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公羊》、《左氏》说,俱不别同姓、异姓。《公羊》言当会,以为同姓也;《左氏》云不当会,据异姓也。」是许以今古各有所据,不欲强同也。至其余条,或云从《左氏》,或云从《周礼》,亦是定一尊,不欲含混。至郑氏著书,乃全与此意反矣。《异义》久亡,今就陈氏辑本考之,所存近百条。今与今同,古与古同,各为朋党,互相难诘,以其门户原异,故致相歧也。中惟三条古与今异者。《穀梁》说:「葬不为雨止」,统尊卑而言;《左氏》说:「庶人不为雨止。」《公羊》说:「雨不克葬,谓天子诸侯也。卿大夫臣贱,不能以雨止。」此《公羊》参用古学之言也。《公羊》说:「臣子先死,君父名之」;《左氏》说:「既没,称字而不名。」许以为《穀梁》同《左氏》。按此皆后师附会之说,于经传无明文,同异无关于今古礼制者也。又引《鲁诗》说丞相匡衡以为「宗庙宜毁」;《古文尚书》说「宗庙不毁」。许据《公羊》御史大夫贡禹说同《古文尚书》不毁。按毁与不毁,经无其证,凡此所同,皆无明据,至于大纲,无或参差也。
译《公羊传》和《左氏传》的说法,都不区分同姓与异姓。《公羊传》认为应当会盟,是依据同姓而言;《左氏传》认为不应当会盟,是依据异姓而言。这是许慎认为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各自有所依据,不想强行统一。至于其余的条目,有的说遵从《左氏传》,有的说遵从《周礼》,这也是为了确立一个标准,不想含糊不清。到了郑玄著书,却完全与此意相反了。《异义》一书早已亡佚,现在根据陈氏的辑本考察,所保存的有近百条。今文经学与今文经学相同,古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相同,各自结成派别,互相诘难,因为它们的门户原本就不同,所以导致相互分歧。其中只有三条是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不同的。《穀梁传》说:“安葬不因下雨而停止”,这是统括尊卑而言的;《左氏传》说:“庶人不因下雨而停止安葬。”《公羊传》说:“因下雨而不能安葬,是指天子诸侯而言。卿大夫地位卑贱,不能因为下雨而停止安葬。”这是《公羊传》参用了古文经学的话。《公羊传》说:“臣子先死,君父直呼其名”;《左氏传》说:“死后,称字而不称名。”许慎认为《穀梁传》与《左氏传》相同。考察这些,都是后世学者附会的说法,在经传中没有明文记载,其同异与今古礼制无关。又引用《鲁诗》说丞相匡衡认为“宗庙应当毁弃”;《古文尚书》说“宗庙不毁弃”。许慎依据《公羊传》御史大夫贡禹的说法,与《古文尚书》不毁弃的观点相同。考察毁与不毁,经文中没有证据,凡是这些相同之处,都没有明确的依据,至于大的原则,没有参差错误。
孔子初年问礼,有「从周」之言,是尊王命、畏大人之意也。至于晚年,哀道不行,不得假手自行其意,以挽弊补偏;于是以心所欲为者,书之《王制》,寓之《春秋》,当时名流莫不同此议论,所谓因革继周之事也。后来传经弟子因为孔子手订之文,专学此派,同祖《王制》。其实孔子一人之言,前后不同。予谓从周为孔子少壮之学,因革为孔子晚年之意者,此也。郑君注《礼记》,凡遇参差,皆为殷、周异制。原今、古之分,实即此义。郑不以为今、古派者,盖两汉经师,已不识《王制》为今学之祖。故许君以《公羊》「朝聘」为虞夏制,郑君以《王制》为殷礼。但知与《周礼》不合,而不知此为孔子手订之书,乃改周救文大法,非一代所专,即今学之本也。今于数千年后得其根源,继绝扶微,存真去伪,虽清划繁难,固有不能辞者矣。
《王制》、《祭统》,今学;《祭法》,古学。二者庙制、祭时,一切不同,且故意相反。两汉经师言庙制、祭仪,皆牵混说之。特以之注经,则自郑君始。议礼之事各有意见,多采辑诸说以调停其间,不能由一人之意,此议礼之说多不可据也。今古经本不同,人知者多。至于学官皆今学,民间皆古学,则知者鲜矣。知今学为齐鲁派,十四博士同源共贯,不自相异;古学为燕赵派,群经共为一家,与今学为敌,而不自相异;则知者更鲜矣。知今学同祖《王制》,万变不能离宗;《戴礼》今古杂有,非一家之说;今古不当以立学不立学为断;古学主《周礼》,隐与今学为敌;今礼少,古礼多;今礼所异皆改古礼等说,则西汉大儒均不识此义矣,何论许、郑乎!
鲁、齐、古三学分途,以乡土而异。邹与鲁近,孟子云:「去圣人居,若此其近」,盖以鲁学自负也。荀子赵人,而游学于齐,为齐学。《韩诗》燕人,传今学而兼用古义,大约游学于齐所传也。《儒林传》谓其说颇异,而其归同。盖同乡皆讲古学,一齐众楚,不能自坚,时有改异,此韩之所以变齐也。而齐之所以变鲁者,正亦如此。予谓学派由乡土风气而变者,盖谓此也。
群经之中,古多于今,然所以能定其为今学派者,全据《王制》为断。《三朝记》知其为今学者,以与《王制》合也。《礼记?冠、昏、乡饮、射义》所以知为今学者,以与《王制》同也。同者从同,异者自应从异,故旧说渊源,皆不足据。盖两汉末流,此意遂失,混合古今,虽大家不免。如刘子政有古礼制,马融说六宗偶同伏说是也。审淄渑,定宫徵,毫厘之差,千里之失,不亦难哉!
初疑今派多于古,继乃知古派多于今。古学《周礼》与《左传》不同,《左传》又与《国语》不同,至于《书》、《诗》所言,更无论矣。盖《周礼》既与《国语》、《周书》不同,《左传》又多缘经立义之说。且古学皆主史册,周历年久,掌故事实,多不免歧出,故各就所见立说,不能不多门。至于今学,则全祖孔子改制之意,只有一派,虽后来小有流变,然其大旨相同,不如古学之纷繁也。
《论语》:「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此孔子初年之言,古学所祖也。「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孔子晚年之言,今学所祖也。又言夏殷因革、继周者百世可知。按《王制》即所谓继周之王也。因于《周礼》即今学所不改而古今同者也。其损益可知。《王制》改周制,皆以救文胜之弊,因其偏胜,知其救药也。年岁不同,议论遂异。春秋时诸君子皆欲改周文以相救,孔子《王制》即用此意,为今学之本旨。何君解今礼,以为《春秋》有改制之文,即此意也。特不知所改之文,全在《王制》耳。
今、古之分,郑君以前无人不守此界畔。伏《尚书》、三家《诗》无论矣。何君《公羊解诂》不用古说,其解与《周礼》不同者,皆以为《春秋》有改制之事,不强同《周礼》,此今学之派也。至于许君《说文》用古义,凡今文家皆以博士
译孔子早年问礼,有“从周”的说法,这是尊崇王命、敬畏权贵的意思。到了晚年,他哀叹大道不能施行,无法借助他人之手来实现自己的意愿,以挽救弊端、纠正偏颇;于是将自己心中所愿之事,记载于《王制》,寄托于《春秋》,当时的名流没有不赞同这种议论的,这就是所谓的因袭变革、继承周朝的事。后来传授经学的弟子,因为这是孔子亲手订定的文章,专门学习这一派,共同尊奉《王制》。其实孔子一个人的言论,前后并不相同。我认为“从周”是孔子少壮时的学问,“因革”是孔子晚年的意旨,原因就在于此。郑玄注解《礼记》,凡是遇到参差矛盾之处,都归结为殷代和周代制度不同。区分今文和古文,实际上就是基于这个义理。郑玄不将其视为今文、古文两派,大概是因为两汉的经师,已经不认识《王制》是今文学派的祖本。所以许慎将《公羊传》中的“朝聘”解释为虞夏的制度,郑玄将《王制》解释为殷代的礼制。他们只知道这与《周礼》不合,却不知道这是孔子亲手订定的书,是改变周朝制度、补救文饰过盛弊端的宏大法则,并非某一朝代所专有,也就是今文学派的根本。如今在数千年后找到了它的根源,继承断绝的学问、扶持微弱的传统,保存真实、去除伪妄,虽然清理划界繁杂困难,本来也是不能推辞的责任。
《王制》、《祭统》属于今文学派;《祭法》属于古文学派。这两者在宗庙制度、祭祀时间上,完全不同,而且故意相反。两汉的经师谈论宗庙制度、祭祀礼仪,都牵强混淆地解说。特别用这种混淆的说法来注解经典,是从郑玄开始的。讨论礼制的事情,各家都有意见,大多采集各种说法来调和其间,不能由一个人的意思决定,所以这种议礼的说法大多不可凭据。今文经和古文经本来不同,知道的人很多。至于官学都采用今文学派,民间都采用古文学派,知道的人就很少了。知道今文学派是齐鲁学派,十四位博士同源共贯,彼此并不相异;古文学派是燕赵学派,群经共为一家,与今文学派为敌,彼此也不相异;知道这一点的人就更少了。知道今文学派共同尊奉《王制》,万变不能脱离根本;《戴礼》今古混杂,不是一家之说;今古文不应以是否设立官学来划分;古文学派主张《周礼》,暗中与今文学派为敌;今礼少,古礼多;今礼所不同的地方都是改变古礼等说法,那么西汉的大儒都不明白这个义理了,何况许慎、郑玄呢!
鲁学、齐学、古学三学分道扬镳,因乡土不同而差异。邹地与鲁地相近,孟子说:“离开圣人的居所,像这样近”,大概是以鲁学自傲。荀子是赵国人,而在齐国游学,属于齐学。《韩诗》的韩婴是燕国人,传授今文学派而兼用古文义理,大约是在齐国游学所传授的。《儒林传》说他的学说颇为不同,但归宿相同。大概是因为同乡都讲古学,齐地如同众楚,不能独自坚守,时常有改变,这就是韩婴之所以改变齐学的原因。而齐学之所以改变鲁学,也正是如此。我认为学派因乡土风气而改变的,说的就是这个。
群经之中,古文多于今文,然而之所以能确定其为今文学派,完全依据《王制》来判断。《三朝记》知道它是今文学派,是因为它与《王制》相合。《礼记》中的《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所以知道是今文学派,是因为它们与《王制》相同。相同的跟随相同的,不同的自然应该跟随不同的,所以旧说的渊源,都不足以凭据。大概两汉末流,这个意思就丧失了,混合古今,即使是大家也不能避免。比如刘向有古礼制,马融解说六宗偶然与伏生的说法相同,就是例子。辨别淄水渑水,确定宫音徵音,毫厘的差别,千里的失误,不也很难吗!
起初怀疑今文学派多于古文,后来才知道古文学派多于今文。古文学派的《周礼》与《左传》不同,《左传》又与《国语》不同,至于《尚书》、《诗经》所说的,更不用说了。大概《周礼》既然与《国语》、《周书》不同,《左传》又多依据经文建立义理的说法。而且古文学派都主张史册,周朝历年久远,掌管故事事实,多不免分歧,所以各自根据所见建立学说,不能不门类众多。至于今文学派,则完全尊奉孔子改制的意旨,只有一派,虽然后来小有流变,但其大旨相同,不像古文学派那样纷繁。
《论语》说:“周朝借鉴于夏商两代,文采多么丰盛啊!我遵从周朝。”这是孔子早年的话,是古文学派的祖本。“行夏代的历法,乘殷代的车,戴周代的冠冕,音乐则用《韶》舞。”这是孔子晚年的话,是今文学派的祖本。又说夏殷因袭变革、继承周朝,百世可知。按《王制》就是所谓的继承周朝的王制。因袭《周礼》就是今文学派不改变而古今相同的部分。其增减可以知道。《王制》改变周朝制度,都是为了补救文饰过盛的弊端,因其偏胜,知道其补救的方法。年岁不同,议论于是不同。春秋时的各位君子都想改变周朝的文饰以互相补救,孔子的《王制》就是用这个意思,作为今文学派的根本宗旨。何休解说今礼,认为《春秋》有改制的文字,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所改的文字,全在《王制》罢了。
今文、古文的区分,郑玄以前没有人不遵守这个界限。伏生的《尚书》、三家《诗》不用说了。何休的《公羊解诂》不用古文说法,他的解说与《周礼》不同的,都认为《春秋》有改制的事情,不强行与《周礼》相同,这是今文学派的派别。至于许慎的《说文》使用古文义理,凡是今文家都
说目之,屏为异义。至于杜、郑、[兴、众父子]贾、马,其注《周礼》、《左传》、《尚书》,皆不用博士说片言只字。[《五经异义》:马有以今学长于古义一条目。今说既为俗儒,不可据以为用今学也]至于引用诸书,亦惟用古派,从不用《王制》。其分别异同,有如阴阳、水火之不能强同。郑司农注大司徒五等封地,全就本经立说,不牵涉《王制》。其注诸男方百里一条云:「诸男食者四之一,适方五十里。独此与《五经》家说合耳。」其所谓之《五经》家者,即《王制》子、男五十里之说也。《异义》谓之今文,《说文》目为博士,斥为异说,不求雷同。即此可见东汉分别今古之严。自郑康成出,乃混合之。可含混者,则含混说之;文义分明者,则臆断今说以为殷礼。甚至《曲礼》古文异派,亦以为殷礼。郑君受贾、马之学而兼采今文,今欲删其混合以反杜、马之旧。须知此非予一人之私言,乃两京之旧法,试为考释,必知不谬矣。
译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将其列为异义。至于杜子春、郑司农、贾逵、马融父子,他们注解《周礼》、《左传》、《尚书》,都不采用博士说中的只言片语。(《五经异义》中有一条记载,说马融有以今文经学长于古文经义的情况。既然现在的说法是俗儒之见,就不能据此认为他使用今文经学。)至于引用其他书籍,也只用古文经派的,从不使用《王制》。他们区分今古文经学的异同,就像阴阳、水火那样不能强行混同。郑司农注解《大司徒》中五等封地时,完全依据经文本身立论,不牵涉《王制》。他注解“诸男方百里”这一条时说:“诸男所食之地占其封地的四分之一,正好是方五十里。只有这一条与《五经》家的说法相合。”这里所说的《五经》家,就是指《王制》中子、男封地方五十里的说法。《五经异义》称其为今文经学,《说文解字》将其列为博士说,斥之为异说,不追求雷同。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东汉时期区分今古文经学的严格。自从郑康成出现后,才将今古文经学混合。可以含糊其辞的,就含糊地说;文义分明的,就主观臆断将今文经说当作殷代礼制。甚至《曲礼》中文义不同的古文经派,也被他认为是殷代礼制。郑君师承贾逵、马融的学问,又兼采今文经学,现在想要删去他混合今古文的做法,以恢复杜子春、马融的旧法。要知道这并非我个人的私见,而是两京时期的旧法,试着考证解释,必定知道不会错。
今、古之混乱,始于郑君,而成于王子雍。大约汉人分别古今甚严,魏晋之间厌其纷争,同思画一。郑君既主今、古混合,王子雍苟欲争胜,力返古法,足以摧击郑君矣。殊乃尤而效之,更且加厉。《家语》、《孔丛》皆其伪撰,乃将群经今古不同之礼,托于孔子说而牵合之。如《王制》庙制,今说也;《祭法》庙制,古说也;各为规模,万难强同者也。而《家语》、《孔丛》之言庙制者,则糅杂二书为一说。郑君之说,犹各自为书;至于王氏,则并其堤防而全溃之。后人读其书,愈以迷乱,不能复理旧业,皆王氏之过也。故其混乱之罪,尤在郑君之上。欲求胜人,而不知择术,亦愚矣哉!
郑君以前,古学家著书,不惟不引据《王制》师说,并《公》《穀》二传、《三家诗》、《今文尚书》、《今易》,凡今学之言,避之如洪水猛兽。惟其书今、古杂有,或原无今古派之分者,乃用之。如杜、郑、贾、马之引《孟子》、《论语》、《礼记》是也。引《春秋》,则惟《左氏传》。至于引二传「跛者迓跛者」条,则亦但引其文句而不言书名,皆足见其门户之峻厉也。《礼运》、《礼器》、《郊特牲》、孔子告子游,皆古学说,此孔子未作《春秋》以前「从周」之言。至于作《春秋》以后,则全主今学,如《大戴》告哀公之《三朝记》,全与《王制》、《穀梁》合是也。孔子传今学派时,受业早归者未闻,故弟子有专用古学者。又或别为不受业之隐君子所为。然大约出于受业者多,因欲与受业之今学分别,故权以古学为不受业,非弟子遽无古学也。
《纬》云:「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孝经》皆已成之迹,《春秋》则虚托空言。故予意以《孝经》为古学,《春秋》为今学,《论语》为今古杂。以《孝》属行,行必从周;《春秋》属志,志有损益;《论语》少壮、晚年之语皆有,故不一律,大约从今者多。至于《孝经》有今学,《春秋》有古学,《论语》有今、古两派,此皆后来附会流派,孔子当日不如此分别也。
《论语》因革、损益,唯在制度,至于伦常义理,百世可知。故今、古之分,全在制度,不在义理,以义理今、古同也。至于弟子之大义,经师之推衍,乃有取舍不同、是非异致之说。揆之于初,无此分别。《异义》所录师说,半皆东汉注解家言,索虚为实,化无为有,种种附会,都非原旨。然既欲各立门户,则好恶取舍,亦不能不小有改动。言各异端,亦不必强同,但读者须知此非今古正义,不蔽锢于许说,可也。[近言今、古派者皆本原于《异义》,今不尽据之。]
今、古之分,或颇骇怪,不知质而言之,沿革耳,损益耳。明之制不能不异于元;元之制不能不异于唐宋。今学多用殷礼,即仲弓「居敬」之意;古学多用周礼,即《中庸》「从周」之意。今制与古不同,古制与今异派,在末流不能不有缘饰附会之说。试考本义,则如斯而已,故不必色骇而走也。鲁为今学正宗,燕赵为古学正宗,其支流分派虽小有不同,然大旨一也。鲁乃孔子乡国,弟子多孔子晚年说,学者以为定论,[汉人经学,以先师寿终之传为贵,亦如佛家衣钵真传之说也。]故笃信遵守。初本以解《春秋》,习久不察,各是所长,遂以遍说群经。此鲁之今学为孔子同乡宗晚年说,以为宗派者也。燕赵弟子,未修《春秋》以前,辞而先反,惟闻孔子从周之言;已后改制之说未经面领,因与前说相反,遂疑鲁弟子伪为此言依托孔子。[如汉人传经别杂异端,乃自托于师终时手授其传,故弟子不信其书之比]故笃守前说,与鲁学相难。一时隐君子习闻周家故事,亦相与佐证,不信今学而攻驳之,乃有《周礼》、《左传》、《毛诗》之作。自为朋党,树立异帜,以求合于孔子初年之说,此古学派为远于孔子兼采时制,流为别派者也。其实今学改者少,不改者多。今所不改,自当从古。凡解经,苟今学所不足,以古学补之可也。齐人间
译古今经学的混乱,始于郑玄,而成于王肃。大抵汉代人区分今文、古文非常严格,魏晋之间人们厌倦这种纷争,都想统一标准。郑玄既然主张今古文混合,王肃如果真想争胜,极力恢复古法,足以打击郑玄了。但他却反而效仿郑玄,并且变本加厉。《孔子家语》、《孔丛子》都是他伪造的,他将群经中今古文不同的礼制,托名孔子所说而强行糅合。比如《王制》中的宗庙制度,是今文说;《祭法》中的宗庙制度,是古文说;两者各有体系,万万难以强行统一。而《家语》、《孔丛子》中关于宗庙制度的说法,却将这两本书的说法混杂成一种说法。郑玄的说法,还各自成书;到了王肃,则连堤防都彻底溃决了。后人读他的书,更加迷惑混乱,不能再理清旧有的学术体系,这都是王肃的过错。所以造成混乱的罪责,王肃比郑玄更重。想要胜过别人,却不知道选择正确的方法,也太愚蠢了!
