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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赘语 (清)王景贤 撰
●牧民赘语(附)
闽县王景贤希斋
兴大利除大害负过人之才具者往往能之至斟酌尽善。无一毫之弊。而人实沾其利。则非真学问人不能。
官无论大小,皆有见学问之处。明者,居官之首务。大员察吏明,则不肖者不得滥居;民上县官察民明,则顽悍者不得肆为民毒。至清所以持明之原,贿赂不开,而智不荒矣。慎所以持明之后,情伪既悉,而心愈虚矣。
为县令须以一邑之民生为重。譬为家长,一家休戚皆一身系之。若不问其饥寒疾苦,一家之长幼尊卑各自为心矣,何用家长哉?
学校一节,最是急务。家中有几个子弟,家长不命之入塾,或听其各自读书,全不问所读为何书,于心安乎?
官与民相接,多在词讼,最足用吾教。剖析曲直,指陈利害,示以相亲相敬之道,虽不肖,亦有感悔之意。
转移风俗最是难事。不善理会乎此急于见功事事必一番改造不至扰民不止大扺甚无道之事即须顷刻变革若其可缓仍须积渐而移。
择邑令不可不认真。一方之民命。俱在此人身上。
上司之喜怒为重,百姓之身命为轻。此等县令,真是民害。
事必投上司之喜者,为最;怕上司之怒者,次之。盖上司喜而民哭矣,上司怒,尚未哭也。怕上司之怒,而竟顺其意以解其怒,而民亦哭。
律例有一定民之犯罪无一定泥律例以入人于法真是枉读十年书矣。
善于逢迎上司,民未有不受其害,何也?以钱逢迎者,必刻剥民财;以身逢迎者,必废弛民事。
为官分内之事甚多,复说树声、气、声气多,则以势交、以利交者至矣。应之不能,不应招祸,故声气足以得官,声气亦足以失官。
地方有宜禁绝者,士人包揽讼词,以及邪教惑人,坊间淫词艳曲。
为官不可有要誉于民,意行吾所当行,虽愚民安于俗习,且不避谤而为之,何有誉之可要者?
徒恃清廉而作事不合人情。其究也人受其病。与贪酷者等。且使人戒清廉之无用贪酷者反引为借口此皆有所恃而不学之过也
操守好矣,又须无傲气。傲则上官厌之,有所请或不行;同僚忌之,或随声而相轧,甚则身受其祸。竟不能展吾志,少有禆益于民,可叹也。
兴大利,除大弊,皆是为民起见,必不可有喜功意。若以善归已,则不善又将谁受之?其不至取怒上官,致谤同列,鲜矣。
词讼之间,待绅衿宜得体,所以养其廉耻;待小民宣矜全,所以保其身家。
猾吏地棍最难变化,似以严刑为先。然我一日在官,则敛其锋;及去之日,又出矣。须有法以制之,使不得逞。
悍差奸吏,能为民害,制之使不得逞,得矣。然其业既在于是,终不能枵腹而供呼唤,尤须体恤其饥寒,所以杜其不肖之意,亦在此。
小事而轻拘,民不如临时而断释之。贫苦百姓藉手足为生,一日失业,则一家号饥矣。又况多拘一日,胥役多一日之苛求,何苦与蚩蠢之氓作雠对耶?
非大关节事,不可轻提。妇女,此忠厚之道也。妇女一登公堂,便损其一分廉耻。为民父母者,宜护惜焉。
绅衿干涉词讼,此风最不可长。且有与已全无关涉,外而局骗富人,内而交通胥役,硬作干证,硬认已事,诡诈百出。得其情状,即宜详请斥革,永绝后患。
国家之设县令,不但使之收一方钱粮,断一方词讼,必责以移风易俗之事。今则钱粮清厘,词讼完结,便为能吏矣。
为官不在布衣疏食,便为极等事。果我有尽其职,即美衣丰食,究无损乎良吏。矫廉二字,亦是偏僻处。
为县令者,统辖一邑。凡地方之城池、水利、武备、教匪,皆须留心稽察。常时都不经心,有变则措手无策矣。一邑博雅君子、正直之士、武艺过人之夫,皆须知其姓名。虽未接见,有急亦有用处。
邪教左道,须亟驱之境外;窝贼棍徒,闻其风声,即当乘其未盛而散之,亦杜渐之一道也。
幕友须择朴诚君子,缓急始可相商。豪侈之士,一加亲任,未有不生弊者。
邑有隙地,须令游手之民开
译治理百姓的多余话语(清)王景贤 撰
●治理百姓的多余话语(附)
闽县王景贤希斋
兴办大利益、消除大祸害,负有超人才干的人往往能做到;至于斟酌得尽善尽美,没有一丝一毫的弊端,而百姓确实能沾到好处,那就不是真正有学问的人做不到的。
官职无论大小,都有体现学问的地方。明察,是居官的首要任务。高级官员考察下属官吏明察,那么不贤良的人就不能滥竽充数;县级官员考察百姓明察,那么顽劣强悍的人就不能肆意成为百姓的毒害。至于清廉,是用来保持明察的根本,贿赂之门不打开,智慧就不会荒废。谨慎,是用来保持明察的后盾,人情真伪既然都清楚,内心就愈发虚静了。
担任县令,必须把一县的民生作为重中之重。譬如作为家长,一家的兴衰祸福都系于一身。如果不问百姓的饥寒疾苦,一家中的老幼尊卑就会各自为心,那还要家长做什么呢?
