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九畹史论 清 翟蔼
辨方望溪淮阴传书后
淮阴功高不赏,卒夷三族,天下后世之所同声而太息。盖尝论之,人患无能,信适不幸以其能,常邻于死,而亦不善自完者也。太史迁传多微辞,明信无叛逆事。尝观宜兴储在陆评次《史记》末,揭此旨甚悉。及读望溪《书后语》,所见略同,而曰:「信之罪独请假王与约分地而后会兵垓下。当秦失其鹿,天下欲逐而得之者多,蒯通教信以叛,罪尚可释。定齐而求自王,略楚而利得地,何不可从?末减云云者,是则无以正信所以自尽之道也。」且信当日为人侧目,而不能去,以致于死,毋所谓求而利者误之乎?而观者殆犹未之悟也。夫请假王而汉高怒,可知也。约分地而后会兵,亦岂能平耶?然已破楚,徙信齐王之楚,楚地大与齐略等也。信以夺我齐,得楚于信,亦足矣。汉遇信不薄矣。呜乎,是信授首之地也夫!夫以信之能,用楚之强,果若有变,诸臣亟发兵而抗竖子者乎?陛下自将而擒者乎?然则帝岂尝须臾忘楚者乎?已而陈兵出入,非反也。上书告变,帝知是诬也。计臣如陈平,亦莫不知之也。而即计擒之者,先之也。故凡信之所用自固,乃其所自危。信之区区求必得者,乃其已入于死地而不悟者也。为信计者,当齐地已定,汉方窘于荥阳,则驰而救,不能骤离齐地者,则分兵往遣亲人,自陈已期击楚,则先诸侯至,楚破天下已集矣,则自释兵柄,王之楚则固辞,谨求散地。如是者,勋盖天下,天子不疑,大臣不忌,为汉功宗,扬令名,延寿命矣。然尚有大厄,今有为主人逐得鹿者,疑于私之将见缚,今归而谨以献焉,是德我,善遇我矣。翳其主人之毋将,伺主人之出,窃以私其人者,恶在我不利其窃也?则反谗我于主人而杀之,且奈何?变之生也,不测祸之动也,甚微,君子所以贵知几也。汉高畏恶信能夺之地已矣,念功多终不杀之,所以封功臣,必欲萧何第。一心知为信故,时故不言耳。鄂君亦知之而言,故不及耳。已闻信死,且喜且怜之,畏之故喜之,然怜者亦其情也。然则使信早善自置,优游汉高之朝,固当无所患。若抑其女主吕氏者,阴图临朝称制之日久矣。度汉大臣难制者,必计锄之,则莫如信与越矣。夫以碌碌羞与为伍之绛、灌,尚诛诸吕,安刘氏。今信、越而在者,其利于雉之称制也哉?莽之居摄也,翟义起于东都;武氏之废立也,敬业起于扬州。尝见义一战败死,敬业乃蓄缩自谋巢穴,皆中才无可与计大事。向令十余万众得如信者将之,鼓而西,无虑旦暮不传莽之首。且如思温之遇敬业,得如信之于广武君,行其计,帅众直指洛阳,无虑不一朝迁武氏之宫,正其罪。奚似毒已,肆恶已盈,及其既衰而始克图之,不已令凶人得志哉!呜乎,此乃雉之必甘心于信也。夫三辅破灭,则王氏益安;泌水军回,杨氏以篡;阿溪骑走,武氏愈恣;尔朱举旗,而胡氏沉;韩、彭葅醢,则吕氏、王事势不两安。雉之与信,亦且不并存。沛公亡而范增惧,大真去而王敦悔,时乎时乎,不再来。宁我薄人,无人薄我,先之也。夫已发,则举天下而莫能与之争;未发,则一武士困之而有余。是善用乃公之智也。者然则信在楚汉,高虑其不终于为汉也,而信禽;信禽而信可不死。信在汉,吕氏虑其终于为汉也,而信收;信收而信万无可生。且夫事未至而虑之,虑其能也。能不利于汉,唯信能为汉,唯信。吾故曰:人患无能,信适不幸以其能滨死而不善自全。留侯曰:“愿得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三万户以酬良功,何愧焉?正恐决胜千里者,旋疑其千里决胜于我,则徒伤昔时之义,良不为也。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赤松子安在乎?良示我自此终无所与于汉家事矣。夫始之辞封者,以全乎刘氏之义也;继之弃事者,以免于吕氏之难。也独奈何?信也,拥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寻常无事,自全其身首,而智不足,悲夫!三代以还,君臣之相遇,贤豪之出处,可考而知也。至如武
译《九畹史论》 清代 翟蔼
辨析方苞《淮阴侯传书后》
淮阴侯韩信功劳卓著却未获赏赐,最终被夷灭三族,这是天下后世同声叹息的事。我曾对此发表议论:人们担心的是没有才能,韩信恰好不幸因为他的才能,常常濒临死亡,而且也不善于保全自己。太史公司马迁的传记中多有含蓄微妙的言辞,表明韩信没有叛逆之事。我曾看到宜兴储在陆评点编次的《史记》末尾,揭示这一主旨非常详尽。等到阅读方苞的《书后语》,所见略同,但他却说:“韩信的罪过仅仅在于请求代理齐王,以及约定分割土地之后才在垓下会合军队。当秦朝失去天下时,天下想要追逐并得到它的人很多,蒯通教韩信叛变,这罪过还可以宽恕。平定齐国后请求自立为王,攻占楚国后贪图得到土地,为什么不可以顺从呢?最后说‘减云云’之类的话,这就无法纠正韩信自我毁灭的道理了。”况且韩信当时被人侧目而视,却不能离去,以至于招致死亡,难道不是所谓追求利益的人误导了他吗?而观看的人大概还没有醒悟。韩信请求代理齐王而汉高祖愤怒,这是可以知道的。约定分割土地而后会合军队,又怎能平息呢?然而已经击败楚国,将韩信从齐王改封为楚王,楚地的广大与齐地大致相当。韩信夺取了我的齐地,得到楚国对于韩信来说,也足够了。汉高祖对待韩信并不薄。唉,这是韩信授首的地方啊!凭着韩信的才能,利用楚国的强大,如果真的发生变故,各位大臣会急忙发兵抵抗这个小子吗?陛下亲自率领军队擒获他吗?那么皇帝难道曾有一刻忘记楚国吗?后来陈兵出入,并不是反叛。上书告发变故,皇帝知道这是诬告。像陈平这样的谋臣,也没有不知道的。而立即设计擒获他,是抢先一步。所以凡是韩信用来巩固自己的方法,都是他自我危困的原因。韩信所极力追求必定得到的,正是他已经陷入死地而不自知的地方。为韩信谋划,应当在齐地已经平定,汉军正被围困在荥阳时,就奔驰去救援;如果不能迅速离开齐地,就分兵派遣亲信,自己陈述即将攻击楚国的期限,那么先于诸侯到达,楚国被攻破,天下已经集权,就自行交出兵权,封他为楚王就坚决推辞,谨慎地请求分散的土地。像这样,功勋盖过天下,天子不怀疑,大臣不忌恨,成为汉朝的功臣宗族,传扬美名,延长寿命了。然而还有大祸,现在有为主人追逐得到鹿的人,怀疑主人要私吞鹿将要被捆绑,现在回来恭敬地献上,这是感激我,善待我啊。然而主人如果没有将鹿私吞,等待主人出来,私下将鹿据为己有,哪里对我没有利益呢?那么反而向主人进谗言杀害我,又该怎么办呢?变故的产生,不可预测;祸动的迹象,非常细微,君子之所以重视见微知著。汉高祖畏惧厌恶韩信能夺取土地罢了,考虑到功劳多最终不杀他,所以封赏功臣,一定要让萧何第一。一心知道是为了韩信的缘故,当时所以不说罢了。鄂君也知道而说了,所以来不及了。已经听说韩信死了,既高兴又怜悯他,畏惧他所以高兴,然而怜悯他也是他的真情。那么如果韩信早点善于安置自己,悠闲自在地在汉高祖的朝廷中,本来应当没有忧患。如果压制他的女主吕氏,暗中图谋临朝称制已经很久了。估计汉朝大臣难以控制的,一定计划铲除他们,那么没有比韩信和越王勾践更合适的了。凭着平庸羞于与他们为伍的周勃、灌婴,尚且诛灭诸吕,安定刘氏。现在韩信、勾践如果在世,对吕雉称制有利吗?王莽居摄时,翟义在东都起兵;武氏废立时,李敬业在扬州起兵。曾见翟义一战败死,李敬业则退缩自谋巢穴,都是中等才能的人,无可与谋划大事。假使十余万军队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统帅,击鼓向西,不用担心早晚不传王莽的首级。