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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三朝圣谕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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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16 段

三朝圣谕录  (明)杨士奇 撰

●三朝圣谕录上

永乐一

○永乐一

永乐二年六月, (「永乐二年六月」,「二年」原作「元年」,据明朱当■〈氵眄〉(下简称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一日,进呈文华殿大学士讲义,上览毕,称善。因曰:「先儒谓尧典克明俊德,一章一部,大学皆具。」臣对曰:「诚如圣谕,尧、舜、禹、汤、文、武数圣人,凡修躬施于家国天下者,皆大学之理。」上曰:「孟子道:『性善必举尧、舜。』尔等于讲说道理处,必举前古为证,庶几明白易入。」又曰:「帝王之学,贵切己实用, (「帝王之学贵切己实用」,「实用」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着讲说之际,一切浮泛无益之语勿用。」永乐二年,饶州府士人朱季友献所著书,专斥濂、洛、关、闽之说,肆其丑诋。上览之, (「上览之」,「之」原作「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怒甚,曰:「此儒之贼也。」时礼部尚书李至刚、翰林学士解缙、侍读胡广、侍讲杨士奇侍侧,上以其书示之。观毕,缙对曰:「惑世诬民莫甚于此。」至刚曰:「不罪之,无以示儆。宜杖之,摈之遐裔。」士奇曰:「当毁其所著书,庶几不误后人。」广曰:「闻其人已七十,毁书示儆足矣。」上曰:「谤先贤、毁正道,非常之罪,治之可拘常例耶?」即敕行人押季友还饶州,会布政司、府、县官及乡之士人,明谕其罪,笞以示罚。其搜检其家,所著书会众焚之。又谕诸臣曰:「除恶不可不尽,悉毁所著书最是。」永乐二年,一日,进呈敕边将藁,上曰:「武臣边将不谙文理,只用直言俗说使之通晓,庶不误事。他日编入实录,却用文。」永乐五年冬,广东布政徐奇进香至京师,载岭南土物,将遗诸大臣及侍臣之任事者。有得奇所列单目以进者。上阅之既,明日早御西角门,翰林诸臣奏事退,特召臣士奇还,令赴西角楼,遣中官賷奇单目示之。(「遣中官赍奇单目示之」,「遣」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已而复召至榻前, (「已而复召至榻前」,「已」、「召」二字原本均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问曰:「何独无尔名?」对曰:「奇前为都给事中,与翰林六科官皆邻居,相往来于臣亦然。今单目无臣名者,盖奇初赴广东,众作诗文赠之,而臣以病未作。土物之馈,盖答诗文耳。」上曰:「尔时不病,亦赋诗否?」对曰:「必赋。则今单目亦必有名。」上曰:「其以遗诸大臣,何意?」对曰:「臣在下未尝闻大臣有受外大臣馈赠者,此亦奇不能卓立,任己意而为之。然终未知受否。且臣观单目内土物不过藤枕藤簟、苏合香丸之类, (「藤枕藤簟苏合香丸之类」,「簟」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皆微物,韭重货,必无他意。」上曰:「汝言是。」即取单目付中官,令毁之,一无所问。上复谕臣曰:「为臣当戒私交,为士当务清谨。」臣叩首曰:「谨遵圣谕。」永乐五年冬,一日,胡广独于武英门进呈文字,上览之,称善再三。(「称善再三」,「善」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既,从容问曰:「杨士奇文学于今难得,而黄淮数不容之,何也?」对曰:「淮有政事才,士奇文学胜,且简静无势利心。盖因解缙重士奇及臣而轻淮, (「盖因解缙重士奇及臣而轻淮」,「及」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故淮有憾。」上曰:「朕知汝亦不容于淮,惟朕不为所惑。」广叩首退,与臣言:「上恩如此,当子孙世世不敢忘。」盖自是吾二人待淮谨矣。(「盖自是吾二人待淮谨矣」,「是」原作「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永乐六年六月,礼部尚书郑赐卒。先是,礼部职务繁伙,赐为侍郎,赵翀素常忧郁,且有疾,奏对屡失措,上厌之。是日早,遽以讣闻,召翰林诸臣问曰:「未尝闻赐病,岂其自尽乎?」众未对。臣进曰:「臣观赐有病数日,但惶惧不敢退即便安求医药。昨日晚臣与赐同立右顺门外, (「昨日晚臣与赐同立右顺门外」,「右顺门」原作「左顺门」,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赐体力不支仆地,旁人怪其鼻口之气有嘘无吸,臣遽令其属官扶出午门外。……」上不俟臣语竟,即谕翰林诸臣曰:「赐本君子,顾才不足耳。其撰祭文,遣官祭之。」又命工部董其棺。其晚,臣与黄淮奏事退, (「其晚臣与黄淮奏事退」,「其晚臣」三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集文集本补。)上召臣还,谕曰:「早来微汝言,几误疑赐。自今有事,但直言勿隐。」

译《三朝圣谕录》(明)杨士奇撰 ●《三朝圣谕录》上 永乐一 ○永乐一 永乐二年六月的一天,臣进呈文华殿大学士的讲义,皇上看完后连声称好。于是说:“先儒说《尧典》讲的‘克明俊德’,一章一节,《大学》的道理都包括在内。”臣回答说:“确如圣谕,尧、舜、禹、汤、文、武这几位圣人,凡是修养自身并施行于家庭、国家和天下的道理,都属于《大学》的道理。”皇上说:“孟子说:‘讲性善,必定要举尧、舜为例。’你们在讲说道理时,一定要引用上古事例作为证明,这样才容易使人明白、接受。”又说:“帝王之学,贵在切合自身、务求实用。(‘帝王之学贵切己实用’中的‘实用’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讲说时,一切浮泛而无益的话都不要采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永乐二年,饶州府士人朱季友献上自己所著的书,专门斥责濂、洛、关、闽学派的学说,肆意丑化诋毁。皇上看了这部书,(“上览之”中的“之”原作“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非常愤怒,说:“这是儒学的贼。”当时礼部尚书李至刚、翰林学士解缙、侍读胡广、侍讲杨士奇在旁侍候,皇上把书给他们看。解缙看完后回答说:“迷惑世人、诬害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李至刚说:“不治罪他,就无法显示警戒。应当杖打他,把他放逐到边远地区。”杨士奇说:“应当把他所著的书毁掉,或许可以避免误导后人。”胡广说:“听说这个人已经七十岁了,毁书示警就够了。”皇上说:“诽谤先贤、毁坏正道,是非同寻常的罪过,处理他难道可以拘泥于通常的法例吗?”随即下令让行人押送朱季友回饶州,会同布政司、府、县官员以及乡里的士人,公开说明他的罪行,笞打他以示惩罚;并搜查他的家,把他所著的书集中起来当众焚毁。又告谕群臣说:“铲除恶行不能不彻底,全部毁掉他所著的书最为妥当。” 永乐二年,一天,臣进呈给边将的敕令稿。皇上说:“武臣、边将不通晓文章义理,只要用直白的话和俗语使他们明白,才不至于误事。将来编入《实录》时,再改用文言文。” 永乐五年冬,广东布政使徐奇进京进香,带着岭南土产,准备赠送给各位大臣和在职侍臣。有人得到徐奇列出的礼物清单后把它呈给皇上。皇上看完后,第二天早晨在西角门临朝,翰林诸臣奏事退下后,特意召臣杨士奇回来,命他到西角楼去,派宦官拿徐奇的清单给他看。(“遣中官赍奇单目示之”中的“遣”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过了一会儿,又把他召到榻前,(“已而复召至榻前”中的“已”“召”二字原本均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问道:“为什么唯独没有你的名字?”臣回答说:“徐奇以前任都给事中时,和翰林、六科官员都住得相近,彼此往来,我也同样与他往来。现在清单上没有我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徐奇刚赴广东时,大家都作诗写文章赠送给他,而我因生病没有写。赠送土产,大概是为了答谢那些诗文。”皇上说:“你当时如果没有生病,也会作诗吗?”臣回答说:“一定会作。那样的话,现在的清单上也一定会有我的名字。”皇上说:“他把礼物送给各位大臣,是什么意思?”臣回答说:“臣在下位时,从未听说大臣接受外地大臣的馈赠。这也是徐奇不能卓然自立,任凭自己的意思行事。” 但最终还不知道他们是否接受了。况且臣看清单中的土产,不过是藤枕、藤席、苏合香丸之类,(“藤枕藤簟苏合香丸之类”中的“簟”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都是微薄的物品,不是贵重财货,必定没有别的用意。”皇上说:“你说得对。”随即把清单交给宦官,命令毁掉,不再追问。皇上又告谕臣说:“做臣子的应当戒除私下交往,做士人应当务求清白谨慎。”臣叩头说:“谨遵圣谕。” 永乐五年冬,一天,胡广独自在武英门进呈文章,皇上看后再三称好。(“称善再三”中的“善”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随后,皇上从容地问:“杨士奇的文学才华如今很难得,而黄淮屡屡容不下他,为什么?”胡广回答说:“黄淮有处理政务的才能,杨士奇的文学胜过他,而且为人简朴沉静,没有追逐权势利益的心。大概是因为解缙看重杨士奇和臣而轻视黄淮,所以黄淮心存怨恨。”皇上说:“我知道你也不为黄淮所容,只是我没有被他迷惑。”胡广叩头退下,对臣说:“皇上恩德如此,我们子孙世世代代都不敢忘记。”从此,我们两人对待黄淮更加谨慎了。(“盖自是吾二人待淮谨矣”中的“是”原作“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永乐六年六月,礼部尚书郑赐去世。此前,礼部事务繁多,郑赐任侍郎时,赵翀一向忧郁,而且有病,奏对时屡屡失措,皇上对他很厌烦。这天早晨,突然有人把讣告送来,皇上召翰林诸臣问道:“从未听说郑赐生病,难道是他自尽了吗?”众人没有回答。臣进言说:“臣看郑赐已经病了几天,只是惶恐害怕,不敢退下立即回去休息、求医服药。昨天晚上臣和郑赐一同站在右顺门外,(“昨日晚臣与赐同立右顺门外”中的“右顺门”原作“左顺门”,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郑赐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旁边的人奇怪他的鼻口只有呼气而没有吸气,臣立即让他的属官把他扶到午门外……”皇上不等臣说完,便告谕翰林诸臣:“郑赐本是君子,只是才能不足罢了。为他撰写祭文,派官员去祭奠。”又命工部为他料理棺木。当天晚上,臣和黄淮奏事退下,(“其晚臣与黄淮奏事退”中的“其晚臣”三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皇上召臣回来,告谕说:“早先若不是你说这些话,几乎就误以为郑赐是自尽的了。” 今后遇到事情,只管直说,不要隐瞒。”

永乐六年冬,巡狩北京。诏书命臣士奇视草。上览之再三,喜曰:「简当,更勿改易,其择日书之颁下。」又曰:「试与诸尚书观之。」诸尚书皆称善,独兵部尚书刘隽私与士奇曰:「请以『有』字易『自』字,如何?」士奇曰:「善」。即以告于众,众曰 (「即以告于众众曰」,「众」字原脱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义无相远,不足易,且上既善之矣。」士奇独以闻,请易之。黄淮于上前执不足易。臣曰:「于国家大体,当用隽言。」上顾士奇曰:「从汝,从汝。」明日,谕胡广曰:「杨士奇能服善,难得。」永乐九年三月,一日,翰林诸臣奏事右顺门,退,特召臣士奇还。上问曰:「汝辅监国久,东宫所行果如何?」对曰:「孝敬。」上曰:「试言其事。」对曰:「于我宗庙甚虔,凡笾豆之类,皆亲阅视。一日当时享,偶头风作,医言当汗,殿下曰:『汗即不敢莅祭。』左右有言可遣人代者,殿下曰:『上以命我,我又遣人乎?』及期,遂亲莅祭。祭毕还,未至宫,遍体汗,不药而愈。每尚膳进御用物诣行在,皆一一阅过,然后缄识遣行,不辄信任下人。自车驾北征,恒切怀忧,不遑宁居,日中昃始食。及敕使至,始释然宽慰。」上曰:「此亦子道当然。」对曰:「古圣贤亦皆尽其当然者。」(「上曰此亦子道当然对曰古圣贤亦皆尽其当然者」,此二十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上曰:「闻辅臣中独尔能持直道,不见忤否?」对曰:「臣性愚戆,殿下恒见容纳。然殿下天资甚高,非众人所能及。或有过,未尝不知,知之,未尝不悔而速改之。且殿下最用心处在以爱人为本,将来宗庙社稷之寄允不负陛下付托。」上甚喜,命尚膳赐酒馔。永乐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鸿胪寺奏习正旦贺仪。上召礼部翰林院官问曰:「正旦日食,百官贺礼可行乎?」尚书吕震对曰:「日食与朝贺之时先后不相妨。」侍郎仪智曰:「总然同日,免贺为当。」(「总然同日免贺为当」,「总」原作「乃」,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上顾问翰林诸臣:「古有日食,行贺礼否?」黄淮、杨荣、金幼孜皆未有对。臣士奇对曰:「日食,天变之大者,前代元正日食,多不受朝。宋仁宗时,元旦日食,富弼请罢宴彻乐,宰相吕夷简不从。弼曰:『万一契丹行之,为中国羞。』后有自契丹回者,言虏是日罢宴,仁宗深悔。今免贺诚当。」上曰:「君子爱人以德,不以姑息。其免贺及宴,仍赐百官节钞。」上于敬天致诚,必求当理,未尝苟狥人言,大率类此。永乐十一年十二月,一日,独于武英门呈进敕藁毕,上从容问曰:「汝今兼东宫何官?」对曰:「左谕德。」上曰:「吾尝察之,独胡广与汝所行不忝东宫官。胡广今兼何职?」对曰:「左春坊大学士。」上曰:「好」。又曰:「吾闻诸留守官内,汝与黄淮遇事肯言,然闻东宫有从有不从。」对曰:「殿下推诚待下,遇臣等有言必自斟酌,如言当理,无不听纳。(「无不听纳」,「听」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如未当,亦不曲从。」上曰:「如此甚好。」永乐十四年十一月,周王橚、楚王桢相继来朝例。次日,谒孝陵。周王先至,适遇节,上命东宫、皇太孙及小皇孙陪谒。已出东华门,上遽召翰林臣,时杨荣、金幼孜及士奇皆至。上问曰:「二王、东宫、太孙及小皇孙谒陵,展敬之位如何?朕意虽略定,尔三人试言之。」杨、金未有对。上顾问臣,对曰:「周、楚二王属尊,当列稍前,两旁。东宫殿下列稍后,居中。皇太孙殿下亦居中,列于东宫殿下之后。诸皇孙与皇太孙同班而分列两旁。」上曰:「尔所言有据乎?」对曰:「宋儒朱熹家礼大约如此。」上曰:「吾未尝熟家礼,但据己见书其位次。」遂出片楮宸翰,所书位次正与臣所言合,然下有六字未书,授笔命臣足之。遂遣鸿胪丞周升驰赍赴陵,俾率行之。少顷,升复命,以宸翰进,上以授臣。盖上天资甚高,所意见暗合古人多类此。

译永乐六年冬,皇上巡行北京,下诏命臣杨士奇起草诏书。皇上反复看后,高兴地说:“简明恰当,不要再改了,选择日期书写颁发。”又说:“拿去给各位尚书看看。”各位尚书都称好,只有兵部尚书刘隽私下对杨士奇说:“请把‘自’字改成‘有’字,怎么样?”杨士奇说:“好。”随即把这意见告诉众人,众人说:“意思相差不远,没有必要改,而且皇上已经认为很好了。”杨士奇却单独把这件事报告皇上,请求改字。黄淮在皇上面前坚持说没有必要改。臣说:“从国家大体来说,应当采用刘隽的意见。”皇上看着杨士奇说:“听你的,听你的。”第二天,皇上告谕胡广说:“杨士奇能够接受正确意见,很难得。” 永乐九年三月,一天,翰林诸臣在右顺门奏事,退下后,皇上特意召臣杨士奇回来。皇上问:“你辅佐监国已经很久了,东宫所做的事情究竟怎么样?”臣回答:“孝顺恭敬。”皇上说:“试着说说具体事例。”臣回答:“他对我朝宗庙非常虔诚,凡是笾豆等祭器,都亲自查看。一天正逢时享祭祀,他偶然头痛发作,医生说应当发汗,殿下说:‘一出汗就不敢亲自参加祭祀了。’身边有人说可以派人代替,殿下说:‘皇上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又怎么能派别人去呢?’到了祭祀时间,他便亲自参加。祭祀完回来,还没到宫中,全身就出了汗,不用服药病便好了。每当尚膳监把供皇帝使用的物品送到行在,都一件件检查过,然后封缄作记号派人送去,从不轻易信任下人。自从皇上的车驾北征以后,他一直忧虑不安,无暇安居,直到中午过后才吃饭。等到传达皇上敕令的使者到来,才释然宽慰。”皇上说:“这些也是做儿子的本分。”臣回答:“古代圣贤也都尽力做到自己应尽的本分。”(此二十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皇上说:“听说辅臣中只有你能坚持正道,没有受到他的厌恶吗?” 臣回答:“臣性情愚直刚戆,殿下总是能够容纳我的意见。不过殿下天资很高,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他有时犯过错,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后,从来没有不后悔并立即改正的。而且殿下最用心的地方,是把爱护人民作为根本。将来宗庙社稷的重托,他确实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皇上非常高兴,命尚膳监赐给臣酒食。永乐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鸿胪寺奏请演习正旦朝贺礼仪。皇上召礼部、翰林院官员询问:“正旦那天发生日食,百官朝贺的礼仪还能举行吗?”尚书吕震回答:“日食和朝贺的先后时间并不冲突。”侍郎仪智说:“即使在同一天,免除朝贺才是妥当。”(“总然同日免贺为当”中的“总”原作“乃”,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皇上转头问翰林诸臣:“古代发生日食时,举行朝贺礼吗?”黄淮、杨荣、金幼孜都没有回答。臣杨士奇回答:“日食是上天变异中最重大的灾异,前代正月初一发生日食时,多数不接受朝贺。宋仁宗时,元旦发生日食,富弼请求停止宴会、撤去音乐,宰相吕夷简不听。富弼说:‘万一契丹这样做,岂不是成为中国的羞耻?’后来有从契丹回来的人说,契丹在那天停止宴会,仁宗深感后悔。如今免除朝贺确实妥当。”皇上说:“君子以道德爱护别人,而不是姑息迁就。免除朝贺和宴会,但仍赏赐百官节日钞币。”皇上敬畏上天、表达诚意,总是寻求合乎道理的处理,从不苟且顺从别人的意见,大多类似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日〕 永乐十一年十二月,一天,臣独自在武英门呈进敕令稿完毕,皇上从容问道:“你现在兼任东宫的什么官职?”臣回答:“左谕德。”皇上说:“我曾经观察过,只有胡广和你所做的事情没有辱没东宫官员的身份。胡广现在兼任什么职务?”臣回答:“左春坊大学士。”皇上说:“好。”又说:“我听说留守官员中,你和黄淮遇到事情肯直言,但听说东宫对你们的意见有的听从、有的不听。”臣回答:“殿下以诚心对待下属,遇到我们进言,总是亲自斟酌;如果意见合乎道理,没有不听取采纳的;如果不恰当,也不会勉强听从。”皇上说:“这样很好。” 永乐十四年十一月,周王橚、楚王桢按照惯例相继来朝。第二天,前往拜谒孝陵。周王先到,恰好遇到节日,皇上命东宫、皇太孙和小皇孙陪同拜谒。已经出了东华门,皇上突然召翰林臣,当时杨荣、金幼孜和杨士奇都到了。皇上问:“二王、东宫、皇太孙和小皇孙拜谒陵墓时,表示敬意的站位应当怎样?我的意思虽然大致定了,你们三人试着说说。”杨荣、金幼孜没有回答。皇上转问臣,臣回答:“周王、楚王宗属尊贵,应当列在稍前的位置,分列两旁;东宫殿下稍后,居中;皇太孙殿下也居中,列在东宫殿下之后;各位皇孙与皇太孙同班,分列两旁。”皇上说:“你说的有依据吗?”臣回答:“大体依据宋儒朱熹的《家礼》。”皇上说:“我从未熟读《家礼》,只是根据自己的看法写下了站位次序。”于是拿出一张纸,上面亲笔写的站位次序正好与臣所说相合,但下面还有六个字没有写完,皇上把笔交给臣,命臣补足。随即派鸿胪丞周升带着诏翰急赴陵墓,让他依此安排礼仪。不久,周升回来复命,把皇上的亲笔文字呈上,皇上将它交给臣。皇上天资极高,自己的见解暗中与古人相合,往往都是这样。