郑玄以前,古文经学家著书,不仅不引用《王制》的师说,甚至连《公羊》、《穀梁》两传、《三家诗》、《今文尚书》、《今文易》等今文经学的言论,都避之如洪水猛兽。只有那些今古文混杂,或者原本没有今古文派别之分的书籍,他们才加以引用。比如杜林、郑玄、贾逵、马融引用《孟子》、《论语》、《礼记》就是如此。引用《春秋》,则只引用《左氏传》。至于引用两传中“跛者迓跛者”这一条,也只是引用其文句而不提书名,这些都足以看出他们门户之见的严峻激烈。《礼运》、《礼器》、《郊特牲》、孔子告诫子游的话,都是古文经学的说法,这是孔子未作《春秋》以前“遵从周礼”的言论。至于作《春秋》以后,则完全主张今文经学,比如《大戴礼记》中孔子告诫哀公的《三朝记》,完全与《王制》、《穀梁传》相合就是证明。孔子传授今文经学时,早归的学生没有听说,所以弟子中有专门研究古文经学的。又或者是另外一些未受业的隐君子所为。但大抵出自受业弟子居多,因为想与受业的今文经学区分开来,所以权且以古文经学作为未受业的标志,并非弟子中就没有古文经学。
纬书说:“志向在《春秋》,行为在《孝经》。”《孝经》都是已成定局的痕迹,《春秋》则是虚托空言。所以我推测以《孝经》为古文经学,《春秋》为今文经学,《论语》为今古文混杂。因为《孝经》属于行为,行为必须遵从周礼;《春秋》属于志向,志向有损益变化;《论语》中少年和晚年的言论都有,所以不统一,大抵遵从今文的较多。至于《孝经》中有今文经学,《春秋》中有古文经学,《论语》中有今古文两派,这都是后来附会流派的结果,孔子当时并不这样区分。
《论语》中的因革损益,只在制度方面,至于伦常义理,百世可知。所以今古文的区别,全在制度,不在义理,因为义理古今相同。至于弟子的大义,经师的推衍,才有取舍不同、是非异致的说法。推究其本源,没有这种分别。《异义》所记录的师说,一半都是东汉注解家的言论,凭空捏造,化无为有,种种附会,都不是原旨。但既然想各自树立门户,那么好恶取舍,也不能不小有改动。言论各异,也不必强求一致,但读者须知这不是今古文的正义,不被许慎等人的说法所蒙蔽禁锢,就可以了。[近来谈论今古文派别的都本源于《异义》,现在不完全依据它。]
今古文的区别,或许令人惊怪,不知道直白地说,就是沿革罢了,损益罢了。明朝的制度不能不不同于元朝;元朝的制度不能不不同于唐宋。今文经学多用殷礼,就是仲弓“居敬”的意思;古文经学多用周礼,就是《中庸》“从周”的意思。今制与古不同,古制与今异派,在末流不能不有粉饰附会的说法。试着考察本义,就是这样罢了,所以不必惊恐而逃避。鲁地为今文经学正宗,燕赵为古文经学正宗,其支流分派虽然小有不同,但大旨是一致的。鲁地是孔子的故乡,弟子多信奉孔子晚年的学说,学者认为是定论,[汉代经学,以先师临终传授的为贵,也如同佛家衣钵真传的说法。]所以笃信遵守。起初本是用来解释《春秋》的,习久不察,各自认为自己的长处,于是遍说群经。这就是鲁地的今文经学,以孔子同乡弟子晚年的学说作为宗派。燕赵弟子,在未修《春秋》以前,辞别先返回,只听到孔子从周的言论;以后改制的说法未经当面领受,因为与前说相反,就怀疑鲁地弟子伪造这些话依托孔子。[如同汉代传经夹杂异端,就自己托称是师临终时手授其传,所以弟子不信其书的例子]所以笃守前说,与鲁学相争辩。一时隐君子习闻周家故事,也互相佐证,不信今文经学而攻驳它,于是有《周礼》、《左传》、《毛诗》的产生。自结朋党,树立异帜,以求符合孔子初年的说法,这就是古文经学派,远离孔子兼采时制,流为别派。其实今文经学改动的少,不改动的多。现在所不改动的,自然应当从古。凡是解释经书,如果今文经学所不足的,用古文经学补充它就可以了。齐人间
于二学之间,为乡土闻见所囿,不能不杂采。乃心欲兼善,遂失所绳尺。不惟用今学所无,并今学有明文者,亦皆喜新好异,杂入古学,今不为今,古不为古,不能施行。然九家之中有杂家一派,兼收并蓄,志在包罗,亦学人积习也。昔人云:「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没而大义乖。」此之纷纭,大约七十子没之后乎!皆不善学者之所致耳。
译在两种学术之间,受限于乡土见闻的局限,不得不兼收并蓄。于是内心想要兼顾两方面的长处,却失去了判断的标准。不仅采用了当今学术中没有的内容,甚至连当今学术中有明确记载的,也因为喜新猎奇,将古代学术的内容混杂其中,导致今学不像今学,古学不像古学,无法付诸实践。然而,在九家学派中有一派杂家,兼收并蓄,志向在于包罗万象,这也是学者长期形成的习惯。古人说:“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就断绝了;七十位弟子去世后,重大的义理就背离了。”这种纷乱的情况,大概是在七十位弟子去世之后出现的吧!这都是不善学习的人所造成的。
《易》、《书》、《诗》、《春秋》、《仪礼》、《周礼》、《孝经》、《论语》今、古之分,古人有成说矣;唯《戴记》两书中诸篇目有今古,则无人能分别其说。盖《戴记》所传八十余篇,皆汉初求书官私所得,有先师经说,有子史杂钞,最为驳杂。其采自今学者,则为今学家言;采自古学者,则为古学家言。汉人以其书出在古文之先,立有博士,遂同以为今学。此今古所以混淆之始,非郑康成之过也。然考《异义》,虽以《戴礼》为今说,而杜、贾诸家注《周礼》、《左传》,于《戴记》有引用之篇,有不引用之篇。是当时虽以《戴礼》为今学,而古文家未尝不用其说,足见其书之今、古并存矣。今之分别今古,得力尤在将《戴礼》中各篇今古不同者归还本家,《戴记》今古定,群经之今古无不定矣。予以《王制》为今学之祖,取《祭统》、《千乘》、《虞戴德》、《冠义》、《昏义》、《射义》、《聘义》、《乡饮酒义》、《燕义》等篇注之,附于今派。取《祭法》篇为古《国语》说;又取《玉藻》、《盛德》、《朝事》等篇为古《周礼》说;又以《曲礼》、《檀弓》、《杂记》为古《春秋左氏》说。[详见《礼记今古篇目表》]至于其余,或为《仪礼》说,或为《诗》、《礼》、《孝经》说,阴阳五行说。学问派、子史派、阴阳五行派,无今古之分及今古杂用者,都为考订。每篇各自为注,以类相从。再不求通别家,牵混异解。《戴记》一明,则群经无不大明。盖以《记》中诸篇经说居十之七八,自别入《记》中,经不得记不能明,记不得经无以证,仳离两伤。甚至援引异说以相比附,故注解愈多,经意愈晦,经学亦愈乱。今为合之,如母得子,如石引针,瓜分系别,门户改观,群经因此大明。故云得力处全在解得《戴记》。予以《王制》解《春秋》,无一字不合,自胡、董以来绝无此说。至以《戴记》分隶诸经,分其今古,此亦二千年不传之绝学。微言大义,幸得粗窥,故急欲成之。或以此说为过奇,不知皆有所本,无自创之条,特初说浅而不深,偏而不全,心有余而力不足。形近是而实则非。久乃包罗小大,贯穿终始。采花为蜜,集腋成裘,无一说不本前人,无一义仍袭旧说,积劳苦思,历数年之久。于盘根错节,外侮内忧,初得弥缝完善,而其得力尤在分隶《戴记》。观前表及《两戴章句凡例》可见。
或问:《王制》制度,孔子全用殷礼,抑亦别有所本?曰:孔子答颜子参用四代,《王制》言巡狩与《尧典》合,则不独殷礼矣。又《纬》云殷五庙,周七庙;尹更始说《穀梁》七庙,据周;天子称崩,刘向说亦云据周;是《王制》参用四代之证。然《中庸》云:「吾说夏礼,杞不足征;吾说殷礼,有宋存焉。」是春秋时,夏以前礼制皆残缺不可考。大约孔子意在改制救弊,而虞乐、夏时以外多不可考,故建国立官,多用殷制。《纬》云《春秋》用殷制,是也。《说苑》引伊尹说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事,与董子同,是立官用殷礼也。《纬》云:殷爵三等,周爵五等;今爵五而地三,是亦用殷礼也。《春秋》有故宋之说;《穀梁》主王后其先殷人二义;孔子卒,殡用殷礼。故《春秋》见司马、司城二官,明改制用殷礼三公也。《殷本纪》:伊尹说汤以素王之法,与《春秋》素王义同。史公素王妙论,亦以伊尹为主,岂素王二字亦从伊尹来耶?说者以素为从质之意,史公论范、计,亦质家意,岂素王为伊尹说朴质之教,孔子欲改周文,仿于伊尹从质之意而取素王,故《春秋》多用殷礼耶?
或以今、古为新派。曰:此两汉经师之旧法也。[详见前卷]以《王制》主今学无据。曰:俞荫甫先生有成说矣。以《国语》在《左传》先为无考。曰:此二书为二人作,赵瓯北等早言之矣。《戴记》有今有古,郑、马注《周礼》、《左传》已有此决择矣。今古二家各不相蒙,今古先师早有此泾渭矣。以今古分别礼说,陈左海
译《易》、《书》、《诗》、《春秋》、《仪礼》、《周礼》、《孝经》、《论语》今文与古文的区分,古人已有定论;唯独《戴记》两书中的各篇目有今文古文之分,却无人能分别阐明其说。大概《戴记》所传八十余篇,都是汉初求书时官方和私人所得,其中有先师的经说,有诸子史书的杂抄,最为驳杂。其中采自今文经学家的,就是今文经学家的言论;采自古文经学家的,就是古文经学家的言论。汉人因为这本书出现在古文经之前,设立了博士,于是都把它归为今文经学。这就是今古文混淆的开始,并非郑康成的过错。然而考察《异义》,虽然把《戴礼》视为今文经说,但杜子春、贾公彦等家注解《周礼》、《左传》,对《戴记》有引用的篇目,也有不引用的篇目。这说明当时虽然把《戴礼》视为今文经学,但古文经学家也未尝不使用其中的说法,足以证明这本书今古文并存。现在分别今古文,得力之处尤其在于将《戴礼》中各篇今古文不同的内容归还其本源,《戴记》的今古文确定了,群经的今古文没有不确定的。我把《王制》作为今文经学的祖本,选取《祭统》、《千乘》、《虞戴德》、《冠义》、《昏义》、《射义》、《聘义》、《乡饮酒义》、《燕义》等篇进行注解,附属于今文派。选取《祭法》篇作为古文《国语》的说法;又选取《玉藻》、《盛德》、《朝事》等篇作为古文《周礼》的说法;又把《曲礼》、《檀弓》、《杂记》作为古文《春秋左氏传》的说法。[详见《礼记今古篇目表》]至于其余的,有的是《仪礼》的说法,有的是《诗》、《礼》、《孝经》的说法,有的是阴阳五行的说法。学问派、子史派、阴阳五行派,没有今古文之分以及今古文杂用的,都加以考订。每篇各自作注,以类别相从。不再寻求贯通别家,牵强混淆不同的解释。《戴记》一旦明了,那么群经没有不大大明了的。因为《记》中的各篇经说占十之七八,自从分别进入《记》中,经书不得《记》就不能明了,《记》不得经书就无法证实,分离开来两方都受伤害。甚至援引不同的说法来相互比附,所以注解越多,经意越晦涩,经学也越混乱。现在把它们合在一起,如同母亲得到儿子,如同石头吸引铁针,瓜分系别,门户改观,群经因此大大明了。所以说得力之处全在解读《戴记》。我用《王制》解释《春秋》,没有一个字不合,自从胡安国、董仲舒以来绝无此说。至于把《戴记》分隶于各经,区分其今古文,这也是两千年不传的绝学。微言大义,幸好得以粗略窥见,所以急于完成它。有人可能认为这种说法过于奇特,不知道都有依据,没有自创的条目,只是起初说法浅显而不深刻,片面而不全面,心有余而力不足。表面看似正确而实际上错误。久而久之才包罗大小,贯穿始终。采花酿蜜,集腋成裘,没有一个说法不本于前人,没有一个义理仍袭用旧说,积劳苦思,历时数年之久。在盘根错节,外有侮内有忧的情况下,初得弥缝完善,而其得力之处尤其在于分隶《戴记》。观看前面的表及《两戴章句凡例》可见。
有人问:《王制》的制度,孔子完全采用殷礼,还是另有依据?回答说:孔子回答颜回参用四代,《王制》说巡狩与《尧典》相合,那么就不只是殷礼了。又《纬书》说殷五庙,周七庙;尹更始解释《穀梁传》七庙,依据周制;天子称崩,刘向的解释也说依据周制;这是《王制》参用四代的证据。然而《中庸》说:“我说夏礼,杞国不足以验证;我说殷礼,有宋国存在。”这是春秋时,夏以前的礼制都残缺不可考。大概孔子意在改制救弊,而虞乐、夏时以外多不可考,所以建国立官,多用殷制。《纬书》说《春秋》用殷制,是对的。《说苑》引用伊尹说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的事,与董仲舒相同,这是立官用殷礼。《纬书》说:殷爵三等,周爵五等;现在爵五而地三,这也是用殷礼。《春秋》有故宋的说法;《穀梁传》主张王后其先殷人二义;孔子去世,殡礼用殷礼。所以《春秋》见司马、司城二官,明确改制用殷礼三公。《殷本纪》:伊尹用素王之法劝说汤,与《春秋》素王义相同。史公素王妙论,也以伊尹为主,难道素王二字也从伊尹而来吗?解说者以素为从质之意,史公论范蠡、计然,也是质家之意,难道素王是伊尹说朴质之教,孔子欲改周文,仿效伊尹从质之意而取素王,所以《春秋》多用殷礼吗?
有人把今古文视为新派。回答说:这是两汉经师的旧法。[详见前卷]以《王制》主今文无据。回答说:俞荫甫先生有成说了。以《国语》在《左传》先为无考。回答说:这两本书是两人所作,赵瓯北等人早已说了。《戴记》有今有古,郑玄、马融注《周礼》、《左传》已有此抉择了。今古二家各不相蒙,今古先师早有此泾渭了。以今古分别礼说,陈左海
、陈卓人已立此宗旨矣。解经各还家法,不可混乱,则段玉裁、陈奂、王劼注《毛诗》已删去郑笺矣。以《礼记》分篇治之,则《隋志》已有《中庸》、《丧服》、《月令》单行之解矣。今与今合,古与古合,不相通,许君《异义》早以类相从矣。考订《戴记》简篇,则刘子政、郑康成已有分别矣。今之为说,无往非因,亦无往非创;举汉至今家法融会而贯通之,以求得其主宰。举今古存佚群经,博览而会通,务还其门面,并行而不害,一视而同仁。彼群经今古之乱,不尽由康成一人。今欲探抉悬解,直接卜、左,则举凡经学蒙混之处。皆欲积精累力以通之,此作《今古考》之意也。
译陈卓等人早已确立这一宗旨了。解释经书应当各自遵循自家的学术传统,不可混淆,那么段玉裁、陈奂、王劼注解《毛诗》时,就已经删去了郑玄的笺注。将《礼记》分篇来研究,那么《隋书·经籍志》中就已经有《中庸》、《丧服》、《月令》单独流传的注解了。今文经与今文经相合,古文经与古文经相合,彼此不相贯通,许慎的《五经异义》早就按照类别归类了。考订《戴记》的简篇,那么刘向、郑康成就已经有所区分了。现在的说法,没有一处不是沿袭前人的,也没有一处不是创新的;将汉代至今的各家学术传统融会贯通,以求把握其核心主旨。将今文、古文、存世、亡佚的各种经典,广泛阅览并融会贯通,务必恢复其本来面目,让它们并行不悖且互不妨害,一视同仁地对待。那些群经今古文混乱的现象,并不全是由郑康成一人造成的。现在想要探究深奥的义理,直接追溯《周易》和《左传》,那么凡是经学中模糊不清的地方,都想要积聚精力、积累力量来通达它,这就是撰写《今古考》的意图。
今、古之分,于经传以《王制》、《周礼》、《三传》、《戴记》为证,于礼制以宗庙、禘祫、田税、命官、制禄为证,可谓详明。然此别其异同,试以「会同」明其意旨。《论语》有会同,是当时本有会同,故公西举之。此《论语》据古学之证也。《周礼》有会同,合于《论语》,是《周礼》用旧仪典册之证也。《春秋》无同,是孔子不守周礼,自立新制之证也。《左传》无同,是《左传》缘经立说,经所无者不能有之证也。《书?禹》、《诗?车攻》有会同,此夏周有会同之旁证也。《国语》、《孝经》无会同,此别派异于《周礼》之证也。即此一事考之,前后沿革,本原派别,皆可由之而悟。语简事繁,学者当举一反三也。予撰今、古礼制分类钞,以徐、秦《通考》为蓝本,分今为五派,古为六派。[详见前《流派表》中]以为正宗。凡古有今无、今古同、今古杂者,别立三门收之。子、纬亦附焉。至《易》、《书》、《诗》,旧皆同列,既无明文,惟据注疏分隶;今尽削落,不以为据,其有明文者,分为四代制,以入《沿革表》。《论语》今古兼有,亦如《礼记》分篇例,各从其类。汉人《易》、《书》、《诗》、《孝经》皆分今古,误说也。以《易》、《诗》证礼制,亦误据也。《礼记》兼有今古,以隶今学,误也。《论语》今古杂,今古二家立二派,各为家法说之,亦误也。今尽汰误说,别立新门。学者据此分钞,分说礼制,泾渭判然,不啻江河。执此治经,庶有澄清之效。
《司马法》司马主兵,《王制》之传也。其言兵制出师,与《周礼》不合,盖全主《王制》也。《孔丛子?军制》篇间于今古之间,有用《周礼》之文,有用《司马法》之文。今凡与《王制》、《司马法》同者,则以入《王制》;与《周礼》同者,入古学也。[又考《司马》逸文与《王制》同见于孔、贾诸疏所引者,今本乃无之。岂孔、贾所引别一书,今存本乃《穰苴书》欤?]