学校教育这一项,是最紧急的事务。家中有几个子弟,家长不命令他们进入私塾,或者听任他们各自读书,完全不问他们读的是什么书,心里能安吗?
官员与百姓接触,多在诉讼案件上,这最足以运用我的教化。剖析是非曲直,指明利害关系,展示相亲相敬的道理,即使是不贤良的人,也会有感悔之意。
改变风俗是最难的事情。不善于处理这件事,急于见到功效,事事都要一番改造,不扰民不止,大体上是很无道的事情。即使必须顷刻间变革,如果事情可以缓办,仍然需要逐渐积累来改变。
选择县令不能不认真。一方百姓的性命,都在这人身上。
以上司的喜怒为重,以百姓的身家性命为轻。这样的县令,真是百姓的祸害。
事情必定迎合上司喜好的,是最下等的;害怕上司发怒的,次之。因为上司高兴而百姓哭泣了,上司发怒,百姓尚未哭泣。害怕上司发怒,竟然顺从他的意思来解除他的怒气,而百姓也哭泣了。
律例有一定的规定,百姓犯罪却没有一定的模式,拘泥于律例把人投入法网,真是枉读了十年书。
善于逢迎上司,百姓没有不受其害的,为什么呢?用钱财逢迎的,必定刻薄剥削百姓的财产;用身体逢迎的,必定废弛百姓的事务。
为官分内的事务很多,再说树立声望、意气,声望意气多了,那么以权势相交、以利益相交的人就来了。应酬他们不能,不应酬招致祸患,所以声望意气足以得到官职,声望意气也足以失去官职。
地方上有适宜禁绝的,士人包揽诉讼词状,以及邪教迷惑人心,坊间的淫词艳曲。
为官不可有向百姓求取美誉的意思,做我应当做的事,即使愚昧的百姓安于习俗,也不避讳诽谤而去做,哪里还有美誉可以求取呢?
只倚仗清廉而做事不合人情,最终百姓受其病痛,与贪婪残酷的人等同。而且使人戒除清廉的无用,贪婪残酷的人反而引为借口,这都是有所倚仗而不学习的过错。
操守好了,又必须没有傲气。傲气会使上官厌恶,有所请求或许不被允许;同僚忌恨,或许随声附和互相倾轧,甚至自身遭受祸患。竟然不能施展我的志向,对百姓少有补益,可叹啊。
兴办大利益,消除大弊端,都是为百姓着想,必不可有喜欢功名的意思。如果把善行归于自己,那么不善行又将由谁来承担呢?那不至于招致上官的愤怒,招致同僚的诽谤,是很少见的。
在诉讼案件之间,对待绅士阶层应当得体,用来培养他们的廉耻之心;对待小民应当怜悯保全,用来保护他们的身家性命。
狡猾的吏员、地痞棍徒最难改变,似乎应以严刑为先。然而我一天在官位上,他们就收敛锋芒;等到离任那天,又出来了。必须有办法来制约他们,使他们不能得逞。
强悍的差役、奸诈的吏员,能成为百姓的祸害,制约他们使他们不能得逞,就可以了。然而他们的职业既然在于此,终究不能空腹而供呼唤,尤其需要体恤他们的饥寒,所以杜绝他们不贤良的念头,也在于此。
小事而轻易拘捕,百姓不如临时判决释放。贫苦百姓依靠手脚为生,一日失业,则一家号哭饥饿了。又何况多拘捕一日,胥吏差役就多一日的苛求,何苦与愚昧的百姓作仇敌呢?
