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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出劫纪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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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1 段

《出劫纪略》[清]丁耀亢 著

  序

  小叙

  山居志

  峪园记

  山鬼谈

  明空上人传

  航海出劫始末

  从军录事

  乱后忍侮叹

  避风漫游

  皂帽传经笑

  陆舫游记

  孤侄贻谷出劫记

  保全残业示后人仔记

  述先德谱序

  族谱序

  序

  余与野鹤丁先生同里,比邻居,以晚辈交先生,受知先生最深,来往燕都,千里外邮筒相问也。读其《逍遥》、《落叶》诸诗,老厚苍奇,谈黄初而上哉!丙申归自容城,以《出劫纪略》命序于余,始爽然自失,悔知先生之浅也.先生为侍御公少于,性孝友,多大节。弱冠而孤,南走吴会,从董玄宰、陈古白游,居三年归。试屡获售而数奇不偶。王午乱,邑中士绅狃于处堂,先生毅然携老母、孤侄由山中入海。城破日,以局外独全。明年三月,遭鼎湖变,溯海而南,谈兵幕府,有赧燕支封狼居胥意。一时诸藩镇骄恣无节制,知其将败,弃之归。奉太夫人、育孤侄,收先人之业于兵火播迁之后,百不失一。先生可不谓贤豪间者耶?吾观古今劫数,率在才人文士耳。以彼倜傥自好,毫素所托。泄鬼神之秘,与造化争权,造物亦伺而拥焉。往往蹇其遇合。浮沉而困顿之。故屈子之劫,在君臣;马迁之劫,在朋友;元亮、少陵之劫,在时代乱离。大抵才愈高困之愈切,名益盛忌之益深,求其蝉蜕尘埃之表,斯亦鲜矣!先生奇情至性,履虎尾而不陘,达其诧僚牢骚之气,玩世而肆志,究能承先启后,全骨肉于一线,不至式微,尤文人才士所难耳。盖能入劫斯能超劫,排难解纷用世而不为世用,千古唯鲁连一人而已。岂天下士必产于齐欤?其变幻离奇,余乌足知之。虽然,余亦先生之桓谭哉!

  丙申仲夏同社晚学李澄中右苏氏拜题

  小叙

  古今治乱之际,兴坠之端,可胜叹哉?然而,与乱俱徂,尘飞烟灭者,强半名人也,强半才人也.名不必寿,才不必福。人或知之,而亦有擅天才、享盛名、历奇难而不死,克振昔人之业者,得丧之故,岂人意可及哉!予观野鹤先生《出劫纪略》,而先生生平读书学古,豪杰自命,亦既悠然可见其为人。若是者,讵非因材栽荐,阴骘自天,芝草醴泉,归德厥祖?然又有同德殊天,一祖之胤,一父之子,荣瘁异状,如花放满林,开落攸分,苗种弥畦,秀实明办,其故何也?吾与野鹤先生同官金容,亲见其为人,观其诗古文辞,得其承先示后矫矫不夷流俗,抑抑焉有以自下者。曰:信乎,人顾自命何如尔!

  石城杜弟施化远元引题

  山居志  明天启甲子至辛未

  余未成童时,常随先柱史游于九仙山别墅。往来林壑,欣然有得,固天性然也。甫十岁而见背。时从师偕弟读书石室之侧,或三四月一返舍,率以为常。然遗产甚薄,与弟耀心茕茕无依,岁终多不给。久厌城市,又苦九仙山远,载粮为艰,因得城南橡槚沟一邱,甚幽,遂购筑焉。少年狂率,与俗多忤,每不合于众。入深谷,憩流泉,荫林木,听鸟音而始解。或载酒冒雨雪随所适,静坐终日。使奴仆种橡栗、松竹以自娱,数年而山之园圃粗就.因辟两山之间,筑舍三楹,依溪作垣,引泉为圃,中架小阁,书藏千余卷。至丁卯秋,遂移家居之。计数年,青李来禽,已开花结实,松竹成林,橡栗连山矣。戊辰之冬,筑舍五楹,曰“煮石草堂”,取唐人“归来煮白石”之句。是年,有友五人来山中结社。

  长男玉章学亦成.庚午,心弟以《春秋》举于乡,余仍碌碌,入山之志愈坚。岁时伏腊,或入城谒先祠,非有大故吊贺不行于里,因得修《天史》一书。壬申至癸酉,与玉章专改时艺。玉章岁试第一,至秋中副车。被落时,父子相视,山灵无色。甲戌至丙子,居山藏修者近六年。性与山习,稽古多暇。或山花映谷,溪雪流澌,载酒咏诗,呼朋命驾。时四方无事,夜不闭户,常于三

译《出劫纪略》[清]丁耀亢 著

序

小叙

山居志

峪园记

山鬼谈

明空上人传

航海出劫始末

从军录事

乱后忍侮叹

避风漫游

皂帽传经笑

陆舫游记

孤侄贻谷出劫记

保全残业示后人仔记

述先德谱序

族谱序

序

我与野鹤丁先生是同乡,邻里相邻,我以晚辈的身份与先生交往,深受先生的知遇,即便在燕京往来,相隔千里也通过书信互相问候。读他的《逍遥》、《落叶》等诗作,风格老辣厚重、苍劲奇特,谈论起汉魏初年的风范啊!丙申年我从容城归来,先生让我为《出劫纪略》作序,我才恍然自失,后悔对先生的了解太浅薄了。先生是侍御公的幼子,生性孝顺友爱,多有大的节操。年少丧父,南下吴地,跟随董玄宰、陈古白交游,居住三年后返回。参加科举考试屡次中举,却命运坎坷不得志。壬午年战乱,城中士绅习惯于安坐堂上,先生毅然带着老母亲和孤侄从山中入海。城破之日,因为置身局外得以保全。第二年三月,遭遇鼎湖之变(指崇祯帝自缢),逆海向南,在军营中谈论兵法,有羞于燕支山、封狼居胥的壮志。当时各藩镇骄横恣意没有节制,先生预知他们将败,便弃之而归。侍奉老母亲,抚养孤侄,在兵火流离之后收拾先人的家业,百无一失。先生难道不算是贤豪中杰出的人吗?我看古今的劫难,大多落在才人文士身上。因为他们倜傥自爱,寄托于笔墨。泄露鬼神的奥秘,与造化争夺权柄,造物主也伺机而动加以压迫。往往使他们的际遇困顿,沉浮而艰难。所以屈原的劫难,在于君臣关系;司马迁的劫难,在于朋友关系;陶渊明、杜甫的劫难,在于时代的动乱。大抵才华越高困顿越深,名声越盛忌恨越深,想要超脱于尘世之外,这样的人也太少了!先生奇情至性,踏虎尾而不陷,抒发其惊世骇俗的牢骚之气,玩世不恭而放纵心志,终究能承先启后,保全骨肉于一线之间,不至于衰微,这更是文人才士所难以做到的。大概能入劫才能超劫,排难解纷入世而又不被世俗所用,千古以来只有鲁仲连一人罢了。难道天下的士人必定产生于齐地吗?其中变幻离奇,我哪里能完全知晓。虽然如此,我也是先生的桓谭啊!

丙申年仲夏同社晚学李澄中右苏氏拜题

小叙

古今治乱交替之际,兴衰的端倪,令人感叹不尽啊!然而,与动乱一同消逝,如尘土飞扬、烟雾消散的,大多是名人,大多是才人。名声不一定长寿,才华不一定有福。人们或许知道这一点,但也有凭借天才、享有盛名、经历奇难而不死,能够振兴前人事业的,得失的缘故,难道是人的意志所能企及的吗!我看野鹤先生的《出劫纪略》,先生生平读书学古,自命为豪杰,也已然悠然可见其为人。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才而受荐,阴德来自上天,芝草醴泉,归德于祖先吗?然而又有同德不同命,同一祖先的后代,同一父亲的孩子,荣辱状况不同,如同花开满林,开放与凋落分明,苗种遍布田畦,秀实明显可辨,这是什么缘故呢?我与野鹤先生同在金容做官,亲眼见到他的为人,观看他的诗古文辞,得知他承先示后、刚强不屈流俗,谦逊自抑。说:确实啊,人看自己如何自命罢了!