三统循环,由周而夏,此质家矫枉之言,孔子不主此义。周末名流,竞欲救文。老、尹、桑、庄,厌弃文敝,至于排仁义,不衣冠。矫枉者必过其正,此诸贤之苦心,救世之良药也。然风气日开,文明渐备,宜俗所安,君子不改,情文交尽,来往为宜,若欲改周从夏,不惟明备可惜,亦势所不行。继周不能夏制,亦如继唐虞之不能用羲、轩也。子桑伯子,欲复夏礼者也。《说苑》言孔子往见论文质之事。《论语》所谓「简」,谓夏制也;「敬」,谓殷制也。孔子许伯子之质,仲弓以继周不能用夏,惟当用殷,小参夏意,深明损益,洞达治体,与孔子语颜子意粗合。故夫子以南面嘉之,谓可与言继周之事。《王制》用殷礼,仲弓有启予之助。又孔子言服周冕,非独取一冕,凡仪注等威、章、服、文藻之事,皆从冕推之,故仪礼以及威仪皆不改也。「乘殷辂」、「辂」取实用,务于致远,凡制官、爵命《王制》所改之事,皆其太甚,有害无益者也。至于夏制,所取者少,人事日文,不能复古。惟天道尚质,行时郊祀,大约皆夏正也,假时、辂、冕以示其例而已。四科之中,颜子、仲弓以德行见。制作精意,二子得闻,以下偏才,舍大谋细矣。所改者今,不改者古,观其因革之原,而今古之事思过半矣。
周制到晚末,积弊最多。孔子以继周当改,故寓其事于《王制》。如因尹、崔世卿之事,乃立选举之政;因阍弑吴子之事,乃不使刑者守门;因诸侯争战,乃使二伯统制之;国大易为乱,乃限以百里;日月祭之渎祀,乃订为四时祫祭;厚葬之致祸,乃专主薄葬。凡其所改,专为救弊,此今学所以异古之由。至于仪礼节目与一切琐细威仪,皆仍而不改。以其事文郁足法,非利弊所关,全用周制,故今学《祭统》祭礼仪注与古学《祭义》同也。凡今学改者少,其不改者,皆今古同仪。《礼记》虽为今学,然所言与经不相倍,以此仍用周制之故。通考分类钞,凡今无者,别为
译今文与古文的区分,在经传方面以《王制》、《周礼》、《三传》、《戴记》作为证据,在礼制方面以宗庙、禘祫、田税、命官、制禄作为证据,可以说详尽明白。然而这只是辨别它们的异同,试着以“会同”来阐明其意旨。《论语》中有“会同”,是因为当时本来就有会同,所以公西华举出它。这是《论语》依据古文经学的证据。《周礼》中有“会同”,与《论语》相合,这是《周礼》沿用旧仪典册的证据。《春秋》中没有“同”,这是孔子不遵守周礼,自立新制的证据。《左传》中没有“同”,这是《左传》依据经文立说,经文所没有的它也不能有的证据。《尚书·禹贡》、《诗经·车攻》中有“会同”,这是夏、周两代有会同的旁证。《国语》、《孝经》中没有“会同”,这是别派不同于《周礼》的证据。仅就这一件事来考察,前后的沿革、本原和派别,都可以由此领悟。言语简略而事理繁复,学者应当举一反三。我撰写今、古礼制分类钞,以徐天麟、秦蕙田的《通考》为蓝本,将今文分为五派,古文分为六派。[详见前文《流派表》中],以此作为正宗。凡是古文有而今文无、今古文相同、今古文混杂的情况,另外设立三门收录。诸子、纬书也附在其中。至于《易经》、《尚书》、《诗经》,旧时都并列在一起,既然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只能依据注疏分别归类;现在全部删去,不作为依据,其中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分为四代制度,收入《沿革表》。《论语》今古文兼有,也依照《礼记》分篇的例子,各自归入其类。汉代人将《易经》、《尚书》、《诗经》、《孝经》都区分今古文,是错误的说法。用《易经》、《诗经》来证明礼制,也是错误的依据。《礼记》兼有今古文,将其归入今文经学,是错误的。《论语》今古文混杂,今古文两家设立两个派别,各自按照家法解说,也是错误的。现在全部剔除错误的说法,另外设立新的门类。学者据此分别抄录,分别解说礼制,泾渭分明,不亚于江河之别。拿着这个来治经,大概会有澄清的效果。
《司马法》中司马主管军事,是《王制》的传注。它所说的兵制出兵,与《周礼》不合,大概是完全主张《王制》的。《孔丛子·军制》篇介于今古文之间,有用《周礼》文字的地方,也有用《司马法》文字的地方。现在凡是与《王制》、《司马法》相同的,就归入《王制》;与《周礼》相同的,归入古文经学。[又考证《司马法》散佚的文字与《王制》相同,见于孔颖达、贾公彦等注疏所引用的,现在的版本却没有。难道孔颖达、贾公彦所引用的是另一本书,现在保存的版本是《穰苴书》吗?]
三统循环,由周代回到夏代,这是质朴学派矫枉过正的说法,孔子不主张这个义理。周末的名流,竞相想要挽救文饰的弊端。老子、尹文、桑弘羊、庄子,厌恶文饰的弊病,以至于排斥仁义,不穿衣冠。矫枉过正必然超过正道,这是各位贤人的苦心,是救治世道的良药。然而风气日益开放,文明逐渐完备,适宜世俗所安定的,君子不改变,情与文都尽善尽美,往来适宜,如果想要改变周制而遵从夏制,不仅明白完备可惜,也是势所不能行的。继承周代不能实行夏制,就像继承唐尧虞舜不能实行伏羲、轩辕的制度一样。子桑伯子,是想恢复夏礼的人。《说苑》记载孔子去见他谈论文质之事。《论语》所说的“简”,是指夏制;“敬”,是指殷制。孔子赞许伯子的质朴,仲弓认为继承周代不能用夏制,只应当用殷制,稍微参杂夏制的意旨,深刻明白损益的道理,透彻通达治国的根本,与孔子对颜回说的话意思大致相合。所以孔子用南面称王的嘉许来称赞他,说可以和他谈论继承周代的事情。《王制》采用殷礼,仲弓有启发我的帮助。又孔子说穿着周代的冕服,不只是取用一种冕,凡是仪注等级、章服、文藻之类的事情,都从冕服推演,所以仪礼以及威仪都不改变。“乘坐殷代的辂车”,“辂”取其实用,致力于致远,凡是制官、爵命等《王制》所改变的事情,都是太过分,有害无益的。至于夏制,所取用的很少,人事日益文饰,不能复古。只有天道崇尚质朴,举行时郊祀,大体都是夏正,假借时、辂、冕来示其条例而已。四科之中,颜回、仲弓以德行著称。制作的精微意旨,这两个人得以听闻,以下偏才,舍弃大谋而计较细枝末节了。所改变的是今文,不改变的是古文,观察其因循变革的本原,那么今古文的事情就思考过半了。
周制到了晚期,积弊最多。孔子认为继承周代应当改变,所以寄托其事于《王制》。比如因为尹氏、崔杼等世卿之事,就设立选举之政;因为阍人弑杀吴子之事,就不让受过刑的人守门;因为诸侯争战,就让二伯统制;国家太大容易作乱,就限制在一百里;日月祭祀的渎乱,就定为四时祫祭;厚葬导致祸患,就专门主张薄葬。凡是他所改变的,专门是为了救弊,这是今文经学所以不同于古文经学的原因。至于仪礼节目与一切琐碎的威仪,都仍然不改变。因为那些事情文饰充足可法,不涉及利弊,完全采用周制,所以今文经学《祭统》中的祭礼仪注与古文经学《祭义》相同。凡是今文经学改变的少,其不改变的,都是今古文相同的仪制。《礼记》虽然是今文经学,然而所说的与经文不相违背,因此仍然采用周制的原因。通考分类钞,凡是今文没有的,另外
今学只一派。虽齐、韩参用古学,然其主今学处无异说者。古学则在经已有数派,不能同。故今古分类钞,凡专派与所无,皆为注明。如会同为《周礼》专派,禘尝为《孝经》专派。他家所无者,入之。又《周礼》无禘祫;《左》、《国》无祫;《周礼》朝、觐、宗、遇分四时,为专派;《左》、《国》有朝无觐、宗、遇。并为注明分隶。治古学者当守此界限,亦如今古之严。不可但因其俱为古学,遂蒙混而说之,如前人之混乱今古也。
今古之分,本以礼制为主。至于先师异解,汉人因其异师,亦以为有今古之别,实则非也。如爵制之大小,罍制之异同,六宗之名目,社主之松柏,既无所据,何分古今?又《尚书》稽古有「同天」、「顺考」之异说,然无关礼制,随便可也。因「同天」偶为今学家言,「顺考」偶为古学家言,学者亦遂以为今古有所分别,实则不然。今学附庸,古《周礼》无附庸。《异义》古学说有附庸,此亦后师误说。许氏有从今改古之条,皆此类也。
今学礼,汉以前有《孟》、《荀》、《墨》、《韩》可考。古学则《国语》、《周书》外,引用者不少。汉初燕赵之书不盛传,贾、张以外少所引用,然不能谓其出于晚近也。今天下分北、南、中三皿,予取以为今古学。由地而分之,喻古为北皿,鲁为南皿,齐为中皿。北人刚强质朴,耐劳食苦,此古派也。南人宽柔敦厚,温文尔雅,此鲁派也。中皿间于二者之间,舟车并用,麦稻交储,习见习闻,渐染中立,此中皿派也。齐学之兼取古今义,正如此。
《孝经》、《论语》,《汉志》有今、古之分。今欲复二派之旧,其事颇难。《孝经》为古派,全书自成首尾。《论语》则采录博杂,有为今学所祖,有为古学所祖。欲一律牵合,于今古说必多削足合屦之失。然旧有古今二派,又不能强合之,窃欲仍分为二家。《论语》今学详今,古学详古,凡异说皆注明,如附解存异之例。至于《孝经》,纯以今学说之,则又用《左传》以古礼说《春秋》之法。好学深思之士,必能成此书也。
今、古经传,唯存《春秋》。《王制》、《周礼》皆《三传》所据以为今古之分者。四家为今古之正宗,同异之原始。二门既别,然后先师各囿所习,推以说《易》、《书》、《诗》、《论语》、《孝经》。凡此五经今、古之说,皆后来附会之谈,非本义也。说《春秋》得孔子修撰之旨者, 《三传》之中唯《穀梁》。说《易》、《书》、《诗》、《论语》、《孝经》,皆当力求秦汉以前之说。故五经今古先师之说,多与以前同。今当以秦以前者为正义,汉以后者为晚说也。
《艺文志》《孝经》下云:「各家经文皆同,惟孔氏壁中古文为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全处,古文皆异。」《孝经》古文异今文,不审是先秦原文,抑汉后译改?然必有不安,其说乃异,是今文自招之也。《左传》破今学,其所以立异之处,亦如《孝经》多由今说不安,或弟子主张太过,或义例繁难不能画一之处。古传则必别立一说以易之。如何氏《日月例》,何怪唐宋人极诋之?《范注》不知《春秋》用《王制》,何怪其据《周礼》以驳传?苟能尽明今学,则事理平实,人亦何苦而思易之。空穴之风,终当自尤也。
今以《穀梁》、《左氏》为今古学根本,根本已固,然后及《礼》与《易》、《书》、《诗》等经。盖古今起于《春秋》与《王制》、《周礼》,余皆先师推所习以说之者。《统宗表》即此意也。根本已立,然后约集同人以分治群经,人多经少,当易成也。
今、古说,其见《异义》者,多非其实。大约出于本书者为上。其称某家说者多附会之谈。许君于其互异者,每以有明文、无明文为说。是有明文为可据,无明文为不足据也。而明文之说,又以平实者为正,如三公、九卿之类是也。推例为附会,如《易》家以六龙定六马,《诗》家以谭
译如今经学只有一派。虽然齐学、韩学参用古学,但在主张今学的地方并没有不同的说法。古学则在经书中已有数派,不能统一。所以今古分类抄录,凡是专属于某派以及该派所没有的内容,都加以注明。例如“会同”是《周礼》的专派,“禘”“尝”是《孝经》的专派。其他学派所没有的,也归入其中。又如《周礼》没有“禘”“祫”;《左传》、《国语》没有“祫”;《周礼》将朝、觐、宗、遇分为四季,是专派;《左传》、《国语》有“朝”而无“觐”、“宗”、“遇”。这些都一并注明并分别归属。研究古学的人应当遵守这个界限,也要像区分今古那样严格。不能因为它们都属于古学,就含糊混同地解说,像前人混淆今古那样。
今古的区分,本来以礼制为主。至于先师见解不同,汉人因为师承不同,也认为有今古之别,这实际上是不对的。比如爵位制度大小的差异,罍制异同,六宗的名称,社主用松还是柏,既然没有依据,怎么区分古今?又如《尚书》中“稽古”有“同天”、“顺考”的不同说法,但这与礼制无关,随便即可。因为“同天”偶尔被今学家言及,“顺考”偶尔被古学家言及,学者也就以为今古有所分别,实际上并非如此。今学中有附庸,古《周礼》中没有附庸。《异义》中古学说有附庸,这也是后师错误的说法。许慎有从今文改为古文的条例,都属于这类情况。
今学礼,在汉以前有《孟子》、《荀子》、《墨子》、《韩非子》可供考证。古学则在《国语》、《周书》之外,引用的不少。汉初燕赵地区的书籍不盛行,贾谊、张苍以外很少引用,但不能说它们出于晚近。如今天下分为北、南、中三个区域,我取来比喻今古学。按地域划分,比喻古学为北域,鲁学为南域,齐学为中域。北方人刚强质朴,耐劳吃苦,这是古派。南方人宽柔敦厚,温文尔雅,这是鲁派。中域介于二者之间,舟车并用,麦稻交储,习见习闻,逐渐染上中立的色彩,这是中域派。齐学兼取古今义理,正是如此。
《孝经》、《论语》,《汉书·艺文志》中有今、古之分。现在想要恢复两派的旧貌,事情颇为困难。《孝经》属于古派,全书自成首尾。《论语》则采录博杂,有的被今学奉为祖述,有的被古学奉为祖述。想要一律牵强附会,在今古学说上必定多有削足适履的过失。然而旧有古今两派,又不能强行合并,我私下想仍然分为两家。《论语》今学详于今,古学详于古,凡有不同说法都加以注明,如同附解存异的体例。至于《孝经》,纯粹用今学说来解释,则又采用《左传》以古礼解说《春秋》的方法。好学深思的人士,一定能完成这部书。
今、古经传,只有《春秋》留存下来。《王制》、《周礼》都是《三传》所依据以区分今古的。四家为今古的正宗,同异的源头。两门既已区别,然后先师各自局限于所学,推演以解说《易》、《书》、《诗》、《论语》、《孝经》。凡是这五经今、古的说法,都是后来附会的言论,不是本义。解说《春秋》能得孔子修撰旨意的,《三传》之中只有《穀梁传》。解说《易》、《书》、《诗》、《论语》、《孝经》,都应当力求秦汉以前的说法。所以五经今古先师的说法,多与以前相同。现在应当以秦以前的说法为正义,汉以后的说法为晚说。
《艺文志》《孝经》条下说:“各家经文都相同,只有孔氏壁中古文不同。‘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全的地方,古文都不同。”《孝经》古文不同于今文,不知是先秦原文,还是汉后译改?但必定有不安之处,其说法才不同,这是今文自招的。《左传》驳斥今学,它所立异的地方,也像《孝经》多由今说不安,或者弟子主张太过,或者义例繁难不能统一之处。古传则必定另立一说来替换它。如何休的《日月例》,何怪唐宋人极力诋毁它?《范注》不知道《春秋》用《王制》,何怪他依据《周礼》来驳斥传文?如果能完全明白今学,那么事理平实,人们又何苦要想改变它。空穴来风,终究应当自我责备。
现在以《穀梁传》、《左氏传》为今古学的根本,根本已经稳固,然后及于《礼》与《易》、《书》、《诗》等经。因为古今起于《春秋》与《王制》、《周礼》,其余都是先师推演所学来解说的。《统宗表》就是这个意思。根本已经确立,然后约集同人来分治群经,人多经少,应当容易成功。
今、古说法,见于《异义》的,多非事实。大抵出自本书的为上乘。那些称某家说的,多是附会的言论。许君对于互异之处,每以有明文、无明文来说明。是有明文为可据,无明文为不足据。而有明文的说法,又以平实者为正,如三公、九卿之类是也。推演条例为附会,如《易》家以六龙定六马,《诗》家以谭
公为称公是也。学者不察,则附会之说最易误人。凡人说一事,口之所出多流为歧异,如明堂、郊、禘诸说纷纭是矣。又六宗之说,至二十余家不同。有何明文?皆意为之。此不足据也。先师主持一说,末流每至附会。如《公羊》本素王,因素王之义遂附会以为王鲁是也。有震警张皇之色,乃过情虚拟之词。今者细为分出,务使源流派别,一览而明。其于《异义》所言,不无千虑一得矣。
译公为称公是也。学者不察,则附会之说最易误人。凡人说一事,口之所出多流为歧异,如明堂、郊、禘诸说纷纭是矣。又六宗之说,至二十余家不同。有何明文?皆意为之。此不足据也。先师主持一说,末流每至附会。如《公羊》本素王,因素王之义遂附会以为王鲁是也。有震警张皇之色,乃过情虚拟之词。今者细为分出,务使源流派别,一览而明。其于《异义》所言,不无千虑一得矣。
公为,就是称公的意思。学者如果不明察,那么牵强附会的说法最容易误导人。凡是人们谈论一件事,口头表达往往衍生出歧义,就像关于明堂、郊祀、禘祭的各种说法纷繁复杂一样。又如关于六宗的说法,竟有二十多家各不相同。有什么明确的文献依据吗?都是主观臆断罢了。这不足以作为依据。先师确立一种学说,末流学者常常加以附会。比如《公羊传》原本有素王的说法,就依据素王的含义牵强附会地认为这是尊鲁为王。那种震惊夸张的神色,乃是过度渲染的虚构之词。现在详细加以区分,务必使源流派别,一目了然。对于《异义》中所说的内容,也不无千虑一得之处。
《诗》、《书》有四代异制,以今、古学说之,皆非也。然先师既主此说,不能不婉转以求通,所谓削足适屦之事,每不免焉。如九州之制,《王制》所言共五千里,《周礼》所言则万里,此今古礼制之分也。特二学皆就春秋制度言之,不必通说四代也。而《尚书》有五服之文,本与《王制》三服、《周礼》十服不合。而先师欲各合其礼制,故今学之欧阳、大小夏侯说则以五百里为一服,五五二千五百里,合南北得五千里,减省里数以求合《王制》之说也。古学之杜、马说,则以为千里为一服,五服五千里,合南北为万里,加多里数以求合《周礼》之说也。实则《王制》、《周礼》之说,皆与《尚书》夏制不相关。而今古先师乃欲抱其《王制》、《周礼》之说,以遍说群经,统括沿革。其中左支右绌、朝四暮三之踪迹,班班可考。今诚各知其所据以推考求通之意,则我用我法,得失易明。若不知其所据,震警其异同,必求有所以折其中,或于其中更欲有左右焉。此岂能合也哉?予确知无师折中求合之说都非本意,故欲以四代沿革补正其误,使知此皆后师推衍之说。不明此意,经意何由得哉!
《三传》著录,皆先秦以前。《穀梁》鲁人;《左传》燕赵人。故《公羊》出入二家,兼收燕、鲁,特从今学者多耳。今学二伯;古学五伯。《公羊》从五伯之说。他如仲子为桓母,改蔡侯东为朱,凡此皆事实之变异者。至于礼制,则说禘说郊,时杂古制。盖以齐居鲁与燕之间,又著录稍晚,故其所言如此。好学深思者,当自得之。
《左传》出于今学方盛之时,故虽有简编,无人诵习,仅存秘府而已。至于哀、平之间,今学已盛而将微,古学方兴而未艾,刘子骏目见此编,遂据以为今学之敌,倡言求立。至于东汉,遂古盛而今微,此风气盛衰迭变之所由也。
今学传孔子,本始于鲁。公羊始师齐人。受业于鲁,归以教授,当其始仍《穀梁》派也。如荀子游学于齐,学于公羊,始师其说。《春秋》多同《穀梁》,是齐学初不异于鲁学之证。至于归以教授,齐俗喜夸好辩,又与燕赵近,游士稷下之风最盛,故不肯笃守师说,时加新意,耳濡目染,不能不为所移。齐学之参杂于今古之间,职是故也。《儒林传》言,伏生口授《尚书》有壁藏书,《公羊》有齐语,故人以为旧由口授,至汉乃著竹帛。实则群经著录,皆在先秦以前。《公羊》之有齐语,是秦前先师,非汉后晚师。不如旧说孔子畏祸远言,不著竹帛也。
鲁恭王坏宅所得之书,不止古学,即今学亦有,以其书已先行,故不言耳。壁中诸书,皆鲁学也。伏生口授《尚书》,世已尊行;鲁壁中古文出,孔氏借以写定,鲁《书》遂变为古学矣。《春秋公羊》由齐传授,壁中所出,当即《穀梁》。《穀梁》传而壁中鲁学《尚书》之本文不传,遂使人疑非其比,岂不可惜哉!
