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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练
从古国家巨弊,奠巨乎平时武备废弛,卒闻有警,招募而即使之战也。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夫不教之民,尽市民也。即韩淮阴之出奇,岂驱市人而战乎?予谓操练不可不讲也。然观今时操练,虽穷年无益于事。旗帜虽有,不谙指挥;金鼓虽有,不晓进退;器械虽有,不堪攻击;部阵虽有,不识奇正;士卒虽有,不汰老弱;手足虽有,不习技艺;将帅虽有,不精兵机。惟窃操练之名,模仿故事,而分立而奔走而喊噪,有同儿戏。将官据高案而视之,亦不知何以趋跄。如斯殊可叹也!夫操练之法,在士选、器械、教师咸备,三令五申,驱而用之,必能临阵杀贼,为国报效。第操之云者,非止操步阵也:操其技艺,使之精熟;操其耳目,使之不惊;操其心志,使之不乱;操其胆气,使之外不畏敌,内不爱身。故万人可操,百人可操,虽数人亦可操。必使弱士可为贲诸,百人可当万众。此操之最上也。夫善操之将,即善战之将。三军平素爱如父母,畏如神明,上下之情相通,兵将之法相习,故可与蹈汤火,可以赴深溪矣。然而国有此臣,善将将者,便当谅其心迹,责其后效。假令谤箧心疑,息壤易信,操之一人,用之又一人,兵不识将,将未必贤。临事易将,兵家之忌也。久任成功,其昔人所贵乎!
操之之法,操器甲,习攻击,尚矣。而所谓操其胆气心志者,古之人尝试之。昔者,阖闾试其民于五湖,剑刃入肩,流血被体,民不惧而后用之。勾践试其民于寝处,民争入水火,死者千馀,逮击金而退之。此岂好死而恶生哉?鼓舞振作之效也。
国初,两准郡县多为张士诚所据。高皇帝欲取之,乃命镇抚居民,率将士分队习战,胜者赏银十两,其伤而不退者亦勇敢,赏银有差。且遍给酒馔劳之,仍赐伤者医药。因谕之曰:“刃不素持,必至血指;舟不素操,必至倾溺;弓马不素习而欲攻战,未有不败者。吾敌择汝等练之。今汝等勇健若此,临敌何忧不克?爵赏富贵,惟有功者得之。”顾谓起居注詹同曰;“兵不贵多而贵精,兵而不精,徒累行阵。近闻募兵多冗滥者,敌特为戒之,冀得精锐,庶几有用也。”
鼓舞之道,固难悉数。而贵勇贱怯,尤属先图。诚于勇鸷绝伦之士,贵而爱之,礼而重之,恩出异常,事经破格,当者思奋,闻者景附。古人式怒蛙而勇士至,齐桓引车避螳螂,以其似勇士而礼之。夫其似者犹且礼遇,故南征锋不留行焉。夫鼓舞士卒不爱其身而能杀敌者,以其所好易其所恶,坚其所好也。
武侯《兵要》曰;“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给厮役,智者为谋主,”器械锋锐,甲胄坚密,则人轻其战:进者赏,退有刑,行以信。进不可当,退不可追。虽绝成阵,虽败成行,其众可合而不可离也。
丁壮
兵法曰:“兵无选锋曰北”。所谓选者,选其人于未教之先而教之,再选其人于既教之后而用之。以材力雄健者为众兵;仍于众兵之中,选其武勇超群,一可当百者为选锋。所谓先登陷阵,势如风雨,全恃此辈也。善乎周世宗曰:“兵务精不务多,农夫百不能养甲士一,奈何取民之膏血,养此无用之物乎!且健怯不分,众何所惩乎!”于是大简诸军。其士卒精强,每战必胜。此选于既教之后者也。
未教时之所选者,或以武艺,或以强力,或以胆气,或以雄貌。须用乡野壮人,无取市井游猾。盖野人力作而性朴,力作则素习勤劳,性朴则畏法奉令。易以诚信感之,恩爱联之,不难就我彀中而不测我颠倒之术。市井游猾,不习勤劬,不畏法度。其在军中,巧为规避,潜倡邪说,引诱群辈,故不宜用。然市井中,果有武艺精熟,膂力轶众,胆勇过人者,又不在此论,在收用之得其术耳!
国初,立领民万户府,谕中书省臣曰,“古者寓兵于农,有事则战,无事则耕,暇则讲武。今兵争之际,当因时制宜,所定郡县,民间岂无武勇之才其精加简拔,编缉行伍,立民兵万户府领之。俾农时则耕,暇则练习,有事则用之。事平有功者,一体升擢,无功令还为民。如此,则民无坐食之弊,目无不练之兵。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庶几寓兵于农之意也。”此选于未教之先者也。马隆讨树机能,募兵限腰引弩三十六钧,弓四钧,立标简试,得三千五百人。遂西渡温水,斩树机能等。
译操练
自古以来的国家大弊,没有比平时武备废弛更严重的了。一旦听到战警,就临时招募士兵并立即让他们去作战。孔子说:“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叫抛弃他们。”那些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都是城市里的平民。即使是韩信这样善于出奇制胜的将领,难道会驱使市井平民去作战吗?我认为操练不可不讲究。然而看现在的操练,虽然耗费整年却对事情毫无益处。旗帜虽然有,却不熟悉指挥;金鼓虽然有,却不明白进退;器械虽然有,却不堪用于攻击;阵型虽然有,却不识别奇正变化;士卒虽然有,却不淘汰老弱;手脚虽然有,却不习练技艺;将帅虽然有,却不精通兵法机宜。只是窃取操练的名义,模仿旧例,分立、奔走、喊叫,如同儿戏。将官坐在高处观看,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慌乱奔走。像这样实在令人叹息!操练的方法,在于士兵选拔、器械、教官都齐备,反复命令告诫,驱使他们使用,必定能在临阵时杀敌,为国效力。所谓操练,不仅仅指操练步阵:操练他们的技艺,使之精熟;操练他们的耳目,使之不惊;操练他们的心志,使之不乱;操练他们的胆气,使之对外不畏敌人,对内不爱惜自身。所以万人可以操练,百人可以操练,即使几人也可以操练。一定要使弱小的士兵能像勇士贲、诸一样,百人能抵挡万众。这是操练的最高境界。善于操练的将领,就是善于作战的将领。全军平时爱戴他如父母,畏惧他如神明,上下情感相通,兵将法令相习,所以可以让他赴汤蹈火,可以让他深入险溪。然而国家有这样的臣子,善于驾驭将领的人,就应当体谅他的用心,责求他后来的成效。假如因为谗言而心生怀疑,轻易相信无稽之谈,操练时换一个人,使用时又换一个人,士兵不认识将领,将领未必贤能。临事更换将领,是兵家的大忌。长久任用而取得成功,这正是古人所看重的啊!
操练的方法,操练器甲,习练攻击,是很好的。而所谓操练胆气心志,古人曾经尝试过。从前,吴王阖闾在五湖试验他的百姓,剑刃刺入肩膀,鲜血流遍身体,百姓不恐惧之后才使用他们。越王勾践在寝宫试验他的百姓,百姓争相进入水火,死了一千多人,直到敲锣让他们撤退。这难道是喜好死亡而厌恶生存吗?这是鼓舞振作的效果。
建国初期,两淮郡县大多被张士诚占据。高皇帝想要夺取这些地方,于是命令镇抚官安抚居民,率领将士分队习战,获胜者赏银十两,受伤而不退却的也视为勇敢,赏银有差别。并且普遍给予酒食慰劳他们,仍然赐给伤者医药。于是告诫他们说:“刀不平时拿着,必定会割破手指;船不平时操练,必定会倾覆溺水;弓马不平时习练而想要攻战,没有不失败的。我特意挑选你们来训练。现在你们如此勇健,临敌何愁不能攻克?爵位赏赐富贵,只有立功的人才能得到。”回头对起居注官詹同说:“士兵不贵多而贵精,士兵不精,只是拖累行阵。近来听说招募的士兵多冗杂滥竽充数,特意以此警戒,希望得到精锐,或许才有用处。”
鼓舞的方法,固然难以全部列举。而崇尚勇敢、轻视怯懦,尤其属于首要谋划。确实对于勇猛绝伦之士,要尊贵并爱护他们,以礼相待并重视他们,恩惠超出常规,事情经过破格处理,当事者思虑奋起,听闻者景仰归附。古人因式怒蛙而勇士到来,齐桓公引车避让螳螂,因为螳螂像勇士而礼遇它。那像勇士的尚且礼遇,所以南征时锋芒所向没有阻挡。鼓舞士兵不爱惜自身而能杀敌,是用他们所喜欢的交换他们所厌恶的,坚定他们所喜欢的。
武侯《兵要》说:“身材矮小的持矛戟,身材高大的持弓弩,强壮的持旌旗,勇敢的持金鼓,弱小的供给杂役,智慧的作为谋主。”器械锋利,甲胄坚固严密,那么人们就轻视战斗:前进有赏,后退有刑,行事以信用。前进不可抵挡,后退不可追赶。即使阵型被切断,即使战败,队伍依然整齐,他们的众人可以聚合而不可离散。
丁壮
兵法说:“军队没有选拔精锐前锋就会失败。”所谓选拔,是在未训练之前选拔人然后训练他们,在训练之后再次选拔人然后使用他们。以材力雄健的人作为普通士兵;仍然在普通士兵之中,选拔武勇超群、一人可当百人的作为精锐前锋。所谓率先登城、深入敌阵,气势如风雨,全靠这类人。周世宗说得好:“士兵务求精而不务求多,一百个农夫不能养活一个甲士,为什么要取用百姓的膏血,养活这些无用的东西呢!而且健壮与怯懦不分,众人有什么惩戒呢!”于是大力精简各军。那些士兵精强,每战必胜。这是在训练之后选拔的。
未训练时选拔的,有的凭武艺,有的凭强力,有的凭胆气,有的凭雄壮相貌。必须使用乡野壮年人,不取市井游手好闲狡猾之人。因为乡野人劳作而性情朴实,劳作则平时习于勤劳,性情朴实则畏惧法令、服从命令。容易用诚信感动他们,用恩爱联结他们,不难使他们进入我的掌控之中而不测知我的权术变化。市井游手好闲狡猾之人,不习勤劳,不畏法度。他们在军中,巧妙地规避责任,暗中倡导邪说,引诱同伴,所以不宜使用。然而市井中,如果确实有武艺精熟、膂力出众、胆勇过人者,又不在此列,在于收用他们得其方法罢了!
建国初期,设立领民万户府,告诫中书省大臣说:“古代寓兵于农,有事则战,无事则耕,闲暇则讲武。现在兵争之际,应当因时制宜,所确定的郡县,民间岂无武勇之才?要精心选拔,编入行伍,设立民兵万户府统领他们。使他们在农时耕种,闲暇时练习,有事时使用他们。事平有功者,一体升迁,无功者令其还为民。这样,那么百姓没有坐吃白食的弊病,眼前没有未经训练的士兵。用以作战则胜,用以防守则固。大致符合寓兵于农的意思。”这是在未训练之前选拔的。马隆讨伐树机能,招募士兵限定腰力能拉开三十六钧的弩,四钧的弓,立标简试,得到三千五百人。于是西渡温水,斩杀树机能等人。
秦王世民,选精锐千骑,皆皂衣玄甲,分为左右,使秦叔宝、程知节、翟长孙、尉迟敬德将之。每战自披玄甲,率之以为前锋,所向摧敌。
杜伏成常选敢死之士五千人,谓之上募,宠遇甚厚。有攻战,令先击之。战罢阅视,有伤在背者,谓为退怯而致,即杀之。所获资财,皆以赏士。故人自为战,所向无敌。如安禄山之曳落河,韩世忠之背嵬军,此皆拔其尤,选于既教之后者也。
精器械
方今各卫军器,无论朽钝不堪,亦已强半不备。宜妙选良工,大开炉冶,极其精利,以物试之。不如法者惩之,即令改造。阅器之法,躬亲细验,毋旁委他人,毋信手抽阅。任非其人则见欺,十视一二则遗漏,于是工匠皆以苟且塞责耳!士虽执器,安能取胜以卒予敌,古人所忌。至若火器,古惟火箭、火炮。迨我天朝,可称大备。盖陆续得之南中诸番,而时创以己意也。窃以为神机之营,不必仍前秘其法,须令郡县广其传。而私铸私藏,严法禁革。然火器易发难装,临阵常竭。敌乘我之歇而冲突,便至不支。须广造毒弩、劲弓、机石,互换选出,而火器仍旋装旋用,庶无竭之患矣。
桓公问管仲曰:“夫军令则寄诸内政矣,齐国寡甲兵,为之若何”管子对曰:“轻罪而移诸甲兵。”桓公曰:“为之若何?”仲曰:“制:重罪赎以犀甲一戟,轻罪赎以颙盾一戟,小罪赎以金分,宥闲罪。索讼者三禁而不上下,坐成以束矢。美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锄、夷、斤、,试诸壤土。”甲兵大足。
夏主勃勃之臣阿利,性巧而忍,每程较器甲,工必有死者。射甲不入,斩其弓人;入则斩其甲匠。勃勃以为忠而任之。由是器械精严,近代无比。
夫管子罚罪人为甲器,虽至今行焉,可也。阿利之忍,固不可师。而阅器之严,试器之法,略当仿此。
习技艺
今日之操练,不教诸军以技艺,而第教以阵法,已非矣。况所谓阵者,又沿习久而易讹。即使尽善而无技艺,犹金弓玉矢,不可得而用也。一十八般武艺,人虽不能全习,亦当熟其一二。而弓弩枪刀则人人不可无,又人人不可不熟。教之者第无务用花法耳。盖花法,进退回旋,止可饰观。而与敌相对,务宜前进,稍尔回转,敌必乘之,胜负之机,于兹决矣。故但当教以临阵正法,使之精熟。盖临阵对敌,非若暇豫从容,白刃交前.存亡系念,心手张皇,成法易忘,艺虽夙胜,到此能用其半,亦足以制敌矣。倘从前牛疏,角刃之际,必将一技不施,安望执馘献俘也哉!是以教习之欲精也。一人教十,十人教百,百人教千,千人教万。时时按阅,评第高下,优昔赏之,劣者罚之,令在必行,断无宽宥。罚者不惟罚其本军,且罚及其教师;赏者不惟赏其本军,亦赏及其教师。上专于此,日务其事。日务其事,庶人心鼓舞,武艺娴熟,三年之后,定为精卒。
李抱真之镇泽潞也,策山东有变,上党为兵冲,而大乱之后,赋重人困,军伍雕刓,乃籍户三十而税一。令闲月,得曹耦习射。岁大校,亲按籍第其能否赏责,比三年皆精。由是泽潞步兵为诸路最。
种世衡之镇环庆也,常课吏民射。有过失者,射中则释;有讼某事者,辄因中否而予夺之。人人自励.皆精于射。由是数年敌不敢近。夫弓弩鸟枪,中多者赏,中少者罚,人所易知。而枪筅耙钗刀牌,皆各有较之之法。说备于戚继光《纪效新书》。其较长枪,先单枪试其手法、步法、身法、进退之法,又二枪对试其真正交锋。复以二十步立木把一面,高五尺,上分喉、目、心、腰、足五孔,各安一寸木球在内,每人执枪于二十步外,听擂鼓擎枪作势,飞身向前,截去孔内圆木,悬于枪尖上。如此遍五孔内乃止。
一、试狼筅,先令自使,看其身、手、步法。用枪对较,凡长枪,哄诱不动,又能遮隔不入,为熟。
一、试耙钗,先令自使,看其身、手、步法。复以长枪短刃对较,能架隔长枪刀棍,翼狼筅出入杀人,为熟。
一、试刀,以能冲耙钗、狼筅,不及遮隔,为熟。
译秦王李世民,挑选精锐骑兵一千人,都穿着黑色衣服、黑色铠甲,分为左右两队,让秦叔宝、程知节、翟长孙、尉迟敬德统领他们。每次作战,李世民亲自披挂黑色铠甲,率领他们作为前锋,所到之处都能击溃敌人。
杜伏威经常挑选敢死之士五千人,称为“上募”,对他们宠爱优待非常丰厚。有进攻作战时,命令他们首先发起攻击。战斗结束后检查查看,如果有背部受伤的人,就认为是因为退却怯懦而导致的,立即处死。所获得的财物,全都用来赏赐士兵。所以人人各自奋力作战,所向无敌。就像安禄山的“曳落河”、韩世忠的“背嵬军”,这些都是从经过训练的人中选拔出的佼佼者。
精器械
当今各卫所的军械,无论腐朽迟钝不堪使用的,还是已经大半不齐全的,都很多。应该精心挑选优秀的工匠,大规模开设炉冶,使兵器极其精良锋利,用实物来测试。不符合标准的就惩罚工匠,立即命令他们改造。检查兵器的方法,要亲自仔细查验,不要委托给旁人,不要随手抽取查看。任用的人不当就会被欺骗,只查看十分之一二就会遗漏,于是工匠们都以敷衍了事来应付职责罢了!士兵虽然手持兵器,怎么能取胜最终把敌人交给对手呢?这是古人所忌讳的。至于火器,古代只有火箭、火炮。等到我们天朝,可以说非常完备。大概是因为陆续从南方各番邦得到,并且时常根据自己的想法创造。我私下认为神机营,不必仍然像以前那样保密其方法,必须让郡县广泛传播。而私自铸造、私自收藏,要用严厉的法律禁止革除。然而火器容易发射却难以装填,临阵时常会耗尽。敌人趁我们休息时冲击,便会导致无法支撑。必须大量制造毒弩、劲弓、机石,互相替换选用,而火器仍然要边装填边使用,大概就没有耗尽的忧患了。
齐桓公问管仲说:“军令已经寄托在内政中了,齐国缺少甲兵,该怎么办呢?”管仲回答说:“减轻刑罚,把罪犯转移到甲兵制造上。”桓公说:“该怎么办呢?”管仲说:“规定:重罪用一副犀甲和一戟来赎罪,轻罪用一面盾牌和一戟来赎罪,小罪用一定数量的金子来赎罪,宽恕轻微的过错。打官司的人三次禁止而不上下级申诉,用一束箭作为诉讼的凭证。用优质的金属铸造剑戟,在狗马身上测试;用劣质的金属铸造锄头、夷、斤、臿,在泥土上测试。”甲兵非常充足。
夏主赫连勃勃的臣子阿利,性格机巧而残忍,每次考核比较器甲,工匠必定有死的人。射甲不能射入,就斩掉造弓的人;射入就斩掉造甲的工匠。赫连勃勃认为他忠诚而任用他。因此器械精良严密,近代无与伦比。
管仲惩罚罪犯制造甲器,虽然至今实行,也是可以的。阿利的残忍,固然不可以效法。而检查兵器的严格,测试兵器的方法,大致应当仿效这种。
习技艺
今天的操练,不教军队技艺,只教阵法,已经不对了。况且所谓的阵法,又沿袭久了容易出错。即使阵法尽善尽美而没有技艺,也就像金弓玉箭,不能使用。十八般武艺,人虽然不能全部学习,也应当熟练其中的一两种。而弓弩枪刀则人人不可没有,又人人不可不熟练。教的人只是不要追求花哨的方法罢了。因为花哨的方法,进退回旋,只可以装饰观看。而与敌人相对,务必应当前进,稍微回转,敌人必定乘虚而入,胜负的关键,就在这里决定了。所以只应当教临阵的正法,使他们精熟。因为临阵对敌,不像闲暇从容,白刃相交在前,存亡系念于心,心手慌张,成法容易忘记,技艺虽然向来优秀,到这里能用到一半,也足以制服敌人了。如果从前疏漏,角刃之际,必将一技不施,怎么指望斩首献俘呢!因此教习要追求精熟。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一百个人教一千个人,一千个人教一万个人。时时检阅,评定高下,优秀的赏赐,劣等的惩罚,命令必须执行,断无宽恕。惩罚的不仅惩罚本军,而且惩罚他们的教师;赏赐的不仅赏赐本军,也赏赐他们的教师。上级专门致力于此,每天从事这件事。每天从事这件事,大概人心鼓舞,武艺娴熟,三年之后,定为精兵。
李抱真镇守泽潞时,预料山东有变故,上党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大乱之后,赋税沉重人民困苦,军队凋零,于是登记三十户征收一户的税。命令闲月,可以结伴练习射箭。每年大校阅,亲自按名册评定他们的能力赏罚,经过三年都精熟。因此泽潞步兵为各路最优秀。
种世衡镇守环庆时,经常考核官吏百姓射箭。有过失的人,射中就释放;有诉讼某事的人,就根据射中与否来决定给予或剥夺。人人自我勉励,都精于射箭。因此几年敌人不敢靠近。弓箭鸟枪,射中多的赏赐,射中少的惩罚,人们容易知道。而枪、筅、耙、钗、刀、牌,都有各自的比较方法。详细记载于戚继光《纪效新书》。其中比较长枪,先单独用枪测试手法、步法、身法、进退之法,又用两把枪对试真正的交锋。再在二十步外立木靶一面,高五尺,上面分喉、目、心、腰、足五个孔,各安一寸木球在里面,每人持枪在二十步外,听擂鼓举枪作势,飞身向前,截去孔内圆木,悬于枪尖上。这样遍五孔内才停止。
一、测试狼筅,先让自行使用,看其身法、手法、步法。用枪对较,凡是长枪,哄诱不动,又能遮隔不入,为熟练。
一、测试耙钗,先让自行使用,看其身法、手法、步法。再用长枪短刃对较,能架隔长枪刀棍,辅助狼筅出入杀人,为熟练。
一、测试刀,以能冲过耙钗、狼筅,来不及遮隔,为熟练。
一、试挨牌,令与长枪对较,任长枪上下左右杀来,牌随敌应之,不能及身,为熟。
一、试藤牌,先令自舞,试其遮蔽活动之法。务要藏身不见,及虽闭藏,而目犹视敌,又能管脚下为妙。次以标枪一支,近敌标去,乘彼顾摇,便抽刀杀进,使人不及反身,为精。
一、试标枪,立银钱三个子三十步内,命或上或中或下,标中不差,为妙。
以上诸艺,各试其优劣,分上、中、下三等。上赏,下罚,中无及焉。练初,赏罚稍宽,令人易企,习熟则严,无假借也。
教部阵
昔人有言:善师者不阵,善阵者不战。若区区依古阵法以求胜,愚将也。夫阵亦何常之有,而可拘泥为哉!八阵、六花以前虽可考,而俱不能用。五行阵今虽可用,而亦不可拘。鸳鸯、奇正皆备,而迭进迭退,使力不乏,而敌难乘,此其宜于今者也。大都陈师于野,部阵要整肃,队伍要分明。毋喧哗,毋越次,毋参差不齐,毋自行自止、或纵或横。使目视旌旗之变,耳听金鼓之声,手工击刺之方,足习步趋之法。能圆而方,能坐而起,能行而止,能左而右,能分而合,能结而解。每变皆熟,而阵法于是乎在矣!