石城杜弟施化远元引题

山居志 明天启甲子至辛未

我还没成童时,常跟随先父柱史游览九仙山别墅。往来于林壑之间,欣然有所收获,这本来就是天性如此。刚十岁父亲就去世了。当时跟随老师与弟弟在石室旁边读书,有时三四个月回一次家,大致成为常态。然而遗产很少,与弟弟耀心孤苦无依,年终大多不够用。长久厌倦城市,又苦于九仙山太远,运粮困难,因此在城南橡槚沟找到一处山丘,非常幽静,于是购买并建造房屋。少年时狂妄率真,与世俗多有抵触,常常与众人不合。进入深谷,在流泉旁休息,在林木下乘凉,听着鸟鸣才感到释然。有时带着酒冒着雨雪随性而行,静坐终日。让奴仆种植橡栗、松竹来自娱,几年后山上的园圃大致建成。于是开辟两山之间,建造三间房屋,依山溪筑墙,引泉水为园圃,中间架设小阁,藏书千余卷。到了丁卯年秋天,便搬家居住于此。计算几年,青李来禽,已经开花结果,松竹成林,橡栗连山了。戊辰年冬天,建造五间房屋,叫“煮石草堂”,取自唐人“归来煮白石”的诗句。这一年,有五位朋友来山中结社。

长子玉章学业也成功了。庚午年,弟弟心以《春秋》在乡试中举,我仍然碌碌无为,入山之志更加坚定。岁时伏腊,有时进城拜祭先祠,除非有大故吊唁祝贺,否则不在乡里行走,因此得以修撰《天史》一书。壬申至癸酉,与玉章专心修改时文。玉章岁试第一,到秋天中副榜。落榜时,父子相视,山灵失色。甲戌至丙子,居山藏修将近六年。性与山相习,稽古多暇。有时山花映谷,溪雪流澌,载酒咏诗,呼朋命驾。当时四方无事,夜不闭户,常于三

更夜读后,月上雪晴,游于峰顶,燎薪达旦,乐而忘曙。奴仆欣欣,各自得也。溪之东有怪石半半亩,横,下为潭,其上有旧草庵,祀大士,野氓祝赛时集。有九华老僧曰“明空”者,以苦行卓锡,游而乐之。又有新城俞五秀才,祝发归释,曰“心宗”。两上人皆深于庄老,因邀而偕隐。芟茆筑屋数十楹,土之民咸来同事。草创禅林有时,钟磬发于林际.是岁为崇祯十三年,大饥,有五色天花偏生林谷间,因得饭僧及饥民百余家。己卯,辽事不支。东兵破济南,知天时将变,壮心久冷,南游将卜居金陵,以老母重土不能迁。至辛巳,长男王章不禄矣。入山抚树,无非惨怛。回想山居十载,晦明雨雪,都成梦境,无复濠梁之趣。壬午,入京游太学,移家归城。是年冬,乃有屠城之变。山林化为盗薮,浮海余生,流离南北,藏书散失,云封苔卧,而主人为逋客矣。

译夜深读书之后,月亮升起,雪后天晴,我登上峰顶游览,燃烧木柴直到天亮,快乐得忘记了黎明。奴仆们欢欣鼓舞,各自感到满足。溪流的东面有一块怪石,占地约半亩,横向延伸,下面是一个深潭,上面有一座旧草庵,供奉着观音大士,乡野百姓在祭祀还愿时常常聚集于此。有一位九华山的老僧叫“明空”,因为苦修持戒,云游至此,对此地十分喜爱。又有一位新城的秀才俞五,剃度出家,法号“心宗”。这两位高僧都精通庄子和老子的学说,于是邀请我一同隐居。我们砍去茅草,建造了数十间房屋,当地百姓都来共同劳作。草创禅林不久,钟磬声便从林间响起。这一年是崇祯十三年,发生大饥荒,有五色天花遍布生长在林谷之间,因此得以供养僧人以及百余家饥民。己卯年,辽东战事无法支撑。清军攻破济南,我预知天时将要大变,壮志早已冷却,打算南下游历并在金陵定居,但因老母眷恋故土不愿搬迁。到了辛巳年,长子王章不幸去世。进山抚摸树木,心中无不悲痛凄怆。回想在山中居住的十年,无论阴晴雨雪,都如同梦境一般,再也找不到濠梁观鱼的闲适意趣。壬午年,我进京游历太学,将家搬回城里。这年冬天,便发生了屠城之变。山林变成了盗贼的巢穴,我渡海幸存,流离失所于南北之间,藏书散失,被云雾封锁,长满青苔,而我也成了逃亡之人。

峪园记

  诸邑城南,多佳山水。去城五十里,山益深。回峦层折,为常山。马耳余峰,连亘不断,至九仙而入海。兹山实门户也。按:两山夹谷曰“峪”。余园在两山之间,土地开旷。有溪自西南来,绕山而北,汇为曲潭。方石高下,淳泓相注,悬崖浅渚,槲叶汀蒲,互相映发。每于春夏之交,白鸟黄鹂,千百出两山云雾间.借山为垣,不别立园圃。沿溪以柏为墙,竹桧间之。两山相去,横可四百步,通计三十亩。因以为西麓作宅,而居宅之外皆园也。南为菜圃,凿井调畦,菘韭之外,间植桃李,短墙护之。墙外植银杏三十株,胡桃、山栗不拘数。使各为区,不相乱也。东有门,额曰“日涉沼柏”。径曲行人竹林,得屋三楹,左右各植芍药、牡丹百余本,杂花缀之。南出一小门,得长松二十六株,蟠如虬龙。轩楹高敞可憩,石几、石磴倚松而置,皆足啸饮。东过溪,横石半亩,凹折方棱,与崖石相倚。山花野茑,杂垂入涧。两崖出山数武。登山趾,植以松。修栈路而上,逶迤入小涧,两崖丛生映山红、杜鹃花有丈余者。每三月携酒赏之。过山之北,为明空所建之禅林在焉。钟磬时发,樵歌互唱,日落岚光,烟霭出没。岭上眺东海如镜,五朵九仙如芙蓉历历在半天云。山四围无邻,重崖复岭,深可十里。外方出别径,凡童稚、牛羊、柴门、鹅鸭,实自为一区。故十年山居,清乐自足,安知桃源忽为晋魏!计甲子至今三十年,松可数千株,竹已数亩,银杏、胡桃、山栗每年食不胜用。唯桃李梅杏渐老,因出山十年无新种者。柏桧成围,阴森塞径矣。嗟嗟!平泉、金谷、兰亭、辋川尚不能久,况于一邱何有哉?或后之化为蓬蒿瓦砾不可知,姑记之以代临游。

  山鬼谈

  明崇祯壬申,余既山居久,观史之余,偶感人事,欲有所惩,因集十史恶报.分为十案,名曰《天史》。书成藏笥中,不敢以示人。是年,登州孔兵叛,围莱不下。集壮士罗弓矢于庭,为自守计。至夜有玄蝶如鸟自林外来,过庭而啸。中庭有石掷于庭,询然不绝,乃知为异。明日祷于天,夜宿斋中,燃灯倚剑而候。偶出户返,则见片纸濡墨于几,大书四字曰:“为善读书”。字遒劲如鸾笔。时众心汹汹,予恐骇众,因再祷曰:“予居山慕仙久矣!死生有命,即鬼狐不汝惧也。请面交,余将师之。”即有黄冠、青袍、白面、修髯一羽衣者,立于庭外,呼童子曰“阿胜”者,语之曰:“予张青霞也。慕子主人道行久,欲订交,故来试之。夜见恐以邪疑,明日呼汝入吾洞。”遂去,不复见。童子胜方十三岁。

  非妄言者。时有同学诸生臧白玉、长儿玉章皆错愕。子强慰之曰:“安知非福?”命壮士各解散,是夜寂然。明晨,一白发老青衣向童子胜曰:“吾青霞书吏韦化栋也。今呼汝入洞,可随往。”童子胜见之,诸人实不见,遂援笔为诗,附童子以往。潜遣善走猎户一人尾其后。及胜随来使去,而此人反不见,但过溪登山渺无迹矣。甫二刻,童子胜返,细言所见。云过东山里许,有石崖一缝,其使引入,见诚如王者居。青霞冠玉垂裳,侍立皆美人、甲士,不敢仰视。见诗喜之,不复答。曰:“且自往,明午可期。”明日,青衣复来,曰:“师至矣,当迎于溪上。”乃同臧生、玉章偕往,无所见。童子胜实为尸,少顷,曰“至”,曰“揖”,即与揖。及门,曰“让”,即与让;曰“坐”,曰“拜”,即与拜。少焉,香气自室中来,白云缕缕。出于户牖。时七月十八日正午也。因献茶于室,请题作文,书题二道:愿无伐善一节,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一句。余见其勉以正,乃拜之。复出字“索《天史》观”。余大骇,不敢匿,乃献副本。携之去。拜送于门。后以为常。四九命题,多重墨体。时方尚杨伯祥稿,臧生用二语,即批曰:“不宜全用伯祥。”

  后自携《天史》返余,总批曰:“即此,可成仙成佛,不必再讲野狐禅矣!”隔壁联吟,分席劝酒于作文之

译峪园记

诸邑县城南面,多美好的山水。距离县城五十里,山势更加深邃。山峦回环,层层曲折,形成常山。马耳峰的余脉,连绵不断,延伸到九仙山后便汇入大海。这座山实际上是门户。查考:两山夹着山谷称为“峪”。我的园子在两山之间,土地开阔。有一条溪水从西南方流来,绕着山向北流,汇聚成曲折的深潭。方形石头高低错落,清澈的水流相互灌注,悬崖与浅滩,槲树叶与汀洲上的蒲草,互相映衬。每到春夏交替之时,白鹭和黄鹂,成百上千地从两山云雾间飞出。借山作为围墙,不另外修建园圃。沿着溪水用柏树作为篱墙,中间夹杂着竹子和桧树。两山相距,横向大约四百步,总共约三十亩。因此将西麓建成住宅,而住宅之外都是园子。南面是菜园,凿井灌溉,划分田畦,除了白菜和韭菜之外,间或种植桃树和李树,用矮墙保护。墙外种植三十棵银杏,胡桃、山栗不计数。让它们各自成区,互不混杂。东面有门,匾额上写着“日涉沼柏”。小路曲折,穿过竹林,得到三间房屋,左右各种植芍药、牡丹百余株,杂花点缀其中。向南出一个小门,得到二十六棵长松,盘曲如虬龙。轩堂高大宽敞可供休息,石几、石磴倚靠着松树放置,都足以啸咏饮酒。向东渡过溪水,横卧着半亩大的石头,凹陷曲折,棱角分明,与崖石相倚。山花野藤,杂乱地垂入山涧。两崖伸出山脚几丈。登上山脚,种植松树。修建栈道向上,蜿蜒进入小涧,两崖丛生着映山红和杜鹃花,有的高达一丈多。每年三月携带美酒欣赏它们。过山的北面,是明空所建的禅林所在。钟磬声不时响起,樵夫歌声互相唱和,日落时岚光浮动,烟霭出没。岭上眺望东海如镜,五朵峰和九仙山如芙蓉般历历在目,悬于半天云间。山四周没有邻居,重崖叠岭,深达十里。外面另有小路,凡是孩童、牛羊、柴门、鹅鸭,实际上自成一体。所以十年山居,清静之乐自足,哪里知道桃源忽然变成了晋魏时代!计算甲子至今三十年,松树可达数千株,竹子已有数亩,银杏、胡桃、山栗每年食用不完。只有桃、李、梅、杏逐渐衰老,因为出山十年没有新种的。柏树桧树长成合抱之粗,阴森遮蔽了小路。唉!平泉、金谷、兰亭、辋川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一个山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或许后来化为蓬蒿瓦砾不可预知,姑且记下以代替亲临游览。