一日,东宫殿下传上命,召吏部、翰林院官,令举老成正大儒者侍皇太孙讲读。明日,东宫殿下特召尚书蹇义及臣士奇,问已得人否?义对曰:「臣两人共举礼部侍郎仪智,然众鲜知之,议尚未决。」殿下曰:「往者吾举李继鼎,大误,后悔无及。智甚端正,但觉老矣。」臣对曰:「虽颇老,然起家学官,道理明,执守正,精神不衰。目前廷臣中老成正大未见其比。」是日午朝,上顾问东宫曰:「太孙处侍讲读已得人否?」对曰:「已举礼部侍郎仪智,然议尚未决。」上喜曰:「此得人矣,虽老,识朝廷大体,能直言不阿。向之元正日食,吕震等皆欲行贺礼,惟此老与杨士奇言宜免贺,朕从之。仪智可用。」遂召礼部、翰林诸臣谕曰:「仪智甚好,朕知之,令侍太孙讲读。」盖上于臣下,有片言之善,皆记忆不忘。九月,擢教授,简从善林长懋、教谕徐永达并为翰林编修,侍从皇太孙讲读。按:祖宗最重学官一途,凡辅导东宫必选焉;纂修书籍、会试、校文必参用焉;凡经考荐与九年考优者,必授以翰林、春坊、六科清华之选焉,监察、部曹而下不论也。观永乐中所遴选以辅导宣庙者,自仪智而下张瑛、戴纶辈无非发身学官,未常专用进士也。故杨文贞之荐仪智,谓其「起家学官,道理明、执守正,廷臣未见其比。」可见当时以起家学官为重也。故当时为学官者,皆振奋兴起,自重自修,出为世用,彬彬多得人之誉,以励世磨钝有此具也。近则视学官日轻,以起家学官为不屑。近日被荐考称者,虽部曹之授犹靳焉,而况其它?殆登天绝望,如此尚何望励世之効乎?呜呼,世变何可胜叹!永乐十四年,上在北京,颇闻高煦有异志,驿召隆平侯张信询之。上犹未信,车驾遂还南京,以问皇太子, (「车驾遂还南京以问皇太子」,「皇太子」原作「皇太孙」,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对曰:「人言未可辄信,且父皇在上,当未敢有此心。」一日,翰林诸臣奏事退,上召士奇还,问曰:「汝与蹇义在此,汉府事皆当悉知。昨日询义,固辞不知,不肯言。汝当为朕言之。」又曰:「如朕未有知,汝辈虑有离间之罪。朕既知矣,汝何虑?」对曰:「臣与义同事东宫殿下,外人固无敢与臣等言。虽间有言者,亦百之一二, (「虽间有言者亦百之一二」,「亦」原作「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又多出臆度,非见实迹,此固不敢辄对陛下。然汉王始受册封国云南,不肯行,复改过青州,又坚不行,今知朝廷将徙都北京,惟欲留南京。此天下之人疑其心,亦岂待事有实迹哉!惟陛下早善处置,使有定所用,全父子之恩,以贻永世之利。」上默然起,还宫。后数日,上得高煦私造兵器及皮舡教习水战,及僭乘舆服物、挟私击死无罪官民、纵护卫官军京城内外劫掠悉有实迹,大怒,褫其冠带,絷之西华门内。(「絷之西华门内」,「内」原作「外」,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东宫殿下叩头恳为救解,乃免。上命翰林条示其罪,且曰:「若此所为,将来必不静。朕今削两护卫,处之山东乐安州。」盖去北京甚迩,即其作祸,可朝发而夕擒也。

●三朝圣谕录中

永乐二

  洪熙

○永乐二

译一天,东宫殿下传达皇上的命令,召来吏部、翰林院官员,命他们推举年长老成、正直端方的儒者,侍奉皇太孙讲学读书。第二天,东宫殿下特意召尚书蹇义和臣杨士奇,问已经找到人了吗?蹇义回答:“我们两人共同推举礼部侍郎仪智,但众人很少了解他,讨论还没有决定。”殿下说:“过去我推举李继鼎,实在是大错,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仪智很端正,只是觉得他年纪太大了。”臣回答:“虽然有些年老,但他出身于学官,道理明白,坚持正道,精神不衰。目前朝廷大臣中,年长老成、正直端方的,还没有能和他相比的。”这天午朝,皇上问东宫:“皇太孙身边侍讲读的人已经找到吗?”东宫回答:“已经推举礼部侍郎仪智,但讨论还没有决定。”皇上高兴地说:“这就找到合适的人了。虽然年老,却懂得朝廷大体,能够直言而不阿附。先前元旦发生日食,吕震等人都想举行朝贺,只有这个老人和杨士奇说应当免除朝贺,朕采纳了。仪智可以任用。”于是召礼部、翰林诸臣告谕说:“仪智很好,朕了解他,命他侍奉皇太孙讲学读书。”皇上对于臣下哪怕只有一句好的话,也都记得而不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日〕 九月,擢升教授,选拔从善林长懋、教谕徐永达,一并任为翰林编修,侍从皇太孙讲学读书。按语:祖宗最重视学官这条仕途,凡是辅导东宫,必定从学官中选人;编纂修订书籍、主持会试、校订文章,也必定参用学官;凡是经过考核举荐以及任满九年考核优等的,必定授予翰林、春坊、六科等清要显贵的职位,监察、部曹以下的职位就不必说了。看永乐年间所选拔来辅导宣宗的官员,从仪智以下的张瑛、戴纶等人,无不是从学官起家的,未曾专门只用进士。所以杨文贞推荐仪智时说,他‘出身学官,道理明白,坚持正道,朝廷大臣中没有人能和他相比’。由此可见,当时十分重视从学官起家。因此当时做学官的人,都振奋兴起,自我尊重、自我修养,出仕后为世所用,人才济济,多得到众人的称誉;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才的制度,就在这里。近来却日益轻视学官,把从学官起家看作不屑一顾。最近被举荐、考核评定为优等的人,即使授予部曹之职尚且吝惜,何况其他职位?这几乎是登天无望。这样下去,还能指望有什么激励世人的功效呢?唉,世道的变化真是令人叹息不尽!” 永乐十四年,皇上在北京,听说高煦有叛逆的意图,便通过驿站召隆平侯张信来询问。皇上仍未完全相信,车驾于是返回南京,向皇太子询问。(“车驾遂还南京以问皇太子”中的“皇太子”原作“皇太孙”,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皇太子回答:“传言不能马上相信,而且父皇在上,他应当还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一天,翰林诸臣奏事退下后,皇上召杨士奇回来,问道:“你和蹇义在这里,汉王府的事情都应当清楚知道。昨天我询问蹇义,他坚决推说不知道,不肯说。你应当替朕说明。”又说:“如果朕还不知道,你们或许会顾虑被说成离间。朕既然已经知道了,你还顾虑什么?”臣回答:“臣和蹇义一同侍奉东宫殿下,外人本来就不敢把这些事告诉我们。即使偶尔有人谈到,也不过百人中的一两个,(“虽间有言者亦百之一二”中的“亦”原作“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而且多半出于臆测,并非亲眼见到实际迹象,所以臣本来不敢贸然回答陛下。不过汉王最初受册封,封国在云南,他不肯前往;后来改封青州,他又坚决不去;如今知道朝廷将迁都北京,他只想留在南京。” 此天下之人疑其心,亦岂待事有实迹哉!惟陛下早善处置,使有定所用,全父子之恩,以贻永世之利。」上默然起,还宫。后数日,上得高煦私造兵器及皮舡教习水战,及僭乘舆服物、挟私击死无罪官民、纵护卫官军京城内外劫掠悉有实迹,大怒,褫其冠带,絷之西华门内。(「絷之西华门内」,「内」原作「外」,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东宫殿下叩头恳为救解,乃免。上命翰林条示其罪,且曰:「若此所为,将来必不静。朕今削两护卫,处之山东乐安州。」盖去北京甚迩,即其作祸,可朝发而夕擒也。●三朝圣谕录中 永乐二 洪熙 ○永乐二

永乐二年七月,翰林侍读学士王达讲干之九四,举储二为说。讲毕,殿下召问臣士奇:「经旨于此必无储二之说,达不含讥否?」臣士奇对曰:「讲臣非正道不陈,岂敢含讥。此出宋儒胡瑗之说。」殿下云:「对我言此,常人得此爻亦举此说乎?」对曰:「殿下此问最好。」因举程子云: (「因举程子云」,「因举」原作「回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凡卦中六爻,人人有用,圣贤有圣贤用,众人有众人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又举王昭素对宋太祖之言以对。殿下悦。又对曰:「今翰林、春坊诸臣分撰诸经讲义,有上旨命内阁之臣阅过, (「有上旨命内阁之臣阅过」,「有」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有未当处,悉与改正,然后呈御览,允当然后以讲。内阁解缙专阅书,胡广阅诗,金幼孔阅春秋,臣士奇阅易。昨日进呈此条,上问:『储二说有据否?』臣士奇对以胡瑗之说,上甚喜。盖讲臣非有据不敢妄出意见。」殿下喜。自是,讲义有疑处,必召解、胡等四人相与辨析,畅而后已。遂作数巨册,命春坊司经局臣分录讲章,以备常阅。殿下监国视朝之暇,专意文事,因览文章正宗。一日,谕臣士奇曰:「真德秀学识甚正,选辑此书,有益学者。」臣对曰:「德秀是道学之儒,所以志识端正。其所著大学衍义一书,大有益学者及朝廷,为君不可不知,为臣不可不知。(「为臣不可不知」,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君臣不观大学衍义,则其为治皆苟而已。」殿下即召翰林典籍取阅。既,大喜曰:「此为治之条例,鉴戒不可无。」因留一部朝夕自阅,又取一部,命翻刻以赐诸子。且谕臣士奇曰:「果然为臣亦所当知。」遂赐臣一部。盖殿下汲汲于善道如此。上在东宫,稍暇即留意文事,间与臣士奇言欧阳文忠文雍容醇厚,气象近三代,有生不同时之叹。且爱其谏疏明白,切直,数举以励羣臣。遂命臣及赞善陈济校雠欧文,正其误,补其阙,厘为一百五十三卷,遂刻以传。廷臣之知文者,各赐一部,时不过三四人而止。恒谕臣曰:「为文而不本正道,斯无用之文。为臣而不能正言,斯不忠之臣。欧阳其无忝矣,庐陵有君子。士奇勉之。」臣叩首受教。永乐七年,赞善王汝玉每日于文华后殿说赋诗之法。(「每日于文华后殿说赋诗之法」,「于」原作「与」,「殿」后衍一「道」字,据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一日,殿下顾臣士奇曰:「古人主为诗者,其高下优劣何如?」对曰:「诗以言志,明良喜起之歌、南熏之诗是唐虞之君之志,最为尚矣。后来如汉高大风歌、唐太宗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之作,则所尚者霸力,皆非王道。汉武帝秋风辞气志已衰,如隋炀帝、陈后主所为,则万世之鉴戒也。如殿下于明道玩经之余,欲娱意于文事, (「欲娱意于文事」,「文事」原作「文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则两汉诏令亦可观,非独文词高简近古,其间亦有可裨益治道。如诗人无益之词,不足为也。」殿下曰:「太祖高皇帝有诗集甚多, (「太祖高皇帝有诗集甚多」,「诗集」原作「诗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何谓诗不足为?」(「何谓诗不足为」,「何谓」原作「何为」,据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对曰:「帝王之学所重者,不在作诗。太祖皇帝圣学之大者,在尚书注诸书,作诗特其余事。于今殿下之学,当致力于重且大者,其余事可姑缓。」殿下又曰:「世之儒者亦作诗否?」对曰:「儒者鲜不作诗。然儒之品有高下,高者,道德之儒;若记诵词章,前辈君子谓之俗儒。为人主尤当致辨于此。」太宗皇帝在北京, (「太宗皇帝在北京」,「太宗」原作「太祖」,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有白鹊之瑞,行在礼部行南京庆贺。监国下及五府、六部例各进表。时臣士奇以病在告,监国表命庶子、赞善撰。呈稿,殿下不怿,命尚书蹇义持以示臣士奇,曰:「甚寂寥,且不着题,以贺白龟、白鹿皆可。」命臣士奇改益。臣士奇改一对云:「望金门而送喜,驯彤陆以有仪。」后增一对云:「与凤同类跄跄于帝舜之庭,如玉其辉翯翯在文王之囿。」义以进,殿下喜曰:「此方是帝王家白鹊。」适内厨进膳,遂命内使陈昂撤以赐臣,且传旨谕臣曰:「其勉进药食,早出。非但倚卿文学,久不闻直谅之言,虑有过不知,急得相见也。」

译永乐二年七月,翰林侍读学士王达讲干之九四,举储二为说。讲毕,殿下召问臣士奇:「经旨于此必无储二之说,达不含讥否?」臣士奇对曰:「讲臣非正道不陈,岂敢含讥。此出宋儒胡瑗之说。」殿下云:「对我言此,常人得此爻亦举此说乎?」对曰:「殿下此问最好。」因举程子云: (「因举程子云」,「因举」原作「回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凡卦中六爻,人人有用,圣贤有圣贤用,众人有众人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又举王昭素对宋太祖之言以对。殿下悦。又对曰:「今翰林、春坊诸臣分撰诸经讲义,有上旨命内阁之臣阅过, (「有上旨命内阁之臣阅过」,「有」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有未当处,悉与改正,然后呈御览,允当然后以讲。」 内阁解缙专阅书,胡广阅诗,金幼孔阅春秋,臣士奇阅易。昨日进呈此条,上问:『储二说有据否?』臣士奇对以胡瑗之说,上甚喜。盖讲臣非有据不敢妄出意见。」殿下喜。自是,讲义有疑处,必召解、胡等四人相与辨析,畅而后已。遂作数巨册,命春坊司经局臣分录讲章,以备常阅。殿下监国视朝之暇,专意文事,因览文章正宗。一日,谕臣士奇曰:「真德秀学识甚正,选辑此书,有益学者。」臣对曰:「德秀是道学之儒,所以志识端正。其所著大学衍义一书,大有益学者及朝廷,为君不可不知,为臣不可不知。(「为臣不可不知」,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君臣不观大学衍义,则其为治皆苟而已。」殿下即召翰林典籍取阅。既,大喜曰:「此为治之条例,鉴戒不可无。」因留一部朝夕自阅,又取一部,命翻刻以赐诸子。且谕臣士奇曰:「果然为臣亦所当知。」遂赐臣一部。盖殿下汲汲于善道如此。上在东宫,稍暇即留意文事,间与臣士奇言欧阳文忠文雍容醇厚,气象近三代,有生不同时之叹。且爱其谏疏明白,切直,数举以励羣臣。遂命臣及赞善陈济校雠欧文,正其误,补其阙,厘为一百五十三卷,遂刻以传。廷臣之知文者,各赐一部,时不过三四人而止。恒谕臣曰:「为文而不本正道,斯无用之文。为臣而不能正言,斯不忠之臣。欧阳其无忝矣,庐陵有君子。士奇勉之。」臣叩首受教。永乐七年,赞善王汝玉每日于文华后殿说赋诗之法。(「每日于文华后殿说赋诗之法」,「于」原作「与」,「殿」后衍一「道」字,据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一日,殿下顾臣士奇曰:「古人主为诗者,其高下优劣何如?」对曰:「诗以言志,明良喜起之歌、南熏之诗是唐虞之君之志,最为尚矣。后来如汉高大风歌、唐太宗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之作,则所尚者霸力,皆非王道。汉武帝秋风辞气志已衰,如隋炀帝、陈后主所为,则万世之鉴戒也。如殿下于明道玩经之余,欲娱意于文事, (「欲娱意于文事」,「文事」原作「文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则两汉诏令亦可观,非独文词高简近古,其间亦有可裨益治道。如诗人无益之词,不足为也。」殿下曰:「太祖高皇帝有诗集甚多, (「太祖高皇帝有诗集甚多」,「诗集」原作「诗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何谓诗不足为?」(「何谓诗不足为」,「何谓」原作「何为」,据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对曰:「帝王之学所重者,不在作诗。太祖皇帝圣学之大者,在尚书注诸书,作诗特其余事。于今殿下之学,当致力于重且大者,其余事可姑缓。」殿下又曰:「世之儒者亦作诗否?」对曰:「儒者鲜不作诗。然儒之品有高下,高者,道德之儒;若记诵词章,前辈君子谓之俗儒。为人主尤当致辨于此。」 太宗皇帝在北京, (「太宗皇帝在北京」,「太宗」原作「太祖」,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有白鹊之瑞,行在礼部行南京庆贺。监国下及五府、六部例各进表。时臣士奇以病在告,监国表命庶子、赞善撰。呈稿,殿下不怿,命尚书蹇义持以示臣士奇,曰:「甚寂寥,且不着题,以贺白龟、白鹿皆可。」命臣士奇改益。臣士奇改一对云:「望金门而送喜,驯彤陆以有仪。」后增一对云:「与凤同类跄跄于帝舜之庭,如玉其辉翯翯在文王之囿。」义以进,殿下喜曰:「此方是帝王家白鹊。」适内厨进膳,遂命内使陈昂撤以赐臣,且传旨谕臣曰:「其勉进药食,早出。非但倚卿文学,久不闻直谅之言,虑有过不知,急得相见也。」