而且像李思温遇到李敬业,得到像韩信对待广武君那样,实行他的计策,率领众人直指洛阳,不用担心不一朝迁武氏的宫殿,纠正他们的罪过。哪里像毒已深,恶已盈,等到他们衰败才开始图谋,不是让凶人得志吗!唉,这是吕雉必定甘心于韩信的原因。三辅破灭,那么王氏更加安定;泌水军回,杨氏得以篡位;阿溪骑走,武氏更加放纵;尔朱举旗,而胡氏沉没;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那么吕氏、王事势不两立。吕雉与韩信,也不能并存。沛公死了而范增恐惧,大真去了而王敦后悔,时机啊时机,不再来。宁可我薄待别人,不要别人薄待我,是抢先一步。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举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事情未发生,那么一个武士困住他就有余力。这是善于运用乃公的智慧。那么韩信在楚汉之间,高祖担心他不最终为汉,而韩信被擒;韩信被擒而韩信可以不死。韩信在汉朝,吕氏担心他最终为汉,而韩信被收捕;韩信被收捕而韩信万无可生。况且事情未到而考虑它,考虑他的才能。才能不利于汉,只有韩信能为汉,只有韩信。所以我曾说:人们担心的是没有才能,韩信恰好不幸因为他的才能濒临死亡而不善于保全自己。留侯张良说:“愿得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三万户来酬谢张良的功劳,有什么羞愧呢?正担心决胜千里的人,随即怀疑他在千里之外决胜于我,那么徒然伤害昔日的义气,张良不这样做。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赤松子在哪里?张良示我从此终无所与于汉家事。开始辞封,是为了保全刘氏的义气;接着弃事,是为了免于吕氏的灾难。难道韩信,拥有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寻常无事,保全自身首级,而智慧不足,可悲啊!三代以来,君臣的相遇,贤豪的出处,可以考察而知。至于像武
侯之顾庐,信之拜将,岂有比哉!丈夫至此,不枉许人以身矣。且汉高慢悔,人诸将相奴虏使之,信之事万,非布、越等所敢望也。故信亦终以汉王遇我厚而不忍背也。然乃请假王约,分地此人臣要君之大者,信不知其义而为之,则不学道之过也。然罪即不当从末减矣,而说者解之以逐鹿之事。夫汉高与信君臣之分未定,则可登坛一拜;汉高与信君臣之分定矣,而为是言,毋乃适重信之罪也?夫夫贤如光弼而恚死,而汾阳为唐纯臣,荣名显号独归之,其处予夺之际,得其义矣。吾愿以是人为信正也。嗟乎!信必爱此富贵乎?则早从蒯生之说可也。事唯断乃成,彼儿女子能之而信不能,曷怪为其所欺也?且信曷不去也?求者不果得而利之,或反害,究竟区区者,诚何加损于信?信能事既见于天下,信曷不去也?
译侯之顾庐,信之拜将,难道有可比拟的吗!大丈夫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辜负别人以身相许了。况且汉高祖傲慢轻慢,把各位将相当作奴仆一样使唤,韩信侍奉汉高祖,不是英布、彭越等人所敢企及的。所以韩信最终也因为汉王待我恩厚而不忍心背叛。然而他却请求假王之约,分割土地,这是臣子要挟君主的大罪,韩信不懂其中的道义却去做了,这是不学习大道的过错。然而罪行即使不应当从轻减免,而解说的人用逐鹿天下的事情来辩解。汉高祖与韩信的君臣名分尚未确定时,可以登坛一拜;汉高祖与韩信的君臣名分已经确定了,却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正好加重韩信的罪责吗?像李光弼那样贤能却愤恨而死,而汾阳王郭子仪作为唐朝的纯臣,荣名显号唯独归于他,他在面对给予和剥夺的关头,把握住了道义。我愿用这个人来为韩信纠正。唉!韩信一定爱惜这富贵吗?那么早听从蒯通的建议就可以了。事情只有果断才能成功,那些儿女之态的人能做到而韩信做不到,难怪被他所欺骗呢?况且韩信为什么不离开呢?追求者不能得到反而有利,或许反而有害,终究那一点点东西,确实对韩信有什么增减呢?韩信的能力既然已经显扬于天下,韩信为什么不离开呢?
书东坡贾谊论后
苏子之论贾生也,以为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且若绛、灌之属,皆当优游浸渍以深交之,而后可以有为;而生不能,此其所以殆也。嗟嗟!苏子好善持论于斯乎?何徒覩其迹而莫悉其情也?夫帝自不用生耳,岂翳生痛哭之过,而抑何绛、灌之能操于其间哉?大抵帝之材与生相埒,而学则相左;生儒者,而帝习于黄帝、老子之说也。生以权势法制进而,帝尚宽柔;生以经制礼乐进而,帝乐清静。若是者,百投而百不合,虽从容言之,奚益乎?虽有人乎君之侧,奚济乎?以帝之大度,率其宽柔,而亦能措天下于安矣;虽若权势法制之可以安天下,而非所用矣。以帝之俭德,守其清静,而亦且致天下于治矣;虽若经制礼乐之可以治天下,而非所用矣。天下者,帝之天下,生能治之,予亦能治之。与其与生治之,曷若予自治之?然则帝方自用之不暇,而奚暇用生乎哉?夫吴、楚七国,地不削,制不定,当帝之世而能为变乎?自禄山之狠,玄宗之荒淫,尝念上遇我厚,将俟上晏驾而后动,况帝之仁而济以明达耶?赵佗自定百粤,带甲百万,称帝,帝遣一使,持一纸书往使之,慨然屈首,削号归命,何七国之有耶?迨其后七国动矣,而无能为者。徐生有言:“先帝之德在人,安土乐俗之民众,诸侯无竞外之助,而天下无土崩之势也。”然则帝之能见矣。至若为梁王立后,割淮阳郡城以益梁,以扞齐、赵;举淮南以益淮阳,徙代王都之以禁吴、楚,所谓十世之利,厥后卒卫汉、破七国者,梁王之力居多,此则生之早计也。帝度其不能不用者,而固已用之矣。假如帝与生定经制,兴礼乐,汉业庶乎三代之隆哉?而帝适乐于清静而无取也。明祖尝与其臣言之,而亦以为帝过也,岂非黄老之说败之也?武帝好儒而一时之臣,已无生比;而生又独不得与帝同时。其亦汉家之运,莫可致此?自乃祖马上之言,规模气象,已可见如此耶?而适使生之怀才抑郁,而无所试。李广不遇高而遇文,生亦不遇武而遇文。所谓生不逢时,命也,悲夫!当时生在廷,甚薄绛、灌诸臣。绛、灌心恶之,而尝沮其用。俗吏之情,类然无足怪。必以若等竟能沮生大用,窃非也。武侯茅庐士也,关、张于先祖谊若兄弟,尝以武侯为言。而先主鱼水之交愈固,帝之贤,岂出先主下?绛、灌谊,孰与关、张笃?而能间生于君臣相得之际,滋不信矣。且谓生于立谈之间,而为人痛哭,甚无当乎?或遂以此触人主而终不用乎?此不当与生言,而亦不足为帝言也。以汲黯之戆,武帝能容之,帝何如人?生何如人?两贤相遇,而区区者遂用不去于怀乎?且帝必令生伛偻龌龊以为贤乎?甚非帝与生之本末也。且试以生之言施于后代之君,大者诛族,小者谪死,祸可立见,而人亦羣然嗤其为狂为惑,得祸宜也。今观帝所以遇生,岂可谓不厚也?岂尚有几微介于其怀也?抑帝尝自言之矣:“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帝若生君臣乎?抑朋友之也?生谁知己?似帝之深者,今古才亦间出矣。又安所得此于人主之前者?生虽死,其可无恨?然而生之卒见疎于帝,至于憔悴以死,而帝终不用之者,于是乎亦概可想也已。此在识者,可以审而得其情也已。何苏子之徒据其迹以为言也?