山鬼谈

明朝崇祯壬申年,我已在山中居住很久,阅览史书之余,偶尔感慨人事,想要有所惩戒,于是收集十部史书中的恶报案例,分为十案,命名为《天史》。书完成后藏在书箱中,不敢拿给人看。这一年,登州孔兵叛乱,包围莱州城未能攻克。聚集壮士在庭院中张弓搭箭,做自我防守的准备。到了夜晚,有黑色的蝴蝶大如鸟从林外来,飞过庭院而呼啸。庭院中有石头被掷到庭院里,声音不断,才知道是怪异之事。第二天向天祈祷,夜晚宿在斋室中,点燃灯烛倚剑等候。偶然出门返回,只见一张纸蘸着墨放在桌上,大字写着四个字:“为善读书”。字迹遒劲如鸾笔。当时众人心中惊恐,我担心惊骇众人,于是再次祈祷说:“我居住山中仰慕神仙很久了!死生有命,即使是鬼狐我也不怕。请求当面结交,我将以他为师。”随即有一位头戴黄冠、身穿青袍、面白、长须、身着羽衣的人,站在庭院外,呼唤童子名叫“阿胜”的,对他说:“我是张青霞。仰慕你主人的道行很久了,想要结交,所以来试探他。夜晚相见恐怕被怀疑为邪祟,明天叫你进入我的洞府。”于是离去,不再出现。童子胜当时十三岁。

这不是妄言。当时有同学诸生臧白玉、长儿玉章都惊愕。我勉强安慰他们说:“怎么知道不是福气?”命令壮士各自解散,这夜寂静无声。第二天清晨,一位白发老青衣对童子胜说:“我是青霞的书吏韦化栋。现在叫你进入洞府,可以跟随前往。”童子胜看见了他,其他人确实看不见,于是提笔写诗,附在童子身上前往。暗中派遣一个善于奔跑的猎户跟随其后。等到胜跟随使者离去,而这个人反而看不见,只是渡过溪水登上山后渺无踪迹了。刚过两刻钟,童子胜返回,详细讲述所见。说经过东山一里左右,有一道石崖缝隙,使者引入,见到确实如王者居所。青霞头戴玉冠,垂着裳带,侍立的都是美人、甲士,不敢仰视。见到诗很高兴,不再回答。说:“且自行前往,明天中午可以期待。”第二天,青衣又来,说:“老师到了,应当在溪上迎接。”于是同臧生、玉章一同前往,无所见。童子胜确实成了傀儡,一会儿说“到了”,说“作揖”,就与他作揖。到了门口,说“谦让”,就与他谦让;说“坐”,说“拜”,就与他拜。过了一会儿,香气从室中传来,白云缕缕。从门窗中出来。当时是七月十八日正午。于是在室中献茶,请求题作文,出两道题目:愿无伐善一节,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一句。我见他勉励以正道,于是拜谢。又出字“索《天史》观”。我大惊,不敢隐瞒,于是献上副本。带着它离去。在门口拜送。后来成为惯例。四九命题,多重视墨体。当时正崇尚杨伯祥的稿本,臧生用了两句话,就批曰:“不宜全用伯祥。”

后来亲自携带《天史》返回给我,总批曰:“即此,可成仙成佛,不必再讲野狐禅矣!”隔壁联吟,分席劝酒于作文之

夕,设酒果以待。又授予以符,焚之则至,书则异香数日不散。或有所请,则遗童子胜入洞,倏忽而返。山友王钟仙者,能诗而豪,闻之大惊,过予宅为怪。因道其详,不信。偕予至洞口,荒崖石裂,野水流澌而已,愈不信。少焉,涧之上流浮红果、胡桃而出,如奉客然。先钟赋一绝于纸未达,童子胜曰:“此石缝即其门,予来即大启。”试以纸探入,拈纸戏投其隙,不能尽,若有人抽者,而纸尾竟入,束束有声。少顷,有一纸出,曰“即至”。众大惊,未返舍,青霞已立草堂外矣。是夜,联诗十余首,钟仙惊去。予因作四律为赠,诗经乱多失去。一律曰:“天台药里武陵津,今古疑仙认未真。金玉楼台终似梦,渔樵族氏或非人。重来不识城中面,归去难寻洞里春。大道玄通凭幻化,静观原不涉声尘。”其二曰:“石破门开别有天,苍苔启处见人烟。云堂尚许奚童叩,仙榻难容野客眠。鹤驭随风归古洞,龙蟠封户隔飞泉。肯将玄秘传丹火,应识辽阳旧谪仙。”是夜,隔壁分韵,大闻仙乐。不多许,但以琴、筑、笙、笛各出一声,示其非幻。又出酒一杯,红如朱砂,命予饮其半,臧美斯、玉章少饮之。味如甘蔗,畅及四肢。明日,送药十三粒,皆朱色,名曰“活参”。其枚如鼠掌苍耳一握。予欲服,众咸止之。予曰:“祸福,命也。何惧为?”因以酒吞之,无所异。九月重阳,请登南山之颠。是日偕酌,见坐叶有声,卮中酒皆不饮而尽,无形可见。问答唯童子代言,皆勉以正道。问丹诀黄白之术,卒不应。曰;“非所宜授。”辞去。十月望日,邀不至,回札云:“今祝老母寿,方请缁流诵经。又坐客甚多,无暇往。”因使童子胜送山果诗酒往祝。寄诗曰:“西母添筹注海龄,洞门芝草郁青青。如何满座烟霞客,少却辽阳鹤姓丁?”童子返,曰:“羽流比丘甚多,有磬大如鼓,吹梵之声,洞彻内外.青霞方持香跪诵,不答帖。”赏童子以饼饵,明日自来谢,望门八拜而去,不复留。时城中亲友知者多笑议。有王温其来问讯,自往洞以石叩之,强余符请,问其休咎。师答诗曰:“霜寒月冷楚天高,误认仙门石上敲。我本无形君亦幻,忘机处处得红桥。”孝廉弟亦不信,以书请师入城,因强之往。童子胜随去。乃答九弟诗,有“黑山红海梦茫茫”之句,语多不吉。后温其与弟竟罹难。是岁将终,青霞来,云:“有大师号龙光辰者,在东海中,欲往谒之,借童子胜偕行,恐不能随,当借驴共往。”予异之,不敢违。明日,胜跨蹇去,过岭外不复见。