永乐十五年,上在东宫卜筮,专用揲蓍,而断以周易,凡后世俗占法皆不用。尝命臣士奇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朱氏本义要旨为一编。既进,上悦,名曰周易直指。(「既进上悦」,「上悦」原作「上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臣进曰:「周易固为卜筮作,然文王、周孔彖象、十翼之辞,凡修齐治平为君为臣之道悉具,请编辑以进,用备览阅。」从之。踰年,辑成以进,上览之,大喜。名曰周易大义。赐臣士奇绣衣银带。先是,徐好古作尚书直指,金幼孜作春秋直指,皆已进。上谕臣曰:「凡此皆书数本,于斋阁、书殿、寝室各置一本,得备观览。」盖上素好学如此。按:文皇孜孜好学,日亲大臣,讲论不辍,且惓勉励东宫学问,诚万世圣子神孙所当法也。夫典故、史书岂独劝惩将来,实以观示后嗣也,故曰:「书而不法,后嗣何观?」窃谓先朝典故,嗣主宜时省览,则自动法祖之思,启绳武之志,天下国家可不劳而理矣。奈何动云法祖,而不一念及哉!永乐中,臣同尚书蹇义侍仁宗皇帝监国。义重厚老成,更历多而疑虑深,临事寡断。每同承顾问,一事之间,义常持两端,犹豫久未决。臣进曰:「有事须行,无终不决之理。」上曰:「然。受事皆应复命,岂得不决。」义曰:「事当熟虑,虑不熟有后患,故必应详审。」上曰:「义言亦是。」臣对曰:「凡事岂得不思,但思多则惑。既思而有疑,则择一端近于理而可对上言者行之。」上笑曰:「此须兼知仁勇。自今议事只如士奇言,择当理者从之,不须思多致惑。」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学士杨荣自行在还,报大行宴驾。东宫殿下即遣皇太孙出居庸,赴开平迎梓官。时京师诸卫军皆随征,聚行在,惟赵府三护卫军留京师,一时浮议籍籍,虑护卫为变,遂秘未发丧。皇太孙濒行,启东宫殿下曰:「出外有封章白事,非印识无以防伪。」东宫殿下顾臣曰:「渠言良是,但行急,新制则不及。」臣对曰:「殿下未践祚,今居丧无所事,有事,自应行常用之宝。东宫小图书亦闲,太孙出外无行事, (「太孙出外无行事」,「出外无行事」五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惟有上禀朝廷之事,可假行之。此出一时之权,归即纳上。」东宫殿下即取付太孙曰:「有启事,以此封识来。此亦久当归汝,汝就留之。」既行,殿下顾臣曰:「汝此说是,虽出从权,亦事机之会。昔大行临御,储位久未定,浮议喧腾。吾今就以付之,浮议何由兴!」又曰:「自今朝廷事仗蹇与汝,但蹇亦有迟疑,汝须尽心。汝二人吾当重用不轻也。」对曰:「殿下嗣位,朝廷大小事皆当尽公以厌服天下之心,须溥恩及下。然必先扈从征行之臣,若汉文即位,首进宋昌,史书之以为贬,此当深戒。臣两人日在侍近,殿下必不遗,惟不应先及此。殿下初政,收人心之机也。」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七日,臣士奇新改华盖殿大学士,谢恩毕,闻析薪司奏准循岁例赋北京、山东枣八十万备宫禁香炭之用,士奇入,将奏之。时蹇义、夏原吉奏事未退。上望见士奇,笑谓蹇、夏曰:「新华盖学士来奏事,必有理,试共听之。」臣言:「诏下裁两日,今闻惜薪司传旨赋枣八十万,得无过多?虽是岁例,然诏书所减除者皆岁例。」上喜曰:「吾固知学士言有理。吾数日来宫中事丛脞,此是急遽中答之,不暇致审。」即命减除四十万。又顾蹇、夏及士奇曰:「汝三人,吾所倚非轻,但有事须尽言,庶几以辅吾不逮。」永乐甲辰九月癸未,礼部尚书吕震言于上曰:「今丧服已踰二十七日, (「今丧服已踰二十七日」,「日」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请如太祖仿汉制,释缞易吉服。」震奏已,遂退,徧语羣臣明旦易服。士奇谓震曰:「今丧服未可比此例,盖洪武有遗诏,且仁孝皇后崩, (「且仁孝皇后崩」,「仁孝」原作「仁宗」,据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太宗皇帝在,上缞服后仍服数月白衣冠绖带。今上于皇考乃遽即吉乎?」时黄淮同余意,然不敢明言忤震。震厉声忿余曰:「朝廷每事被尔拗众。」尚书蹇义从旁解之,曰:「渠言当理。国家事公岂应偏执己见?(「国家事公岂应偏执己见」,「事公」二字原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请兼取二说,明旦,君臣皆素衣冠、黑角带。」

译永乐十五年,上在东宫卜筮,专用揲蓍,而断以周易,凡后世俗占法皆不用。尝命臣士奇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朱氏本义要旨为一编。既进,上悦,名曰周易直指。(「既进上悦」,「上悦」原作「上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臣进曰:「周易固为卜筮作,然文王、周孔彖象、十翼之辞,凡修齐治平为君为臣之道悉具,请编辑以进,用备览阅。」从之。踰年,辑成以进,上览之,大喜。名曰周易大义。赐臣士奇绣衣银带。先是,徐好古作尚书直指,金幼孜作春秋直指,皆已进。上谕臣曰:「凡此皆书数本,于斋阁、书殿、寝室各置一本,得备观览。」盖上素好学如此。按:文皇孜孜好学,日亲大臣,讲论不辍,且惓勉励东宫学问,诚万世圣子神孙所当法也。夫典故、史书岂独劝惩将来,实以观示后嗣也,故曰:「书而不法,后嗣何观?」窃谓先朝典故,嗣主宜时省览,则自动法祖之思,启绳武之志,天下国家可不劳而理矣。奈何动云法祖,而不一念及哉!永乐中,臣同尚书蹇义侍仁宗皇帝监国。义重厚老成,更历多而疑虑深,临事寡断。每同承顾问,一事之间,义常持两端,犹豫久未决。臣进曰:「有事须行,无终不决之理。」上曰:「然。受事皆应复命,岂得不决。」义曰:「事当熟虑,虑不熟有后患,故必应详审。」上曰:「义言亦是。」臣对曰:「凡事岂得不思,但思多则惑。既思而有疑,则择一端近于理而可对上言者行之。」上笑曰:「此须兼知仁勇。自今议事只如士奇言,择当理者从之,不须思多致惑。」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学士杨荣自行在还,报大行宴驾。东宫殿下即遣皇太孙出居庸,赴开平迎梓官。时京师诸卫军皆随征,聚行在,惟赵府三护卫军留京师,一时浮议籍籍,虑护卫为变,遂秘未发丧。皇太孙濒行,启东宫殿下曰:「出外有封章白事,非印识无以防伪。」东宫殿下顾臣曰:「渠言良是,但行急,新制则不及。」臣对曰:「殿下未践祚,今居丧无所事,有事,自应行常用之宝。东宫小图书亦闲,太孙出外无行事, (「太孙出外无行事」,「出外无行事」五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惟有上禀朝廷之事,可假行之。此出一时之权,归即纳上。」东宫殿下即取付太孙曰:「有启事,以此封识来。此亦久当归汝,汝就留之。」既行,殿下顾臣曰:「汝此说是,虽出从权,亦事机之会。昔大行临御,储位久未定,浮议喧腾。吾今就以付之,浮议何由兴!」又曰:「自今朝廷事仗蹇与汝,但蹇亦有迟疑,汝须尽心。汝二人吾当重用不轻也。」对曰:「殿下嗣位,朝廷大小事皆当尽公以厌服天下之心,须溥恩及下。然必先扈从征行之臣,若汉文即位,首进宋昌,史书之以为贬,此当深戒。臣两人日在侍近,殿下必不遗,惟不应先及此。殿下初政,收人心之机也。」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七日,臣士奇新改华盖殿大学士,谢恩毕,闻析薪司奏准循岁例赋北京、山东枣八十万备宫禁香炭之用,士奇入,将奏之。时蹇义、夏原吉奏事未退。上望见士奇,笑谓蹇、夏曰:「新华盖学士来奏事,必有理,试共听之。」臣言:「诏下裁两日,今闻惜薪司传旨赋枣八十万,得无过多?虽是岁例,然诏书所减除者皆岁例。」上喜曰:「吾固知学士言有理。吾数日来宫中事丛脞,此是急遽中答之,不暇致审。」即命减除四十万。又顾蹇、夏及士奇曰:「汝三人,吾所倚非轻,但有事须尽言,庶几以辅吾不逮。」 永乐甲辰九月癸未,礼部尚书吕震言于上曰:「今丧服已踰二十七日, (「今丧服已踰二十七日」,「日」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请如太祖仿汉制,释缞易吉服。」震奏已,遂退,徧语羣臣明旦易服。士奇谓震曰:「今丧服未可比此例,盖洪武有遗诏,且仁孝皇后崩, (「且仁孝皇后崩」,「仁孝」原作「仁宗」,据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太宗皇帝在,上缞服后仍服数月白衣冠绖带。今上于皇考乃遽即吉乎?」时黄淮同余意,然不敢明言忤震。震厉声忿余曰:「朝廷每事被尔拗众。」尚书蹇义从旁解之,曰:「渠言当理。国家事公岂应偏执己见?(「国家事公岂应偏执己见」,「事公」二字原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请兼取二说,明旦,君臣皆素衣冠、黑角带。」

遂偕六部、都察院具奏,报可。明旦,上素冠、麻衣、麻绖出视朝,文臣惟学士、武臣惟英国公如上所服, (「武臣惟英国公如上所服」,「惟」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余文武羣臣之服皆从义等所定。朝退,上召蹇义、夏原吉及臣士奇等谕曰:「吕震昨奏易服,云皆与汝等议定然后奏。时吾已疑其非,但听臣下易之。梓官在殡,吾岂忍易。后闻士奇有言,始知震妄,士奇所执是。」因叹曰:「张辅知礼,六卿乃有不及。」又顾义曰:「汝所折衷亦未当,然不必再以语人,羣臣听其便。」上御思善门选用东宫官,命户部尚书郭资为太子太师,仍兼尚书。蹇义、夏原吉力言资偏执妨事,且多病,请令致仕。上意未可,召臣士奇语以二人之意,且曰:「先帝初举义,一切军需粮饷皆出资调度, (「皆出资调度」,「资」原作「孜」,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吾时居守,竭诚佐辅,甚得资力。今出危履安,吾嗣大位, (「吾嗣大位」,「吾」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乃遂弃之,吾诚不忍。」臣对曰:「故旧无大故不弃,此皇上圣仁。」上问臣:「资为人果如何?」对曰:「资强毅,人不得干以私。但性偏执,甚至沮格恩泽不流于下。」上问其故,对曰:「诏敕数下蠲免灾伤租税,资不听开除,必责有司依岁额征纳,此其过之大者。然耿介能守廉,非众所及。」上曰:「吾在此,又有原吉与之同事,当不复偏执矣。」乃不从二人言。无几,蹇、夏又数数言资偏执妨事,不去资,仁政必为所格。上强从之,命资以太子太师、户部尚书致仕,玺书褒谕,赐银钞、彩币甚厚。资归踰月,上念之不置,间谕臣曰:「无使大臣怨乎不已,资其谓我何?吾欲遣人视之,且少加赐赉。」对曰:「赐赉有时而尽,洪武中有尚书致仕给全俸者,今北方仓廪少储,得减半给之,可常足用。」上喜,即命户部给资半俸。上之笃于故旧概类此。十一月十二日,复大理卿虞谦官。先是,虞谦奏事,侍臣有言此当榻前密请旨,不当于朝班对众敷奏,为卖恩者;又有言其属官杨时习先导之密陈,而谦不从者;遂降谦为大理少卿,而升时习为卿。其后,臣士奇独进奏事毕,未退,上问臣:「汝有欲言者否?」对曰:「有。」「非虞谦乎?」对曰:「然。」上曰:「吾亦颇悔之,汝试言之。」对曰:「外间皆云时习实无先导之言。时习是臣江西人,亦亲语臣本无此言,今冒居卿位,惭惧不安。」臣又言:「谦历事三朝,皆居通显,颇为得大臣体者,且今所犯小过。」上曰:「吾之悔亦念此。」因问:「时习其人若何?」对曰:「虽起于吏,然明习法律,公正廉洁。」上喜曰:「吾有以处之。」(「吾有以处之」,「以」原作「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会吏部言交址阙按察使,上谕尚书蹇义曰:「左迁虞谦,吾过矣,复其大理卿。改杨时习交址宪使。」上之敏于改过率类此。十二月,翰林院进呈三孤诰草。上阅既,取笔亲增二语,曰:「勿谓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顾臣士奇等曰:「此朕实心,卿等勉之。」又谕臣士奇曰:「近日觉羣臣之意甚好,事或未当,辄有封章进来。」臣士奇对曰:「此由陛下圣德容纳。昔富弼有言:『愿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上曰:「朕志正如此。朕每闻羣臣言,退未尝不反复思之。(「退未尝不反复思之」,「反」原作「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或朕言有过,退亦未尝不悔。」士奇对曰:「成汤改过不吝,所以为圣人。愿陛下常以古人为法。」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兵部尚书李庆言于上曰:「今岁北方之民畜马颇蕃,皆送至京,已散军伍操用。尚余数千,欲散民间畜,则民甚弊,不可重困之。今远近方面郡县朝觐官皆集,请每员给一马俾畜,可散一千余匹。正官给牡,佐贰以下给牝,太仆、苑马寺岁课其息,有亏罚与民同。」上令与蹇义、夏原吉商略可否以闻,二人奏如庆议。命已下,臣士奇闻之,与庆言:「必不可行。」庆忿甚,不纳。臣士奇遂诣扆前,力陈不可,曰:「朝廷以礼征贤,上者授方面郡守,次者授百执事,今皆役之畜马以苏民,是贵民而贱官矣。」时蹇、夏皆在侍,上曰:「士奇论当。(「士奇论当」,「论」原作「谕」,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庆固无识,汝两人亦言其便,何也?」两人对曰:「初庆与臣等言此出陛下意,必欲行之,非谓出于庆也。」

译遂偕六部、都察院具奏,报可。明旦,上素冠、麻衣、麻绖出视朝,文臣惟学士、武臣惟英国公如上所服, (「武臣惟英国公如上所服」,「惟」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余文武羣臣之服皆从义等所定。朝退,上召蹇义、夏原吉及臣士奇等谕曰:「吕震昨奏易服,云皆与汝等议定然后奏。时吾已疑其非,但听臣下易之。梓官在殡,吾岂忍易。后闻士奇有言,始知震妄,士奇所执是。」因叹曰:「张辅知礼,六卿乃有不及。」又顾义曰:「汝所折衷亦未当,然不必再以语人,羣臣听其便。」 上御思善门选用东宫官,命户部尚书郭资为太子太师,仍兼尚书。蹇义、夏原吉力言资偏执妨事,且多病,请令致仕。上意未可,召臣士奇语以二人之意,且曰:「先帝初举义,一切军需粮饷皆出资调度, (「皆出资调度」,「资」原作「孜」,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吾时居守,竭诚佐辅,甚得资力。今出危履安,吾嗣大位, (「吾嗣大位」,「吾」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乃遂弃之,吾诚不忍。」臣对曰:「故旧无大故不弃,此皇上圣仁。」上问臣:「资为人果如何?」对曰:「资强毅,人不得干以私。但性偏执,甚至沮格恩泽不流于下。」上问其故,对曰:「诏敕数下蠲免灾伤租税,资不听开除,必责有司依岁额征纳,此其过之大者。然耿介能守廉,非众所及。」上曰:「吾在此,又有原吉与之同事,当不复偏执矣。」 乃不从二人言。无几,蹇、夏又数数言资偏执妨事,不去资,仁政必为所格。上强从之,命资以太子太师、户部尚书致仕,玺书褒谕,赐银钞、彩币甚厚。资归踰月,上念之不置,间谕臣曰:「无使大臣怨乎不已,资其谓我何?吾欲遣人视之,且少加赐赉。」对曰:「赐赉有时而尽,洪武中有尚书致仕给全俸者,今北方仓廪少储,得减半给之,可常足用。」上喜,即命户部给资半俸。上之笃于故旧概类此。十一月十二日,恢复大理卿虞谦的官职。此前,虞谦上奏办事时,有侍臣说,这件事应当在皇帝御榻前秘密请旨,不应在朝班中当众陈奏,否则就是卖弄皇帝的恩典;又有人说,虞谦的属官杨时习曾先行秘密陈奏,而虞谦没有听从。因此降虞谦为大理少卿,升杨时习为大理卿。后来,臣士奇独自进奏完毕,还没有退下,皇上问我:“你还有想说的吗?”我回答:“有。”“是虞谦的事吗?”我回答:“是。”皇上说:“我也很后悔,你试着说说。”我回答:“外面都说杨时习实际上没有先行陈奏过。时习是臣的江西同乡,他也亲口对臣说本来没有这句话,如今冒居卿位,惭愧恐惧,心中不安。”臣又说:“虞谦历事三朝,一直担任通显之职,很有大臣的体统,而且这次所犯不过是小过错。”皇上说:“我后悔,也是想到这些。”于是问:“杨时习这个人怎么样?”我回答:“他虽然起于吏员,但明通熟习法律,公正廉洁。”皇上高兴地说:“我自有办法处置这件事。”(“吾有以处之”中的“以”,原本作“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适逢吏部说交址缺少按察使,皇上告诉尚书蹇义:“降虞谦的官,是我的过错,恢复他的大理卿职位。改任杨时习为交址宪使。”皇上这样迅速改正过错,大多就是如此。十二月,翰林院进呈三孤的诰命草稿。皇上看完后,拿笔亲自增加了两句话:“不要认为地位崇高就难以进言,不要因为有所听从或违背而有所懈怠。”皇上回头对臣士奇等人说:“这是我的真心话,你们要努力。”又告诉臣士奇:“近来我觉得群臣的心意很好,事情有时处理得不恰当,他们就立即上封章进言。”臣士奇回答:“这是因为陛下以圣德容纳直言。过去富弼说过:‘希望不要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不要因喜怒而决定任用或罢黜。’”皇上说:“我的志向正是这样。我每次听到群臣进言,退朝后没有一次不反复思考的。有时我的话有过错,退朝后也没有一次不后悔。”士奇回答:“成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所以成为圣人。希望陛下常以古人为法。”(“退未尝不反复思之”中的“反”,原本作“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兵部尚书李庆对皇上说:“今年北方百姓养的马很多,都送到了京城,已经分给军队操练使用。还剩下几千匹,若分给民间饲养,百姓已经很困顿,不能再加重他们的负担。现在远近各处的郡县朝觐官都聚集在这里,请每人发给一匹马让其饲养,这样可以分掉一千多匹。正官给公马,佐贰官以下给母马,由太仆寺、苑马寺每年考核繁殖所得,亏损的处罚与百姓相同。”皇上命令李庆与蹇义、夏原吉商议可不可行后上报,两人奏报说可以按李庆的建议办理。命令已经下达,臣士奇听说后,对李庆说:“这件事一定不能实行。”李庆非常恼怒,不肯接受。臣士奇于是到御座前,竭力陈说不可行:“朝廷以礼征召贤才,上等人才授以方面郡守,次等人才授为百执事,如今却都让他们养马来减轻百姓负担,这是看重百姓而轻视官员了。”当时蹇义、夏原吉都在旁边,皇上说:“士奇说得对。李庆固然没有见识,你们两人也说这件事方便可行,为什么?”两人回答:“起初李庆对我们说,这是出于陛下的意思,陛下一定要实行,并不是说出自李庆本人。”(“士奇论当”中的“论”,原本作“谕”,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上曰:「几误朕矣!」顾臣士奇曰:「少顷即批出罢此令。」明旦,复奏:「陛下许臣罢散马之令,岂遂中止?如必欲行此令,天下怀抱才德者自此谁肯出仕?盖亏损一马,必责陪偿,破家废产,累及子孙。且所散不及三千,而朝廷负此名于天下后世,诚非佳事。」上曰:「吾偶因事稽缓耳,今日必批出。」又明旦,复奏:「内批两日不出,兵部已督责朝觐官多领马矣。且今所领多生驹,初受羁络,南方之人软怯不能控制,立视其奔逸,有号泣衢路者矣。臣恐将来远虑者非但不愿仕,亦无志学问,此令之失非小。」上曰:「吾即批出不爽也。」午刻,上御思善门,召士奇谕曰:「内批岂真忘之?初闻汝言,即遣人观李庆、吕震等意,渠辈交口忿尔。朕念尔孤立,虑为众所伤,固不欲因汝言而罢此令。今有名矣。」出示一章,乃陕西按察使陈智言畜马风宪受制。上曰:「尔就据此草敕止散马。」臣士奇叩首对曰:「古人有言:『陛下知臣,臣不孤矣。』但马已有领去者,望如何处之?」上曰:「已领者准洪武中官员乘马例给之,不责生息,亏欠亦不责偿。未领者悉止, (「未领者悉止」,「未」原作「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未散之马给边军操用。」上复顾臣曰:「继今令有未便,惟密与朕言。(「惟密与朕言」,「与」原作「典」,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此辈多不识大体,但皆先朝旧臣,未可遽退之。」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庚午,百官习新正仪于海印寺,用乐。明日,臣士奇等进言:「近礼部与臣等已议定新正朝仪不用乐, (「已议定新正朝仪不用乐」,「正」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昨日习仪所仍用乐不改,今四方朝觐官皆集于此观礼,乞敕礼部设乐不作。」不报。盖尚书吕震复言臣等所议不当。荣、幼孜皆欲已。荣即趍出,臣士奇与淮不可,二人遂复进言。夜漏下十刻,未得旨。午门官入奏臣等尚未退,遂有旨命礼部设乐不作。正月初二日,特召臣士奇四人至奉天门谕之曰:「吕震每事误朕,卿等所执停乐是。(「卿等所执停乐是」,「卿」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为君以受直言为贤,不受直言则过益深;为臣以能直言为贤,不能直言则忠不尽。如昨日朝会从吕震言,今悔何及!赖汝等尽心,遂免此悔。自今见朕行有未当,但尽意言之,毋以不从为虑。」各赐钞千缗、文币一表里。

