,又何必畏惧且羡慕权势而去依附呢?

旷官论

君主掌握八种权柄来驾驭臣下,臣下持守一心来侍奉君主,这是千古不变的常理。所以得到一百个平庸的臣子,不如得到一个有才能的臣子;得到一百个有才能的臣子,不如得到一个尽心尽力的臣子。大概才能的长短,是天命所定,不能勉强相同。至于遵循本分效忠的心,没有人不可以自我审察端正。如果这样,众官就不会荒废,众事都会兴盛。君主拥有众官,就像天有四季。天有四季来完成一年的功业,君主有众官来举荐百职。四季失去次序,就有旱涝的祸患;官员失去职责,难道能免除废弛堕落的忧虑吗?然而自古以来,荒废职守的人往往存在。懈怠的人,虚度岁月,只贪图高官厚禄作为荣耀,于是沉溺于安逸享乐,不再勉励自己树立功勋名声,这就是安于现状而荒废职守的人。庸俗鄙陋的人,平庸地充数占据职位,认为都是君王的臣子,我何必独自劳累呢?于是因循守旧而败坏国事,和乐自得的样子,在世上没有什么表现,这就是推诿众人而荒废职守的人。邪曲的人,远远抛弃正业,好像不相关涉一样,却持守智谋来徇私,就不遗余力;等到君王的事情加于我,只是苟且应付责任,不顾及其他,这就是背离公义而荒废职守的人。放纵傲慢的人,虽然才能足以有所作为,但自高自大夸耀自己,顺其心意就竭尽全力承担而不推辞,稍微违背抑制,就产生倦怠懈怠之心,而故意做出不能胜任的样子,这就是放纵意志而荒废职守的人。像这样的人,用来处理事情就多败事,用来图谋成功就很少成功,还俨然号称是臣子,不是很可耻吗?更有放荡的人,假托清高,把礼法看作束缚,把文书看作鄙俗,于是抛弃一切,把心寄托在世事之外,纵情自娱,像晋朝的王澄、阮咸、王尼、胡母辅之等人,浮夸虚诞互相夸耀,废弛职业,以至于败坏风俗,名教荡然无存,不是更令人叹息痛恨吗?从前公父文伯的母亲,还知道勉励儿子考察职守有序业,而自称读书说礼的人,反而不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智慧还不如妇人呢?大概官职无论高低,事情无论大小,职责无论轻重,只有能够竭尽心力,才算是有利于国家的臣子。不然,空占职位白吃饭,占据职位溺于职守,还想长久保全身名,不立即招致罪过,这可能吗?君主驾驭臣下,授予爵位、俸禄,给予任用,安置职位,保全生命,都是为了教导忠诚、奖赏善行、激励天下臣子的心罢了。至于臣子自己蒙蔽内心,因而辜负君上的心意,然后才不得已而有剥夺、废黜、诛杀的事情,这难道是君主最初的念头吗?唉!治乱的道理,在于众官恭敬或轻忽的细微之处,

在一心。为人臣者,奈何不察?

译在于专一的心志。作为臣子的人,怎么能不审察呢?

御定人臣儆心録

译御定人臣儆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