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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析子》一卷,周邓析撰。析,郑人。《列子·力命篇》曰: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词。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刘歆奏上其书(案:高似孙《子略》误以此奏为刘向,今据《书录解题》改正),则曰於《春秋左氏传》昭公二十年而子产卒,子太叔嗣为政。定公八年,太叔卒,驷歂嗣为政。明年乃杀邓析,而用其竹刑。然则《列子》为误矣。其书《汉志》作二篇,今本仍分无厚、转辞二篇而并为一卷。然其文节次不相属,似亦掇拾之本也。其言如天於人无厚;君於民无厚,父於子无厚,兄於弟无厚,势者君之舆,威者君之策;则其旨同於申、韩。如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则其旨同於黄、老。然其大旨主於势统於尊,事核於实,於法家为近。故竹刑为郑所用也。至於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条,其文与《庄子》同。析远在《庄子》以前,不应预有剿说,而《庄子》所载又不云邓析之言。或篇章残阙,後人摭《庄子》以足之欤。
无厚篇
天於人,无厚也。君於民,无厚也。父於子,无厚也。兄於弟,无厚也。何以言之?天不能屏勃厉之气,全夭折之人,使为善之民必寿,此於民无厚也。凡民有穿窬为盗者,有诈伪相迷者,此皆生於不足,起於贫穷,而君必执法诛之,此於民无厚也。尧舜位为天子,而丹朱商均为布衣,此於子无厚也。周公诛管蔡,此於弟无厚也。推此言之,何厚之有?
循名责实,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责。何谓三累:惟亲所信,一累。以名取士,二累。近故亲疏,三累。何谓四责:受重赏而无功,一责。居大位而不治,二责。理官而不平,三责。御军阵而奔北,四责。君无三累,臣无四责,可以安国。
势者,君之舆。威者,君之策。臣者,君之马。民者,君之轮。世固则舆安,威定则策劲。臣顺则马良,民和则轮利。为国失此,必有覆车奔马折轮败载之患。安得不危!轮败策折,马奔舆覆,则载者亦倾矣(此三句从意林补)。异同之不可别,是非之不可定,白黑之不可分,清浊之不可理。久矣。诚听能闻於无声,视能见於无形,计能规於未兆,虑能防於未然。斯无他也,不以耳听,则通於无声矣。不以目视,则照於无形矣。不以心计,则达於无兆矣。不以知虑,则合於未然矣。君者藏形匿影,群下无私,掩目塞耳,万民恐震。
循名责实,察法立威,是明王也。夫明於形者分,不遇於事。察於动者用,不失则利。故明君审一,万物自定。名不可以外务,智不可以从他,求诸己之谓也。
治世位不可越,职不可乱。百官有司各务其刑。上循名以督实,下奉教而不违。所美观其所终,所恶计其所穷。喜不以赏,怒不以罚。可谓治世。
夫负重者患涂远,据贵者忧民离。负重涂远者,身疲而无功。在上离民者,虽劳而不治。故智者量涂而後负,明君视民而出政。
猎罴虎者,不於外圂。钓鲸鲵者,不於清池。何则?圂非罴虎之窟也,池非鲸鲵之泉也。楚之不泝流,陈之不束麾,长卢之不士,吕子之蒙耻。
夫游而不见敬,不恭也。居而不见爱,不仁也。言而不见用,不信也。求而不能得,无始也。谋而不见喜,无理也。计而不见从,遗道也。因势而发誉,则行等而名殊。人齐而得时,则力敌而功倍。其所以然者,乘势之在外,推辩说,非所听也。虚词,非所应也。无益之辞,非所举也。故谈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谕志通意,非务相乖也。若饰词以相乱,匿词以相移;非古之辩也。
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闲习,不可以当敌。庙算千里,帷幄之奇。百战百胜,黄帝之师。