尝按古史有云:孙、吴善谈兵而不言阵,何也?或曰:《孙子》之“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吴子》之“圆、方、坐、起“数语,皆言阵也。第孙、吴之所谓阵者,不泥法而法自在。非如令人侈谈古阵,胶柱鼓瑟也。
张睢阳行兵不依古法,教战阵,令木部各以意教之。或问其故,睢阳曰;“今与贼战,云集鸟散,变态不恒,数武之间,势有同异;临敌应卒,在于呼吸之间,而动询大将,势不相及,非知兵之变者也。故吾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投之所往,如臂使指;兵将相习,人自为战。不亦可乎?”睢阳之说,在分战则可。盖睢阳之用兵,多分战也。
五行阵,按金木水火土。假令寇处高隆,我兵居下,仰而攻之,不便进退,利于防御。宜先为不可胜以俟之,则直阵可也。此以虞待不虞之道。其阵为木。假令敌居其下,我处高阳,俯而临之,势可冲突,利以进兵,宜乘人之不及而攻之,则锐阵可也。此进而不可御之道。其阵为火。假令地势险阻,跨斜冈,便无坚守之策乎?吾为圆阵焉,俾敌不知所攻。其阵为金。假令我兵处高,广平四达,得无晋剿之策乎?吾为方阵焉,俾敌不知所守。其阵为土。假令与敌相对,左右势高,可以吞敌,吾为曲阵而击之,所谓先夺其所爱也。其阵为水。五者之用,各园地形,是谓五行阵也。
戚继光鸳鸯阵,尝自谓杀贼必胜而屡效者。其法:
二人执刀牌平列,狼筅各跟一牌,以防拿牌人。后列长枪,每二支各管一牌,筅在牌后,紧随杀贼。短兵一支,在长枪后,以防长枪进老了,即便杀上。交锋时,刀牌乎低头前进,如闻鼓声而迟疑不进者,即以军法斩首。其余兵仗紧紧相随,而从刀牌之后。大抵筅以救牌,长枪求筅,短兵救长枪,以杀为务,退后者斩。前队战酣,后队即进,轮流更换,庶兵力不衰,而可以制敌之疲。精骑相机冲击,游弩以时往来。诸般火器,先阵俱发,俟两阵交后,仍于阵后装药,以备再用。
十人为队,队长领之;四队为哨,哨长领之:四哨为官,哨官领之;四官为营,营有将帅;五营为一大营,大将领之。以正兵合战,以奇兵取胜,此其大较也。兵多则依法而渐加之,可以数万,可以数十万。此步阵也。车骑之阵,虽自不同,纯宜整肃,而布列之法,详见《六韬》。大抵车以密固,徒以坐固,甲以重固,兵以轻胜,骑以捷胜,此常理也。车步骑三者皆备,则有战队、骑队之分。战队步骑相半,骑队兼车乘而出也,亦有纯用步者。虽各因其所长,亦各随其地利。惟车不可以独用,须以步骑佐之,圆而应之,存乎其人。
凡为战阵,先立家计。家计既固,则可以胜,不可以败。否则一败即渍,不可复支。故大将总统万众,列阵向敌,须分兵先立老营,固壁垒,备炊爨。其正阵,或用井田,或用五行,或用鸳鸯,或不拘于此随意整列,俱宜分两翼以待战。两翼者,分敌之势也。中阵以耪兵冲突,馀为扬奇备伏以佐之。扬者,挑战之兵,即选锋也,奇,用以出奇制胜,伏,用以袭其两旁;备,则设伏于后,以备不虞。斯家计固密矣。井田大阵,非众多不可。敌境平广,我欲深入,则此阵极为坚固而有节制者。辐重粮食,悉处中军,可免侵掠。是为行阵,即握奇也。其阵形体即方阵,但方阵不必列而为八,开方为九也。李嗣源谓庄宗曰;“此去火粱至近,前无山险,方阵横行,昼夜兼程,信宿可至,太公之四武阵者,其方阵乎(四武阵,即四武冲阵也)!”
译一、测试挨牌,让持牌者与持长枪者对练,任凭长枪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杀来,盾牌能随敌变化进行应对,使枪尖无法触及身体,就算熟练。
一、测试藤牌,先让持牌者独自舞动,测试其遮蔽和灵活活动的方法。务必做到身体完全隐藏不见,即使隐蔽起来,眼睛仍能观察敌人,并且能兼顾脚下动作,才算精妙。接着用一支标枪,靠近敌人投掷出去,趁对方回头躲避摇晃之际,便抽刀杀入,使敌人来不及转身,才算精通。
一、测试标枪,在三十步内立三个铜钱作为靶子,命令投掷者或瞄准上部、或中部、或下部,投掷准确无误,才算精妙。
以上各种技艺,分别测试其优劣,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给予奖赏,下等予以惩罚,中等则不奖不罚。训练初期,奖罚稍宽,让人容易达到要求;练习熟练后则严格,不再宽容。
教部阵
古人说:善于用兵的人不依赖固定阵型,善于布阵的人不轻易交战。如果仅仅依照古代阵法来求胜,那是愚笨的将领。阵法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怎么能拘泥不化!八阵、六花阵以前虽然可以考证,但如今都不能使用。五行阵现在虽然可以使用,但也不可拘泥。鸳鸯阵、奇正阵都具备,而且交替前进后退,使兵力不衰竭,而敌人难以乘虚而入,这是适合当今的阵法。大凡在野外陈列军队,部署阵型要整齐严肃,队伍要分明。不要喧哗,不要越级,不要参差不齐,不要自行停止或前进、或纵或横。要使眼睛注视旌旗的变化,耳朵倾听金鼓的声音,手掌握击刺的方法,脚练习步行的法则。能由圆变方,能由坐变起,能由行变止,能由左变右,能由分变合,能由结变解。每次变化都熟练,阵法就在这里了!
我曾查阅古史记载说:孙武、吴起善于谈论兵法却不谈论阵型,为什么呢?有人说:《孙子兵法》中的“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吴子》中的“圆、方、坐、起”几句话,都是谈论阵型的。只是孙武、吴起所说的阵型,不拘泥于具体法则而法则自然存在。不像现在的人夸夸其谈古代阵法,像胶柱鼓瑟一样死板。
张睢阳(张巡)行军不依照古法,教导战阵,命令各部队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训练。有人问他原因,张睢阳说:“现在与贼寇作战,像云聚集鸟飞散,变化无常,几步之间,形势就有不同;临敌应对,在于呼吸之间,如果动不动就询问大将,形势上就来不及,这不是懂得用兵变化的人。所以我让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派往何处,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士兵与将领相互熟悉,人人各自为战。不也可以吗?”张睢阳的说法,在分散作战时是可行的。因为张睢阳用兵,多是分散作战。
五行阵,按照金木水火土来排列。假设敌人处于高地,我军处于低处,仰攻不便进退,利于防御。应当先做到不可被战胜以等待时机,那么直阵就可以了。这是以有准备等待无准备的方法。这种阵型属木。假设敌人在低处,我军处于高处,俯视敌人,形势可以冲击,利于进兵,应当趁敌人来不及反应而攻击,那么锐阵就可以了。这是进攻不可抵挡的方法。这种阵型属火。假设地势险阻,跨越斜冈,难道没有坚守的策略吗?我摆圆阵,使敌人不知道攻击哪里。这种阵型属金。假设我军处于高处,广阔平坦四通八达,难道没有进剿的策略吗?我摆方阵,使敌人不知道防守哪里。这种阵型属土。假设与敌人相对,左右地势高,可以吞没敌人,我摆曲阵而攻击,这就是所谓先夺取敌人所珍爱的地方。这种阵型属水。这五种阵型的使用,各自适应地形,这就叫五行阵。
戚继光的鸳鸯阵,他曾自称杀贼必胜且屡次应验。其方法是:
两人持刀牌并列,狼筅各跟随一个盾牌,以防拿盾牌的人。后排持长枪,每两支枪各负责一个盾牌,狼筅在盾牌后面,紧随杀贼。一支短兵器在长枪后面,以防长枪刺入过深,便立即杀上。交锋时,刀牌手低头前进,如果听到鼓声而迟疑不进的,就按军法斩首。其余兵器紧紧相随,跟在刀牌后面。大体上狼筅用来救援盾牌,长枪依靠狼筅,短兵器救援长枪,以杀敌为要务,后退者斩首。前队战斗激烈时,后队立即前进,轮流更换,这样兵力不衰竭,而可以制服敌人的疲劳。精锐骑兵看准时机冲击,游动弩手按时往来。各种火器,在阵前全部发射,等两军交战后,仍在阵后装药,以备再用。
十人为一队,由队长统领;四队为一哨,由哨长统领;四哨为一官,由哨官统领;四官为一营,营有将帅;五营为一大营,由大将统领。用正兵合战,用奇兵取胜,这是大概的情况。士兵多就依法逐渐增加,可以数万,可以数十万。这是步兵阵型。车兵骑兵的阵型,虽然各自不同,都适宜整齐严肃,而布列的方法,详见《六韬》。大体上车兵以密集坚固,步兵以坐阵坚固,甲兵以厚重坚固,兵器以轻便取胜,骑兵以敏捷取胜,这是常理。车步骑三者都具备,就有战队、骑队的区别。战队步兵骑兵各半,骑队兼用车乘而出,也有纯用步兵的。虽然各自因其所长,也各自随地形而定。只是车兵不可以单独使用,必须用步兵骑兵辅助,圆转应对,在于用人。
凡是作战布阵,先要确立基本计划。基本计划稳固,就可以胜利,不会失败。否则一败就溃散,无法支撑。所以大将统领万众,列阵面对敌人,必须分兵先建立老营,加固壁垒,准备炊事。其正阵,或用井田阵,或用五行阵,或用鸳鸯阵,或不拘泥于此随意整列,都应当分两翼以等待交战。两翼,是分散敌人势力的。中阵用主力兵冲击,其余作为扬奇、备伏来辅助。扬,是挑战的士兵,即选锋;奇,用来出奇制胜;伏,用来袭击敌人两旁;备,则设伏于后方,以备不测。这样基本计划就稳固严密了。井田大阵,非众多兵力不可。敌境平坦广阔,我军想要深入,那么此阵极为坚固而有节制。辎重粮食,全部放在中军,可以避免被掠夺。这是行军阵型,也就是握奇阵。其阵型形体就是方阵,但方阵不必列为八,开方为九。李嗣源对庄宗说:“这里距离火粱很近,前面没有山险,方阵横行,昼夜兼程,两夜就可以到达,太公的四武阵,大概就是方阵吧(四武阵,即四武冲阵)!”
训将
世之论兵者,以为不必用古法也。夫霍去病、张睢阳皆未尝仿古,而亦未尝不合古法。彼其天资甚高,心多灵变,故能自践悬合兵机,而岂可论于恒人哉!自古未有无方之医,斯无不依古法之兵,第合法而不胶于法可也。倘以古法为可废,则节制之师何从而有?所贵在无事之时,集世将之子及武勇出群之人,教之占名将用兵之术,务精求其义,必可试之当事而不窘于应变,非徒诵其空文而已。万一有警,出其所知,以应事机,指挥操纵,料敌设奇,持重老成,才猷练达,虽畴昔未临战阵,而宿将有所不及。何患夫无将才也!尝观今日之将官,其下者目不识一丁;而其上者工诗作赋,坐消壮气:或习武场论策,拾人唾馀,以博一第。其于兵家要义,终身不学,绝口不谈。即有谈兵者出于其间,反为楚咻。虽文藻翩然,议论有馀,究其实用,终无一效。脱遇缓急,心惊意怖,缩首牖下,于敌忾何益哉!
项籍平时尝学书不成,乃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须学。当学万人敌。”粱乃教籍兵法。尹洙与狄青谈兵,善之,荐于韩琦、范仲淹曰;“此良将材也。”二人待之甚厚。仲淹授以《左氏春秋》,且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由是折节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法。
太祖尝朝罢,坐东阁,召诸武臣而问曰:“卿等退朝之暇,所务者何事?所接者何人?亦尝亲近儒生乎?往在战阵之间,提兵御敌,以勇敢为先,以战斗为能,以必胜为功。令闲居无事,勇力无所施,当与儒生讲求古名符成功立业之故。
事君有道,持身有礼,谦恭不伐,能保全功名者何人?骄奢淫佚不法,不能保全终始者何人?常以为鉴,择其善者而从之,可与古名将并矣。”
忠义
操练之法既行,是有兵而有将矣。第将非忠义,何以为立功建绩之本,而使三军感动兴起乎?虽忠肝义胆,天植其性,臣子应当自尽,原非为鼓舞人心计。而军心之向背趋舍,事业之成亏兴废,实由此焉!此衷一定,断不回移。有时勋业光天壤,于素志固惬,即身与时屯,心随力尽,亦足洒此一腔热血,稍报君恩。倘图身念重,徇国心轻,受人之任,孤人之托,即万年以下,犹令人唾骂矣!
诸葛武侯之辅蜀,七擒孟获,六出祁山,食少事烦,流汗终日,尝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是以崛强汉中,三分鼎足。
郭汾阳之复兴唐祚也,栉风沐雨,先复二京,单骑讲好,身为虏饵。鱼朝恩等谗间百端,诏书一纸征之,无不即日就道。此两者,皆仗忠义以立功者也。
张雎阳之御尹子期也,每与贼战,眦裂齿碎,罗雀捕鼠,九死一生。身死之日,犹云:“生不能报国,死当为厉鬼以杀贼。”而人伦天道之言,尤分晰晓畅。
岳武穆之图恢复也,长驱京洛,志饮黄龙,身死权奸,赤心报国,字入肤理。而“机关不露云垂地,心镜无亏月在天”两语,至今犹令人气壮。此两人者,抱忠义而殉死者也。成败虽殊,凛有生气。九原可作,愿为执鞭。
任贤
一贤可退千里之敌,一士强于十万之师。谁谓任贤而非军中之首务也。天生贤才,自足供一代之用。不患世无人,而患不知人;不患不知人,而患知之而不能用。知而不善用之,与无人等。知人者,先询其言,渐任以事。若以为能言者未必能行而遂弃之也,则不能言者未必能行,是惟在听其言而观其行耳!夫磊落奇伟之英,得试其才,其作用自别凡流。大试则大效,小试则小效,非碌碌无足见长者也。第碔砆乱玉,令人易眩。倘轻信其浮夸之词,而遽试之于临敌,此房琯之所以误唐,而刘秩之所以误瑁。故大任未投,先授之事。其号令果明肃也,其器械果精利也,其治事驭众果严整得法也,其三军之心果爱且畏也,同舌而称之,无心非而巷议也,若是者贤矣!万一谤言人耳,未可遂以为非。盖认真立事之人,必不便于人之私,而为人所憎。必默而听之,徐而索之,其真与伪自昭也。真则不妨摒弃浮言,伪则显罪言者以谢过,则贤士益励,宵人结舌。故袁绍非曹操之敌,以袁听信谗言,而曹毁誉不行也。大抵拔擢匹夫,事出非常,不可以常情窥,亦不可以常例拘。凡其情之所欲,事之必为,无伤于道理者,吾且受之若谷,应之若响。彼既不掣其肘,其作为必有可见者矣。甄别贤豪,法无逾此。而谦恭下士之礼尤不可少。主将务揽英雄之心,《三略》首语也。军以士为轻重,士以礼为去留。得其人而折节礼之,推诚待之,厚以破格之恩,隆以望外之典,而士有不鼓舞激劝为乐致死者,从古未有也。占人有言,“请自隗始”,不然,天下未尝无士也。将不下士,故士有远引耳。即有所得,又皆鸡鸣狗盗之雄,何裨大用哉!
译**训将**
世上谈论军事的人,认为不必使用古代的方法。霍去病、张巡都没有刻意模仿古人,但也从未违背古法。他们天赋极高,心思灵动多变,所以能自然契合用兵的机要,这哪里是普通人所能议论的呢?自古以来没有没有方剂的医生,同样也没有不依据古法的军队,只是要合乎法度而不拘泥于法度罢了。如果认为古法可以废弃,那么有纪律的军队从何而来?可贵的是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召集世家将领的子弟以及武艺出众的人,教他们研习名将用兵的战术,务必精通并探求其中的道理,一定要能在实际事务中检验而不困于应变,而不是仅仅诵读空洞的文章。万一有警报,拿出所学的知识来应对事态变化,指挥调度,料敌制胜,沉着老练,才略干练,虽然以前没有亲临战阵,但老将也有不如他们的地方。还担心没有将才什么呢!我曾观察今天的将官,下等的目不识丁;上等的工于写诗作赋,消磨了壮志豪情:或者在武场谈论策略,拾人牙慧,以求得一个功名。对于兵家的要义,终身不学,闭口不谈。即使有谈论军事的人出现在其中,反而像楚人学齐语那样受到干扰。虽然文采飞扬,议论有余,究其实际效用,终究毫无成效。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心惊胆战,缩头躲在窗下,这对激发抗敌的愤慨有什么好处呢!
项籍平时曾经学习书法没有成功,于是学习剑术,又没有成功。项梁对此发怒,项籍说:“书法,足以记下姓名罢了;剑术,只能抵挡一人,不值得学。应当学习能抵挡万人的本领。”项梁于是教项籍兵法。尹洙与狄青谈论军事,认为他很好,向韩琦、范仲淹推荐说:“这是良将的材质。”两人对待他非常优厚。范仲淹把《左氏春秋》传授给他,并且说:“将领如果不知道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从此狄青改变志向读书,完全通晓秦汉以来将帅的兵法。
宋太祖曾经在早朝结束后,坐在东阁,召集各位武臣问道:“你们退朝后的闲暇时间,所从事的是什么事情?所交往的是什么人?也曾亲近儒生吗?以往在战阵之间,率领军队抵御敌人,以勇敢为先,以战斗为能,以必胜为功。现在闲居无事,勇力无处施展,应当与儒生探讨古代名将成功立业的原因。
侍奉君主有道,修身有礼,谦虚恭敬不夸耀,能够保全功名的人是谁?骄奢淫逸不守法度,不能保全始终的人是谁?常常以此为鉴,选择好的方面去跟随,就可以与古代名将并列了。”
**忠义**
操练的方法既已实行,这就有了士兵也有了将领。只是将领如果没有忠义,怎能作为立功建绩的根本,而使三军感动振奋呢?虽然忠肝义胆,是天生的本性,臣子应当自我尽力,原本不是为了鼓舞人心而考虑的。但是军心的向背取舍,事业的成败兴废,确实由此决定!这种内心一旦确定,绝不会动摇。有时功勋业绩光照天地,与平素的志向固然相合,即使身处时运艰难,心力耗尽,也足以挥洒这一腔热血,稍微报答君王的恩德。倘若贪图身家性命的心思重,为国殉难的心思轻,接受了别人的任命,辜负了别人的托付,即使万年以后,仍然会让人唾骂!
诸葛武侯辅佐蜀汉,七擒孟获,六出祁山,吃得少事务多,整天流汗,曾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不是我的智慧所能预见的。”因此能在汉中崛起,形成三分天下的鼎足之势。
郭汾阳复兴唐朝国运,栉风沐雨,先收复两京,单骑去敌营讲和,自身成为敌人的诱饵。鱼朝恩等人百般谗言离间,皇帝下一纸诏书征召他,没有不当天就动身的。这两个人,都是凭借忠义来建立功业的。
张睢阳抵御尹子期,每次与贼军作战,瞪裂眼眶咬碎牙齿,罗雀捕鼠充饥,九死一生。身死之日,还说:“活着不能报国,死后应当做厉鬼来杀贼。”而关于人伦天道的言论,尤其分析得清晰透彻。
岳武穆谋划恢复中原,长驱直入京城洛阳,立志饮马黄龙府,身死权奸之手,赤诚报国,字刻入肌肤。而“机关不露云垂地,心镜无亏月在天”这两句话,至今仍然让人意气壮怀。这两个人,是怀抱忠义而殉死的。成败虽然不同,凛然有生气。九泉之下若能复生,我愿为他们执鞭驾车。
**任贤**
一个贤才可以击退千里之外的敌人,一个士人强于十万军队。谁说任用贤才不是军中的首要任务呢。上天降生贤才,自然足够供一代人使用。不担心世上没有人,而担心不能识人;不担心不能识人,而担心识人却不能任用。识人而不能善用,与没有人一样。识人的人,先询问他的言论,逐渐委任他做事。如果认为能言善辩的人未必能实行而于是抛弃他,那么不善言辞的人也未必能实行,这关键在于听取他的言论并观察他的行为!那些磊落奇伟的英雄,得以施展才华,其作用自然不同于凡流。大试则有大效,小试则有小效,不是平庸无能没有长处的人。只是碔砆(似玉的美石)混杂在玉中,让人容易眼花缭乱。倘若轻信他们浮夸的言辞,就立刻在临敌时试用,这就是房琯之所以误唐,刘秩之所以误瑁的原因。所以大任尚未托付,先授予小事。如果他的号令确实严明肃穆,器械确实精良锋利,处理事务驾驭众人确实严整得法,三军之心确实既爱戴又畏惧,众口一词称赞他,没有无端非议和街谈巷议,这样的人就是贤才!万一诽谤的话传入耳中,不可以就认为他不对。因为认真做事的人,必然不利于别人的私利,而被别人憎恨。一定要沉默地听取,慢慢地考察,真假自然明白。如果是真的,不妨摒弃浮言;如果是假的,就显明指责那些进谗言的人以谢罪,那么贤士会更加勉励,小人会闭口不言。所以袁绍不是曹操的对手,因为袁绍听信谗言,而曹操毁誉不能动摇他。大体上提拔平民,事情出于非常,不能用常情去窥测,也不能用常例去拘束。凡是他的情理所愿,事情必须做的,不伤害道理的,我都像山谷一样接受,像回声一样响应。既然不牵制他的手脚,他的作为必然有可见的成效。甄别贤豪,方法没有超过这一点的。而谦虚恭敬对待士人的礼节尤其不可少。主将务必笼络英雄的心,这是《三略》开篇的话。军队以士人为轻重,士人以礼节为去留。得到人才而屈尊礼遇他,推诚相待,给予破格的恩惠,给予超出期望的待遇,而士人不鼓舞激励乐于效死的,从古以来没有过。古人说,“请从我开始”,不然的话,天下不是没有士人。将领不礼遇士人,所以士人有远走他方的。即使有所获得,也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对大用有什么帮助呢!
四臣在齐,而邻封不敢侵。慕容垂在燕,而秦王坚不敢谋。是一贤可退千里之敌也。
孙武献兵法十三篇于阖庐王,每诵一篇,未尝不称善,先觇其言也。至与伍胥共理国政,内练女兵,外销隐患,是渐任以事也。然后授以将柄,五战入郢,北制齐、晋,称霸中原。是徐试之临敌也。
盗嫂受金,不以摈弃。关、张不乐,鱼水益欢。是谗慝不行也。捐黄金四十斤以间楚,而不问其出入。执赴阙上言之人,以与郭进,而使诛斩得行。是不掣其肘也。
赵奢为将,身奉饮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能下士矣。李抱真闻有贤者,必欲与之游,虽小善必卑辞厚遗,即千里邀致之,至无可录,徐徐以礼谢遗。能委曲收士心矣。
拊循
《孙子》曰,“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则欲军中之亲附,必尽拊循之道。饥寒困乏,如以身尝;疾病医药,亲临诊视。解衣推食,哀死问孤;殡殁吮伤,恩逾骨肉;言语频烦,谆勤教诲;财必与共,甘苦与分。卒虽最下,得以情通。三军未食,将不先炊;三军未次,将不先幕,军井未成,将不先饮。亲裹赢粮,与分劳窘。以父母之心,行将帅之事,则三军欣从,万众威悦。
齐穰苴御燕、晋之师,凡士卒次舍、井炊、饮食、疾病、医药,身自亲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以享士,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痛者皆争奋出战。晋师闻之引去,燕师闻之渡水而解。
吴起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乘骑,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或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敌。今又吮其予,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岳武穆之为将也,卒有疾,为之调药,或解衣以殓死者。诸将远戍,遣妻劳问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予婚其女。
夫吴起之吮疽,唐太宗为李思摩吮弩血,均使军中感动。盖非常之恩,势难遍施,故虽爱及一人,而三军劝者,此用恩之巧也。将军三军,疴痒相关,三军与将,生死共命者也。今之将,德泽不加,休戚不顾,惟知用笞杖以立威,剥军资以充橐。此而欲责之以赴难,必不得之数矣。
军刑
拊循之久,士既亲附,倘威刑不肃,何以令人?尝见纯用恩者,兵骄将纵,居恒则犯上而无等,临敌则未战而先退。鼓之不进,令之不止,譬之骄子,不可用也。夫天之道,虽春生不废秋杀。将之道,岂以姑息掩我威棱?苟在所统,犯法有刑,即位已崇高,亲如子弟,断不可宥。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所谓罚必上究也。盖万众云屯,科条备具,告戒分明,三令五申,已严约束,欲节制则不得不立法,欲立法则不得不行诛。违令者既以必诛,奉令者倍加竞守,杀之而众不恐,宥之而众不服。至若临阵,犹且峻刑。军心无两畏,亦无两侮。畏我则侮敌,畏敌则侮我。为所畏者胜,为所侮者败。善哉古人之言曰:“为将者,必使三军畏我而侮敌。”或临阵退缩,或陷阵不人,无问贵贱必斩之,以令其馀。盖必胜在乎死战,死战在知必死。军知退却之必死也,是以大呼陷阵,所向无敌矣。第罚不迁列,亦不逾时。迁列则众疑惧,逾时则人必生奸、养乱、取败亡,是皆将过。故小犯则宥,大犯则诛:无心之犯则宥,有心之犯则诛。持之衡平,济以机术,用法虽严,军中咸服矣!
