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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江南别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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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载记 · 已译 · 第 1–8 段

江南别录 [宋]陈彭年

义祖徐氏讳温,烈祖之养父也。刚毅寡言,罕与人交,众中凛然可畏,目为徐嗔。吴武王时,淮南劲兵数万,号黑云长剑。义祖为其裨将,累以功迁右职,与张颢同为衙内列校。吴武王疾亟,召左右谋后事。判官周隐曰:「王之子未必能控御诸将,刘威长者,必不负人,可授以军政,使待诸子长也。」吴武王不答。颢与义祖曰:「王亲犯矢石而创基业,安可使外人为王!傥杨氏无儿,有女亦可,况未至此。」吴武王曰:「尔能如是,吾死且瞑目矣。」

武王卒,子渥嗣立,是为景王。景王所为不道,居父丧中,掘地为室,以作音乐,夜然烛击球,烛大者十围,一烛之费数万。或单马出游,从者不知所诣,奔走道路。义祖与颢承间泣谏,景王怒曰:「尔谓我不中,何不杀我自为?」颢对曰:「某曾受先王恩,安敢兴此心。」又景王亲吏,皆恃势凌颢等,颢不平,遂有为乱之意。景王晨兴视事,颢拥百余人,持长刀直进。景王惊曰:「尔等果杀我耶?」颢曰:「非敢杀王,杀王之左右不忠良者。」杀数十人而止。诸将非其党者,相次被诛。月余,杀景王,声言暴卒,立其母弟隆演,是为宣王。初,颢与义祖约弒渥,而以其地臣于梁,至是颢欲背约自立,严可求沮之,乃止。颢既得志,又欲害义祖。义祖用严可求、锺泰章谋,诛颢,自为淮南行军司马,专军政。时藩郡守将,皆武王勋旧,谓为所制,心不能服。宣州李遇谓人曰:「吾始不记有此人,今日何忽乃尔!」遇不自安,遂反。及败,良贱百口皆死,自是诸将屏气矣。李德诚为润州,秉烛夜出扬州,遥见,谓有变,立命亲兵千余人渡江。比明,德诚方盥漱,兵已入城。除德诚为江州,德诚惶怖即路,帷幙皆不及取。至江州,惧祸未已,令子继勋来谒。义祖见之,叹曰:「有子如此,非为恶人也。」以女妻继勋,移德诚于信州。后数岁,义祖出镇建康,以亲子知训代知淮南军政。知训骄暴不奉法,与宣王泛舟浊河。酒酣,宣王先起,随以弹丸击之。李德诚有女乐数十人,遣使求之。德诚报曰:「此等皆有所主,又且年长,不足以接贵人,俟求少妙者进之。」知训对德诚使者曰:「吾杀德诚,并其妻取之,亦易耳。」初学兵于朱瑾,瑾悉心教之,后与瑾有隙,夜遣壮士杀瑾,瑾手刃数人,埋于舍后。瑾出镇泗州,往辞知训,知训约至瑾家为别。及至,瑾令妻出见,知训方拜,瑾以笏击踣,斩其首,入谒宣王曰:「为国去贼,为民去害,在今日矣。」时强兵皆在建邺,宣王恐事不济,以衣障面曰:「此事阿舅自为,勿累于我。」退走入内。宣王出于朱氏,故舅呼瑾。瑾怒曰:「妾子不足与语,误我大事。」遂自杀。烈祖自京口入,代知训掌政,自是中外宁谧,纪纲振举矣。时杨氏犹以东南道都统吴王承制行事,义祖权柄虽重,而名数犹卑,遂请建国改号,自为都统,封齐王。未几,隆演卒,弟溥立,是为让皇。三年,庄宗克梁,遣使来告。义祖曰:「沙陀自称中兴,来者必诏命。」逆告之曰:「若敌国之书乃可,余则不奉命。」时果赍诏来,使者盘桓果具驿书上闻。庄宗初平大敌,意务怀柔,遂用敌国之礼书曰:「唐皇帝谨命书与吴国主。」吴遣司农卿卢苹北聘。李德诚自信州来朝,赐宴,至夕而罢。是夜,宣王殂宫中,以德诚进毒,幽于殿内。德诚亲吏走告,义祖以朝使不至,虑有他变,引亲吏百余人夜渡江,斩关而入。明日,释德诚,立让皇溥,宣王之弟也。义祖虽总大兵,而身在外,朝政皆遥禀,烈祖居中任事。徐玠数劝义祖除烈祖,以次子知询代之。义祖亦知烈祖终为己害,而烈祖勤于侍养,又自幼畜之,故不忍。陈夫人于烈祖钟爱尤切,常曰:「我家贫贱养此儿,今日富贵负之,非人理也。」知训又死,知询尚少,因以大政委焉。及闻玠之谋,深以为不宜。烈祖亦不自安,求为江西,义祖令知询入觐。明日诏下,以知询为相。其夕,宋齐丘与术士刘通微同宿

译《江南别录》[宋]陈彭年

义祖徐氏名温,是烈祖的养父。他刚毅少言,很少与人交往,在众人中凛然可畏,被人称为“徐嗔”。吴武王时期,淮南有数万精锐部队,号称“黑云长剑”。义祖担任他们的副将,多次因战功升任右职,与张颢同为衙内的列校。吴武王病危时,召来左右商议后事。判官周隐说:“王的儿子未必能控制各位将领,刘威是长者,一定不辜负人,可以把军政大权交给他,让他等待各位王子长大。”吴武王没有回答。张颢对义祖说:“王亲身冒着箭石创立基业,怎么能把王位让给外人!如果杨氏没有儿子,有女儿也可以,何况还没到那一步。”吴武王说:“你们能这样,我死了也瞑目了。”