壁中《尚书》出,东汉诸儒以古学说之,亦如《仪礼》古文而西汉诸儒以今学说之也。二书本无今、古之分,其以今古分门户,先师附会之说也。
鲁人不喜为汉用,汉家因少抑之。鲁学又无显者。《公羊》之盛,全由公孙弘。《穀梁》经传皆先秦之遗。史公云:「秦虽焚书,而邹鲁弦诵之声不绝。」故汉初征鲁生讲礼,鲁书未亡。汉抑鲁学,可由史公之言悟之。其后既久,分兴鲁学,而犹假借坏宅得书以为说者,则又史臣回护之言,不尽事实也。
鲁书未亡,学犹盛,故《鲁诗》、《穀梁》,江公能传之。不然,则江公何以崛起?鲁《书》学之亡,则以世无达者,不幸而亡。《穀梁》虽存,终汉乃得立,此鲁学之所以微也。鲁《尚书》家不传,《班书》谓《伏书》传于齐鲁,非也。鲁自有《尚书》,不传于世,班意欲周旋此事耳。
汉初,齐人以经术贵显者,始于伏生,继以公孙弘,故齐学盛。鲁无显达,故以寝微。至于重鲁轻齐,则宣、元以后风气改变之言,亦赖当时天子、丞相之力耳。不然
译《诗经》、《尚书》中有四代制度不同的记载,用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观点来解释,都是不对的。然而先师既然主张这种说法,就不能不委婉曲折地寻求通达,所谓削足适履的事情,每每难免。比如九州的制度,《王制》所说的共五千里,《周礼》所说的则是万里,这是今文礼制和古文礼制的区别。只是两派学说都是就春秋时期的制度而言,不必通说四代。而《尚书》中有五服的记载,本来与《王制》的三服、《周礼》的十服不合。而先师想要各自符合其礼制,所以今文经学中欧阳、大小夏侯的解释则以五百里为一服,五五二千五百里,合南北得五千里,减少里数以求符合《王制》的说法。古文经学中杜、马的解释,则认为千里为一服,五服五千里,合南北为万里,增加里数以求符合《周礼》的说法。实际上《王制》、《周礼》的说法,都与《尚书》的夏制无关。而今古文经学的先师却想要抱着《王制》、《周礼》的说法,来遍说群经,统括沿革。其中左支右绌、朝四暮三的踪迹,清清楚楚可以考证。现在如果确实知道他们所依据的推考求通的意思,那么我用我的方法,得失就容易明白。如果不知道他们所依据的,震惊于其异同,必定寻求有理由来折中,或者在其中更想要有所偏袒。这怎么能符合呢?我确实知道没有师承的折中求合的说法都不是本意,所以想要以四代沿革补正其误,使知道这些都是后师推衍的说法。不明白这个意思,经意从何得来呢!
《三传》的著录,都在先秦以前。《穀梁传》是鲁人;《左传》是燕赵人。所以《公羊传》出入两家,兼收燕、鲁,只是跟随今文经学的人多罢了。今文经学二伯;古文经学五伯。《公羊传》从五伯的说法。其他如仲子为桓母,改蔡侯东为朱,凡此都是事实的变异。至于礼制,则说禘说郊,时常夹杂古制。大概因为齐居鲁与燕之间,又著录稍晚,所以所说如此。好学深思的人,应当自得之。
《左传》出于今文经学方盛之时,所以虽然有简编,无人诵习,仅存秘府而已。至于哀、平之间,今文经学已盛而将微,古文经学方兴而未艾,刘子骏目见此编,遂据以为今文经学之敌,倡言求立。至于东汉,遂古文盛而今文微,这是风气盛衰迭变之所由也。
今文经学传孔子,本始于鲁。公羊始师齐人。受业于鲁,归以教授,当其始仍《穀梁》派也。如荀子游学于齐,学于公羊,始师其说。《春秋》多同《穀梁》,是齐学初不异于鲁学之证。至于归以教授,齐俗喜夸好辩,又与燕赵近,游士稷下之风最盛,所以不肯笃守师说,时加新意,耳濡目染,不能不为所移。齐学之参杂于今古之间,职是故也。《儒林传》言,伏生口授《尚书》有壁藏书,《公羊》有齐语,故人以为旧由口授,至汉乃著竹帛。实则群经著录,皆在先秦以前。《公羊》之有齐语,是秦前先师,非汉后晚师。不如旧说孔子畏祸远言,不著竹帛也。
鲁恭王坏宅所得之书,不止古文经学,即今文经学亦有,以其书已先行,故不言耳。壁中诸书,皆鲁学也。伏生口授《尚书》,世已尊行;鲁壁中古文出,孔氏借以写定,鲁《书》遂变为古文经学矣。《春秋公羊》由齐传授,壁中所出,当即《穀梁》。《穀梁》传而壁中鲁学《尚书》之本文不传,遂使人疑非其比,岂不可惜哉!
壁中《尚书》出,东汉诸儒以古文经学说之,亦如《仪礼》古文而西汉诸儒以今文经学说之也。二书本无今、古之分,其以今古分门户,先师附会之说也。
鲁人不喜为汉用,汉家因少抑之。鲁学又无显者。《公羊》之盛,全由公孙弘。《穀梁》经传皆先秦之遗。史公云:“秦虽焚书,而邹鲁弦诵之声不绝。”故汉初征鲁生讲礼,鲁书未亡。汉抑鲁学,可由史公之言悟之。其后既久,分兴鲁学,而犹假借坏宅得书以为说者,则又史臣回护之言,不尽事实也。
鲁书未亡,学犹盛,故《鲁诗》、《穀梁》,江公能传之。不然,则江公何以崛起?鲁《书》学之亡,则以世无达者,不幸而亡。《穀梁》虽存,终汉乃得立,此鲁学之所以微也。鲁《尚书》家不传,《班书》谓《伏书》传于齐鲁,非也。鲁自有《尚书》,不传于世,班意欲周旋此事耳。
汉初,齐人以经术贵显者,始于伏生,继以公孙弘,故齐学盛。鲁无显达,故以寝微。至于重鲁轻齐,则宣、元以后风气改变之言,亦赖当时天子、丞相之力耳。不然
汉初,经学分三派,鲁、齐、古是也。分二派,今古是也。分三派者,《诗》[《鲁诗》、《齐诗》、《韩诗》、《毛诗》]《春秋》[《穀梁》鲁;《公羊》齐;《左传》古]《礼》[鲁高堂生传《士礼》;齐后仓,古《周礼》]《论语》[《鲁论》,《齐沦》,《论语古》也]四经是也。分二派者,《易》、《尚书》、《孝经》三经是也。《尚书》今学,出于伏生,齐学也。《易》传于田和,亦齐学也。《孝经》后仓、翼奉,亦皆齐学也。然则七经中,齐古学皆全。所缺者,鲁之《易》、《书》、《孝经》三经说也。汉初,齐盛鲁微,故失其三经之传。而古学行于民间,乃能与齐学相敌。则以古与今异,齐鲁同道,故存齐而鲁佚与?
《毛诗》说田猎,与《穀梁》同文。此古今学所同之礼制。故予谓今学所不改者,皆用《周礼》是也,柳氏《大义》不察,乃以《毛诗》与《穀梁》同师,则合胡越为一家矣。古、今学所同之礼,当由此推之也。
汉儒著书,初守一家之说;至于宣、元以后,则不能主一家。如刘子政学《穀梁》,而《五经通义》、《新序》、《说苑》中所载礼制,乃有与古学同、今学异者。是不专主一家之证。
汉初古学不显,而《公羊》中乃多用古礼,此古学先师在《公羊》著录以前已经大行之证。因《公羊》之录用其说,足知其书出在秦以前矣。
《穀梁传》言:「誓、诰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二伯。」与《荀子》同。据此说,则今说谓周初无盟,桓、文不交质也。《周礼》有盟,《左传》有交质,此即实事,亦不与今说相妨。《周礼》非周公手定,《左传》桓、文亦无交质事,疏家乃以《穀梁》为汉初人著录,不见古籍而然。如此说,则何以解于《荀子》?又《穀梁》为汉人作,从何得来?凭空臆造,全无实据,然疏家说不足驳斥也。
《春秋》去文从质、因时救弊意,本于老子,而流派为子桑、惠、庄之流。墨子学于孔子,以其性近,专主此说。用夏礼改周制,本之于《春秋》,如「薄葬」即《王制》不封不树之意。特未免流于偏激,一用夏礼,遂欲全改周礼,与孔子之意相左矣。春秋时有志之士皆欲改周文,正如今之言治,莫不欲改弦更张也。《论语》「禹无间然」一章,全为《墨子》所祖,所谓崇俭、务农、敬鬼、从质,皆从此出。然孔子美黻冕,墨子则并此亦欲改之。当时如墨说者不下数十家,特惟墨行耳。
礼学之有古、今派,是也。然七十子之徒,文质易见,异同最多。所言之事,有不见于《周礼》、《仪礼》、《王制》者,此等礼制不能归入于今,亦不能归入于古。窃以此类亦有数例。有为经中未详之义,补经未备,如《仪礼》诸记之类是也。有为缘经起义,如《诗》、《书》有此说,先师存此义,为《礼经》所不详,如《王制》言天子大夫为监之类是也。有为沿革佚文者,《周礼》、《仪礼》皆一时之书,一代典礼,每有修改;《礼纬》言周初庙制,与后来不同,此亦修改之例;不知《周礼》为何时之书,《仪礼》为何时之书,则其中不无修改刊落之文,如《左氏》言文、襄之礼之类是也。有异说别录者,古人习礼,质文随意,有既从一家而其异说亦偶存之,如子游、子夏之裼袭不同是也。有为士君子一人之事不合时制者,如《乡党》记孔子之事,张盟生说此皆孔子一人之事,与常不同者,使常义则可不见,又其事为朝廷所不详之事,故随人而改是也。有为训诫之事,如《少仪》、《弟子职》之类,并非国家一定典礼,私家编此以训童蒙,言人人殊,详略随意之类是也。有礼家虚存此说,欲改时制,未见施行者。有因缘失本,误据为典要,实与礼制不合者。有残篇断简,文义不全者。有经传混淆,前后失次者。有句读偶误,断续非真者。门目既多,岂能必所言之,皆合本义?故说经以《礼记》为繁杂难通。然既得其大纲,再为细分节目,有所不解则姑
译汉朝初年,经学分为三派,即鲁学、齐学、古学。分为两派,即今学与古学。分为三派的,是《诗》[《鲁诗》、《齐诗》、《韩诗》、《毛诗》]、《春秋》[《穀梁传》属鲁学;《公羊传》属齐学;《左传》属古学]、《礼》[鲁地高堂生传授《士礼》;齐地后仓,古学《周礼》]、《论语》[《鲁论》、《齐论》、《论语古》]这四部经书。分为两派的,是《易》、《尚书》、《孝经》这三部经书。《尚书》今学,出自伏生,属于齐学。《易》传自田和,也属于齐学。《孝经》的后仓、翼奉,也都属于齐学。那么在这七部经书中,齐学和古学都完备。所缺失的,是鲁学的《易》、《书》、《孝经》这三部经书的解说。汉朝初年,齐学兴盛而鲁学微弱,所以失传了这三部经书的解说。而古学在民间流行,竟然能与齐学抗衡。这是因为古学与今学不同,而齐学与鲁学同源,所以保存了齐学而鲁学失传吗?
《毛诗》解说田猎,与《穀梁传》文字相同。这是古学与今学所共有的礼制。所以我认为今学所没有改变的,都是采用《周礼》,柳氏《大义》没有明察,竟说《毛诗》与《穀梁传》师承相同,这就把胡地和越地合为一家了。古学与今学所共有的礼制,应当由此推知。
汉朝儒者著书,起初恪守一家的学说;到了宣帝、元帝以后,就不能专主一家了。比如刘向(字子政)学习《穀梁传》,但《五经通义》、《新序》、《说苑》中所记载的礼制,却有与古学相同、与今学不同的。这是不专主一家的证据。
汉朝初年古学不显赫,而《公羊传》中却多用古礼,这是古学先师在《公羊传》著录以前已经大行其道的证据。因为《公羊传》采纳其学说,足以知道这本书出自秦朝以前。
《穀梁传》说:“誓、诰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二伯。”与《荀子》相同。根据这个说法,那么今学所说的周初没有盟誓,齐桓公、晋文公不交换人质,也就成立了。《周礼》中有盟誓,《左传》中有交换人质,这是事实,也不与今学的说法相妨碍。《周礼》不是周公亲手制定的,《左传》中齐桓公、晋文公也没有交换人质的记载,疏证者却认为《穀梁传》是汉朝初年人著录的,没有见到古籍才这样说。如果这样说,那么怎么解释《荀子》呢?又说《穀梁传》是汉人所作,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凭空臆造,毫无实据,然而疏证者的说法不足以驳斥。
《春秋》去文从质、因时救弊的意思,本于老子,而流派为子桑、惠施、庄周之流。墨子学习孔子,因为他的性情相近,专门主张这个学说。用夏礼改变周制,本于《春秋》,比如“薄葬”就是《王制》中不封不树的意思。只是未免流于偏激,一用夏礼,就想全部改变周礼,与孔子的意思相违背了。春秋时有志之士都想改变周朝的文饰,正如今人谈论治理,没有不想改弦更张的。《论语》“禹无间然”一章,全被《墨子》所祖述,所谓崇尚节俭、致力农耕、敬奉鬼神、遵循质朴,都由此而来。然而孔子赞美黻冕,墨子却连这个也想改变。当时像墨子学说的人不下数十家,只是只有墨子实行罢了。
礼学有古、今两派,是这样的。然而七十子门徒,文质容易看出,异同最多。所讲的事情,有不见于《周礼》、《仪礼》、《王制》的,这类礼制不能归入今学,也不能归入古学。我私下认为这类也有几种情况。有是经中未详之义,补充经书未备之处,如《仪礼》诸记之类。有是缘经起义,如《诗》、《书》有此说法,先师保存此义,为《礼经》所不详,如《王制》说天子大夫为监之类。有是沿革佚文,《周礼》、《仪礼》都是一时的书,一代典礼,常有修改;《礼纬》说周初庙制,与后来不同,这也是修改的例子;不知道《周礼》是什么时期的书,《仪礼》是什么时期的书,那么其中不无修改刊落的文字,如《左氏》说文公、襄公之礼之类。有异说别录的,古人习礼,质文随意,有既从一家而其异说也偶尔保存的,如子游、子夏的裼袭不同之类。有是士君子一人之事不合时制的,如《乡党》记载孔子之事,张盟生说这都是孔子一人的事,与常理不同,使常义则可不见,又其事为朝廷所不详之事,所以随人而改。有是训诫之事,如《少仪》、《弟子职》之类,并非国家一定典礼,私家编此以训童蒙,言人人殊,详略随意之类。有礼家虚存此说,欲改时制,未见施行的。有因缘失本,误据为典要,实与礼制不合的。有残篇断简,文义不全的。有经传混淆,前后失次的。有句读偶误,断续非真的。门类既然众多,岂能必定所说的,都符合本义?所以说经以《礼记》为繁杂难通。然而既得其大纲,再为细分节目,有所不解则姑
《周礼》之书,疑是燕赵人在六国时因周礼不存,据己意,采简册摹仿为之者。其先后约与《左传》、《毛诗》同,非周初之书也。何以言之?其所言之制与《尚书》典礼不合,又与秦以前子书不同。且《孟子》言:「诸侯恶其害己,而去其籍。」无缘当时复有如此巨帙传流。故予以为当时博雅君子所作,以与《王制》相异。亦如《左传》之意。其书不为今学所重,故《荀》、《孟》皆不引用。其中礼制与《左传》不同,必非一人之作。但不识二书孰在前,孰在后,孰为主,孰为宾也。
《仪礼经》为古学,《记》为今学,此一定者也。今不能于二者之中而分之。大约高堂传《经》以后,已为今学。后《古经》虽多廿余篇,无师不习,是《经》亦今学之经矣。于此经欲立今、古二派,殊难措手。然细考《记》文,颇有与本经不同者,则《经》为古学,《记》为今学,亦不妨稍分别之,以示源委区别之意。
西汉今学盛,东汉古学盛。后盛者昌,而《易》、《尚书》、《诗》、《礼》之今学全佚。而惟存古学,无以见今学本来面目。犹幸《春秋》今学之二传独存,与古相抗,今学全由《春秋》而生,又孔子所手定之书,其所以不亡,或者鬼神为之呵护。予立今学门户,全据二传为主。至今学所亡诸书,皆以二传与《左传》相异之例推之,以成存亡继绝之功,准绳全操于此。此又治经之一大幸也。
《异义》引今、古说,有经传、师说二例。师说多于经传,十分之七八,非议礼之口说,则章句之繁文,未足为据。汉廷议礼,视丞相所学。苟与之同,虽屈而可伸;倘或异家,即长亦见绌。半以势力辩呐定优劣,无公道也。又东汉以后,今学与古学争,如《异义》所载是也。西汉以前,则今学自与今学争。夫一家之中,何有长短?乃意气报复,自生荆棘。如辕固、黄生之论汤武,彭祖、安乐之持所见,必于家室之中,别图门户之见。盖诸人贪立太常,邀求博士。汉法:凡弟子传先师说,苟其同也,则立其师;倘有同异,则分立弟子。故当时恒希变异以求立。严、颜因此得并在学官。大小夏侯,大小戴,意亦如此。其分门为利禄也。以此倡导学者,宜乎人思立异。实本一家,而夺席廷争,务欲取巧,遂致同室操戈。后来古学太盛,今学遂不自攻而深相结纳,以御外侮,而已有不敌之势。无事则相攻,有事乃相结,《唐棣》之诗,何不早诵乎!
予约集同人,撰《王制义证》。以《王制》为经,取《戴记》九篇,外《公、穀传》、《孟》、《荀》、《墨》、《韩》、《司马》,及《尚书大传》、《春秋繁露》、《韩诗外传》、纬候今学各经旧注,[据马辑本]并及两汉今学先师旧说。[《今文尚书》、《三家诗》用陈氏辑本。至于《春秋》、《孝经》、《论语》、《易》、《礼》尚须再辑]务使详备,足以统师今学诸经。更附录古学之异者,以备参考。此书指日可成,以后凡注今学群经礼制,不必详说,但云见《义证》足矣。如今《易》、《尚书》、《春秋》、《公》、《穀》、《诗》鲁齐韩、《孝经》、《论语》皆统于《王制》,可以省无数疏解。习今学者但先看《王制》,以下便迎刃而解。起视学官注疏,不惟味同嚼蜡,而且胶葛支离,自生荆棘。一俟此书已成,再作《周礼义》以统古学。而其中节目详细,均见于《经话》中。
地理家有鸟道之说,翦迂斜为直径。余分今、古学,意颇似此。然直求径道,特为便于再加高深;倘因此简易,日肆苟安,则尚不如故迂其途之足以使人心存畏敬。然二派之外又有无数小派,稽其数目不下八九家。苟欲博通周揽,则亦非易事。
郑君号精通三礼。其《王制注》或周或殷,一篇数易。注《王制》采《祭法》,注《祭法》用《王制》,徒劳唇舌,空掷简札,说愈繁而经以愈乱,大约意在混同江河,归并华岱,自谓如天之大,无所不通,乃致非类之伤,各失其要也。[《后书?儒林
译《周礼》这本书,怀疑是燕赵地区的人在战国六国时期,因为周代的礼制已经不存在,就根据自己的意思,采集简册资料摹仿编纂而成的。它的成书先后大约与《左传》、《毛诗》相同,并不是周初的作品。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它所记载的制度与《尚书》中的典礼不合,又与秦以前诸子百家的著作不同。况且《孟子》说:“诸侯厌恶它对自己有害,就毁掉了它的典籍。”没有理由当时还会有如此巨大的卷帙流传下来。所以我认为是当时博雅君子所作,用来与《王制》相区别。这也如同《左传》的意图一样。这本书不被今文经学所重视,所以《荀子》、《孟子》都没有引用。其中的礼制与《左传》不同,必定不是一个人所作。只是不知道这两本书哪一本在前,哪一本在后,哪一本是主体,哪一本是陪衬罢了。
《仪礼经》属于古文经学,《记》属于今文经学,这是确定的。现在不能在这两者之中加以区分。大概在高堂生传授《经》以后,就已经属于今文经学了。后来《古经》虽然多出二十多篇,但没有老师不学习的,这样《经》也就成了今文经学的经典了。对于这部经想要确立今文、古文两派,实在难以着手。然而仔细考察《记》的文辞,有很多与本经不同的地方,那么《经》为古文经学,《记》为今文经学,也不妨稍作区分,以显示源流区别的意思。
西汉今文经学兴盛,东汉古文经学兴盛。后来兴盛的一方昌盛,而《易》、《尚书》、《诗》、《礼》的今文经学全部散佚。只留存古文经学,无法看到今文经学原本的面目。幸好《春秋》今文经学的两传独自留存,与古文经学相抗衡,今文经学全由《春秋》而生,又是孔子亲手确定的书,它之所以没有灭亡,或许是鬼神在呵护。我确立今文经学的门户,完全依据这两传为主。对于今文经学散佚的各种书籍,都通过这两传与《左传》不同的例子来推演,以成就存亡继绝的功业,准则完全掌握在这里。这又是研究经学的一大幸运。
《异义》引用今文、古文的说法,有经传、师说两个例子。师说多于经传,占十分之七八,如果不是议论礼制的口头说法,就是章句的繁琐文字,不足以作为依据。汉廷议论礼制,看重丞相所学。如果与丞相所学相同,即使暂时受屈也能伸张;倘若属于不同学派,即使年长也会被贬抑。一半是根据势力和口才来判定优劣,没有公道。又东汉以后,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相争,如《异义》所载就是这样。西汉以前,则是今文经学内部自相争斗。一个学派之中,哪有长短之分?却是意气用事、互相报复,自生荆棘。如辕固、黄生讨论汤武革命,彭祖、安乐坚持己见,必定在家庭内部,另图门户之见。大概这些人贪图担任太常,谋求博士职位。汉法规定:凡是弟子传授先师的说法,如果相同,就确立其师;如果有同有异,就分立弟子。所以当时常常希望有变异以求确立地位。严、颜因此得以并立在学官。大小夏侯,大小戴,意图也是如此。他们分门别类是为了利禄。以此倡导学者,难怪人们都想标新立异。本来同出一家,却在朝廷上争夺席位,务必取巧,于是导致同室操戈。后来古文经学太兴盛,今文经学便不再自相攻击而深深结纳,以抵御外侮,但已有不敌之势。无事时互相攻击,有事时互相结纳,《唐棣》这首诗,为什么不早诵读呢!