死生自命,贫富自时。怨夭折者,不知命也。怨贫贱者,不知时也。故临难不惧,知天命也。贫穷无慑,达时序也。凶饥之岁,父死於室,子死於户,而不相怨者,无所顾也。同舟渡海,中流遇风,救患若一,所忧同也。张罗而畋,唱和不差者,其利等也。故体痛者口不能不呼,心悦者颜不能不笑。责疲者以举千钧,责兀者以及走兔。驱逸足於庭,求猿捷於槛,斯逆理而求之,犹倒裳而索领。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而不用,去而反求。风此四行,明主大忧也。
译《邓析子》一卷,由周代邓析撰写。邓析是郑国人。《列子·力命篇》说:邓析掌握着模棱两可的学说,设立无穷无尽的言辞。子产执政时,制定了竹刑,郑国采用了它,邓析多次驳难子产的治理。子产使他理屈。子产逮捕并杀了他,不久就诛杀了他。刘歆上奏进献这本书(按:高似孙《子略》误将此奏章归于刘向,现在根据《书录解题》改正),其中说在《春秋左氏传》昭公二十年子产去世,子太叔继任执政。定公八年,太叔去世,驷歂继任执政。第二年才杀了邓析,而采用他的竹刑。那么《列子》的记载就是错误的了。这本书在《汉书·艺文志》中分为两篇,现在的版本仍然分为《无厚》、《转辞》两篇,但合并为一卷。然而它的文字段落次序不相连接,似乎也是搜集拼凑的本子。它所说的话如“天对人没有偏厚;君对民没有偏厚,父对子没有偏厚,兄对弟没有偏厚,权势是君主的车舆,威严是君主的马鞭”,那么它的宗旨与申不害、韩非相同。如“法令烦苛则百姓欺诈,政令扰民则百姓不安定,内心想要安静,思虑想要深远”,那么它的宗旨与黄帝、老子相同。然而它的大旨主要在于权势统归于尊贵,事务核实于实际,与法家相近。所以竹刑被郑国所采用。至于“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一条,它的文字与《庄子》相同。邓析远在《庄子》之前,不应该预先有抄袭之说,而《庄子》所载又不说是邓析的话。或许是篇章残缺,后人摘取《庄子》的话来补充它呢。
无厚篇
天对人,没有偏厚。君对民,没有偏厚。父对子,没有偏厚。兄对弟,没有偏厚。为什么这么说呢?天不能屏蔽暴烈的邪气,保全夭折的人,使行善的百姓一定长寿,这就是对百姓没有偏厚。大凡百姓中有挖墙洞做盗贼的,有欺诈虚伪互相迷惑的,这都是由于不足,起源于贫穷,而君主一定要执法诛杀他们,这就是对百姓没有偏厚。尧舜位居天子,而丹朱、商均却是平民,这就是对儿子没有偏厚。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这就是对弟弟没有偏厚。推究这些来说,有什么偏厚呢?
循名责实,是君主的事。奉行法令宣达命令,是臣子的职责。下级不能擅自专断,上级掌握权柄而治理不好的,从来没有过。君主有三项累赘,臣子有四项罪责。什么叫三项累赘:只信任亲近的人,是第一项累赘。凭名声选拔士人,是第二项累赘。亲近旧亲疏远新人,是第三项累赘。什么叫四项罪责:接受重赏却没有功劳,是第一项罪责。身居高位却不治理好政务,是第二项罪责。审理案件而不公平,是第三项罪责。指挥军队作战却败逃,是第四项罪责。君主没有这三项累赘,臣子没有这四项罪责,就可以使国家安定。
权势,是君主的车舆。威严,是君主的马鞭。臣子,是君主的马。百姓,是君主的轮子。世道稳固则车舆安稳,威严确立则马鞭有力。臣子顺从则马匹优良,百姓和睦则轮子锋利。治理国家失去这些,必定有翻车、奔马、断轮、败载的祸患。怎能不危险呢!轮子损坏马鞭折断,马匹奔逃车舆翻覆,那么车上的人也就倾覆了(这三句从《意林》补入)。异同不能辨别,是非不能确定,黑白不能区分,清浊不能理清。已经很久了。果真能听能听到无声之处,看能看到无形之物,谋划能规划于未显露征兆之时,思虑能防范于未发生之前。这没有别的,不靠耳朵听,就通晓无声之处了。不靠眼睛看,就照见无形之物了。不靠心计,就通达无征兆之处了。不靠智虑,就契合未发生之前了。君主隐藏形迹身影,群臣没有私心,掩目塞耳,万民恐惧震慑。
循名责实,考察法令树立威严,这是贤明的君主。明白形迹的人分别清楚,不遇事而乱动。察知动向的人运用得当,不违背法则就有利。所以贤明的君主审慎专一,万物自然安定。名分不可以向外追求事务,智慧不可以顺从他人,向自己寻求才叫做正确。