武王去世,儿子杨渥继位,这就是景王。景王行为不道,在父亲丧期,挖地为室,用来演奏音乐,夜里点燃蜡烛打球,蜡烛粗大的有十围,一支蜡烛的费用达数万。有时单人骑马出游,随从不知道去哪里,在路上奔走。义祖和张颢趁间隙哭着劝谏,景王愤怒地说:“你们认为我不行,为什么不杀了我自己当?”张颢回答说:“我曾受先王恩惠,怎敢起这种心思。”又因为景王的亲信官吏,都依仗权势欺凌张颢等人,张颢心中不平,于是有了作乱的想法。景王早晨起床处理政务,张颢带领一百多人,拿着长刀径直进入。景王惊恐地说:“你们果然要杀我吗?”张颢说:“不敢杀王,是杀王身边不忠良的人。”杀了几十人才停止。各位将领中不是他党羽的,相继被杀。一个多月后,杀了景王,对外宣称是暴病而死,立他的弟弟杨隆演为君,这就是宣王。起初,张颢与义祖约定弑杀杨渥,并将淮南之地臣服于后梁,到了这时张颢想违背约定自立,严可求劝阻他,才作罢。张颢得志后,又想害义祖。义祖采用严可求、锺泰章的计谋,诛杀了张颢,自己担任淮南行军司马,专掌军政。当时藩郡的守将,都是武王的功臣旧部,认为被义祖控制,心里不服。宣州李遇对人说:“我起初不记得有这个人,今天怎么突然这样!”李遇心中不安,于是反叛。等到失败,良贱百口人都死了,从此各位将领都屏住呼吸不敢妄动了。李德诚在润州,夜里拿着蜡烛出扬州,远远看见,以为有变故,立即命令一千多名亲兵渡江。等到天亮,李德诚才洗漱,士兵已经入城。任命李德诚为江州刺史,李德诚惶恐害怕立即上路,连帷帐幕布都来不及拿。到了江州,担心祸患未已,让儿子李继勋来拜见。义祖见到他,感叹说:“有这样的儿子,不是恶人。”把女儿嫁给李继勋,把李德诚调任到信州。几年后,义祖出镇建康,让亲生儿子徐知训代替掌管淮南军政。徐知训骄横暴虐不守法纪,与宣王在浊河泛舟。酒喝得正酣,宣王先起身,徐知训用弹丸打他。李德诚有几十个女乐,徐知训派使者去索要。李德诚回答说:“这些人都有主顾,而且年纪大了,不足以接待贵人,等找年轻漂亮的进献。”徐知训对李德诚的使者说:“我杀了李德诚,连同他的妻子一起带走,也很容易。”徐知训起初向朱瑾学习兵法,朱瑾悉心教导他,后来与朱瑾有嫌隙,夜里派壮士杀朱瑾,朱瑾亲手杀了几个人,埋在屋后。朱瑾出镇泗州,去辞别徐知训,徐知训约定到朱瑾家告别。等到到了,朱瑾让妻子出来相见,徐知训刚要拜见,朱瑾用笏板将他打倒,斩下他的头,入宫拜见宣王说:“为国除去贼人,为民除去祸害,就在今天了。”当时强兵都在建邺,宣王担心事情不成,用衣服遮住脸说:“这事舅舅自己做,不要连累我。”退走进入内室。宣王出自朱氏,所以称朱瑾为舅舅。朱瑾愤怒地说:“妾生的儿子不值得与他说话,误了我的大事。”于是自杀。烈祖从京口进入,代替徐知训掌权,从此内外安宁,纲纪振作。当时杨氏仍以东南道都统吴王身份奉制行事,义祖权柄虽然重,但名分地位还低,于是请求建国改号,自任都统,封为齐王。不久,杨隆演去世,弟弟杨溥继位,这就是让皇。三年,庄宗攻克后梁,派使者来告知。义祖说:“沙陀自称中兴,来的一定是诏命。”预先告诉使者说:“如果是敌国的书信才可以,其他的就不奉命。”当时果然带着诏书来,使者徘徊犹豫,果然具驿书上报。庄宗刚平定大敌,意图怀柔,于是用敌国的礼仪书信说:“唐皇帝谨命书与吴国主。”吴国派司农卿卢苹北聘。李德诚从信州来朝见,赐宴,到晚上才结束。这夜,宣王在宫中去世,因为李德诚进毒,被幽禁在殿内。李德诚的亲信官吏跑去报告,义祖因为朝使未到,担心有其他变故,带领一百多名亲吏夜里渡江,斩关而入。第二天,释放李德诚,立让皇杨溥,他是宣王的弟弟。义祖虽然统领大军,但身在外,朝政都遥禀,烈祖在宫中任事。徐玠多次劝义祖除掉烈祖,让次子徐知询代替。义祖也知道烈祖终究会成为自己的祸害,但烈祖勤于侍奉供养,又从小抚养他,所以不忍心。陈夫人对烈祖钟爱尤其深切,常说:“我家贫贱时养这个儿子,今天富贵了辜负他,不符合人情。”徐知训又死了,徐知询还小,因此把大政委托给烈祖。等到听说徐玠的阴谋,认为非常不合适。烈祖也心中不安,请求去江西,义祖让徐知询入朝觐见。第二天诏书下达,任命徐知询为相。那天晚上,宋齐丘与术士刘通微同住

,闻鼓声。通微曰:「事必中变,且有大丧。」书至,而义祖殂。义祖晚有气疾,岁中数发,发则困踬,将殂之夕,气暴作,医者进药无效而绝。知询自淮南奔丧,翌日,起为副都统,威权同义祖。而知询暗懦,待诸弟不厚。徐玠知其终败,输诚于烈祖。知询内为诸弟所构,外为徐玠所卖,而不知也,意以己控强兵,居重地,烈祖虽管大政而无兵士,制之甚易。义祖丧将终,遣使请烈祖至金陵。烈祖上十余表,而让皇不允。顷之,知询入朝,烈祖疏其罪,以让皇之命,黜为左都统军,尽夺其兵。知询面数烈祖曰:「先王之丧,兄为人子而不亲临丧,反罪我邪?」烈祖曰:「闻尔悬剑待我,我亦不惮,独迫于君命,不得往耳。尔为人臣而畜乘舆物,非反而何?」知诲者,知询之弟,娶吴功臣吕师造之女,非正嫡所出,知诲常切齿,因醉刺杀。后频见吕氏为祟,请僧诵经,亦见之。僧为陈因果,吕曰:「吾不解此,志在报寃。」知询之败,知诲有力焉,烈祖德之,以为江西。至镇岁余,不见吕氏,心中甚喜。有家人自淮南归,于江心遇彩舟,有妇人,乃吕氏也,招家人曰:「为我谢相公,善自爱,我今他适矣。」又以绣履授之曰:「恐相公不信,谓尔诈,此殡时物,用以为信。」家人至江西,以履进,知诲熟视之未毕,吕氏已在侧曰:「尔谓我的不来也!」少时,知诲卒。知询代之,遇其丧于中途,抚棺而哭曰:「弟用心如此,吾亦不怨,但何以见先王于地下?」闻者伤之。烈祖受吴禅,追上义祖尊号,徐氏诸子封拜与李氏同。而知诲之后特盛,子景辽、景游,皆出入宫禁,预枢密,专掌浮屠修造之任。当时言蠹政者,以二人为首。