穰苴斩庄贾,孙子斩妃嫔,皆能戮君之宠爱以正法,所谓“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也。二将竟以此著名,人亦竟以此畏二将,而不敢犯其今。一生得力,在此一举矣。
晋将苟晞屡破汲桑、石勒,威名大振,用法严峻。其从母依之,奉养甚厚,其子求为将,晞不许,曰:”吾不以军法贷之,将无后悔耶!”母固求之,乃以为督护。后犯法,唏伏节杀之。其从母叩头求救,不听。既而素服哭之,曰:“杀卿者,兖州刺史;哭弟者,苟道将也。”
译四位贤臣在齐国,邻国就不敢侵犯。慕容垂在燕国,秦王苻坚就不敢图谋。这说明一位贤才足以击退千里之外的敌人。
孙武向吴王阖闾献上《兵法》十三篇,吴王每诵读一篇,没有不称赞好的,这是先考察他的言论。等到他与伍子胥共同治理国政,对内训练女兵,对外消除隐患,这是逐渐委任他处理事务。然后授予他兵权,五战攻入郢都,向北制服齐、晋,称霸中原。这是逐步在临敌时考验他。
盗嫂受金,不因这些传闻而摒弃他。关羽、张飞不乐意,君臣之间的鱼水之情反而更加欢洽。这是谗言邪念无法施行。捐出黄金四十斤来离间楚国,却不追问他的去向。抓住那个上朝进言的人,交给郭进,让诛杀得以执行。这是不掣肘。
赵奢做将领,亲自侍奉饮食的有十几人,所交结的朋友有上百人。这是能谦下对待士人。李抱真听说有贤能的人,一定要与他交往,即使只有微小的善行,也必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即使千里之外也邀请招致他,直到无可录用,才慢慢用礼节辞谢馈赠。这是能委曲求全地收服士人的心。
抚恤
《孙子》说:“看待士兵像婴儿一样,所以可以和他们一起奔赴深溪;看待士兵像爱子一样,所以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那么想要军队亲近依附,必须尽到抚恤的道理。士兵饥寒困乏,如同亲身尝受;士兵疾病医药,亲自临诊查看。解衣推食,哀悼死者慰问孤儿;为死者殡葬为伤者吮吸伤口,恩情超过骨肉;言语频繁,谆谆教诲;财物必定共享,甘苦共同分担。士兵即使是最下等的,也能情感相通。全军未吃饭,将领不先做饭;全军未驻扎,将领不先搭帐篷;军井未挖成,将领不先饮水。亲自裹带干粮,与士兵分担劳苦窘迫。用父母的心,行将帅的事,那么全军欣然服从,万众威武喜悦。
齐国穰苴抵御燕、晋的军队,凡是士兵的驻扎、挖井、做饭、饮食、疾病、医药,都亲自过问。全部取出将军的资粮来犒劳士兵,亲自与士兵平分粮食,特别照顾那些瘦弱的人。三天之后整顿军队,疼痛的人都争着奋勇出战。晋军听说后撤退,燕军听说后渡水解散。
吴起做将领,与最下等的士兵同吃同穿,睡觉不设席,出行不骑马,亲自裹带干粮,与士兵分担劳苦。士兵有患毒疮的,吴起为他吮吸。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哭泣。有人说:“你的儿子是士兵,而将军亲自为他吮吸毒疮,为什么哭呢?”母亲说:“不是这样。往年吴公吮吸他父亲的毒疮,他父亲作战不回头,于是战死。现在又吮吸我儿子的毒疮,我不知道他死在哪里了,所以哭他。”
岳飞做将领时,士兵有病,为他调药,或者解衣为死者收殓。各位将领远戍,派遣妻子慰问他们的家。为国事而死的人,为他哭泣并抚养他的孤儿,有的甚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吴起吮吸毒疮,唐太宗为李思摩吮吸弩箭伤口,都使军中感动。大概非常之恩,难以普遍施行,所以即使爱及一人,而全军受鼓舞的,这是用恩德的巧妙。将军与全军,病痛痒痛相关,全军与将领,生死共命。现在的将领,恩德不加,休戚不顾,只知道用鞭杖来树立威严,剥削军资来充实自己的口袋。这样却要求他们赴难,一定是做不到的。
军刑
抚恤久了,士兵已经亲近依附,倘若威严刑罚不严肃,怎么让人服从?曾经见过纯用恩德的,士兵骄横将领放纵,平时就冒犯上级没有等级,临敌时没打就先退。击鼓不进,命令不止,好比骄纵的儿子,不可任用。天道,虽然春天生养不废除秋天肃杀。将道,难道因为姑息掩盖我的威严?如果在所统领的人中,犯法有刑,即使地位已经崇高,亲如子弟,断不可宽恕。杀一人而全军震惊的,杀他。所谓惩罚必须追究到上层。大概万众云集,法规完备,告诫分明,三令五申,已经严格约束,想要节制就不得不立法,想要立法就不得不执行诛杀。违令者既然必定诛杀,奉令者加倍竞守,杀了他而众人不恐惧,宽恕他而众人不服从。至于临阵,仍然严刑。军心没有两种畏惧,也没有两种轻侮。畏惧我就轻侮敌人,畏惧敌人就轻侮我。被畏惧者胜,被轻侮者败。古人话说得好:“做将领的,必须使全军畏惧我而轻侮敌人。”有的临阵退缩,有的陷阵不入,不问贵贱必定斩首,以命令其余的人。大概必胜在于死战,死战在于知道必死。军队知道退却必定死,所以大呼陷阵,所向无敌了。只是惩罚不拖延到换班,也不超过时限。拖延到换班则众人疑惧,超过时限则人必生奸、养乱、取败亡,这都是将领的过错。所以小犯则宽恕,大犯则诛杀;无心之犯则宽恕,有心之犯则诛杀。持之公平,辅以权术,用法虽然严厉,军中都信服了!
穰苴斩庄贾,孙子斩妃嫔,都能杀戮君王的宠爱的人来正法,所谓“杀一人而全军震惊的,杀他”。两位将领竟然因此著名,人们也竟然因此畏惧两位将领,而不敢违犯他们的命令。一生的得力,在此一举。
晋将苟晞屡次击败汲桑、石勒,威名大振,用法严峻。他的姨母依附他,奉养很厚,他的儿子请求做将领,苟晞不允许,说:“我不因军法宽贷他,将没有后悔吧!”姨母坚决请求,于是让他做督护。后来犯法,苟晞伏节杀了他。他的姨母叩头求救,不听。随后穿素服哭他,说:“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弟弟的是苟道将。”
隋杨素驭戒严整,有犯军令者立斩之,无所宽贷。及其对阵,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阵则已;如不能陷阵而还者,悉斩之。又令二三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粟,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
大率军刑之严,必在乎恩爱既施,人心固结之后。世之为军者,平时不知用恩,有罪则加刑戮,每激军中之变。至激变而始骄惜,惟恐一夫变色。故三军得窥其底里,而事之所以不济矣。岂知严刑之将,即三军不忍叛将,罚施于乱法之人,刑加乎自犯之罪。堕泪行诛,解衣厚敛;欲贷之而无计,非好杀以张威。苟此念昭明,而三军悦豫矣。
军赏
将以诛大为威,赏小为惠。无不谓小者尚无遗赏,则肤功岂肯忘心?此三军之士所以毕命向前,计无反顾者矣。昔人有言:“赏不逾时。”故不独贵小而贵速,迟则为屯膏,而人怀观望;不独贵速而贵溢,溢则出望外,而人咸激劝;不独贵溢而贵公,公则如天地,而人咸倾服;不独贵公而贵信,信则不负人,而人思尽力。《三略》一书,倦惓重礼赏以驾驭英豪。良以人虽圣贤,必不效力于孤功之人;将虽明智,必不能得死力于不赏之士。赏不下及,而冀再用其人,虽慈父不能得之于子,而将顾可得之于三军乎?故有功不赏,虽赏不速、不溢、不公、不信,均将之所忌也。然而尤贵不滥,滥则得者不以为荣,贪者辄图侥幸。有限之财源,既不胜其漏卮;膏泽之难遍,且将令其觖望。故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妄施,分毫不与。此魏武之所以称明啬举约,涓滴成泽,三军谅之,其心亦悦。此秦王世民所以一羊可以分食,而杨行密锡予将士,其帛不过数尺者,盖惟艰难之际,虽俭可以得人心包。
晋文公将伐郑,赵衰言所以胜郑。文公用之而胜郑,将赏赵衰。赵衰曰:“君将赏其本乎?赏其末乎?赏其末则骑乘者存,赏其本则臣闻之祁虎。”公召邓虎曰:“衰言所以胜郑,今晚胜将赏之,曰‘盖闻之子’,子当赏。”祁虎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祁虎不敢固辞,乃受赏。孔子曰:“凡行赏,欲其博也,博则多助。今虎非亲言者也,而赏犹及之,此疏远者之所以尽能竭智也。”此之谓溢于赏。
诸葛武侯之治蜀也,人评之曰:“善元微而不赏,恶无微而不罚。”又曰:“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戮。”所以既没之后,能使李严致死,廖立痛哭,而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者也。此之谓公。《尉缭》云:“赏及牛童马圉,是赏下流也。”此之谓赏小。
狄青既破侬智高于广南,上顾谓宰相曰:“速议赏.缓则不足以劝矣。”又古名将多有赏人于阵者,此之谓速。
韩信谓沛公曰:“项王见人,恭谨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饮食;至有功当封爵者,印刘敝,忍不能予,此之所谓妇人之仁也。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沛公从之,竟灭项。则能赏与不能赏者,其功效自剐矣。
黄石公之《三略》,则以为无财士不来;《荀子》之“五权”,则以为用财之欲参。其说统贵厚赏。而《兵法》又曰:“无使仁者主财,恐多与,多与则近滥,而少与则亦不足以继矣。”赐赉无厚薄,惟宜颠倒之术,圆应通变。军中资财,常令有馀,出纳之数,应须明白。
将谋
三军之事,以多算胜少算,以有谋胜无谋。而孔子言“行三军”,亦曰“好谋而成”。故昔人论将之失者,不曰好谋无断,则曰议论多而成功少。斯言盖中兵家之膏盲矣!凡为将,攻不必取不苟出师,战不必胜不苟接刃。夫必胜必取而后攻战者,即《孙子》所谓“胜兵先胜而后战”,言先得胜算也。岂如庸将,不料彼我之蛰,不决制敌之机,不设奇谲之变,不讲地形之利,统军而进,偶尔合战,亦偶尔分胜负,而将不能自主也哉!夫胜负之数,将不先定,安能为三军之司命?如果敌势方强,未可与角一朝之胜负,必坚守而不轻为一战。及其得机决策,则策胜如神矣。故敌不能诱,亦不能激。中诏让之,而不以为嫌;众人非之,而不为之转者,盖谋先定也。
译隋朝杨素治军纪律严明,有触犯军令的人立即斩首,没有丝毫宽恕。等到对阵时,先派一二百人冲向敌人,能陷阵就罢了;如果不能陷阵而退回的,全部斩首。又派二三百人再次进攻,退回的,也像刚才那样处置。将士们吓得腿发抖,有了必死的决心。因此战无不胜。
大抵军法的严厉,一定是在恩惠已经施予、人心已经巩固之后。世上带兵的人,平时不知道施恩,有了罪过就加以刑戮,常常激起军中的变乱。等到激起变乱才开始骄纵爱惜,惟恐一个人变脸。所以三军得以窥探他的底细,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就是这样的。哪里知道严刑的将领,即使三军不忍背叛将领,刑罚施加在扰乱法纪的人身上,刑罚加在自取罪责的人身上。流泪执行诛杀,脱下衣服厚葬;想宽恕却没有办法,并非喜好杀戮来张扬威风。如果这种念头明显,三军就会喜悦安乐了。
军赏
将领用诛杀大事来树立威严,用奖赏小事来施予恩惠。没有不认为小的功劳尚且不遗漏奖赏,那么大的功劳岂肯忘记在心?这是三军将士所以拼死向前,决计没有后顾之忧的原因。古人说过:“奖赏不拖延时间。”所以不仅重视奖赏小功,更重视奖赏迅速,拖延就成了囤积恩泽,人们就会心怀观望;不仅重视迅速,更重视奖赏丰厚,丰厚就超出期望,人们都会受到激励;不仅重视丰厚,更重视公正,公正就像天地一样,人们都会倾心信服;不仅重视公正,更重视守信,守信就不辜负人,人们就会思虑尽力。《三略》一书,恳切地重视礼遇和奖赏来驾驭英雄豪杰。实在是因为人即使是圣贤,也一定不为孤功的人效力;将领即使明智,也一定不能从不奖赏的士兵那里得到死力。奖赏不下达,却希望再次使用那些人,即使是慈父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将领难道能从三军那里得到吗?所以有功不奖赏,即使奖赏不迅速、不丰厚、不公正、不守信,都是将领所忌讳的。然而尤其可贵的是不滥施,滥施那么得到的人不以此为荣,贪婪的人就图谋侥幸。有限的财源,已经承受不住这种漏洞;恩泽难以遍及,而且将使他们产生不满。所以功勋劳绩应当奖赏,不吝惜千金;没有功劳随意施予,分毫不给。这就是魏武帝之所以被称为明察吝啬、举措简约,点滴成为恩泽,三军相信他,内心也喜悦的原因。这也是秦王李世民之所以一只羊可以分食,而杨行密赏赐将士,他的丝帛不过几尺的原因,大概只有在艰难的时候,即使节俭也可以得到人心。
晋文公将要讨伐郑国,赵衰陈述战胜郑国的方法。文公采用他的方法而战胜郑国,将要奖赏赵衰。赵衰说:“君主是奖赏根本呢?还是奖赏枝末呢?奖赏枝末那么骑马驾车的人存在,奖赏根本那么我听说祁虎。”文公召见邓虎说:“赵衰陈述战胜郑国的方法,今天战胜将要奖赏他,说‘大概听说自你’,你应当受赏。”祁虎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是我陈述的。”文公说:“你不要推辞。”祁虎不敢坚决推辞,于是接受奖赏。孔子说:“凡是执行奖赏,希望它广博,广博那么帮助就多。现在祁虎不是亲自陈述的人,而奖赏还波及他,这就是疏远的人所以竭尽智能的原因。”这就叫做奖赏丰厚。
诸葛亮治理蜀国时,人们评论他说:“善没有微小而不奖赏的,恶没有微小而不惩罚的。”又说:“尽忠有利于时局的人,即使是仇人一定奖赏;犯法怠慢的人,即使是亲人一定杀戮。”所以在他去世之后,能使李严致死,廖立痛哭,而贤人和愚人都共同忘记自身。这就叫做公正。《尉缭子》说:“奖赏波及牛童马夫,这是奖赏下层。”这就叫做奖赏小功。
狄青在广南攻破侬智高后,皇上看着宰相说:“迅速商议奖赏,迟缓就不足以劝勉了。”又古代名将多有在阵前奖赏人的,这就叫做迅速。
韩信对沛公说:“项王见人,恭敬谨慎慈爱,言语温和,人有疾病,流泪分给饮食;等到有功应当封爵的人,印章磨坏了,忍心不能给予,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大王如果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的武勇,有什么不能诛灭的?用天下的城邑封赏功臣,有什么不服的?”沛公听从了他,最终灭掉项羽。那么能奖赏和不能奖赏的人,其功效自然不同了。
黄石公的《三略》,认为没有钱财士兵不来;《荀子》的“五权”,认为使用钱财的欲望参半。他们的说法统一重视厚赏。而《兵法》又说:“不要让仁爱的人主管钱财,恐怕多给,多给就接近滥施,而少给也不足以持续。”赏赐没有厚薄,只适宜颠倒的方法,圆通应变。军中资财,常让有余,出纳的数目,应当明白。
将谋
三军的事情,以多算胜过少算,以有谋胜过无谋。而孔子说“行三军”,也说“好谋而成”。所以古人论将领的过失,不说好谋无断,就说议论多而成功少。这话大概击中兵家的要害了!凡是做将领,进攻不一定夺取不轻率出兵,作战不一定胜利不轻率接战。那必胜必取而后攻战的,就是《孙子》所说的“胜兵先胜而后战”,说先得到胜算。哪里像庸将,不估量敌我的情况,不决定制敌的时机,不设置奇诡的变化,不讲究地形的有利,统率军队前进,偶尔交战,也偶尔分胜负,而将领不能自主呢!那胜负的数目,将领不先确定,怎么能成为三军的主宰?如果敌势正强,不能与他较量一朝的胜负,一定坚守而不轻率打一仗。等到得到时机决策,那么策划胜利如神了。所以敌人不能引诱,也不能激怒。中间诏书责备他,而不以为嫌;众人非议他,而不为之转变,大概是因为谋略先确定了。
李牧,赵北边良将也。尝居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饷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入盗,急入收堡,有敢捕虏者,斩。”如是数岁,不亡失。匈奴以牧为怯,即赵边兵以为吾将怯。赵王诮牧,牧如故。赵王怒,召之,遣他将代。岁馀,匈奴每来出战,数不利,失亡多。复强李牧,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命。”王许之。牧至,如故约。匈奴数载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牧知士之可用而匈奴之已骄也,佯谤匈奴入,而多为奇阵以待,大破之,十数岁不敢近赵边。此其谋在怒我而怠寇,而不挠于君命也。
赵充国击羌,意欲降【上罒下干】、幵,而使先零自破。议者以为先零兵盛而负【上罒下干】、幵之助,不先破【上罒下干】、幵,则先零来可图也。物议纷然,充国坚不肯从。天子诏让之,充国奏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百胜,非策之善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乃上屯田十二利,天子从之,卒大破羌,振旅而还。此有谋而不挠于群议也。
周德威事庄宗,帝勇而轻,尤锐于见敌。德威老将,务持重以挫人之锋,故其用兵,每伺敌之隙以取胜。及胡柳坡之战,庄宗竞不从其言,而德威败死。
刘【寻阝】为梁招讨使,庄宗尝称其一步百计。及河上之役,末帝不听其言,促之使战,【寻阝】败而梁酖之。此皆有谋而其主不能用也。
将勇
《吴子》曰,“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此言血气小勇也。大勇者,能柔能刚能弱能强。临之而不惊,加之而不惧;虽折而气不挫,虽小而不可欺。事机宜赴,有直往而不逗留;地所必争,无心摇而有死守。岂非神武之威,凌驾万夫,有以等摧锋陷阵者而上之也?脱若不然,见敌先惊,未阵思退。将而无勇,三军不锐,丧师覆众,职此之故。又不然而误认勇之说,第曰暗呜叱咤,所向披靡,戈挥千将,力敌万夫。此偏将之事,非大将任也。
吴汉志强力健,每从光武征战,帝未安枕,常侧足而立。诸将见战阵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意气自若,激扬吏士。帝时遣人观大将军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异。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然若一敌国矣。”
梁韦敦攻后魏合淝,堰淝水以灌城。魏将杨灵嗣帅大军乘胜至权堰堤下,众惧众寡不敌,劝叙退。叡怒曰;“将军死绥,有前无却。”田命嫩扇麾幢立之堤下,示无动志,竟克合淝。久之,魏中山王元英攻徐州,众号百万,连营四十里,梁遣叡救之。叙自合淝经阴陵大泽,过涧谷,辄飞桥以济。人畏魏军多,劝叡缓行,叡不从,旬日而至,破魏降众百万。
习勇之道:一曰忠义,二曰利害,三曰见定。凡将怯无勇者,必丧师而覆众、误人,国家何在!其众既覆,身亦难存,久而念之,不鼓自跃。见定者,深知彼我之势,朗烛事机之要,是以不惑人言,万夫必往。昆阳之战,光武身先诸将,众曰:“刘将军生平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可怪也。”帝当此存亡之会,非秀杀莽,则莽杀秀,起义以来,此为紧著。帝之明远筹之熟矣,岂容再怯乎?
将勤
《六韬》曰:“将不勤力,则三军失其势。”未有身膺明主之知,职任安危之责,而玩愒为务也。殚心毕虑,尚恐覆疏,投大遗艰,岂容儿戏!或一人之未察,或一事之偶失,或厌倦而旁诿他人,或惮改而姑待明日,肇端虽小,寸穴溃堤,渐至难图,悔之何及!此为将者所以惟日不足,弗遑宁处者也。营寨部队,躬为督视;军资器械,亲董其事;抚降驭下,情意恳恻;宾客游士,不妨折节,词讼听览,曲直欲明;簿书笺牍,校雠欲情:遴选众职,务得其人;赏罚群类,务服其心;外察敌人,欲详以审;内职军情,务密以精。千纲万目,无不瞻举。非有奇术,总由将勤。
田单之守即墨,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而身忘其贵。当此之时,鲁仲连所以谓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也。韦权日接宾客,夜算兵书,三更起,张灯达旦。且抚循其众,常如不及。故士争归之。
译李牧是赵国北边优秀的将领。他曾经驻守雁门,防备匈奴,根据情况自行任命官吏,市场的税收全部输入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练习骑射,谨慎地管理烽火台,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他规定说:“匈奴入侵掠夺,立刻进入城堡收拢部队,有敢捕捉俘虏的,斩首。”像这样过了几年,没有损失。匈奴认为李牧怯懦,赵国的边防军也认为我们的将领怯懦。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发怒,召他回来,派遣其他将领代替他。一年多,匈奴每次来进攻,赵军出战,多次不利,损失惨重。赵王再次起用李牧,李牧说:“大王一定要任用我,我就按以前的做法,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他。李牧到任后,依然按照原来的约定。匈奴几年没有所得,最终认为他怯懦。边防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不被使用,都愿意打一仗。李牧知道士兵可以任用,而匈奴已经骄傲,假装败退,引诱匈奴入侵,而布置奇阵等待,大破匈奴,十几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这是他的谋略在于激怒我方而懈怠敌人,而不被君主的命令所动摇。
赵充国攻打羌人,意图降服上罒下干、幵,而使先零自取灭亡。议论的人认为先零兵力强盛,依靠上罒下干、幵的援助,如果不先打败上罒下干、幵,那么先零来攻就可以图谋。议论纷纷,赵充国坚决不从。天子下诏责备他,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战斗,百战百胜,不是好的策略。所以先让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可战胜的机会。”于是上奏屯田的十二个好处,天子听从了他,最终大破羌人,整顿军队返回。这是有谋略而不被众人的议论所动摇。
周德威侍奉庄宗,皇帝勇猛而轻率,尤其在对敌时锐气十足。德威是老将,致力于持重以挫败敌人的锋芒,所以他用兵,每次等待敌人的空隙以取胜。到了胡柳坡之战,庄宗竟然不听他的话,而德威战败而死。
刘寻阝担任梁的招讨使,庄宗曾经称赞他一步百计。到了河上之役,末帝不听他的话,催促他出战,寻阝战败,梁将他毒死。这都是有谋略而君主不能任用。
将勇
《吴子》说:“勇者必然轻率接战,轻率接战而不知利害,是不可以的。”这是说血气之勇。大勇者,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面对它而不惊,施加它而不惧;虽然受挫但气势不馁,虽然弱小但不可欺。事情机宜应当奔赴,有直往而不逗留;地方必须争夺,无心动摇而有死守。这难道不是神武之威,凌驾万人,有以等摧锋陷阵者而上之吗?如果不是这样,见到敌人先惊,未阵思退。将领没有勇气,三军不锐,丧失军队,覆灭众人,正是这个原因。又不然而误认勇之说,只说暗呜叱咤,所向披靡,戈挥千将,力敌万夫。这是偏将的事,不是大将的职责。
吴汉志强力健,每次跟随光武征战,皇帝未安枕,常侧足而立。诸将见战阵不利,大多惶惧,失去常态,吴汉意气自若,激励官吏士兵。皇帝有时派人观看大将军做什么?回来报告说正在修筑战攻之异。叹息说:“吴公差强人意,隐然若一敌国矣。”
梁韦敦攻打后魏合淝,筑堰淝水以灌城。魏将杨灵嗣率领大军乘胜至权堰堤下,众人惧怕众寡不敌,劝叙退。叡怒曰:“将军死绥,有前无却。”田命嫩扇麾幢立之堤下,示无动志,竟克合淝。很久以后,魏中山王元英攻打徐州,号称百万,连营四十里,梁派遣叡救援。叙自合淝经阴陵大泽,过涧谷,辄飞桥以济。人畏魏军多,劝叡缓行,叡不从,旬日而至,破魏降众百万。
习勇之道:一曰忠义,二曰利害,三曰见定。凡将怯无勇者,必丧师而覆众、误人,国家何在!其众既覆,身亦难存,久而念之,不鼓自跃。见定者,深知彼我之势,朗烛事机之要,是以不惑人言,万夫必往。昆阳之战,光武身先诸将,众曰:“刘将军生平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可怪也。”帝当此存亡之会,非秀杀莽,则莽杀秀,起义以来,此为紧著。帝之明远筹之熟矣,岂容再怯乎?