太平盛世职位不可以超越,职责不可以混乱。百官有司各自致力于自己的职事。上级循名以督责实际,下级奉行教导而不违背。所看重的观察其最终结果,所厌恶的计算其穷尽之处。高兴时不随意赏赐,愤怒时不随意惩罚。可以称为太平盛世。
背负重物的人担忧路途遥远,身居高位的人担忧百姓背离。背负重物路途遥远的,身体疲惫而没有功劳。在上位背离百姓的,虽然辛劳却治理不好。所以智者衡量路途然后背负,贤明的君主观察百姓然后出台政令。
猎取罴虎的人,不在外面的圈栏里。钓取鲸鲵的人,不在清澈的池子里。为什么呢?圈栏不是罴虎的洞穴,池子不是鲸鲵的水源。楚国不逆流而上,陈国不束缚旗帜,长卢不做士人,吕子蒙受耻辱。
出游而不被尊敬,是不恭敬。居住而不被爱护,是不仁德。说话而不被采纳,是不诚信。追求而不能得到,是没有开始。谋划而不被喜悦,是不合理。计策而不被听从,是违背道义。凭借权势而发出赞誉,那么行为相同而名声不同。人齐整而得到时机,那么力量相当而功效加倍。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乘势而在外,推究辩说,不是所该听的。虚浮的言辞,不是所该应的。无益的话,不是所该举荐的。所以谈论的人区别不同的类别,使它们不相妨害。排列不同的端绪,使它们不相混乱。晓喻志向通达心意,不是务必互相违背。如果修饰言辞来互相扰乱,隐藏言辞来互相转移;这不是古代的辩说。
思虑不预先确定,不可以应对突发情况。军队不熟练训练,不可以抵挡敌人。在庙堂上计算千里之外,是帷幄中的奇谋。百战百胜,是黄帝的军队。
生死由命运决定,贫富由时运决定。怨恨夭折的人,是不懂命运。怨恨贫贱的人,是不懂时运。所以面临危难不恐惧,是懂得天命。贫穷没有恐惧,是通达时序。凶荒饥馑的年份,父亲死在室内,儿子死在门口,而互相不怨恨,是因为无所顾忌。同船渡海,中途遇到风浪,救患如同一体,是因为担忧相同。张设罗网打猎,唱和没有差错,是因为利益相同。所以身体疼痛的人嘴巴不能不呼喊,内心喜悦的人脸色不能不笑。要求疲惫的人举起千钧重物,要求断足的人追赶兔子。驱赶骏马在庭院,寻求猿猴在笼中敏捷,这是违背常理而追求,犹如倒穿衣裳而寻找衣领。事情有远而亲,近而疏。接近而不被任用,离去反而被寻求。像这四种行为,是贤明君主的大忧。
夫水浊则无掉尾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锤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
夫达道者,无知之道也,无能之道也。是知大道不知而中,不能而成,无有而足。守虚责实,而万事毕。忠言於不忠,义生於不义。音而不收谓之放,言出而不督谓之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若此何往不复,何事不成!有物者,意也。无外者,德也。有人者,行也。无人者,道也。故德非所履,处非所处,则失道。非其道不道,则谄意。无贤虑,无忠行,无道言,虚如受实,万事毕。
夫言荣不若辱,非诚辞也。得不若失,非实谈也。不进则退,不喜则忧,不得则亡。此世人之常,真人危斯,十者而为一矣。所谓大辩者,别天下之行,具天下之物。选善退恶,时措其宜,而功立德至矣。小辩则不然。别言异道,以言相射,以行相伐,使民不知其要。无他故焉,故浅知也。君子并物而措之,兼涂而用之。五味未尝,而辨于口。五行在身,而布於人。故何方之道不从。面从之义不行,治乱之法不用,惔然宽裕,荡然简易,略而无失,精详入纤微也。
夫舟浮於水,车转於陆,此自然道也。有不治者,知不豫焉。
夫木击折▯,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故不载焉。故有知则惑,有心则嶮,有目则眩。是以规矩一而不易,不为秦楚缓节,不为胡越改容。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形之,万世传之,无为为之也。
夫自见之明,借人见之,闇也。自闻之聪,借人闻之,聋也。明君知此,则去就之分定矣。为君当若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万物自归,莫之使也。恬卧而功自成,优游而政自治。岂在振目搤腕,手据鞭扑,而後为治与?