译听到鼓声。通微说:“事情必定会有变故,而且会有重大的丧事。”书信送到时,义祖已经去世。义祖晚年患有气疾,一年中发作数次,发作时便困顿跌倒,在将死的前夕,气疾突然发作,医生进药无效,于是断气。知询从淮南奔赴丧礼,第二天,被起用为副都统,威权与义祖相同。而知询昏庸懦弱,对待各位弟弟不厚道。徐玠知道他最终会败亡,便向烈祖输诚。知询在内被各位弟弟构陷,在外被徐玠出卖,自己却不知道,心里认为凭借自己控制强兵,占据重地,烈祖虽然掌管大政却没有兵士,制服他非常容易。义祖丧期将满,派遣使者请烈祖到金陵。烈祖呈上十多道奏表,而让皇不答应。不久,知询入朝,烈祖列举他的罪状,以让皇的命令,将他贬为左都统军,完全剥夺他的兵权。知询当面斥责烈祖说:“先王的丧事,兄长作为人子却不亲自参加丧礼,反而怪罪我吗?”烈祖说:“听说你悬剑等待我,我也不害怕,只是迫于君命,不能前往罢了。你作为人臣却收藏御用物品,不是造反是什么?”知诲是知询的弟弟,娶了吴国功臣吕师造的女儿,不是正妻所生,知诲常常咬牙切齿,趁醉刺杀了她。后来屡次看见吕氏作祟,请僧人诵经,也看见她。僧人为他陈述因果报应,吕氏说:“我不懂这些,志向在于报仇。”知询的败亡,知诲出了大力,烈祖感激他,任命他为江西节度使。到任一年多,没有看见吕氏,心里非常高兴。有家仆从淮南回来,在江心遇到彩船,上面有个妇人,正是吕氏,招手对家仆说:“替我告诉相公,好好保重,我现在改嫁他人了。”又把绣鞋交给家仆说:“恐怕相公不相信,说你欺骗,这是下葬时的物品,用来作为信物。”家仆到江西,把绣鞋进献,知诲仔细看完还没结束,吕氏已经在旁边说:“你以为我不会来吗!”不久,知诲去世。知询接替他的职位,在半路上遇到他的灵柩,抚摸着棺材哭泣说:“弟弟用心如此,我也不怨恨,只是我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王呢?”听到的人都很悲伤。烈祖接受吴国禅让,追尊义祖的尊号,徐氏诸子封拜的待遇与李氏相同。而知诲的后代特别兴盛,儿子景辽、景游,都出入宫禁,参与枢密院事务,专门掌管佛教建筑修造的职务。当时议论祸害政治的人,以这两人为首。

烈祖讳升,唐之宗室也。旧名知诰。少孤,为义祖所养。有相者谓义祖曰:「君相至贵,且有贵子,然非君家所生。」又梦为人引临大水中,黄龙数十,令义祖捉之,义祖获一龙而寤。明旦,乃得烈祖。烈祖奉义祖以孝闻。尝从义祖征伐,有不如意,杖而逐之。及归,拜迎门外。义祖惊曰:「尔在此邪?」烈祖泣曰:「为人子者,舍父母何适。父怒而归母,子之常也。」义祖由是益怜惜。长善书计,性严明,不可以非理犯。累为楼船指挥使。宋齐丘者,父为江西锺传副使。父卒,羁旅淮南,欲上书干谒而无纸墨。行叹道中。有倡妇遇之,问曰:「少年子何不乐如此?」齐丘以情告。召归置食,赠钱数千,因曰:「郎时至此,不遣郎有所阙也。」齐丘感之。及贵,纳为正室。骑将姚洞天荐于烈祖,烈祖奇其才,与为布衣交,动静皆与之谋。后烈祖除升州刺史,辟齐丘为判官。义祖出镇建邺,改烈祖为润州。烈祖意求宣州,闻命不乐。宋齐丘曰:「今三郎政乱,败在朝夕。京口去淮南隔一水,若有变必先知之,是天赞我也。」三郎,知训也。未几,果有朱瑾之事。烈祖轻舟渡江,镇定内外,以待义祖之至。义祖以己子既弗克负荷,用烈祖,犹愈于他人,因留辅政。先是,知训待烈祖甚悖,每呼为乞子。与诸弟夜饮,遣召烈祖。烈祖不至,知训怒曰:「不吃酒,吃剑乎?」余皆类此。及败,知训宅上有土室封固甚固。烈祖请义祖开视,其中绢图义祖之形,而身荷五木,烈祖及诸弟执缚如就刑之状,己被衮冕南面视朝。义祖唾曰:「狗死迟矣。」烈祖因疏其罪恶事,怒遂少解,死者犹数家。烈祖得政,以爱民节用为本,甚得当时之誉。吴宣王即尊位,烈祖当相,而勋旧有未登三事者,烈祖不欲自尊大,乃以左仆射参政事。时诸国交兵,江淮为强盛。烈祖增修法度,人获乂安,识者归心焉。义祖殂,知询以罪废,大政由己矣。数岁,出镇建邺,封齐王,制度如义祖。以长子景通居中辅政,宋齐丘、王谟皆为相。孙晟自中原来奔,与语,大奇之,引居门下。徐知询卒,李建勋来归幕府,遂与大将周宗等进禅代之议。受禅之日,白雀见于庭,江西杨化为李,信州李生连理。诏还李姓,国号唐,立高祖已下七庙,尊吴主为让皇。信州李德诚、庐州周本,皆杨氏旧老,上言:「吴王已逊位,宜依晋、魏故事,降封王公,出居别邸。」烈祖曰:「曹、马之事,非朕志也。」固请不已,乃徙让皇于丹徒,迁诸杨于泰州。初,吴武王讳行密,谓杏为甜梅,及是复呼为杏,故老有泣下者。烈祖日于勤政殿视政,有言事者,虽徒隶必引见,善揣物情,人不能隐,千里之外,如在目前。诏立齐王景通为皇太子,王表愿寝此礼,三表许之,以大元帅总百揆。信王景逿先娶德诚之女,中兴后,有司以同宗姓请离之。制曰:「南平王国之元子,婚不可离,信王妃可以南平为氏。」南平,德诚所封也。景逿母种氏,晚岁尤承恩宠,宋后罕得接见。烈祖幸齐王宫,遇其亲理乐器,大怒切责。数日,种氏承间言:「景逿之才,可代为嗣。」烈祖作色曰:「国家大计,女子何预?」立嫁之。烈祖殂,宋后欲甘心数四,赖元宗保全之。烈祖服大丹药而殂,大渐,囓元宗指见血曰:「北方有事,不可忽也。」中书侍郎孙晟草遗诏,以宋后监国。翰林学士李夷邺曰:「此非先旨,必奸人所为。大行常云:『妇人预政,乱之本也。』安肯自作祸阶?且嗣君明德闻于天下,汝曹何遽为亡国之计?若遂宣行,吾对百僚裂之必矣。」遂寝。元宗即位,谓夷邺曰:「疾风劲草,卿之谓也。」

元宗讳璟,烈祖长子也。初名景通,幼为义祖所器,常曰:「诸孙中,此子特贵。」虔州刺史锺章恃功放恣,烈祖欲绳其罪。义祖曰:「昔无章,吾已死于颢手,汝曹安所托乎?今日富贵,章之力也,背之岂人理?」乃令以章女配元宗。义祖初见,叹曰:「非此儿不敌此女。」即光穆皇后也。元宗起家尚书郎,吴让皇称