我约集同人,撰写《王制义证》。以《王制》为经,选取《戴记》九篇,外加《公羊传》、《穀梁传》、《孟子》、《荀子》、《墨子》、《韩非子》、《司马法》,以及《尚书大传》、《春秋繁露》、《韩诗外传》、纬候今文经学各经旧注,[依据马辑本]并及两汉今文经学先师旧说。[《今文尚书》、《三家诗》用陈氏辑本。至于《春秋》、《孝经》、《论语》、《易》、《礼》尚须再辑]务必使详备,足以统摄今文经学诸经。再附录古文经学不同的说法,以备参考。这本书指日可成,以后凡是注释今文经学群经的礼制,不必详细说明,只说见《义证》就足够了。如今《易》、《尚书》、《春秋》、《公羊》、《穀梁》、《诗》鲁齐韩三家、《孝经》、《论语》都统摄于《王制》,可以省去无数疏解。学习今文经学的人只要先看《王制》,以下便迎刃而解。比起学官的注疏,不仅味同嚼蜡,而且杂乱支离,自生荆棘。一俟此书完成,再作《周礼义》以统摄古文经学。而其中的节目详细,均见于《经话》中。
地理家有鸟道之说,剪除迂回斜曲成为直径。我区分今文、古文经学,意思颇似于此。然而直接寻求捷径,特别为了便于再加深高深;倘若因此简易,日益苟且偷安,那还不如原来迂回的道路足以使人心存敬畏。然而两派之外又有无数小派,查考其数目不下八九家。如果想要博通周览,那也不是容易的事。
郑君号称精通三礼。他的《王制注》有时说周制,有时说殷制,一篇之中多次更改。注《王制》采用《祭法》,注《祭法》使用《王制》,徒劳唇舌,空掷简札,说法越繁杂而经文越混乱,大概意在混同江河,归并华山泰山,自认为像天一样大,无所不通,却导致非类之伤,各自失去要领。[《后书?儒林
传》:中兴,郑众传《周官经》。后马融作《周官传》,郑玄作《周官注》。玄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礼经》校之,取其义长者,故为郑氏学。按:此谓郑君混合今、古也。]
译《传》记载:东汉中兴时期,郑众为《周官经》作传。后来马融作《周官传》,郑玄作《周官注》。郑玄原本研习《小戴礼》,后来用《古礼经》与之对照,选取其中义理更为深长的部分,因此形成了郑氏之学。按:这是说郑玄融合了今文与古文经学。]
今、古不同,针锋相迕,东汉诸儒持此门户犹严。许叔重治古学,《五经异义》是古非今,《说文解字》不用今学;杜、郑、贾、马所注《周礼》、《左传》等书,不用今说;何君《公羊注》不用《周礼》;是其证也。郑君生古盛今微之后,希要博通之名,欲化彼此之界,为何以笺《诗》,欲以今学入古也。为何以注《周礼》,欲以今说补古也。为何以注《尚书》,欲以今文附古也。今、古之分,自郑君一人而斩,尊奉古学而欲兼收今文,故《礼记》、《仪礼》今、古之文,一律解之,皆其集大成一念害之也。魏晋学者尊信其书,今、古旧法遂以断绝,晋儒林所传,遂无汉法,且书亦因此佚亡,不能不归过于郑君。盖其书不高不卑,今、古并有,便于诵习,以前今、古分门之书皆可不习,故后学甚便之,而今、古学因之以亡。观于表说可以见之,不可不急正者也。
郑君之学,主意在混合今、古。予之治经,力与郑反,意将其所误合之处,悉为分出。经学至郑一大变,至今又一大变。郑变而违古,今变而合古。离之两美,合之两伤,得其要领,以御繁难,有识者自能别之。
予创为今、古二派,以复西京之旧,欲集同人之力,统著《十八经注疏》,[《今文尚书》、《齐诗》、《鲁诗》、《韩诗》、《戴礼》、《仪礼记》、《公羊》、《穀梁》、《孝经》、《论语》、《古文尚书》、《周官》、《毛诗》、《左传》、《仪礼经》、《孝经》、《论语》、《戴礼》。《易》学不在此数]以成蜀学。见成《穀梁》一种。然心志有余,时事难就,是以初成一经而止。因旧欲约友人分经合作,故先作《十八经注疏凡例》。既以相约同志,并以求正高明,特多未定之说,一俟纂述,当再加商订也。[昔陈奂、陈立、刘宝楠、胡培翚诸人在金陵贡院中,分约治诸经疏,今皆成书。予之所约,则并欲作注耳。]
予治经以分今、古为大纲,然稚不喜近人专就文字异同言之。二陈虽无主宰,犹承旧说,以礼制为主。道、咸以来,著作愈多。试以《尚书》一经言之,其言今、古文字不同者,不下千百条。盖近来金石剽窃之流,好怪喜新,不务师古,专拾怪僻,以矜博雅。夫文人制词,多用通假,既取辟熟,又或随文,其中异同,难言家法。两汉碑文,杂著异字,已难为据;况乃滥及六朝碑铭、新出残篇,偶见便欲穿凿附会,著录简书,摭其中引用经语异文异说,强分此今文说、此古文说。不知今、古之学,魏、晋已绝,解说虽详,毛将安附?此大蔽也。石经以前,经多译改,今、古之分,不在异文,明证在前,无俟胪证。陈左海以异字通假为今、古之分,亦不得已之举,徒取简编宏富,非正法也。古、今异字,必系不能通假有意改变者,方足为据。如《左传》之改「逆」为「送」,改「尹」为「君」,改「伯」为「帛」之类,实义全反,然后为异。不然则毕录异同,亦但取渲染耳。若词人之便文,晚近之误夺,牛毛茧丝,吾所不取。
《大小戴记》九十余篇,凡《礼经》记文不下十篇,以此推之,则别经之记当亦有编入者。今定《王制》为《穀梁》、《公羊》记;《曲礼》上半小学,下半为《春秋》;《檀弓》、《祭法》、《杂记》为《左传》记;《玉藻》、《深衣》、《朝事》、《盛德》为《周礼》记;《祭义》、《曾子》十篇为《孝经》记;《经解》、《表记》、《坊记》、《缁衣》为经学说之类。[详见《两戴记今、古篇目表》]经、记互证,合则再美,离则两伤,此千年未发之覆也。又《礼运》三篇,有经有传,当合为一大传。《大传》为经,《服问》、《丧服小记》二篇为传,当合为一。窃意此《礼运》三篇旧本一事,乃记夫子与子游论礼之言。子游习礼,此其授受之证也。后来先师各加注记。后因文多,分为三篇,经、传混淆,前后错杂,使读者如散钱满屋,不知端委。今因《王制》例推之,分为经、传,便有统制。至于《
译今古不同,针锋相对,东汉诸儒对此门户之见尤为严格。许慎治古学,《五经异义》是古非今,《说文解字》不采用今学;杜预、郑玄、贾逵、马融所注《周礼》、《左传》等书,不采用今说;何休《公羊注》不采用《周礼》;这些都是证据。郑玄生于古学兴盛、今学衰微之后,希求博通之名,想要消除彼此的界限,为何用笺注《诗经》,是想以今学融入古学。为何用笺注《周礼》,是想以今说补充古学。为何用笺注《尚书》,是想以今文附会古学。今古之分,自郑玄一人而断绝,尊奉古学却想兼收今文,所以《礼记》、《仪礼》今古文,一律解释,都是他集大成的念头害了他。魏晋学者尊信他的书,今古旧法于是断绝,晋代儒林所传,于是没有汉代法度,而且书籍也因此散佚,不能不归咎于郑玄。大概他的书不高不卑,今古兼有,便于诵读学习,以前今古分门的书都可以不学习,所以后学觉得很方便,而今古学因此消亡。从表说可以看出,不能不急于纠正。
郑玄的学问,主意在于混合今古。我治经,极力与郑玄相反,意图将他所错误混合的地方,全部区分开来。经学到郑玄一大变,到现在又一大变。郑玄变而违背古学,现在变而符合古学。分开则两美,合并则两伤,得其要领,以应对繁难,有见识的人自然能辨别。
我创立今古二派,以恢复西汉旧制,想要集合同人的力量,统著《十八经注疏》,[《今文尚书》、《齐诗》、《鲁诗》、《韩诗》、《戴礼》、《仪礼记》、《公羊》、《穀梁》、《孝经》、《论语》、《古文尚书》、《周官》、《毛诗》、《左传》、《仪礼经》、《孝经》、《论语》、《戴礼》。《易》学不在此数]以成就蜀学。已完成的有《穀梁》一种。然而心志有余,时事难就,所以刚完成一经就停止了。因为旧想约请友人分经合作,所以先作《十八经注疏凡例》。既用来相约同志,并用来求正高明,特别多未定的说法,一旦纂述,应当再加商讨订正。[昔陈奂、陈立、刘宝楠、胡培翚诸人在金陵贡院中,分约治诸经疏,现在都成书。我所约的,则还想作注。]
我治经以区分今古为大纲,然而我不喜欢近人专门就文字异同而言。二陈虽无主宰,还承袭旧说,以礼制为主。道光、咸丰以来,著作愈多。试以《尚书》一经而言,其言今古文字不同的,不下千百条。大概近来金石剽窃之流,好怪喜新,不务师古,专拾怪僻,以矜夸博雅。文人制词,多用通假,既取辟熟,又或随文,其中异同,难言家法。两汉碑文,杂著异字,已难为据;况且滥及六朝碑铭、新出残篇,偶见便欲穿凿附会,著录简书,摭其中引用经语异文异说,强分此今文说、此古文说。不知今古之学,魏晋已绝,解说虽详,毛将安附?这是大弊病。石经以前,经多译改,今古之分,不在异文,明证在前,无俟胪证。陈左海以异字通假为今古之分,也是不得已之举,徒取简编宏富,非正法也。古今异字,必系不能通假有意改变者,方足为据。如《左传》之改“逆”为“送”,改“尹”为“君”,改“伯”为“帛”之类,实义全反,然后为异。不然则毕录异同,也只是取渲染耳。若词人之便文,晚近之误夺,牛毛茧丝,我所不取。
《大小戴记》九十余篇,凡《礼经》记文不下十篇,以此推之,则别经之记当亦有编入者。今定《王制》为《穀梁》、《公羊》记;《曲礼》上半小学,下半为《春秋》;《檀弓》、《祭法》、《杂记》为《左传》记;《玉藻》、《深衣》、《朝事》、《盛德》为《周礼》记;《祭义》、《曾子》十篇为《孝经》记;《经解》、《表记》、《坊记》、《缁衣》为经学说之类。[详见《两戴记今古篇目表》]经记互证,合则再美,离则两伤,此千年未发之覆也。又《礼运》三篇,有经有传,当合为一大传。《大传》为经,《服问》、《丧服小记》二篇为传,当合为一。窃意此《礼运》三篇旧本一事,乃记夫子与子游论礼之言。子游习礼,此其授受之证也。后来先师各加注记。后因文多,分为三篇,经传混淆,前后错杂,使读者如散钱满屋,不知端委。今因《王制》例推之,分为经传,便有统制。至于《
俞荫甫先生以《王制》为《公羊》礼,其说是也。壬秋师以其与《大传》同,不言封禅,非博士所撰之《王制》,亦是也。盖《王制》孔子所作,以为《春秋》礼传。孟、荀著书,已全祖此立说。汉博士之言如《大传》,特以发明《王制》而已。岂可与《王制》相比?精粹完备,统宗子纬,鲁齐博士皆依附其说,决菲汉人所作。卢子幹因不能通其说,故以为博士作,以便其出入,实则非也。
《王制》有经有传,并有传文佚在别篇者。至于本篇经传之外,并有先师加注记之文,如说尺亩,据汉制今田为说,是也。此固为戴氏所补,至目为博士手笔,则误读《史记》矣。
《王制》无一条不与《穀梁春秋》相同。[说详《义证》]二书皆蚀蒙已久,一旦明澈,可喜何如?不封不树贰事,郑以为庶人礼,不知《穀梁传》已有明文。讥世卿、非下聘、恶盟,尊齐、晋为二伯,以曹以下为卒正,以冢宰、司马、司城为三公,亦莫不相合。至于单伯、祭仲、女叔诸人使非为监之说,则听《左氏》、何君之互争,不能一断决。范氏据《周礼》以驳传,亦无以折之矣。
《春秋》之书以正将来,非以诛已往。《王制》一篇即为邦数语,道不行乃思著书,其意颇与《潜夫》、《罪言》相近,愤不得假手以救弊振衰,则欲将此意笔之于书。又以徒托空言,仅如《王制》则不明切,不得已乃借春秋时事以衍《王制》之制度。司马迁言之详矣。《王制》所言皆素王新制,改周从质,见于《春秋》者也。凡所不改,一概从周。范氏注《穀梁》,以《周礼》疑《王制》,据周制驳《春秋》,是呓语耳。又孔子所改皆大纲,如爵禄、选举、建国、职官、食货、礼乐之类。馀琐细,悉不改。其意全在救弊,故《春秋》说皆以为从质是也。
今学、古学之分,二陈已知其流别矣。至于以《王制》为今学所祖,尽括今学,则或疑过于奇。窃《王制》后人疑为汉人撰,岂不知而好为奇论?盖尝积疑三四年,经七八转变,然后乃为此说。疑之久,思之深,至苦矣!辛巳秋,检《曲礼》「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数节,文与《春秋传》同,又非礼制,因《郊特牲》、《乐记》一篇有数篇、数十篇之说,疑此数节为先师《春秋》说,错简入《曲礼》者也。癸未在都,因《传》有二伯之言,《白虎通》说五伯首说主兼三代,《穀梁》以同为尊周外楚,定《穀梁》为二伯,《公羊》为五伯。当时不胜欢庆,以为此千古未发之覆也。又尝疑曹以下,何以皆山东国称伯、称子,又与郑、秦、吴、楚同制?爵五等,乃许男在曹伯之上?考之书,书无此疑;询之人,人不能答。日夜焦思,刻无停虑,盖不啻数十说。而皆不能通,唯阙疑而已。甲申,考大夫制,检《王制》,见其大国、次国、小国之说,主此立论,犹未之奇也。及考其二伯、方伯之制,然后悟《穀梁》二伯乃旧制如此,假之于齐晋耳。考其寰内诸侯称伯乃三监之说,然后悟郑、秦称伯,单伯、祭仲、女叔之为天子大夫,则愈奇之矣。犹未敢以为《春秋》说也。及录《穀梁》旧稿,悉用其说,苟或未安,沈思即得,然后以此为素王改制之书,《春秋》之别传也。乙酉春,将《王制》分经传写钞,欲作《义证》,时不过引《穀梁传》文以相应证耳。偶抄《异义今古学异同表》,初以为十四博士必相参杂,乃古与古同,今与今同,虽小有不合,非其巨纲,然后恍然悟博士同为一家,古学又别为一家也。遍考诸书,历历不爽,始定今古异同之论。久之,悟孔子作《春秋》、定《王制》为晚年说,弟子多主此义,推以遍说群经。汉初博士皆弟子之支派,故同主《王制》立说。乃定《王制》为今学之祖,立表说以明之。蚁穿九曲,予盖不止九曲,虽数十百曲有矣。当其已明,则数言可了;当其未明,则百思不得。西人制一器,有经数十年父子相继然后成者。尝见其石印,转变数过,然后乃成,不知其始何以奇想至此。予
译俞荫甫先生认为《王制》是《公羊》学的礼制依据,他的说法是正确的。壬秋老师认为《王制》与《大传》相同,且不提及封禅之事,因此断定它不是汉代博士所撰写的《王制》,这也是正确的。大概《王制》是孔子所作,作为《春秋》的礼制传注。孟子、荀子著书时,已经全部继承并依据此说来立论。汉代博士所说的如《大传》之类,只是用来阐发《王制》罢了。怎么能让它们与《王制》相提并论呢?《王制》精粹完备,统摄宗法与经纬,鲁、齐两地的博士都依附其学说,决非汉人所作。卢子幹因为不能通晓其中的义理,所以认为是博士所作,以便自己随意出入解释,这实际上是不对的。
《王制》有经文也有传文,并且还有传文散佚在其他篇章中的情况。至于本篇经文和传文之外,还有先师加注的记述文字,比如关于尺和亩的解说,依据汉代制度下的当今田地情况来解说,就是这样。这固然属于戴氏所补充的内容,至于将其视为博士的手笔,则是误读了《史记》。
《王制》没有一条不与《穀梁春秋》相同。[详细解说见《义证》]这两部书都蒙受晦涩已久,一旦变得明澈,该是多么可喜啊!关于不封土、不植树这两件事,郑玄认为是庶人的礼制,却不知道《穀梁传》中已有明文规定。讥讽世卿、反对下聘、厌恶盟誓,尊齐、晋为二伯,以曹国以下诸侯为卒正,以冢宰、司马、司城为三公,也都无不吻合。至于单伯、祭仲、女叔等人出使并非担任监国的说法,则听任《左氏传》与何休互相争论,无法做出一个决断。范氏依据《周礼》来驳斥传文,也无法折服对方。
《春秋》这部书是用来匡正未来的,而不是用来诛责过去的。《王制》这一篇中关于邦国制度的几句话,是因为大道不行才想着著书立说,其意图与《潜夫论》、《罪言》相近,愤恨不能借助他人之手来挽救弊端、振兴衰败,于是想将这些心意写在书中。又因为仅仅空谈,像《王制》那样不够明确切要,不得已便借用春秋时期的时事来推衍《王制》的制度。司马迁对此说得非常详细。《王制》所说的都是素王的新制度,改变周礼而从质朴,这些都体现在《春秋》中。凡是未加改变的,一概遵循周礼。范氏注解《穀梁传》,用《周礼》来怀疑《王制》,依据周制来驳斥《春秋》,这是胡言乱语。况且孔子所改变的都只是大纲,如爵位俸禄、选举、建国、职官、食货、礼乐之类。其余琐碎细节,全都不改。他的意图全在于挽救弊端,所以《春秋》的解说都认为从质朴是正确的。
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区别,二陈已经知道其流别了。至于认为《王制》是今文经学的祖源,完全概括了今文经学,或许有人怀疑这过于奇特。难道《王制》后人怀疑是汉人所撰,他们难道不知道却喜欢发表奇论吗?我曾经积累疑问三四年,经过七八次转变,然后才提出这个说法。怀疑的时间长,思考得深,非常痛苦!辛巳年秋天,查阅《曲礼》中“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几节,文字与《春秋传》相同,又不是礼制,因为《郊特牲》、《乐记》一篇中有数篇、数十篇的说法,怀疑这几节是先师关于《春秋》的解说,错简混入《曲礼》中的。癸未年在京城,因为《传》中有二伯的说法,《白虎通》解说五伯首先说主兼三代,《穀梁》认为同为尊周外楚,确定《穀梁》为二伯,《公羊》为五伯。当时不胜欢庆,认为这是千古未揭开的秘密。又曾经怀疑曹国以下,为什么都是山东国家称伯、称子,又与郑、秦、吴、楚制度相同?爵位五等,难道许男在曹伯之上吗?考查书籍,书中没有这个疑问;询问他人,他人不能回答。日夜焦虑思考,片刻不停,大概不止有数十种说法。而都不能通晓,只能存疑而已。甲申年,考查大夫制度,查阅《王制》,见其大国、次国、小国的说法,主要据此立论,还觉得不奇怪。等到考查其二伯、方伯的制度,然后领悟《穀梁》二伯乃是旧制如此,假借于齐晋罢了。考查其寰内诸侯称伯乃是三监的说法,然后领悟郑、秦称伯,单伯、祭仲、女叔是天子大夫,则更加觉得奇特了。还不敢认为是《春秋》的解说。等到抄录《穀梁》旧稿,全部采用其说法,如果稍有不安,深思即得,然后以此作为素王改制的书,《春秋》的别传。乙酉年春天,将《王制》分经传抄写,想要作《义证》,当时不过引用《穀梁传》文来相互印证罢了。偶然抄录《异义今古学异同表》,起初以为十四博士必定相互参杂,于是古文与古文相同,今文与今文相同,虽然小有不合,但不是其巨大纲领,然后恍然领悟博士同属一家,古文经学又别为一家。遍考诸书,历历不爽,开始确定今古异同的论断。过了很久,领悟孔子作《春秋》、定《王制》是晚年之说,弟子多主张此义,推而广之遍说群经。汉初博士都是弟子的支派,所以同主《王制》立说。于是确定《王制》为今文经学之祖,立表说以阐明之。蚂蚁穿洞九曲,我大概不止九曲,虽有数十百曲。当其已经明白,则数言可了;当其未明,则百思不得。西方人制造一器物,有经数十年父子相继然后成者。曾见其石印,转变数次,然后乃成,不知其始何以奇想至此。我
于今古同异,颇有此况。人闻石印,莫不始疑而终信,犹归功于药料。此则并药料无之,将何以取信天下乎!