译傍晚,我摆设酒食果品等待。他又授予我一道符,焚烧它便会到来,书写它则异香数日不散。如果有请求,他就派遣童子胜进入洞穴,很快便返回。山友王钟仙,能诗且豪放,听说了这件事大惊,来到我家认为这是怪异之事。我向他详细讲述,他不相信。他与我一同来到洞口,只见荒凉的崖壁石裂,野水流动而已,更加不信。过了一会儿,山涧的上游浮出红果、胡桃,像是奉待客人一样。先前钟仙在纸上写了一首绝句没有送达,童子胜说:“这石缝就是门,我一来就大大敞开。”试着用纸条探入,拿着纸条戏谑地投入石缝,不能完全进入,好像有人抽取一样,而纸条的尾部竟然全部进入,发出束束的声音。片刻后,有一张纸出来,写着“即至”。众人大惊,还没返回住所,青霞已经站在草堂外面了。当晚,联诗十余首,钟仙惊恐离去。我因此作四首律诗赠予他,诗集因战乱大多散失。其中一首说:“天台药里武陵津,今古疑仙认未真。金玉楼台终似梦,渔樵族氏或非人。重来不识城中面,归去难寻洞里春。大道玄通凭幻化,静观原不涉声尘。”第二首说:“石破门开别有天,苍苔启处见人烟。云堂尚许奚童叩,仙榻难容野客眠。鹤驭随风归古洞,龙蟠封户隔飞泉。肯将玄秘传丹火,应识辽阳旧谪仙。”当晚,隔壁分韵作诗,大声听到仙乐。不久,只以琴、筑、笙、笛各发出一声,表示这不是虚幻。又拿出一杯酒,红如朱砂,让我喝一半,臧美斯、玉章稍微喝一点。味道像甘蔗,舒畅遍及四肢。第二天,赠送药十三粒,都是红色,名叫“活参”。每粒像鼠掌大小的苍耳一把。我想服用,众人都阻止我。我说:“祸福,是命中注定的。害怕什么?”于是用酒吞服,没有异常。九月重阳,邀请登上南山之巅。当天一同饮酒,看见坐在叶子上有声音,杯中的酒都不喝就尽了,没有形体可见。问答只有童子代言,都勉励走正道。询问炼丹和黄白之术,最终不回答。说:“不适宜传授。”告辞离去。十月望日,邀请不来,回信说:“今天祝老母寿辰,正请僧人诵经。又客人很多,没有空闲前往。”于是派童子胜送山果、诗、酒去祝贺。寄诗说:“西母添筹注海龄,洞门芝草郁青青。如何满座烟霞客,少却辽阳鹤姓丁?”童子返回,说:“道士和僧人很多,有磬大如鼓,吹奏梵音,洞彻内外。青霞正持香跪诵,不回复帖子。”赏赐童子饼饵,第二天亲自来谢,在门口拜了八拜离去,不再停留。当时城中亲友知道的人多嘲笑议论。有王温其来问讯,自己前往洞穴用石头敲击,强迫我用符请他,询问吉凶。师父回答诗说:“霜寒月冷楚天高,误认仙门石上敲。我本无形君亦幻,忘机处处得红桥。”孝廉弟弟也不相信,写信请师父进城,于是强迫他前往。童子胜跟随去。于是回答九弟的诗,有“黑山红海梦茫茫”的句子,话语多不吉利。后来温其和弟弟竟然遭遇灾难。这一年将尽,青霞来,说:“有位大师号龙光辰,在东海中,想去拜见他,借童子胜同行,恐怕不能跟随,应当借驴共往。”我觉得奇怪,不敢违背。第二天,胜骑驴离去,过岭外不再看见。

三日胜返,携海中玄石数枚,并寄铁珊瑚一株,高六寸,其形似江南虎刺,屏形而蜷屈,上幡坚似铁,不能破。后经乱埋土中,不朽犹在也。童子胜言,初出山外,见青霞乘黄马,前导有旗幡数队引之。初犹在地。及少顷,则足下皆云雾,不可辨。驴亦随行,无异乎陆。至海边,波涛汹涌。青霞下马命众曰:“驻此待水开,随予后!”彼乃乘马退百步外,出一铜鞭,策马如飞,马鬣皆火光。入水而路开,一径才通人,水壁立如岸。中见细沙燥洁,以手摩水皆如石滑。又少顷,复在雾中远见一山,突出海中,高巅无林木,有廓踞平台上。一白发老人扶杖而坐。青霞至山足下马,命众曰:“在此候我!”各给红豆三粒,曰:“食此不饥。”乃下马展拜,具一步一叩而上。又有吏负大书数册,其书大约丈许,随而上,遥望之拜,呈书不知所云。是山有犬黄如鼠,长三四尺者,往来甚驯。童子胜控驴下山.少焉,青霞返,荐导引去。不由前路,仍在雾中。至一村落,其人如蚁,饮食往来如人间,具形而微。见青霞遥拜不顾去。茫茫梦梦,竟跨驴回山云。众骇异,童子胜不知也。因为歌记于壁。歌长不复载。明日,青霞至,因询书册所载伺事。以字答云:“皆劫中生死也。与生死之姓氏也。汝村皆善人,他日遇劫。当往此避之。”每询老人何所司,不答。是时腊夕近除,每于此日回城祀先祠,遂归城。癸酉元旦初四日,复入山,请青霞不至。近元宵,遣童子迎之。但见其玳筵绮席,鹤驾满座,翡翠为屏,玻球照悬,仙乐霓裳,烟火鳌山,大胜人间。口答云:“今方邀客不能往。”予同诸友闻之不信,命童子曰:“汝再返洞中,果携一物来方为实。且彼书吏韦姓者,既与汝狎,何不求其花炮一观?”童子应命往。少顷返,窃其二纸炮来。皆黄香灌顶,乌漆堆纱,与高邮炮等而精过之。因聚观共诧,曰:“试燃之。”应手而响。予方信天上人间同乐,一局不可解也。二月朔,青霞云:“龙师将至汝庭,须虞俟。”先是夕乃斋宿,至夜有白云如盖起于庭之竹际。焚香于室候之。其气肃然,精光如星。同臧生、刘生拜而献酒。时已入夜,童子云:“有一白发老人,冕而垂旒,不知所骑何物,庭中侍者将满矣。”青霞侍,不敢坐。予隔窗纸见历历皆人影。少顷,起,其白云仍自竹中出,望之渐远,空中遥闻鹤唳。村人皆焚香遥拜云。予见怪甚,思欲避之。明日,青霞来命题曰“鬼神之为德”二节“务民之义”一段,共请以入洞,应曰:“此非启之上帝不可。”无已,唯玉章一往。章亦欣然,易新服随童子去。出门嘱曰:“必持一物来为信,否则终荒唐耳。”去一饭顷回矣,云:“至前山洞下,见石门大启,但见长廊数十间,曲折不可记。地皆青石,履之硿然。千门万户每门皆悬石磐一。少顷,有青衣出,请至一殿,则青霞君簪玉冠,衣皆云篆,威仪俨然,不交一语。而返庭下,有松一株,叶细如毛。既无可持,因折一叶来。忽闻碓声,不知身已在山外矣。”出其叶,则柔如绒丝。以水滴之,绿珠苍毳,其光可鉴。是夜,青霞复到,持其松叶以去。二月科考,玉章第一,臧生第二。予弟九妄念,以为大庆将来也。青霞云:“离山八十里九山之西,有八仙崆,俗名‘篓沟’,山深无人,可专攻时业”。乃携粮独往。至其地则日照界,山僧粗俗.不堪居.唯山颠有三教堂三楹,一跛道人住岩畔,草榻土几,遂留此。每夜读二更,至未旦复燃灯起,乃命道人击钟为警。此后每至四鼓,则钟鼓自鸣,已燃灯于榻矣。予知青霞所为,道人皆惊遁下山去。常写家书未寄,忽失所在。后数日,家人来,答所问甚详,云有一盲道人代寄。乃知皆青霞不离左右也。四月十五日,青霞以字辞,遂绝,不复至云。子读《虞初志》、《山海》、《述异》诸书,皆六合之外,不可穷诘。以为文人幻笔,乃亲遇之,不可以思议也。及壬午至辛巳近十年,而有西河之变,人以为妖征。

译第三天,胜返回来,带着几块海中的黑色石头,并寄来一株铁珊瑚,高六寸,形状像江南的虎刺,呈屏风状且弯曲,上面坚硬如铁,无法破开。后来经过战乱埋在土中,没有腐烂,至今还在。童子胜说,刚出山外,看见青霞骑着黄马,前面有几队旗幡引导。起初还在地上。过了一会儿,脚下都是云雾,看不清。驴也跟随同行,和在陆地上没有区别。到了海边,波涛汹涌。青霞下马命令众人说:“停在这里等水分开,跟在我后面!”他于是骑马退到百步之外,拿出一根铜鞭,抽打马匹如飞,马鬃都闪着火光。进入水中,道路分开,一条小径仅容一人通过,水像墙壁一样直立如岸。中间看见细沙干燥洁净,用手抚摸水都像石头一样滑。又过了一会儿,再次在雾中远远看见一座山,突出在海中,山顶没有树木,有楼阁坐落在平台上。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坐着。青霞到山脚下下马,命令众人说:“在这里等我!”每人给三粒红豆,说:“吃了这个不饿。”于是下马展拜,一步一叩首而上。又有官吏背着几册大书,那些书大约一丈长,跟着上去,远远望见就拜,呈上书不知说什么。这座山有狗黄得像老鼠,长三四尺的,往来非常驯服。童子胜牵着驴下山。不久,青霞返回,推荐引导离去。不走前面的路,仍在雾中。到了一个村落,那些人像蚂蚁,饮食往来像人间,都有形体但微小。看见青霞远远拜见,青霞不理睬就走了。迷迷糊糊,竟然跨驴回山了。众人惊异,童子胜不知道。因此写歌记在壁上。歌太长不再记载。第二天,青霞来到,于是询问书册中记载的事。用字回答说:“都是劫难中的生死。与生死相关的姓氏。你们村都是善人,将来遇到劫难。应当到这里躲避。”每次询问老人主管什么,不回答。这时腊月除夕将近,每逢这一天回城祭祀祖先祠堂,于是回城。癸酉年正月初四日,再次进山,请青霞不来。临近元宵节,派童子去迎接。只见他摆设着玳瑁宴席和锦绣座席,仙鹤驾车坐满座位,翡翠做屏风,玻璃球悬挂照明,仙乐霓裳,烟火鳌山,大大超过人间。口头回答说:“现在正邀请客人不能去。”我和朋友们听了不信,命令童子说:“你再返回洞中,果然带一件东西来才为真实。而且那个书吏姓韦的,既然和你亲近,何不向他求取一个花炮看看?”童子应命前往。不久返回,偷了两个纸炮来。都是黄香灌顶,乌漆堆纱,和高邮炮一样但更精细。于是聚集观看共同惊诧,说:“试着点燃它。”应手而响。我才相信天上人间同乐,一局不可解。二月初一,青霞说:“龙师将到你的庭院,必须准备等待。”先前晚上斋戒住宿,到夜晚有白云像伞盖一样从庭院竹子间升起。在室内焚香等待。气氛肃然,精光如星。和臧生、刘生拜见并献酒。这时已进入夜晚,童子说:“有一位白发老人,戴着冕冠垂着旒,不知道骑的是什么,庭院中侍者将满了。”青霞侍立,不敢坐。我隔着窗纸看见清清楚楚都是人影。不久,起身,那白云仍从竹子中出来,望见渐渐远去,空中远远听到鹤鸣。村里人都焚香远远拜见。我看见怪异很多,想躲避。第二天,青霞来命题“鬼神之为德”两节“务民之义”一段,共同请求进入洞中,回答说:“这不是向上帝启奏不可。”无奈,只有玉章一人前往。玉章也欣然,换上新衣服跟随童子去。出门嘱咐说:“必须带一件东西来作为信物,否则终究荒唐。”去了一顿饭功夫回来了,说:“到前山洞下,看见石门大开,只见几十间长廊,曲折不可记。地面都是青石,踩上去硿然作响。千门万户每扇门都悬挂一块石磐。不久,有穿青衣的人出来,请到大殿,则青霞君戴着玉冠,衣服都是云篆,威仪俨然,不说一句话。返回庭院下,有一株松树,叶子细如毛。既然没有可拿的,于是折了一片叶子来。忽然听到碓声,不知道身体已经在山外了。”拿出叶子,柔软如绒丝。用水滴它,绿珠苍毳,光泽可鉴。这晚,青霞又来到,拿着松叶离去。二月科考,玉章第一,臧生第二。我弟弟九妄念,以为大庆将来。青霞说:“离山八十里九山之西,有八仙崆,俗名‘篓沟’,山深无人,可专心攻读时业”。于是带着粮食独自前往。到了那里则是日照界,山僧粗俗,不堪居住,只有山顶有三教堂三间,一个跛道人住在岩石边,草榻土几,于是留在这里。每晚读到二更,到天亮又燃灯起来,于是命令道人击钟为警。此后每到四鼓,钟鼓自鸣,已经燃灯在榻上了。我知道是青霞所为,道人都惊惧逃下山去。常写家书未寄,忽然丢失所在。几天后,家人来,回答所问很详细,说有一个盲道人代寄。才知道都是青霞不离左右。四月十五日,青霞用字辞别,于是断绝,不再来。我读《虞初志》、《山海》、《述异》等书,都是六合之外,不可穷究。以为文人幻笔,却亲自遇到,不可以思议。等到壬午到辛巳近十年,而有西河之变,人们认为是妖征。