译烈祖名升,是唐朝的宗室后裔。原名知诰。幼年丧父,被义祖抚养长大。有相士对义祖说:“您的面相极贵,且会有贵子,但这孩子并非您家亲生。”义祖又梦见被人牵引来到大水之中,有几十条黄龙,让义祖捕捉,义祖抓住一条龙后醒来。第二天清晨,便得到了烈祖。烈祖侍奉义祖,以孝顺闻名。曾经跟随义祖征战,因有不如意之处,被义祖杖打并驱逐。等到回家时,烈祖在门外跪拜迎接。义祖惊讶地说:“你还在这里吗?”烈祖哭着说:“作为儿子,离开父母还能去哪里?父亲发怒而回归母亲,是儿子的常理。”义祖因此更加怜惜他。烈祖长大后擅长书法和计算,性格严肃明察,不能用不合情理的事去冒犯他。多次担任楼船指挥使。宋齐丘的父亲是江西钟传的副使。父亲去世后,宋齐丘客居淮南,想上书求见权贵却没有纸墨。他在路上边走边叹息。有个妓女遇到他,问道:“年轻人为什么如此不快乐?”宋齐丘把实情告诉她。妓女把他叫回家,给他饭吃,赠送几千钱,于是说:“你时常到这里来,不会让你有所缺少的。”宋齐丘很感激她。等到显贵后,纳她为正妻。骑兵将领姚洞天向烈祖推荐宋齐丘,烈祖认为他的才能奇特,与他结为布衣之交,一举一动都和他商量。后来烈祖被任命为升州刺史,征召宋齐丘担任判官。义祖出镇建邺,将烈祖改任为润州刺史。烈祖心里想谋求宣州,听到任命很不高兴。宋齐丘说:“现在三郎政事混乱,败亡就在早晚。京口距离淮南只隔一条水,如果有变故一定会先知道,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三郎,就是徐知训。不久,果然发生了朱瑾的事件。烈祖乘轻舟渡江,安定内外局势,等待义祖到来。义祖认为自己的儿子不能承担重任,任用烈祖,还胜过其他人,因此留下他辅佐政事。在此之前,徐知训对待烈祖非常傲慢,常常叫他“乞儿”。和兄弟们夜里饮酒,派人召见烈祖。烈祖不去,徐知训愤怒地说:“不吃酒,想吃剑吗?”其余类似的事还有很多。等到徐知训败亡,他的宅第上有土室封闭得很牢固。烈祖请求义祖打开查看,里面有用绢画成的义祖形象,身上背着枷锁,烈祖和众兄弟被捆绑如同受刑的样子,徐知训自己穿着龙袍戴着皇冠面南坐朝。义祖唾骂道:“狗死得太晚了。”烈祖于是列举他的罪恶,义祖的怒气才稍微缓解,但被杀死的仍有几家人。烈祖掌握政权后,以爱护百姓、节约用度为根本,在当时获得很高的赞誉。吴宣王登上尊位,烈祖应当担任宰相,但功臣旧臣中有尚未位列三公的,烈祖不想自高自大,于是以左仆射的身份参与政事。当时各国交战,江淮地区最为强盛。烈祖增修法律制度,百姓得以安宁,有识之士都归心于他。义祖去世,徐知询因罪被废黜,大权完全由烈祖掌握了。过了几年,烈祖出镇建邺,封为齐王,制度如同义祖。让长子徐景通在京城辅佐政事,宋齐丘、王谟都担任宰相。孙晟从中原前来投奔,烈祖与他交谈,非常惊奇他的才能,引荐他居于门下。徐知询去世,李建勋来归附幕府,于是和大将周宗等人提出禅让改朝代的建议。接受禅让的那天,白雀出现在庭院,江西的杨树化为李树,信州的李树长出连理枝。下诏恢复李姓,国号为唐,建立高祖以下七代宗庙,尊吴主为让皇。信州人李德诚、庐州人周本,都是杨氏的老臣,上言说:“吴王已经退位,应当依照晋、魏的先例,降封为王公,迁出居住到别邸。”烈祖说:“曹操、司马昭的事情,不是我的志向。”他们坚持请求不停,于是将让皇迁往丹徒,将杨氏宗族迁往泰州。起初,吴武王名行密,把杏称为甜梅,到这时又改称为杏,老臣中有流泪的。烈祖每天在勤政殿处理政务,有进言的人,即使是囚犯也一定接见,善于揣测民情,人们无法隐瞒,千里之外的事,就像在眼前一样。下诏立齐王徐景通为皇太子,徐景通上表愿意免除这个礼制,三次上表后才被允许,以大都元帅的身份总领百官。信王徐景逿先娶了李德诚的女儿,中兴之后,有关部门以同宗同姓为由请求让他们离婚。制书说:“南平王国的长子,婚姻不可离异,信王妃可以以南平为姓氏。”南平,是李德诚被封的王号。徐景逿的母亲种氏,晚年特别承蒙恩宠,宋皇后很少能得见。烈祖幸临齐王宫,遇到她亲自整理乐器,大怒并严厉责备。几天后,种氏找机会说:“徐景逿的才能,可以代替徐景通作为继承人。”烈祖变了脸色说:“国家的大计,女子怎么参与?”于是将她嫁出去。烈祖去世,宋皇后想多次加害徐景逿,依靠元宗保全了他。烈祖服用大丹药而去世,病危时,咬元宗的手指见血说:“北方有事,不可忽视啊。”中书侍郎孙晟起草遗诏,让宋皇后监国。翰林学士李夷邺说:“这不是先帝的旨意,一定是奸人所为。先帝常说:‘妇人参与政事,是动乱的根源。’怎么会自己制造祸端?况且继位君主的美德闻名天下,你们为什么急忙做亡国的打算?如果就这样宣布执行,我对着百官一定会撕毁它。”于是停止。元宗即位,对李夷邺说:“疾风知劲草,说的就是你啊。”

元宗名璟,是烈祖的长子。最初名景通,幼年时被义祖器重,常说:“众孙子中,这个孩子特别尊贵。”虔州刺史钟章依仗功绩放纵妄为,烈祖想要惩治他的罪过。义祖说:“过去没有钟章,我已经死在徐颢手里,你们还能寄托在哪里?今天的富贵,是钟章的功劳,背弃他难道合乎人情吗?”于是命令把钟章的女儿嫁给元宗。义祖初次见到她,感叹说:“不是这个儿子配不上这个女子。”这就是光穆皇后。元宗从尚书郎起家,吴让皇称