译如今古今事物的差异,大概就有这种情况。人们听说石印技术,没有不开始怀疑最终相信的,还归功于药料的作用。这里连药料都没有,将凭什么取信于天下呢!
史公不见《左传》,则天汉以前固无其书。然《前汉?儒林传》谓张苍、贾谊传《左传》学,为作训解;《艺文志》无其书,则其说亦误袭古学家言也。按《国语》蚤出而《左传》晚兴,张、贾所见皆为《国语》。因其为左氏所辑,言皆记事,与《虞氏》、《吕氏》同有《春秋》之名。其称《左氏春秋》者,即谓《国语》,不谓《左传》。《左传》既出之后,因其全祖《国语》,遂冒「左氏」名为《左氏传》。又以其传《春秋》,遂掍《左氏春秋》之名。后人闻传《左氏春秋》,不以为《国语》而以为《左传》,遂谓张、贾皆习《左传》,此其冒名掍实之所由也。使当时有《左传》以传经,又有师说,张、贾贵显,何不求立学官?纵不立学官,何以刘子骏之前无一人见之?太史公博极群书,只据《国语》。刘子骏《移太常书》只云臧生等与同,不云其书先见。班书又云,歆校书见《左传》而好之。是歆未校书以前不见《左传》也。观此,则张、贾不习《左传》明矣。前亦颇疑《左传》为河间人所伪造,有数事可证其为先秦之书者:其书体大思精,鸿篇巨帙,汉人无此才,一也。刘子骏为汉人好古之最,犹不能得其意旨所在,则必非近作,二也。使果一人所为,则既成此书必不忍弃置;且积久乃成书,力不易,亦必有人治其学传其事;书成以后不授学者,而以全部送之秘府,又无别本,使非刘子骏,将与《古文尚书》同亡。至重不忍轻弃,三也。《曲礼》出在汉初,已为传记,则原书必不在文、景之后,四也。西汉今学盛,使果西汉人作,必依附二家,不敢如此立异,五也。以旧说论之,驳《左》者谓成于建始,则不若是之迟;尊《左》者谓出于汉初,则不若是之蚤。能知迟蚤成出之原,则庶乎可与谈《左》学矣。
汉人今、古之说,出于明文者少,出于推例者多。《白虎通》所纪《尚书》说之敛后称王,《公羊》说之三年称王,《诗》、《春秋》之五不名、五等皆称公,皆推例之说也。然明文之说,亦多出于推例。如《公羊》之由经推礼,与《左传》之由经推礼。同一经也,有世卿、无世卿异;讥丧娶、不讥丧娶异;此又明文中推例得之者。然有明文之推例,皆先师说;无明文者之推例,皆后师说。后师推例虽同先师,然附会失解者多于先师,以其学不如先师也。故予今、古礼制,以《王制》、《周礼》有明文者为正宗,以「三传」推例有明文者为辅佐。至于后师无明文之说,则去取参半。若《易》、《尚书》、《诗》、《论语》、《孝经》诸先儒说,除《礼记》本记诸篇外,则全由据《王制》、《周礼》以推之者。此于今、古学为异派,其中或同或异,或因或革,则又立《流派表》以统之。
始因《白虎通》胪列各经师说,欲将其说列为一表,名曰《五经礼制异同表》。后作《群经今、古礼制异同表》,以为足以包括群籍,遂不作《五经表》。今按:此表不能不作。何以言之?诸经异说,有迥不相同,不关今、古之分者,如《今春秋》天子即位三年乃称王,而《尚书》说则据《顾命》以为初丧称子,钊敛后称王。据经为说,则无论《今、古文尚书》皆不能立异,与《春秋》三年称王之说不同。《春秋》据逾年称公,以为逾年称王,此据经也。《尚书》据「王麻冕」,以为敛后称王,此亦据经也。诸经如此类者实众,不立此表,则此类无所归宿,又必在今、古学中为难矣。
博士言礼,据礼文者半,推经例者半。大约推例者皆当入《五经表》。何以言之?今学《王制》明文与古学不同者少,凡非明文则半多推例而得者,若以入《古、今表》,反是以无为有,此当入《五经表》。见此异同,非三代之不同,非今、古之异制,皆先师缘饰经义意造之说。又《礼记》中所言异同,有二家异说者,有文义小变者。此二派又足为《今古表》之陈涉、吴广,亦必求所以安顿之。二家说异者,立一表附《古今表》后。至于《曲礼》,本古
译太史公没有见过《左传》,那么在天汉年间以前,确实没有这本书。然而《前汉书·儒林传》说张苍、贾谊传授《左传》之学,并为它作训解;《艺文志》中没有记载这本书,那么这种说法也是错误地沿袭了古文经学家的言论。考察《国语》出现较早而《左传》兴起较晚,张苍、贾谊所见的都是《国语》。因为它是左丘明所编纂,言辞都记载史事,与《虞氏》、《吕氏》一样都有《春秋》的名称。那些称《左氏春秋》的,就是指《国语》,而不是指《左传》。《左传》出现之后,因为它完全承袭了《国语》,于是冒用“左氏”之名称为《左氏传》。又因为它传述《春秋》,于是又冒用《左氏春秋》的名称。后人听到传述《左氏春秋》,不认为是《国语》而认为是《左传》,于是说张苍、贾谊都学习《左传》,这就是它冒名顶替、混淆事实的原因。假使当时有《左传》来传述经义,又有师承之说,张苍、贾谊地位显贵,为什么不请求设立学官?即使不设立学官,为什么在刘向之前没有一个人见过它?太史公博览群书,只依据《国语》。刘向《移太常书》只说臧生等人与他意见相同,不说这本书先前就已出现。班固的书又说,刘歆校书时见到《左传》而喜好它。这说明刘歆在校书以前没有见过《左传》。看这些,那么张苍、贾谊不学习《左传》是明显的了。以前我也颇怀疑《左传》是河间王的人伪造的,有几件事可以证明它是先秦的书:它的书体宏大思虑精微,篇幅巨大,汉人没有这样的才能,这是第一。刘向是汉人中最好古的,还不能得到它的意旨所在,那么必定不是近时的作品,这是第二。假使果然是一个人所作,那么写成此书必定不忍心丢弃;而且积久才成书,力量不容易,也必定有人研究它的学问、传述它的事迹;书成以后不传授给学者,而把全部送给秘府,又没有别的本子,如果不是刘向,将与《古文尚书》一同亡佚。看重它就不忍心轻易丢弃,这是第三。《曲礼》出现在汉初,已经是传记,那么原书必定不在文、景之后,这是第四。西汉今文经学兴盛,假使果然是西汉人作的,必定依附两家,不敢如此标新立异,这是第五。用旧说来说,驳斥《左传》的说成于建始年间,那么不像这样晚;尊崇《左传》的说出于汉初,那么不像这样早。能知道早晚成出的原因,那么差不多可以谈论《左传》之学了。
汉人今文、古文经学的说法,出自明文记载的少,出自推演例证的居多。《白虎通》所记载《尚书》说收敛后称王,《公羊》说三年称王,《诗》、《春秋》的五不名、五等皆称公,都是推演例证的说法。然而明文记载的说法,也多出自推演例证。如《公羊》由经文推演礼制,与《左传》由经文推演礼制。同一部经,有世卿、无世卿不同;讥讽丧娶、不讥讽丧娶不同;这又是从明文推演例证得到的。然而有明文推演例证的,都是先师的说法;没有明文推演例证的,都是后师的说法。后师推演例证虽然与先师相同,但附会失解的多于先师,因为他们的学问不如先师。所以我区分今、古礼制,以《王制》、《周礼》有明文记载的为正宗,以“三传”推演例证有明文记载的为辅助。至于后师没有明文记载的说法,则取舍参半。至于《易》、《尚书》、《诗》、《论语》、《孝经》等先儒的说法,除《礼记》本记各篇外,则全由依据《王制》、《周礼》推演而来。这在今、古学中属于异派,其中或同或异,或因或革,又立《流派表》来统摄它们。
起初因为《白虎通》罗列各经师的说法,想将它们的说法列为一表,名叫《五经礼制异同表》。后来作《群经今、古礼制异同表》,认为足以包括群籍,于是没有作《五经表》。现在考察:此表不能不作。为什么这样说?诸经不同的说法,有截然不同,不关乎今、古之分的,如《今春秋》说天子即位三年才称王,而《尚书》说则依据《顾命》认为初丧称子,钊收敛后称王。依据经文来说,那么无论《今、古文尚书》都不能标新立异,与《春秋》三年称王的说法不同。《春秋》依据逾年称公,认为逾年称王,这是依据经文。《尚书》依据“王麻冕”,认为收敛后称王,这也是依据经文。诸经像这样的实在很多,不立此表,那么这类说法无所归宿,又必在今、古学中造成困难。
博士谈论礼制,依据礼文记载的占一半,推演经例的占一半。大凡推演经例的都应当列入《五经表》。为什么这样说?今文经学《王制》明文与古文经学不同的少,凡不是明文的则多半是推演经例得到的,如果把它们列入《古、今表》,反而以无为有,这应当列入《五经表》。看到这些异同,不是三代的差异,不是今、古的不同制度,都是先师缘饰经义、凭空造作的说法。又《礼记》中所说的异同,有两家不同说法的,有文义稍变的。这两派又足以成为《今古表》的陈涉、吴广,也必定寻求安置它们的方法。两家说法不同的,立一表附在《古今表》后面。至于《曲礼》,本是古
文家说也。然所言六大、五官、六工之事,又全与《周礼》相反。足见古礼学中原有数派,但不用三公九卿,俱为古学也。大约《今、古表》中今学只一派,古学流派多,以其书多人杂,不似今学少而专一也。
译这是文家的学说。然而其中所论述的六大、五官、六工的职事,又完全与《周礼》相反。足以看出古代礼学中原先就有多个流派,只要不采用三公九卿制的,都属于古学。大概《今、古表》中今学只有一派,而古学的流派众多,因为古学的书籍繁多、人物驳杂,不像今学那样少而专一。
《异义》采录今、古说,多非明文,后师附会盖居其半。夫今、古异同,当以《王制》、《周礼》为纲领,《公》、《穀》、《左氏》为辅佐。但据经传,不录晚说,唯议明文,不征影响。今许所录,可据者半,不可据者半。大约今、古分别,两汉皆不能心知其源。至于晚末,其派愈乱,如以今学说圣人皆无父而生,古学说圣人皆有父,岂不可笑!又《公羊》说引《易》「时乘六龙以驭天」,知天子驾六;未逾年,君有子则庙,无子则否。皆误说也,而亦征录。又引《公羊》以郑伯伐许为讥,《左》说郑伯伐许以王事称爵,皆非经意,为余所驳者也。大抵许君生当晚近,有志复古而囿于俗说。其作此书,亦如其《说文解字》真赝杂采,纯驳各半,屈于时势,莫可如何。然其采虽杂,今犹与今为一党,古犹与古为一党,不自相攻击。盖其始则同有乡人之义,继则同为博士党同伐异,视古学如雠仇,惟恐其进与为难。故虽自立异,仍不敢援之以自树敌,故说犹同也。
《异义》所录《左氏》,亦有异同。大约《左氏》亦有数家,故致歧出。如既言:「《左氏》说,麟是中央轩辕大角兽,孔子作《春秋》者,礼修以致其子,故麟来为孔子瑞。」又采陈钦说:「麟,西方毛虫。孔子作《春秋》,有立言。西方兑,兑为口,故麟来。」[陈钦,《左氏》先师也]是《左氏》固非止一家,故说不同也。又言《左氏》说:「施于夷狄称天子,施于诸夏称天王,施于京师称王。」载籍不传此义,此盖用《曲礼》说《左传》也,而文事与《曲礼》小异。此则未必异说之不同,盖《左氏》旧用《曲礼》说,后久失传,晚师无知者,而其初传授之义,犹相墨守,久而讹脱,故与《曲礼》殊异。亦如《公羊》言桓公盟词及孔子说,较之《孟子》多有讹脱是也。此《曲礼》为《左氏》说之起文,亦如《孟子》为鲁学《春秋》之起文也。
初不得古学原始,疑皆哀、平之际学人所开。不然,何以汉初惟传今学,不习古文?继乃知古学汉初与今学并传,皆有传授。所以微绝,则以文帝所求伏生,武帝所用公孙弘,皆今文先师。党同伐异,古学世无显达,因此不敌。《毛诗》假河间献王之力,犹存授受。至于《左传》、《周礼》,遂以绝焉。西汉今学甚盛,皆以古学为怪,恶闻其说,习之何益,故不再传而绝。观刘子骏争立,诸儒仇之,可知古学之微,非旧无传,盖以非当时所贵尔。
古学微绝,以非时尚,然其书犹阴行于民间。《异义》言叔孙通制礼有日祭,是为古说。又云叔孙通制礼以为天子无亲迎,从《左氏》义。陆贾著书议礼,实多用其说,特未立学官耳。此为孤芳,彼有利禄,人孰肯舍此就彼。数传之后,今学至大师数千,古学之绝也不亦宜乎!
孔子作《春秋》,无即自作传之理,故以口授子夏。《左氏传》则承史文而传之,亦非鲁史自作传也。今、古二家,孔子与鲁史比,子夏与《左氏》比,以为口说则皆口说,以为传记则皆传记,分别言之,皆未窥其原也。[甲申,拟博士答刘子骏书,尚未悟此理,寻当改作也]今古诸经,汉初皆有传本传授。其中显晦升沉,存亡行绝,亦如人生命运,传不传,有幸不幸。诸说后来或分口说、载籍,或以为有师无师,皆谬也。《仪礼》,班氏以为孔子时已不全,其说是也。
汉初,古文行于民间,其授受不传。然《尚书》,《史记》所引多古文说,则武帝时有古《尚书》师也。毛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则古《诗》有师。古《周礼》说多见于《戴记》古学师说,当时尚多引用,是《周礼》汉初亦有传也。暇时当辑为《汉初古文群经先师遗说考》,以明古文之授受非汉人伪作也。
予读《儒林传》,未尝不叹学人之重利禄也。古今本同授受,因古文未立学官,不惟当时先师名字遗说不可考,其有无是学,亦几不能决。岂不可痛惜乎!
《艺文志》有《周礼传》四篇,不知撰者何人。若在武、宣以
译《异义》采录今文、古文两家的学说,大多并非明确的经文依据,后世学者附会牵强的大约占了一半。今文与古文的异同,应当以《王制》、《周礼》为纲领,以《公羊》、《穀梁》、《左氏》为辅助。只依据经典传注,不收录晚出的学说,只议论明确的文义,不征引模糊的迹象。如今许慎所收录的,可以依据的占一半,不可以依据的占一半。大抵今文与古文的分别,两汉时期都不能真正明白其本源。到了晚期,流派更加混乱,比如用今文说认为圣人都是无父而生,用古文说认为圣人都有父亲,这难道不可笑吗?又比如《公羊》说引用《易经》“时乘六龙以驭天”,推断天子驾六马;未逾年,君主有儿子就立庙,没有儿子就不立庙。这些都是错误的解说,却也被征引收录。又引用《公羊》以郑伯伐许为讥讽,《左氏》说郑伯伐许以王事称爵位,都不符合经书的本意,是其余所驳斥的。大抵许慎生于晚近,有志于复古却拘泥于世俗学说。他写这本书,也像他的《说文解字》一样真伪杂糅,纯粹与驳杂各占一半,屈从于时势,无可奈何。然而他采录虽然杂乱,今文派还是与今文派为一党,古文派还是与古文派为一党,不自相攻击。大概起初都有乡党之义,后来都成为博士党同伐异,视古学如仇敌,惟恐其进犯与自己为难。所以虽然自立异说,仍不敢援引古说来树立敌人,所以说法还是相同的。
《异义》所收录的《左氏》说,也有异同。大抵《左氏》也有数家,所以导致歧出。比如既说:“《左氏》说,麟是中央轩辕大角兽,孔子作《春秋》,礼修以致其子,所以麟来作为孔子的祥瑞。”又采录陈钦说:“麟,西方毛虫。孔子作《春秋》,有立言。西方兑,兑为口,所以麟来。”[陈钦,是《左氏》的先师]这是《左氏》本来不止一家,所以说法不同。又说《左氏》说:“施于夷狄称天子,施于诸夏称天王,施于京师称王。”典籍不传此义,这大概是用《曲礼》来解说《左传》,而文辞与《曲礼》稍有不同。这未必是异说的不同,大概是《左氏》旧用《曲礼》说,后来久已失传,晚出的学者无知,而其初传授之义,还相互墨守,久而讹脱,所以与《曲礼》殊异。也像《公羊》言桓公盟词及孔子说,与《孟子》相比多有讹脱一样。这《曲礼》是《左氏》说的起文,也像《孟子》是鲁学《春秋》的起文一样。
起初不得古学原始,怀疑都是哀帝、平帝之际学人所开创。不然,为什么汉初只传今学,不习古文?后来才知道古学汉初与今学并传,都有传授。之所以微弱断绝,是因为文帝所求的伏生,武帝所用的公孙弘,都是今文先师。党同伐异,古学世代没有显达,因此不敌。《毛诗》凭借河间献王的力量,还存有授受。至于《左传》、《周礼》,就因此断绝了。西汉今学很盛,都以古学为怪异,厌恶听到其说,习之何益,所以不再传而断绝。看刘子骏争立,诸儒仇视他,可知古学的微弱,不是旧时无传,大概是因为不是当时所贵重的罢了。
古学微弱断绝,因为不是时尚,然而其书还暗中流行于民间。《异义》言叔孙通制礼有日祭,这是古说。又说叔孙通制礼以为天子无亲迎,从《左氏》义。陆贾著书议礼,实多用其说,只是未立学官罢了。此为孤芳,彼有利禄,人谁肯舍此就彼。数传之后,今学至大师数千,古学的断绝不也是应该的吗!