夫人命至脆,殇夭何限,必以鬼招,又何待十年外也。壬午大乱,因忆青霞之言,浮海全家,而弟侄俱殉难。岂前此所遇为予指迷出劫耶?及老母自东海归,忽遇飓风,其樯櫓倾折,昏夜不可救。

译人的寿命极其脆弱,早逝夭亡的情况何止无数,如果一定要用鬼怪来招引,又何必等到十年之后呢?壬午年发生大乱,我想起青霞的话,便渡海举家迁徙,然而弟弟和侄子都殉难了。难道此前所遇到的情形,是在为我指点迷津、帮助我避开劫难吗?等到老母亲从东海归来,忽然遭遇飓风,船桅和舵杆折断,在漆黑的夜里无法施救。

有一星绕舟如火,任其漂而不覆,乃送舟于旧渡。有返舟之异,此非冥冥有以护之,安能出险乎?夫神降于莘,龙游于庭,原非福瑞。太白赴子微之约,昌黎有弥明之期,吾辈略有好异,便多奇遇。儒理静观,皆非所宜,或如梁太素之大贵,张志和之前知,人方信之。不然,岂非幻妄无征也哉?或仙或妖,皆不可知,亦西国大王驴耳。不言之,终难自凭。听者如东坡说鬼,姑以为妄言可耳。诗帖多经乱失去,后青霞将别,留词题于壁,多禅宗语。僧明空以为山龙,故今以地舍为寺。

  词附后:

  试问禅关,参求者无数,往往到头空。老积雪为粮,磨砖作镜,误了几多年少。芥纳须弥,毛吞大海,金色头陀微笑。

  无阴树下,绝想台前,杜宇一声春晓。鹫岭云深,曹溪临险,坠是处、故人杳。永崖千丈,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那时香袅。

  明空上人传

  明空,不知何许人。由方外挂塔,一钵、一杖至诸邑之报恩寺。缁流善信,从者如市。郭外为丛林一区,曰“圓通庵”,士人争往与之言。无可异。馈以财物,多不受。服力食粗,寒暑无间,意豁如也。癸酉,山中因有青霞之异,往叩之。但云:“此楞严阴魔,皆本念所招。无关祸福也。”其谈甚高,颇合儒理,因询曰:“居市不如居山,盍择地安禅乎?”应曰:“市与山等,境随心易,动不因境也。”略及老庄,再叩不应。是年秋,予入城,辄假寓其庵,观其动静,渐契合。乃邀以入山,应曰:“可。”方欲以骑迎之,明旦已赤足趺座旧庵中矣。时岁荒民散,庵无香火,蓬高于垣,僧过多不留,因宿于大士之旁。曰:“如可卓锡,愿捐山之半为师饭斋。”师颔之,曰:“留此无庸,供自足。”是夜独宿庵榻,明旦不辞去。后杳然无闻。又月余,自曳一车,偕二僧来,止庵中。观所载皆畚锸、刀斧、末耜、釜甑、巨绳、舂杵之具,杂载糗粮、粗粝升斗而已。问之不答,但曰:“浮屠自食其力,不必问。”

  明日,有善信数人来视之去。又数日,则有大众僧俗百余,自持干粮。鸣钟毕集。先以巨绳量地,畚锸云举。舂杵运石之声登登丁丁。不二日,举屋三十楹,厨、灶、舂、碓、宿榻、栏厕不遗纤毫。往来方外缁衲百余,营建无休刻。予既大惊,赠以石斗不足用,因画山之半以居,给田百亩,林木任其樵采,以供炊爨。时初建事绝米,杂食糠柁。忽生天花五色如芝者,高一二尺,弥满林麓。凡僧林之外皆不生。因得饭众,而事乃成。壬午兵乱,既浮海,托以山中之业。及辽兵大至,士女人山避者云集,师亦入谷遁焉。寺中积粮、牛畜,尽为兵劫以去。初,与师举愿,作三大士出山像,于溪东别立精蓝以修净业。及乱后无资,又素不募化,因捐东园书舍并松桧花竹以供佛。自东海回,而佛工乃就。今名为“大觉庵”,以无负初志云。兵乱后,山无安土,萑苻夜惊。

  师乃入渠邱,复为马孝廉建,从者益众云。明空口不言佛经禅教,以苦行练心为宗。自炊饭供大众,既饱后,刷残粒自食。夜卧片板,赤足行冰雪中者,自云三十年。善裁缝,凡大众衣禅。皆手缉补,以其百结者自衣。大众各执所役,自任执爨、洗厕二事。斧薪斩斩,寸尺中度,厕土芳洁。每一到堂,观其供事,使人廉立。

  尝曝书手写甚多,后询之,竟不答云。吾阅缁流多矣,未见有明空者。其行止,近大侠,而坚苦服食,其古之真浮屠欤!

  航海出劫始末

  明崇祯己卯,东兵破济南。后欲卜居金陵,重土不能往。又三年壬午,十月自京师归,对亲言当决计。众咸笑之。十一月檄州郡城守,始以故事登陴。诸邑城大而人情乖离,久知不可守。十一月二十日,予携家出城,止于南山旧庐。是日,老母以九弟妇新丧,所产儿保未弥月,不果行。后警渐急,愈疑信。弟且急续弦,终无去志。子居山候,久不至。时见北方大家,举族南避,车马络绎不绝,乃出山而就族人,共

译有一颗星星环绕着船,像火一样,任凭船漂流也不翻覆,最终将船送回了原来的渡口。有这返舟的奇异现象,如果不是冥冥之中有力量在护佑,怎么能脱离险境呢?神降临在莘地,龙游动在庭院,原本并不是福瑞之兆。太白金星赴子微的约会,韩愈有与弥明相会的约定,我们这些人稍微有点喜好奇异,便多有奇遇。从儒家道理冷静观察,这些都不适宜,或者像梁太素的大贵,张志和的前知,人们才会相信。不然,岂不是虚幻妄诞没有证据吗?是仙是妖,都不可知,也不过是西国大王骑驴罢了。不说出来,终究难以自证。听的人就像苏东坡说鬼一样,姑且当作妄言罢了。诗帖大多在战乱中丢失,后来青霞将要分别,留下词题在壁上,多是禅宗的话语。僧人明空认为这是山龙,所以现在把地舍改为寺庙。

词附在后面:

试问禅关,参求者无数,往往到头一场空。老僧以积雪为粮,磨砖作镜,误了几多年轻人。芥子纳须弥,毛孔吞大海,金色头陀微微一笑。

在无阴树下,绝想台前,杜鹃一声春晓。鹫岭云深,曹溪临险,坠落之处、故人杳无踪迹。永崖千丈,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那时香气袅袅。