马援论
援为隗嚣将军,甚见亲重。嚣故好士,三辅之士归之如流。嚣倾身引接,名震西州。尝使援往观公孙述,又使奉书洛阳。援见汉帝而归心焉。归,嚣与同卧起,问以东方事。援盛称帝才明勇略,嚣意不怿。会汉遣来歙,嚣任子,援遂将家属随归洛阳。上书直陈灭嚣之术,又往来游说嚣将暨诸羌豪,离其支党。嚣遣将军王元据陇坻,大破汉军。帝将自伐嚣,援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帝曰:“虏在吾目中矣。”遂进平嚣。君子曰:嚣则已矣,抑援之义何居焉?夫授以将军,是股肱之任也;使之觇国,是心膂之
译在《贾谊论》后作
苏东坡议论贾谊,认为贾谊遇到像汉文帝这样贤明的君主,尚且因为不被重用而愤懑致死,这并不是汉文帝不重用贾谊,而是贾谊不能为汉文帝所用。哪有刚交谈片刻,就立刻为别人痛哭流涕的道理?况且像周勃、灌婴这些人,都应当从容不迫地慢慢与他们深交,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而贾谊做不到这一点,这正是他招致危险的原因。唉!苏东坡喜欢在这种地方持论吗?为什么只看到表面迹象,却不了解内情呢?汉文帝本来就不打算重用贾谊,哪里是因为贾谊痛哭的过错,又哪里是周勃、灌婴能在其中操纵呢?大致上,汉文帝的才能与贾谊相当,但学问却不同;贾谊是儒生,而汉文帝习于黄帝、老子的学说。贾谊主张用权势法制来进取,汉文帝崇尚宽厚柔和;贾谊主张用经制礼乐来进取,汉文帝喜好清静无为。像这样,一百次投合也一百次不合,即使从容地进言,又有什么益处呢?即使有人辅佐在君主身边,又有什么帮助呢?凭借汉文帝的大度,遵循他宽厚柔和的作风,也能使天下安定;虽然权势法制可以安定天下,却不是他所采用的。凭借汉文帝的节俭德行,坚守他清静无为的原则,也能使天下大治;虽然经制礼乐可以治理天下,却不是他所采用的。天下是汉文帝的天下,贾谊能治理,我也能治理。与其让贾谊来治理,何如我自己来治理呢?既然这样,汉文帝正忙于自我运用而不暇,哪里有空闲去重用贾谊呢?吴、楚七国,封地不削减,制度不确立,在汉文帝在世时能发生叛变吗?自从安禄山凶狠,唐玄宗荒淫,尚且念及皇上待我恩厚,打算等皇上驾崩后再行动,何况汉文帝仁爱而又通达事理呢?赵佗平定百越,拥有百万军队,自称皇帝,汉文帝派遣一个使者,持一纸书信前往命令他,赵佗感慨地低头屈服,削去帝号归顺,哪里会有七国之乱呢?等到后来七国发动叛乱,却没有什么作为。徐生曾说:“先帝的恩德在人心中,安居乐业、乐于风俗的民众众多,诸侯没有外部的援助,天下没有土崩瓦解的趋势。”既然这样,汉文帝是有远见的。至于为梁王立后,割让淮阳郡城来增加梁国的土地,以抵御齐、赵;举出淮南国来增加淮阳国的土地,迁移代王的都城以遏制吴、楚,所谓十代人的利益,后来最终保卫汉朝、击败七国的,梁王的功劳居多,这是贾谊早先的谋划。汉文帝估量到不能不采用的,本来就已经采用了。假如汉文帝与贾谊制定经制,兴起礼乐,汉朝的基业或许能像夏商周三代那样兴盛吧?但汉文帝恰好乐于清静而不采纳。明太祖曾与他的臣下谈论此事,也认为汉文帝有过错,难道不是黄老学说败坏了他吗?汉武帝喜好儒术,但当时的臣子,已经没有像贾谊那样的人了;而贾谊又偏偏不能与汉武帝同时代。这也是汉朝的气运,无法达到这种境地吗?自从汉高祖马上得天下的言论,规模气象,已经可以看见是这样了。而恰好让贾谊怀才不遇,无处施展。李广没有遇到汉高祖而遇到汉文帝,贾谊也没有遇到汉武帝而遇到汉文帝。所谓生不逢时,是命运啊,可悲啊!当时贾谊在朝廷,很轻视周勃、灌婴等大臣。周勃、灌婴心里厌恶他,曾经阻挠他的任用。俗吏的情态,大抵如此,不足为怪。如果认为这些人最终能阻挠贾谊的大用,我私下认为不对。诸葛亮是茅庐中的士人,关羽、张飞对刘备的情义如同兄弟,曾经以诸葛亮的话为言。而刘备与诸葛亮的鱼水之交更加牢固,汉文帝的贤明,难道在刘备之下吗?周勃、灌婴的情义,哪里比得上关羽、张飞深厚?而能离间贾谊与君主相得的关系,更加不可信了。况且说贾谊在刚交谈片刻,就为别人痛哭,非常不妥当吗?或者因此触怒君主而最终不被任用吗?这不应当对贾谊说,也不足以对汉文帝说。凭借汲黯的刚直,汉武帝能容忍他,汉文帝是什么样的人?贾谊是什么样的人?两位贤人相遇,小小的事情就会一直放在心上吗?况且汉文帝一定让贾谊弯腰曲背、拘谨狭隘才认为他是贤人吗?这完全不符合汉文帝与贾谊的本意。况且试着把贾谊的话施行于后代的君主,大的诛灭全族,小的贬谪致死,祸患立刻可见,人们也会群起嘲笑他疯狂迷惑,得到祸患是应该的。现在看汉文帝对待贾谊,难道可以说不厚道吗?难道还有细微的芥蒂藏在心里吗?或者汉文帝曾经自己说过:“很久不见贾谊,自以为超过了他,现在赶不上他了。”汉文帝与贾谊是君臣关系呢?还是朋友关系呢?贾谊谁是知己?像汉文帝这样深的,古今才偶尔出现。又怎么能从君主面前得到这样的待遇呢?贾谊虽然死了,他可以没有遗憾吗?然而贾谊最终被汉文帝疏远,以至于憔悴而死,而汉文帝始终不重用他,从这里也可以大概想见。这在有见识的人看来,可以审慎地探求其内情了。为什么苏东坡等人只根据表面迹象来议论呢?
马援论
马援担任隗嚣的将军,很受亲近和重用。隗嚣本来就喜好士人,三辅地区的士人归附他像流水一样。隗嚣倾身引荐接纳,名声震动西州。曾经派马援去观察公孙述,又派他带着书信去洛阳。马援见到汉光武帝后归心于他。回来,隗嚣与他同睡同起,询问东方的事情。马援极力称赞汉光武帝的才明勇略,隗嚣心里不高兴。恰逢汉朝派遣来歙,隗嚣送出儿子作为人质,马援于是带领家属跟随来歙回到洛阳。上书直言陈述消灭隗嚣的计策,又往来游说隗嚣的将领以及羌族豪强,离间他们的党羽。隗嚣派遣将军王元占据陇坻,大败汉军。汉光武帝打算亲自讨伐隗嚣,马援在皇帝面前聚米成山谷,指画形势。皇帝说:“敌人在我眼中了。”于是进军平定隗嚣。君子说:隗嚣罢了,但马援的道义在哪里呢?授予他将军职位,这是股肱的重任;派他去窥探国家,这是心腹的
寄也。夫嚣之有援也,谓将辅之以有为也,诚不谓其恐之使不敢为也,更不谓其市之以自为也。当是时,更始政乱,天下复失,天水完富,士马精强。汉方经营河北,嚣已名震西州,江淮、青徐之间,赤眉、檀乡之属,蜂起蚁聚,乌合而兽散者,皆伯王之资也。考其时若此,论其势若彼,乘危制胜以争天下,此英雄度内事耳。一时名士辐辏,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恩,于焉进奇谋,疏至计,协力同心,赞成大业,是所望于公等者耳。而或则远推王命,或则近称汉德,必使之丧心破胆,仓皇失措,趣之任子,趣之入朝,甚无谓也。传曰:“天命靡常,归于有德。”命则不可知者也,德则可自信者也。不必如所云云也。抑有说焉:得士者昌,失士者亡,知人善任,使高祖之所以兴也。世祖之兴,世皆以图谶,余不谓然。帝亦能得天下英贤而驱策之耳。若嚣者,可谓好士,不可谓知人。其所敬礼,皆公等识者,知其无成,何乃引天命哉?东汉末,羣雄并起,操挟天子,名最顺,甲兵土地最强。方其破荆州,举百万之众而东下也,孙氏举国震骇。张昭谓迎之便,权心不欲,卒用周瑜、鲁肃之计,破之赤壁之下。后权称帝,羣臣争颂功德,昭将有所言,权曰:“向从子布,今乞食矣。”昭惭而止。然而昭虽教权迎操,万万不背权而归操;又万万不教操以图权也。乐毅之在赵也,赵王问以伐燕之谋,毅泣曰:“毅畴昔之事昭王,犹今日之事大王。若复得罪在他国,终身不敢谋赵之奴隶,况子孙乎?”朱龄石为刘裕参军,从讨桓元,至江东,请曰:“某先世尝受桓氏恩,今不忍以刃相向,请居军后。”裕义而许之。贺拔胜在梁,梁王遇之厚;已北归,见鸟兽南向者则不射之。由是观之,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彼永念夫先世之德而不忘之,此亲承夫知遇之隆而遽背之;彼负谤而去而肝胆可白,此委心以任而诚款潜移;彼深知其罪,终不欲自我而刃之,而请居军后;此见以为利,喜于我得而市之,而甘为戎首;彼远臣也,对此云山,常感栖迟之素;此故主也,熟其巢穴,遂进覆毁之谋。聚米之事,千古称之。吾为援也,耻之矣。援之言曰:“当今之世,君择臣,臣亦择君。天下反复,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乃知帝王自有真也。然而择之云者,故未尝受人股肱心膂之计者可言也。故淮阴、曲逆皆去楚事汉,君子无讥焉。若范增者,痛竖子之不足与谋,有疽发背死耳,尚可助沛公夺项王天下乎?众人遇我,我故众人事之;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而言者情义之言也。若国士遇之而众人事之,是真众人而已矣,又暇择人乎?夫君子亦有所自立,宁徒计夫好丑之在人者而已。”刘曜破洛阳,纳晋惠后,羊氏既立为后,问曰:“我何如司马家儿?”曰:“彼亡国之暗,夫陛下开基之圣主,何可并言?妾在彼时,寔不欲生,意谓世间男子皆然,自执巾栉以来,乃知天下自有丈夫也。”呜乎,是所谓得君而事者乎?彭宠反渔阳,汉攻之不下,宠家奴斩宠首诣阙,封为不义侯。呜乎,侯之矣,而亦不义之乎?虽然,世路悠悠,若此类何可胜数?援所谓一切贤豪,不当贤者而亦为之也,故不可以。不辨。