不是重大关节的事,不可轻易提及。妇女,这是忠厚之道。妇女一旦登上公堂,便损失一分廉耻。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应当爱护珍惜他们。
绅士阶层干涉诉讼,这种风气最不可助长。而且有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对外局骗富人,对内勾结胥吏差役,硬做干证,硬认自己的事,诡诈百出。得知他们的情状,就应当详细请求斥责革除,永远断绝后患。
国家设置县令,不但让他收取一方的钱粮,断理一方的诉讼,必定责成他移风易俗。现在则是钱粮清理,诉讼完结,就认为是能干的官吏了。
为官不在于穿布衣吃粗食,就是极等的事。如果我能尽到职责,即使穿美衣吃丰食,终究无损于良吏。矫饰清廉二字,也是偏僻之处。
担任县令的人,统辖一县。凡是地方的城墙、水利、武备、教匪,都须留心稽查。平常都不经心,有变故则措手不及了。一县博雅君子、正直之士、武艺过人的人,都须知道他们的姓名。虽然没有接见,有急事也有用处。
邪教左道,必须赶快驱逐出境;窝藏盗贼的棍徒,听到他们的风声,就应当趁他们未兴盛时散去他们,这也是杜绝渐变的途径之一。
幕友必须选择朴实诚实的君子,缓急之时才可以商量。豪奢之士,一旦加以亲任,没有不生弊端的。
县里有空地,必须让游手好闲的百姓开垦
垦之,不必即起科。果有成效,以十人为期可也。
婚婣丧葬礼之大者,或大违乎制度,虽难于顿革,亦须渐易之。
译开垦荒地,不必立即开始征收赋税。如果确实取得了成效,以十年为期也是可以的。
婚姻、丧葬是礼仪中最重要的部分,如果严重违背了制度,虽然难以立刻彻底改变,但也必须逐渐加以改良。
为政最患有文而无实。乡约读法事之美也。奉行故事何足开愚民之耳目哉。进其耆老士民与之讲明大义使转相传播则寖为风俗矣
词讼涉于伦常者,最须加意。盖风化之原,系之矣。
清虽一节之长,然为上者一有贪利之心,则已无所不至矣。故寡欲为尚。
前贤祠墓,加意修理,亦移风之一道。
官阶上下虽不可越,然皆朝廷命官也。尝见大吏视县令有如奴隶者,然行李往来,供给豪侈,或一宿费至千金。呜呼!县令忽以赃败,长官亦安置之法乎?
县令虽卑,命官也,督抚之奴隶。虽附督抚之势,奴隶也。乃不中其饱,则奸诡百出,凌虐无所不至。此辈横行,致令读书出身者皆垂头丧气,不得已与之言笑欵洽,厚其赂而卑其躬。此真侯门虎狼也。相习成风,各以势之所及而肆其暴。于是自督抚而下,以至县令各衙门,皆有无数虎狼矣。此种不治,吾未见政事之能清者。
上官最不可轻视县令。彼一邑之主,我待之如奴隶然,何以使之立于民上哉?留一分脸面与他,正使伸其父母之望。
出则事公卿,古之道也。然圣人之言事者,尽其礼意耳,言词恭敬,奉公勤谨,不过是也。今之言事者,以阿媚为先,此非所事而事,可谓之狎大人矣。而乐其奉承者,顾谓其善于事我乎?
各省之风土人情,多相悬殊,但当相其所宜而设施,不容泥定一律。惟爱民之心,则随地皆不容易。
一已之好恶、喜怒最不可露于近习左右,以此等之人每善承望风旨,且恐播之外人以泄机关。
偏听,不可自信;亦不可凡事酌之以理,揣之以时势,平心静气行之,庶不悞。
衙门之幕友,犹古之参军也。所以相辅而行政,故必择正人君子、明达治体者相与有成。若今所谓“爷们”者,奴仆之辈,备奔走伺候而已,而竟多立名号,曰掌案,曰签押,曰征收。噫!地方官所理何事?所称三项,非政之大者乎?以政之大者交此辈之手,任其颠倒出入,狐假虎威,何政之有哉!今天下衙门,比比皆然矣。安得知政体之士起而革此名号,多延正人端士分任其责,使此辈不得滥厕其间,吏治庶几一清乎?