孔子作《春秋》,没有即自作传的道理,所以以口授子夏。《左氏传》则承史文而传之,也不是鲁史自作传。今、古二家,孔子与鲁史比,子夏与《左氏》比,以为口说则皆口说,以为传记则皆传记,分别言之,都未窥其原。[甲申,拟博士答刘子骏书,尚未悟此理,寻当改作也]今古诸经,汉初皆有传本传授。其中显晦升沉,存亡行绝,也如人生命运,传不传,有幸不幸。诸说后来或分口说、载籍,或以为有师无师,都谬误。《仪礼》,班氏以为孔子时已不全,其说是也。
汉初,古文行于民间,其授受不传。然而《尚书》,《史记》所引多古文说,则武帝时有古《尚书》师。毛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则古《诗》有师。古《周礼》说多见于《戴记》古学师说,当时尚多引用,是《周礼》汉初亦有传。暇时当辑为《汉初古文群经先师遗说考》,以明古文之授受非汉人伪作。
我读《儒林传》,未尝不叹学人之重利禄。古今本同授受,因古文未立学官,不惟当时先师名字遗说不可考,其有无是学,也几乎不能决。岂不可痛惜乎!
《艺文志》有《周礼传》四篇,不知撰者何人。若在武、宣以
后,必传名氏,岂秦、汉先师遗说之存者欤?《五行志》引《左传》说,亦不详为何人之作。或疑为刘子骏说。按刘语当著名氏,此亦秦汉先师说之偶存者。《戴记》中有二经师说,又当如今文《春秋》之《王制》,为先秦以前之书,为二经祖本矣。
译后来,必定会记载姓名,这难道是秦、汉时期先师遗留学说的存留吗?《五行志》引用《左传》的说法,也不详细指明是谁的作品。有人怀疑是刘向(字子骏)的说法。查考刘向的言论应当会注明姓名,这也就是秦、汉时期先师学说偶然留存下来的部分。《戴记》中有两位经师的说法,又应当像今文《春秋》中的《王制》一样,是先秦以前的著作,是这二经的祖本了。
《王制》:天子大夫为监于方伯国。《春秋》之单伯等是也。《左传》不用其说。而《周礼》云:作之牧,立之监。其所云立监者,盖即与《王制》同,是古《周礼》亦有此说。《左传》异之者,盖为监实非当时故事,《周礼》新撰,偶同《王制》耳。
古说有与今说相反。今说大明,遂足以夺古学之说。纵有明据解者,皆依违不敢主张,显与今学为敌。如《左传》之「元年取元妃,卒哭行祭」是也。今学讥丧娶、丧中祭,此变古礼也。《左传》礼,元年娶元妃。艾二年,公子遂如齐纳币。《传》云:「礼也。凡君即位,好舅甥,修婚姻,娶元妃奉粢盛,孝也。孝,礼之始也。」宣元年,「公子遂如齐逆女」。《传》无讥文,此《左传》即位娶元妃之证也。《传》云「娶元妃以奉粢盛」,明婚为祭,此丧祭之明证也。外如杜氏所引:襄十五年,晋悼公卒;十六年,晋烝于曲沃。郑公孙侨云:「湨梁之明年,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膰焉。」皆足为证。又僖三十三年,《传》云:「葬僖公,缓作主,非礼也。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主,燕、尝禘于庙。」按古礼重祔,今学不言祔;今学言祀主于寝,古学言祀主于庙,二者各异不相通。古学作主以后,即祔于庙中。凡小祀日祭则但祀新主祔者,唯烝、尝、禘大祀乃于庙行事,非不祭也。其讥吉禘庄公者,谓于祔主行禘祭,故讥之。非谓余庙皆不祭也。特祀于主,烝、尝、禘于庙,全从禘于庄公出来。后世学者以今混古,各相蒙乱,左右支吾,皆不能通矣。
古学亦用三年不祭之说,持谓新主耳。今学亦有丧不废祭之事,谓郊天耳。二家各有所据,其分析处甚微。《周礼》亦主丧祭,其说特为注家所掩耳。如丧中用乐,《周礼》有之,后人皆不敢主其说,亦是也。
鲁共王坏宅所得书,各家数目不同。《史记》不详其事。刘子骏以为有《左传》。《汉书?河间献王传》言:求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鲁恭王传》言得古文经传,无书名。《艺文志》云: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按以《汉书》证之,恐有《左传》是刘子骏依附之说。传古学者燕赵人,多不行于鲁,当由今学与之为难,故托言其书出于鲁,以见鲁旧传其学之意,非实事也。
今古学人好言今、古学得失,争辨申难,无所折中。窃以为虽汉已如此,然皆非也。今学如陆道,古学如水路,各有利害。实皆因地制宜,自然之致,自有陆水,便不能偏废舟车。今驾车者诋舟船之弊,行舟者鄙车马之劳,于人则掩善而著恶,于已则盖短而暴长。自旁观言之,则莫非门户之见,徒为纷更而已。
学礼烦难,今、古不足以统之,故表中多立门目。然其中有文字异同一例,本为一家,传习既久,文字小异,此当求同不可求异者也。如《王制》与《孟子》,《祭法》与《国语》,宜无不合矣。其中乃有小异处,后人遂张皇而不谓《孟子》与《王制》、《祭法》与《国语》有合,此则大非也。何以言之?《孟子》言葵邱盟词,当即《穀梁》所言,乃《孟子》详而《穀梁》略。[《公羊》不在葵邱,所引则又略矣]《孟子》引孔子「其事则齐桓晋文」一节,当即《公羊》「纳北燕伯于阳」传所引,乃《公羊》与《孟子》互异。又《公羊》定元年引沈子,即《穀梁》定元年所引之沈子也。同引一师,同说一事,而文句不同。又如《左》、《国》、《礼记》、诸子之记申生事,本一事也,而所记各异。《孔子集语》集孔子之言,同一说也,而文义详略乃至大相反。此皆当求其同,而不当求其异。然此以知其源为难,苟不知其源而惟求不异,则未有不为害者矣。郑君是也。
汉初叔孙通制礼,多用古说,原庙之制,此古礼也。《周礼》
译《王制》记载:天子派遣大夫作为监官驻于方伯的封国。《春秋》中的单伯等人就是这类监官。《左传》不采纳这种说法。而《周礼》说:设立州牧,任命监官。其中所说的任命监官,大概与《王制》相同,可见古本《周礼》也有这种说法。《左传》之所以持不同意见,大概是因为监官制度并非当时的实际制度,《周礼》是新编撰的,偶然与《王制》说法相同罢了。
古代的说法有时与现代的说法相反。现代的说法大为盛行,于是足以压倒古代学术的说法。即使有明确的证据来解释,人们也都犹豫不决,不敢主张,公然与现代学术为敌。例如《左传》中“元年娶元妃,卒哭后举行祭祀”就是如此。现代学术讥讽在丧期娶妻、在丧期中祭祀,认为这是改变古代礼制。《左传》的礼制规定,元年娶元妃。鲁僖公二年,公子遂到齐国纳币。《传》说:“这是合乎礼的。凡是君主即位,为了友好舅甥关系,修好婚姻,娶元妃来供奉祭品,这是孝道。孝道,是礼的开始。”鲁宣公元年,“公子遂到齐国迎娶女子”。《传》中没有讥讽的文字,这是《左传》即位后娶元妃的证据。《传》说“娶元妃来供奉祭品”,明确表明婚姻是为了祭祀,这是丧期祭祀的明显证据。此外如杜氏所引:鲁襄公十五年,晋悼公去世;十六年,晋国在曲沃举行烝祭。郑国公孙侨说:“湨梁之年的第二年,公孙夏跟随我们国君去朝见您,在尝祭和酎祭时见面,并参与执膰仪式。”这些都足以作为证据。又如鲁僖公三十三年,《传》说:“安葬僖公,迟缓制作神主,不合礼。凡是君主去世,卒哭后祔祭,祔祭后制作神主,在神主前单独祭祀,在宗庙举行燕、尝、禘祭。”按照古代礼制重视祔祭,现代学术不谈祔祭;现代学术说在寝宫祭祀神主,古代学术说在宗庙祭祀神主,两者截然不同,互不相通。古代学术在制作神主之后,就将其祔入宗庙。凡是小祭祀如日祭,只祭祀新祔入的神主,只有烝、尝、禘等大祭祀才在宗庙举行,并非不祭祀。那些讥讽吉禘庄公的,是指在祔入的神主前行禘祭,所以讥讽。并非说其他宗庙都不祭祀。在神主前单独祭祀,在宗庙举行烝、尝、禘祭,全都从禘祭庄公这件事引申出来。后世学者用现代学术混淆古代学术,各自蒙蔽扰乱,左右应付,都不能贯通理解。
古代学术也采用三年不祭祀的说法,但认为只是针对新神主而言。现代学术也有丧期不废祭祀的事情,但认为是指郊祭天帝。两派各自有所依据,其分析之处非常细微。《周礼》也主张丧期祭祀,只是其说法特别被注疏家所掩盖罢了。例如丧期中使用音乐,《周礼》中有记载,后人都不敢主张这种说法,也是同样的情况。
鲁共王毁坏住宅所得到的书籍,各家记载的数目不同。《史记》没有详细记载此事。刘向认为其中有《左传》。《汉书·河间献王传》说:求得的书籍都是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类,都是经传的解说和记录,是七十子门徒所论述的。设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鲁恭王传》说得到古文经传,没有书名。《艺文志》说:得到《古文尚书》以及《礼记》、《论语》、《孝经》共几十篇,都是古文字。根据《汉书》考证,恐怕有《左传》是刘向依附的说法。传授古代学术的是燕赵地区的人,大多不在鲁地流行,应当是因为现代学术与之为难,所以托言这些书出自鲁地,以显示鲁地旧时传授这种学术的意思,并非事实。
现代学术和古代学术的人喜欢谈论今古学的得失,争辩申说,没有折中的态度。我私下认为虽然汉代已经如此,但都是不对的。现代学术像陆路,古代学术像水路,各有利弊。实际上都是因地制宜,自然形成的结果,既然有陆路和水路,就不能偏废舟车。驾车的人诋毁舟船的弊端,行舟的人鄙视车马的劳顿,对人则掩盖善行而显露恶行,对自己则掩盖短处而暴露长处。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无非是门户之见,徒然造成纷乱变更而已。
学习礼制烦琐艰难,今古学不足以统摄它,所以表中多设立门类。然而其中有文字相同和不同的例子,本属一家,传习久了,文字稍有差异,这应当求同不可求异。如《王制》与《孟子》,《祭法》与《国语》,应当没有不合之处。其中却有细微差异,后人于是夸大而不认为《孟子》与《王制》、《祭法》与《国语》有契合之处,这就大错特错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孟子》说葵邱盟誓的话,当即《穀梁传》所言,只是《孟子》详细而《穀梁传》简略。[《公羊传》不在葵邱,所引又更简略]《孟子》引用孔子“其事则齐桓晋文”一节,当即《公羊传》“纳北燕伯于阳”传所引,只是《公羊传》与《孟子》互相有差异。又如《公羊传》定元年引用沈子,即《穀梁传》定元年所引用的沈子。同引一位老师,同说一件事,而文句不同。又如《左传》、《国语》、《礼记》、诸子记载申生的事,本是同一件事,而所记各异。《孔子集语》汇集孔子的话,同一说法,而文义详略甚至大相径庭。这些都应当求其相同,而不应当求其不同。然而这以了解其源头为难,如果不知道其源头而只求不异,则没有不造成危害的。郑玄就是这样。
汉初叔孙通制定礼制,多用古代说法,原庙的制度,这是古代礼制。《周礼》
祀文王于明堂,而方岳之下亦立明堂,如齐之明堂是也。《左传》有先君之庙曰都,无先君之庙曰邑,此亦原庙明堂之制。惟今学乃不言明堂,立太庙,不立原庙也。[古学,天子宗庙中无太庙,惟别立明堂,诸侯不立明堂曰太庙。今学则天子诸侯同曰太庙也]今学家间有说古礼者,旧颇难于统属。今立一法以明之,以为讲今学者时说古学,如《孟子》、《荀子》皆言明堂是也。此如《春秋》曲存时制之例。
译在明堂祭祀文王,同时在四方岳山之下也建立明堂,就像齐国的明堂那样。《左传》说,有先君宗庙的地方称为都,没有先君宗庙的地方称为邑,这也是原庙和明堂的体制。只是现在的儒学不谈明堂,只立太庙,不立原庙。[古代儒学认为,天子宗庙中没有太庙,只另外建立明堂,诸侯不建明堂而称太庙。现在的儒学则认为天子和诸侯都称为太庙]现在的儒学家中偶尔有解说古代礼制的,过去很难统一归属。现在确立一种方法来阐明它,作为讲解今文经学时谈论古文经学的依据,比如《孟子》、《荀子》都谈到明堂就是如此。这就像《春秋》曲折地保留当时制度的例子一样。
古学,禘为祀天地,郊为祈谷,禘重于郊。禘者,示帝也,故谓鲁禘非礼。《穀梁》不言禘非礼。古学无祫祭。《公羊》说禘用古学,说祫用今学。今学不以禘为大祭。古学每年一禘,亦无三年一祭,五年再祭之说。
讲禘祫须先知庙制。今先作《今古学庙制图》,便知古无祫祭,今无配天禘祫之说,本数言可了,先儒含混言之,遂致纠葛耳。《左传》不立四时祭之名,《周礼》则有之。《左传》雩为祈谷,与《周礼》同,又有求雨之雩。今礼则雩专为求雨,无祈谷说。《左传》移动今学时祭,以郊、雩、烝、尝当之。四者皆为农事,所谓春祈秋实,不专在宗庙行事者也。此《周礼》、《左传》所以不同。欲分今、古礼,须先将其名目考清。某礼于古为某事,于今为某事;某礼为今、古学所有,某礼为今、古学所无;某礼无其事而有名,某礼有其实而异其号。须先考正名实,然后求细目。不先知此,则礼制不能分也。
古礼门目多,今礼仪节少。今礼如建国、爵禄、立官、选举外,其改动古学者可以计数。至于一切仪节名目,多从古说。故凡所不改者,皆今古同者也。今为一表以收今古不同者。以外有古无今者,则均附此篇之后。所录虽属古文,实则今礼亦如此也。
《月令》说:脾为木,肺为火,心为土,肝为金,肾为水。此古文说也。博士说: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今医家皆祖博士,而古文无知之者。以高下相生为序:脾居中,主生为木,次肺火,次心土,次肝金,次肾水。肾生脾,又始焉,甚有理。然予说藏府,不以配五行。脾胃为中,肺心在上,肝胆在下。脾与胃对,肺与肝对,心与胆对。脾胃主消纳,肺受而为气,肝受而为血,心为气精,胆为血精。肺肝主形质,心胆主精华。气血已盛,然后肾生;气血将衰,则肾先死。肾如树木花实之性,乃五藏之精华,以为生发之机者,古书当有此说。
《周礼》封建之制与《王制》相较,一公所封多至二十四倍,此必不能合者。《孟子》以齐鲁皆百里,初以为今学门面语也。然下云今鲁方百里者五,以为大,似确是当时实事,继乃悟周初封国实不如《王制》之小,诸侯封大易为乱,故《王制》改为百里。鲁旧本大,《诗》有七百里之说是也。至孟子时多所侵削,所谓「鲁之削也滋甚」,非鲁多灭小国,乃仅此方百里者五也。周礼本非百里,《孟子》以《王制》为周礼,皆因主其说久,周礼不可闻,故即以为是周礼。董子亦以《王制》为周礼,封建之制,变为郡县,郡之大者方广得四五百里,汉初封国大者亦四五百里,此所本也。《王制》则众建诸侯而小其力之说也。总之,《周礼》之书与《王制》同意,均非周本制,特《周礼》摭拾时事处多。《王制》则于时制多所改变尔。
今学有大庙,古学无大庙。《明堂位记》因《春秋》有大庙,缘经为说,故曰「大庙,天子明堂。」以明堂、大庙分为天子、诸侯制,顺《春秋》大庙之文也。今学禘在大庙,古学禘不在大庙。[郑曰行于圆丘]《春秋》有禘于大庙,当缘经为说,故《左传》[《礼记?明堂位》]曰:「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于大庙。」言天子禘于圆丘,诸侯则禘于大庙,以顺《春秋》禘于大庙之文也。此《左氏》缘经立说之事也。
予言今、古,用《异义》说也。然既有许义而更别有异同者,则予以礼制为主,许以书人为据。许以后出古文为古,先出博士为今,不知《戴记》今古并存,以其先出有博士,遂目为今学,此大误也。其中篇帙,古说数倍于今,不究其心,但相其面,宜其有此也。《异义》明堂制,今《戴礼》说明堂篇曰云云;又引古《周礼》、《孝经》说明堂文王之庙云云。按,今学不言明堂,言明堂皆古学,刘子骏所说是也。《戴记》四说皆古学之流派,非今学也。且其四说有一说以明堂为文王之庙。即许君所引古《周礼》、《孝经》说也。安见其说在《周礼》便为古,在
译古学认为,禘是祭祀天地的仪式,郊是祈求丰收的仪式,禘比郊更重要。禘是向天帝展示敬意,所以说鲁国举行禘祭是不合礼制的。《穀梁传》没有说禘祭不合礼制。古学中没有祫祭。《公羊传》解释禘祭采用古学的说法,解释祫祭采用今学的说法。今学不把禘祭当作大祭。古学每年举行一次禘祭,也没有三年一次祭祀、五年两次祭祀的说法。
讲解禘祫必须先了解宗庙制度。现在先制作《今古学庙制图》,便可知古代没有祫祭,今学没有配天禘祫的说法,本来几句话就能说清楚,先儒含糊其辞,才导致纠缠不清。《左传》没有设立四时祭祀的名称,《周礼》则有。《左传》中的雩祭是祈求丰收,与《周礼》相同,另外又有求雨的雩祭。今礼中的雩祭专门用于求雨,没有祈求丰收的说法。《左传》移动了今学中的时祭,用郊、雩、烝、尝来对应。这四者都与农事有关,所谓春祈秋实,并不专门在宗庙中举行。这就是《周礼》与《左传》不同的原因。想要区分今礼和古礼,必须先考清名目。某种礼仪在古代是某事,在今代是某事;某种礼仪是今学和古学都有的,某种礼仪是今学和古学都没有的;某种礼仪没有实际内容却有名称,某种礼仪有实际内容但名称不同。必须先考正名实,然后寻求细节。如果不先知道这些,就无法区分礼制。
古礼的门类繁多,今礼的仪节较少。今礼除了建国、爵禄、设立官职、选拔人才之外,其他改动古学的地方可以计数。至于一切仪节名目,大多沿袭古说。所以凡是未改动的,都是今古相同的。现在列一表收录今古不同的内容。此外有古有今无的,都附在这篇文章后面。所录虽然属于古文,实际上今礼也是如此。
《月令》说:脾属木,肺属火,心属土,肝属金,肾属水。这是古文的说法。博士说: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现在的医家都效法博士,而古文说法无人知晓。按照高下相生的顺序:脾居中,主生发属木,其次是肺属火,再次是心属土,再次是肝属金,最后是肾属水。肾生脾,又重新开始,很有道理。然而我论述脏腑,不将其与五行相配。脾胃在中间,肺心在上,肝胆在下。脾与胃相对,肺与肝相对,心与胆相对。脾胃主管消化吸收,肺接受化为气,肝接受化为血,心是气的精华,胆是血的精华。肺肝主管形体,心胆主管精华。气血已经旺盛,然后肾才产生;气血将要衰退,则肾先衰亡。肾如同树木花果的性质,是五脏的精华,作为生发的机制,古书中应当有这种说法。