译这是寄给您的信。所谓隗嚣有援军,是说将领辅助他有所作为,确实不是说用恐惧使他不敢有所作为,更不是说用交易来为自己谋取利益。在那时,更始帝政令混乱,天下再次失去秩序,天水地区完整富庶,士兵战马精良强壮。汉朝正在经营河北,隗嚣的名声已经震动西州,江淮、青州徐州之间,赤眉、檀乡等部众,像蜂蚁一样聚集,像鸟兽一样散开,这些都是争夺霸业的资本。考察当时的情况如此,论述当时的形势那样,趁着危难取胜以争夺天下,这是英雄胸中的谋划。一时名士汇聚,对外有君臣的道义,对内有朋友的恩情,在这里进献奇谋,陈述至计,协力同心,促成大业,这是我对各位所期望的。然而有的人远远推托王命,有的人就近称颂汉德,一定要使他们丧魂失胆,惊慌失措,催促他们送人质,催促他们入朝,这非常没有意义。《传》说:“天命没有常态,归于有德之人。”天命是不可知的,德行是可以自信的。不必像所说的那样。还有话说:得到士人则昌盛,失去士人则灭亡,知人善任,这是高祖兴起的原因。世祖的兴起,世人都认为是因为图谶,我不这样认为。皇帝也能得到天下的英贤并驱使他们罢了。像隗嚣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喜好士人,不可以说是知人。他所敬礼的,都是各位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没有成就,为什么还要引用天命呢?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曹操挟持天子,名义最顺,军队土地最强。当他攻破荆州,率领百万之众向东进军时,孙氏全国震骇。张昭说迎接曹操方便,孙权心里不愿意,最终采用周瑜、鲁肃的计策,在赤壁之下打败了他。后来孙权称帝,群臣争着颂扬功德,张昭将要说话,孙权说:“如果当初听从了张子布,现在就要乞食了。”张昭惭愧而停止。然而张昭虽然教孙权迎接曹操,万万不会背叛孙权而归顺曹操;又万万不会教曹操去图谋孙权。乐毅在赵国时,赵王问他攻打燕国的谋略,乐毅哭着说:“我过去侍奉昭王,就像今天侍奉大王一样。如果再得罪其他国家,终身不敢谋划赵国的奴隶,何况子孙呢?”朱龄石做刘裕的参军,跟随讨伐桓玄,到达江东,请求说:“我的祖先曾经受过桓氏的恩惠,现在不忍心用刀兵相对,请求留在军队后面。”刘裕认为他有义气而答应了他。贺拔胜在梁国,梁王厚待他;已经北归,看见向南的鸟兽就不射杀。由此看来,人的度量相差,难道不遥远吗?那些长久怀念祖先的恩德而不忘记的人,那些亲自承受知遇之恩而立刻背叛的人;那些背负诽谤离开而肝胆可以表白的人,那些委心任事而诚意暗中转移的人;那些深知自己的罪过,始终不愿意亲手用刀兵杀害的人,而请求留在军队后面;那些认为有利可图,高兴于自己得到而交易的人,而甘愿做首恶;那些远臣,面对这云山,常常感念栖迟的素志;那些旧主,熟悉其巢穴,于是进献覆毁的谋略。聚米成山的事,千古称颂。我为隗援感到羞耻。隗援说:“当今之世,君选择臣,臣也选择君。天下反复,盗用名号的人不可胜数。现在见到陛下,才知道帝王自有真命。然而选择之说,本来不曾接受他人股肱心膂之计的人可以说的。所以淮阴侯、曲逆侯都离开楚国侍奉汉朝,君子没有讥讽他们。如果范增那样,痛恨竖子不足以谋事,有疽发背而死罢了,还可以帮助沛公夺取项王的天下吗?众人对待我,我就以众人之事侍奉他;国士对待我,我就以国士报答他。而说话的人是情义之言。如果国士对待我而以众人之事侍奉他,这是真正的众人罢了,又哪里有空闲选择人呢?君子也有自立,难道只是计算好坏在他人那里吗?”刘曜攻破洛阳,纳晋惠后,羊氏已经立为皇后,问说:“我比司马家儿怎么样?”回答说:“那是亡国的昏君,陛下是开基的圣主,怎么能相提并论?妾在那时,实在不想活,以为世间男子都这样,自从执巾栉以来,才知道天下自有丈夫。”唉,这就是所谓得到君主而侍奉的人吗?彭宠在渔阳反叛,汉朝攻打他不下,彭宠家奴斩彭宠首级到朝廷,封为不义侯。唉,封侯了,而也是不义的吗?虽然如此,世路悠悠,像这类的事何可胜数?隗援所说的一切贤豪,不当贤者而也做贤者,所以不可以。不辨。
武氏论
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吾观唐武氏之祸,而叹圣人之旨,盖其严哉!武氏以一妇人,君临天下二十余年,是不比于母后之称制者,而直自帝自王也。此其智有过人者,尝揆其所以得之之由:周来其韩、彭也,徐、杜其萧、曹也,狄公其子房也。彼疑天下图已,而盛开告密,以周兴、来俊臣之徒主之。推一人引千百人,罗织万端,人不自谋,尝恐坐反,虽有反谋,何由而成?呜乎!虽韩、彭之杀敌,有若是其威乎?然又以景俭有功之平恕者,而参处其间,被告者皆曰:「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彼尝惮其死之苦,则愈幸其生之乐矣。所谓百姓离奏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皆称其美矣。子房为韩而辅汉以兴,狄公忠唐而事周益谨,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而武氏匹妇而为天子,其与匹夫而为天子者,有以异乎?虽然,唐奚无人?甚哉!假令武氏生当前明之时,上方欲立昭仪为后,殿阶之叩头流血、涕泣极谏者,宁遂良、韩瑗之落落已乎?吾知诸臣必以争礼仪、争国本者争之,恐非徐绩之一言所能定也。然而事犹未可定也,何者?高宗之刚愎不若世宗,而闇弱甚于神宗,武氏之地势不同兴献,而权谲胜于郑氏也。顾即为后矣,其在高宗朝十数年间,吾知诸臣必以击奄瑾、击奄魏、击贼嵩者击之,虽贤人之心尽剖,而彼妇之恶贯盈天,怒已极,人怨已深,复谋称制,是亦难矣。何者?明诸君子虽以击奄官、触权相而死,而若曹亦以害诸君子而易败也。且即称剠矣,而一杯未干,六尺何在此时,而欲为武氏之所为?吾则断其必不能矣。何者?瑾等一家奴,严氏一贼子,而诸君子但以口舌争之者,彼第弄吾君之威柄,君在则刑典常俟君而正也。燕王亲先帝之子,天子之叔父,而诸君子遂欲以手刃之者,彼且攘吾君之神器,君亡则雠耻当自臣子而雪也。然而燕王卒有天下,而吾知武氏无能为者。争天下于中原,则武夫之力有时而屈;争天下于殿陛,则忠臣之气千古常伸也。试思斩衰盈庭,哭声震殿,鼎油尽沸,袖剑欲呜,此时周来之威酷焉所施,即徐杜之仁恕焉所用。而忠唐者固不必复事周也,其果能以匹妇而争此座也耶?然则能肆于故主聚麀之际,未必不败于新宫告庙之年;纵暂窃于梓宫遗诏之顷,必不能复安于干元宣令之日者,此亦事理之较然可见者也。今试观武氏之在唐也,自夫元老远窜,诤臣受褒,晏然而决庶事,宴然而朝四夷,宴然而杀皇储,遂晏然而幽少主。敬业蓄缩,自昧勤王之素志,人尽解体,而谁何?裴炎奸邪,寔与废帝之本谋,言出下狱而已。晚北门尽効忠之学士,周狱无寔反之顽民。呜呼,武亦何惮而不为哉?唐奚无人?甚哉!大抵气节者,士之所自立也;风化者,上之所为成也。士之所文者独也,上之所成者遍也。高皇帝御东阁,闻履声橐橐,问之,对曰:“老臣危素。”上曰:“是尔耶?我谓文天祥耳。”尔元朝老臣可去和州看余阙庙也。刘文成之子璟,少静朴峻厉,博通经史,究兵略,尝侍父入朝,太祖奇之,授谷王长史。燕师起,随王还朝,献十六策,不能用,遂辞病归。文皇登极,璟卧家不起,上欲用之,罪以逃叛亲王,逮系之。临行,姻戚举饯,戒之曰:“皇上神武,何啻唐文皇?先生忠良,允为魏征可也。”璟瞪目曰:“汝谓我学魏征耶?吾生死之分决矣。”至京,授以官,不受,对上语犹称殿下,遂大忤旨,下狱。一夕,辫发自经死。夫上不重危素,故士耻学魏征;上既重郑公,臣乃争事周室矣。吁可畏哉!