明空上人传

明空,不知道是哪里人。从方外挂塔出发,带着一钵、一杖来到各邑的报恩寺。僧侣和善信,跟随的人像集市一样多。郭外有一片丛林,叫“圆通庵”,士人争相前往与他交谈。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馈赠财物,大多不接受。穿粗布衣吃粗食,寒暑没有间断,心意豁达。癸酉年,山中因为有青霞的奇异现象,前往叩问。他只说:“这是《楞严经》中的阴魔,都是本念所招致的。与祸福无关。”他的谈论很高深,很符合儒家道理,于是询问说:“住在城市不如住在山里,何不选择地方安禅呢?”回答说:“城市与山一样,境界随心而变,行动不因为环境而改变。”略微谈及老庄,再次叩问不再回答。这年秋天,我进城,就借住在他的庵中,观察他的动静,渐渐契合。于是邀请他入山,回答说:“可以。”正想用马迎接他,第二天早晨已经赤脚盘腿坐在旧庵中了。当时年成荒歉百姓流散,庵中没有香火,蓬草高过墙垣,僧人路过大多不留宿,因此宿在大士旁边。说:“如果可以立锡杖,愿意捐出山的一半作为师的饭斋。”师点头,说:“留在这里没有用,供养自足。”这夜独自宿在庵榻,第二天早晨没有辞别离开。后来杳无音信。又过了一个多月,自己拉着一辆车,带着两个僧人来,停在庵中。看所载的都是畚箕、铁锹、刀斧、耒耜、锅甑、大绳、舂杵之类的工具,杂载着干粮、粗粝升斗而已。问他不回答,只说:“佛徒自食其力,不必问。”

第二天,有几个善信来观看后离开。又过了几天,就有僧俗大众百余人,自带干粮。敲钟后全部聚集。先用大绳量地,畚箕铁锹纷纷举起。舂杵运石的声音登登丁丁。不到两天,建成房屋三十间,厨房、灶台、舂米、碓房、宿榻、栏杆厕所没有遗漏丝毫。往来方外僧侣百余人,营建没有停歇片刻。我既大惊,赠送石斗不够用,于是划出山的一半居住,给予田地百亩,林木任凭砍伐,以供炊爨。当时刚开始建设事情缺乏米,杂食糠柁。忽然生出天花五色如灵芝的,高一二尺,弥漫山林。凡是僧林之外都不生长。因此得以饭众,事情才完成。壬午年兵乱,已经浮海,托付山中的产业。等到辽兵大至,士女人山躲避的人云集,师也入谷躲避。寺中积粮、牛畜,都被兵劫掠而去。起初,与师立愿,作三大士出山像,在溪东另立精蓝以修净业。等到乱后没有资财,又向来不募化,于是捐出东园书舍并松桧花竹以供佛。从东海回来,佛工才完成。现在名为“大觉庵”,以不负初志。兵乱后,山无安土,萑苻夜惊。

师于是入渠邱,又为马孝廉建造,跟随的人更多了。明空口不言佛经禅教,以苦行练心为宗旨。自己炊饭供大众,吃饱后,刷残粒自食。夜卧片板,赤足行冰雪中,自称三十年。善于裁缝,大众的衣服禅衣,都亲手缉补,把百结的穿在自己身上。大众各执所役,自己承担做饭、洗厕所两件事。斧薪斩斩,寸尺中度,厕所土芳洁。每次到堂,看他的供事,使人廉立。

曾经曝书手写很多,后来询问,竟然不回答。我阅僧侣很多了,没有见过明空这样的人。他的行止,接近大侠,而坚苦服食,是古时的真佛徒吗!

航海出劫始末

明崇祯己卯年,东兵攻破济南。后来想卜居金陵,重土不能往。又三年壬午,十月自京师归,对亲人说当决计。众人都笑他。十一月檄州郡城守,才开始以故事登陴。各邑城大而人情乖离,久知不可守。十一月二十日,我携家出城,止于南山旧庐。这日,老母因为九弟妇新丧,所产儿保未满月,没有成行。后来警报渐急,愈疑信。弟弟且急续弦,终无去志。子居山候,久不至。时见北方大家,举族南避,车马络绎不绝,于是出山而就族人,共

欲敛筏子海,立栅于山,将徐图去就。族之富室苟安,无一信者,往来数日不决。北信愈急,是夜南止横河川,先于东安卫觅海舟,运储糈于海上。及十二月初旬,有青州进士冯端明者,遇东兵掠不能进,过门言兵信甚确。明日,使儿慎思迎母促弟,乃举火夜行,止崔家滩。滩是潮汐所至,有路入斋堂岛,将为自守计。天未曙。有三骑绕山而南,革带、垂缨、张弧、挟矢。逾垣望之,知为东兵哨骑也。恃载孥百口,车马驴五十余,壮士庄客近四百入,衣囊行李,弓矢火器,足当一队,众咸欲战,方行入岛.予止之曰:“东兵连营,战利。急趋港!”同稚子立冰雪泥淖中,妻孥自伏村内。少顷,三十骑至,掠马骡衣囊尽,杀一车夫而去。日将夕,海潮大至。复上岸,潜于别村。

译想要收敛筏子海,在山中设立栅栏,打算慢慢谋划进退。同族中的富户苟且偷安,没有一个人相信,往来几天都拿不定主意。北方的军情越来越紧急,这天夜里向南停留在横河川,先在东安卫寻找海船,把粮草运到海上。到了十二月初,有位青州进士叫冯端明,遇到东兵抢掠不能前进,经过家门说兵情非常确切。第二天,派儿子慎思迎接母亲催促弟弟,于是点火连夜赶路,停留在崔家滩。崔家滩是潮汐到达的地方,有路通向斋堂岛,打算作为自守的计策。天还没亮,有三个骑兵绕着山向南走,系着革带、垂着缨饰、拉开弓、拿着箭。翻过墙墙望见他们,知道是东兵的哨骑。依靠着载着妻儿老小百口人,车马驴五十多辆,壮士庄客将近四百人,衣物行李,弓箭火器,足以抵挡一支军队,众人都想战斗,正准备进入岛中。我制止他们说:“东兵连营,利于作战。赶快奔向港口!”和小孩一起站在冰雪泥沼中,妻儿自己伏在村里。过了一会儿,三十个骑兵到来,抢掠马骡衣物全部,杀了一个车夫就离开了。太阳快要落山,海潮大涨。再次上岸,潜伏在别的村庄。

居民逃去,不可留。乃呼天曰:“嗟乎!吾非老母,南去千里矣,何至坐守死?”忽有人面带血奔至前,曰:“非丁君耶?吾识汝,胡不登舟以避?贼且至!”时予赁舟约期未至,遥望海畔有舟,悠然天半。其人曰:“君知海畔船乎?皆君族中豆航也。附之而藏,将奈汝何?当为汝招之。”赂以五十金,其舟人乃迎余渡焉。急觅导者,不复见。是夜,大雨雪,遥望百里,火光不绝。各村焚屠殆遍。明日,得破城之信。遣役往探,东兵已据城。是为十二月十八日也。时有言欲取筏攻舟者,舵工舟子乘风放缆,不为我留矣。

  明日,抵海州清风岛。风涛接天,芥浮星驶,一宿行殆四百里。时日初出,遥见海如翠鉴,中出群峰,晓暾斜照,楼观睪飞,与半山松竹相掩映。予惊以为世有此岛,何异十洲,乃恋一城而为浮芥蚁乎!意欲留此,乃问长年,云:“此也泊舟,当上岸汲水。”予绐之曰:“姑引我观可乎?”舟至莺游山,长年以小舟载水,同子登岸。曰“墟沟营”,即岛中镇也。渔商散处,市巷相通:但朴陋耳。遇髯公老儒立海畔,问子曰:“人言东兵至山东,信否?”予曰:“予即避乱者,亦儒也。”其人邀之入舍,草具酒果。时予三日不食矣。因言欲住此候家信,不能止。髯公曰:“予胡姓,字象寰,老而儒,家有三子,皆海州,庠舍陋,可居停也。”即出其三子见予,急命三渔舫附之往迎。时内人皆蓬跣徒步,借衣以留,止于其舍三日,乃假馆寓焉。又数日,知老母携亡弟之婴儿已出城入山得免。又数日,知九弟殉难,长兄得全。婴儿,即前所产一线也。呜呼!使前此听吾卜居于南,可无失家之祸;即今听吾出避于外,可无亡身之祸。人耶,数耶?是日遣役回北迎老母,近除夕矣。时家口二十余,衣囊劫尽,煮麦粥以食。率稚子三四人,人各负薪。至癸未二月,饥愈甚。淮之庙湾故人有戴子厚、陈谦自、戴小异知予困,招之往,助衣装为东归计。岛中悲感,乃因事賦诗,今载集中。三月初旬,东兵去,乃出海归,计海中盖百日云。故有诗曰:“百日丹成出旸谷,一家浮宅上虚舟”。抵日照,以家寄涛雒宗兄给谏丁右海之村,奔而北。白骨成堆,城堞夷毁,路无行人。至城中,见一二老寡妪出于灰烬中,母兄寥寥,对泣而己。城不可居,明日移于东村。时弟榇浮葬郭外,庄田半为强邻恶族占去。城北麦熟,欲往获而市人皆空。至于腐烂委积,其存蓄不可问类如此。时县无官,市无人,野无农,村巷无驴马牛羊,城中仕宦屠毁尽矣。八月,葬二兄讳耀昂者于城西。十月,葬九弟耀心于旧茔。送者寥寥,徒步数人耳。乱后风尚陵夺,视为弱内,平昔亲知,反面秋风,百计相倾,忍之而不报。始知人情倾险,利吾衰也。甲申春,土寇复炽。再移于城。至三月闻闯信,知不可支,系舟海畔,恐蹈前辙。老母挟孤侄居海上,以待非复前此之仓皇也。三月十六日,以子女登舟,载粮而南,以老母畏海,同孤侄陆行。车驾牛悖,将隐岛以耕,不复出矣。至岛中故所,寓徐氏家。前胡君父子来,相迎甚欢。三月终,冠盖耕集,人海者众,乃知有闯逆之变。是时也,内阁大学士苑讳复粹由登州泛海至,侍御苏讳京、给谏丁讳允元由日照、安东至,巨室将百余家矣。知将大乱,欲买田岛中为久居。有丁给谏海内田四百亩,号“朱寒村”,依山临湖,水秧旱种,岁可得租百余石,因赁之。筑舍开圃,欣然若将终焉。至六月,清朝定鼎。明藩改元“弘光”。诸宦室随迁而南,子止海中。知南风不竞,四镇终不掉也。