将勤
《六韬》说:“将不勤力,则三军失其势。”未有身膺明主之知,职任安危之责,而玩愒为务也。殚心毕虑,尚恐覆疏,投大遗艰,岂容儿戏!或一人之未察,或一事之偶失,或厌倦而旁诿他人,或惮改而姑待明日,肇端虽小,寸穴溃堤,渐至难图,悔之何及!此为将者所以惟日不足,弗遑宁处者也。营寨部队,躬为督视;军资器械,亲董其事;抚降驭下,情意恳恻;宾客游士,不妨折节,词讼听览,曲直欲明;簿书笺牍,校雠欲情:遴选众职,务得其人;赏罚群类,务服其心;外察敌人,欲详以审;内职军情,务密以精。千纲万目,无不瞻举。非有奇术,总由将勤。
田单之守即墨,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而身忘其贵。当此之时,鲁仲连所以谓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也。韦权日接宾客,夜算兵书,三更起,张灯达旦。且抚循其众,常如不及。故士争归之。
诸葛武侯乎执簿书,流汗终日,食少事烦,敌人相庆。聆主簿杨颥之谏,而终不改。
夫田单当宗社覆亡之秋,值主忧巨辱之日,劳瘁捐躯,固将军事。武侯、韦叙,夙称多疾,羸弱若不胜衣,辛勤自难负荷,而惓然就之若赴、甘之若饴者,非真好劳苦而恶安逸也。治军应敌,众务纷纭,虑或一误,所失非小。故士雅运甓,习勤劬也。
将让
《易》曰“劳谦”,谓有功而能谦也。推有功而不居其功,故天下莫与争功;有能而不居其能,故天下莫与争能。盖功盖天下,不过了人臣职分,何必炫耀以施劳?况亟欲自鸣,反开谗者萋菲之门,岂保身之长策哉!故有归功于庙算,有委重于天威。有畅言群帅效力,而自视缺然:有方念土卒用命,而疮痍可悯:有引辜于平贼之晚,而俯首请诛,有负咎于糜费劳人,而功不赎罪。侧身修行抑损,似无所容;推功让能避誉,若将染己。遑言摧锋攘地之劳,发纵指示之妙,昂然作功臣之色,而冀分茅土之荣耶?
靡笄之战,晋既胜齐而归,范文子后入。武子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迎之,先入必属人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郤伯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劳之如郤伯,对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栾之诏也,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信陵既夺晋鄙兵符以破秦救赵,赵王多公子之功,欲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平曰:“物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令夺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有自骄为功,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贵,若无所容。赵王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与公平饮,至暮,以公子退让,竟不忍言献五城。
韦叡、曹景宗既全胜魏人,乃设钱三十万,官赌之,博有枭、卢、雉、特、塞五等。景宗掷得雉,叡掷得卢,叡胜矣。叙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及报捷,群帅争先,叙功高群帅,独居后。世尤以此贤之。
晋三帅有功不居,诚有君子之风。魏公子自责,若无所容,客固称奇,亦微公子能受善,能得士乎!大抵人非圣人,即勋劳赫奕,谁曰无疵?缅怀疵累,爽然自失,则矜骄念头,不觉顿消。是亦致让之术。韦叙以胜为负,人先我后,特加委蛇,令好逞之人对之面惭,尤自高人一等。
将信
将者,三军之所仰也。一语之出,万人倾听。倘有言不践,云赏不赏,云罚不罚,期约有如儿戏,许可一语无所凭,则禁令徒严,科条徒密,人必将心非而巷议,曰“此空谈耳”。其陈师而谕之也,赏格虽立,人不以为劝;刑章虽示,人不以为畏。令之而不行,禁之而不止。统驭虽多,总皆乌合,不可得而用。以其信不足以结人也。其视三军,遵守将令,如奉神明,若《尉缭》所称“如羊角,如水弩,人人无不腾陵张胆致死于敌者”,大不侔矣,第信贵豫也。善乎文中子之言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是以秦人徒木立信,豫之说也。
晋文公伐原,与军中期攻十日。攻原十日,而原不下,罢兵而去。士有从原出者,曰:“三日即下矣。”群臣谏曰:“原之食竭力尽矣,君姑待之。”公曰:“吾与士卒期十日,不去,是忘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为也。”
诸葛武侯数四伐魏,悯士卒劳苦,分为两班,轮流更代。方攻陇西,长史杨仪曰:“代者将至前路,公文已出,川口内四万人应归休息。”武侯令其归。蜀兵将起程,魏兵突至,杨仪请留之。诸葛武侯曰:“吾用兵命将,以信为主,便有大难,决不留也。”军中闻此言,皆不愿归。武侯谕之曰:“汝等应归之人,父母妻子皆倚门而望,何可留此,以误归期?”诸军曰:“丞相如此施恩,我辈愿杀魏兵以报。”数遣不从,乃命出城而阵。蜀兵多磨励以待,魏兵远来初至,攻之,大获全胜。
译诸葛武侯亲自处理文书簿籍,整天汗流浃背,吃得少却事务繁多,让敌人暗自庆幸。他听从了主簿杨颥的劝谏,却始终没有改变。
田单处在宗庙社稷覆亡的危急时刻,正值君主忧虑、遭受巨大耻辱的日子,他劳累憔悴、不惜牺牲生命,本来就是要承担军事重任。诸葛亮、韦睿,向来被称为多病之人,瘦弱得似乎连衣服都承受不起,辛勤劳作本已难以负荷,但他们却恳切地投身其中,如同奔赴战场,甘之如饴,这并不是他们真的喜欢劳苦而厌恶安逸。治理军队、应对敌人,各种事务纷繁复杂,考虑稍有失误,造成的损失就不是小数目。所以周顗搬运砖块,是为了习惯勤劳和辛劳。
将让
《易经》说“劳谦”,是指有功劳而能够谦虚。推崇有功之人却不居功,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功;有才能却不居能,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能。大概功劳覆盖天下,也不过是尽到人臣的职责本分,何必炫耀来施加劳绩?况且急切地自我标榜,反而开启了谗言者进谗的门路,这难道是保全自身的长久之策吗?所以有人将功劳归于朝廷的谋略,有人将重任归于天子的威严。有人极力称赞众位将领的效力,而自己却感到有所欠缺;有人正想着士兵服从命令,而他们的创伤令人怜悯;有人因平定贼寇太晚而引咎,低头请求诛杀;有人因耗费人力物力而负咎,认为功劳不足以赎罪。他们收敛身心、修养德行、抑制谦损,似乎无处容身;推让功劳、谦让才能、回避赞誉,好像这些荣誉会沾染到自己身上。哪里还谈得上摧毁敌锋、夺取土地的辛劳,以及指挥调度的精妙,昂然摆出功臣的脸色,而希望分享封侯拜爵的荣耀呢?
靡笄之战,晋国战胜齐国后回国,范文子最后进入国都。晋悼公说:“难道你不希望我盼望你吗?”范文子回答说:“军队有功,国人欢喜迎接,先入城必定会吸引众人的耳目,这是代替主帅承受名声,所以我不敢。”晋悼公说:“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郤至拜见,晋悼公说:“这是你的功劳啊!”郤至回答说:“这是君主的教诲,是各位同僚的力量,臣下有什么功劳呢?”范宣子拜见,晋悼公像对待郤至那样慰劳他,范宣子回答说:“这是庚桑的命令,克制的制度,燮有什么功劳呢?”栾黡拜见,晋悼公也像对待他们那样,栾黡回答说:“这是栾书的诏令,士众服从命令,书有什么功劳呢?”
信陵君夺取晋鄙的兵符以击败秦国、救援赵国,赵王认为公子功劳很大,想用五座城池封赏公子。公子听说后,流露出居功自傲的神色,门客中有个人劝公子说:“事物有不可忘记的,有不可不忘记的。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不可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希望公子忘记它。况且假传命令夺取兵权来救援赵国,对于赵国来说是有功了,但对于魏国来说却算不上忠臣。公子竟然有自傲居功的表现,我私下认为公子不应当这样做。”于是公子立刻自我贬低,似乎无处容身。赵王亲自迎接,行主人的礼节,引导公子从西阶上去。公子侧身辞让,从东阶上去,自己陈述罪过,说辜负了魏国,对赵国没有功劳。赵王与公子平起平坐饮酒,直到傍晚,因为公子退让,最终不忍心说出献出五座城池的事。
韦叡、曹景宗大败魏军后,拿出三十万钱,官员们赌博,博戏有枭、卢、雉、特、塞五个等级。曹景宗掷出雉,韦叡掷出卢,韦叡赢了。韦睿取出一颗骰子反过来,说:“这是异事”,于是变成了塞。等到报捷时,众位将领争着上前,韦睿功劳高于众将,却独自站在后面。世人尤其因此认为他贤德。
晋国三位将领有功不居,确实有君子之风。魏公子自责,似乎无处容身,门客固然称奇,难道不是公子能够接受善言,从而得到士人的拥戴吗!大体上,人不是圣人,即使功勋显赫,谁能说没有瑕疵?回想瑕疵过失,恍然若失,那么矜持骄傲的念头,不知不觉就会顿时消散。这也是谦让的方法。韦睿以胜为负,让人先于自己,特别加以周旋,让喜欢逞能的人面对他时感到羞愧,这尤其高人一等。
将信
将领,是三军所仰仗的人。一句话出口,万人倾听。如果有言而无信,说赏不赏,说罚不罚,约定如同儿戏,许诺的一句话毫无凭据,那么禁令徒然严厉,法规徒然严密,人们一定会心中非议而在街巷议论,说“这只是空谈罢了”。当列阵告诫士兵时,赏格虽然设立,人们不认为这是鼓励;刑章虽然展示,人们不认为这是威慑。命令下达而不执行,禁止发布而不制止。统辖的军队虽然众多,但都是乌合之众,无法使用。这是因为信用不足以团结人心。他们看待三军遵守将令,如同供奉神明,如果像《尉缭子》所说的“像羊角一样,像水弩一样,人人无不腾跃奋起、胆气开张、拼死对敌”,那就大不相同了,只是信用贵在预先确立。文中子的话说得好:“同样的言语而能让人相信,是因为信用在言语之前就确立了。”所以秦国人徙木立信,就是预先确立信用的说法。
晋文公攻打原国,与军队约定十天攻下。攻打原国十天,原国没有攻下,就撤军离开。有士兵从原国出来,说:“三天就能攻下了。”群臣劝谏说:“原国的粮食已经耗尽,力量已经用尽,君主姑且等待一下。”晋文公说:“我与士兵约定十天,不离开,是忘记了我的信用。得到原国而失去信用,我不做这种事。”
诸葛亮多次攻打魏国,怜悯士兵劳苦,分为两班,轮流更替。正在攻打陇西时,长史杨仪说:“接替的人马将到前线,公文已经发出,川口内的四万人应该回去休息。”诸葛亮命令他们回去。蜀军将要起程,魏军突然到来,杨仪请求留下他们。诸葛亮说:“我用兵命将,以信用为主,即使有大难,也决不留他们。”军中听到这话,都不愿意回去。诸葛亮告诫他们说:“你们应该回去的人,父母妻子都在门口盼望,怎么能留在这里,耽误归期?”众军说:“丞相如此施恩,我们愿意杀魏军来报答。”多次派遣他们不从,于是命令出城列阵。蜀军大多磨砺武器等待,魏军远来初至,攻打他们,大获全胜。
此外,如赏罚之信,无将不然,不可枚举。盖千乘万众,司命一人。心志难调,耳目难一,上非好信,何以必人之从,何以必事之济?即夙号有孚,而一言爽约,且令信从之众转念生疑,况泛泛无足凭者乎?故信为至重也。
将廉
偾事之将,恒由于贪。贪则刻剥军中,觊觎望外,是以军怒而怨之,敌诡而尝之,失机堕术,士卒离心,即有平生宏远之谋,竟为阿堵中物所昏,而半筹不展矣。将能心澄如水,则德盛而威自张,万众仰之惟谨,敌人闻风而畏服。大率贪墨之病,由于干进。将惟干进,故事钱神。债帅之名,古人所笑。曾不思爵禄富贵,惟有功者得之?倘碌碌无功,即重赂何益!矧贪婪坏法,国典昭彰,能享福泽乎?国有常刑,何若清心寡欲,励志功名?
后汉张奂,威镇羌夷。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畏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货财,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德盛行。
国朝广西都督同知山云,冰清玉洁,如终如一。帅府有者隶邓年者,性鲠直敢言。云佯呼而问之曰:“世谓为将者不忘贪,广西素饶珍货,我亦可贪否?”年曰:“公初到时,如一件新洁白袍,一沾点墨,不可湔也。”公曰:“人言土夷馈送之物,苟不纳,彼必疑且怒,奈何?”年曰:“居官黩货,国宪甚严,公不畏朝廷,反畏蛮子耶?”云举手礼年,曰:“教我,教我!”云固武臣中之矫矫者,而年亦可尚矣。
都督同知王信历镇大邦,不营私产。平居默坐,展玩经史,宽袍缓带,粝饭疏羹。故人婚丧,倾囊赈恤,无所顾吝。出镇三十年,笥无华衣,厩无肥马,铃阁之中寂无人声,金玉奇玩一无所好。常曰:“俭足以久,死之后不以奢侈累子孙者,我所遗也。总兵权者,多为于孙乞官,信绝不为。”尝总理漕运,曰:“荷国厚恩,未能报称.此行江水洗涤肺肠,少尽区区耳!”故刘大夏云:“予在本兵日,每用一将官,思得如王君实若人,那讨得来!”
是数将者,诚廉士。凡人为将,众之死生,国之存亡,实系斯人。任大贵重,非大器必不能堪。倘怀染指之情,即是无心策励,虽智勇有足录,终庸夫也。故尝谓观人品格,先察贪廉。
约己
夫兵之兴也,国家扫境内以专属之将。主上宵旰,征人露处,而将顾可安乐肆志,矜修富贵容乎?三军之士必将偶语曰:“吾曹千里从军,栉风沐雨。若怡怡然锦衣玉食,曾不以我为念,我何以为之死也!”如是,则将之陷心逸志,不几为忘身误国之阶乎?是以有投醪而味河水;有仗锸而亲土功;有暑不张盖,劳不坐乘,饥不求食,寒不服裘,卧不设席,舍不平陇,朴樕盖之,以蔽霜露;躬身糗粮,过险必步。与士卒同甘苦,同劳瘁,同饥馁,而心忘其贵也。故军中感激,士卒用命,争为先登陷阵,身死而有所不悔矣。
吴王夫差不恤其下,方黄池之会,其大夫有与鲁之大夫公孙有山氏相好者,乃为之乞粮曰:“佩玉蕊兮,予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予与褐之父睨之。”砚吴大夫之言,吴王厚自奉而不爱人,安得不为越所灭乎?
永和中,西羌大寇三辅,围安定。汉遗征西将军马贤将诸郡兵击之,不能克。皇甫规虽在布衣,见贤不恤军士,审其必败。乃上疏,以为;“吴起为将,暑不张盖,劳不坐乘。今贤野次垂幕,珍肴杂遝,儿于侍妾,事与古反。其将士不堪命,必有高克溃叛之变。”不听。贤果败殁。
戒骄
尝观将当屡胜之后,辄有骄心,其甚者,或一胜而骄,或小胜而骄,皆败道也。盖将之轻敌也,始于骄,则自高其功,自神其智,自矜其勇,不忧其寇,不恤其下,忠言逆耳,良士疏斥。战则轻进,守则弛备。敌窥其情,故卑其辞而隆其礼,佯为败以示怯,以玩弄于股掌焉。庸知敌之败者为偶失,而无伤于胜势。或一诎而力犹可再举;或为怒我怠师之谋,俟我将骄卒惰,方始乘焉。有一于此,必堕其阱。古人军胜弥警,良有以也。《老子》云;“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也!”以多虞胜不虞,以有备胜无备,深戒乎骄之说也。
译此外,像赏罚必须守信这类事情,如果没有将领的坚持,就会无法做到,这样的情况不可一一列举。因为千乘战车和万众士兵,生死命脉都系于一人之身。人的心志难以调和,耳目难以统一,如果上级不喜好诚信,凭什么让人必然服从,凭什么让事情必然成功?即使向来号称有信誉,只要有一句话违背约定,尚且会让原本信任顺从的大众转而产生怀疑,何况那些平庸无足信赖的人呢?所以,诚信是极其重要的。
【将领廉洁】
导致事情失败的将领,往往是因为贪婪。贪婪就会苛刻剥削军中将士,觊觎非分之物,因此军队愤怒怨恨他,敌人诡诈地试探他,从而失去战机、败坏谋略,士兵离心离德,即使有平生宏大的长远谋略,最终也被钱财所蒙蔽,而一点计谋都无法施展。将领如果能心境澄明如水,那么德行盛大而威严自然树立,万众仰慕他而非常谨慎,敌人听到风声就畏惧臣服。大体上,贪婪腐败的弊病,源于追求晋升。将领只追求晋升,所以侍奉金钱。靠贿赂买得军职的将领,被古人所嘲笑。他们不曾想想,爵位俸禄富贵,只有有功的人才能得到?如果平庸无功,即使重赂又有什么好处!况且贪婪败坏法纪,国家典章昭然若揭,还能享受福泽吗?国家有固定的刑罚,何不保持清心寡欲,立志建立功名呢?
后汉张奂,威震羌族夷人。豪帅感激张奂的恩德,送上二十匹马,先零族酋长又赠送金饼八枚。张奂都接受了,然后在众羌人面前召来主簿,把酒洒在地上说:“即使马多如羊,也不让它进入我的马厩;即使金多如粟,也不让它进入我的怀抱。”把金和马全部归还给他们。羌人性情贪婪而畏惧官吏清廉,此前有八位都尉,大都贪爱钱财,被羌人所患苦。等到张奂上任,端正自身,洁身自好,威德盛行。
本朝广西都督同知山云,冰清玉洁,始终如一。帅府中有一个叫邓年的属官,性格刚直敢言。山云假装呼叫他问他说:“世人说做将领的不忘贪婪,广西向来富有珍奇货物,我也可以贪吗?”邓年说:“您刚到时,就像一件崭新的洁白袍子,一旦沾染墨点,就无法洗清了。”山云说:“人们说土著夷人馈赠的东西,如果不接受,他们一定会怀疑且愤怒,怎么办?”邓年说:“做官贪赃枉法,国家法律非常严厉,您不畏惧朝廷,反而畏惧蛮夷吗?”山云举手向邓年行礼,说:“教导我,教导我!”山云本来就是武臣中杰出的人,而邓年也值得推崇。
都督同知王信历任镇守大邦,不经营私产。平时静坐,翻阅玩味经史,穿着宽袍缓带,吃着粗饭淡汤。老朋友婚丧之事,倾尽囊袋赈济抚恤,毫不吝惜。出镇三十年,衣箱中没有华丽的衣服,马厩中没有肥壮的马匹,官署之中寂静无人声,金玉奇珍玩物一无所好。常说:“节俭足以长久,死后不以奢侈拖累子孙,这是我留下的。总揽兵权的人,大多为子孙乞求官职,我坚决不做。”曾经总理漕运,说:“承受国家厚恩,未能报答称职,这次出行让江水洗涤肺肠,稍微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所以刘大夏说:“我在兵部任职时,每次任用一位将官,想着能得到像王君实这样的人,哪里找得到呢!”
这几位将领,确实是廉洁之士。凡是人做将领,众人的生死,国家的存亡,实际上系于此人。责任重大地位尊贵,不是大器必然不能胜任。如果怀着染指贪利之心,就是无心策励进取,即使智勇有值得记录之处,终究也是庸夫。所以常说观察人的品格,先考察其贪婪还是廉洁。
【约束自己】
军队的兴起,国家扫清境内以专门托付给将领。君主日夜操劳,征战的士兵露宿野外,而将领却可以安乐放纵意志,炫耀富贵容貌吗?三军将士一定会私下议论说:“我们千里从军,栉风沐雨。他却怡然自得地锦衣玉食,一点也不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凭什么为他效死呢!”像这样,将领沉溺于安逸之心,不几乎成为忘记自身、误国的阶梯吗?因此有把酒投入军中而味道胜过河水;有拿着铁锹亲自参与土木工程;有夏天不张伞盖,劳累时不坐车,饥饿时不求食物,寒冷时不穿皮衣,睡觉不设席子,住所不平整土地,用简陋的木柴覆盖,以遮挡霜露;亲自携带干粮,经过险地必定步行。与士卒同甘共苦,同劳同累,同饥同饿,而心中忘记了自己的尊贵。所以军中感激,士卒效命,争着做先锋陷阵,身死也不后悔。
吴王夫差不体恤下属,在黄池会盟时,他的大夫中有与鲁国大夫公孙有山氏交好的,于是为他乞求粮食说:“佩戴玉饰啊,我没有地方系挂它;美酒一杯啊,我与穿粗布衣的父亲斜视它。”看吴国大夫的话,吴王厚待自己而不爱人,怎能不被越国所灭呢?
永和中,西羌大举侵犯三辅,包围安定。汉朝派遣征西将军马贤率领各郡军队讨伐,不能攻克。皇甫规虽然是平民,看到马贤不体恤军士,断定他必然失败。于是上疏,认为:“吴起做将领,夏天不张伞盖,劳累时不坐车。现在马贤野外驻扎垂挂帷幕,珍肴杂陈,儿妾侍奉,事情与古人相反。他的将士不堪忍受,必然会有高克溃叛那样的变故。”朝廷不听。马贤果然战败身亡。
【戒骄】
曾经观察将领在屡次获胜之后,往往产生骄傲之心,严重的,有的胜一次就骄傲,有的小胜就骄傲,这都是败亡之道。将领轻视敌人,始于骄傲,于是自高其功,自神其智,自矜其勇,不担忧敌人,不体恤下属,忠言逆耳,贤良之士被疏远排斥。作战时轻率进犯,防守时松懈戒备。敌人窥探到这种情况,所以降低言辞而隆重礼节,假装失败以示怯懦,以玩弄于股掌之间。哪里知道敌人的失败是偶然失误,无损于胜势。或者一次受挫而力量还可以再次举兵;或者是激怒我、懈怠我军队的计谋,等待我将领骄傲士兵懈怠,才开始乘机进攻。有其中一种情况,必然落入陷阱。古人军队胜利后更加警惕,确实有原因。《老子》说:“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了,轻视敌人几乎丧失我的珍宝啊!”以多虑战胜少虑,以有备战胜无备,这是深刻警戒骄傲的说法。
晋文公败楚于城濮,烧其军,火三日不灭。文公退而有忧色,侍者曰:“君大胜楚,今有忧色,何也?”文公曰:“吾闻以战胜而安者,其惟圣人乎!若以诈胜之,未尝不危也,吾是以忧。”观文公军胜而忧,矧曰骄乎?此能戒者也。
项梁屡胜秦,有骄色。宋义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臣为君忧之!”粱弗听。二世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梁走死。此以骄而败者也。楚屈瑕亦然。
关云长擒于禁等,威镇华夏。吴陆逊谓吕蒙曰:“关公矜其骁勇,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倘闻君痛,必益无备。出其不意,自可擒制。”蒙乃称病,逊代其任。伪为谦逊尽忠之书上关公曰:“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战捷之后,常无轻敌。古人兵术,军胜弥警。愿将军为广方计,以全独克。”公见书大安,悉撤备,为吴所擒。此书虽若戒骄,实玩弄之,益其骄也。
夫骄之生也,生于浅虑而寡谋。将有深谋,即使犁庭扫穴,尚思亢极必亡。岂其成败未分,便曰“前无所畏”?虽心不期骄而自骄,亦由始隐伏而不觉。故伍胥有言:“天之亡人也,必骤近其小喜,而远其之灾。”夫小喜何以致亡,则骄误人也。
责己
《司马》有言:“大败不诛,上下皆以不善在己也。上以不善在己,必悔其过;下以不善在己,必远其罪。”上下分罪,以能易危为安,转败为攻也。将惟自护其短,而以失归人,此众口所以呶呶,而三军之所以不用命。人非尧舜,安能尽善?惟不文己非,不难改悔,引吝责躬,若无所容,以示日月之无私焉。庶万众闻而仰之,悦而附之,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也。第责己之道,须出至诚,非徒腾颊,实取后图。苟虚词以希众,必取笑于三军。倘后效之无闻,将前愆为滋甚。故自怨与自艾交儆,心局与事局更新,然后诸军激劝,战无不胜矣。
晋人伐楚,三舍不止,大夫曰:“请击之。”楚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之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庄王俯首而泣,拜诸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在己,而君下其臣,所谓上下一心,君臣同力,未可攻也。”乃夜还归。
武侯之败于街亭也,或劝公更发兵,公曰:“大兵军祁山、箕谷,皆多于贼,不能破贼,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少,过在一人耳。今欲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自令以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缺,则功可跷足而待。”于是考微劳,甄壮烈,深自贬损,布所失于境内,励兵讲武,以为后图。戎事简练,民忘其败也。
浑瑊之败于吐蕃也,以宿将史抗等不用其命。元帅郭子仪谓诸将曰;“败军之罪在我,不在诸将。”浑瑊曰:“今日之事,惟理瑊罪,不则再见任。”子仪赦其罪,使将兵趋朝那,大败虏兵,尽归所掠。
夫违今致败者,史抗也,而浑瑊以为己罪。受命御寇者,浑瑊也,而汾阳自任其失。责躬如此,所以前败而后胜。夫人之常情,鲜不是己而非人。以楚庄、武侯、汾阳之德度观焉,人之相越远矣!然瑊之败也,瑊始欲设枪垒以自固,史抗以为示怯而命去之,出而力战。师还,虏蹑以入,是以败。浑瑊、史抗之罪皆可原矣。假令逗留而不力战,或违律而致丧师,郭公不执而诛之,而第责己也,何以正法乎?