唐藩镇论
元宗设藩镇,天下重兵咸徙西北,禄山豺狼,宠之使专制三道。一反范阳,河北望风瓦解,遂渡河破武牢,陷东京,如蹈无人之境。然自郭、李师出井陉,取常山,屡败思明,围之博陵,复河北十余郡,渔阳路再绝,禄山始悔反矣。当是时,二公皆请固守潼关,毋轻敌,引兵先取范阳,覆其巢穴,贼必内溃。帝卒用国忠之言,屡遣中使趣哥舒翰出
译《武氏论》
《易经》说:“开创国家或继承家业,不要任用小人。”我观察唐代武氏造成的祸乱,不禁感叹圣人的旨意,原来是那样严厉啊!武氏以一个妇人,统治天下二十多年,这不同于太后临朝称制的情况,而是直接自己称帝称王。她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她的智谋超过了常人。我曾揣测她得以成功的缘由:周兴、来俊臣相当于韩信、彭越那样的猛将,徐有功、杜景俭相当于萧何、曹参那样的能臣,狄仁杰相当于张良那样的谋士。她怀疑天下人图谋自己,于是大肆鼓励告密,让周兴、来俊臣这类人来主持其事。牵连一个人就能引出千百人,罗织罪名无所不用其极,人们无法为自己谋划,常常担心被定为谋反罪,即使真有谋反之心,又怎么能成功呢?唉!即使韩信、彭越杀敌,有如此威势吗?然而她又任用像徐有功、杜景俭这样有功且宽恕的人,参与审理案件,被控告的人都说:“遇到来俊臣必死,遇到徐有功、杜景俭必活。”人们害怕死亡的痛苦,就越庆幸生存的快乐。所谓百姓遭受酷刑,后来参与审理的人采取休息无为的态度,所以天下人都称赞她的美德。张良为了韩国而辅佐汉朝兴起,狄仁杰忠于唐朝却侍奉周朝更加谨慎,古今之人相同还是不同,难以知晓。武氏作为一个普通妇人却成为天子,这与普通男子成为天子,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如此,唐朝难道没有人吗?真是令人痛心啊!假如武氏出生在明朝前期,皇上正想立昭仪为皇后,在殿阶上叩头流血、痛哭流涕极力劝谏的,难道只有长孙无忌、韩瑗那样孤立无援的人吗?我知道各位大臣一定会像争论礼仪、争论国本那样去争论,恐怕不是徐世绩一句话就能决定的。然而事情仍然难以预料,为什么呢?因为高宗的刚愎自用不如世宗,而昏庸软弱超过神宗,武氏所处的地位不同于兴献王,而权谋诡诈胜过郑氏。即使她成为了皇后,在高宗朝的十几年间,我知道各位大臣一定会像打击魏忠贤、打击魏珰、打击严嵩那样去打击她,即使贤人的心都剖白出来,而那个妇人的罪恶已经盈满天下,愤怒已经到极点,民怨已经极深,再图谋临朝称制,这也是困难的。为什么呢?明朝的君子们虽然因为打击宦官、触犯权相而死,但那些宦官权相也因为迫害君子而容易失败。况且即使称制了,一杯酒还没干,六尺之孤此时在哪里,还想做武氏所做的事吗?我断定她一定不能做到。为什么呢?魏忠贤等人只是一个家奴,严嵩只是一个贼子,而君子们只是用口舌去争辩,他们只是玩弄君主的威权,君主在位,那么刑法典章常常等待君主来纠正。燕王是先帝的儿子,天子的叔父,而君子们竟然想亲手杀他,他们抢夺君主的帝位,君主死了,仇恨耻辱应当由臣子来雪洗。然而燕王最终得到了天下,而我知道武氏是无能为力的。在中原争夺天下,那么武夫的力量有时也会屈服;在殿陛之间争夺天下,那么忠臣的气节千古常伸。试想丧服充满朝廷,哭声震动宫殿,鼎油沸腾,袖中剑欲鸣,此时周兴、来俊臣的威酷哪里施展,即使徐有功、杜景俭的仁恕又有什么用。而忠于唐朝的人本来就不必再侍奉周朝,她果真能作为一个普通妇人去争夺这个位置吗?那么能在旧主聚麀之时肆意妄为,未必不会在新宫告庙之年失败;即使暂时窃位在梓宫遗诏之际,必定不能在干元宣令之日再次安定,这也是事理上显而易见的事情。现在看看武氏在唐朝的情况,自从元老被远放,谏臣受褒奖,她安然决断庶务,安然朝见四夷,安然杀害皇储,于是安然幽禁少主。李敬业畏缩,自己掩盖勤王的素志,人心离散,又能怎样?裴炎奸邪,确实参与了废帝的本谋,话一出口就被下狱。晚年北门尽效忠的学士,周兴的监狱里没有真正谋反的顽民。唉,武氏还有什么忌惮而不做的呢?唐朝难道没有人吗?真是令人痛心啊!大体上,气节是士人自我确立的;风化是君主所成就的。士人所文饰的是独特的,君主所成就的是普遍的。高皇帝在东阁,听到脚步声橐橐作响,问是谁,回答说:“是老臣危素。”皇上说:“是你吗?我以为是文天祥呢。”你元朝的老臣可以去和州看余阙庙。刘文成(刘基)的儿子刘璟,年少时沉静朴实峻厉,博通经史,研究兵略,曾经侍奉父亲入朝,太祖认为他奇特,授予谷王长史。燕军起兵,跟随谷王回朝,献上十六策,不被采纳,于是称病回家。文皇(朱棣)登基,刘璟在家卧病不起,皇上想任用他,以逃避叛乱亲王的罪名逮捕他。临行时,亲戚举饯,告诫他说:“皇上神武,何止唐太宗?先生忠良,确实可以做魏征。”刘璟瞪目说:“你认为我学魏征吗?我的生死之分决定了。”到了京城,授予官职,不接受,对皇上说话还称殿下,于是大大违背圣旨,下狱。一天晚上,解开发髻自缢而死。君主不重视危素,所以士人耻于学魏征;君主既然重视郑公,臣子就争相侍奉周室了。唉,可畏啊!