○洪熙

译皇上说:“几乎误了我!”回头对臣士奇说:“过一会儿我就批示停止这项命令。”第二天早晨,臣又上奏:“陛下既然答应臣停止分发马匹的命令,难道竟会中途停止吗?如果一定要实行这道命令,天下怀抱才德的人从此谁还肯出来做官?因为损失一匹马,就一定要责令赔偿,弄得家破产尽,还会连累子孙。而且分发的马还不到三千匹,朝廷却要在天下和后世留下这样的名声,实在不是好事。”皇上说:“我只是偶然因事耽搁了,今天一定批出。”又过了一天早晨,臣再次上奏:“内批两天还没有发出,兵部已经催逼责令朝觐官领取了许多马。而且现在领到的多是小马驹,刚刚受过笼络,南方人柔弱怯懦,不能控制它们,只能眼看着它们奔逃,已经有人在道路上号哭了。臣担心将来有远见的人不但不愿做官,也没有心思求学,这道命令造成的损失不小。”皇上说:“我立即批出,绝不会耽误。”中午时分,皇上在思善门召见士奇,对他说:“内批难道是真的忘了吗?我起初听了你的话,立即派人去察看李庆、吕震等人的意思,他们异口同声地恼怒你。我想到你孤立无援,担心你受到众人伤害,所以本来不愿因为你的话而停止这道命令。现在已经有了名义。”说着拿出一份奏章给他看,原来是陕西按察使陈智上奏,说饲养马匹使风宪官受到牵制。皇上说:“你就根据这份奏章起草敕令,停止分发马匹。”臣士奇叩头回答:“古人说过:‘陛下了解臣,臣就不孤独了。’只是马匹已经有人领走,请问应当怎样处理?”皇上说:“已经领走的,按照洪武年间官员乘马的先例发给他们,不责令繁殖马匹,亏欠了也不责令赔偿。尚未领走的全部停止分发;没有分出的马,发给边军操练使用。”皇上又回头对臣说:“今后命令有不便之处,只管秘密告诉我。(‘惟密与朕言’中的‘与’,原本作‘典’,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这些人多半不识大体,但都是先朝旧臣,不能立即罢退他们。” 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庚午,百官在海印寺演习新正仪礼,使用了音乐。第二天,臣士奇等进言:“近日礼部已经和臣等议定,新正朝仪不用音乐,但昨天演习仪礼时仍然使用音乐,没有改过来。如今四方朝觐官都聚集在这里观看礼仪,请下敕礼部设置乐器但不要演奏。”皇上没有答复。原来尚书吕震又说臣等的议议不恰当。杨荣、金幼孜都想作罢。杨荣立即快步出去,臣士奇和杨溥认为不可,两人于是再次进言。到了夜漏十刻,仍未得到圣旨。午门官进去奏报臣等还没有退下,于是皇上下旨命礼部设置乐器而不演奏。正月初二日,皇上特意召臣士奇四人到奉天门,对他们说:“吕震每件事都误导我,你们坚持停止音乐是对的。做君主的,以能接受直言为贤明,不接受直言,过错就会更加深重;做臣子的,以能够直言为贤明,不能直言,忠诚就没有尽到。假如昨天朝会听从吕震的话,今天后悔还来得及吗?”(“卿等所执停乐是”中的“卿”,原本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 幸亏你们尽心尽力,才免得有这个后悔。从今以后,看到我行事有不恰当的地方,只管尽情进言,不要因为我不听从而有所顾虑。”每人赏赐钞一千缗、文币一表里。洪熙

洪熙元年正月,吏部传旨,命臣士奇兼兵部尚书,三俸俱支。(「三俸俱支」,「三俸」原作「二俸」,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士奇明日见上,叩头,辞尚书之职,曰:「少傅、殿学士二职,臣已过分,尚书一职,更不敢当。」上厉色曰:「黄淮、杨荣、金幼孜皆受三职,汝独二职,外间将谓朕何?汝必勿辞。」士奇叩首言:「请辞尚书之俸。」上曰:「汝于朕勤劳二十年,一志不懈,故以此禄相酬,何用固郄?」对曰:「请必辞俸。尚书月俸六十石,国家可养六十卒,臣受二俸犹惧过分,敢望复加!」(「敢望复加」,「敢」原作「散」,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上曰:「不受俸米,可受折支俸钞。」对曰:「钞亦俸也,与米但异名耳。」时尚书蹇义在旁,言于上曰:「听其辞学士一俸亦可。」臣士奇曰:「辞俸当辞厚者,何用取虚名。」上曰:「朕成汝志。」(「朕成汝志」,「志」原作「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遂听臣辞。复顾义曰:「廉介之风,士奇有焉。」于是准淮亦辞户部尚书一俸。永乐中,御史李祥、舒仲成尝奉敕理木植税课之弊,王汝玉预焉。汝玉,上监国时所爱者,令旨命李祥等削其名勿奏,二人力言不可,万一上有闻,得罪反重。既迕意,遂已犯者后皆苟免。及上嗣位,尚书蹇义因奏仲成他事。上曰:「是尝为御史查理南京木植税课者乎?」(「是尝为御史查理南京木植税课者乎」,「者」字原无,据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对曰:「然。」曰:「李祥安在?」对曰:「丁母忧去矣。」时仲成已升湖广宪副,即命都察院捕治仲成。臣士奇闻之,进疏曰:「向来小人得罪者多,陛下即位以来,皆已宥之。今又遣理前事,即诏书不信。汉景帝为太子时,召卫绾,称病不赴,即位进用绾,前史韪之。」上览之,喜,即有旨罢治仲成,而降敕奖谕臣,且赐米及钞币。又面谕之曰:「有卿尽心如此,朕复何忧。」玺书附:「敕少傅杨士奇览:卿所奏导朕以仁,助朕以德,欲朕为唐虞之君,爱惜俊良,共成王化,此实金玉之言,诚为忠良股肱之臣也。朕朝夕所虑,恐卿等以朕尊居宸极,畏有谴责,不肯进言。今览奏,朕甚欣喜,足慰于衷。但望卿始终如一,知无不言,以副朕委托之意,共成王道之美。朕深感卿,特赉卿白米十石、彩币二表里、实钞二千贯, (「特赉卿白米十石丝币二表里实钞二千贯」,「白米」原作「曰米」;「二表里」的「二」原作「上」,「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补。)实彰眷待,非应故事。卿其领之,以慰朕怀。故敕。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洪熙元年二月朔旦, (「洪熙元年二月朔旦」,「旦」字原缺,据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臣士奇武英门独对。上问近日外间事,对曰:「觉告讦之风复萌,且动辄加人诽谤,祸及身家。请谕法司禁止。」上曰:「不特此,如自宫一事,朕所甚恶,尤须严禁。」对曰:「此当用玺书行之。」上曰:「尔更思二三事运行。」盖圣心惓惓于仁政,无时忘也。赵王既之国,郑村坝多护卫耕地, (「郑村坝多护卫耕地」,「郑村坝」原作「郑材坝」,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上命太监左角择二顷膏腴者赐臣士奇,盖前已赐蹇义二顷矣。至是臣闻命恳辞。上曰:「汝于朕表里一诚,未尝媕娿首鼠,吾资益良多,此所以心恒不忘。汝前辞禄,今又辞田,何执之固也?」对曰:「臣起自寒微,遭逢圣明,今踰越涯分万万,岂当尚不知止足?幸陛下大恩,不使之满溢,庶几少延残喘,服事陛下三二年,获归全山林,皆陛下之赐。」上曰:「汝勿忧终身,吾送汝入土,身后事皆勿忧。」对曰:「圣仁在上,臣复何忧。」遂允臣辞田。明日,上谕蹇义曰:「士奇真廉能,使仕者皆如此,世岂有赃吏乎!」四月初,有进言太平之政者,上召蹇义、夏原吉、杨荣及臣士奇,以其章示之。已而,曰:「今朝无阙政,生民皆安。」蹇三人意皆云「然」,惟士奇以为尚未。义等对曰:「臣等观上即位以来,诏书敕旨无非仁政,百姓无科敛之扰、徭役之繁,可谓治世。」臣士奇对曰:「臣观陛下之恩泽已覃被天下,但流徙尚未归,疮痍尚未复,远近犹有艰食之人,须更得二三年休息,庶几人皆得所。」上笑曰:「吾意非为此也,朕与诸卿相与出自诚心,去年各与「绳愆纠谬」图书,切望匡辅。惟士奇曾封五章,已皆从所言。末一章言周王求药事,不曾从,后亦悔之。蹇三人皆无一言,岂朝政果皆无阙, (「岂朝政果皆无阙」,「皆」原作「能」,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生民果皆安乎?」三人皆叩首,有惭色。

译洪熙元年正月,吏部传达圣旨,命臣士奇兼任兵部尚书,三份俸禄都领取。(“三俸俱支”中的“三俸”,原本作“二俸”,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第二天士奇见皇上,叩头辞谢尚书职位,说:“少傅、殿学士两个职位,臣已经承受过分了,尚书一职更不敢当。”皇上严肃地说:“黄淮、杨荣、金幼孜都担任三个职位,只有你担任两个职位,外面的人将会怎样议论我?你一定不要推辞。”士奇叩头说:“请允许臣辞去尚书的俸禄。”皇上说:“你为我勤劳二十年,始终专心不懈,所以用这份俸禄酬谢你,为什么一定要推辞?”士奇回答:“请一定允许臣辞去俸禄。尚书每月俸禄六十石,国家可以用来养活六十名士卒,臣领取两份俸禄尚且害怕过分,哪里敢希望再增加!”皇上说:“不领取俸米,可以领取折支的俸钞。”士奇回答:“钞也是俸禄,只是和米名称不同罢了。”当时尚书蹇义在旁边,对皇上说:“听任他辞去学士的一份俸禄也可以。”(“敢望复加”中的“敢”,原本作“散”,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臣士奇说:“辞俸禄应当辞去较多的那一份,何必只取一个虚名?”皇上说:“我成全你的志愿。”于是同意臣辞去俸禄。(“朕成汝志”中的“志”,原本作“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皇上又回头对蹇义说:“廉洁耿介的风范,士奇具备了。”于是也准许杨溥辞去户部尚书的一份俸禄。永乐年间,御史李祥、舒仲成曾奉敕查办木植税课的弊端,王汝玉也参与其中。王汝玉是皇上监国时所宠爱的人,监国令旨命李祥等削去王汝玉的名字,不要上奏。两人竭力说不可,认为万一皇上听说此事,他们获罪反而会更重。由于违逆了皇上的意思,后来已经犯事的人都苟且免罪。等到皇上继位,尚书蹇义因另一件事上奏舒仲成。皇上问:“他是不是曾任御史查办南京木植税课的人?”回答:“是。”皇上又问:“李祥在哪里?”回答:“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了。”当时舒仲成已经升任湖广宪副,皇上立即命都察院逮捕审治舒仲成。臣士奇听说后,进疏说:“过去获罪的小人大多已经得到陛下宽宥。如今又派人追究以前的事情,就是使诏书失去信用。汉景帝还是太子时,召见卫绾,卫绾称病不赴;汉景帝即位后仍起用卫绾,前代史书称赞此事。”皇上看完奏疏很高兴,立即下旨停止审治舒仲成,并下敕令奖谕臣士奇,还赏赐米、钞币。又当面告诉他说:“有你这样尽心尽力,我还忧虑什么呢?”(“是尝为御史查理南京木植税课者乎”中的“者”,原本没有,据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 玺书附载:“敕令少傅杨士奇阅看:你所上奏,是引导我施行仁政,以德行辅助我,希望我成为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爱惜贤能俊才,共同成就王化。这确实是金玉般的言论,你实在是忠良的股肱之臣。我朝夕所忧虑的,是担心你们因为我尊居帝位,害怕受到责罚,而不肯进言。如今看了你的奏疏,我非常欣喜,足以慰藉内心。只希望你始终如一,知道什么就无不直言,以符合我托付你的心意,共同成就王道的美业。我深深感激你,特赐你白米十石、彩币二表里、实钞二千贯,以明确表示我的眷顾和优待,并不是按照惯例赏赐。你应当领取它们,以安慰我的心。特此敕令。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特赉卿白米十石丝币二表里实钞二千贯”中的“白米”,原本作“曰米”;“二表里”的“二”原本作“上”,“里”字原本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补。) 洪熙元年二月初一早晨,臣士奇独自在武英门接受皇帝召见。皇上问近日外间的事情,臣回答:“我觉得告发攻讦的风气又开始萌发,而且动不动就给人加上诽谤之罪,祸及本人和家族。请下谕令法司禁止。”皇上说:“不只是这一件事,像自宫这种事,也是我非常厌恶的,更应当严令禁止。”臣回答:“这应当用玺书施行。”皇上说:“你再想想还有两三件事可以办理的。”这大概是因为圣心始终专注于仁政,没有一刻忘记。赵王已经前往封国后,郑村坝有很多护卫占用耕地。皇上命太监左角挑选两顷肥沃土地赐给臣士奇,因为此前已经赐给蹇义两顷了。到这时臣听到命令,恳切辞谢。皇上说:“你对我表里如一,始终没有阿谀两可、首鼠两端;你给我的帮助很多,这就是我心中一直不能忘记你的原因。你先前辞去俸禄,如今又辞去田地,为什么这样固执?”臣回答:“臣出身寒微,幸逢圣明之主,如今已经远远超过自己的身份界限,难道还不知道满足和收敛吗?幸亏陛下大恩,不让臣的福分过度盈满,也许还能苟延残喘,侍奉陛下两三年,得以归老于山林,这些全都是陛下的恩赐。”皇上说:“你不必担心终身之事,我会送你入土,你死后的事情也都不用忧虑。”臣回答:“圣上的仁德在上,臣还有什么忧虑呢?”于是皇上允许臣辞去田地。第二天,皇上告诉蹇义:“士奇真是既廉洁又能干。假如做官的人都这样,世上哪里还会有贪官!”(“郑村坝多护卫耕地”中的“郑村坝”,原本作“郑材坝”,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四月初,有人进言说天下太平,皇上召蹇义、夏原吉、杨荣和臣士奇,把那份奏章给他们看。不久皇上说:“如今朝廷没有缺失的政务,百姓都安定了。”蹇义三人都认为“是”,只有士奇认为还不是。蹇义等回答:“臣等观察陛下即位以来,诏书敕旨无不属于仁政,百姓没有被横征暴敛和繁重徭役所困扰,可以说是太平之世。”臣士奇回答:“臣看陛下的恩泽已经遍及天下,但流离迁徙的人还没有全部回来,战争创伤还没有恢复,远近仍有粮食困难的人,还需要再休养两三年,才可能人人各得其所。”皇上笑着说:“我的意思不是说这个。我和诸位卿相交往,都是出于真心,去年分别赐给你们‘绳愆纠谬’图书,切望你们匡正辅佐。只有士奇曾封上五份奏章,我都听从了他的意见。最后一份奏章谈周王求药的事,我没有听从,后来也后悔了。蹇义三人却一句话也没有说,难道朝政果真没有一点缺失,百姓果真都安定吗?”三人都叩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岂朝政果皆无阙”中的“皆”,原本作“能”,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既退,复召蹇义还,谕曰:「尔与士奇,吾监国旧辅,原吉贤良,皆吾所倚任,各与图书,自吾本心。士奇恳言待人宜均,亦望与荣、幼孜。既与之后,往往闻荣有怨诽语。」义对曰:「荣之不足于义者,为官品在臣等之次,其它诽语,臣实未闻。左右之谗,惟陛下慎察。纵其或有,亦望容之,久当自定。」上曰:「吾亦不信此语,但偶然及之,以明吾所任者尔三人耳。(「以明吾所任者尔三人耳」,「三人」原作「二人」,据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事有未当,皆须直言,勿有疑讳。」盖上之求言恳切如此。上自临御以来,大理少卿弋谦数言事,上颇厌其繁琐。尚书吕震、吴中、都御史刘观、侍郎吴廷用等交奏其卖直沽名,遂召臣士奇等至榻前,语以谦之逾分。臣士奇对曰:「谦不谙大体有之, (「谦不谙大体有之」,「谙」原作「识」,据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然其心感陛下超擢之恩,欲图报效。古人有言:『主圣则臣直。』惟陛下容之,不然进言者将惧矣。」上虽不罪谦,然临朝之际,数形于词气。又数日,上御奉天门,臣士奇独奏事,因进曰:「陛下颁诏求言,言不当者不罪。弋谦不晓事,激圣怒,数日朝臣皆悚,反相与以言为戒。今远近朝觐之臣皆集阙下,目见而口传,将谦之名愈彰,而朝廷受不容直言之谤。」上惕然曰:「此事固是朕不能容,如吕震等迎合以益吾过。自今吾不复言谦。」遂免谦朝参,令专坐司视事。自是一月余,朝臣言事者少。上特召臣士奇谕曰:「尔料事不虚。自免弋谦朝,言者不至,岂果无事可言?」对曰:「臣下孰不欲进言纳忠?惟在上宽容以来之。」上曰:「朕非怒谦言事,但其言亦有矫激过实者。尔可谕众人以朕之实心。」对曰:「此非臣言所能使之信,必得玺书亲谕之,乃见圣德之实。」遂令臣就榻前书敕引过,命弋谦如旧朝参,令百官言事毋以谦为戒。因谕臣士奇曰:「朕有过不难于改,虽一时不能容,然终知悔。尔知朕心,无吝于言也。」未几,有言中官谢安四川伐木虐民者,于是召弋谦谕曰:「尔本清鲠之臣,朕今取清鲠用尔。」遂升谦副都御史,赐钞千缗,驰驿诣四川罢伐木之役,并纠察安等。洪熙元年四月,有旨:「邹济、徐善述、王汝玉皆赠官、赐谥,宜建祠于墓,四时赐祭。」臣士奇言于上曰:「礼贵得中,朝廷惟宗庙以四时享,社稷、孔子皆春秋二祀。济等虽有旧劳,不得过社稷、孔子而与宗庙等。」上曰:「吾过矣,过矣。诚念其旧劳不能忘,故率尔下令而不觉其过,今莱尔正此失。」对曰:「先儒有言:『周公之功固大,皆臣子之分所当为。』何况济等。」上曰:「然。」遽召礼部改春秋祭。盖上未尝有固,必心徙义迁善,速于转圜云。上自少侍太祖皇帝,明于星象。臣士奇侍监国时,间以教臣,曰:「宋、元儒者多晓习,不可忽也。」元年四月中,尚书蹇义、夏原吉、杨荣及臣士奇奏事奉天门毕,上问:「夜来星变曾见否?」皆对曰:「未见。」上曰:蹇三人虽见不能知,士奇当知之。」对曰:「臣愚,亦不能知。」(「对曰臣愚」,「臣」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上曰:「天之命矣。」叹息而起。又明日,早朝罢,召蹇义、臣士奇至奉天门,谕曰:「监国二十年为馋慝所构,心之艰危吾三人共之。赖皇考仁明,得遂保全。」言已泫然。义、士奇亦流涕。臣士奇对曰:「今已脱险即夷,皆先帝之赐,陛下之诚之效,更不烦圣明多虑。」上曰:「即吾去世后,谁复知吾三人同心一诚。」遂出二敕、二印赐两人。臣士奇得「杨贞一」印,敕曰云云。皆拜受而退。盖踰月宫车宴驾矣,呜呼,哀哉!玺书附:「敕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往者,国家肇建两京,政务方殷,朕膺监国之命,卿以翰林亲臣兼职春坊,留侍左右,赞助庶务,敷答章奏。筹划之际,适中为难,朕恒以为虑,尚赖卿一二臣僚同心合德,徇国忘身,屡历艰虞,曾不易志。及朕嗣位以来,嘉谋嘉猷入告于内,期予于治,以惠黎元,正国无贰,简在朕心。兹以己意创制『杨贞一』印一枚赐卿, (「兹以己意创制杨贞一印一枚赐卿」,「枚」原作「敕」,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用藏于家,传之后世,惟卿子孙由是知卿克致显荣不易,惟艰思保守之。惟朕之子孙亦由是知卿弼朕之功,以保全尔子孙,与国咸休,永世无斁。诗曰:『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又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尚克交修,以成明良之誉。故敕。勤民之玺 洪熙元年四月十五日」 (「洪熙元年四月十五日」九字原在下文按语后,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