受善
“集众思,广忠益”,古人之名言也。盖智者有千虑之一失,愚者有千虑之一得,矧将非明智,顾可轻物做人,薄群策为不足询乎?苟其言可裨军政,佐胜算,即刍荛可采,安问从来?降虏可师,何嫌折节!参微言于利害,虚以受人;酌可否于胸中,务求允当。所由算无遗策,动有成功。脱若自矜智术,恣逞胸臆,漫行独断,无论谋士止而不来,即至而必去,知其不足与共功名。亦有独断于衷,不挠群议而立功名者,必其谋越众客,无过慎之思;明群情,有先事之察,原非懵懵然也。亦有因听人言而堕绩者,必所听非其人:听于近幸而违于正人,听于一二而违于佥谋,听于浮论而违于至计。即有明智君子,列三策而陈之,或从其中策、下策,而违其上策,皆足以败事者也。昔人有言:“谋之欲多,断之欲独。”窃以为断之欲明,方是真能受善者也。
译晋文公在城濮打败了楚军,焚烧了楚军的营地,大火三天不灭。文公退军后却面带忧色,侍从说:“您大胜楚国,现在却面带忧色,这是为什么呢?”文公说:“我听说凭借战胜而能安定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如果靠欺诈取胜,没有不危险的,我因此担忧。”看文公打了胜仗却担忧,何况是骄傲呢?这是能够警戒自己的人。
项梁多次战胜秦军,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宋义说:“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兵懈怠的就会失败,我为您担忧!”项梁不听。秦二世调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击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逃跑而死。这是因骄傲而失败的例子。楚国的屈瑕也是这样。
关羽擒获于禁等人,威震华夏。东吴的陆逊对吕蒙说:“关羽自恃骁勇,心意骄傲、志得意满,只致力于向北进攻,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倘若听说您病了,必定更加没有防备。出其不意,自然可以擒获他。”吕蒙于是称病,陆逊代替他的职务。陆逊写了一封假装谦逊尽忠的信给关羽说:“先前承蒙您观察时机而动,按军法行军,小举兵而大获全胜,多么伟大啊!战捷之后,常不要轻敌。古人的兵法,军队获胜更要加倍警惕。希望将军为长远打算,以保全独自获胜的成果。”关羽看到信后非常安心,撤除了所有防备,被东吴擒获。这封信虽然像是告诫骄傲,实际上是玩弄他,助长了他的骄傲。
骄傲的产生,源于考虑浅薄而谋略不足。将领如果有深谋远虑,即使扫平敌巢,也会想到盛极必衰的道理。难道成败还未分明,就说“前面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吗?虽然心里不期望骄傲却自然骄傲,也是因为起初隐伏而不觉察。所以伍子胥有话说:“上天要灭亡一个人,必定先给他小的喜悦,而让他远离大的灾难。”小的喜悦怎么会导致灭亡呢?是因为骄傲使人误事。
责己
《司马法》有话说:“大败不诛杀将领,是因为上下都认为过错在自己。上级认为过错在自己,必定会悔改他的错误;下级认为过错在自己,必定会远离他的罪责。”上下分担罪责,能够化危险为安全,转失败为进攻。将领只保护自己短处,而把过失归咎于人,这就是众人喧哗议论,而三军不听从命令的原因。人不是尧舜,怎么能做到完美无缺?只要不掩饰自己的错误,不难以悔改,引咎自责,好像无处容身,以此来显示像日月一样无私。希望万众听到后敬仰他,喜悦而依附他,虽然失去了东边的利益,却在西边得到了补偿。但是责己的道理,必须出于至诚,不是仅仅挂在嘴边,而是为了日后的谋划。如果用虚词来迎合众人,必定会被三军嘲笑。倘若后来的成效没有听到,以前的过失就会更加严重。所以自我怨恨与自我改正相互警戒,心境与局势不断更新,然后各军受到激励劝勉,战无不胜了。
晋国人攻打楚国,退避三舍不停止,大夫说:“请攻击他们。”楚庄王说:“先君的时候,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我这一代,晋国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羞辱各位大夫呢!”大夫说:“先君的时候,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臣这一代,晋国攻打楚国,这是臣的罪过!”庄王低头哭泣,拜谢各位大夫。晋国人听说后,说:“君臣争着把过错归在自己身上,而君主谦卑于臣下,这就是所谓上下一心,君臣同力,不可以攻打。”于是连夜回国。
诸葛亮在街亭战败时,有人劝他再发兵,他说:“大军在祁山、箕谷,都多于敌人,不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这问题不在于兵少,过错在于一个人罢了。现在我想为将来考察变通之道。从今以后,各位对国家有忠诚思虑的,只管勤攻我的缺点,那么成功就可以翘足而待了。”于是考察微小的功劳,甄别壮烈的事迹,深深地自我贬损,在境内公布自己的过失,激励士兵讲习武事,作为日后的谋划。军务简练,百姓忘记了失败的痛苦。
浑瑊在吐蕃战败,是因为老将史抗等人不听从命令。元帅郭子仪对各位将领说:“战败的罪责在我,不在各位将领。”浑瑊说:“今天的事,只该治我的罪,否则就再次任用我。”郭子仪赦免了他的罪,让他带兵前往朝那,大败敌军,全部收回被掠夺的东西。
违反命令导致战败的是史抗,而浑瑊认为是自己的罪过。接受命令抵御敌寇的是浑瑊,而郭子仪自己承担过失。这样自责,所以先前失败而后胜利。人的常情,很少有不责怪自己而责怪别人的。以楚庄王、诸葛亮、郭子仪的德行气度来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太远了!然而浑瑊战败时,浑瑊起初想设置枪垒来自我巩固,史抗认为这是示弱而命令撤去,出去奋力作战。军队返回时,敌军跟踪而入,因此战败。浑瑊、史抗的罪过都可以原谅。假使逗留而不奋力作战,或者违反军律而导致丧师,郭公不逮捕并诛杀他们,而只是自责,怎么来正法呢?
受善
“集众思,广忠益”,是古人的名言。大概智者有千虑之一失,愚者有千虑之一得,何况将领不是明智的,难道可以轻视他人、认为众人的策略不值得询问吗?如果他的话可以补益军政,辅助胜算,即使是草野之人的意见也可采纳,何必问来自哪里?投降的俘虏可以效法,何必嫌弃降低身份!在利害之间参考细微的意见,虚心接受他人;在心中斟酌可否,务求恰当。这就是计算没有遗漏的策略,行动都有成功的原因。如果自矜智术,恣意逞强胸臆,漫不经心地独断专行,不用说谋士停止不来,即使来了也必定离去,知道不足以与他共功名。也有独断于心中,不屈从群议而立功名的人,必定是他的谋略超越众人,没有过于谨慎的思考;明了众人的情况,有事先的洞察,原本不是懵懂无知的。也有因为听人言而败坏功绩的人,必定是所听非其人:听信近幸而违背正人,听信一二人而违背众人的谋划,听信浮泛的议论而违背至善的计策。即使有明智的君子,列出三种策略陈述,或者听从中策、下策,而违背上策,都足以败事。古人有话说:“谋划想要多,决断想要独。”我私下认为决断想要明,才是真正能接受善言的人。
绕角之战,晋之群帅皆欲与楚战,惟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不可,晋师乃还。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曰:“善均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从之,不亦可乎?”此其所从者,正人言也。若梁武之于朱异,隋炀之于虞世基,是偏信近幸,似是而非者也。
赵奢救阏与,去邯郸三十里,坚壁不进,令其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军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斩之。此为将者,默有主张.恐群言惑众,故斩以令众,是独断也。
楚屈瑕伐罗,狃于蒲骚之胜而自用,使徇于军中曰:“谏者有刑!”竟败而死。是骄而愎谏,似独断而非者也。
赵奢既斩谏者,留二十八日不进。忽一日一夜趋至阏与。军中许历请谏,奢两从其言,曰:“谨受命。”卒以是而取秦。是可听,即刍荛可泉也。
韩信得广武君,解其缚,东向坐而师事之。竟用其言,而北收燕,东下齐。
李光弼得贼将安恩又,委心问计,对曰:“今军行疲敝,逢敌不可支,不如按兵入守,料胜而出。虏兵炎锐,弗能久持,图之万全。”光弼善其言,而破史思明。是皆降虏可师也。
大抵将之听谏,当观其人品,校其深情,察其至计,可以从众,可以从寡,可以独断。夫从善之心,如衡之平,如鉴之明,物至而照,妍媸自见。自非智略宏远,城府深密,未有不偾事者,盖能独断之人,即是能受善之人,原非专执己衷,屏弃忠言。但势有不同,识有独到,机不可露.故不得不斩妄言者,以息浮议耳。
致身
岳武穆有言:“文官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乎矣。”而盂德之讥袁本初,亦云“干大事而惜身”,则信乎致身之义当讲矣。夫弃军离地与逗留不前之将,何尝不是爱惜其身而作外见杀于敌,则内见戮于君。生可得耶?何如慷慨激昂,以一身殉国,腥血渍战袍而愈厉,矢石落左右而不惊,孤城捍强敌而神闲,深入抵贼巢而不惧!盖三军勇怯,恒视其将。将畏缩而土气痿,将强毅而士气张。与其贪生畏死,遗臭万年.熟若舍生取义,垂芳百世!况必死不死,幸生不生。既以身任国事,贼灭则朝天有日.贼在则归阙无期。何能作儿女之态,奉身缩首而已耶!
韦奴救钟离,魏军夜来攻城,飞矢雨集。奴子黯请下城以避箭,叡不许。军中惊,叡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
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中潭,将刃纳于靴,曰:“战,危事。吾任三公,不可辱于贼,万一不捷,当自到以谢天子!”及胜,西向拜舞,三军感动。
张巡每与贼战,将吏有还者,巡立战所不动,曰:“还为我决之!”诸将还致死。由是战无不胜。
刘铸至顺昌,虏势正狂。军中劝铸去,錡凿舟沉之,示无去意。置家寺中,积薪于门,谓守者曰:“脱有不利,即焚吾家,无辱敌手也。”连战金兵,兀术遁去。
夫中潭之胜,由靴中之刃;顺昌之捷,由寺门之薪。而韦叡与睢阳坚立蝟集之场,不移跬步者,已将此身存亡置之度外矣。盖与敌相薄,如入虎穴探虎子,非舍生不可。舍生则胜,惜身则败。胜则我生而敌死,败则我死而敌生。但务出奇用智,毋空为匹夫必死之勇耳。故《孙子》云:“必死可杀,必生可虏。”三复斯言,堪为军主。
一众
兵法曰:千人同心,则有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众心不一,则彼此互诿,进退疑二;敌人薄之,前阵数顾,后阵欲走。虽百万之众,竟亦何益!故一众之说,兵家所同。《三略》曰:“士众欲一”。《司马法》曰:“气闲,心一”。孙武子曰:“齐勇若一”。《六韬》以一为“独往独来”之兵,《尉缭》以一为“独出独人”之兵。所谓独者,谓能使三军之众一心同力,齐至死战。一之之法:附循欲厚,激劝欲勤,号令欲严,赏罚欲信。俾士卒戴我而乐于一,畏我而不敢不一。又顿兵死地,示之以必死,令不得不致其死而一。所以万人一心,奋勇直前,人莫能御,如《吴子》所称“父子之兵”者是也。
译绕角之战,晋国的将领们都想要与楚国交战,只有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三人认为不可,于是晋军便撤回了。有人对栾武子说:“圣人顺应众人的意愿,因此能够成就事业,您何不跟随众人?您主持国家大政,应当斟酌民意。您的副手有十一人,其中不想交战的只有三人罢了,想交战的可以说是多数了。《尚书》说:‘三人占卜,听从两人的意见’,这就是因为多数人的缘故。”栾武子说:“善于治理的人顺应众人。所谓善,是众人的主导。三位卿大夫作为主导,可以算是多数。顺从他们,不也可以吗?”这里所说的顺从,正是正直之人的言论。如果像梁武帝对于朱异、隋炀帝对于虞世基那样,那是偏信亲近宠幸之人,看似正确实则错误的做法。
赵奢救援阏与,距离邯郸三十里,坚守营垒不前进,命令军中道:“有人以军事进谏的,处死!”军中有一个候官说应紧急救援武安,赵奢立即将他斩首。这是将领心中已有主张,担心群言扰乱军心,所以斩杀进谏者以号令全军,这是独断专行。
楚国屈瑕讨伐罗国,因蒲骚之战的胜利而骄傲自满,在军中宣布:“进谏者有刑罚!”最终战败而死。这是骄傲且拒绝劝谏,看似独断实则错误的做法。
赵奢斩杀进谏者后,停留二十八天不前进。忽然有一天一夜急行军到达阏与。军中许历请求进谏,赵奢两次听从了他的建议,说:“谨受命令。”最终因此战胜了秦国。这是可以听取意见,即使是草野之人的话也可以采纳。
韩信俘获广武君,解开他的捆绑,让他面向东坐并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向北收服燕国,向东攻下齐国。
李光弼俘获叛军将领安恩又,诚心向他问计,安恩又说:“现在军队疲惫不堪,遇到敌人无法支撑,不如按兵不动进入防守,估量胜利后再出击。敌军气势正盛,不能持久,谋划万全之策。”李光弼认为他说得好,于是击败了史思明。这些都是降虏可以效法的例子。
大致来说,将领听取劝谏,应当观察其人品,考察其深层动机,审视其最佳计策,可以顺从多数,可以顺从少数,也可以独断专行。善于采纳善言的心,像秤一样公平,像镜子一样明亮,事物来了就照见,美丑自然显现。如果不是智谋宏远、城府深沉的人,没有不把事情搞砸的。大概能独断的人,就是能接受善言的人,原本并非固执己见、摒弃忠言。只是形势不同,见识独到,机密不可泄露,所以不得不斩杀妄言者,以平息浮议罢了。
致身
岳飞曾说:“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天下就太平了。”而曹操讥讽袁绍,也说“做大事却爱惜自身”,那么确实应当讲求致身之义了。那些抛弃军队、离开阵地以及逗留不前的将领,何尝不是爱惜自身而表现出的外在行为?被敌人杀死,则在内被君主诛杀。生命能保全吗?不如慷慨激昂,以一身殉国,鲜血浸透战袍而斗志更厉,箭石落在身边而不惊,孤城抵御强敌而神态自若,深入敌巢而不惧!因为三军的勇敢与怯懦,常看将领的表现。将领畏缩则士气萎靡,将领刚毅则士气振奋。与其贪生怕死,遗臭万年,何如舍生取义,流芳百世!况且必死未必死,侥幸生未必生。既然以身承担国事,贼寇消灭则回朝有期,贼寇存在则回朝无期。怎么能做出儿女情态,只顾保全自身、缩头保命呢!
韦叡救援钟离,魏军夜间来攻城,飞箭如雨般密集。韦叡的儿子韦黯请求下城躲避箭矢,韦叡不允许。军中惊慌,韦叡在城上大声呵斥,才安定下来。
李光弼与史思明在中潭交战,将刀刃放入靴中,说:“战争是危险的事。我担任三公之职,不可受辱于贼寇,万一不能取胜,应当自杀以谢天子!”等到胜利后,向西拜舞,三军感动。
张巡每次与贼寇作战,将领官吏有想撤退的,张巡站在作战的地方不动,说:“回来为我决一死战!”众将回去拼死作战。因此战无不胜。
刘锜到达顺昌,敌势正盛。军中劝刘锜离开,刘锜凿沉船只,表示没有离开的意图。将家眷安置在寺庙中,在门口堆积柴草,对守卫的人说:“如果有不利情况,就焚烧我家,不要受辱于敌手。”连续与金兵作战,兀术逃跑。
中潭的胜利,源于靴中的刀刃;顺昌的捷报,源于寺庙门前的柴草。而韦叡与睢阳坚守在刺猬般密集的战场,半步不移,已经将自身存亡置之度外了。因为与敌人接近,如同进入虎穴探取虎子,非舍生不可。舍生则胜,惜身则败。胜则我生而敌死,败则我死而敌生。只务求出奇用智,不要空做匹夫必死之勇。所以《孙子》说:“必死的人可被杀,必生的人可被俘。”反复诵读这句话,可以作为军事主官的准则。
一众
兵法说:千人同心,就有千人的力量;万人异心,就没有一人的用处。众心不一,则彼此互相推诿,进退犹豫不决;敌人逼近,前阵多次回顾,后阵想要逃跑。即使有百万之众,终究有什么益处!所以统一人心的说法,是兵家共同认可的。《三略》说:“士兵想要统一”。《司马法》说:“气闲,心一”。孙武说:“齐勇若一”。《六韬》将“一”视为“独往独来”的军队,《尉缭子》将“一”视为“独出独入”的军队。所谓“独”,是指能使三军之众一心同力,齐至死战。统一的方法:安抚恩惠要厚,激励劝勉要勤,号令要严,赏罚要信。使士卒拥戴我而乐于统一,畏惧我而不敢不统一。又让军队处于死地,示之以必死,令不得不拼死一战而统一。所以万人一心,奋勇直前,没有人能抵御,就像《吴子》所称的“父子之兵”那样。
尝考纣有臣亿万,維亿万心;周有臣三千,维一心,是以一举而牧野成功。此以仁义一众者也。
吴起说武侯,以三行饷士大夫: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次功坐中行,肴席差减;无功坐后行,肴席无重器。又颁赐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庙门外,亦以功为差。行之三年,秦人兴师,士不待吏令,介胄而击之。起乃率无功者五万人,破秦五十万众。此以耻一众心也。
项羽救赵,既渡河,破釜沉舟,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大噪而进,楚兵呼声动天地,英布、蒲将军等冒死先登,所向无敌。于是九战,虏王离。诸侯从壁上观,莫不震恐失色!此顿兵死地,而以致死一众者也。
至于善拊循以一众,以忠义一众,是又不可胜数。虽然,众宜一矣,尤宜精。倘器械、士众素非精练,驱怯弱无用之人,置人必死之地,是犹以肉投馁虎也。惟器械精造,士卒精选,多则数万,少则数千,鼓激之馀,拊循之下,驭以道术,乃可横行。
选能
兵家之用人,非一途也。贵在因能而器使之,使智、使勇、使贪、使愚、使才、使艺,惟视其长,尽归擢用。谢安将其侄玄,郗超以为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尝与之同在桓公幕府,观其使人,虽屐履之间,未尝不得其任。信斯言也,将固重选能矣。盖聋者善视,瞽者善听,原无可弃之人,惟用违其才,始有难成之绩。夫梗楠寸蠹,良匠必收,奇士所弛,良将必用。故雄才硕彦,推诚礼之,谦恭下之;智能技艺,恩信联之,资给厚之。俾人人自以为得将之亲任,无使流落不偶,心怀去志。一才一能,悉竟其用。因人付任,各当其职。建功立名,此为先务。
太公云:“王者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以成威神。”盖士藏器草莱,奋迹麾下者,古来不乏。故大将受任,先访奇才异能之士,悉置幕府。高识远见,可使助谋;巧词善对,可使游说:能致敌情,可使间谍;熟知敌境者,可为向导;逾沟越垒,往来无迹者,可使密觇;达天象,善卜筮者,可使佐谲。临高历险,驰射如飞,进则先行,退则殿后者,可使为骑将;足轻戎马,力越千夫,善用短兵,长于弓弩者,可使为步将;深知水性,鼓耙【木世】若飞,纵横出没,射疏及远者,可使为水将军。如宋末刘师勇,水将军也,而使统步卒;张世杰,步将军也,而使统水军。宋竟以亡。文种有牧民之才,则使居守,范蠡有应变之才,则使随君。越是以霸。则选任贤能,随身器使,其关系岂小也哉!
料敌
夫敌情叵测,常胜之家,必先悉敌之情也。其动其静,其强其弱,其治其乱,其严其懈,虚虚实实,进进退退,变态万状,烛照数计。或谋虑潜藏,而直钩其隐伏;或事机未发,而预揣其必然。盖两军对垒,胜负攸悬,一或不审,所失匪细。必观其将而察其才,因其形而用其权。凡军心之趋向,理势之安危,战守之机宜,事局之究竟,算无遗漏。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
吴人伐州来,楚薳越帅师及诸侯之师,以救州来。吴人御诸钟离。子瑕卒,楚师熸。吴公子姬光曰:“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已,是以来也。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胡、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齿壮而顽顿,与蔡、许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宠,政令不一。七国同役而不同心,帅贼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胡、沈与陈,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奔离,楚必大奔。请先者去备撤威,后者敦阵整旅。”吴子从之,诸侯之师乃皆败。
唐王晙请西发拔悉密,东发奚契丹,掩毗伽于奚落水上。毗伽大恐,暾欲谷曰:“不足畏也。拔悉密在北庭,与奚契丹相去绝远,势不相及。且拔悉密轻而好利,得王睃之约,必喜而先至。睃与张嘉贞不相悦,奏请必不相应,必不敢出兵。拔悉密独至,击而取之,势甚易耳!”既而拔悉密退,毗伽欲击之,暾欲谷曰:“此属去家千里,将死战,未可击也。不如以兵蹑之。”先分兵间道围北庭,因纵兵击悉拔密。密败走北庭,不得入,尽为突厥所虏。
译曾经考察过,商纣王有臣子亿万,却各有亿万种心思;周武王有臣子三千,却同心如一,因此一举便在牧野取得了成功。这是用仁义来统一众人之心。
吴起游说武侯,用三排席位来犒劳士大夫:功劳大的坐前排,菜肴席面丰盛且器物贵重;功劳次等的坐中排,菜肴席面稍减;没有功劳的坐后排,菜肴席面没有贵重器物。又在庙门外颁赐有功者的父母妻子,也按功劳大小区分等级。实行三年后,秦国兴兵来犯,士兵不等官吏命令,就披甲戴盔迎击敌人。吴起于是率领五万名无功之卒,击败了秦国五十万大军。这是用羞耻心来统一众人之心。
项羽救援赵国,渡过黄河后,打破饭锅,沉没船只,只带三天口粮,向士兵表示决一死战。大声呐喊着前进,楚军呼声震动天地,英布、蒲将军等人冒着死难率先登城,所向无敌。于是经过九次战斗,俘虏了王离。诸侯在壁垒上观望,无不震惊恐惧,脸色大变!这是让军队处于绝境,用必死的决心来统一众人之心。
至于善于安抚慰劳来统一人心,用忠义来统一人心,更是数不胜数。虽然如此,人心应当统一,尤其应当精锐。倘若器械、士兵平时不精练,驱使怯弱无用之人,把他们置于必死之地,这就如同把肉扔给饥饿的老虎一样。只有器械精良制造,士卒精心选拔,多的数万,少的数千,在鼓舞激励之后,在安抚慰劳之下,用道术驾驭,才可以横行天下。
选能
兵家用人,途径并非只有一种。贵在根据才能来任用他们,让智者、勇者、贪者、愚者、有才者、有艺者各尽其用,只看他们的长处,全部提拔任用。谢安率领他的侄子谢玄,郗超认为谢玄的才能足以不负所举:曾经与谢玄同在桓公幕府,观察他用人,即使在穿鞋脱鞋的小事上,也没有不得到合适的人选。相信这话,将领固然重视选拔能人。大概聋者善于看,盲人善于听,原本没有可抛弃的人,只有用错了才能,才开始有难以成就的业绩。梗楠木即使有一寸虫蛀,良匠也必定收下;奇士即使有所松弛,良将也必定任用。所以雄才大略之士,推诚相待,礼遇他们,谦恭地对待他们;有智能技艺的人,用恩信联络他们,供给丰厚。使人人自以为得到将领的亲信任用,不使他们流落失意,心怀去意。一才一能,都充分发挥其作用。根据人的特点付予任务,各当其职。建功立名,这是首要任务。
太公说:“王者有七十二位股肱羽翼,以成就威神。”大概士人藏器于草野,奋起追随麾下的人,古来不乏。所以大将受任,先访求奇才异能之士,全部安置在幕府。高识远见的人,可以让他辅助谋划;巧词善辩的人,可以让他游说;能获取敌情的人,可以让他做间谍;熟知敌境的人,可以做向导;能逾越沟垒,往来无迹的人,可以让他秘密侦察;通晓天象,善于卜筮的人,可以让他辅助诡计。临高历险,驰射如飞,进攻时先行,撤退时断后的人,可以让他做骑兵将领;脚力轻捷胜过战马,力气超过千人,善用短兵器,长于弓弩的人,可以让他做步兵将领;深知水性,划船如飞,纵横出没,射箭疏密得当且射程远的人,可以让他做水军将领。如宋末刘师勇,是水军将领,却让他统领步兵;张世杰,是步兵将领,却让他统领水军。宋朝最终因此灭亡。文种有治理百姓的才能,就让他留守;范蠡有应变的才能,就让他跟随君主。越国因此称霸。那么选拔任用贤能,随身根据才能使用,其关系难道小吗!