《唐藩镇论》
唐玄宗设置藩镇,天下的重兵都迁徙到西北,安禄山像豺狼一样,宠信他让他专断三道。一旦在范阳反叛,河北望风瓦解,于是渡过黄河攻破武牢关,攻陷东京,如同进入无人之境。然而自从郭子仪、李光弼出兵井陉,夺取常山,屡次击败史思明,包围他在博陵,收复河北十余郡,渔阳路再次断绝,安禄山才开始后悔反叛。当时,两位将军都请求固守潼关,不要轻敌,领兵先夺取范阳,摧毁他们的巢穴,贼寇必定内部崩溃。皇帝最终采纳杨国忠的话,屡次派遣中使催促哥舒翰出
战,翰不得已,抚膺流涕,引兵出关,战果大败,潼关不守,帝出奔蜀,长安遂陷。肃宗之在灵武也,子仪以兵至灵武,光弼以兵赴太原,河北复陷于思明。会庆绪杀禄山,而行在诸军大集,李泌又请以安西、西域之师先用之,寒乡除其巢穴,永绝根本。否者虽复两京,恐征战未有涯也。帝不能待,遂遣子仪副广平收复两京,庆绪北走,思明亦降。亡何复叛,乘相州之溃,遂杀庆绪,分军济河,会于汴州。时子仪为朝恩所沮,光弼为元帅,代领其军,与思明战河阳,大破之。行亦以朝恩趣战,而有邙山之败。思明旋杀于朝义,光弼统八道行营,镇临淮。宝应元年,仆固怀恩以回纥师至,会诸道军取东京,逐朝义,贼将薛嵩等皆降。李怀仙斩朝义降。怀恩恐贼平宠衰,贼将降者皆奏复其位。薛嵩节度相、卫,田承嗣节度魏博,李怀仙节度卢龙,李宝臣节度成德。后惟薛嵩受代,余则河北诸镇之所自始也。平卢之李正己,山南之梁崇义,皆其党也。各拥劲卒,治兵完城,自署将吏,不供贡赋。自代宗之世,元振用事,光粥恚死,子仪非有急不典兵,朝廷于藩镇专事始息,不复能制矣。德宗立,惩先世之弊,始欲裁之以法。田悦为宝臣子,惟岳请继袭,不许。李正己子纳请袭,亦不许。悦等遂谋连兵拒命,诏马燧、李抱真、李晟讨田悦,朱滔自幽州讨惟岳,皆破降其州县。刘洽等亦大破青、魏兵于徐州,成德将王武俊斩惟岳,传首京师,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李纳势亦日蹙。先是,李洧以徐州降,己与海沂刺史有约,请得诏书,必能成功。时卢杞为相,怒先白张镒不从其请。已而朱滔怒不得深州,武俊怒不得节度,又诏分取其粮马,皆反,发兵南向。诏李怀光讨之,败绩。四人皆称王。淮西李希烈既受诏讨杀崇义,益自恣,亦与朱滔等通,自称天下都元帅。希烈寇壤城,诏发兵,泾原兵至犒薄,遂变。上奔奉天,众推朱泚据长安,遂犯奉天。怀光还兵救长安,解奉天之围,沮卢杞不得见。上复叛与泚通,上奔梁州。李晟痛哭誓师,逐朱泚,收复京城,迎还车驾。兵兴以来,月费百余万缗。用陈京等议,括富商钱;用陈少游奏,诏增税钱,行税间架,除陌钱。然自朱泚至长安,为城守之计,不爱金帛以悦将士,加以缮完器械,日费甚广。及长安平,而府库尚有余蓄,见者皆追怨有司之聚敛焉。怀光奔河中,马燧诛之。李抱真亦说降武俊,共破朱滔,而希烈亦东畏曹王皐,西畏李兼,不得逞。然自是而帝之姑息藩镇,又不啻如肃代时矣。宪宗立,平夏,平蜀,平吴,平淮西,平淄青,宏正入朝,承宗削地,刘总归命,恢然中兴之美也。再传而克融乱幽州,庭凑叛成德,宪诚反魏博,其它相继而起者种种。然乱或旋定,而三镇遂莫可谁何。历穆敬文三世,而至武宗,天子英武,相臣德裕才猷出世,始一用三镇以平泽潞,皆惕见奉命唯谨。然亦不能革其故事矣。宣宗察察,号为小康,讫无远略。懿僖失德,衅生南诏,延于江淮,而唐祚告终。要自设藩镇迄唐之亡,而河北不可为唐有。云夫河北祸始于天宝,而蔓延于肃代。德宗有志克复,而措置乖方,既经丧乱而始息,转甚,无可言者。宪宗中兴,威行两河,再传而失之者何居?曰宪宗之于河北,亦所谓羁么之而已矣。其乱本固在焉,能再世乎?然则当日何不遂平之?曰势不可也。以天下之力,四年而平淮蔡,继又用之,淄青兵威亦殚矣。承宗必复用兵,是黩武也,况刘总乎?故献地质子,差胜于周、郑之所为,亦姑听之也已。其所以失,由不先定河北,而后举淮蔡也。淮蔡三小州耳,以河北为之羽翼,则取之也未易为力。若姑舍之,而专事于河北,其足为河北之重者,固无几也。且敕其邻道,不必入其穴而取之,但扼其要而制之,自无能为。迄于河北既定,是区区者,樊笼中物耳。然则当日,曷不先定河北?曰:此李绛等误之也。宪宗欲乘王士真死,除人代之,不从则兴兵讨之,以草河北诸镇世袭之弊
译战事爆发,翰不得已,抚胸流泪,率兵出关,结果大败,潼关失守,皇帝出逃入蜀,长安于是陷落。肃宗在灵武时,子仪率兵到达灵武,光弼率兵奔赴太原,河北又沦陷于思明。恰逢庆绪杀了禄山,而皇帝所在地的各路大军大规模集结,李泌又请求先使用安西、西域的军队,在严寒之地铲除他们的巢穴,永远断绝其根本。否则即使收复两京,恐怕征战也没有尽头。皇帝不能等待,于是派遣子仪作为广平王的副手收复两京,庆绪向北逃跑,思明也投降。不久思明又叛乱,趁着相州溃败的时机,于是杀了庆绪,分兵渡河,在汴州会合。当时子仪被朝恩阻挠,光弼担任元帅,代替统领他的军队,与思明在河阳交战,大败思明。行也因为朝恩催促作战,而在邙山战败。思明随即被朝义所杀,光弼统领八道行营,镇守临淮。宝应元年,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军队到达,会同各道军队攻取东京,驱逐朝义,贼将薛嵩等都投降。李怀仙斩杀朝义投降。怀恩担心贼平定后恩宠衰减,那些投降的贼将都上奏恢复他们的职位。薛嵩节度相、卫,田承嗣节度魏博,李怀仙节度卢龙,李宝臣节度成德。后来只有薛嵩被替代,其余则是河北各镇的开始。平卢的李正己,山南的梁崇义,都是他们的党羽。各自拥有精锐士兵,治理军队、修缮城池,自行任命将吏,不供给贡赋。从代宗时期,元振掌权,光弼愤恨而死,子仪除非有紧急情况不统领军队,朝廷对藩镇的专权开始平息,但不再能控制了。德宗即位,鉴于前代的弊病,开始想用法律来裁抑他们。田悦是宝臣的儿子,惟岳请求继承袭位,不允许。李正己的儿子李纳请求袭位,也不允许。田悦等人于是谋划联合军队抗拒命令,诏令马燧、李抱真、李晟讨伐田悦,朱滔从幽州讨伐惟岳,都攻破并降服了他们的州县。刘洽等也在徐州大破青、魏的军队,成德将领王武俊斩杀惟岳,传送首级到京城,河北大致平定,只有魏州未下,李纳的势力也日益窘迫。此前,李洧以徐州投降,已经与海沂刺史有约定,请求得到诏书,一定能成功。当时卢杞为相,愤怒地先告诉张镒不听从他的请求。不久朱滔愤怒得不到深州,武俊愤怒得不到节度使,又诏令分取他们的粮马,都反叛,发兵向南。诏令李怀光讨伐他们,战败。四人都称王。淮西李希烈既然接受诏令讨伐并杀死崇义,更加放纵,也与朱滔等勾结,自称天下都元帅。希烈侵犯壤城,诏令发兵,泾原兵到达犒劳微薄,于是发生兵变。皇帝逃往奉天,众人推举朱泚占据长安,于是进犯奉天。怀光回兵救援长安,解除了奉天之围,阻止卢杞不得面见皇帝。皇帝又叛变与朱泚勾结,皇帝逃往梁州。李晟痛哭誓师,驱逐朱泚,收复京城,迎接皇帝回朝。战争兴起以来,每月花费百余万缗。采用陈京等人的建议,搜刮富商的钱;采用陈少游的奏议,诏令增加税钱,实行税间架,除陌钱。然而自从朱泚到达长安,为了守城的计策,不惜金帛来取悦将士,加上修缮器械,每日花费很大。等到长安平定,而府库还有剩余积蓄,看见的人都追怨有关部门的聚敛。怀光逃往河中,马燧诛杀了他。李抱真也说服并降服武俊,共同攻破朱滔,而希烈也向东畏惧曹王皐,向西畏惧李兼,不能得逞。然而从此皇帝姑息藩镇,又不止像肃宗、代宗时那样了。宪宗即位,平定夏,平定蜀,平定吴,平定淮西,平定淄青,宏正入朝,承宗削地,刘总归命,恢弘的中兴之美啊。再传两代而克融在幽州作乱,庭凑在成德叛乱,宪诚在魏博反叛,其他相继而起的种种。然而叛乱有时很快平定,但三镇于是不可奈何。历经穆宗、敬宗、文宗三世,到了武宗,天子英武,相臣李德裕才略出众,开始利用三镇平定泽潞,都警惕地看见奉命唯谨。然而也不能革除他们的旧例了。宣宗明察,号称小康,终究没有远略。懿宗、僖宗失德,祸端生于南诏,蔓延到江淮,而唐的国运告终。总之自从设立藩镇直到唐亡,而河北不能为唐所有。说河北祸乱始于天宝,而蔓延于肃宗、代宗。德宗有志于克复,但措置不当,经过丧乱后才平息,反而更严重,无可言说。宪宗中兴,威行两河,再传两代而失去它是什么原因?说宪宗对于河北,也只是所谓的羁縻而已。其乱的根本本来就在,能维持两代吗?那么当时为什么不干脆平定它?说形势不允许。以天下的力量,四年平定淮蔡,接着又使用它,淄青的兵威也耗尽了。承嗣必定再用兵,这是黩武,何况刘总呢?所以献地质子,比周、郑的做法稍好,也姑且听任他们罢了。其所以失败,是因为不先平定河北,而后举兵淮蔡。淮蔡只是三个小州,以河北作为羽翼,那么攻取它也不容易用力。如果暂且舍弃它,而专事于河北,足以作为河北重镇的,本来没有几个。而且敕令其邻道,不必进入其巢穴而攻取它,只要扼住其要害而控制它,自然无能为力。等到河北既定,这区区之地,不过是樊笼中的物品罢了。那么当时为什么不先平定河北?说:这是李绛等人误导了。宪宗想趁着王士真死,派人代替他,不听从就兴兵讨伐,以革除河北诸镇世袭的弊病