  微行返里,经营田业,几不免闯官口。时海上各庄已为强邻占据,不得已求售于人,获残粮也。复入海,置一舟以备不测,因村居渔钓自娱,得读杜诗,时杂吟咏。七月,复出海视家,遇故友王遵坦于途。率精甲二百骑,以淮镇命,经略东省。闻土寇大起,疑畏不进。予说王将以札委土著巨族,授之衔,得步兵四千余,解渠邱围。贼方

译百姓纷纷逃散,无法挽留。于是呼天喊道:“唉!我不是老母亲,已经南逃千里了,何必坐守等死?”忽然有个人满脸是血跑过来,说:“不是丁先生吗?我认识你,为什么不登船躲避?贼兵就要到了!”当时我租的船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远远望见海边有船,悠然飘浮在天际。那人说:“你知道海边的船吗?都是你同族豆航家的船。依附他们藏身,贼兵能把你怎么样?我为你去招船来。”我送给他五十两银子,船夫便迎接我渡海。急忙寻找那个带路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了。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大雪,远远望去百里之内,火光不断。各村落几乎都被焚毁屠杀殆尽。第二天,得知城破的消息。派差役去探听,东兵已经占据城池。这是十二月十八日的事。当时有人说想取筏子攻打船只,舵工和船夫趁着风势放缆绳,不再为我停留。

第二天,抵达海州清风岛。风浪滔天,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像流星一样快速行驶,一夜之间走了将近四百里。当时太阳刚出来,远远看见海面像翠绿的镜子,中间耸立着群峰,晨光斜照,楼阁高耸,与半山腰的松竹相互掩映。我惊讶地认为世上竟有如此岛屿,与传说中的十洲有何不同,为何还要留恋一座城池而像浮萍蚂蚁一样漂泊呢!心里想留在这里,于是问船夫,说:“这里可以停船,应当上岸打水。”我骗他说:“暂且带我看看可以吗?”船到了莺游山,船夫用小船载水,我和儿子一起上岸。这里叫“墟沟营”,就是岛上的集镇。渔夫商人分散居住,街巷相通:只是简陋罢了。遇到一位留着胡须的老儒生站在海边,问我说:“人们说东兵到了山东,是真的吗?”我说:“我就是避难的人,也是儒生。”那人邀请我进屋,简单准备了酒菜。当时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于是我说想住在这里等待家信,他不能阻止。老儒生说:“我姓胡,字象寰,年老而儒雅,家中有三个儿子,都在海州,书房简陋,可以居住。”随即叫出他的三个儿子见我,急忙命令三艘渔船跟随前往迎接。当时家人们都蓬头赤脚步行,借了衣服留下,在他家住了三天,于是借住在那里。又过了几天,得知老母亲带着亡弟的婴儿已经出城入山得以幸免。又过了几天,得知九弟殉难,长兄得以保全。婴儿,就是之前所说的唯一血脉。唉!如果之前听我卜居南方,就不会有失去家园的祸患;即使现在听我外出避难,也不会有丧命的祸患。这是人的原因,还是命运的安排呢?这天派差役回北方迎接老母亲,临近除夕了。当时家口二十多人,衣物行囊被抢劫一空,煮麦粥充饥。带领三四个小孩子,每人背着柴火。到了癸未年二月,饥饿更加严重。淮安庙湾的老朋友戴子厚、陈谦自、戴小异知道我困顿,邀请我前往,资助衣粮作为东归的打算。岛上的人悲伤感动,于是因事赋诗,现在收录在诗集中。三月初旬,东兵离去,于是出海回家,计算在海中大约有一百天。所以有诗说:“百日丹成出旸谷,一家浮宅上虚舟”。抵达日照,把家安顿在涛雒宗兄给谏丁右海的村庄,向北奔去。白骨堆积如山,城墙毁坏,路上没有行人。到了城中,看见一两个老寡妇从灰烬中出来,母亲和兄弟寥寥无几,相对哭泣而已。城市无法居住,第二天搬到东村。当时弟弟的灵柩浮葬在城外,庄田一半被强邻恶族占据。城北麦子熟了,想去收割但市井之人全都逃空了。以至于麦子腐烂堆积,其储存情况不可问,类似这样的情形比比皆是。当时县里没有官员,市场上没有人,田野里没有农民,村巷里没有驴马牛羊,城中的官员士绅都被屠杀毁尽了。八月,在城西安葬了两位兄长,名耀昂。十月,在旧墓地安葬了九弟耀心。送葬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徒步的几个人罢了。乱后风尚掠夺,视我为软弱内人,平素亲近相知的人,翻脸无情,千方百计地倾轧,我忍受着而不报复。这才知道人情险恶,是因为我衰败了。甲申年春天,土寇再次猖獗。再次搬到城里。到了三月听到闯王的消息,知道无法支撑,把船系在海边,担心重蹈覆辙。老母亲带着孤侄住在海上,等待时机,不再像之前那样仓皇。三月十六日,带着子女登船,装载粮食向南,因为老母亲怕海,我和孤侄陆路行走。车驾牛车,打算隐居岛上耕种,不再出来了。到了岛上的旧处,寄住在徐氏家。之前的胡君父子来,迎接非常高兴。三月底,官员聚集,入海的人很多,才知道有闯逆之变。这时,内阁大学士苑复粹从登州泛海来到,侍御苏京、给谏丁允元从日照、安东来到,大户人家将近百家。知道将要大乱,想买田在岛上长久居住。有丁给谏在海内四百亩田地,号称“朱寒村”,依山临湖,水田旱地兼种,每年可收租百余石,于是租了下来。建造房屋开辟园圃,欣然好像将终老于此。到了六月,清朝定鼎。明藩改元“弘光”。众宦官家属随迁向南,我只留在海中。知道南风不盛,四镇最终无法动摇。

微服返回故里,经营田产,几乎不免于闯官之口。当时海上各庄已被强邻占据,不得已求售于人,获得残粮。再次入海,置办一艘船以备不测,于是村居渔钓自娱,得以阅读杜诗,时常杂以吟咏。七月,再次出海查看家业,在路上遇到故友王遵坦。率领精甲二百骑,以淮镇之命,经略东省。听说土寇大起,怀疑畏惧不敢前进。我劝说王遵坦将札委土著巨族,授予官衔,得到步兵四千余人,解了渠邱之围。贼兵正

围潍县、即墨,闻大兵至散,遂南旋人海,过涛雒。

译包围潍县、即墨,听说大军到来便溃散,于是向南撤退进入海中,经过涛雒。

有莒贼庄姓,与土寇结援,将攻屠报仇。素识庄,往说解之。明日,贼去,涛雒、安东得无恐。九月,刘太史宪石移家入海,南行过淮上,谒淮镇刘将军泽青。授以赞画,为陈方略,使结东之大姓为藩篱,不能行。为疏以荐,授纪监司理于王将之军,屯东海以图进取。于是官于岛中。借官为名,终日赋诗饮酒,且以课耕。诗载《漆园集》。时老母思乡不能待,即买舟行。夜遇颶风,几覆。有星绕舟行,达旦止于渡口,复回岛中,如有神护者。自冬徂春,时大清已置镇胶、沂间,土贼望南兵不至,皆败散,斩其渠魁。贼帅有诱王将劫掠青口子女者,王将从之。予曰:“天下事未可知,君不留剑北岸一退步地,如事不成,将安所假道乎?”王大悟,速止之。海中民传而颂之.五月,清兵渡江,弘光降,四镇解甲。刘泽青庸懦无策,欲航海不果,遂降。王将遣散屯兵,约予往淮迎豫王,以册列名,冀叙功求用。是夜,假以归省老母,乘风泛舟而东。先是闻变,以舟系村口。是夜间舟人,风便即报。至四更,曰:“西北风起矣!舟旆东飘。”合家乃登舟。天微明,舟行离岸半里许,王将诇知,使数十骑劫子。遥见沙滩甲骑飚驰,呼予不应,悠然而远。