之曰:「朕诸子皆不及也。」烈祖出镇建邺,以元宗居中辅政,甚得时誉。烈祖即位,为大元帅,总百揆。烈祖殂,逊于诸弟,词旨坚固。中书令徐玠以衮冕衣之曰:「大行陛下以神器之重畀陛下,陛下固守小节,非所以尊先旨、承孝道也。」乃嗣位,改元保大。太常博士韩熙载上疏曰:「逾年改元,古之制也。事不师古,何以训人?」时制书已行,遂不改。诏立皇弟景遂为皇太弟。冯延巳自元帅掌书记为翰林学士承旨,延鲁自水部员外郎为中书舍人。延鲁急于趋进,欲以功名图重位,乃兴建州之役。延巳曰:「士以文行饰身,忠信事上,何用行险以要禄?」延鲁曰:「兄自能如此,弟不能愔愔待循资宰相也。」始王氏政乱,闽人闻我师之至,皆伐木开道,壶浆奉迎。既下建州,军无节制,大掠数日,民不堪其苦,思效顺者解体矣。陈觉为招讨使,矫制进围福州,表言朝夕可克。元宗以为实,令王崇文为统帅,冯延鲁亦往。诸将争功,自相违贰,崇文不能制。会钱唐以兵数千来救,我师不战而溃。诏锁觉及延鲁赴建邺。既至,寻赦其罪。始马殷据湖南,并桂管之地。马希范卒,弟希广立,庶兄希萼自永州赴丧。判官李恒皋知欲为变,未至,以为朗州节度。岁余,举兵杀希广,代其位。少弟希崇又废希萼自立,幽希萼送衡州,将杀之。大姓廖偃与叔匡凝以部曲数百人,劫希萼于道,奉为衡山王,以伐希崇。数日,有众万人。希崇遣使求救于我。元宗命袁州刺史边镐督兵赴援,其实袭之也。时长沙童谣曰:「鞭打马,马须走。」兵至,希崇、希萼皆降,余郡相次归附,乘乱取广南、桂管之地。朗州刘言亦自为刺史。命将军李建期屯益阳,以图朗州,将军张峦屯零陵,以图桂州。镐以偏兵不百日而下一国,四方闻之,以为神。镐性轻信,自朗州至者,皆陈言之忠顺,镐不为备。岁余,朗州土豪王逵袭杀建期,进逼长沙,奉言为主,言不能制。镐弃城遁归,诸郡皆没,惟峦全军而回。周师南伐,进逼寿州,刘彦贞督兵北征,战败于正阳,死于阵。淮上方用兵,钱唐乘虚围我常州。命将军柴克宏往救常州。有隋将陈仁杲祠,克宏将战,夜梦仁杲曰:「吾遣阴兵助尔。」及战有黑牛二头,冲钱唐之阵,我师继之,乃大破之,斩首万余,遂解常州之围。以克宏为江州节度使。册仁杲帝号,谥武烈。右仆射孙晟使周,给事中王崇质为介,晟至汴京,谓崇质曰:「吾观事势,不生还矣,君家百口,当别为谋。」乃白世宗,遣崇质归计事。会锺谟、李德明亦至,世宗又遣德明至建邺,盛陈世宗威德,请割地求和。宋齐丘深恶德明,使崇质异其言,乃以卖国诛德明。世宗召晟责之,因曰:「诸将围寿州,久未克,汝能降之,朕赦汝罪。」晟至城下,见刘仁赡,遥呼曰:「君受国家旌旄,臣节不可隳也,且援兵至。」世宗大怒,囚至汴京斩之。晟临刑,神色不变,南望再拜曰:「死不负陛下矣。」既而泗州降北,诸军继败,乃遣陈觉奉表割江北之地求成,世宗许之。遂去尊号,称国主,用周正朔。太弟景遂固请归藩,立长子冀为太子。时丹徒得古铭曰:「天子冀州人。」众以冀应之。未几冀卒,识者谓冀州赵地也。陈觉乘间言:「社稷祸在朝暮,请陛下晏居宫中,国政尽付宋齐丘,以纾丧乱。」元宗以戎事未宁,隐忍不发。锺谟自汴京归,理德明之怨,乃言:「人臣窥国,理不可容。」遂诛觉,幽齐丘于青阳。寻亦卒,谥丑谬。谟使回,为礼部侍郎任用,权倾中外,与信州刺史张峦有旧。峦入为天德军使,每诣谟第,常屏人独语,中夜乃止。给事中唐镐密言:「恐有他变,宜先图之。」会太子冀葬,谟固请敕峦以所部兵马为京城巡徼。元宗乃下诏,数谟侵官之罪,贬于饶州,缢死,峦亦黜为宣州副使。元宗殂于南都。南都,豫章也。太子即位于建邺。梓宫至日,南都羣臣表请殡于别宫。后主下诏不许,哭甚哀切,乃殡于万寿殿。元宗神彩精粹,辞旨清畅。湖南使至,