。裴垍谓李纳跋扈,武俊有功,前许师道,今夺承宗,沮劝违理,此言颇近似,然不谙大计。且武宗有言:纵其有功,父子为将相二十余年,国家报之足矣。而李绛之说则尤悖,谓武俊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今承宗又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即奉诏。又河北诸镇事体正同,必不自安,阴相党助。上又密问诸学士:“今欲用承宗为留后,割其德、棣二州,更为一镇。”李绛对以德、棣隶成德久,一旦割之,恐怨望,不若使祭吊使以私谕之,听不听可无他害。上曰:“今刘济、田季安皆病,若其物故,又如成德,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用兵,何如绛对以羣臣见取蜀、取吴之易,故谄躁之徒争献策,劝开河北。不知河北与二方异,二方素忠顺,又旁无助援,河北之百姓将士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顺逆之理,邻道各为子孙之计,互相表里,兵连祸结,忧患何可胜道!今淮西吴少诚病且不起,可议征讨,恒冀难致之功,愿舍之。”嗟乎!人臣有如此谋国者乎?试思其父子相承四十余年者,祖宗之法度而不可纷更者乎?祖宗之积弊而当思去者乎?师直为壮,曲为老,其不奉教,曲直果安归乎?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割其二州而不敢显言乎?堂堂十叶之天子曾不能制三四凶人之死命,冀得免其怨望,以幸无事乎?欲治之主不世出,人生之遇合亦难期。幸以天子聪明英武,夙兴夜寐,惕厉忧勤,延揽羣臣,虚心访问,思所以削僭乱、致太平之略。而绛于诸臣中知遇又最深,一筹莫展,但愿陛下舍此难致之功,直诋言者为谄躁,自顾不无少愧负矣乎?李滔反,发深州至束鹿,士卒大噪曰:「天子诏司徒归幽州,奈何违敕南救田悦?」其党语之曰:「司徒血战取深州,冀得丝纩宽汝曹赋,不谓国家无信,今南行为汝曹也。」众曰:「虽知如此,终不如奉诏且归镇。」然则君臣逆顺,学士或不知,将士百姓则皆知之矣。每怪肃、代以来,姑息者祇三四凶人,其将士百姓不幸为凶人之所迫胁者,忘其为吾人也,而不闻有德音之降,皆此等之识议误之也。夫人情未去,有以留之,斯愈固耳。崔佑甫劝德宗以正己,所献钱三十万缗,赐淄青将士,正己惭服,天下始有太平之望,此亦可以类推矣。至如河北黜陟使符下,罢田悦军士四万人,使还农,众皆哭,田悦出家财赐之,使还部伍,于是皆德悦而怨朝廷,岂非我自弃之以资贼者乎?惟岳反,孝忠以易州归朝;李纳反,李洧以徐州归朝。将士之忠顺者可用也。武俊寔斩惟岳,刘悟寔斩师道,将士之强干者亦可用也。顾所以用之何如耳。必谓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岂不寃哉?尝念刘裕之弃关中南归也,三辅父老流涕诸门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今舍此欲安之乎?想尔时之民之在彼处者,其可怜悯,何独不然?为大臣代天子理万民,曾此之漠不动念而弃之,而又寃之,不仁甚矣。且彼所最惮者,无如邻道之相表里也。谭忠一说季安,而魏不救赵;一说刘总,而燕且伐赵。武俊既激而合滔,贾林可说以攻滔,交之离合,在我。不在彼也,宣公有言:“得其持疑,足以集事。”此可为智者道也。当是时,以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等使,讨承宗,无功,卒制雪,承宗复其官爵。夫宦者典兵,败犹幸也;然天子方锐意用兵,而宰相、学士议论若是,是激成之也。君子读史至此,而不胜恨恨焉。方承璀之讨承宗也,昭义节度卢从史阴与承宗通,兵马使乌重胤诱执之。上嘉其功,欲以为留后。会承璀奏已牒重胤绛,以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胤起于列校,恐河南北诸侯耻与为伍,万一连表罪状承璀,陛下何以待之?不如还使从史为之。嘻,是何言也!抱玉为光弼稗将,屡有战功,自陈耻与禄山同姓,因赐姓李。重胤节皮横海,奏藩镇跋扈,由州县各置镇将,收刺史、县令之权也。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职,虽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独反。谨以所领州牒还各刺史,
译裴垍认为李纳专横跋扈,武俊有功,先前许诺了师道,如今却剥夺了承宗,挫伤劝善、违背事理,这话颇为接近实情,然而却不了解国家的大计。况且武宗曾说:纵然他有功劳,父子担任将相二十多年,国家对他的报答已经足够了。而李绛的说法则更加悖理,他说武俊父子相继掌权四十多年,如今承宗又已总领军务,一旦更换他,恐怕不会立即奉诏。又河北各藩镇的情况正相同,必定不会自安,暗中互相结党相助。皇上又秘密询问各位学士:“如今打算任用承宗为留后,割出他的德、棣二州,另外设立一个藩镇。”李绛回答说德、棣二州隶属成德镇已久,一旦割出,恐怕会怨恨不满,不如派祭吊使私下晓谕他,听不听都没有其他祸害。皇上说:“如今刘济、田季安都病重,如果他们去世,又像成德镇这样,天下何时才能太平?议论的人都认为应当用兵,怎么样?”李绛回答说群臣看到夺取蜀地、吴地容易,所以谄媚急躁的人争相献计,劝开河北。不知道河北与这两地不同,两地向来忠诚顺从,又旁边没有援助,河北的百姓将士怀有他们累代恩养的感情,不知道君臣顺逆的道理,邻道各自为子孙打算,互相表里呼应,兵连祸结,忧患哪里可以说得尽!如今淮西吴少诚病重且不起,可以商议征讨,恒冀难以达成的功业,希望舍弃它。唉!人臣有如此谋国的吗?试想想那父子相承四十多年的,是祖宗的法度而不可随意更改的吗?是祖宗的积弊而应当思考去除的吗?正义则壮,理屈则老,他们不奉诏令,曲直究竟归于谁呢?今天的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割出他们的二州而不敢公开说吗?堂堂十代天子竟然不能制伏三四个凶人的死命,希望免除他们的怨恨不满,以侥幸无事吗?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代都有,人生的际遇也难以期待。幸好天子聪明英武,早起晚睡,警惕忧虑勤劳,延揽群臣,虚心询问,思考用来削平僭越叛乱、达到太平的策略。而李绛在群臣中受知遇又最深,却一筹莫展,只希望陛下舍弃这难以达成的功业,直接指责进言的人为谄媚急躁,自己难道没有少许愧疚吗?李滔反叛,从深州进军到束鹿,士兵大声喧哗说:“天子诏令司徒回到幽州,为何违背敕令向南救援田悦?”他的党羽对他们说:“司徒血战夺取深州,希望得到丝织品以宽免你们的赋税,没想到国家没有信用,如今向南行军是为了你们。”众人说:“虽然知道这样,终究不如奉诏且回镇。”那么君臣逆顺,学士或许不知道,将士百姓则都知道。每每奇怪肃宗、代宗以来,姑息养奸的只是三四个凶人,那些将士百姓不幸被凶人所胁迫的,忘记了他们是我们的人民,而没有听到恩德的诏令下达,都是这类见识议论误导的。人的感情没有离去,有东西挽留他们,这就更加牢固了。崔佑甫劝德宗以正己,所献三十万缗钱,赐给淄青将士,正己惭愧信服,天下开始有太平的希望,这也由此类推。