夫合事有不合者,知与未知也。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故远而亲者,志相应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无违行也。近而不御者,心相乖也。远而相思者,合其谋也。故明君择人,不可不审。士之进趣,亦不可不详。
转辞篇
世间悲哀喜乐嗔怒忧愁,久惑於此,今转之在己。为哀在他,为悲在己。为乐在他,为喜在己。为嗔在他,为怒在己。为愁在他,为忧在己。若扶之与携,谢之与议。故之与右,诺之与己,相去千里也。夫言之术:与智者言,依於博。与博者言,依於辩。与辩者言,依於安。与贵者言,依於势。与富者言,依於豪。与贫者言,依於利。与勇者言,依於敢。与愚者言,依於说。此言之术也。不用在早图,不穷在早稼。非所宜言,勿言。非所宜为,勿为以避其危。非所宜取,勿取以避其咎。非所宜争,勿争以避其声。一声而非,驷马勿追。一言而急,驷马不及。故恶言不出口,苟语不留耳。此谓君子也。
夫任臣之法,闇则不任也,慧则不从也,仁则不亲也,勇则不近也,信则不信也。不以人用人,故谓之神。怒出於不怒,为出於不为。视於无有,则得其所见。听於无声,则得其所闻。故无形者,有形之本。无声者,有声之母。循名责实,实之极也。按实定名,名之极也。参以相平,转而相成,故得之形名。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以死,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故也。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何以知其然?为之斗斛而量之,则并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平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教之,则并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彼窃财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是非窃仁义耶?故遂於大盗霸诸侯,此重利也。盗跖所不可桀者,乃圣人之罪也。欲之与恶,善之与恶,四者变之失。恭之与俭,敬之与傲,四者失之修。故善素朴。任惔忧而无失,未有脩焉,此德之永也。言有信而不为信,言有善而不为善者,不可不察也。
夫治之法,莫大於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於使民不争。今也,立法而行私与法争。其乱也,甚於无法。立君而尊贤与君争,其乱也,甚於无君。故有道之国,法立则私善不行,君立而贤者不尊。民一於君,事断於法,此治国之道也。明君之督大臣,缘身而责名,缘名而责形,缘形而责实,臣惧其重诛之至,於是不敢行其私矣。
译水浑浊就没有摆尾游动的鱼,政令苛刻就没有安逸快乐的士人。所以法令烦杂百姓就会欺诈,政令扰民百姓就会不安定。不治理根本,却致力于枝节。这就像拯救溺水者却给他加重石,救火却往里面添柴。
通达大道的人,遵循的是无知的道,无能的道。因此知道大道是不知而中正,不能而成就,无有而自足。坚守虚空而求取实质,万事就都完成了。忠诚产生于不忠,道义产生于不义。发出声音而不收敛叫做放纵,言语说出而不督察叫做昏暗。所以看到表象,推究其形,遵循其理,端正其名,把握其端绪,了解其实情。像这样,到哪里不能复归,什么事不能成功!有具体事物的,是意念。没有外在限制的,是德行。有人的,是行为。没有人的,是大道。所以德行不是用来践履的,处境不是用来安处的,就会失去大道。不是大道就不去遵循,就会谄媚取意。没有贤能的思虑,没有忠诚的行为,没有大道的言语,虚空如同接受实质,万事就都完成了。