译元宗说:“我的众位儿子都比不上他。”烈祖出京镇守建邺,让元宗留在京城辅佐朝政,元宗深得当时的赞誉。烈祖即位后,元宗担任大元帅,总领百官。烈祖去世,元宗谦让给众位弟弟,言辞态度十分坚决。中书令徐玠把帝王礼服穿在他身上说:“先帝把国家大权交给陛下,陛下却固执地坚守小节,这不是尊崇先帝旨意、继承孝道的做法。”于是元宗继承皇位,改年号为保大。太常博士韩熙载上奏章说:“过了一年才改年号,是古代的制度。做事不效法古人,拿什么来训导世人?”当时制书已经颁布,于是没有更改。下诏立皇弟景遂为皇太弟。冯延己从元帅掌书记升任翰林学士承旨,冯延鲁从水部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冯延鲁急于求进,想凭借军功谋取高位,于是发动了攻打建州的战役。冯延己说:“士人用文学品行修饰自身,用忠诚信义侍奉君主,何必去冒险以求取俸禄?”冯延鲁说:“哥哥自然能这样做,弟弟不能默默等待按资历升任宰相。”起初南唐政令混乱,闽地百姓听说我们的军队到来,都砍伐树木开辟道路,提着酒浆欢迎。攻下建州后,军队没有纪律,大肆抢劫了几天,百姓受不了这种苦楚,那些原本想归顺的人心也离散瓦解了。陈觉担任招讨使,假传圣旨进军包围福州,上表说早晚就能攻克。元宗以为是真的,命令王崇文担任统帅,冯延鲁也前往。众将争抢功劳,互相违背抵触,王崇文不能控制。恰逢吴越国派几千士兵来救援,我们的军队不战而溃。下诏将陈觉和冯延鲁锁押送往建邺。到达后,不久赦免了他们的罪过。起初马殷占据湖南,吞并了桂管地区。马希范去世,弟弟马希广即位,庶出的哥哥马希萼从永州赶赴丧礼。判官李恒皋知道他想作乱,在他未到之前,任命他为朗州节度使。一年多后,马希萼起兵杀了马希广,取代了他的位置。小弟弟马希崇又废黜马希萼自立,囚禁马希萼送往衡州,准备杀他。大姓廖偃和叔父匡凝率领几百名部曲,在路上劫持马希萼,尊奉他为衡山王,用来讨伐马希崇。几天后,拥有一万人众。马希崇派使者向我们求救。元宗命令袁州刺史边镐督率军队前往救援,实际上是趁机袭击他们。当时长沙童谣说:“鞭打马,马须走。”军队到达后,马希崇、马希萼都投降,其余各郡相继归附,趁乱夺取了广南、桂管的土地。朗州刘言也自任刺史。命令将军李建期驻屯益阳,以图谋朗州,将军张峦驻屯零陵,以图谋桂州。边镐凭借偏师不到一百天就平定了一国,四方听说后,认为他是神人。边镐生性轻信,从朗州来的人,都说刘言忠诚顺从,边镐不做防备。一年多后,朗州土豪王逵袭击杀死了李建期,进逼长沙,尊奉刘言为主,刘言不能控制。边镐弃城逃跑回归,各郡都失陷,只有张峦全军撤回。后周军队向南讨伐,进逼寿州,刘彦贞督率军队北征,在正阳战败,死于阵中。淮南正用兵,吴越国乘虚包围我们的常州。命令将军柴克宏前往救援常州。有隋朝将领陈仁杲的祠堂,柴克宏将要作战时,夜里梦见陈仁杲说:“我派遣阴兵帮助你。”等到交战时,有两头黑牛冲击吴越国的阵势,我军紧随其后,于是大败敌军,斩首一万多人,于是解除了常州之围。任命柴克宏为江州节度使。册封陈仁杲为帝号,谥号武烈。右仆射孙晟出使后周,给事中王崇质作为副使,孙晟到达汴京,对王崇质说:“我看形势,不能活着回去了,你家有百口人,应当另外做打算。”于是向周世宗禀报,派遣王崇质回去商议事情。恰逢锺谟、李德明也到达,周世宗又派遣李德明到建邺,极力宣扬周世宗的威德,请求割地求和。宋齐丘非常厌恶李德明,让王崇质改变他的说法,于是以卖国罪诛杀了李德明。周世宗召见孙晟责备他,于是说:“众将包围寿州,很久不能攻克,你能让他们投降,朕赦免你的罪过。”孙晟到达城下,见到刘仁赡,远远呼喊说:“您接受国家的符节,臣子的节操不能毁坏,况且援兵就要到了。”周世宗大怒,将他囚禁到汴京斩首。孙晟临刑时,神色不变,向南望拜两次说:“死也不辜负陛下。”不久泗州向北朝投降,各军相继战败,于是派遣陈觉奉表割让江北之地求和,周世宗答应了。于是去掉尊号,称国主,使用后周的历法。皇太弟景遂坚决请求归藩,立长子李冀为太子。当时丹徒得到古铭文说:“天子冀州人。”众人认为李冀应验了。不久李冀去世,有见识的人说冀州是赵地。陈觉趁机进言:“国家的祸患迫在眉睫,请陛下安闲居住在宫中,国政全部交给宋齐丘,以缓解丧乱。”元宗因为战事未平,隐忍不发。锺谟从汴京回来,为李德明报仇,于是说:“臣子窥探国家机密,道理上不能容忍。”于是诛杀陈觉,将宋齐丘囚禁在青阳。不久宋齐丘也去世,谥号丑谬。锺谟出使回来,担任礼部侍郎,权力倾覆朝廷内外,与信州刺史张峦有旧交。张峦入朝担任天德军使,每次到锺谟府第,常常避开旁人独自交谈,到半夜才停止。给事中唐镐秘密进言:“恐怕有别的变故,应当先做打算。”恰逢太子李冀下葬,锺谟坚决请求敕令张峦率领所部兵马担任京城巡警。元宗于是下诏,列举锺谟侵夺官权的罪过,贬谪到饶州,被勒令自缢而死,张峦也被贬为宣州副使。元宗在南都去世。南都,就是豫章。太子在建邺即位。灵柩到达那天,南都群臣上表请求在别宫停灵。后主下诏不允许,哭得非常哀痛,于是停灵在万寿殿。元宗神采精粹,言辞清畅。湖南使者到来,

归与亲友言曰:「尔不识东朝官家,南岳真君不如也。」

译回去后对亲友说:“你们不认识东朝的官家,南岳真君也比不上他。”

后主讳煜,字重光,元宗第五子也。幼而好古,为文有汉魏风。母兄冀为太子,性严忌。后主独以典籍自娱,未尝干预时政。冀卒,立为太子。元宗幸南都,后主监国于建邺,临事明允,甚得时誉。元宗崩,哀毁过礼。即位,立妃周氏为后。句容尉张佖上书,言为政之要,词甚激切。后主手诏慰谕,征为监察御史。周后疾,后主朝夕临视,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逾月。及殂,哀毁骨立,杖然后起,立后妹为后。王者婚礼,历代少有,诏中书舍人徐铉、知制诰潘佑与礼官参议,互有矛楯,议久不决。后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评其是非。时佑方宠用,游希旨奏佑为长。月余,游病疽,铉戏谓人曰:「周孔亦能为祟乎?」佑既居亲密,欲尽去旧人,独当国政,后主亦恶之,俄以本官专知国史。佑弥不乐,乃非诋公卿,与户部侍郎李平亲狎,上表言:「左右皆奸邪,不诛,为乱在即。」后主手书敦谕,七表不止,因请休官远去。李平初与朱元自北来,元已叛去,平深厚难测。后主虑其同构大奸,乃暴其罪而诛之。后主谓左右曰:「吾诛佑、平,逾月不决,盖不获已也。」烈祖初立,庶事草创,未有贡举,至元宗始议兴置,时韩熙载、徐铉兄弟为当代文宗,继以潘佑、张洎以才名显,后主尤好儒学,故江左三十年文物,有贞元、元和之风。元宗称臣于周,惟去尊号,用周正朔,其诸制度犹未全改。后主即位,始制紫袍。广扬既下,王师屯汉阳,鄂州杨守中以闻,人心大恟,乃下制贬损,台省名号,并皆改易,王皆降封公。遣长弟从善入贡,因留质。后主天性友爱,自从善不还,岁时宴会皆罢,惟作《登高赋》以见意曰:「原有鸰兮相从飞,嗟我季兮不来归。」天朝使中书舍人卢多逊来聘,南伐之谋,兆于此矣。后主微知之,遣使愿受封策,太祖不许。甲戌岁夏,梁迥来聘,从容谓后主曰:「今冬有柴燎之礼,国主当来助祭。」后主唯唯不答。秋初,中书舍人李穆赍诏来曰:「朕以仲冬有事于圜丘,思与卿同阅牺牲。」后主辞以疾。时大兵已在荆湖,惟候穆之反命。后主既不赴召,遂决进取。九月,舟师自大江直趋池州,中外夺气。樊若水父保大末为汉阳县令,父卒,家池州,累举进士不第,至汴京上书,太祖谓之有才术,累迁资善大夫。平南之策,多所参预。时虽得池州及姑熟,余郡皆未奉命,粮道艰阻。若水请于釆石系桥,以利输挽。每岁大江春夏暴涨,谓之黄花水。及天兵至,水皆退小,识者知天命焉。钱唐悉兵来围常州,主将禹万诚固守,大将金成礼劫万诚以降。而天兵已屯于建邺城南十余里,钱唐又进围润州。兵初兴,议者以京口要害,当得良将侍卫。厢虞候刘澄旧事藩邸,后主尤亲任之,乃擢为润州留后。临行,谓曰:「卿本未合离孤,孤亦难与卿别,但此非卿不可,勉副孤心。」澄泣涕奉别,归家尽辇金玉以往,谓人曰:「此皆前后所赐,今国家有难,当散此以图勋业。」后主闻之益喜。及钱唐兵初至,营构未成,左右请出兵掩之。时澄已怀向背,坚曰:「兵出胜则可,不胜则立为虏矣,救至然后图战。」后主又命卢绛为援。绛至,钱唐兵少退。绛方入城,围又合矣。固守累月,自相猜忌。初,绛怒一裨将,将议杀之,未决。澄私谓曰:「卢公怒尔,尔不生矣。」裨将泣涕请命。澄因曰:「吾有一言告尔,非徒免死,且富贵。」因谕以降事,令先出导意。裨将曰:「奈缘某家在都城何?」澄曰:「事急矣,当且为身谋,我家百口亦不暇顾矣。」是夜裨将赴城而出。明日,澄徧召将卒,告曰:「澄守数旬,志不负国,事势如此,须为生计,诸君以为何如?」将卒皆发声大哭。澄惧有变,亦泣曰:「澄受恩固深于诸君,且有父母在都城,宁不知忠孝乎?但力不能抗耳。」于是率将吏开门请降。建邺初围,后主遣使征上江兵入援,以建昌军制置使朱令赟为统将。时胜兵数万,屯于湖口不进。后主累促之,至皖口方交战船,为天兵所围,赟自救之