译退下后,皇上又召蹇义回来,对他说:“你和士奇,是我监国时期的旧辅臣;原吉贤良,都是我所倚重任用的人。我给你们图书,完全出于我的本心。士奇恳切地说,对待臣下应当一视同仁,也希望把图书赐给杨荣、金幼孜。赐给他们以后,我常常听说杨荣有怨恨诽谤的话。”蹇义回答:“杨荣对我有所不满,是因为他的官品在我们几人之下;其他诽谤的话,臣确实没有听说。左右近臣的谗言,希望陛下谨慎考察。即使他确实有这些话,也希望陛下容忍他,时间久了自然会平定。”皇上说:“我也不相信这些话,只是偶然提起,用来说明我所任用的就是你们三人罢了。事情有不恰当的地方,都必须直言,不要有所疑虑和避讳。”皇上求取直言,真是恳切到如此地步。(“以明吾所任者尔三人耳”中的“三人”,原本作“二人”,据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 皇上亲自临朝执政以来,大理少卿弋谦多次进言,皇上很厌烦他的琐碎烦杂。尚书吕震、吴中、都御史刘观、侍郎吴廷用等人交相上奏,说弋谦沽名卖直。于是皇上召臣士奇等到御榻前,把弋谦越分进言的事情告诉他们。臣士奇回答:“弋谦不懂大体,确实有这一点;但他是感激陛下破格提拔的恩德,想要图谋报效。古人说:‘君主圣明,臣子就会直言。’希望陛下容忍他,否则进言的人就会害怕。”皇上虽然没有治弋谦的罪,但临朝时,常常在言辞语气中流露出不满。又过了几天,皇上在奉天门临朝,臣士奇独自进奏,趁机说道:“陛下颁布诏书征求意见,进言不恰当的人也不治罪。弋谦不明事理,激怒圣上,近几天朝臣都很恐惧,反而彼此以进言为戒。如今远近朝觐之臣都聚集在宫阙之下,亲眼看见并口头传说,将使弋谦的名声更加显著,而朝廷却蒙受不能容纳直言的诽谤。”皇上警觉地说:“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不能容忍,吕震等人又迎合我,使我的过错更加严重。从今以后我不再谈弋谦。”于是免除弋谦入朝参拜的礼仪,命他专门坐在所属司署处理事务。从此过了一个多月,入朝进言的官员少了。皇上特意召臣士奇,对他说:“你料事没有错。自从免除弋谦入朝参拜后,进言的人不来了,难道果真没有事情可以说吗?”臣回答:“臣下谁不想进言尽忠?只是要靠君上宽容,才能使他们前来。”皇上说:“我并不是恼怒弋谦进言,只是他的言论也有矫激、超过事实的地方。你可以把我的真心告诉众人。”臣回答:“这不是臣说几句话就能使他们相信的,必须得到皇帝亲自颁发玺书晓谕,才能显示圣德的真实。”于是皇上命臣在御榻前书写敕令,承认自己的过错,命弋谦照旧入朝参拜,并命百官进言办事不要以弋谦为戒。皇上又告诉臣士奇:“我有过错并不难改,虽然一时不能容忍,但最终知道后悔。你了解我的心意,不要吝惜进言。”不久,有人进言说中官谢安在四川伐木,虐待百姓。于是皇上召弋谦来,对他说:“你本来是清廉鲠直的臣子,我现在要起用你的清廉鲠直。”于是升弋谦为副都御史,赏钞一千缗,命他乘驿马赶往四川,停止伐木劳役,并纠察谢安等人。洪熙元年四月,皇上下旨:“邹济、徐善述、王汝玉都赠予官职、赐予谥号,应当在墓旁建立祠堂,春夏秋冬四时赐祭。”臣士奇对皇上说:“礼制贵在适中。朝廷只有宗庙按四时祭享,社稷和孔子都在春秋两季祭祀。邹济等人虽然有旧日功劳,也不能超过社稷、孔子而同宗庙一样享受四时祭祀。”皇上说:“这是我的过错,过错啊!实在是想到他们过去的功劳,不能忘记,所以轻率地下令而没有察觉过分之处。现在幸亏你纠正了这个错误。”臣回答:“先儒说过:‘周公的功劳固然很大,但都是臣子本分所应当做的。’何况邹济等人呢?”皇上说:“是。”立即召礼部改为春秋两季祭祀。皇上从来没有固执己见,内心一旦转向义理、改行善政,便快得像转动车轮一样。皇上从年少时侍奉太祖皇帝起,就通晓星象。臣士奇在皇上监国时侍奉左右,皇上间或教导臣说:“宋、元的儒者多有通晓和熟习星象的,不可以忽视。”洪熙元年四月中旬,尚书蹇义、夏原吉、杨荣和臣士奇在奉天门奏事完毕,皇上问:“昨夜的星象变化,你们看见了吗?”众人都回答:“没有看见。”皇上说:“蹇义三人即使看见也不能理解,士奇应当知道。”臣回答:“臣愚昧,也不能知道。”皇上说:“这是上天的命运啊。”叹息着起身。第二天早朝结束后,皇上召蹇义、臣士奇到奉天门,对他们说:“我监国二十年,被奸邪小人构陷,内心的艰难危惧,我们三人共同经历。幸赖皇考仁慈英明,才得以保全。”说完泪流满面。蹇义、士奇也流下眼泪。臣士奇回答:“如今已经脱离险境而平安无事,都是先帝的恩赐,也是陛下真诚所致,陛下不必再多加忧虑。”皇上说:“即使我死后,又有谁知道我们三人同心同德、真诚一致呢?”于是拿出两道敕书、两枚印章赐给两人。臣士奇得到‘杨贞一’印,敕书内容如下。”(“对曰臣愚”中的“臣”,原本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补。) 两人都拜谢接受后退下。大约过了一个多月,皇帝就驾崩了。唉,悲痛啊!玺书附载:“敕令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过去,国家刚开始营建两京,政务正繁重,我接受监国的命令,你以翰林院亲近臣子的身份兼任春坊官职,留在我身边侍奉,协助处理各种事务,陈述答复章奏。在筹划决策之时,恰好处于两难境地,我常常因此忧虑,还依赖你和一两位臣僚同心合德,奉行国事而忘却自身,多次经历艰难险阻,却始终没有改变志向。自从我继位以来,你们把嘉谋嘉猷奏告于内,希望帮助我治理国家,使百姓得到恩惠,使国家没有二心,这些都记在我的心中。现在按照我的意愿特制‘杨贞一’印一枚赐给你,用来收藏在家中,传给后世,使你的子孙由此知道你能获得显荣十分不易,只有经历艰难才能思考如何守成。我的子孙也由此知道你辅佐我的功劳,从而保全你的子孙,使他们与国家共同享受安乐,永远不厌弃你。《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酬答,没有一种德行不报偿。’又说:‘没有谁不能有好的开端,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希望我们彼此修养勉励,共同成就君明臣良的美誉。特此敕令。勤民之玺。洪熙元年四月十五日。”(“兹以己意创制杨贞一印一枚赐卿”中的“枚”,原本作“敕”,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洪熙元年四月十五日”九字原在下文按语后,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移改。)

皇上悯恤民穷,召大学士杨士奇等,令草诏免税粮之半及罢官买。左右言:「地方千余里,其间未必尽无收,亦宜分别,庶不滥恩。」上曰:「恤民宁过于厚?为天下主,宁与民寸寸计较耶?」按:仁庙履极未久,而所行无非仁民之政。且从善转圜,改过不吝,规摹宏远,事事可为后世法。求之前代,商高宗、周成康匹休,汉文帝、宋仁宗未足多也。惜乎享国太浅,民之无禄,痛哉!元年五月,礼部引郡县岁贡生入奏,请如例翰林出题考试。上召士奇至奉天门,谕之曰:「监生之不可用,皆由翰林不严试所致,此弊已数十年,非一朝夕之故,今不可复循旧弊,必严试之。即其中皆下,惟得一人亦可;(「惟得一人亦可」,「得」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即皆无可取,亦不妨,但须得实才。」上又言:「科举弊亦须革。」臣士奇对曰:「科举须兼取南北士。」上曰:「北人学问远不逮南人。」对曰:「自古国家兼用南北士,长才大器多出北方,南人有文多浮。」上曰:「然将如何试之?」对曰:「试卷例缄其姓名,请今后于外书「南北」二字, (「请今后于外书南北二字」,「于」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如一科取百人,南取六十,北取四十,则南北人才皆入用矣。」上曰:「北士得进,则北方学者亦感发兴起。往年只缘北士无进用者,故怠惰成风。汝言良是,往与蹇义、夏原吉及礼部计议各处额数以闻。」议定未上,会宫车宴驾。宣宗皇帝嗣位,遂奏淮行之。

●三朝圣谕录下 (「三朝圣谕录下」,「下」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

宣德

○宣德

译皇上怜悯体恤百姓贫困,召见大学士杨士奇等人,命他们起草诏书,免除一半税粮并停止官府买办。左右近臣说:“地方方圆千余里,其中未必全都没有收成,也应当分别处理,这样才不至于滥施恩典。”皇上说:“体恤百姓,难道宁可过分宽厚吗?做天下的君主,难道还要和百姓一点一点地计较吗?” 按语:仁宗登上帝位不久,但所施行的无不是仁爱百姓的政令。而且他听从善言、迅速改过,改正错误毫不吝惜,规划宏大深远,件件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向前代寻找相 comparable 的君主,商高宗、周成王和周康王可以与他相提并论,汉文帝、宋仁宗也未必更胜一筹。可惜他享有国祚太短,百姓没有福分,真令人痛惜!洪熙元年五月,礼部带领郡县每年贡入的贡生入朝奏事,请求按照旧例由翰林院出题考试。皇上召士奇到奉天门,对他说:“监生不能任用,都是翰林院考试不严造成的。这种弊端已经有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如今不能再沿袭旧弊,必须严格考试。即使参加考试的人全都在下等,只得到一个合格者也可以;即使全都没有可取之处,也不妨,但一定要得到真正有才干的人。”皇上又说:“科举考试的弊端也必须革除。”臣士奇回答:“科举必须兼取南北士人。”皇上说:“北方人的学问远远比不上南方人。”臣回答:“自古以来国家都兼用南北士人,才干优长、器识宏大的人多出于北方;南方人虽有文才,却多浮华。”皇上说:“那么应当怎样考试?”臣回答:“试卷按例封住姓名,请今后在试卷外面写上‘南’或‘北’两个字。比如一科取一百人,南方取六十人,北方取四十人,那么南北人才都能得到任用。”(“请今后于外书南北二字”中的“于”,原本没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惟得一人亦可”中的“得”,原本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 皇上说:“北方士人能够进用,北方的学者也会受到感发而奋发求学。往年只是因为北方士人没有得到进用,所以懒惰成风。你说得很对,去和蹇义、夏原吉以及礼部商议各地的名额数目后上报。”议定但尚未上报,皇帝便驾崩了。宣宗皇帝继位后,于是奏请准许实行。《三朝圣谕录》下卷。宣德 宣德

宣德元年,高煦反。上决意亲征,命郑、襄二王监国。明旦,即躬率诸军启行,以阳武侯薛禄为前锋,昼夜兼程而进,不数日,抵城下。高煦不意车驾亲征,猝至,城中震骇,羣下溃散,遂械高煦以归。自八月出师,九月初六日还京,兵不血刃,不逾旬而罪人斯得,遂夷大难。四海永清,荣与原吉二人之力也。后高煦械至京,赐自尽。(自「上决意亲征」至「后高煦械至京赐自尽」,此段文字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皆无,三本此处另有一段文字,录如下:「车驾亲征,罪人既得,师还。六部遣尚书陈山迎驾。山见上言:『宜乘胜移师向彰德袭执赵王,则朝廷永安矣。』上召杨荣,以山言论之,荣对曰:『山言,国之大计。』遂召蹇义、夏原吉谕之,两人不敢异议。荣言:『请先遣敕赵王,诘其与高煦连谋之罪,而六师掩至,可擒也。』从之。荣遂传上旨,令士奇草敕。士奇曰:『事须有实,天地鬼神岂可欺乎?且敕旨以何为辞?』荣厉色曰:『汝可沮国之大事乎?令锦衣卫责所系汉府人状,云与赵连谋,即事之因,何患无辞!』士奇曰:『锦衣卫责状,何以服人心?』荣曰:『汝不然吾言,可往与蹇、夏言之。』士奇往见二人言之,蹇曰:『上意已定,众意亦定,可中沮乎?』夏曰:『万一上从公言,今不行,赵后或有变,如永乐中孟指挥之举,谁任其咨?』士奇曰:『今事势与永乐中异。永乐中赵拥三护卫,今已去其二,且昔孟指挥所为,王实不预闻。不然,赵王岂至今日乎!』蹇曰:『既如公言,今若何处置?』士奇曰:『为今之计,朝廷重尊属,厚待之,有疑则严防之,亦必无虞,而于国体亦正矣。』二人曰:『公言固当,然上特信杨荣言,不系吾二人可否也。』士奇退与荣曰:『太宗皇帝惟三子,今上亲叔二人,一人有罪者不可恕,其无罪者当加厚之,庶几仰慰皇祖在天之灵。』荣曰:『汝既不草敕,则我当以闻。』时惟杨溥与士奇意合。溥曰:『吾二人请入见,上明其大义,兵必不可移。』荣闻博言,既趋入见。溥、士奇亦踵其后,而门者止吾二人不得入。已而,有旨召蹇、夏入。蹇、夏以士奇言白,上意不怿,然亦不复言移兵,遂还京。自是道中有顾问,惟召荣及蹇、夏,不复召士奇及溥。至良乡,臣二人始得见。上意犹若未平,忽厉声曰:「好机会不得乘,到家皇太后必见尼矣。』上至京,大悔,不复及彰德事。然言者犹喋喋,请尽削赵护卫,且请召赵王拘之京师。上皆不听。一日,特召士奇谕曰:『言者论赵王日益多,如何?』对曰:『今日宗室惟赵王于陛下最亲,当思保全之,毋惑羣言。』上曰:『吾亦思之,皇考于赵王最友爱,且吾今惟一叔,奈何不爱?然当思所以保之之道。吾今将封羣言,俾都御史刘观及公侯中选一人赍以示之,使自处。』对曰:『必不得已,则于皇亲中择一人与赵心相孚者偕观行,庶几有所开导。』上曰:『然则谁可?』对曰:『广平侯袁容至亲,且善开谕,更得玺书亲谕之,尤好。』上从之,遂遣容、观行。赵王得玺书及言者所上章,大喜曰:『吾生矣!』即献护卫,且上表谢恩。而言者顿息。上待赵王日益亲厚,而薄陈山,竟疏斥之。盖上初虽为山所惑,而后灼知其非。踰数月,召士奇至南斋宫谕之曰:『吾待赵叔不失亲亲之礼,尔有力焉。自今毋以见忤为嫌。』遂赐白金、宝楮、文绮。」)按:杨、夏二公此举,鉴建文之失也。当时事起仓卒,人心汹汹,高煦素号勇悍善战,诸将所畏,苟宣庙稍涉犹豫,不即决亲征而命将,天下事未可知,九州岛生民将复不胜其荼毒矣!幸而奋策决机,风驰电击,所谓迅雷不及掩耳,遂使羣凶瓦解,曾不崇朝,克清大憝,永安宗社,兹非斯世斯民之大幸与!宣德二年十月,黎利遣人进前安南陈王三世嫡孙暠表,乞立为陈氏后,其辞恳恻。上览之,密示英国公张辅,辅对曰:「此不可从。将士劳苦数年,然后得之。此表出黎利之谲, (「此表出黎利之谲」,「谲」原作「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当遂发兵诛此贼耳。」辅退,乃召尚书蹇义、夏原吉示之,且谕二人曰:「何以处之?」(「何以处之」,「处」原作「遽」,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二人对曰:「举以与之,无名,徒示弱于天下。」二人退,遂召杨荣及士奇,出表示之, (「出表示之」,「出表」二字原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且谕以三人所对,曰:「今日与尔两人决之。」荣对曰:「永乐中费数万人命得此,至今劳者未息,困者未苏,发兵之说,必不可从。