至于河北黜陟使符节下达,罢免田悦军士四万人,让他们回乡务农,众人都哭泣,田悦拿出家财赏赐他们,让他们回到部队,于是都感激田悦而怨恨朝廷,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抛弃他们以资助贼人吗?惟岳反叛,孝忠以易州归顺朝廷;李纳反叛,李洧以徐州归顺朝廷。将士中忠诚顺从的可以任用。武俊确实斩杀了惟岳,刘悟确实斩杀了师道,将士中强干有力的也可以任用。只看如何任用他们罢了。一定说他们怀有累代恩养的感情,不知道君臣逆顺的道理,难道不冤枉吗?曾经想到刘裕放弃关中向南回归时,三辅父老在门口流泪说:“残民不沾王化,至今百年,才看到衣冠,人人互相祝贺。”如今舍弃他们想要安定在哪里呢?想那时那里的百姓,其可怜悯,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作为大臣代替天子治理万民,曾经对此漠不关心而抛弃他们,却又冤枉他们,不仁德得很了。况且他们最忌惮的,无如邻道互相表里呼应。谭忠一说动季安,而魏不救赵;一说动刘总,而燕且伐赵。武俊既然激怒而联合李滔,贾林可以游说攻打李滔,交好的离合,在于我。不在于他们。宣公有言:“得到他们的持疑,足以成事。”这可以对智者说。当这时,以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等使,讨伐承宗,无功,最终制雪,承宗恢复其官爵。宦官统领军队,失败还是幸运的;然而天子正锐意用兵,而宰相、学士议论如此,这是激成祸患。君子读史至此,而不胜怨恨。当承璀讨伐承宗时,昭义节度卢从史暗中与承宗勾结,兵马使乌重胤诱捕了他。皇上嘉奖他的功劳,想让他做留后。恰逢承璀上奏已牒文重胤李绛,说从史虽然蓄有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胤起于列校,恐怕河南北诸侯耻与为伍,万一连表罪状承璀,陛下如何对待他?不如还让从史做。嘻,这是什么话!抱玉为光弼稗将,屡有战功,自陈耻与禄山同姓,因赐姓李。重胤节皮横海,奏藩镇跋扈,由州县各置镇将,收刺史、县令之权也。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职,虽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独反。谨以所领州牒还各刺史,
职事应在州兵,并令敕史领之。故其后河北诸镇,惟横海最为顺命。此规画直可着为令,为久安长治之计,真大臣之识,忠臣之用心也。即其缚从史之时,昭义一军尽甲,重胤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敢违者斩。”则皆散,固已可想见其梗槩矣。以如是之人,不耻与若曹伍乎?而反为若曹所耻乎?且藩臣自署将吏,天子不得问,今且使天子之将吏亦必惟所置者何也?且其人既蓄奸谋,谓还当授以方面者何也?是其为诸侯谋也,则忠;非天子之利也。夫己则不能,又恶乎人?有其功,其情愈私,毋怪其辞之愈倍也。已,李集之曰:“祖宗以一隅取天下,子孙以天下而不能取河朔。”夫事有本难,有人难之者。宪宗初年,杜黄裳作相,时李师古卒,请及其未定服分之。帝以方讨刘辟,遂以师道为留后,是帝之失策也。然令杜公任政久,河北旋当定耳。惜也,以小故罢之,而行亦卒至谋之非其人,其何以济?诚使及其节度之物故也,或分其镇为三或为二,即其军中简裨将之能服众者,与以节钺,使分领之。其故节度之子,授以官,征之入朝。若此者,彼能听,则分而易制;不听,则乱而易取。仍谕其邻道,各统领所治,毋怠。其或怀不轨阴谋,党助,所以离之。一说士力耳。俟一方既定,三方自可次及。且天子尝发德音,下明诏,两河南北之众,一体有优恤奖劝之至意。其百姓皆天子之民,其将士皆天子之臣。忠顺者咸思率化,强干者类能击奸。三、四凶人,智可全其子孙,愚不保其首领。孰敢怙恶?谁能助逆?除累代之积习,振王朝之纲纪,建治安之长策,树贤哲之令规。举之何不若反掌?运之何不若臂指?传之世世,何不可卧赤子于天下之上,而治此贾生之所以筹七国者也。吾谓于唐藩镇尤宜。
译职事应当由州兵担任,并命令敕使统领他们。因此后来河北各藩镇,只有横海镇最为顺从朝廷命令。这种规划简直可以直接颁布为法令,作为长治久安的策略,这真是大臣的见识,忠臣的用心啊。就在韩重胤捆绑从史的时候,昭义军全军披甲,韩重胤站在军门大声呵斥说:“天子有诏令,敢违抗的斩首。”于是士兵们都散去了,由此已经可以大致想象出他的气概了。像这样的人,难道会以与你们这类人为伍为耻吗?反而被你们这类人视为耻辱吗?况且藩镇大臣自行任命将吏,天子不得过问,现在却让天子任命的将吏也必须由藩镇自行安置,这是什么道理?况且那人既然怀有奸诈的阴谋,为什么还说应当授予他一方重任呢?这是他为诸侯谋划,可谓忠诚;但这并非对天子有利。自己做不到,又嫉妒别人能做到;有了功劳,他的私心更加严重,难怪他的言辞更加悖逆。韩重胤说:“祖宗凭借一角之地取得天下,子孙拥有天下却不能收复河朔。”事情本来就有难以处理的,也有人为其制造困难的。宪宗初年,杜黄裳担任宰相,当时李师古去世,他请求趁其丧服未定、局势未稳时采取行动。皇帝因为正在讨伐刘辟,于是任命李师道为留后,这是皇帝的失策。然而假如让杜黄裳长期执政,河北很快就能平定。可惜因为小事罢免了他,后来所任用的终究不是合适的人选,怎么能成功呢?假如趁节度使去世之际,或者将其辖区分为三或二部分,从军中挑选能够服众的副将,授予他们节度使的印信,让他们分别统领。原来的节度使之子,授予官职,征召入朝。像这样做,他们如果听从,那么势力分散就容易控制;如果不听从,那么发生叛乱就容易攻取。同时告知邻近的藩镇,各自统领自己的辖区,不要懈怠。如果有怀有不法阴谋、结党营私的,以此来离间他们。这不过是动一说话人的力气罢了。等一方平定,其他三方自然可以依次处理。况且天子曾经发布恩德诏令,下达明确诏书,对两河南北的民众,一体给予优抚奖劝的深切关怀。那里的百姓都是天子的子民,那里的将士都是天子的臣子。忠诚顺从的都想着归化,刚强干练的大多能打击奸邪。那三四个凶恶之人,聪明的可以保全子孙,愚蠢的连脑袋都保不住。谁敢依仗罪恶?谁能帮助叛逆?清除历代积累的弊习,振作王朝的纲纪,建立长治久安的长远策略,树立贤哲的美好规范。推行起来难道不像翻手那样容易?运用起来难道不像手臂指挥手指那样灵便?传给世世代代,为什么不能像让婴儿安睡在天下之上那样太平,而治理好贾谊所筹划的七国那样的局面呢。我说这在唐代藩镇问题上尤其适宜。
杜陵之怀太白诗曰:「文章憎命达」。太史公曰:「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自表见」。则是人穷而后能文章,非文章之能穷人也。翟怀清先生幼负俊才,能诗古文辞,而屈于有司之绳尺,往往负气使酒,为不平之鸣。先伯祖星阁公尝为作《变化气质论》,相规勖。先生颇折节以从,而卒困而死。人穷文与文穷人与不平之鸣,亦乌可以已也?然虞卿得史迁一传,名施于后世。而老杜「文章憎命达」一语,士不遇者皆嘘唏于此。言以星阁公之少所许可,而于先生则叹惜之,咨嗟之,其形之于笔墨者,至不啻一而再,再而三焉。则先生其亦可以无恨矣乎?嘉庆六年正月,琴士赵绍祖识。
译杜甫在《怀李白》诗中写道:“文章憎命达”。司马迁说:“虞卿如果不是处于困窘愁苦之中,也就不能著书来表现自己”。这说明是人穷困潦倒后才能写出好文章,而不是文章使人穷困。翟怀清先生年幼时就负有杰出的才华,擅长诗歌和古文辞章,却受困于官府的刻板标准,常常意气用事、借酒浇愁,发出愤世不平的感叹。我的伯祖父星阁公曾为他撰写《变化气质论》,对他进行规劝和勉励。先生颇为收敛节操以听从劝告,但最终仍因困顿而死。人穷困而文章显达,还是文章使人穷困,以及那愤世不平的感叹,又怎能就此停止呢?然而虞卿得到了司马迁的一篇传记,名声流传于后世。而杜甫“文章憎命达”这一句话,使那些怀才不遇的士人都在此感叹唏嘘。况且星阁公很少赞许他人,却对先生表示叹惜,反复慨叹,他在笔墨中表达这种情感,不止一次,而是再三为之。那么先生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嘉庆六年正月,琴师赵绍祖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