说荣耀不如耻辱,不是真诚的言辞。得到不如失去,不是真实的谈论。不前进就后退,不喜悦就忧愁,不得到就灭亡。这是世人的常情,真人处于危险之中,将十种情况归结为一。所谓大辩,是辨别天下的行为,具备天下的事物。选择善的,退去恶的,适时采取适宜的措施,这样功业建立,德行就到了。小辩就不是这样。区别言论,异化道术,用言语互相攻击,用行为互相征伐,使百姓不知道要领。没有其他缘故,是因为见识浅薄。君子并合物事而安置它们,兼顾各种途径而使用它们。五味没有尝过,却在口中辨别。五行在身,却向人布散。所以哪方面的道不遵从。当面顺从的道义不施行,治理混乱的方法不使用,淡然宽裕,荡然简易,粗略而没有过失,精详深入细微。
船浮在水上,车在陆地上转动,这是自然的道。有不治理的,智慧不预先安排。
木头撞击折断,水逆流打破船,不怨恨木头石头,而责怪技巧的拙劣,所以不记载。所以有智慧就会迷惑,有心机就会危险,有眼睛就会眩晕。因此规矩统一而不改变,不因为秦楚而缓和节奏,不因为胡越而改变容貌。专一而不邪曲,方正行走而不随波逐流。一旦形成,万世传颂,这是无为而治。
自己看见的明亮,借别人看见,是昏暗。自己听见的聪敏,借别人听见,是耳聋。明君知道这一点,那么去留的分野就确定了。做君主应当像冬天的太阳,夏天的阴凉,万物自然归附,没有人驱使。安卧而功业自成,优游而政治自治。难道在于睁大眼睛、紧握手腕,手执鞭子扑打,然后才算是治理吗?
事情合拢有不合拢的,是知道与不知道。合拢而不结合的,是表面亲近而内心疏远。所以远而亲近的,是意志相应。近而疏远的,是意志不合。接近而不被任用的,是策略不得当。离去而反而寻求的,是没有违背行为。接近而不驾驭的,是心意相违背。远而互相思念的,是合谋。所以明君选择人,不可不审慎。士人的进取,也不可不详察。
转辞篇
世间悲哀、喜乐、嗔怒、忧愁,长久迷惑于此,现在转变在于自己。为哀在他,为悲在己。为乐在他,为喜在己。为嗔在他,为怒在己。为愁在他,为忧在己。就像扶持与携带,推辞与商议。过去与右边,应诺与自己,相差千里。言语的技巧:与智者说话,依据广博。与广博的人说话,依据辩才。与辩才的人说话,依据安定。与尊贵的人说话,依据权势。与富有的人说话,依据豪爽。与贫穷的人说话,依据利益。与勇敢的人说话,依据果敢。与愚笨的人说话,依据解说。这是言语的技巧。不困顿在于早作谋划,不穷困在于早作耕种。不是适宜说的,不要说。不是适宜做的,不要做以避开危险。不是适宜取的,不要取以避开罪过。不是适宜争的,不要争以避开名声。一句话错误,四匹马也追不回。一句话急促,四匹马也赶不上。所以恶言不出口,苟且的话不留耳。这叫做君子。
任用臣下的法则,昏暗就不任用,聪慧就不顺从,仁爱就不亲近,勇敢就不接近,诚信就不信任。不通过人来用人,所以叫做神。愤怒产生于不愤怒,作为产生于不作为。观看于无有,就得到所见的。倾听于无声,就得到所闻的。所以无形的,是有形的根本。无声的,是有声的母亲。循名责实,是实质的极致。按实定名,是名称的极致。参验以相平,转变以相成,所以得到形名。
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山丘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去,大盗不起,天下太平而如此。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怎么知道是这样?制作斗斛来量度,就连同斗斛一起偷窃。制作权衡来平衡,就连同权衡一起偷窃。制作符玺来取信,就连同符玺一起偷窃。制定仁义来教化,就连同仁义一起偷窃。怎么知道是这样?偷窃财物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庭,仁义存在。这不是偷窃仁义吗?所以遂行大盗霸占诸侯,这是重利。盗跖所不能桀骜的,是圣人的罪过。欲望与厌恶,善与恶,这四者变化而失去。恭敬与节俭,尊敬与傲慢,这四者失去而修养。所以善素朴。任淡忧而无失,没有修养,这是德行的长久。言语有信而不作为信,言语有善而不作为善,不可不考察。