译宣德元年,高煦谋反。皇上决意亲自出征,命郑王、襄王监国。第二天早晨,皇上亲自率领各军出发,以阳武侯薛禄为前锋,日夜兼程前进,没过几天便抵达城下。高煦没有料到皇帝亲自出征,军队突然到达,城中震惊恐惧,部下纷纷溃散,于是给高煦戴上刑具押回京城。从八月出兵,到九月初六日返回京城,军队没有交战流血,不到十天便擒获罪魁,于是平定了大难。四海从此长久清平,这是杨荣、夏原吉两人的功劳。后来高煦被押到京城,皇上赐令他自尽。(从“上决意亲征”到“后高煦械至京,赐自尽”这一段,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都没有;三本此处另有一段文字,抄录如下:“皇帝亲征,罪人已经擒获,军队回师。六部派尚书陈山迎接圣驾。陈山见到皇上说:‘应当乘胜转移军队,向彰德进发,袭击擒拿赵王,这样朝廷就永远安定了。’皇上召杨荣来,把陈山的话告诉他,杨荣回答:‘陈山的话,是国家的大计。’于是皇上召蹇义、夏原吉晓谕此事,两人不敢提出异议。杨荣说:‘请先派敕令给赵王,责问他与高煦合谋的罪行,同时让大军突然到达,就可以擒获他。’”) 皇上听从了他。杨荣于是传达皇上的旨意,命士奇起草敕令。士奇说:“事情必须有事实根据,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而且敕旨应当用什么理由来写?”杨荣严厉地说:“你难道可以阻挠国家大事吗?命锦衣卫逼取所拘押的汉王府属人的供状,说他们与赵王合谋,这就是事情的起因,还怕没有理由吗?”士奇说:“锦衣卫逼取供状,怎么能使人心服?”杨荣说:“你不同意我的话,就去和蹇义、夏原吉说。”士奇去见两人说明此事。蹇义说:“皇上的心意已经决定,众人的意思也已经决定,难道还能从中阻挠吗?”夏原吉说:“万一皇上听从你的话,今天不行动,赵王以后或许发生变故,像永乐年间孟指挥的举动那样,谁来承担责任?”士奇说:“现在的形势与永乐年间不同。永乐年间赵王拥有三卫护军,如今已经去掉两卫;而且当年孟指挥所做的事,赵王本人确实事先不知道,否则赵王哪里会到今天!”蹇义说:“既然如你所说,如今应当怎样处置?”士奇说:“现在的办法,是朝廷尊重宗室亲属,优厚地对待他;如果有所怀疑,就严加防范,这样也一定不会有忧患,同时也合乎国家体统。”两人说:“你的话固然有道理,但皇上特别相信杨荣的话,这件事并不取决于我们两人同意不同意。” 士奇退下后对杨荣说:“太宗皇帝只有三个儿子,如今皇上有两个亲叔叔;其中一人有罪,不可宽恕;没有罪的那一人,应当更加优厚地对待,这样或许可以仰慰皇祖在天之灵。”杨荣说:“你既然不肯起草敕令,那我就把这件事上报。”当时只有杨溥和士奇的意见一致。杨溥说:“我们两人请求入内谒见皇上,向皇上说明其中的大义,军队一定不能转移。”杨荣听到杨溥的话,已经快步入内求见。杨溥、士奇也跟在他后面,但守门人阻止我们两人,不许入内。不久,有旨召蹇义、夏原吉入内。蹇义、夏原吉把士奇的话告诉皇上,皇上心中不高兴,但也不再提转移军队的事,于是返回京城。从此在路途中有事咨询,只召杨荣和蹇义、夏原吉,不再召士奇和杨溥。到了良乡,我们两人才得以见到皇上。皇上的心情似乎仍未平复,忽然厉声说:“这么好的机会不能乘势利用,回到京城后皇太后一定会出面阻止。”皇上到京城后,非常后悔,不再提彰德的事情。然而进言的人仍然喋喋不休,请求把赵王的护卫全部削除,并请召赵王到京城拘禁。皇上都没有听从。一天,皇上特意召士奇,对他说:“进言的人议论赵王越来越多,怎么办?”士奇回答:“如今宗室中只有赵王与陛下最亲近,应当设法保全他,不要被众人的言论迷惑。” 皇上说:“我也这样想。皇考对赵王最为友爱,而且我如今只有这一个叔叔,怎么能不爱护他?但也应当考虑保全他的办法。我现在准备把群臣的言论封好,让都御史刘观和公侯中选一人带去给他看,使他自己作出安排。”士奇回答:“如果实在不得已,就在皇亲中选择一人与赵王心意相投的人,和刘观一同前往,也许可以对他加以开导。”皇上说:“那么谁合适?”士奇回答:“广平侯袁容是至亲,而且善于开导劝谕;如果再给他玺书,亲自晓谕赵王,就更好了。”皇上听从了,于是派袁容、刘观前往。赵王得到玺书和进言者所上的奏章后,非常高兴地说:“我活下来了!”立即献出护卫,并上表谢恩。进言的人顿时停止议论。皇上对赵王一天比一天亲厚,却逐渐疏远陈山,最终斥退了他。大概皇上起初虽被陈山迷惑,后来终于清楚地知道陈山是不对的。过了几个月,皇上召士奇到南斋宫,对他说:“我对待赵叔没有失去亲亲之礼,这其中有你的功劳。从今以后,不要因为触犯我的意旨而有所顾忌。”于是赐给他白金、宝钞、文绮。”) 按语:杨荣、夏原吉两位公卿采取这个行动,是鉴于建文帝的失误。当时事情突然发生,人心骚动,高煦一向以勇猛强悍、善于作战著称,是各位将领所畏惧的对象。假如宣宗稍有犹豫,没有立即决定亲征而只是命将出兵,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很难预料,九州的百姓恐怕又要无法承受他们的荼毒了!幸亏皇上奋然决策,迅速作出决定,如迅雷疾风一般出击,所谓迅雷使人来不及掩耳,于是使众凶顽土崩瓦解,不到一个早晨便消灭了大恶,永远安定了宗庙社稷。这难道不是当世和百姓的大幸吗!” 宣德二年十月,黎利派人进呈前安南陈王三世嫡孙陈暠的奏表,请求立他为陈氏后裔,言辞恳切悲切。皇上看后秘密拿给英国公张辅看,张辅回答:“这件事不能答应。将士们辛苦多年,才得到安南,陈暠这份表章是黎利的诡计,应当立即发兵诛杀这个贼人。”张辅退下后,皇上又召尚书蹇义、夏原吉给他们看,并问两人:“应当怎样处置?”两人回答:“把安南交还给他,没有名义,只会向天下显示软弱。”两人退下后,皇上又召杨荣和士奇,拿出奏表给他们看,并把前三人的回答告诉他们,说:“今天由你们两人决定。”杨荣回答:“永乐年间耗费数万人的生命才得到此地,直到今天劳苦的人还没有休息,困顿的人还没有恢复,发兵的主张一定不能听从。”(“此表出黎利之谲”中的“谲”,原本作“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何以处之”中的“处”,原本作“遽”,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出表示之”中“出表”二字原本倒置,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不若因其请而与之,可旋祸为福。」上顾问士奇云何,对曰:「荣言当从。求立陈氏后者,太宗皇帝之初心,求之不得,乃郡县其地。十数年来,兵民困于交址之役极矣!此皆祖宗之赤子,行祖宗之初心以保祖宗之赤子,此正陛下之盛德,何谓无名?且汉弃珠崖,前史为荣,何谓示弱?士奇侍仁宗皇帝久,圣心数数追憾此事, (「圣心数数追憾此事」,「此事」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臣愿陛下今日明决。」上曰:「尔二人言正合吾意。皇考言吾亦闻之屡矣,今吾三人可谓同心同德。」遂命尚膳赐酒馔。明旦朝罢,出暠表示文武羣臣,且谕之曰:「太祖皇帝初平天下,安南最先朝贡,及黎氏篡弒, (「及黎氏篡弒」,「篡弒」原作「谋篡」,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毒虐国人,太宗皇帝发兵诛之。本求陈氏之后立之,求之不得,始郡县其地。至我皇考,每追念往事,形诸慨叹。此数年来,一方不靖,不得已屡勤王师,岂朕所乐!今陈氏既有后,尔等试观表中所言,其从之便,抑不从之便?」羣臣对曰:「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且偃兵息民,上合天心,从之便。」上曰:「论者不达止戈之意,必谓从之不武。(「必谓从之不武」,「之」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但得民安,朕何恤人言!其从之。」宣德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上将赦交址,命羣臣举奉使者。佥举上闻已定,明旦,尚书蹇义欲易以伏伯安,众莫敢异之。士奇私与夏原吉曰:「此无藉小人,用之必辱朝廷。公当榻前力主张。」盖时上多主夏言。既而,有旨召众皆入,蹇遂奏用伏。上顾问夏,对曰:「不可用。」蹇曰:「伏善言语,非众所及。」士奇曰:「伏有秽行而无学识,遣之必辱国。」遂不用。又数日,士奇独对,上曰:「朕旁询伏伯安之行,乃贪淫无耻人,蹇何为欲用之?」对曰:「蹇不过取其能言,然言不当理,虽蛮夷之邦不能行。且恣其所行,必为蛮夷所鄙。」上曰:「蹇举固非,众何以皆默不言?」对曰:「非比蹇也,盖亦重其能言。」上曰:「蹇不尤夏与尔否?」对曰:「蹇平日和厚,无人己心,况于国事,孰敢偏任己见?」上喜曰:「君子和而不同是已。向因尔言伏之力,故决不用之,朕已知尔心。继今但一志为国,毋惮违众。」(「毋惮违众」,「毋」原作「母」,「违」原作「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士奇叩首言:「谨遵圣谕。」宣德三年十月,刘观有罪下狱。先是,六月中一日早朝罢,召杨荣及士奇至文华门,命光禄赐食,既,上曰:「吾三人商量一事,京师端本澄源之地,祖宗时朝臣无贪者,年来贪浊之风满朝,何也?」士奇对曰:「贪风永乐之末已作,但至今甚耳。」上问:「永乐何如?」对曰:「十五六年以后,太宗有疾多不出,扈从之臣放肆无顾藉,请托贿赂,公行无忌。此事已彻九重,但未举发。仁宗尝为士奇言,初到北京,上问:『南京臣寮有能守廉者否?」对曰:『无敢不守。』上曰:『扈从来此者赃赂竞行,其能守廉惟吏部侍郎师逵一人,汝当知之。』」荣曰:「是时赃贪,方宾最甚。」上问:「今日之贪,谁最甚者?」荣对曰:「莫甚刘观。」臣曰:「风宪所以警肃百寮,宪长如此,则不肖御史皆效之。不肖御史差出四方,则不肖有司皆效之。」上抚掌叹曰:「除恶务本。」又问:「廷臣中今谁可使掌宪?」两人久未对。上曰:「未必都无一人?」士奇对曰:「通政使顾佐廉公有威,曾任御史及按察司,皆有风采。」荣曰:「佐亦尝为京尹,能防禁下吏,政清弊革。」上喜曰:「顾佐乃能如此。」命赐茶而退。数日,有旨令刘观巡阅河道。观行十数日, (「观行十数日」,「十数日」原作「数十日」,据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升顾佐右都御史,赐玺书,令考黜不肖,洗涤积弊。佐奏黜其属不肖者二十余人,罪甚者发辽东。于是,御史连章劾奏观贪赃狼藉,并奏其子辐胁制诸道,骋私灭公,皆明着实迹。上大怒,追观父子皆至,出御史章示之。既承伏,法司坐观重法,以辐同犯,免科具奏。次年四月,上召荣及士奇以奏示之,且曰:「观负朝廷,处重非过。」士奇对曰:「观诚有罪,但经事四朝,数受显任,愿姑屈法全其生。」荣亦乞贷之。上曰:「为汝二人,曲贷其死,发为边吏。」荣曰:「辱之过甚,与死等耳。」上曰:「欲父子皆贷乎?」荣曰:「子发戍边,而令观随居,恩与法两尽矣。」遂命法司发辽东。

译不如顺应他的请求把安南交给他,这样可以把祸患转变为福分。”皇上回头问士奇怎么看,士奇回答:“杨荣说得应该听从。请求立陈氏后裔,是太宗皇帝最初的意愿;求不到,才把那里改为郡县。十多年来,军队和百姓被交址战事困扰,已经到了极点!他们都是祖宗的赤子。实行祖宗最初的愿望来保全祖宗的赤子,这正是陛下的盛德,怎么能说没有名义?而且汉朝放弃珠崖,前代史书还称赞它,怎么能说是向天下示弱?士奇长期侍奉仁宗皇帝,圣心多次追悔这件事,臣希望陛下今天明决。”皇上说:“你们两人的话正合我的心意。关于皇考的意见,我也多次听说过。今天我们三人可以说是同心同德。”于是命尚膳监赐酒食。第二天早朝结束后,皇上把陈暠的奏表拿给文武群臣看,并对他们说:“太祖皇帝刚刚平定天下时,安南最先来朝贡;等到黎氏篡位弑君,毒害虐待本国百姓,太宗皇帝便发兵诛讨。”(“圣心数数追憾此事”中的“此事”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补;“及黎氏篡弒”中的“篡弒”,原本作“谋篡”,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 本来是要寻找陈氏后裔立为国王,求不到,才开始把那里改为郡县。到了我皇考在位时,他每每追念往事,常常流露出感慨。这几年来,一方不得安宁,不得已多次劳烦王师,难道是我的意愿吗?如今陈氏已经有了后裔,你们试着看看奏表中所说的,答应他的请求好,还是不答应好?”群臣回答:“陛下的心就是祖宗的心,而且这样可以停止战争、休养百姓,符合上天的心意,答应为好。”皇上说:“议论的人不明白停止战争的意义,一定会说答应此事是不勇武。但只要能使百姓安定,我何必顾忌世人的议论!就答应他的请求。”(“必谓从之不武”中的“之”,原本没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 宣德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皇上将要赦免交址,命群臣推举奉使的人选。众人共同推举的人选上报后已经确定,第二天,尚书蹇义想改用伏伯安,众人都不敢表示异议。士奇私下对夏原吉说:“这是一个没有凭借的小人,任用他一定会使朝廷受辱。您应当在御榻前竭力支持原来的人选。”当时皇上常常赞同夏原吉的意见。不久,有旨召众臣一同入见,蹇义于是奏请任用伏伯安。皇上回头问夏原吉,夏回答:“不能任用。”蹇义说:“伏伯安善于言辞,这是众人比不上的。”士奇说:“伏伯安品行污秽而没有学识,派他出使一定会辱没国家。”于是没有任用他。又过了几天,皇上单独召见士奇,说:“我暗中查问伏伯安的品行,原来是个贪婪淫乱、毫无廉耻的人,蹇义为什么想任用他?”士奇回答:“蹇义不过是看中他能说会道,但他说话不合道理,即使蛮夷之邦也无法实行;而且任由他放纵行事,一定会被蛮夷之人鄙视。”皇上说:“蹇义举荐他固然不对,众人为什么都沉默不说?”士奇回答:“他们并不是和蹇义一样,只是也看重伏伯安能说会道。”皇上说:“蹇义难道不责怪夏原吉和你吗?”士奇回答:“蹇义平日温和宽厚,不存排斥他人、抬高自己的心思,何况是关系国家大事,谁敢偏执地坚持个人意见?”皇上高兴地说:“君子和睦相处而不盲目苟同,说的就是这个。” 先前因为你言辞劝服的力量,所以决定不任用他;朕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从今以后,只管一心为国,不要害怕违逆众人的意见。」(“毋惮违众”中的“毋”原写作“母”,“违”原写作“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士奇叩头说:“谨遵圣谕。” 宣德三年十月,刘观因犯罪被关进监狱。此前,六月的一天早朝结束后,皇帝召杨荣和士奇到文华门,命光禄寺赐给他们食物。随后皇帝说:“我们三人商量一件事。京师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地方,祖宗在位时朝臣没有贪污的;近年来贪污污浊的风气遍布朝廷,这是什么缘故?”士奇回答说:“贪污的风气在永乐末年已经形成,只是到现在更加严重了。”皇帝问:“永乐年间怎么样?”士奇回答说:“永乐十五六年以后,太宗皇帝患病,经常不出宫,扈从的臣下放纵肆意、毫无顾忌,托人请托、收受贿赂,公然进行而毫无忌惮。这件事已经传到宫禁深处,只是还没有被揭发。仁宗皇帝曾对我说,他刚到北京时,太宗皇帝问:‘南京的臣僚中,有能够守廉洁的吗?’他回答:‘没有谁敢不守廉洁。’太宗皇帝说:‘随从来到这里的人竞相贪赃受贿,能够守廉洁的只有吏部侍郎师逵一人,你应当知道。’”杨荣说:“那时贪赃的人中,方宾最严重。”皇帝问:“如今的贪污,谁最严重?”杨荣回答说:“没有比刘观更严重的。”臣下说:“风宪官的职责是警戒整肃百官,宪长如果这样,那么不肖御史都会仿效他;不肖御史被派往四方,那么不肖的有司官员也都会仿效他们。” 皇帝拍手叹息说:“铲除恶行务必从根本做起。”又问:“朝廷大臣中,如今谁可以掌管风宪?”两人很久没有回答。皇帝说:“难道竟一个人也没有吗?”士奇回答说:“通政使顾佐廉洁公正而有威望,曾任御史和按察司官,都很有风采。”杨荣说:“顾佐也曾任京尹,能够防禁下属官吏,政务清明,弊端革除。”皇帝高兴地说:“顾佐竟然能够这样。”命人赐茶后退下。几天后,皇帝下旨命刘观巡阅河道。刘观走了十几天,(“观行十数日”中的“十数日”原作“数十日”,据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顾佐升任右都御史,皇帝赐给他玺书,命他考核罢黜不肖官员,清除积弊。顾佐上奏罢黜所属官员中不肖者二十多人,罪行严重的发往辽东。于是,御史接连上章弹劾刘观贪赃狼藉,并上奏说他的儿子刘辐胁迫控制各道,放纵私欲、灭弃公义,全部明确列举了实际罪行。皇帝大怒,追召刘观父子到来,拿出御史的奏章给他们看。父子承认服罪后,司法官认为刘观应按重法论罪;刘辐因与父亲同犯,免于科道官另行具奏。第二年四月,皇帝召杨荣和士奇,把奏章给他们看,并且说:“刘观辜负朝廷,处以重罪并不过分。” 士奇回答说:“刘观确实有罪,但他经历四朝,几次受到显要任用,希望暂且屈法,使他保全性命。”杨荣也请求宽免他。皇帝说:“看在你们两人的情面上,曲法免他一死,发往边地做官。”杨荣说:“这样羞辱他太过分了,和死没有区别。”皇帝说:“你想让父子二人都得到宽免吗?”杨荣说:“把他的儿子发往边地戍守,而让刘观随同居住,这样恩情和法度就都兼顾了。”于是命司法官把他们发往辽东。