译后主名煜,字重光,是元宗的第五个儿子。他从小喜爱古学,写文章有汉魏的风骨。他的母亲和兄长希望他成为太子,但元宗性情严厉猜忌。后主只以典籍来自我娱乐,从未干预时政。兄长李冀去世后,他被立为太子。元宗巡幸南都,后主在建邺监国,处理政事明断公允,深得时人赞誉。元宗去世,他哀痛过度,超过了礼制。即位后,立妃子周氏为皇后。句容县尉张佖上书,陈述为政的关键,言辞非常激烈恳切。后主亲自下诏安慰开导,征召他担任监察御史。周皇后生病,后主早晚亲自探视,药不亲自尝过就不让服用,衣不解带地侍奉了一个多月。等到周皇后去世,他哀痛得形销骨立,拄着拐杖才能起身,立了周皇后的妹妹为皇后。帝王娶同姓为妻的婚礼,历代很少见,后主下诏让中书舍人徐铉、知制诰潘�与礼官共同商议,双方意见相互抵触,很久不能决定。后主让文安郡公徐游评判是非。当时潘佑正受宠用,徐游迎合旨意奏称潘佑的意见为长。一个多月后,徐游生了毒疮,徐铉开玩笑对人说:“周公、孔子也能作祟吗?”潘佑既然身处亲信之位,想要全部罢免旧臣,独自掌管国政,后主也厌恶他,不久让他以原职专管国史。潘佑更加不高兴,于是非议诋毁公卿,与户部侍郎李平亲密交往,上表说:“左右都是奸邪之人,不诛杀他们,叛乱就在眼前。”后主亲手写信敦劝开导,潘佑上了七次表章也不停止,于是请求辞官远去。李平起初与朱元从北方来,朱元已经叛逃,李平深沉难测。后主担心他们共同构成大奸,于是揭露他们的罪行并诛杀了他们。后主对身边的人说:“我诛杀潘佑、李平,过了一个月才决定,实在是不得已啊。”烈祖刚即位时,各种事务都是草创,没有贡举制度,到元宗时才商议设立,当时韩熙载、徐铉兄弟是当代文坛宗师,接着潘佑、张洎以才名显赫,后主尤其喜好儒学,所以江南三十年间的文化制度,有贞元、元和年间的风气。元宗向周朝称臣,只去掉尊号,使用周朝的正朔,其他制度还没有完全改变。后主即位,才开始制作紫袍。广陵被攻下后,宋军驻扎在汉阳,鄂州杨守中上报此事,人心大为恐慌,于是下诏贬损,台省的名号,全部更改,王都降封为公。派遣弟弟李从善入贡,趁机被扣留作为人质。后主天性友爱,自从李从善没有回来,每年的岁时宴会都取消了,只作《登高赋》来表达心意说:“原野上的鹡鸰啊相互跟随飞翔,可叹我的弟弟啊不回来。”宋朝派中书舍人卢多逊来聘问,南伐的阴谋,从这里开始显露。后主隐约知道了,派使者愿意接受封策,太祖不允许。甲戌年夏天,梁迥来聘问,从容地对后主说:“今年冬天有柴燎的祭祀,国主应当来助祭。”后主只是应承不回答。秋天初,中书舍人李穆带着诏书来说:“我将在仲冬在圜丘举行祭祀,想与你一同观看牺牲。”后主以生病推辞。当时大军已经在荆湖,只等李穆返回报告。后主既然不去赴召,于是决定进取。九月,水军从大江直趋池州,内外军心沮丧。樊若水的父亲在保大末年担任汉阳县令,父亲去世后,家住在池州,多次考进士不中,到汴京上书,太祖认为他有才术,多次升迁为资善大夫。平定南方的策略,他多有参与。当时虽然得到了池州和姑熟,其余郡县都没有服从命令,粮道艰难险阻。樊若水请求在采石矶架设浮桥,以利于运输。每年大江春夏暴涨,称为黄花水。等到宋军到达,水都退去变小,有识之士知道这是天命。吴越国出动全部兵力来包围常州,主将禹万诚坚守,大将金成礼劫持禹万诚投降。而宋军已经驻扎在建邺城南十多里,吴越国又进围润州。战争刚开始,议论的人认为京口是要害,应当得到良将侍卫。厢虞候刘澄以前在藩邸服役,后主尤其亲近信任他,于是提拔他为润州留后。临行时,后主对他说:“你本来不应该离开我,我也难以与你分别,但这件事非你不可,努力符合我的心意。”刘澄流泪告别,回家把金玉全部搬走,对人说:“这些都是前后所赐,现在国家有难,应当散发这些来谋求功业。”后主听说后更加高兴。等到吴越国军队刚到,营垒还没有建成,身边的人请求出兵袭击他们。当时刘澄已经怀有二心,坚持说:“出兵胜利就可以,不胜利就立刻成为俘虏了,等救兵到了再图作战。”后主又命令卢绛作为援军。卢绛到达,吴越国军队稍微后退。卢绛刚进城,包围又合拢了。坚守了几个月,内部相互猜忌。起初,卢绛恼怒一个副将,打算杀他,还没有决定。刘澄私下对他说:“卢公恼怒你,你活不成了。”副将流泪请求活命。刘澄于是说:“我有一句话告诉你,不仅免除死罪,而且富贵。”于是告诉他投降的事,让他先出去探路。副将说:“奈何我的家在都城呢?”刘澄说:“事情紧急了,应当暂且为自己谋划,我家百口也不暇顾及了。”这夜副将出城而去。第二天,刘澄遍召将卒,告诉说:“我坚守几十天,志向不负国家,事势如此,必须为生计打算,各位认为如何?”将卒都大声痛哭。刘澄害怕有变,也流泪说:“我受恩确实比各位深,而且有父母在都城,难道不知道忠孝吗?只是力量不能抵抗罢了。”于是率领将吏开门请降。建邺刚被包围,后主派使者征调上江的军队入援,以建昌军制置使朱令贇为统将。当时有数万士兵,驻扎在湖口不前进。后主多次催促他,到了皖口才交战船,被宋军包围,朱令贇自救