治理的方法,没有比使私欲不行更大的。君主的功业,没有比使百姓不争更大的。现在,立法而实行私欲与法争。其混乱,甚于无法。立君而尊崇贤者与君争,其混乱,甚于无君。所以有道的国家,法立则私善不行,君立而贤者不尊。百姓统一于君主,事情决断于法律,这是治国的道理。明君督察大臣,依据自身而责问名称,依据名称而责问形迹,依据形迹而责问实质,臣下畏惧重罚的到来,于是不敢实行私欲了。
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心不欲躁,虑不欲浅。心躁则精神滑,虑浅则百事倾。治世之礼,简而易行。乱世之礼,烦而难遵。上古之乐,质而不悲。当今之乐,邪而为淫。上古之民,质而敦朴。今世之民,诈而多行。上古象刑而民不犯;教有墨劓,不以为耻,斯民所以乱多治少也。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有戒慎之铭。此四君子者,圣人也,而犹若此之勤。至於栗陆氏杀东里子,宿沙氏戮箕文,桀诛龙逢,纣刳比干,四主者乱君,故其疾贤若仇。是以贤愚之相觉,若百丈之溪,与万仞之山;若九地之下,与重山之巅。
明君之御民,若御奔而无辔,履冰而负重。亲而疏之,疏而亲之,故畏检则福生,骄奢则祸起。圣人逍遥一世,罕匹万物之形。寂然无鞭扑之罚,漠然无叱吒之声,而家给人足,天下太平。视昭昭,知冥冥,推未运,睹未然,故神而不可见,幽而不可见,此之谓也。
君人者不能自专,而好任下,则智日困而数日穷,迫於下则不能申。行随於国,则不能持。知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诛,无以与下交矣。故喜而使赏,不必当功。怒而使诛,不必值罪。不慎喜怒,诛赏从其意,而欲委任臣下,故亡国相继,杀君不绝。古人有言,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不可不察也。
夫人情发言欲胜,举事欲成。故明者不以其短,疾人之长。不以其拙,病人之工。言有善者,则赏之。言有非者,则罚之。塞邪枉之路,荡浮辞之端。臣下闵之,左右结舌,可谓明君。为善者君与之赏。为恶者君与之罚,因其所以来而报之,循其所以进而答之。圣人因之,故能用之。因之循理,故能长久。今之为君,无尧舜之才,而慕尧舜之治,故终颠殒乎混冥之中,而事不觉於昭明之术。是以虚慕欲治之名,无益乱世之理也。
忠怠於宦成,病始于少瘳。祸生於懈慢,孝衰於妻子。此四者,慎终如始也。富必给贫,壮必给老。快情恣欲,必多侈侮。故曰:尊贵无以高人,聪明无以笼人,资给无以先人,刚勇无以胜人,能履行此,可以为天下君。
夫谋莫难於必听,事莫难於必成。成必合於数,听必合於情,故抱薪加火,烁者必先燃。平地注水,溼者必先濡。故曰:动之以其类,安有不应者,独行之术也。
明君立法之後,中程者赏,缺绳者诛。此之谓君曰乱君,国曰亡国。
智者寂於是非,故善恶有别。明者寂於去就,故进退无类。若智不能察是非,明不能审去就,斯谓虚妄。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以天下之智虑,则无不知。得此三术,则存於不为也。