宣德四年十月,一日朝罢,侍上于左顺门,遥望见大学士陈山,上曰:「汝试言山为人。」对曰:「君父有问,不敢不尽诚以对。山虽侍从陛下久,然其人寡学多欲而昧于大体, (「然其人寡学多欲而昧于大体」,「于」原作「干」,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非君子也。」上曰:「然赵王事几为所误,朕已甚薄之。近闻渠于诸司日有干求不厌,当不令溷内阁也。」盖上初临御,以山及张瑛东宫旧臣,俱升内阁视事。二人行相类, (「二人行相类」,「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至是浸闻于上。数日后,有旨调瑛南京礼部,山专教内竖,俱罢内阁之任,朝士皆颂上明决。山遂见疏,不复得近扆前矣。宣德四年,顾佐自升都御史,宪度严明,宿弊清革,下至吏卒, (「下至吏卒」,「吏卒」原作「使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悚骇懔然。吏有遭笞者,捃摭佐之过,谓受皂隶赂放归, (「谓受皂隶赂放归」,「谓」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悉具姓名诉通政司以闻。上密以示士奇,且曰:「尔不举佐廉乎?」对曰:「所诉之事诚有,非诬。盖今朝臣月俸米止给一石, (「盖今朝臣月俸米止给一石」,「今」原作「自」,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薪炭、马刍咸资于皂,不得不遣半归,使备所用。皂亦皆乐得归耕,实官、皂两便。此京师大小臣寮皆然,臣亦然。自永乐以来如此,仁宗皇帝固知之,所以增朝臣之俸。」上叹曰:「朝臣之难如此。」因怒诉者曰:「朝廷用一好人,辄为小人所排。」欲下法司治之。士奇对曰:「此末事,不足上干圣怒,但付佐自治,恩与法并行矣。」士奇退,上召佐,以吏诉状授之,谕之曰:「放皂归耕,使给薪刍,京官皆然,不足为过。小人不乐检束,诬陷正人,汝自治之。」佐叩首退,召吏示之状,吏恐甚,佐曰:「上命我治汝,我姑容汝,但改行为善。」竟不治之。上闻之,喜曰:「佐得大体矣。」数月,有囚告佐累累枉人重罪,不听诉理者。上大怒,召杨荣及上奇谕曰:「此必有重囚教之排佐, (「此必有重囚教之排佐」,「之」字原缺,据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小人陷正人,不可不究治。」遂命三法司鞫之,实千户臧清杀一家无罪三人, (「实千户臧清杀一家无罪三人」,「三人」原作「二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当死,代写状教之诬告。上曰:「不诛之,佐何以行事!」立命磔清于市。盖上去恶佑善,明决率类此。宣德五年二月十九日,上御南斋宫,召士奇谕曰:「吾欲下一宽恤之令,今独与尔商之。然吾未能悉知,尔当效帮助。」(「尔当效帮助」,原作「尔当益效助」,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遂命内侍具楮笔。上曰:「免灾伤税粮当是首事。闻民间亏欠畜马骡驴,所司追偿甚迫,民计无出,亦甚艰难,部官坐视而不言。」对曰:「陛下圣念及此,生民之幸。各部惟知督责下民以供公家,而不顾民心之离,故一切民瘼蔽不以闻。今所当宽恤者,殆非此两事。」(「殆非此两事」,原作「非恃此两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上曰:「汝所知者具言之。」对曰: (「对曰」,「曰」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百姓积年负欠薪刍及采办买办之物,所司责偿甚急,皆当宽贷。各处官田起科不一,而租额皆重,细民困乏,郡县以闻,苏州尤甚。户部固执,悉不与除豁,细民多有委弃逃徙者,此当量与减除。部符下郡县采办买办诸物,但一概派征,更无分别出产与否,非出产处百姓数十倍价买纳。此请戒约该部,今后凡物只派产有之处,不许一概均派苦民。年来刑狱冤滥者多,感召旱涝恐由于此,请戒饬法司,敦用平恕,务求情实。今工匠之弊尤多,四方远近,每户不问几丁,悉征在京,役于公者什不一二,余皆为所管之人私役,不得营生,嗟怨溢路。此请命官巡察究治及分豁户丁之半,放回单丁者,免老病,无余丁者除籍。又有平民本非业匠,为怨家诬引者,当审实除豁。南方运粮至此,人力甚艰,而仓廪无关防,奸人盗窃,动辄数万, (「奸人盗窃动辄数万」,「盗」原作「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前者就执,后者复继,恬无警畏,此请命风宪关防巡察。」上叹曰:「朝廷任六卿,但知苛责下民,而不能察奸清弊,有愧厚禄矣。尔所陈有益于朕,有益于民,此皆应行。」命即草敕,明旦颁下,遂令尚膳赐馔。敕谕既下,上闻众心悦戴,召臣士奇赐钞三千缗、文绮二端及羊酒,臣叩首受赐。上笑曰:「薄用润笔耳。」

译宣德四年十月,一天早朝结束后,我在左顺门陪侍皇帝,远远望见大学士陈山。皇帝说:“你试着说说陈山的为人。”我回答说:“君父有所询问,臣不敢不竭尽诚意回答。陈山虽然侍从陛下已经很久,但这个人学问少而欲望多,又不明白大局,不是君子。”皇帝说:“确实如此。赵王的事情几乎被他耽误,我已经很鄙薄他了。近来听说他每天向各司求取请托,永远不知满足,不能再让他混在内阁里。”皇帝刚即位时,因为陈山和张瑛是东宫旧臣,便都升入内阁办事。这两人的行为相类似,(“二人行相类”中的“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到这时逐渐被皇帝听闻。几天后,下旨调张瑛任南京礼部官,陈山专门教导内侍,二人都被免去内阁职务,朝廷士人都称颂皇帝明断果决。陈山于是逐渐被疏远,再也不能接近皇帝了。宣德四年,顾佐升任都御史后,执掌风宪严明,长期积弊得到清除革新;下至吏卒,(“下至吏卒”中的“吏卒”原作“使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都惊恐畏惧。一个被笞打的官吏搜集顾佐的过失,说他接受皂隶的贿赂而放他们回去,(“谓受皂隶赂放归”中的“谓”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于是把相关人员的姓名全部写出,向通政司申诉上报。皇帝秘密把申诉状给士奇看,并且说:“你不是举荐顾佐廉洁吗?”士奇回答说:“申诉中所说的事情确实存在,并不是诬陷。如今朝臣每月的俸米只发一石,柴炭、马料都要依靠皂隶供给,不得不遣送一半回去,让他们准备所需。皂隶也都乐于回乡耕种,实际上对官员和皂隶双方都有好处。京师大小臣僚都是这样,臣也是这样。自永乐以来一直如此,仁宗皇帝本来就知道,所以增加了朝臣的俸禄。”皇帝叹息说:“朝臣的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因而恼怒那些申诉者说:“朝廷任用一个好人,总被小人排挤。” 皇帝想把申诉者交给司法官治罪。士奇回答说:“这是枝节小事,不值得因此触怒圣上,只交给顾佐自行处置,就能使恩情和法度同时施行。”士奇退下后,皇帝召顾佐来,把吏员的申诉状交给他,告诫说:“放皂隶回乡耕种,让他们供给柴草和马料,京官都是这样,不足以构成过错。小人不愿受约束,诬陷正直之人,你自行处置他。”顾佐叩头退下,召来那个吏员给他看申诉状。吏员非常恐惧,顾佐说:“皇上命我治你的罪,我姑且宽容你,但你要改过行善。”最终没有治他的罪。皇帝听说后,高兴地说:“顾佐懂得大体了。”几个月后,有囚犯告发顾佐屡次枉杀或重判他人,并且不听取申诉、审理冤情。皇帝大怒,召杨荣和士奇,告诫说:“这一定是重囚教唆他来排挤顾佐。小人陷害正人,不可不追究惩治。”于是命三法司审讯,查明其实是千户臧清杀害一家中无罪的三个人,(“实千户臧清杀一家无罪三人”中的“三人”原作“二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又代替他书写状词,教他诬告顾佐。皇帝说:“不杀了他,顾佐凭什么办事!”立即命令把臧清在市集上肢解处死。皇帝除恶护善,明断果决大多都是这样。宣德五年二月十九日,皇帝驾临南斋宫,召士奇告谕说:“我想颁下一道宽缓抚恤的命令,现在只同你商量这件事。但我不能全部了解情况,你应当帮助我。”(“尔当效帮助”原作“尔当益效助”,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于是命内侍准备纸笔。皇帝说:“免除灾害造成的税粮,应当是第一件事。我听说民间亏欠了畜养马、骡、驴的费用,主管官司追偿得非常急迫,百姓无计可施,也十分艰难,而部官却坐视不言。”士奇回答说:“陛下圣明的关怀想到这里,是百姓的幸运。各部只知道督责下民以供给公家,却不顾民心离散,所以各种民间疾苦都被隐瞒而不上报。如今应当宽缓抚恤的,大概不只是这两件事。”(“殆非此两事”原作“非恃此两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皇帝说:“你所知道的,都详细说出来。”士奇回答说:(“对曰”中的“曰”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百姓多年拖欠的柴草费用以及采办、买办物品的钱,主管官司催促偿还得很急,都应当宽免。” 各地官田征收科税不一,但租额都很重,贫苦百姓困乏不堪,郡县已经上报,苏州尤其严重。户部固执己见,完全不肯减免,贫民中有许多人弃家逃徙;这件事应当酌量减免。各部发符文到郡县采办、买办各种物品,却一概摊派征收,完全不区别当地是否出产;不出产这些物品的地方,百姓只得用数十倍的价格买来缴纳。请下令告诫有关部门,今后凡是物品,只许向出产该物的地方派征,不许一概平均摊派来苦害百姓。近年来刑狱中冤枉和滥刑很多,感召旱灾水灾恐怕就是由于这些,请告诫法司,切实采用公平宽恕的原则,务必查明真实情状。如今工匠制度的弊端尤其多,四方远近,不问每户有几名男丁,全都征调到京城服役;真正为公家服役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人,其余都被管事之人私自役使,不能谋生,怨声载道。请命官员巡察究治,并将每户丁口分出一半,放回只有一名男丁的家庭;老弱病者免除,家中没有其他男丁的除去工匠户籍。又有平民本来并非工匠,却被仇家诬陷牵连的,应当审查属实后予以免除。南方运粮到这里,耗费人力非常艰难,而仓廪缺乏防范,奸人盗窃,动辄达到数万;(“奸人盗窃动辄数万”中的“盗”原作“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 前一批刚被捕,后一批又接连而来,安然毫无警戒畏惧之心。请命风宪官加强防范并巡察。”皇帝叹息说:“朝廷任用六卿,他们只知道苛刻责罚百姓,却不能察办奸人、清除弊端,实在有愧于优厚俸禄。你所陈述的事情有益于我,也有益于百姓,这些都应当施行。”命令立即起草敕书,第二天早晨颁布下去,于是命尚膳监赐给士奇饭食。敕谕颁下后,皇帝听说众人心悦诚服,召臣士奇来,赐钞三千缗、文绮二端以及羊和酒,臣叩头接受赏赐。皇帝笑着说:“只是略微用来润笔罢了。”

宣德五年三月清明节,上奉皇太后谒陵。谒毕,上侍皇太后于行殿,赐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及士奇、杨荣、金幼孜、杨溥四人见。太后曰:「 尔等皆先朝旧臣,勉辅嗣君云云。」遂赐酒馔及白金彩币,皆叩首退。既还京,士奇间因独对,上曰:「前日陵上,汝等谒太后退,太后为朕言,皇考往年在宫中谈汝等姓名及行事甚熟,太后悉能记忆。其间才学孰优孰劣, (「其间孰优孰劣」,「孰劣」二字原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肯任事不任事,皆有讥评。言:『辅虽武臣,而达大义;蹇重厚小心,但多思而少断;尔能持正言,不避迕意,议事之际,先帝数不乐汝,然终从汝以不败事。尝有一二事之失,先帝甚悔不从汝言。』太后又谓朕曰:「凡正直之言,尔不可以为迕而不从,谨之,谨之。』」士奇对曰:「太后之盛德,仁宗皇帝之盛德也。愿陛下常奉圣谕。」宣德五年六月,一日,上于文华门御道屏左右,独召臣士奇谕曰:「杨荣家畜马甚富,初闻之张瑛, (「初闻之张瑛」,「张瑛」原作「张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及明史卷九宣宗本纪改。)未信,今察之,皆得之边将。荣交通边将甚密, (「荣交通边将甚密」,「荣」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岂可任于亲密之地。」对曰:「荣与诸将交,盖因永乐中扈从北征,太宗皇帝命掌兵马之数,以此于诸将稔熟。今内阁诸臣知边将之强弱才否、边境之远近险易、四裔之顺逆委曲,推荣一人知之详,臣等皆所不及。方今用人之际。荣未可辄他用。且其在密地,凡制敕中予夺高下皆禀上旨,又有臣等同议而行,岂荣所得独专。且臣与之同官久,亦尝观其廐马,三五匹有之,多亦不能畜,盖刍菽未易办。」上曰:「尔未知,其家马多即鬻于市,朕知之审矣。渠数请复永乐以来调卫军官,朕询兵部,言有罪调卫,洪武旧制,无可复之理。朕固已疑之。」对曰:「此事亦未明,但其人尚有他长可用,幸姑容之。」上曰:「朕初嗣位,若惟信荣言而不听蹇、夏,则土奇不得在此久矣。今士奇乃力佑荣乎?」对曰:「陛下曲容臣,天地之恩也。臣今日亦愿陛下推天地之量容荣,使之改过自效,此道在陛下今日所当行。」上意乃解,然自是不专任之矣。(「然自是不专任之矣」,「然」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按:文华殿召对,上之疑杨荣甚矣,非士奇维持调护,极力捄解,荣其殆哉!然荣尝短奇于上,而奇保全若此,与王旦之荐寇准一心也。嗟夫!僚友之间,名相倾、位相轧者不少矣,如奇者岂多见哉!且鸟共枝则相啄,马共枥则相踶,世俗之情,纔一共事,忌心顿生,因利乘便而弯弓下石不遗余力者,又西杨之罪人也,视此宁不愧死哉!宣德六年七月,时上颇好微行。一夕,漏下二十刻,以四骑出,过臣前,报者言:「范太监来。」士奇仓皇出迎,上已入门立月中。(「上已入门立月中」,「立」原作「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士奇俯伏悚惧,言:「陛下奈何以宗庙社稷之身而自轻扰尘埃,昏暗中谁识至尊?万一或有识者,变起仓猝,何以备之?」上笑曰:「思见卿一言,故来耳。」遂屏左右。语竟,顾谓士奇曰:「此居且弊,当为尔葺理。」士奇叩首恳辞曰:「陛下官殿未建,臣必不敢当。(「陛下宫殿未建臣必不敢当」,「陛」、「必」两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且车驾今夕俯临, (「且车驾今夕俯临」,「俯」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外间明日必有知者,万万自此慎出,事变不测当虑也!」驾还宫。明旦,遣太监范弘密问士奇:「车驾幸临, (「车驾幸临」,「车」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曷不谢?」对曰:「至尊夜出,愚臣迨今中心惴栗未已,岂敢言谢。」又数日,遣弘问士奇曰:「今天下平静,上时一微行,何足过虑?尧不微行乎?」臣对曰:「陛下尊居九重,恩泽岂能遍洽幽隐,万一有冤夫怨卒窥伺窃发,诚不可无虑。」后旬余,锦衣获至二盗,盖盗常杀人,官捕之急,遂私结约候车驾之玉泉寺,挟弓矢伏道边林莽中作乱。时有捕盗校尉亦变服如盗羣,真盗不疑,以其谋告之,遂为所获。上既诛二盗,叹曰:「士奇言不虚。」即日,遣范太监赐白金文绮。士奇明旦入谢,上谕盗谋,且曰:「爱朕莫如汝,自今如汝言,不复微行。」士奇叩首。盖大臣中先有导上以天下平宁可微行而生日得赐钞及马者,故至是有「爱朕莫如臣」之说云。