料敌
敌情难以预测,常胜之家,必定先详尽了解敌情。敌人的动静,强弱,治乱,严整或松懈,虚虚实实,进进退退,变化万千,都要像烛光照耀一样看清,像计算一样精确。或者谋略潜藏,就直接钩出其隐伏;或者事机未发,就预先揣测其必然。大概两军对垒,胜负悬于一线,一旦不审慎,损失就不小。必须观察将领而考察其才能,根据形势而运用权变。凡是军心的趋向,理势的安危,战守的机宜,事局的究竟,计算没有遗漏。这就是所谓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吴国攻打州来,楚国薳越率领军队及诸侯的军队,去救援州来。吴军在钟离抵御。子瑕去世,楚军士气低落。吴公子姬光说:“跟随楚国的诸侯很多,但都是小国,畏惧楚国而不得已,所以前来。我听说:‘做事威严胜过仁爱,即使弱小,也必定成功。’胡、沈的国君年幼而狂妄,陈国大夫年壮而顽固,与蔡、许厌恶楚国的政令。楚国令尹去世,其军队士气低落,统帅卑贱、宠臣众多,政令不一。七国共同服役而不同心,统帅残暴而不能整顿,没有大的威严命令,楚国可以击败。如果分兵先攻击胡、沈和陈,必定先逃跑。三国失败,诸侯的军队就会动摇。诸侯奔逃离散,楚国必定大败。请让先头部队去掉防备撤去威严,后部队整顿阵势。”吴王听从了,诸侯的军队于是都失败了。
唐王晙请求西面征发拔悉密,东面征发奚和契丹,在奚落水上伏击毗伽。毗伽非常恐惧,暾欲谷说:“不值得畏惧。拔悉密在北庭,与奚契丹相距极远,势力不能互相接应。况且拔悉密轻浮而好利,得到王睃的约定,必定高兴而先到。王睃与张嘉贞不相悦,奏请必定不相应,必定不敢出兵。拔悉密单独到来,击而取之,形势很容易。”不久拔悉密撤退,毗伽想攻击他们,暾欲谷说:“这些人离家千里,将死战,不可攻击。不如用军队尾随。”先分兵从小路包围北庭,于是纵兵攻击拔悉密。拔悉密败走北庭,不能进入,全部被突厥俘虏。
姬先、暾欲谷,可谓料敌之审也。孙子有曰:“知彼知已,百战百胜。”故知敌之可击,又知吾卒之可以去,地形之可以战,然后能全胜焉。世之为将者,无论不能料敌,亦且不能自料。遇敌则战,战败则遁,自守犹不足,乃欲出师以攻人乎?
远略
天下良将少而愚将多,故多狃近利而遗远略也。务远略者,虽无一时可喜之功,而有制胜万全之道。小以小胜而喜,不以小败而忧,不以小利而趋,不以小害而避。洞达利害,兼览始终。其静俟若处女.其秘密若神叫。其期计也若落落难合,其持众也慎,其虑事也详,其料敌也审,其应变也舒,其投机也捷。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国无遗寇,勋无与匹。譬若弈者,高著低著,人谓可略,到头一苦,则乾坤老而始信敌手之稀。譬若良医,平和之剂,似无速效,而起死回生,则众不能,而独妙刀圭之用。为将亦然。
赵营平伐羌,军初至,羌以数十骑出入军旁,诸将欲击之。营平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为诱兵也。击羌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食也。”
李愬已克蔡州,诸将请曰:“公败于朗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喻也,敢问其故?”愬曰:“朗山之不利,则贼轻我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奔蔡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阴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人致死,战自倍矣。夫视远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小,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乱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
张浚使张彬谓曲端曰:“今兵合财备,娄室以孤军深入吾境,我合诸路攻之,不难。”端曰:“彼将士精锐,且因粮于我,我反为客,未可胜也。若按兵据险,时出偏师,扰其耕获,彼不得耕,必取粮河东,则我为主矣。如此一二年,彼必因弊,乃可图也。”浚不以为然,故有富平之败。端之言盖虑远者,奈何浚不从,而侥幸一战,遂使关陕竟不可复也。惜哉!
吴玠用兵,本孙吴,务远略不求近利,故能保必胜,而蜀赖以安。
夫远略与近利,相反也。不观近利之害,而无以知远略之功。将尚近利,则敌小惩而大诫。谋虑必周,险阻必备,亲贤爱民,和众固交,无隙可投。务远者,潜完吾力,潜修吾备,佯示不能,佯若不进。敌玩易之,决无戒心,因而乘之,事半功倍。
战权
阃外之事,敌情变态不测,机权伸缩若神,固非浅识者能谋,亦岂千里之外所能遥断耶?尝见古来大将临戎,自非明主在上,则议论风生,谤书盈箧。敌无可击而姑待,谓之逗留;机已可乘而速进,谓之喜事;增城筑险,谓之糜费而劳人。佯怯示弱,则曰巽懦而难任;刑及当路贵重,则曰擅诛;赏及牛竖牧圉,则曰滥与。摇手足动干文网,救过不暇,安望立功!此而督责使之,是犹欲骐骥之走而羁其足,欲孟贲之击而掣其肘也。故君必假之以不御之权,然后可以奏师中之吉。其进其退,其缓其速,其战其守,其罚其赏,概由大将,君无与焉。万一事涉可疑,当如汉宣故事,不妨以玺书频于军中间赵将军不战。庶几外结君臣之义,内凭骨肉之亲,由是大将得行其志。所谓“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气厉青云,疾若驰鹜,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死”。虽其将之善将兵,亦缘君之善将将矣。
唐德宗之世,命将出师,尝受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于是将帅趑趄,莫敢自决。安禄山既克东郡,阻潼关之险,不得西进。会告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皆羸弱无备。上遣中使趋哥舒翰出兵复陕、洛,翰曰:“禄山久习用兵,岂肯无略?是必羸将以诱我。若往,正堕其计。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利在坚守。况贼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而擒也。要在成,何必务速?”上听杨国忠言,遣中使促之,项背相望。翰恸哭出关,遂大败。
刘鄩为梁御晋,末帝怒其不战。谓诸将曰:“主上深居宫禁,未晓兵家,与白面从事,终败大事。大将出征,君命有所不受。临机应变,安可以预谋?今揣敌人未可轻击,诸君筹之!”末帝促之,鄩不得已出战,大败。
译姬先、暾欲谷,可以说是审察敌情非常准确了。孙子曾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百胜。”所以知道敌人可以攻击,又知道我的士兵可以出击,地形适合作战,然后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世上做将领的人,不论是不能审察敌人,也是不能审察自己。遇到敌人就交战,战败就逃跑,自守尚且不够,竟然想出兵去攻打别人吗?
远略
天下良将少而愚将多,所以大多拘泥于眼前的利益而遗忘了长远的谋略。致力于长远谋略的人,虽然没有一时令人欣喜的功劳,却有制胜万全的方法。不因小胜而欢喜,不因小败而忧虑,不因小利而趋附,不因小害而回避。透彻了解利害,全面观察始终。他们安静等待时像处女一样沉静,保守秘密时像神明一样隐秘。他们的计划看似难以达成,他们统领军队谨慎,他们考虑事情详细,他们审察敌人准确,他们应对变化从容,他们抓住时机敏捷。不一定要取胜就不出动军队,不一定要全胜就不交战。因此每次行动都恰当,一战就平定,国家没有遗留的寇贼,功勋无人能比。好比下棋的人,高明的着法和低劣的着法,人们认为可以忽略,直到最后陷入困境,才相信对手稀少。好比良医,平和的药方,似乎没有速效,但起死回生,众人不能做到,却独妙于刀圭之用。做将领也是这样。
赵营平讨伐羌人,军队刚到,羌人用几十骑兵在军营旁出入,众将想要攻击他们。营平说:“我的士兵和马匹刚感到疲倦,不可追逐,这些都是骁勇的骑兵难以制服,又恐怕是诱敌之兵。攻击羌人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图。”
李愬已经攻克蔡州,众将请求说:“您在朗山战败却不忧虑,在吴房战胜却不攻取,冒着大风雪不停止,孤军深入却不害怕,但最终成功了。这些都是众人所不能理解的,敢问其中的缘故?”李愬说:“朗山的不利,那么贼人轻视我不做防备了;攻取吴房,那么他们的众兵逃往蔡州固守,所以保留它,来分散他们的兵力;风雪阴晦,那么烽火不能连接,不知道我们到了;孤军深入,那么人人拼死,战斗力自然加倍了。看得远的人不顾及眼前,考虑大事的人不计较小事,如果自夸小胜,顾虑小败,先自己乱了,哪有空闲立功呢?”众人都信服。
张浚派张彬对曲端说:“现在兵力会合财物具备,娄室以孤军深入我们的境内,我们合各路军队攻击他,不难。”曲端说:“他的将士精锐,并且从我们这里获取粮食,我们反而成为客军,不能取胜。如果按兵据守险要,时常派出偏师,扰乱他们的耕种收获,他们不能耕种,必定从河东获取粮食,那么我们就成为主军了。这样一两年,他们必定因为疲弊,才可以图谋。”张浚不以为然,所以有富平之败。曲端的话大概是考虑长远的,为什么张浚不听从,而侥幸一战,致使关陕最终不能恢复。可惜啊!
吴玠用兵,本于孙武、吴起,致力于长远谋略不追求眼前利益,所以能保持必胜,而蜀地赖以安定。
长远谋略与眼前利益,是相反的。不观察眼前利益的害处,就无法知道长远谋略的功效。将领崇尚眼前利益,那么敌人受到小惩罚就大加警戒。谋虑必定周全,险阻必定防备,亲近贤人爱护百姓,和睦众人巩固交好,没有空隙可乘。致力于长远的人,暗中完善我们的力量,暗中修治我们的防备,假装显示不能,假装不前进。敌人玩忽轻视,决无警戒之心,因而乘虚而入,事半功倍。
战权
军营之外的事,敌情变化不可预测,机权伸缩如同神明,固然不是见识浅陋的人所能谋划,又岂是千里之外所能远程决断的呢?曾经看见古来大将临阵,如果不是明君在上,那么议论纷纷,诽谤的书信装满箱子。敌人无可攻击而暂且等待,叫做逗留;时机可以乘势而快速前进,叫做喜事;增筑城墙修筑险要,叫做浪费钱财劳役百姓。假装怯弱显示弱势,就说他懦弱难以任用;刑罚涉及当权贵重的人,就说他擅自诛杀;赏赐涉及牛童牧夫,就说他滥施赏赐。一举一动都触犯法网,救过尚且来不及,怎能指望立功!这样督责驱使将领,就像想要骏马奔跑却束缚它的脚,想要孟贲搏击却牵制他的胳膊一样。所以君主必须授予他不加干预的权力,然后才能成就军队中的吉祥。他的进与退,他的缓与速,他的战与守,他的罚与赏,一概由大将决定,君主不参与。万一事情涉及可疑,应当像汉宣帝的旧例,不妨用玺书频繁在军中询问赵将军为何不战。或许外面结下君臣的情义,里面凭借骨肉的血亲,由此大将得以实行他的志向。所谓“上面没有天,下面没有地,前面没有敌人,后面没有君主,气势凌厉直冲青云,迅速如奔驰的骏马,智者为他谋划,勇者为他效死”。虽然将领善于统兵,也是由于君主善于统将啊。
唐德宗时期,任命将领出兵,曾经给予成规,交战的日子时间,也等待朝廷诏令。于是将帅犹豫不决,不敢自行决断。安禄山已经攻克东郡,凭借潼关的险要,不能西进。恰逢报告崔乾祐在陕州,兵力不满四千,都是瘦弱无备的。皇上派遣中使催促哥舒翰出兵收复陕、洛,哥舒翰说:“安禄山久习用兵,岂肯没有谋略?这必定是疲弱的将领来引诱我们。如果前往,正好落入他的计谋。况且贼军远来,利于速战;官军据守险要,利于坚守。何况贼军势力日益窘迫,将有内变,因而乘虚而入,可以不战而擒获。关键在于成功,何必追求迅速?”皇上听从杨国忠的话,派遣中使催促他,使者前后相望。哥舒翰痛哭出关,于是大败。
刘鄩为后梁抵御后晋,末帝愤怒他不作战。对众将说:“主上深居宫禁,不了解兵家之事,与白面书生从事,最终败坏大事。大将出征,君命有所不受。临机应变,怎么可以预先谋划?现在揣测敌人不可轻易攻击,各位筹划一下!”末帝催促他,刘鄩不得已出战,大败。
甘茂之息壤在彼,许翰之杜邮二字,岳武穆之金牌十二,成败悬殊,一从中制也。战权不独,忌中制也。即长子帅师,而弟子参之,是分权也.李显忠之挠于邵宏渊也。良将之军,而竖子监之,是夺权也。李德裕之请勿置监军是也。不立主帅,而分任各将,是无权也,唐肃宗以六十万众而败于史思明也。甚矣,将权之宜一也。
部分
大将之部分诸将,欲得其势。即如弈者之起手下著,必须先得其势,以成胜局,然而最忌太远。从数路进兵者,兵家常事,所以分敌势,令其救此则失彼之意。但此必我强敌弱,我可凭陵而后用之。如或敌人既强且智,知我数路进兵,偏师厄险,缀我诸兵,令不得进;复并力一路,出奇设伏,反令我一路之兵,应时而溃散矣!盖兵力弱,声息不通,悬隔难援,而客主之势自然不敌,此定理也。晋武平吴,数路而克;曹彬伐蓟,数路而危。故武侯不听魏延子午谷之计,良有以也。盖非可轻之敌,须从一路依法进兵,犄角为援,臂指相使.即不大胜,亦不大败。入人之境,前军分数道,以防拥并难行。且使应敌,号令进止,金鼓相闻;发纵指示,气脉相应。仍令数军于后,以备敌之后袭,日为首之声援。前锋在前军之前,游骑在前锋之前,亦仅四五里许,专为探视敌人之动静,夺险守伏,见可而进,恐太远则救应不及,将令不闻也。兵多地广,似此为宜。倘遇险阻,必须权变,必访求别径奇道,可以暗袭,可以邀击,可以设伏,可以劫粮,可以争利,可以据城夺塞者。别令死士乘间疾出,此奇兵也,恒与正兵相为表里。大都伐人之国,师期宜速、宜密,使敌不备。故《尉缭子》有云:“患在百里之外,不起一日之师;患在千里之内,不起一月之师;患在四海之内,不起一岁之师。”恐其淹久,敌闻而从容成备,非我利也。韩安国谏伐匈奴,上言曰:“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饿,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行则乏粮,徐行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故曰弗击便。”此言深人宜慎也。司马仲达拒诸葛武侯,张郃劝懿分兵驻雍、郿为后阵。懿曰:“料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之言是也。若不能当,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擒也。”懿之言,谓军宜有后,不可分驻太远也。凡军无后援,谓之孤军轻进,鲜有不败也。李陵受困,无后固者也。
隋炀帝时,契丹寇营州,诏通事谒者韦云起护突厥兵往讨之。启民可汗发兵二万受其处分。云起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一里,不得交杂。闻鼓声而起,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击鼓而发。有纥干犯约,斩以殉。于是突厥将帅入谒,皆膝行股栗,莫敢仰视。是部分之明也。
号令
大将有号令,是三军之所栗而奉者也。号令不严,则玩而易之,何以责人之用命哉!是令之出也,必明如日月,凛若雷霆,迅若风行。方其欲发,必踌躇:既定,可以必人之能从,可以谅事之必济,然后涣汗从而施焉。盖军有常刑,将无反令。故宁审而发,毋发而可以转移之也。尝见庸将之令,或中格而不行,或朝更而夕改,或违令而不诛。此虽三令五申,只取烦渎耳!令苟必行,众无不遵。故邾人不信鲁之盟,第信季路之一言,以其言在必践也。
周亚夫军细柳,以备匈奴。汉文帝亲自劳军,至霸上、棘门两军,直驰入,将下骑迎送。已而之细柳,先骑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上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吏士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驰驱。”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夫将军之令,不以天子而挠,而其主又如其令,俾将威之必伸也。可谓明良相送矣。
李光弼之镇朔方也,号令出,旌旗壁垒皆变,军中指顾,诸将皆不敢仰视。治师严整,天下服其威名。
译甘茂的息壤就在那里,许翰的杜邮二字,岳飞的金牌十二道,成败悬殊,都在于受制于朝廷。作战指挥权不集中,是因为忌讳受制于朝廷。即使是长子率领军队,而让弟子参与指挥,这是分权,就像李显忠被邵宏渊掣肘那样。良将的军队,却让无知小人去监军,这是夺权,李德裕请求不要设置监军就是如此。不设立主帅,而分别委任各位将领,这是无权,唐肃宗率领六十万大军却败给史思明就是如此。将帅的指挥权应当统一,这是多么重要啊!
部分
大将部署各位将领,想要掌握局势。就像下棋的人起手落子,必须首先占据有利态势,才能形成胜局,然而最忌讳的是部署过于分散。从多条路线进军,是兵家常事,目的是分散敌人的兵力,使其顾此失彼。但这必须是我方强大而敌人弱小,我可以凭借优势压制敌人时才使用。如果敌人既强大又聪明,知道我多路进军,就会用偏师扼守险要,牵制我各路兵马,使我无法前进;然后集中兵力于一处,出奇设伏,反而使我这一路的军队,随着时机而溃散。因为兵力薄弱,消息不通,相隔遥远难以救援,而客军与主军的态势自然不敌,这是常理。晋武帝平定东吴,多路进军而攻克;曹彬攻打蓟州,多路进军而陷入危险。所以诸葛亮不听信魏延子午谷的计策,是有原因的。因为对于不可轻视的敌人,必须从一条路线依法进军,互为犄角作为支援,手臂与手指相互驱使。即使不能大胜,也不会大败。进入敌境,前军分几路,以防拥挤难以行进。并且用来应对敌人,号令进退,金鼓声相闻;指挥调度,气脉相应。仍然命令几支部队在后面,以防备敌人的后袭,作为首尾呼应的声援。前锋在前军之前,游骑兵在前锋之前,也仅仅相隔四五里左右,专门用来探视敌人的动静,夺取险要、防守埋伏,看到有利时机就前进,恐怕太远则救援不及,将领的命令听不到了。兵力多、地域广,像这样部署是适宜的。如果遇到险阻,必须随机应变,一定要探求别的小路奇道,可以暗中袭击,可以拦截打击,可以设伏,可以劫掠粮草,可以争夺利益,可以占据城池夺取关塞。另外命令死士趁机快速出击,这是奇兵,常常与正兵互为表里。大凡攻打别人的国家,行军日期应当迅速、秘密,使敌人来不及防备。所以《尉缭子》说:“祸患在百里之外,不出一天的军队;祸患在千里之内,不出一个月的军队;祸患在四海之内,不出一年的军队。”担心拖延日久,敌人听说后从容完成防备,这不是对我有利的。韩安国劝谏讨伐匈奴,上书说:“我听说用兵的人,用饱食的军队等待饥饿的敌人,用治理有序的军队等待混乱的敌人,用安定的军队等待疲劳的敌人。所以交战覆灭敌军,攻打国家摧毁城池,常常坐着就能役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现在将领卷起铠甲轻举妄动,深入长驱直入,纵向行军则受到胁迫,横向行军则中途断绝,快速行军则缺乏粮草,缓慢行军则失去先机。不到千里,人马就缺乏食物。兵法说:‘这是送给敌人战利品’。所以说不要出击为宜。”这是说深入敌境应当谨慎。司马懿抵御诸葛亮,张郃劝司马懿分兵驻守雍、郿作为后阵。司马懿说:“估计前军独自能够抵挡的,将军的话是对的。如果不能抵挡,分为前后,这就是楚国的三军被黥布擒获的原因。”司马懿的话,是说军队应当有后援,不可分驻太远。凡是军队没有后援,叫做孤军轻进,很少有不失败的。李陵受困,就是没有后援的缘故。
隋炀帝时,契丹侵犯营州,下诏让通事谒者韦云起率领突厥军队前往讨伐。启民可汗发兵两万听他调遣。韦云起将部队分为二十营、四路,各营相距一里,不得混杂。听到鼓声就出发,听到号角声就停止。除非是公事,不得骑马奔跑。三令五申,击鼓出发。有纥干违反约定,斩首示众。于是突厥将帅入见,都跪着行走、大腿颤抖,不敢抬头看。这是部署明确的体现。
号令
大将拥有号令,这是三军敬畏并遵从的。号令不严格,就会玩忽而轻视它,怎么要求别人服从命令呢!所以号令发出,必须像日月一样明亮,像雷霆一样威严,像风一样迅速。当想要发布时,必须慎重考虑;一旦确定,可以确信人们能够服从,可以相信事情必定成功,然后像出汗一样自然施行。因为军队有固定的刑罚,将领没有反悔的命令。所以宁可审慎地发布,也不要发布后还可以改变。曾经见到庸碌将领的命令,有的中途受阻而不执行,有的早上更改晚上又改,有的违反命令而不惩罚。这虽然三令五申,只是徒增烦扰罢了!命令如果必定执行,众人没有不遵从的。所以邾国人不相信鲁国的盟约,只相信季路的一句话,因为他的话必定践行。
周亚夫驻军细柳,以防备匈奴。汉文帝亲自慰劳军队,到达霸上、棘门两军,直接驰马进入,将领下马迎送。不久到了细柳,先到的骑兵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将军命令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上到了,也不能进入。皇上派使者持符节诏令将军:“我想进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官吏对跟随的车骑说:“将军约定:军中不得奔驰。”于是天子就控制缰绳慢慢前行。将军的命令,不因天子而改变,而他的君主又顺从他的命令,使将帅的威严必定伸张。可以说是明君良将相互成就。
李光弼镇守朔方时,号令一出,旌旗壁垒都随之变化,军中指挥,各位将领都不敢抬头看。治军严整,天下佩服他的威名。
岳武穆讨杨幺,贼党曰:“岳节度令出如山,不可敌也。”因而降。其送紫岩张先生北伐之诗曰:“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观此而武穆之令可知矣。
军容
军之有容也,所以振扬威武,壮三军之魄而夺敌人之气者也。军容不盛,则军威不张;军威不张,则将之能否可知矣。是以器械务取其精锐,旌旗必求其绚烂,甲胄务欲其鲜华,人马腾陵,三军生色,真将军也。
魏围昌义之于钟离,梁曹景宗等救之,器甲精新,军容甚盛,魏军望之夺气。
后五代时,梁遣王景仁将魏滑、汴、宋等精兵七万人击赵,晋遣周德威救之。梁兵人马铠甲,饰以组绣金银,其光辉耀目,晋军望之色动。此其能张军容,以寒敌之胆也。
誓师
《吴子》有言:“百姓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胜。”未有义声煌煌,而三军之锐气不倍为鼓舞者也。故出兵之际,则陈师而誓之也。其声罪欲明,约束欲严,赏格欲厚,刑章欲肃。夫声罪明则军威张,约束严则纪律正,赏格厚则士乐趋,刑章肃则人普畏。此自《甘誓》、《汤誓》以来,所必重也。故为将者,毋以为故事而漫尝之。忠义慷慨,激扬吏士,庆赏刑罚,申饬再三,争先用命,同立功名,贵贱相忘,祸福与共,自可目无强敌,威自百倍矣。
启即位,有扈氏不服。王征之,大战于甘,乃召六卿之师,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遂灭有扈。
秦王猛攻燕,陈于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国厚恩,兼任内外,今与诸臣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主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善乎?”众皆踊跃,破釜弃粮,大呼竞进。
夫《甘誓》,则声罪明而赏罚备。王景略之誓,其立功报国,则激以忠义;受爵称觞,则歆以福泽;深入贼地,则示以利害。宜乎人之踊跃也。
阴阳
夫天官时日之禁忌,玄象物兆之吉凶,其属人创造者,本驾诞以为使愚之计。即联若冥定者,其转移又在人事之勤。未有真倚仗鬼神,拘依俗禁,侈谈奇门遁甲、金甲神将,而可为决胜之策者也。盖千军万众,诳惑易生。而鼓舞激扬,操之在将。是故不凭虚以堕军实,不拘常以失事机。或见怪不怪,矫凶为吉;或托鬼托神,若梦若狂。罔非因人心之疑畏,而激之使前也。《孙子》曰“能愚人之耳目,使之无知”者,此其一端欤!