《周礼》中的封建制度与《王制》相比,一个公国所封的土地多达二十四倍,这必定不能符合实际。《孟子》认为齐、鲁都是百里见方,起初以为是今学的门面话。然而下文说现在鲁国方圆百里的地方有五个,认为很大,似乎确实是当时的实事,接着才明白周初分封的国家实在不像《王制》所说的那样小,诸侯封地太大容易作乱,所以《王制》改为百里。鲁国原本就大,《诗经》中有七百里之说是证据。到了孟子时代,鲁国被大量侵削,所谓“鲁国的削减更加严重”,不是鲁国灭掉了很多小国,而是仅仅剩下方圆百里的五个地方。《周礼》本来就不是百里,《孟子》把《王制》当作周礼,都是因为主张这种说法久了,周礼不可听闻,所以就认为是周礼。董仲舒也把《王制》当作周礼,封建制度变为郡县制,郡中大的方圆有四五百里,汉初封国大的也有四五百里,这就是依据。《王制》则是众建诸侯而削弱其力量的说法。总之,《周礼》一书与《王制》意思相同,都不是周朝原本的制度,只是《周礼》采撷时事的地方较多。《王制》则对当时的制度多有改变罢了。
今学有大庙,古学没有大庙。《明堂位记》因为《春秋》中有大庙,依据经文进行解说,所以说“大庙,是天子的明堂”。将明堂、大庙分别作为天子、诸侯的制度,顺从《春秋》中大庙的文字。今学在大庙举行禘祭,古学不在大庙举行禘祭。[郑玄说在圆丘举行]《春秋》中有在大庙举行禘祭,应当是依据经文进行解说,所以《左传》[《礼记·明堂位》]说:“季夏六月,用禘礼在大庙祭祀周公。”说天子在圆丘举行禘祭,诸侯则在大庙举行禘祭,以顺从《春秋》中大庙举行禘祭的文字。这是《左传》依据经文建立学说的事情。
我谈论今学、古学,采用《异义》的说法。然而既然有许慎的义理,却又另有异同,那么我以礼制为主,许慎以书人为依据。许慎认为后出的古文为古,先出的博士为今,不知道《戴记》中今古并存,因为它先出且有博士,就把它视为今学,这是大错特错。其中篇章,古说的数量是今说的数倍,不探究其内心,只看其表面,应该有这种错误。《异义》中关于明堂的制度,现在《戴礼》说明堂篇说云云;又引用古《周礼》、《孝经》说明堂是文王的庙云云。按,今学不谈明堂,谈明堂的都是古学,刘子骏所说的正确。《戴记》四种说法都是古学的流派,不是今学。而且这四种说法中有一种认为明堂是文王的庙。就是许君所引用的古《周礼》、《孝经》的说法。怎么见得它在《周礼》中就是古
《戴记》便为今?《大小戴记》凡合于《周礼》、《左传》、《毛诗》者,盖为古学;合于《王制》者,盖为今学。一书兼存二家。此不以实义为主;乃以所传之先后为主,使当时《周礼》早出得立博士,或《戴记》晚出不得立,不又将以《周礼》为今,《戴记》为古乎?盖汉人今、古纷争积成仇隙,博士先立,古学之士嫉之如仇。凡未立者引为一党,已立者别为一党,但问已立未立,不问所说云何。东汉之末,此风犹存。故许右古左今,著为《异义》,以《戴记》先立,尚挟忿排斥以为异端。今则无所疑嫌,平心而睹,源流悉见。康成和解两家,意亦如此。然康成合混,予主分别。合混难而拙,分别易而巧。然既合混之后,又历数千年之久,则其分之也,转难于康成昔日之合之矣。
译《戴记》难道就是今文吗?《大小戴记》中凡是与《周礼》、《左传》、《毛诗》相合的,大概是古文经学;与《王制》相合的,大概是今文经学。一部书中同时保存了两家的内容。这并非以实际的义理为主,而是以传授的先后次序为主。假如当时《周礼》早出得以设立博士,或者《戴记》晚出未能设立博士,难道不又会把《周礼》当作今文,把《戴记》当作古文吗?大概汉代今文、古文两派的纷争积成了仇怨,博士先设立的,古文经学的士人嫉恨他们如同仇敌。凡是未设立博士的引为同党,已设立博士的另为一党,只问是否已立博士,不问所说的内容如何。东汉末年,这种风气依然存在。所以许慎右古文而左今文,著成《五经异义》,因为《戴记》先立博士,仍怀着愤恨排斥它,视其为异端。现在则没有疑忌嫌恶,平心静气地观察,源流全都显现出来。郑康成调和两家,意思也是如此。然而郑康成将两家混合,我主张将两家分别。混合困难且笨拙,分别容易且巧妙。然而既然已经混合之后,又经历了数千年的长久时间,那么要将它们分开,反而比郑康成昔日将它们混合更加困难了。
《异义》引《左氏》说曰:古者先王日祭于祖、考,月祀于高、曾,时享及二祧,岁祫于坛墠,终禘及郊宗石室。按,此说《左传》者之言也,其言本于《国语》、《祭法》而不尽合。《祭法》言亲庙有五,其庙制以考为总汇,当是日祭考、月祀四亲庙,故下有下祭五殇之文。以上祭五代,故下亦得同。今说日祭祖、考,月祀高、曾,此则改五代以为四代也。至于以岁祫终禘为说,则更非《左》意矣。《国语》虽有岁、终之文,岁犹可言,终当不能定为常典,其谓王终耶,抑谓外藩之终耶?此恐当从外藩说,事无定,不能言时日也。至于岁一行祫,亦与烝尝禘于庙不合。大约此言亦误解纬说,妄附祫禘,而不知《左传》本义不如此也。
《礼记?冠义》、《婚义》、《乡饮酒》、《射义》与《仪礼记》异篇。旧以为异师重篇,今乃知此《王制》今学六礼记也。以《婚义》言之,内官百二十人,与外官同,此今说。又《仪礼》为士礼,此独详王后事,可知此《王制》说。又《射义》「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古者天子之制,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试之于射宫,射中多者得与于祭云云,及庆让益地、削地之说,全与《穀梁》、《大传》、《繁露》等书同,此亦今学也。古学则不贡士,皆世官,亦不以射为选举,此可知也。又《婚义》云:「夫礼始于冠,本于婚,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王制》则云:「六礼:冠,婚,丧,祭,乡,相见。」按,《王制》之相见即《婚义》之朝聘也,于士为相见,于天子为朝聘。《王制》之乡即《婚义》之乡射也。
予学礼,初欲从《戴记》始,然后反归于《周礼》、《仪礼》。纵观博考,乃知其书浩博无涯涘,不能由支流以朔原,故以《王制》主今学,《周礼》、《仪礼》主古学。先立二帜,然后招集流亡,各归部属。其有不归二派者,别量隙地处之,为立杂派。再有歧途,则为各经专说。《易》、《诗》、《论语》,言多寄托,大约可以今、古统之。至《尚书》、《左传》、《公羊》、《孝经》,则每经各为一书,专属一人理之。《尚书》为史派,有沿革不同,以统《国语》及三代异制等说。庶几有所统驭,不劳而理也。
《王制》似有佚文在别篇,疑《文王世子》其一也。今观《千乘》篇,其说四辅全与《王制》文同,此孔子晚年告哀公用《春秋》说也。予初以《王制》后篇分为三公,今此篇乃以四官分主四时,今用其说主四官,特司寇不入三公数耳。又《王制》言大司徒以教士车甲,《千乘》作司马是也。上下文同,司马主兵,知司马义长。不然,《王制》说司马主兵者不见矣。今取为注,则官职之事详矣。得此辅证,又一字千金也。
孔子《三朝记》皆晚年之说,故多同《王制》、《千乘》、《四代》、《虞戴德》等篇是也。故《虞戴德》多与《穀梁》合。如天子朝日,「诸侯相见,卿为介,以其教士行,使仁守」。及射礼、庆让诸节,此其文义皆同《穀梁传》,文与今学合者。旧多失引,一俟《王制义证》成,再为补改也。
《千乘》篇者,《王制》说也。《王制》言三公,而《千乘》多司寇,分主四时。《王制》言司寇事甚详,既不得谓《千乘》与《王制》不合,又不得谓司寇非秋官,疑当依《千乘》作四官。司寇既掌四时,其不与三公敌体者,乃任德不任刑之意。故其所掌与三公同,而退班在三公后。《王制》:司寇献狱之成于三公,而三公听之,然后献于王,此司寇受制三公之证也。盖乐正,司徒之副;司寇,司马之副;市,司空之副。三者为九卿之首,然乐正犹为上公佐,司寇乃为中公佐。一主教,一主刑,刑不先教,虽司寇不敌乐正之尊,此孔子任德不任刑之意也。董子之说,盖原本于是矣。
人见庐山图,皆知其只一面,而全山不见也。然习见此图,目中虽为一面,而心中遂以为足尽庐山,故见其左右及后面之图,则骇然以为
译《异义》引用《左氏》的说法说:古代先王每天在祖庙、考庙祭祀,每月在高祖庙、曾祖庙祭祀,按时在二祧庙享祭,每年在坛墠举行祫祭,年终举行禘祭以及郊祭、宗庙祭和石室祭。考察起来,这是解释《左传》的人所说的话,其说法本源于《国语》和《祭法》,但并不完全符合。《祭法》说亲庙有五个,其庙制以考庙为总汇,应当是每天祭祀考庙,每月祭祀四个亲庙,所以下文有祭祀五殇的记载。因为上祭五代,所以下祭也可以相同。现在的说法是每天祭祀祖、考,每月祭祀高、曾,这就把五代改成了四代。至于把岁祫和终禘作为说法,就更不符合《左传》的本意了。《国语》虽然有岁、终的文字,岁祭还可以说通,终祭应当不能定为常典,它是指君王去世呢,还是指外藩诸侯去世呢?这恐怕应当从外藩的说法,事情没有定数,不能确定时日。至于每年举行一次祫祭,也与在庙中举行烝、尝、禘祭不合。大概这些话也是误解了纬书的说法,随意附会祫祭和禘祭,而不知道《左传》的本义不是这样的。
《礼记》中的《冠义》、《婚义》、《乡饮酒》、《射义》与《仪礼》的记文篇目不同。过去认为这是不同师承的重篇,现在才知道这是《王制》今文经学的六礼记。以《婚义》来说,内官一百二十人,与外官相同,这是今文经学的说法。又《仪礼》是士的礼仪,这里却详细记载王后的事情,可以知道这是《王制》的说法。又《射义》说“天子通过射礼选拔诸侯、卿、大夫、士”,“古代天子的制度,诸侯每年向天子进贡士人”,在射宫进行考试,射中多的人可以参与祭祀等等,以及庆让益地、削地的说法,完全与《穀梁传》、《大传》、《繁露》等书相同,这也是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则不贡士,都是世袭官职,也不以射礼作为选举,由此可以知道。又《婚义》说:“礼始于冠礼,本于婚礼,重在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王制》则说:“六礼:冠、婚、丧、祭、乡、相见。”考察起来,《王制》的相见就是《婚义》的朝聘,对于士来说是相见,对于天子来说是朝聘。《王制》的乡就是《婚义》的乡射。
我学习礼,起初想从《戴记》开始,然后反归于《周礼》、《仪礼》。纵观博考,才知道这些书浩博无边,不能从支流追溯源头,所以以《王制》代表今文经学,《周礼》、《仪礼》代表古文经学。先树立这两面旗帜,然后招集流亡的文献,各自归入所属的派别。那些不归入这两派的,另外衡量空隙安置它们,设立杂派。再有歧途的,就为各经设立专门的说法。《易》、《诗》、《论语》,言语多含寄托,大致可以用今、古两派统摄。至于《尚书》、《左传》、《公羊》、《孝经》,则每经各为一书,专门由一人整理。《尚书》属于史派,有沿革不同,用来统摄《国语》及三代不同制度等说法。希望有所统驭,不劳而治。
《王制》似乎有佚文在别的篇目,怀疑《文王世子》是其中之一。现在看《千乘》篇,其关于四辅的说法完全与《王制》文字相同,这是孔子晚年告诉鲁哀公关于《春秋》的说法。我起初认为《王制》后篇分为三公,现在这篇却以四官分主四时,现在采用其说法主四官,只是司寇不列入三公的数目罢了。又《王制》说大司徒以教士车甲,《千乘》说是司马,这是正确的。上下文相同,司马主兵,知道司马义长。不然,《王制》说司马主兵的地方就不见了。现在取作注解,那么官职的事情就详细了。得到这个辅证,真是一字千金。
孔子的《三朝记》都是晚年的说法,所以多与《王制》、《千乘》、《四代》、《虞戴德》等篇相同。所以《虞戴德》多与《穀梁传》相合。如天子朝日,“诸侯相见,卿为介,以其教士行,使仁守”。以及射礼、庆让各节,这些文义都与《穀梁传》相同,文字与今文经学相合。过去多失引,等《王制义证》完成,再为补改。
《千乘》篇是《王制》的说法。《王制》言三公,而《千乘》多司寇,分主四时。《王制》言司寇的事很详细,既然不能说《千乘》与《王制》不合,又不能说司寇不是秋官,怀疑应当依照《千乘》作四官。司寇既掌管四时,其不与三公地位相等的原因,是任德不任刑的意思。所以其所掌与三公相同,而退班在三公之后。《王制》:司寇将狱讼的成案献给三公,三公听取后,然后献给王,这是司寇受制于三公的证明。大概乐正是司徒的副手;司寇是司马的副手;市是空空的副手。这三者是九卿之首,然而乐正还是上公的佐助,司寇却是中公的佐助。一个主教化,一个主刑罚,刑罚不先于教化,虽然司寇不敌乐正的尊贵,这是孔子任德不任刑的意思。董仲舒的说法,大概原本于此。
人们看到庐山图,都知道它只是一面,而全山不见。然而习惯看到此图,眼中虽是一面,而心中却以为足以尽庐山,所以看到其左右及后面的图,就骇然以为
别山而非庐,此人情也。人日读《王制》,以为此正面也。及观《孟》、《荀》、《大传》、《繁露》、《外传》、纬候制度,则以为别山而非庐,此又人情也。故凡《孟》、《荀》、《书》、《诗》、《春秋》师说、纬候之文,多各异端,不能得其纲领,不以为异说则以为伪撰,不以为传闻则以为讹搅,而孰知其即庐山之别面也哉!予故类集而推考之,诸书各说一面,合之乃全,或左或右,或全或后,于是向之扁而不圆者,今乃有楞象,其中曲折,亦俱全备。譬之人身,《王制》其面目四体而已,诸书乃其藏府肠胃、经络脉理。今但言面目四体,则是木偶;必顺得其藏府清和,经络通鬯,乃知行步饮食,出谋发言。苟不及诸书,则是木偶《王制》而已。
译区分山与庐的不同,这是人之常情。人们每天诵读《王制》,认为这才是正面的道理。等到阅读《孟子》、《荀子》、《大传》、《繁露》、《外传》以及纬书候书关于制度的记载,却又认为区分山与庐的不同,这又是人之常情。所以凡是《孟子》、《荀子》、《尚书》、《诗经》、《春秋》的师承解说以及纬书候书的文字,大多各自偏向一端,无法把握其纲领,不把这种差异视为异说,就认为是伪作;不把这种差异视为传闻,就认为是错乱,然而谁又知道这其实就是庐山的另一面呢!所以我分类汇集并推究考证,各书各自说明一个方面,合起来才完整,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全面有的滞后,于是过去片面而不圆融的,现在就有了棱角分明的形象,其中的曲折变化,也都完备无缺。拿人体来比喻,《王制》只是面目四肢罢了,各书则是脏腑肠胃、经络脉理。现在只说面目四肢,那就是木偶;必须顺着探得脏腑清和,经络通畅,才能知道行走饮食、出谋划策、发表言论。如果不涉及各书,那就是木偶般的《王制》罢了。
《王制》一篇,以后来书志推之:其言爵禄,则职官志也;其言封建九州,则地理志也;其言命官、兴学,则选举志也;其言巡狩、吉凶、军宾,则礼乐志也;其言国用,则食货志也;其言司马所掌,则兵志也;其言司寇,则刑法志也;其言四夷,则外夷诸传也。大约宏纲巨领,皆已具此,宜其为一王大法欤!
古学六卿,今六部之所仿也。今学则只三公。司徒主教,礼部是也。司空主养,户部是也。其余吏、兵、刑、工四部,今学皆以司马一官统之。可见其专力于养教之事。古学分一司马为四官,今反重吏、兵、刑为繁缺,毋怪教养之政,膜不相关也。
《王制义证》中当有图表,如九州图,建国九十三图,二百一十国图,制爵表,制禄表。务使此书隐微曲折,无不备见,又皆可推行,虽耗岁月所不辞也。
或疑古学出于燕、赵为无据,曰:荀子赵人,《韩诗》燕人,皆为今学,岂能必燕、赵为古?叔孙通、贾子亦非燕、赵人,此可疑者也。然古学秦前无考,汉初不成家,先师姓名俱不传,又何能定其地?西汉古学,惟《毛诗》早出成家,今据以立说者,特以《毛诗》为主。毛公赵人,又为河间博士,且鲁无古说,齐则有兼采,以此推之,必在齐北,此可以义起者也。今、古之分,亦非拘墟所能尽,以乡土立义,取人易明耳。至于实考其源,则书缺有间,除《毛诗》以外,未能实指也。
译《王制》这一篇,用后来的书志来推究:它讲爵位俸禄,就是职官志;它讲分封九州,就是地理志;它讲任命官员、兴办学校,就是选举志;它讲巡狩、吉凶、军宾,就是礼乐志;它讲国家用度,就是食货志;它讲司马掌管的事务,就是兵志;它讲司寇,就是刑法志;它讲四方蛮夷,就是外夷诸传。大概宏大的纲目,都已经具备在这里,难怪它是一代王者的大法啊!
古代的六卿,是现在六部所仿效的。现在的学问只设三公。司徒主管教化,相当于礼部。司空主管养育,相当于户部。其余的吏、兵、刑、工四部,现在的学问都归司马一个官职统领。可见它专门致力于养育和教化的事务。古代把司马分为四个官职,现在反而重视吏、兵、刑为繁重缺要,难怪养育教化的政事,彼此毫不相干了。
《王制义证》中应当有图表,如九州图、建国九十三图、二百一十国图、制爵表、制禄表。务必使这本书中隐微曲折之处,没有不详尽展现的,而且都可以推行,即使耗费岁月也在所不辞。
有人怀疑古学出于燕、赵是没有根据的,回答说:荀子是赵国人,《韩诗》是燕国人,都属今学,怎么能断定燕、赵就是古学呢?叔孙通、贾谊也不是燕、赵人,这是值得怀疑的。然而古学在秦以前没有考证,汉初没有形成学派,先师的姓名都不传下来,又怎么能确定它的地点呢?西汉的古学,只有《毛诗》最早出现并形成学派,现在据此立说的,特别以《毛诗》为主。毛公是赵国人,又是河间国的博士,而且鲁地没有古说,齐地则有兼采,由此推究,一定在齐地以北,这是可以根据义理推定的。今学和古学的区分,也不是拘泥于成见所能完全说明的,以乡土来立论,让人容易明白罢了。至于实际考证它的渊源,则因为文献缺失而有间隔,除了《毛诗》以外,无法确切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