译宣德五年三月清明节,皇帝奉皇太后前往拜谒陵墓。拜谒完毕,皇帝在行殿侍奉皇太后,赐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以及士奇、杨荣、金幼孜、杨溥四人入见。太后说:“你们都是先朝旧臣,要努力辅佐嗣君,如此等等。”于是赐给他们酒食、白金和彩色币帛,众人都叩头退下。回到京城后,士奇偶然得到机会独自进见,皇帝说:“前日在陵上,你们拜谒太后退下后,太后对我说,皇考往年在宫中谈论你们的姓名和行事,十分熟悉,太后都能记得。你们之中谁的才学优、谁的才学劣,谁肯任事、谁不能任事,太后都有评论。她说:‘张辅虽然是武臣,却通达大义;蹇义为人稳重厚道、小心谨慎,只是多思考而少决断;你能够坚持正确意见,不避讳触犯皇帝的心意。议事时,先帝几次因你而不高兴,但最终还是听从了你的意见,因此没有把事情办坏。曾有一两件事没有听你的话而办错,先帝非常后悔。’太后又对我说:‘凡是正直的意见,你不可以因为它触犯自己的心意就不听从,要谨慎,要谨慎。’” 士奇回答说:“太后的盛德,也就是仁宗皇帝的盛德。希望陛下常常奉行太后的圣谕。” 宣德五年六月,一天,皇帝在文华门御道屏退左右,单独召臣士奇告谕说:“杨荣家中蓄养的马很多,起初我从张瑛那里听说时还不相信,现在查察此事,发现那些马都是从边将那里得到的。杨荣同边将交往过于密切,怎么可以让他任职于亲近机密的地方?”我回答说:“杨荣同各位将领交往,大概是因为永乐年间随从北征,太宗皇帝命他掌管兵马数目,因此同诸将十分熟悉。如今内阁大臣中,只有杨荣一人详细知道边将的强弱和才干、边境的远近和险易、四方夷族的顺逆曲折,我们都比不上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能贸然把杨荣调作别的任用。而且他处在机密之地,所有制敕中官员的任免升降都要禀承皇上旨意,又有臣等共同商议施行,哪里是杨荣一人能够独断的?况且臣同他共事很久,也曾看过他的马厩,只有三五匹马,多了也养不起,因为草料豆料并不容易办到。” 皇帝说:“你不知道,他家里的马很多,随即就卖到市场上去了,朕对此已经查得很清楚。他多次请求恢复永乐以来调卫军官的制度,朕询问兵部,兵部说因犯罪而调卫,是洪武旧制,没有恢复的道理。朕本来就已经怀疑他了。”士奇回答说:“这件事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他这个人还有其他长处可以任用,希望暂且宽容他。”皇帝说:“我刚继承皇位时,如果只相信杨荣的话而不听蹇义、夏原吉的意见,那么士奇就不能在这里待这么久了。如今士奇竟然竭力庇护杨荣吗?”士奇回答说:“陛下曲意宽容臣,是天地一般的恩德。臣今天也希望陛下推行天地般的宽大,宽容杨荣,让他改过自新、为国效力;这正是陛下今天应当实行的道理。”皇帝的心意于是缓解了,但从此不再专门任用杨荣。(“然自是不专任之矣”中的“然”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 按语:皇帝在文华殿召见臣下对答时,对杨荣的疑心已经很深了;如果不是士奇维护调护、竭力为他解释,杨荣恐怕就危险了!然而杨荣曾在皇帝面前说士奇的坏话,士奇却这样保全他,和王旦推荐寇准是一片公心。唉!同僚朋友之间,因名望而相互倾轧、因职位而相互争斗的,不在少数。像士奇这样的人,难道常能见到吗?况且鸟儿共处一根树枝就互相啄,马匹共在一个马槽就互相踢,这是世俗的常情;刚一共同办事,嫉妒之心便顿时产生,因利益和便利而弯弓射人、落井下石,毫不遗余力的,也是西杨的罪人。与此相比,难道不应惭愧至死吗!宣德六年七月,当时皇帝很喜欢微服出行。一天晚上,漏刻已过二十刻,皇帝带着四名骑士出行,经过臣的住所前,报信的人说:“范太监来了。”士奇仓促出门迎接,皇帝已经进门,站在月光中。(“上已入门立月中”中的“立”原作“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士奇俯伏在地,惊恐地说:“陛下怎么能以宗庙社稷所系之身,亲自轻易涉入尘埃?昏暗之中谁能认出至尊?万一有人认出,仓促间发生变故,拿什么防备?”皇帝笑着说:“我想见你说句话,所以来了。”于是屏退左右。谈话结束后,皇帝回头对士奇说:“这处居所将要破旧了,应当替你修葺整理。”士奇叩头诚恳推辞说:“陛下的宫殿尚未建成,臣绝不敢接受。(“陛下宫殿未建臣必不敢当”中“陛”“必”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况且皇帝车驾今晚屈尊来到这里,外面明天一定会有人知道;以后万万要谨慎出行,事变不可预测,必须加以考虑!” 皇帝回宫。第二天早晨,派太监范弘秘密问士奇:“皇帝车驾幸临,(“车驾幸临”中“车”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你为什么不道谢?”士奇回答说:“至尊夜间出行,愚臣直到现在内心仍然恐惧不安,哪里敢说谢恩。”又过了几天,皇帝派范弘问士奇:“如今天下太平,皇帝偶尔微服出行,有什么值得过分忧虑的?尧不也曾微服出行吗?”臣回答说:“陛下身居九重深宫,恩泽哪里能够遍及幽隐之处?万一有蒙受冤屈的人或怀怨的士卒暗中窥伺、突然发难,确实不能不忧虑。”后来过了十多天,锦衣卫捕获了两个盗贼。他们一向杀人,官府追捕得很急,于是暗中约定等候皇帝车驾前往玉泉寺,带着弓箭埋伏在道路旁的树林荒草中准备作乱。当时恰有一名捕盗校尉也变装混入盗贼群中,真正的盗贼没有怀疑,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他,于是被捕获。皇帝杀掉两个盗贼后,叹息说:“士奇的话没有错。”当天就派范太监赐给士奇白金和文绮。第二天早晨,士奇入宫谢恩,皇帝告诉他盗贼的谋划,并且说:“爱护朕没有比得上你的,从今以后就照你的话办,不再微服出行。”士奇叩头。原来大臣中先前有人引导皇帝说天下太平,可以微服出行,因此每天得到赐钞和马匹;所以到这时皇帝才有“爱护朕没有比得上你”这样的说法。

八月,车驾巡边阅武,至蓟州遵化,驻师石门。边报兀良哈万余骑入寇,已迫塞下,将士请击之。上曰:「兵贵神速,朕以铁骑争先赴之,当令迅雷不及掩耳。将士以次徐来。」上率兵至喜峯口前,包虏阵,飞矢如雨,虏狼狈死者甚众,余众退走。上以铁骑数百绕出阵后,尽获之,斩其酋首,遂命将士捣虏巢穴,悉收其部落人口、驼马、牛羊、辎重不可胜计。按:宣庙英武亚于成祖,故平内难、芟外夷皆躬履戎阵,如摧枯拉朽。其所以然者,由宣庙为太孙时尝因猎讲武,从成祖北征,习知用兵,故遂能如此。亦由去国初未远,乘祖宗百战之余威,将士习于戎阵,战胜攻克固非偶然也。至正统之末,国家承平已久,英宗生长深宫,王振不知而欲效之,遂致蒙尘之祸。故愚尝谓正统土木之役,宣庙此役误之也。九月,车驾巡边,至洗马林而还。按:宣庙御极六载,巡边阅武者四焉。实警肃人心,振扬威武,饬励边防有赖于此,胡虏所以知畏,而边鄙所以不耸也。近日边防玩弛之余,圣子神孙能绳祖武,时一行之,其于安边,不惟无益。或曰后来武宗之屡巡边关,非然耶,曰宣祖之巡边也,为边防;武宗之巡边也,为游幸。二者得失相去天渊。宣德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宣德七年二月二十八日」,「二月」原作「八月」,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按后文又载「八月」,亦见此处之误。)上召臣士奇至文华殿,谕曰:「忆五年二月共尔南斋宫论宽恤事,今两阅岁矣,民事不又有可恤者乎?」对曰:「诚有之。只五年官田减租额一事,圣恩已下,玺书已明,民间已知,户部格而不行,至今仍旧额追征,小民含冤不已。」上怒曰:「户部可罪也。」对曰:「此循习之弊,永乐末年多如此。往年高煦反,以夏原吉为奸臣之首,诬指此事为说。」上怒稍解,曰:「今欲再下敕,宽恤必举此为第一事,却于其末增云中外该管官司不许故违。」(「却于其末增云中外该管官司不许故违」,「该管」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上又曰:「如再格不行,朕必罪之不恕。汝试言今日之事当宽恤者。」对曰:「事有当变通者不宜执一,如逃民一事,其初本因赋役繁苛,不得已为偷生之计。历岁已久,朝廷虽已赦宥复业,而家业尽丧,非但归无所资,又有公私债负之扰,势不能归,所在官司又不能容,则往往逃聚山林,相结为非,积微至着,盖有可虑。愿得恩旨下有司,凡逃民愿归乡者,令郡县用心抚恤,优免差徭,不愿归者,听于所在附籍为民,官给空闲田庐处之,免差役三年,庶以安其危,亦弭患于未萌。」上曰:「此事须行,盖在彼在此皆朝廷之民,何须定逼之归,但得人安足矣。」臣又言:「各处课程先因钞法不通,加倍其额征纳,盖一时之权。今钞颇流通,宜量减倍征之额。」又言:「天下课程皆纳钞,惟湖广、广西、浙江商税、鱼课旧例皆纳银,民不胜弊,请裁为一例。」上笑曰:「此两事皆须变通,其课程纳银者悉改纳钞,银一两折钞百贯。」臣又言:「田里小民之不安,皆原有司之贪污暴虐,请令风宪考察奏罢。」上曰:「然向使不罢刘观,风宪亦未得清。尔此言是,但有司中有廉干、能兴利除害者, (「尔此言是但有司中有廉干能兴利除害者」,「是但」二字原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亦令具名来闻,用凭奖擢。」臣又言: (「臣又言」,「臣」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补。)「方面郡守皆是要职,吏部往往循资升授,不免愚良混进。请令吏部自今方面郡守有阙, (「请令吏部自今方面郡守有阙」,「今」原作「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令京官三品以上及布政、按察荐举,务取廉公、端厚、识大体、能为国为民者,仍属吏部审其所保,果可用,然后奏闻,量授以官。后犯赃罪,并坐举者。又请令法司,凡保举授官,有人指告其罪者,必先取问干证明白,然后奏闻,请旨提对,庶几不为小人诬陷。」上曰:「然若所举得人,须保全之,庶不堕小人之计。」上又曰:「更责吏部须慎选县令。」臣又言:「年来吏员太冗,其间多有昏昧愚劣不通文理,今后请令六部、都察院、翰林院会同考试选用。」(「今后请令六部都察院翰林院会同考试选用」,「六部」原作「吏部」,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臣又言:「今军民中岂无文学才行卓然出众及有智谋材勇精于武畧者?请令羣臣询察,举保选用。」上曰:「进贤之路宜广,此皆应行。若有拘于例者,宜当开广。」臣言:「唐虞之世,罚弗及嗣。今极刑之家有贤子弟,例不许进用。」上曰:「舜殛鲧用禹,圣人至公之心也。」

译八月,皇帝车驾巡察边境、检阅武备,到了蓟州遵化,在石门驻军。边境报告说兀良哈一万多骑兵入侵,已经逼近塞下,将士请求出击。皇帝说:“用兵贵在神速,朕率铁骑争先赶去,必须快到迅雷来不及掩耳。将士依次慢慢赶来。”皇帝率兵到喜峯口前,包围了敌军阵势,飞箭如雨,敌军狼狈不堪,死者很多,其余逃走。皇帝又率数百铁骑绕到敌阵后面,把他们全部俘获,斩杀了敌军首领,随即命将士捣毁敌军巢穴,全部收取其部落的人口、骆驼、马匹、牛羊和军需物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按语:宣宗皇帝的英武仅次于成祖,所以平定内部祸乱、剪除外族,都亲自进入战阵,行动如同摧枯拉朽。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宣宗做太孙时曾借打猎讲习武事,跟随成祖北征,熟悉用兵之道,所以后来能够如此。也因为距离开国不久,凭借祖宗百战所积的余威,将士习惯于作战,战胜敌人、攻克城寨当然不是偶然。到了正统末年,国家太平已久,英宗生长于深宫,王振不懂这些却想仿效,终于造成英宗蒙尘的灾祸。因此我曾认为,正统年间土木之役,是宣宗这次亲征造成的误导。九月,皇帝车驾巡察边境,到了洗马林后返回。按语:宣宗在位六年,巡察边境、检阅武备共有四次。这确实有助于警肃人心、振扬威武、整饬激励边防;胡虏因此知道畏惧,边境地区因此不受惊扰。近来边防玩忽松弛已久,如果圣明的子孙能够继承祖宗武功,时常实行一次巡边,对安定边境并非没有好处。有人说,后来武宗屡次巡行边关,难道不是这样吗?回答说:宣宗巡边,是为了边防;武宗巡边,是为了游乐巡幸。二者的得失相差如天壤之别。宣德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宣德七年二月二十八日”中的“二月”原作“八月”,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改。按语:后文又记载“八月”,这里也有错误。)皇帝召臣士奇到文华殿,告谕说:“还记得宣德五年二月我同你在南斋宫商议宽缓抚恤的事情吗?如今两年过去了,民间事务难道又没有值得抚恤的吗?”我回答说:“确实有。只是宣德五年官田减租额一事,圣恩已经下达,玺书也已明确,民间已经知道,但户部把它搁置不实行,直到现在仍按旧额追征,小民含冤不止。”皇帝恼怒地说:“户部可以治罪。”我回答说:“这是因循积习造成的弊端,永乐末年许多事情都这样。往年高煦谋反时,把夏原吉指为奸臣之首,正是拿这件事作为诬陷的说辞。”皇帝的怒气稍稍缓解,说:“如今想再次下达敕令,宽缓抚恤的内容一定把这件事列为第一条,只是在末尾增加一句:中外各有关管辖的官司不许故意违抗。”(“却于其末增云中外该管官司不许故违”中的“该管”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 皇帝又说:“如果再次搁置不执行,朕一定严惩不贷。你试着说说今天有哪些事情应当宽缓抚恤。”我回答说:“有些事情应当变通,不能拘泥于一端。比如逃民一事,最初本来是因为赋税和劳役繁重苛刻,百姓不得已采取逃亡求生的办法。经过多年,朝廷虽然已经赦免他们、允许他们恢复原业,但他们的家业已经全部丧失,不仅回去没有生活依靠,又受到公私债务的困扰,事实上不能回乡;而当地官司又不能容纳他们,于是他们往往逃入山林聚集,互相结伙作乱。小患积累成大患,实在值得忧虑。希望得到恩旨,下达给有关部门:凡逃民愿意回乡的,命郡县用心抚恤,优先免除差役;不愿回乡的,听任他们在所在地编入户籍作为百姓,由官府拨给空闲田地房屋安置,免除差役三年。这样或许可以安定他们的危困,也能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皇帝说:“这件事必须施行。无论他们在原籍还是在此地,都是朝廷的百姓,何必一定强迫他们回去?只要能使人安定就够了。”臣又说:“各地的课程起初因为钞法不通,便把征收数额加倍,这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如今钞已经比较流通,应当酌量减少加倍征收的数额。”又说:“天下的课程都缴纳钞,只有湖广、广西、浙江的商税和鱼课按旧例缴纳白银,百姓承受不了这种弊端,请裁定统一改为一例。” 皇帝笑着说:“这两件事都必须变通。凡是原来缴纳白银的课程,全部改为缴纳钞,一两白银折合钞一百贯。”臣又说:“田野百姓不得安生,都是因为原有司贪污暴虐,请命风宪官考察后上奏罢免。”皇帝说:“确实如此。先前如果不罢免刘观,风宪也不能清明。你的话是对的;但有司中也有廉洁能干、能够兴利除害的人,也应当把姓名一并报上来,以便据此奖赏提拔。”臣又说:“各地郡守都是重要职位,吏部往往按照资历循序升授,难免使愚昧和贤能混杂进用。请命吏部今后在各地郡守有空缺时,令三品以上京官以及布政使、按察使荐举,务必选取廉洁公正、端正厚道、明白大体、能够为国家和百姓办事的人;仍由吏部审查荐举者所保举的人,果真可以任用后,再上奏皇帝,酌量授予官职。” 以后如果犯了贪赃罪,荐举者也一并治罪。又请命法司规定:凡有人保举授官后,有人指控他犯有罪行,必须先提取有关人员审问,查明干证,然后上奏皇帝,请旨提审对质,这样或许不至于被小人诬陷。”皇帝说:“如果所荐举的人确实是贤才,就必须保全他,这样才不至于落入小人的计谋。”皇帝又说:“还要责令吏部谨慎选任县令。”臣又说:“近年来吏员太多,其中有许多人昏昧愚劣、不通文理。今后请命六部、都察院、翰林院会同考试后选用。”(“今后请令六部都察院翰林院会同考试选用”中的“六部”原作“吏部”,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东里文集本改。)臣又说:“如今军民中难道没有文学才能和品行卓异出众,以及有智谋、才干、勇力、精通武略的人吗?请命群臣访察,荐举保荐后选用。”皇帝说:“进用贤才的道路应当扩大,这些都应当施行。如果有人被旧例拘束,应当设法放宽。”臣说:“唐虞时代,刑罚不连及后代。如今被判极刑的人家中如果有贤能子弟,按例却不许进用。”皇帝说:“舜杀鲧而任用禹,正是圣人至公的心意。”

又曰:「刘翀亦极刑家,今不在侍近乎?汝于敕谕中明书极刑除犯谋反、大逆外,其余犯者其子弟有文学才行,并听举用。」上曰:「此数事皆可书敕颁下矣。」臣进曰:「愚臣一人?闻不广,愿更得一人同论此事,庶几可以推广圣泽。」上曰:「若多令人知,即敕谕未下,事已徧播于外矣。」臣对曰:「大臣中固有谨厚者。」上曰:「胡濙谨厚,汝与之密议,就录稿进来。」于是,臣退,同濙议,增十数事通录,明旦进呈,上悦。三月朔,玺书遂下。宣德七年八月,上在宫中览尚书黄福赞漕运时言便民数事,出其章示臣士奇,且谕臣曰:「福所言皆智虑深远可行。今六卿中其谁之伦?」对曰:「福受知太祖皇帝,最先大用。其为人正直明果,一志于国家生民,今六卿中鲜及之。永乐初建北京行部, (「永乐初建北京行部」,「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命之绥辑凋瘵。及得交址,命总藩宪之政,安新附之众,躬勤夙夜,具有成绩。才德兼备,有大臣体,诸卿诚不及之。福今年七十矣,诸后进少年高坐公堂理政事,享安佚,出入舆马驺从扬扬,福四朝旧人,乃朝暮奔走道路,劳瘁不已,殆非国家所以优老敬贤之道。」上曰:「非汝不闻此言。吾尝欲得一老成忠直之人,处之南京根本之地,缓急可倚,今以命福,岂不诚当。」士奇对曰:「福必不负陛下任使。」明旦,上命吏部改福南京户部尚书,中外闻者皆悦。盖上之纳直言,明于用人概类此。

译皇帝又说:“刘翀也是极刑犯的家属,如今不就在近侍之列吗?你在敕谕中明确写明:被判极刑的人家,除犯谋反、大逆之外,其余罪犯的子弟如果有文学才能和品行,都听任荐举任用。”皇帝说:“这几件事都可以写入敕书颁布下去了。”臣进言说:“愚臣一人的见闻不广,希望再找一个人共同讨论这件事,这样或许可以扩大圣上的恩泽。”皇帝说:“如果让太多人知道,那么敕谕还没有下达,事情就已经传遍外面了。”臣回答说:“大臣中本来有谨慎厚道的人。”皇帝说:“胡濙谨慎厚道,你同他秘密商议,整理记录稿送进来。”于是臣退下,同胡濙商议,增加十多件事一并记录,第二天早晨进呈,皇帝很高兴。三月初一,玺书于是下达。宣德七年八月,皇帝在宫中阅览尚书黄福赞助漕运时所陈述的几件便利百姓的事项,拿出他的奏章给臣士奇看,并且告谕臣说:“黄福所说的都考虑深远而且可以实行。如今六卿之中,谁能和他相比?”我回答说:“黄福受到太祖皇帝的知遇,是最早受到重用的人。他为人正直、明察果断,一心为了国家和百姓;如今六卿之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永乐初年建立北京行部,(“永乐初建北京行部”中的“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清《胜朝遗事二编》本补。)命他安抚整顿凋敝困苦的地方。平定交阯后,又命他总理藩、宪方面的政务,安抚新近归附的民众,亲自早晚勤劳办理,确实取得了成绩。他才德兼备,具有大臣的气度,各位卿确实都比不上他。黄福今年七十岁了,许多后进少年高坐公堂处理政务,享受安逸,乘车骑马出入,前呼后拥、意气扬扬;黄福是历经四朝的旧臣,却还要早晚奔走道路,劳苦不止,这恐怕不是国家优待老人、尊敬贤才的做法。”皇帝说:“若不是你,我还听不到这些话。我曾想得到一位老成忠直的人,把他安置在南京这个根本重地,遇到缓急可以依靠。如今把这件事交给黄福,难道不是十分恰当吗?”士奇回答说:“黄福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任用。” 第二天早晨,皇帝命吏部改授黄福为南京户部尚书,朝廷内外听说的人都很高兴。皇帝采纳直言、明智用人,大体上都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