禁祥去疑
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人事既修,我操其必胜之势,即天象茫茫尚不可拘,况卜兆时日,何足深信而乃簧惑于此,自失机会?从古以来,蹈之者多。如此溺习,亟宜破除。
武王伐纣,龟卜不吉,风雨暴至,群臣尽惧。惟太公强之,焚蓍龟不卜,以为腐草朽骨,岂可为凭。竟灭纣。此龟兆之不足信也。
刘裕伐慕容超,超曰:“今岁星在齐,以天道言之,吾不战而克。”遂不守大岘之险,为裕所灭。此岁星之不足信也。
冉闵攻后赵襄国,时救之者多,闵欲回垒,以挫其锐。道士法铙进曰:“太白入昴,当杀胡王,百战百克,不可失也。”闵从之,出战而败。此玄象之不可深信也。
唐庄宗欲袭梁,因问司天,司天言“岁不利用兵”。郭崇韬曰:“古者命将,凿凶门而出。况成算已决,区区常谈,岂可因之而阻大众,”庄宗从之,灭粱。
魏主伐燕,其日往亡。太史谏曰:“纣以甲子日亡,兵家所忌。”魏主曰:“纣以甲子日亡,武王独不以甲于日兴乎?”攻燕,克之。
李愬攻吴房,成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吴房。人亦有以此谏刘裕者,裕曰:“我往彼亡,何忌之有?”
邓禹为王匡、成冉、刘均所败,诸将见兵势挫.恐贼乘之,劝禹夜去,禹不从。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即出兵以乘势蹙禹。邓禹因得更理兵众,其势复振。次日乃攻禹寨,贱大败。此岁星时日之不足信,而拘之者误军计也。
译岳飞讨伐杨幺,贼党说:“岳节度的命令如山一般不可违抗,无法抵挡。”于是投降。他送给紫岩张先生张浚北伐的诗写道:“号令如风雷般迅疾,天威震动北方边陲。”由此可以看出岳飞的军令之严明。
军容
军队要有军容,是为了振扬威武,壮大三军的胆魄,挫败敌人的气势。军容不盛大,军威就无法彰显;军威不彰显,将领的才能与否就显而易见了。因此,兵器器械务必追求精锐,旌旗必须追求鲜艳华丽,铠甲务必追求光鲜华美,人马奔腾昂扬,三军神采奕奕,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魏军围困昌义之于钟离,梁朝曹景宗等人去救援,兵器铠甲精新,军容非常盛大,魏军望见后士气受挫。
后五代时期,梁朝派遣王景仁率领魏滑、汴、宋等地的精兵七万人攻打赵国,晋朝派遣周德威去救援。梁军的人马铠甲,装饰着组绣金银,其光辉耀眼,晋军望见后神色动摇。这就是能够张扬军容,来使敌人胆寒。
誓师
《吴子》有言:“百姓拥护我们的君主而反对邻国,就能战胜。”没有正义之声显赫,而三军的锐气不加倍鼓舞的道理。所以出兵的时候,就要陈列军队并宣告誓师。声讨罪状要明白,约束纪律要严格,奖赏标准要优厚,刑罚条例要严肃。声讨罪状明白则军威彰显,约束严格则纪律端正,奖赏优厚则士兵乐于效命,刑罚严肃则人人普遍敬畏。这自《甘誓》、《汤誓》以来,都是必须重视的。所以作为将领,不要把它当作例行公事而草率从事。忠诚义气慷慨激昂,激励官吏士兵,奖赏刑罚,反复申明告诫,争先恐后地效命,共同建立功名,贵贱相忘,祸福与共,自然可以眼中没有强敌,威势自然百倍。
启即位,有扈氏不服从。启征伐他,在甘地大战,于是召集六卿的军队,启说:“唉!六事之人,我誓告你们:有扈氏违抗五行,怠慢废弃三正,上天因此剿灭断绝他的命数。现在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左边不攻击左边,是你不恭敬命令;右边不攻击右边,是你不恭敬命令。听从命令,在祖庙受赏;不听从命令,在社坛受戮。我将拿你的妻儿连坐惩处!”于是灭掉了有扈氏。
王猛攻打燕国,在渭源陈兵誓师说:“王景略蒙受国家厚恩,兼任内外职务,现在与众位大臣深入敌境,应当竭力效死,只进不退,共同建立大功,以报答国家。在明主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的家中举杯祝寿,不也很好吗?”众人都踊跃奋起,破釜弃粮,大声呼喊着竞相前进。
那《甘誓》,则是声讨罪状明白而赏罚完备。王景略的誓师,以立功报国,用忠义激励;以受爵称觞,用福泽引诱;以深入敌境,用利害警示。难怪人们如此踊跃。
阴阳
那些天官时日的禁忌,玄象物兆的吉凶,那些属于人为创造的东西,本来就是虚妄荒诞用来愚弄人的计谋。即使是那些看似冥冥中注定的,其转变也在于人事的勤勉。没有真正倚仗鬼神,拘泥于世俗禁忌,侈谈奇门遁甲、金甲神将,而能作为决胜策略的。因为千军万众,容易滋生欺骗迷惑。而鼓舞激励,操持在将领手中。所以不凭借虚无而损害军队实力,不拘泥常规而失去事机。有时见怪不怪,化凶为吉;有时托鬼托神,如梦如狂。无非是因为人心疑惧,而激励他们向前。《孙子》说“能蒙蔽敌人的耳目,使他们无知”,这就是其中一方面吧!
禁祥去疑
那兴国的君主,先修明人事。人事修明,我掌握必胜的态势,即使天象茫茫尚且不可拘泥,何况占卜征兆时日,哪里值得深信而在此被迷惑,自失机会?从古以来,蹈此覆辙者多。这种沉溺的习气,亟应破除。
武王伐纣,龟卜不吉利,风雨暴至,群臣都恐惧。只有太公强劝他,焚烧蓍草龟甲不再占卜,认为腐草朽骨,岂可作为凭据。最终灭掉了纣王。这说明龟兆不值得相信。
刘裕伐慕容超,慕容超说:“今年岁星在齐,以天道来说,我不战而胜。”于是没有守住大岘的险要,被刘裕所灭。这说明岁星不值得相信。
冉闵攻打后赵襄国,当时救援的人很多,冉闵想回营垒,以挫败敌人的锐气。道士法铙进言说:“太白入昴,当杀胡王,百战百克,不可失也。”冉闵听从了他,出战而败。这说明玄象不可深信。
唐庄宗想袭击梁朝,于是询问司天监,司天监说“今年不宜用兵”。郭崇韬说:“古代任命将领,凿开凶门而出。何况成算已定,区区常谈,岂可因此阻止大众?”庄宗听从了他,灭掉了梁朝。
魏主伐燕,那天是往亡日。太史劝谏说:“纣王在甲子日灭亡,是兵家所忌。”魏主说:“纣王在甲子日灭亡,武王难道不是在甲子日兴起的吗?”攻打燕国,攻克了它。
李愬攻打吴房,占卜说,“今天是往亡日。”李愬说:“我兵少,不足以战。敌人以为往亡日不会预料到我,正可以攻击。”于是前往,攻克吴房。也有人以此劝谏刘裕,刘裕说:“我往彼亡,有什么忌讳?”
邓禹被王匡、成冉、刘均打败,诸将见兵势受挫,恐怕敌人乘胜追击,劝邓禹夜间离开,邓禹不从。第二天癸亥日,王匡等人因为是六甲穷日,没有立即出兵乘势逼迫邓禹。邓禹因而得以重新整理军队,气势恢复振作。第二天才攻打邓禹的营寨,大败。这说明岁星时日不值得相信,而拘泥于此的人误了军计。
今日军中,动辄艳慕太乙、六壬、奇门、遁甲、六丁、六甲、神将、太乙,辨方向之利否,为趋避之指南。即使其方不利,独不可伐人之国,而值外侮之来,可以不御乎?即使其方向利,而敌势强不可击,我兵不足击,亦可趋利而不顾其后患乎?此太乙可知而不可恃也明矣!六壬、京房诸家神数,亦宜收录,第托名于此而无一验者,举目皆然。军机何等大事,而可尝试为耶?须以目前小事试其验否,果验而后用之。如其小者不验,则其大者凭虚远之可也。奇门、丁甲、神将,大概听其言则有,施之用则无,只可诳惑凡庸,岂能鼓簧明智?即奇门虽有,而武侯,诚意不可多得,令直藉其虚名而已!观云望气星历之俦,亦须验试,方与诸家神数并用。
矫言定众
兴师出征,势不容已,万一妖兆突起,士众惊疑,不战而先自屈矣。故必矫以为祥,而使人心之徐定。然后审势观变,相机而动,料胜而出,而毋轻举以贻不追之悔,毋犹豫而失可赴之机。庶几以持重获长算,以明断树奇勋。
谢艾御麻秋时,谢艾少年书生新将兵,而麻秋百战之强虏。方出兵之际,有二枭鸣于牙中。艾曰:“夫博,得枭者胜。今鸣牙中,克敌之兆也。”进与麻秋战,大破之。
李孝恭讨辅公祏,将发,大飨士卒,杯酒尽变为血,在坐皆失色。孝恭自若,徐曰:“祸福无基,惟所召耳!顾我不负于物,无重诸君忧。公祏祸恶贯盈,令仗威灵以问罪,杯中血,乃贼臣授首之祥乎!”尽饮罢,众心始安。进击公祏灭之。
俱矫凶为祥,恐众士之惊疑也。至其进兵而捷,又在人事之强,非凶兆之果为吉兆也。
假托鬼神
大敌在前,势且莫支,吾三军怯弱疑沮。此而欲令其奋,非可得之赏者,计必依附神道,以阴鼓其锐气。正人事也,未有废人事而不修,信鬼神为可恃,可愚如王凝之与宋靖康之君臣也。
燕乐毅下齐七十馀城,惟莒、即墨未下。燕复以骑劫代乐毅,齐人屡败之,后势弱而兵怯。田单阴鼓之,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旋舞下食。燕人怪之。单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曰:“子勿言也。”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众信之,乃奋。遂破燕师,杀骑劫。
刘聪遣刘畅攻荥阳。时李矩守荥阳,未及为备,乃遣使诈降,畅不复设备。矩欲夜袭之,士卒皆疑惧。乃遣其将郭诵祷于子产祠,使巫扬言曰:“子产有教,当遣神兵相助。”众皆踊跃争进,掩击畅营,畅仅以身免。
此均托鬼神而胜者也。
孙恩自海岛攻会稽,内史王凝之世奉天师大道,不出兵,亦不设备。其属请之,凝之曰:“我已请大道备鬼兵守要津,不足虑也。”恩遂破会稽,杀凝之。
金人攻汴,郭京自言能祈六甲神兵,可擒金之将,直击至阴山乃止。孙傅、何栗尤信之。或有谏傅者,傅曰:“此人殆天为时生也。”时又有刘孝竭等,或称六甲士人,或称北斗神兵,或称天阙大将,大率效京所为,举国若狂,无敢明言其非者。金人攻通化门,何栗趋京出师,京败而遁,汴梁遂陷。
梁之后主,尊信佛道。于谨之师入,犹戎服谈玄,曰“吾至石梵,境上肃然”,口为偈,群臣亦有和之者。江陵遂亡。
此均信神而取败者也。
粮饷
法曰:兵无粮食则亡。信乎,三军之事莫重于食矣。必士有含哺鼓腹之乐,而后有折冲御侮之勇。而不然者,不战自溃矣!夫人一日不再食则饥,不以时而食亦饥况以数十万之众,所费既奢,千里馈粮,又非旦夕可至,嗷嗷待哺,安能俟西江之水而苏涸辙之鱼乎?是故久守则须屯田,进击则谨粮道,深入则必因粮于敌,古今之定理也。
屯田
屯田之置,始于汉开西城,道远难饷,乃置屯田吏士。夫汉以前非可无屯也。三代之法,寓兵于农,故不必屯。自兵农分,而兵出力以卫民,民出粟以养兵。转输千里,络绎不已,所运既远,劳费迥半。如秦人起负海之粟以饷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钟,军得而食者能几何?民贫士馁,公私俱困,则敌乘其外,变起于内。如此而国安者,未之有也!欲无远输之害,不得不议屯。以万人论,分三为守,分一为屯,给种给牛,人数十亩,计除众费,一人之获,可食数人。如敌稍缓,分半为守,分半为屯,所获益奢,则一年耕而有三年之食。且临敌之境,荒凉极目,而设险开堑,置堡立城,遏敌之冲以蔽耕者。仍令耕者不得离百里远,万一有警,朝呼夕至。伺敌观变,且耕且守。行之得法,敌不能扰,我耕获矣。且极边之城,处处有兵,近敌者守,居内者屯,敌又安能越而扰乎?昔武侯伐魏,每遇粮运之难,不克伸志,乃令诸军屯田于渭。夫深人敌境,耕人之土,犹不虑敌之侵扰。况属我之境而乃畏敌不敢为屯田也,尚谓国有人乎?故用兵之久者,当以转运为权宜,以屯田为长策。庶几可以息百姓之肩,军无枵腹之忧也。
译如今军中,动不动就羡慕太乙、六壬、奇门、遁甲、六丁、六甲、神将、太乙这些术数,辨别方向的吉凶,作为趋吉避凶的指南。即使那个方向不利,难道就不能攻打别人的国家吗?而当外敌入侵时,难道可以不抵御吗?即使那个方向吉利,但敌人势力强大不可攻击,我方兵力不足以攻击,难道可以只追求吉利而不顾后患吗?这太乙可以知晓却不可依赖的道理就明显了!六壬、京房等家的神数,也应当收录,只是假托这些名目而没有一点灵验的,到处都是这样。军机是何等重大的事情,难道可以拿它来试验吗?必须用眼前的小事来试验它是否灵验,确实灵验了才使用它。如果小事都不灵验,那么大事就可以凭借虚无缥缈的说法而远离它了。奇门、丁甲、神将,大概听他们说话好像有道理,实际运用起来却没有效果,只能欺骗迷惑平庸之人,怎么能鼓动明智之人呢?即使奇门确实存在,但像诸葛亮那样诚心诚意的人难得,只是借用了它的虚名罢了!观察云气、星历之类,也必须试验,才能与各家的神数一起使用。
矫言定众
兴兵出征,形势不允许停止,万一出现妖异的征兆,士兵们惊恐怀疑,没打仗就先自己屈服了。所以必须把凶兆说成是吉兆,使人心慢慢安定。然后审察形势观察变化,看准时机行动,预料胜利才出兵,不要轻举妄动留下无法挽回的悔恨,不要犹豫不决失去可以进取的机会。差不多可以用持重获得长远的谋划,用明断建立奇功。
谢艾抵御麻秋时,谢艾是年轻书生刚带兵,而麻秋是百战的老强敌。刚出兵的时候,有两只枭鸟在牙帐中鸣叫。谢艾说:“赌博,得到枭鸟的人胜利。现在在牙帐中鸣叫,是战胜敌人的征兆。”进军与麻秋交战,大败敌军。
李孝恭讨伐辅公祏,将要出发,大宴士兵,杯中的酒全都变成了血,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李孝恭神态自若,慢慢说:“祸福没有基础,只在于招致罢了!况且我不辜负万物,不要加重各位的担忧。辅公祏罪恶贯满盈,现在凭借威灵去问罪,杯中的血,难道是贼臣被斩首的吉兆吗!”喝完酒,众人才安心。进军攻击辅公祏,消灭了他。
这都是把凶兆说成吉兆,担心士兵们惊恐怀疑。至于进军获胜,又在于人事的努力,不是凶兆果然变成了吉兆。
假托鬼神
大敌在前面,形势将要支撑不住,我军怯弱疑虑沮丧。这时候想让他们振奋,不是靠奖赏能得到的,计策必须依附神道,暗中鼓舞他们的锐气。这是正当的人事,没有废弃人事而不修,相信鬼神可以依赖的,愚蠢得像王凝之和宋靖康的君臣那样。
燕国乐毅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即墨没有攻下。燕国又用骑劫代替乐毅,齐国人屡次打败燕军,后来势力衰弱士兵怯懦。田单暗中鼓舞他们,就命令城中人吃饭一定要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盘旋下来吃祭品。燕国人感到奇怪。田单就命令城中人说:“将有神人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做老师吗?”于是转身跑开。田单说:“你不要说话。”每次发布命令,一定称神师。众人相信了,于是振奋。于是打败燕军,杀死骑劫。
刘聪派遣刘畅攻打荥阳。当时李矩守卫荥阳,来不及做准备,就派使者假装投降,刘畅不再设防。李矩想夜袭,士兵们都疑虑恐惧。就派他的将领郭诵在子产祠祈祷,让巫师扬言说:“子产有教导,将派遣神兵相助。”众人都踊跃争先前进,偷袭刘畅的营地,刘畅仅以身免。
这都是假托鬼神而获胜的。
孙恩从海岛攻打会稽,内史王凝之世代信奉天师道,不出兵,也不设防。他的下属请求他,王凝之说:“我已经请大道准备鬼兵守卫要津,不值得忧虑。”孙恩于是攻破会稽,杀死王凝之。
金人攻打汴京,郭京自称能祈祷六甲神兵,可以擒获金国的将领,直接打到阴山才停止。孙傅、何栗尤其相信他。有人劝谏孙傅,孙傅说:“这个人大概是上天为这个时代出生的。”当时又有刘孝竭等人,有的称六甲士人,有的称北斗神兵,有的称天阙大将,大体效仿郭京的做法,举国像发狂一样,没有敢明说他们不对的。金人攻打通化门,何栗催促郭京出兵,郭京战败逃跑,汴梁于是陷落。
梁朝后主,尊崇信奉佛道。于谨的军队进入,还穿着军服谈论玄理,说“我到了石梵,边境肃然”,口中念着偈语,群臣也有附和的。江陵于是灭亡。
这都是相信鬼神而失败的。
粮饷
兵法说:军队没有粮食就会灭亡。确实啊,三军的事情没有比食物更重要的了。必须士兵有吃饱喝足的快乐,然后才有抵御敌人的勇气。如果不这样,不战自溃了!人一天不吃两顿饭就饿,不按时吃饭也饿,何况几十万大军,耗费既大,千里运粮,又不是早晚能到的,嗷嗷待哺,怎么能等待西江的水来救活干涸车辙里的鱼呢?所以长期防守必须屯田,进攻必须谨慎粮道,深入敌境必须依靠敌人的粮食,这是古今不变的定理。
屯田
屯田的设置,始于汉朝开西城,路途遥远难以供给,于是设置屯田的官吏士兵。汉朝以前不是不可以没有屯田。三代的制度,寓兵于农,所以不必屯田。自从兵农分离,士兵出力保卫百姓,百姓出粮食供养士兵。转运千里,络绎不绝,运输既远,劳费相差悬殊。比如秦人从海边运粮供给北河,三十钟才能运到一钟,军队得到的能有多少?百姓贫穷士兵饥饿,公私都困顿,那么敌人乘虚而入,变乱起于内部。这样而国家安定的,从来没有过!想要没有远途运输的危害,不得不讨论屯田。以万人计算,分三份守备,分一份屯田,给种子给牛,每人几十亩,计算除去各种费用,一个人的收获,可以养活几个人。如果敌人稍缓,分一半守备,分一半屯田,获得的利益更多,那么一年耕种就有三年的粮食。况且临近敌人的边境,荒凉满目,而设置险阻开凿壕沟,建立堡垒城池,阻挡敌人的冲击以保护耕种的人。仍然命令耕种的人不能离开百里远,万一有警报,早上呼叫晚上就到。观察敌人变化,一边耕种一边守备。执行得当,敌人不能骚扰,我们就耕种收获了。况且极边远的城池,处处有兵,靠近敌人的守备,居内的屯田,敌人又怎么能越过而骚扰呢?过去诸葛亮伐魏,每次遇到运粮困难,不能伸展志向,于是命令各军在渭水屯田。深入敌境,耕种别人的土地,尚且不担心敌人的侵扰。何况属于我国的土地却害怕敌人不敢屯田,还说国家有人吗?所以用兵时间长的,应当把转运作为权宜之计,把屯田作为长久之策。差不多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军队没有饥饿的担忧了。
赵充国击先零,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牛马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茭蒿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他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而起,为明主忧。且羌虏易以计破,难以力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者可二千顷。愿罢骑兵,分屯要害,就草,为田者出,赋人二十亩,充入金城,益蓄积,省大费。”帝从之,而羌平。
晋羊祜之镇襄阳也,与士卒垦田八百余顷。其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其季也,乃有十年之积。
郭子仪之镇河中也,患军中乏粮,乃自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于是士卒皆不劝而耕。野无旷土,军有余粮。
宋将如岳武穆,吴玠等,皆兼屯田大使。由是观之,无代不屯,无屯不富。即赵充国所谓“屯田内有无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是也。
至我国朝沐英,请屯田于云南。高皇帝曰:“屯田之政,可以纾民力,足民食,边方之计,莫善于此。赵充国始屯金城,而储蓄充实,汉享其利。后之有天下者,亦莫能废。英之是谋,可谓尽心国家,有志古人矣。”乃敕天下卫、所,尽置屯田。
谨粮道
夫粮饷之道,系吾军咽喉,存亡通塞,成败攸关。长虑却顾,岂容怠缓。我人敌境,敌若善兵,或以游兵往来,抄掠吾食;或以偏师塞险,截我后途,或以奇兵出我不意,焚吾积聚。有一于此,为敌所制。故凡粮道转运之径,庾廪充溢之所,远其斥堠,守以精兵。敌若潜来,自应无患。且寇虽善袭,必不漫尝。防守既严,阴图自寝,“上兵伐谋”,是之谓也。
袁绍攻曹操,道将淳于琼等督运鸟巢。操自将取之。张郃曰;“曹公兵精,必破琼等。琼败,将军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绍不从,竟败。此不知谨者也。
曹操下河东,周瑜欲往聚铁山取操之粮。诸葛武侯曰:“曹公生平惯断人粮道,岂无重兵守之?往必败。”瑜乃止。此防守之严,而阴谋自寝也。
因粮于敌
兵法有之:“得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得敌一石,当吾二十石。”夫敌一何以当吾二十也?盖飞挽远饷,糜费居多,未若因粮于敌,悉为实用。况深入重地,馈运不通,恃敌饶野,为我悬铒。分众掠地,取其秋谷;破地降邑,取其仓粮。或德盛而恩深,民咸馈献;或以权而济事,抄获为资。三军足食,谨养勿劳。伺隙出奇,乘机疾战,谋施不测,志在必取,无务淹久。此智将也。
刘裕伐南燕,或曰:“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成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惟无功,且不得还也。”裕曰:“吾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则虏获,退惜禾苗,谓我孤军深入,不能持久,此必不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及过大岘,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过大岘,士有必死之志;馀粮栖亩,兵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
王全斌伐蜀,克兴州,获军粮四十馀万斛。进三泉,获军粮三十馀万斛。克利州,获军粮八十馀万斛;军赖以济,遂平蜀。
此皆因粮于人,以成大功者。我无食而敌有食,在我则反客为主;我既饱而敌饥,在彼则反主为客也,
地形
地形之说,备载乎孙子《九变》、《九地》、《行军》诸篇矣。他如《吴子》之“天灶”、“龙头”,太公之“车地”、“骑地”,《司马》之“历沛”、“历圮”、“兼环龟”,皆言地也。大都屯营置阵,得地者强。所谓“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营阵处高阳,依险阻,堪设伏,便樵汲,利粮道,无馀蕴矣。而战地则不一端,总宜居已于崇高,居敌子卑下:居已于宽舒,居敌于隘塞;居已于阳洁,居敌子坎坷;居己于可藉之乡,居敌于无所可恃之处;居己子有胜无败之地,居敌子败莫救之中,居己子先至迳胜之明,居敌于后至失据之拙。两军交战,地不两利,我先得之,敌为我制。虽可利人,实由人择。固分险易,还务通权。无论车骑与用众者利易,步战与用寡者利易也。欲三军之力战,则置之死地。虑劲敌之侵轶,则尤宜阻水与傅山。要害形势,死守不移。倘或难凭,须当设险。地为我得,敌不敢攻,尤应致人,使之自堕。此胜算也。