才识不及,幕友易于挟制;精明不足,吏胥得以舞文;威权不立,奴仆敢于借势;情而不破,绅士熟于夤缘;稽察不严,诱诈有所容;足刑赏失当,法令可以妄干。
明察之官,苟知重吏,则吏亦可靠。盖吏有身家之系,官既明察,则知畏法,亦不敢舞文,故曰可靠。若家人,则非法所可加,加之以法,则挟制百端,官虑已之受累,遂不敢轻发矣。吏不可靠,而靠家人,亦岌岌乎殆哉。
坐赃坏事皆由起初章程不立之故理财二字。最是切要。愚者以为不屑道。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有若告哀公之言也。然则百姓足,官孰与不足?亦上下之通义也。
患失,便无所不至;官要做到底,必时存一患失之心。
男矞辰 崧辰 葆辰 宣辰仝校刊
译治理政事最大的弊病,在于有文采而缺乏实质。乡约宣读法令是美好的事情,但仅仅奉行旧例,哪里足以开启愚昧百姓的眼界呢?应当召集当地的长老和士人百姓,与他们讲明大义,让他们辗转传播,这样逐渐就能成为风俗了。
涉及伦理常情的诉讼,最需要格外注意。因为社会风气的本源,就系于这些案件的处理上。
清廉即使只是一方面的长处,但如果居上位者一旦产生贪利之心,那么就会无所不为了。所以,减少私欲才是崇尚的。
对前贤的祠堂坟墓,加以用心修葺,这也是改变风俗的一种途径。
官阶虽然有上下之分,不可逾越,但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曾见大官把县令看得像奴隶一样,然而他们往来时的行李供给却极其豪奢,有时住一宿的费用就高达千金。唉!如果县令因为贪赃而败露,那些长官难道也会受到安置的惩处吗?
县令虽然地位卑微,但也是朝廷命官,是督抚的下属。虽然依附督抚的权势,但依然是下属。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他们就会奸诈诡计百出,欺凌虐待无所不至。这类人横行霸道,致使那些读书出身的人都垂头丧气,不得已与他们谈笑周旋,加重贿赂并卑躬屈膝。这些人真是侯门中的虎狼啊。互相习以为常形成风气,各自凭借权势所及而肆意施暴。于是从督抚以下,直到县令的各个衙门,都有无数的虎狼了。这种现象如果不治理,我未见政事能够清明的。
上级官员最不可轻视县令。他是一县的主宰,我们对待他像奴隶一样,怎么能使他站在百姓之上呢?给他留一分脸面,正是为了让他能够伸张父母官的期望。
出门则侍奉公卿,这是古来的道理。然而圣人所说的侍奉,只是竭尽礼数诚意罢了,言语恭敬,奉公勤谨,不过如此。现在侍奉上级的人,把阿谀奉承放在首位,这不是该侍奉的却去侍奉,可以说是狎昵权贵了。而那些喜欢别人奉承的人,反而认为对方善于侍奉自己吗?
各省的风土人情,大多相差悬殊,只应当根据适宜的情况来施行政策,不能拘泥于统一的标准。只有爱民之心,无论在哪里都不容易做到。
个人的好恶、喜怒最不可显露给身边的亲信,因为这类人常常善于迎合风向旨意,而且恐怕他们向外人泄露机密。
偏听偏信,不可自信;也不可凡事只凭道理斟酌,揣度时势,应当平心静气地施行,大概就不会出错了。
衙门里的幕友,就像古代的参军。他们是用来辅助行政的,所以必须选择正直君子、通晓治理大体的人共同成就事业。如果像现在所谓的“爷们”,不过是奴仆之辈,准备奔走伺候罢了,却竟然设立许多名号,叫掌案,叫签押,叫征收。唉!地方官所处理的是什么事情?所提到的这三项,不是政务中最重要的吗?把最重要的政务交给这些人手里,任由他们颠倒黑白、出入其间,狐假虎威,还有什么政事可言呢!现在天下的衙门,到处都是这样。哪里能等到通晓政体的人起来革除这些名号,多聘请正直端方的人分担责任,使这些人不能滥竽充数,吏治大概就能清明了吧?
才能见识不及,幕友就容易挟制;精明不足,吏胥就能玩弄文字;威权不立,奴仆就敢于借势;情面不破,绅士就熟于钻营;稽查不严,诱骗欺诈就有容身之地;刑罚赏赐失当,法令就可以被随意触犯。
明察的官员,如果知道重视吏胥,那么吏胥也是可靠的。因为吏胥有身家性命牵连,官员既然明察,他们就懂得畏惧法律,也不敢玩弄文字,所以说可靠。如果是家仆,法律无法施加,施加法律,就会遭到各种挟制,官员担心自己受牵连,于是就不敢轻易揭发。吏胥不可靠,却依靠家仆,这也危险得很啊。
贪污败坏事情,都是因为起初没有确立章程的缘故。“理财”这两个字,最是切要。愚昧的人认为这不值得谈论。
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这是有若告诉哀公的话。那么百姓富足,官员怎么会不富足?这也是上下通用的道理。
害怕失去,就会无所不至;官员要做到底,必须时常存有患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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