被执,余兵皆溃。建邺受围经岁,城中斗米十千,死者相籍,惟恃此救。自润州降后,不闻外信,出降者相继。或云赟已败死,后主犹谓不实。城陷,后主欲自杀,左右泣涕固谏得止。元宗、后主皆妙于笔札,好求古迹,宫中图籍万卷,锺、王墨迹尤多。城将陷,谓所幸宝仪黄氏曰:「此皆吾宝惜,城若不守,尔可焚之,无使散逸。」及城陷,黄氏皆焚,时乙亥岁十一月也。后主至汴京,二岁殂,南人闻之,巷哭设斋。后主初即位,中使赵希操自建邺奉使江西,夜宿姑熟,中宵忽闻二人相语曰:「君自金陵来,新王何以为理?」一曰:「吾闻新王以仁孝为理。」又曰:「如是则明王也。」久之,又闻一人曰:「然则水木之岁,当至汴梁。」希操心喜,以后主终得中原,果以乙亥岁国除入天朝。后主妙于音律,乐曲有《念家山》,亲演其声为《念家山破》,识者知其不祥。至甲戌岁,有卫兵秦福自毁其鞋,跣足升正殿御座,论者以鞋者履也,履与李同,言李氏将败,此殿为秦人所得也,秦、赵古同姓焉。后主酷好著述,有《杂说》百篇行于代,时人以为可继《典论》。江南大臣至中朝,名最显著者徐铉,字鼎臣,与弟锴同有大名于江左,方之士衡、士龙焉。锴字楚金,先城陷而卒,着书甚多,谥为文。后主文集,锴为之序,《新说》又铉为序。铉着《质论》十余篇,后主宸笔冠篇,儒者荣之。

译被俘后,其余的军队都溃散了。建邺被围困了一年,城中一斗米价值十千钱,死者相叠,只依靠这些来救命。自从润州投降后,不再听到外面的消息,出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有人说李煜已经战败身亡,后主还认为不真实。城池陷落,后主想要自杀,身边的人哭泣流泪坚决劝谏才作罢。元宗、后主都擅长书法,喜好搜求古代遗迹,宫中的图书万卷,钟繇、王羲之的墨迹尤其多。城池将要陷落时,对宠爱的宝仪黄氏说:“这些都是我珍视的宝物,城池如果不能守住,你可以把它们烧掉,不要让它们散失。”等到城池陷落,黄氏把它们都烧毁了,当时是乙亥年十一月。后主到达汴京,两年后去世,南方人听说后,在街巷哭泣并设斋祭奠。后主刚即位时,宦官赵希操从建邺奉命出使江西,夜晚住在姑熟,半夜忽然听到两个人对话说:“你从金陵来,新王用什么来治理?”一个说:“我听说新王用仁孝来治理。”另一个说:“这样就是明君了。”过了很久,又听到一个人说:“那么在水木之年,应当到达汴梁。”赵希操心里高兴,认为后主最终能得到中原,果然在乙亥年国家灭亡并入宋朝。后主精通音律,乐曲中有《念家山》,亲自演奏其声为《念家山破》,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不吉利。到了甲戌年,有卫兵秦福自己毁坏鞋子,光脚登上正殿御座,议论的人认为鞋就是履,履与李同音,说李氏将要败亡,这座殿将被秦人所得,秦、赵在古代同姓。后主酷爱著述,有《杂说》百篇流传于世,当时的人认为可以继承《典论》。江南大臣来到中朝,名声最显著的是徐铉,字鼎臣,与弟弟徐锴在江左都有大名,比作士衡、士龙。徐锴字楚金,在城池陷落前去世,著书很多,谥号为文。后主的文集,徐锴为之作序,《新说》又由徐铉作序。徐铉著《质论》十余篇,后主的御笔冠于篇首,儒者以此为荣。

佚文

韩熙载居戚家,常有苍头挈龙水图货于韩第,即吴淮王笔迹也。韩爱而不受,为邻家所得。翌日,将练为服。忽见釜中浪涌云蒸,有二事物若獭状,穿屋而去。里人咸集,谓之起火,相将扑灭。及视之,惟烟雾而已。韩甚追惜,复异其事。

《霓裳羽衣曲》,自兵兴之后绝无传者。江南周后按谱寻之,尽得其声。

彭李者,世为义门陈氏之佣夫,丧明已久。有子一人,常闻陈之子弟言,舜王孝而父瞽叟,舐目而致明,乃归仿之。不旬日,父目忽然明朗。

(以上《说郛》卷三)

译佚文

韩熙载寄居在戚家时,常有仆人拿着《龙水图》到韩家售卖,那正是吴淮王的笔迹。韩熙载喜爱这幅画却未买下,结果被邻居得到。第二天,邻居打算将画布织成衣服。忽然看见锅中波浪翻涌、云雾蒸腾,有两个像水獭一样的东西,穿过屋顶飞走了。乡里人都聚集过来,说是着火了,一起上前扑灭。等到查看时,只有烟雾罢了。韩熙载非常追悔惋惜,又觉得这件事奇异。

《霓裳羽衣曲》,自从战乱兴起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传唱了。江南的周后按照曲谱寻找,完全恢复了它的曲调。

彭李,世代做义门陈家的佣工,失明已经很久了。他有一个儿子,常常听陈家的子弟说,舜王孝顺,他的父亲瞽叟,通过舔舐眼睛而恢复了视力,于是回家模仿这种做法。不到十天,父亲的双眼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以上出自《说郛》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