译赵充国攻打先零羌时,向皇帝上奏说:“我所率领的官兵和牛马的饲料,每月消耗粮食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干草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如果战事长久不能解决,徭役不停止,又恐怕其他夷族突然发生意外的变故,相互勾结而起,成为明主的忧患。况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败,难以用武力击溃,所以我认为直接进攻并不适宜。我估算从临羌向东到浩亹,羌人原有的田地以及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约有二千顷。希望罢免骑兵,分兵屯驻在要害之地,就地放牧,让从事屯田的人每人分给二十亩地,将收获的粮食充实到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大的费用。”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羌乱平定。
晋朝羊祜镇守襄阳时,与士兵开垦田地八百多顷。他刚到达时,军队没有百天的粮食储备。等到他任期结束时,竟然有了十年的积蓄。
郭子仪镇守河中时,担心军中缺乏粮食,于是亲自耕种百亩土地,将校们以此作为标准。于是士兵们不用劝勉都去耕种。田野没有荒废的土地,军队有了多余的粮食。
宋朝将领如岳飞、吴玠等人,都兼任屯田大使。由此看来,没有哪个朝代不实行屯田,没有哪个屯田不使国家富裕。这正是赵充国所说的“屯田对内有无消耗的利益,对外有守御的准备”的意思。
到了我朝沐英,请求在云南实行屯田。高皇帝说:“屯田的政策,可以缓解民力,充足民食,边疆的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赵充国开始在金城屯田,使得储备充实,汉朝享受其利益。后来的统治者,也不能废除这一制度。沐英的这个谋划,可以说是尽心为国家,有志向于古人了。”于是下令天下的卫所,全部设置屯田。
谨慎保护粮道
粮饷的通道,关系着我军的咽喉,存亡通塞,成败都与此相关。长远考虑,反复思虑,岂能怠慢疏忽。我们进入敌境,敌人如果善于用兵,或者用游兵往来,抄掠我们的粮食;或者用偏师堵塞险要,截断我们的后路;或者用奇兵出其不意,焚烧我们的积聚。只要有其中一种情况,就会被敌人所控制。所以凡是粮道转运的路径,粮仓充盈的地方,要远远地设置侦察哨,用精锐士兵守卫。敌人如果暗中来袭,自然应该没有忧患。况且敌人虽然善于偷袭,必定不会随意尝试。防守既然严密,阴谋自然停止,“上等的用兵是挫败敌人的计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袁绍攻打曹操,派将领淳于琼等人督运粮草驻扎在鸟巢。曹操亲自率领军队去夺取。张郃说:“曹公兵力精锐,必定打败淳于琼等人。淳于琼失败,将军的大事就完了,应该急忙引兵去救援他。”袁绍不听从,最终战败。这是不知道谨慎保护粮道的表现。
曹操攻打河东,周瑜想要前往聚铁山夺取曹操的粮食。诸葛亮说:“曹公生平惯于切断敌人的粮道,难道没有重兵守卫吗?前往必定失败。”周瑜于是停止行动。这是防守严密,而阴谋自然停止的例子。
就地取粮
兵法说:“得到敌人一钟粮食,相当于我方二十钟;得到敌人一石粮食,相当于我方二十石。”为什么敌人的一钟粮食相当于我方的二十钟呢?因为长途运输粮食,浪费居多,不如就地取粮,全部成为实用。况且深入敌境,补给运输不通,依赖敌人丰饶的田野,作为我们的诱饵。分兵掠夺土地,夺取秋天的谷物;攻破土地降服城邑,夺取仓库的粮食。或者因为德行盛大而恩惠深厚,百姓都馈赠进献;或者凭借权变来成就大事,抄获作为资财。三军粮食充足,谨慎保养不要劳累。等待空隙出奇兵,抓住机会迅速作战,谋划施展不可预测,志向在于必定取胜,不要追求拖延日久。这是智将的做法。
刘裕讨伐南燕,有人说:“燕人如果堵塞大岘山的险要,实行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仅没有功效,而且不能返回。”刘裕说:“我已经考虑成熟了:鲜卑人贪婪,不知道长远计策,前进就掠夺战利品,后退又爱惜禾苗,认为我们孤军深入,不能持久,这必定不会坚守险要实行清野,我敢为各位保证。”等到过大岘山,刘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的人说:“主公没有见到敌人就预先高兴,为什么呢?”刘裕说:“军队已经过大岘山,士兵有了必死的志向;剩余的粮食留在田里,军队没有匮乏的担忧,敌人已经落入我的掌中了。”
王全斌讨伐蜀国,攻克兴州,获得军粮四十多万斛。进军三泉,获得军粮三十多万斛。攻克利州,获得军粮八十多万斛;军队依靠这些得以接济,于是平定了蜀国。
这些都是就地取粮,从而成就大功的例子。我没有粮食而敌人有粮食,在我方则是反客为主;我吃饱而敌人饥饿,在敌方则是反主为客。
地形
关于地形的论述,完备地记载在孙子的《九变》、《九地》、《行军》等篇章中。其他的如《吴子》中的“天灶”、“龙头”,太公的“车地”、“骑地”,《司马法》中的“历沛”、“历圮”、“兼环龟”,都是谈论地形的。大体上屯驻营垒布置阵势,得到有利地形的一方就强大。所谓“善于作战的人,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去战胜敌人的机会”。营阵处在高敞向阳的地方,依靠险阻,适合设伏,方便砍柴汲水,利于粮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而作战的地形则不止一种,总之应该让自己处于高敞之地,让敌人处于低洼之地;让自己处于宽敞之地,让敌人处于狭窄之地;让自己处于平坦之地,让敌人处于坎坷之地;让自己处于有所凭借的地方,让敌人处于无所依靠的地方;让自己处于有胜无败之地,让敌人处于失败无法救援之中;让自己处于先到达就能胜利的明显优势,让敌人处于后到达失去依据的笨拙境地。两军交战,地形不可能对双方都有利,我先得到它,敌人就被我所控制。虽然地形可以利于人,但实际上是由人来选择的。固然要区分险要和平易,还要致力于通权达变。无论车骑和用兵众多者利于平易之地,步战和用兵寡少者利于平易之地。想要三军奋力作战,就把他们置于死地。顾虑强敌的侵犯,就尤其应该依靠水和贴近山。要害形势,死守不移。倘若难以凭借,就应当设置险阻。地形为我所得,敌人不敢进攻,更应该调动敌人,使他们自己陷入困境。这是胜利的算计。
耿弇攻巨里,弗邑救之。弇闻,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
马服君救阏与,军士许历曰:“先据北山者胜,后至者败。”马服君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纵兵击之,大破秦兵。
狄青攻侬智高于昆仑关,贼锐甚,右师孙节搏战死山下。时贾达将左军,私念兵法云“先据高者胜”,引兵疾趋山。始定,贼至,达挥剑而下,断贼阵为二,贼遂败。此得地利者也。
李光弼受命攻史思明,师至北邙,先弼使傅山阵。怀恩曰:“我用骑,今迫险,非利地,请阵诸原。”先弼曰:“有险,可以胜,可以败。阵于原,败,师歼矣!贼致死于我,不如险阻。”怀恩不从。贼据高原,以长戟七百,壮士执刀随之,伏发,官兵大溃。
张浚合诸军四十万人于富平,以御全人。会诸将议战,吴玠曰,“兵以利动,今势不利,来见其可,宜择高阜据之,使不可胜。”浚不从,竟败于金人。此失地利者也。
夫与敌相待,猝然遇之,须按视地形,趋利避害。战地不利,不妨引退,选胜而居。敌或乘此而薄我,则阻涧依阜,先为自固之计。是应卒者也。而军容既定,敌未即临,尤不难于审处。百里内外,将引轻骑周视流览:孰是战场,孰堪设伏,孰宜先据,孰当避忌。园地待敌,悬权而动,敌趋而来,胜之易矣。
诡谲
兵者,谲之道也,以诈立,以利动者也。夫兵不出奇与正,奇之外,诡谲之名何自而立也?盖其为术小,而施之于用则巨。或以为外愚士卒,令人我彀中而不觉耳。是故敌交非诡不疑,敌情非谲不致,敌谋非诡不误,士众非谲不鼓。谁谓诡谲而可废也哉?若曰仁义之兵不用诡谲,此宋襄、成安之迹,安得不败也。第诡谲之用,须当度敌情,揣事机,达微暖,料始终。知情有所必至,机有所必应,暧有所必通,局有所必结。乘敌之隙,舞智弄术,圆而转之,神而用之。初若无奇,终知微妙。斯巧于谲者也。
陈平六出奇,尽诡谲。其以恶草进楚使,而以太牢进亚父,使项羽疑之,竟不用亚父。其事与慕容廆相类。高句丽与段氏、宇文氏共攻廆,廆独以牛酒犒宇文氏。二国疑宇文与廆有谋,各引归,而宇文败。此以谲疑敌者也。
李光弼宠李日月,而高廷晖降。岳武穆欺谍者而曹成出。此以谲致敌者也。
虏围于谨,于谨有马二匹,一紫一骗,使勇者乘之而出。虏以为谨而追,谨乃乘间得脱。此以谲误敌者也。
田单守即墨,宣言曰:“吾惟恐燕军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齐人见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惟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恐燕人掘吾城外冢墓,戮先人,可为寒心。”燕人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共欲出战,怒自十倍。此以谲疑敌,又兼以鼓士卒者也。
夫兵不厌诈,何必讳言诡谲?计必敌愚如骑劫,暴如项羽,非素相亲爱之交如宇文、段氏,则谲可行也。盖愚则不复觉,暴则不及察,不素相亲爱则疑忌易萌,巧投易中而敌无不误矣。至于士卒,尤易鼓舞,以吾机术,愚其耳目,第可试之临敌制胜,而非上下之交可以变诈鬼魅为也。
恩信
世之论将者,地位之高,挞伐之威,俾敌闻风远避而已。至招携怀远之略,则鲜有知者。缓德化而先驱除,谓为胜算可乎?夫豺狼之性,诚不可以礼义感,然善恶亦须分别,则德刑还宜并施。是故抚之以恩,示之以信,收仇敌为腹心,但在酌事。宜达权变,知情伪,洞幽隐,毋徒慕恩信之名而自贻其害也。倘智不及此,敌或因我广开恩信,便尔乘机挟变,转奉琛为露刃。或奸行帷幄,或临阵反戈,或暗泄军情,或窃焚粮车辎重,或约贼内外咸进,或设计陷诱人马。稍尔不察,为患非轻。此又为将者所宜预防也。
羊祜镇裹阳,开市大信于吴人:降者欲去,皆听之。绥怀远近,甚得江汉心。与敌人交兵,克期方战,不为掩袭计。将帅有进诡诈之策者,饮以醇酒,使不得言。人掠吴二儿为俘者,枯遣使还其家。后吴将夏详、邵频等来降,二儿之父母亦率其属与俱。吴将陈尚、潘景来寇,祜追斩之,美其死节,而厚加殡殓。景、尚子弟迎丧,祜以礼追还之。吴将邓香掠夏口,祜募缚香。既至,宥之。香感恩,率部曲而降。自是降者,前后不绝。祜出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赏之。每聚众江沔游猎,常止晋地。若禽兽先为吴人所伤而为晋兵所得者,皆还之。于是吴人翕然悦服,称为羊公而不名也。陆抗每告其戍兵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
译耿弇攻打巨里,弗邑率军救援。耿弇听说后,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登上山坡,凭借高地发起攻击,大败敌军。
马服君赵奢救援阏与,军士许历说:“先占据北山的一方胜利,后到的一方失败。”马服君立即派出一万人迅速前往占据。秦军随后赶到,争夺北山却无法攻上,赵奢率军出击,大破秦军。
狄青在昆仑关攻打侬智高,贼军锐气很盛,右军将领孙节在山下搏杀战死。当时贾达率领左军,私下想到兵法上说“先占据高地的一方胜利”,便率军快速奔向山上。刚安顿好,贼军到达,贾达挥剑向下砍杀,将贼军阵型切断为二,贼军于是败退。这是得到地利优势的例子。
李光弼受命攻打史思明,军队到达北邙山,李光弼让军队依山列阵。仆固怀恩说:“我使用骑兵,现在逼近险要之地,不是有利的地形,请求在平原列阵。”李光弼说:“有险要之地,既可以取胜,也可以导致失败。如果在平原列阵,一旦失败,军队就会全军覆没!贼军把死力用在我们身上,不如利用险阻。”仆固怀恩不听从。贼军占据高原,派出七百名长戟手,壮士拿着刀跟随其后,伏兵发动,官兵大败溃逃。
张浚在富平集结各路军队四十万人,用来抵御金人。恰逢各位将领商议作战,吴玠说:“军队因有利形势而行动,现在形势不利,看来不可行,应该选择高地占据它,使敌人无法战胜。”张浚不听从,最终被金人打败。这是失去地利优势的例子。
与敌人对峙,突然遭遇,必须观察地形,趋利避害。作战地点不利,不妨撤退,选择有利地形驻扎。敌人如果趁此逼近我们,就依托山涧和高地,先做好自保的计划。这是应对突发情况的方法。而军容既定,敌人尚未立即逼近,尤其不难于审慎处置。百里内外,将领应率领轻骑兵巡视观察:哪里是战场,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应该先占据,哪里应当避开。凭借地形等待敌人,权衡利弊而行动,敌人前来,战胜他们就很容易了。
诡谲
用兵,是诡诈之道,以欺诈立身,以利益驱动。用兵不外乎奇兵与正兵,除了奇兵之外,诡谲的名号又从何而来呢?大概是因为这种手段看似微小,但运用起来效果巨大。有人认为这是对外欺骗士兵,让人落入圈套而不觉察。因此,与敌人交战,不诡诈就不能使敌人疑惑,不了解敌情,不诡诈就不能探知,不诡诈就不能使敌人的计谋失误,不诡诈就不能鼓舞士气。谁说诡谲可以废弃呢?如果说仁义的军队不使用诡谲,那是宋襄公、成安君陈余的旧例,怎么能不失败呢。只是诡谲的运用,必须揣度敌情,推测事机,通达细微之处,预料始终。知道情势必然到达,时机必然响应,细微之处必然贯通,局势必然终结。趁着敌人的空隙,施展智谋权术,圆转灵活地运用,神奇地发挥作用。起初看似没有奇招,最终才知道其微妙。这就是善于诡谲的人。
陈平六出奇计,全是诡谲。他用粗劣的草料进献楚使,却用太牢(最高规格的祭品)进献范增,使项羽怀疑范增,最终不再任用范增。这件事与慕容廆的做法相似。高句丽与段氏、宇文氏共同攻打慕容廆,慕容廆单独用牛酒犒劳宇文氏。两国怀疑宇文氏与慕容廆有密谋,各自撤军,而宇文氏战败。这是用诡谲使敌人疑惑的例子。
李光弼宠信李日月,而高廷晖投降。岳飞欺骗间谍,而曹成出战。这是用诡谲招致敌人的例子。
敌人包围于谨,于谨有两匹马,一匹紫色,一匹杂色,让勇士骑上它们突围。敌人以为那是于谨而追赶,于谨于是趁机逃脱。这是用诡谲误导敌人的例子。
田单防守即墨,扬言说:“我只怕燕军割去所俘获齐卒的鼻子,放在前锋,与我们作战,即墨就败了。”燕人听说后,照他的话去做。齐人看到那些投降的人都被割了鼻子,都非常愤怒,坚守城池,唯恐被俘。田单又散布反间计说:“我担心燕人挖掘我们城外的坟墓,侮辱祖先,让人寒心。”燕人全部挖掘坟墓,焚烧尸体。即墨人从城上望见,都痛哭流涕,共同想要出战,愤怒增加了十倍。这是用诡谲使敌人疑惑,又兼以鼓舞士气的例子。
用兵不厌诈,何必忌讳谈论诡谲?计谋必须针对像骑劫那样愚蠢、像项羽那样暴虐的敌人,或者像宇文、段氏那样并非素来亲密友好的盟友,诡谲才可行。因为愚蠢的人不再察觉,暴虐的人来不及查察,不素来亲密友好则猜忌容易滋生,巧妙投其所好容易命中,敌人没有不失误的。至于士卒,尤其容易鼓舞,用我们的机谋权术,愚弄他们的耳目,只可在临敌制胜时尝试,而不是上下级之间可以用变诈鬼魅来对待的。
恩信
世人评论将领,地位高,征伐威严,使敌人闻风远避罢了。至于招抚怀柔远方的策略,很少有人知道。缓行德化而先求铲除,这能说是胜算吗?豺狼的本性,确实不能用礼义感化,但善恶也必须分别,那么德与刑应当并行。因此用恩惠安抚,用诚信示人,将仇敌收为心腹,只在于斟酌事情。应当通达权变,了解真情与虚伪,洞察幽深隐秘,不要只是羡慕恩信的名声而给自己带来祸害。倘若智慧达不到这个程度,敌人可能因为我广泛施恩示信,便趁机挟持变乱,反而将珍宝变为利刃。或者在幕府中行奸,或者临阵反戈,或者暗中泄露军情,或者偷窃焚烧粮车辎重,或者约定贼军内外夹击,或者设计陷害诱骗人马。稍有不察,祸患不轻。这又是将领应当预防的。
羊祜镇守襄阳,对吴人开市大施诚信:投降的人想离开,都听任他们。安抚怀柔远近,深得江汉人心。与敌人交战,约定日期才开战,不做偷袭的打算。将领中有进献诡诈策略的,羊祜给他喝醇酒,使他不能说话。有人掠夺吴国两个小孩作为俘虏,羊祜派使者送还他们家。后来吴将夏详、邵频等来投降,两个小孩的父母也率领部属一同前来。吴将陈尚、潘景来侵犯,羊祜追击斩杀他们,赞美他们死节,而厚葬他们。潘景、陈尚的子弟迎接灵柩,羊祜以礼送还。吴将邓香掠夺夏口,羊祜招募人捆绑邓香。邓香到来后,羊祜宽恕了他。邓香感恩,率领部曲投降。从此投降的人,前后不断。羊祜出兵进入吴境,收割谷物作为粮食,都计算所侵占的,送绢帛赏赐给他们。每次聚集众人到江沔一带游猎,常停留在晋地。如果禽兽先被吴人所伤而被晋兵所得,都归还给他们。于是吴人欣然悦服,称他为羊公而不直呼其名。陆抗每次告诫戍守的士兵说:“他专门施行德政,我们专门施行暴政,这是不战而自服。各自保卫分界罢了,不要追求小利。”
种世衡知环州。番部有牛家族奴讹者,素倔强,来尝出谒郡守。闻世衡至,遽郊迎。世衡与约,明日当至其帐,往劳部落。是日夕大雪,深三尺,左右曰:“地险不可往。”世衡曰:“吾方结诸羌以信,不可夫期。”遂缘险而进。奴讹方卧帐中,谓世衡不能至。衡蹙而起,奴讹大惊,曰:“前此来有官至吾部,公乃不疑我耶?”率其部罗拜听命。羌酋墓恩部落最强,世衡常夜与饮,出侍姬以觇之。既而世衡起入内,潜于隙中窥之,慕恩窃与侍姬戏。世衡出掩之,慕恩惭惧,请罪。世衡笑曰:“君欲之耶?”即以遣之。由是得其死力。诸部有二者,使讨之,无不期克。其后百馀帐,皆自归,莫敢二。是皆恩信之效也。
穆宗时,所以待俺答者,酷与此类。释犯顺之深仇,礼未奔于亡子,因其迎请,厚遇遗还,信使往未,情逾父子。遂令五十馀牟,边靖烽息。
总之,恩信之施,出自明智。察未降之隐念,不堕术而隳功。有推诚以安边,无招尤而起祸。不至如蔡牟、岑彭之被刺,郭绚、李元平之致贼内应者,斯为善矣。
果断
大将临戎制胜,未有不败于畏缩而成于刚决者,故曰:“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或延揽忠告,成独摅神机,参伍详审,料敌设计,得策辄行,岂容留滞。是故不模棱而废可底之绩,不后事而失可赴之机。圆转迅发,决断如流,才明练达,称良将也。尝观刚愎自用者,亦未始不藉口于果断。彼其所谓断者,不度可否,不听良谋,作事愦愦,恣行胸臆,败所由来也。夫果断之道,托基在明,明则无不当矣。
曹操与袁绍相持官渡,许攸谓绍曰:“操盛兵在此,许都必虚,遗兵从间道袭之,不劳而下。奉迎天于,首尾相攻,操可擒也。”绍疑而不用。攸奔曹操,劝操袭乌巢屯粮之所。操即从之,绍溃。夫攸事袁最久,而于曹操为新奔之虏,心事未可托。绍不行其言,乃操不疑而用。此缘袁绍多谋无断,而操能断也。荀彧、郭嘉尝谓操曰:“公有十胜,绍有十败。绍多谋少决,失在事后;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也。”将之不可无断如此。乃晋武平吴,独断而克,苻坚伐晋,独断而亡。一则以好胜而智昏,一则以纳忠言而明。信乎,断生于明,明生于从善。慎无偏任己衷,以执拗也。
译种世衡任环州知州。当地有个名叫奴讹的牛家族番部首领,向来倔强,从不出面拜见郡守。听说种世衡到来,立刻到郊外迎接。种世衡与他约定,第二天一定去他的帐篷,前往慰劳部落。这天傍晚下起大雪,积雪深达三尺,随从说:“地势险恶,不能前往。”种世衡说:“我正要用诚信来结交羌人,不能失约。”于是沿着险峻的道路前进。奴讹正躺在帐篷中,认为种世衡不能到来。种世衡快步进入,奴讹大为惊讶,说:“以前来的官员到了我的部落,您竟然不怀疑我吗?”率领他的部众罗列跪拜,听从命令。羌人酋长慕恩的部落最强盛,种世衡常常在夜里与他饮酒,派出侍姬来窥探他。不久种世衡起身进入内室,暗中从缝隙中窥视,慕恩正偷偷与侍姬嬉戏。种世衡出来制止,慕恩羞愧恐惧,请求治罪。种世衡笑着说:“您想要她吗?”就把侍姬赐给了他。因此慕恩为他效死力。其他部落有不服从的,派慕恩去讨伐,没有不按期攻克的。此后一百多帐落,都自行归附,没有人敢有二心。这都是恩德和诚信的功效。
唐穆宗时期,对待俺答的方法,与此类情况非常相似。宽恕了犯上作乱的深仇,以礼对待尚未投奔的亡子,趁着他们迎请的机会,厚待并送还他们,信使往来不断,情谊超过父子。于是使得五十多年间,边境安宁,烽火熄灭。
总之,恩德与诚信的施行,出自明智。体察未归降者的隐微念头,不陷入权术而败坏功业。用推心置腹来安定边境,不招致怨恨而引发祸患。不至于像蔡牟、岑彭那样被刺杀,像郭绚、李元平那样导致贼人内应,这才是好的。
果断
大将临阵作战取得胜利,没有不是因为畏缩而失败、因为刚毅果断而成功的,所以说:“用兵的祸害,犹豫最大;三军的灾难,产生于狐疑。”有时广泛采纳忠告,有时独自施展神机妙算,反复详细审察,料敌制定计策,得到计策就立即执行,哪里容许滞留拖延。因此不模棱两可而废弃可以成就的功绩,不事后诸葛亮而失去可以把握的时机。圆转迅速发动,决断如流水般顺畅,才识明达干练,才称得上是良将。曾经观察那些刚愎自用的人,也不是没有借口说是果断。他们所谓的果断,不衡量是否可行,不听取良策,做事昏乱,恣意妄为,这正是失败的原因。那果断的道理,根基在于明智,明智就没有不当的了。
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许攸对袁绍说:“曹操重兵在此,许都必定空虚,派兵从小路袭击,不费力就能拿下。迎接天子,首尾互相攻击,曹操就可以擒获了。”袁绍怀疑而没有采用。许攸投奔曹操,劝曹操袭击乌巢屯粮的地方。曹操立即听从,袁绍溃败。许攸侍奉袁绍时间最长,而对曹操来说是刚投奔的俘虏,心事不可托付。袁绍不实行他的建议,而曹操不怀疑而采用。这是因为袁绍多谋少断,而曹操能断。荀彧、郭嘉曾经对曹操说:“您有十胜,袁绍有十败。袁绍多谋少决,失误在事后;您得到计策就立即执行,应变无穷。这是谋略上的胜利。”将领不能没有果断,就是如此。于是晋武帝平定东吴,独断而成功;苻坚讨伐东晋,独断而灭亡。一个是因为好胜而智昏,一个是因为采纳忠言而明智。确实啊,果断产生于明智,明智产生于听从善言。千万不要偏执己见,变得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