译内心要追求安静,思虑要追求深远。内心安静,精妙的策略就会产生;思虑深远,计谋就能成功。内心不要急躁,思虑不要浅薄。内心急躁,精神就会涣散;思虑浅薄,百事就会倾覆。治理太平世道的礼制,简约而容易实行。治理混乱世道的礼制,繁杂而难以遵从。上古时代的音乐,质朴而不悲哀。当今时代的音乐,邪僻而流于淫靡。上古时代的百姓,质朴而敦厚。当今时代的百姓,欺诈而行为多端。上古时代实行象征性的刑罚,百姓却不触犯;教导百姓接受墨刑、劓刑,他们却不以为耻,这就是百姓混乱多而治理少的原因。尧设置了敢谏之鼓,舜树立了诽谤之木,商汤有司直之人,周武王有戒慎之铭。这四位君子,是圣人,尚且如此勤勉。至于栗陆氏杀害东里子,宿沙氏杀戮箕文,夏桀诛杀关龙逢,商纔剖挖比干的胸膛,这四位君主是乱君,所以他们厌恶贤人如同仇敌。因此,贤人与愚人的差别,就像百丈深的溪谷与万仞高的山峰;就像九地之下与重山之巅。
英明的君主驾驭百姓,就像驾驭奔马而没有缰绳,踩着薄冰而背负重物。亲近他们却保持疏离,疏离他们却保持亲近,所以畏惧检点则福分产生,骄横奢侈则祸患兴起。圣人逍遥于世间,很少与万物争形。寂静中没有鞭打扑击的惩罚,淡漠中没有叱咤怒骂的声音,而百姓家家富足,天下太平。看得清显明的,也知晓隐微的,推演未发动的,预见未发生的,所以神奇而不可见,幽深而不可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做君主的如果不能独断专行,而喜欢委任下属,那么智慧就会日渐困顿,计谋就会日渐穷尽,被下属逼迫就不能伸张。行为随顺于国内,就不能持守正道。智慧不足以治理国家,威严不足以执行诛罚,就无法与下属交往了。所以高兴时施加赏赐,不一定符合功劳;愤怒时施加诛杀,不一定符合罪过。不谨慎对待喜怒,诛杀赏赐都顺从自己的心意,却想要委任臣下,所以亡国的接连不断,杀君的层出不穷。古人有句话,众口能熔化金属,三人能造成老虎,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人的常情,发言想要胜过别人,做事想要成功。所以明智的人不因为自己的短处,去嫉妒别人的长处;不因为自己的笨拙,去怨恨别人的精巧。言论有善的,就赏赐他;言论有错的,就惩罚他。堵塞邪曲的道路,荡涤浮夸言辞的源头。臣下对此感到敬畏,左右的人闭口不言,这可以称为英明的君主。做善事的,君主给他赏赐;做恶事的,君主给他惩罚,根据他来的原因而回报他,遵循他前进的道理而答复他。圣人顺应这些,所以能任用他们。顺应这些遵循事理,所以能长久。现在的君主,没有尧舜的才能,却羡慕尧舜的治理,所以最终在混沌昏暗之中颠仆坠落,而事情不能在昭明之术下被察觉。因此,空有想要治理的名声,对混乱世道的治理没有益处。
忠诚懈怠于官职已成,疾病开始于稍有好转。祸患产生于松懈怠慢,孝心衰败于妻子儿女。这四种情况,都要慎终如始。富裕的必须接济贫穷的,强壮的必须接济年老的。放纵情欲,必定多有奢侈侮辱。所以说:尊贵不足以高人一等,聪明不足以笼络他人,资财充足不足以领先于人,刚强勇猛不足以战胜他人,能够践行这些,就可以做天下的君主。
谋划没有比一定被听从更难,做事没有比一定成功更难。成功必须符合规律,听从必须符合情理,所以抱着柴草加在火上,干燥的必定先燃烧。在平地上注水,潮湿的地方必定先湿润。所以说:用同类的事物去触动,哪有不应和的,这是独自施行的方法。
英明的君主在制定法律之后,符合法度的赏赐,违背法度的诛杀。这被称为君主是乱君,国家是亡国。
智慧的人静观是非,所以善恶有区别。明智的人静观去留,所以进退没有类别。如果智慧不能明察是非,明智不能审度去留,这就称为虚妄。
眼睛贵在明亮,耳朵贵在灵敏,内心贵在公正。用天下的眼睛去看,就没有看不见的。用天下的耳朵去听,就没有听不到的。用天下的智慧去思虑,就没有不知道的。得到这三种方法,就存在于无为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