  从军录事

  甲申三月,再入岛。至七月出海返舍,经理旧业,欲取麦以南。至日照,遇王将军遵坦于西岭。方雨后蠟甲,率精骑二百余。

  时刘泽清开镇子淮,遣之东行,以哨进取。王将素名家,弃儒而将,与于善,因止子宿。子曰:“子有骑无步,行则前后绝。贼知无兵,是以马赍盗也。今大姓多拥兵自卫,方苦无名,如能以虚札委之,使彼从军,不一日可得数千人。步在中而马分两翼,前后不见尾,称大军,贼必走矣。”王将如所言,明日各以书招授札。

  至诸邑,得兵五千余,百里中牛酒迎劳不绝。至渠邱,遇大盗连营十万余,围城不解,焚郭外灰焰涨天。遇前哨疑为大军,披靡走。是日斩级千余。至城下见太史刘君宪石于城楼,握手相劳,以为自天至也。为设宴备饷。时军声大振,穷追可大捷。王将颇怯,明日卷甲南遁。先是景芝镇孝廉李龙衮者,富甲一乡,众兵欲借以剿贼,将甘心焉。予左右解之。得不死。以刃绕逼至安邱始释。

  又苦兵回,复经过其里,眷属、财畜无可避处。予为谋于王将曰:“吾甲马有限,贼侦之详,彼急欲得吾马,万不可止宿于路,且一路皆贼也。”王深服之,过景芝不敢宿,催以令箭,竟得全一镇云。

  是夜,露宿诸城郭外。明日,王师南归,予请留。时庄田粮蓄皆为强邻占据,无及与理。复入海,过涛雒,访右海,将止宿焉。入其村,皇皇奔走,右海已人海逃矣。空宅无人,残书满地,户不扃也。惟二三老人守阍。因有前苏侍御约,攻杀土贼。今莒州帅庄调之者来报仇,已屯村口,去屯二里许。明旦恐焚掠叵测也。予素不识庄,知其人宦族、好侠,素耳予名.时天已幕,月出如昼,急索饭食之,投箸策马去。先使一人投刺入其军。庄寇素豪侠,见予喜甚,命酒,问以所来。曰,“过此闻君兴大义,欲见无由,今相贺也。以足下大义,恐为人误,则成败在此一举,故来相告。且足下一呼数万,皆义气所激。今天下大乱,为王侯皆君辈,一误为贼,则大事去矣!吾所深惜之,故冒险而来。且知足下为豪杰,必不杀我也。”庄言:“苏丁二宦,攻杀在先,今特应之.”予曰:“二宦素宦不同,且闻兵而避,所存村农数十户,杀之如戮猪犬,何足为威?徒损望耳。”庄感服。问以方略。子曰:“借南兵以勤王为名,不杀不掳,此明太祖所以定天下也。足下勉之!吾安老亲于东海,当出而从子。”因痛饮高歌,与盟而散。使数军送予返。

  宿于丁舍。明日,拔营去。是行也,未面右海而说,得行亦天作之缘。由渔舟渡海去,时甲申八月十四日。至海中,犹及中秋也。

  九月,安邱刘太史入海而南,同行至淮谒刘镇泽

译有个莒地的叛贼姓庄,与地方土匪勾结,打算攻打屠杀以报私仇。我向来认识庄姓,便前去劝说化解。第二天,贼人离去,涛雒、安东两地得以免于恐惧。九月,刘太史刘宪石举家迁往海岛,向南经过淮上,拜见淮镇刘将军刘泽青。刘泽青任命我为赞画,我向他陈述战略方针,让他联合东方的大姓家族作为屏障,但未能实行。我写奏疏推荐他,他被授予纪监司理,在王将的军队中任职,驻扎东海以图进取。于是我在岛上任职。借官职之名,整天赋诗饮酒,并且督促耕作。诗作收录在《漆园集》中。当时老母亲思念故乡难以等待,便买船启程。夜间遭遇飓风,几乎翻船。有星星环绕船只运行,直到天亮才在渡口停下,又返回岛中,好像有神保护一样。从冬天到春天,当时大清已在胶州、沂州之间设置镇守,地方贼寇望见南兵不来,都败逃散开,斩杀了他们的首领。贼帅有引诱王将劫掠青口妇女的,王将听从了。我说:“天下大事未可知,你不留在剑北岸作为退步之地,如果事情不成,将借道何处呢?”王将大悟,迅速制止了他。海中百姓传颂此事。五月,清兵渡江,弘光帝投降,四镇解除武装。刘泽青庸懦无策,想航海逃跑未果,于是投降。王将遣散屯兵,约我前往淮河迎接豫王,以名册列名,希望叙功求取任用。当晚,我借口回家探望老母,乘风泛舟向东。先前听说变故,把船系在村口。当晚夜间询问船夫,风向适宜就报告。到四更天,说:“西北风起了!船向东飘。”全家于是登船。天微亮,船离岸半里左右,王将探知,派几十骑兵劫持我。远远看见沙滩上骑兵飞驰,呼喊我不应,悠然远去。

从军录事

甲申年三月,再次进入海岛。到七月出海返回住所,经营旧业,想运麦子向南。到日照,在西岭遇见王将军王遵坦。刚下过雨,他擦拭铠甲,率领精锐骑兵二百多人。

当时刘泽清在淮上开镇,派他向东行进,以哨探进取。王将向来有名望,放弃儒生身份而从军,与我交好,因此留我住宿。我说:“你有骑兵没有步兵,行军时前后断绝。贼寇知道没有步兵,所以用马匹资助盗贼。现在大姓多拥兵自卫,正苦于没有名义,如果能用虚职委任他们,让他们从军,不到一天就能得到数千人。步兵在中间,骑兵分列两翼,前后不见尾,号称大军,贼寇必定逃跑。”王将按照我说的做,第二天各自用书信招募并授予职札。

到诸邑,得到士兵五千多人,百里之内牛酒迎接慰劳不绝。到渠邱,遇到大盗连营十多万,围城不解,焚烧城外灰焰涨天。前哨遇到他们,以为是军队,溃败逃跑。这天斩首一千多级。到城下在城楼见到太史刘君刘宪石,握手互相慰劳,认为我是从天而降。为我设宴备饷。当时军声大振,穷追可获大捷。王将颇为胆怯,第二天卷甲向南逃跑。先前景芝镇孝廉李龙衮,富甲一乡,众兵想借他剿贼,将甘心于此。我左右劝解。得以不死。用刀逼迫到安邱才释放。

又苦于士兵返回,再次经过那里,眷属、财畜无处躲避。我为王将谋划说:“我们的甲马有限,贼寇侦察得很详细,他们急切想要得到我们的马,万不可在路上住宿,而且一路都是贼寇。”王将深深信服,经过景芝不敢住宿,用令箭催促,竟保全了一镇。

当晚,露宿诸城郭外。第二天,王师南归,我请求留下。当时庄田粮蓄都被强邻占据,来不及处理。再次进入海岛,经过涛雒,拜访右海,打算住宿。进入他的村子,惊慌奔走,右海已入海逃跑了。空宅无人,残书满地,门不关闭。只有两三个老人守门。因为有前苏侍御的约定,攻打斩杀土贼。现在莒州帅庄调之者来报仇,已屯在村口,距离屯所两里左右。明天恐怕焚掠不可测。我向来不认识庄,知道他是宦族、好侠,向来耳闻我的名声。当时天已黑,月出如昼,急忙索饭吃,放下筷子策马离去。先派一人投刺进入他的军中。庄寇向来豪侠,见我喜甚,命酒,问从哪里来。我说:“路过这里听说您兴起大义,想见没有缘由,现在来祝贺。以您的大义,恐怕被人误导,那么成败在此一举,所以来告知。况且您一呼数万,都是义气所激。现在天下大乱,为王侯的都是您这样的人,一旦误为贼寇,那么大事去矣!我深惜之,所以冒险而来。况且知道您是豪杰,必定不杀我。”庄说:“苏丁二宦,攻杀在先,现在特应之。”我说:“二宦向来宦不同,况且闻兵而避,所存村农数十户,杀之如戮猪犬,何足为威?徒损望耳。”庄感服。问以方略。我说:“借南兵以勤王为名,不杀不掳,这是明太祖所以定天下。您勉力之!我安老亲于东海,当出而从您。”于是痛饮高歌,结盟而散。派几个军人送我返回。

住宿在丁舍。第二天,拔营离去。这次出行,未面右海而说,得行也是天作之缘。由渔舟渡海离去,当时甲申年八月十四日。到海中,还赶上中秋。

九月,安邱刘太史入海向南,同行至淮谒刘镇泽

清。先以赞画授予札。说以进兵,知不肯行,因陈以方略:欲援东之大姓,结连诸盗,各自为守,使藩篱外固,为淮上声援,徐观进取。刘镇奇其说而卒不行。时大清已定鼎,安镇胶、沂间。刘镇无恢复志,方大兴土木于淮为藩府,遣王将遵坦以兵磊共屯东海。荐予授纪监司理,以监其军。十月,自庙湾回,海中水营三镇皆属焉。各以百兵护从,威仪粗具。而无事可理,日与王师诗酒自娱而已。乙酉正月,往淮谒刘镇返。时东之渠寇,为清兵败散,投淮上,皆委用于海中。狼心鹰眼,时诱王师以劫掠青口之民,冀得利以报功。已得岸口渔船数十,冀登岸大肆荼毒,掳其子女,王师信之。

译清朝建立后,起初授予我赞画的官职,并下达札文。我进言建议出兵,知道刘镇不肯行动,于是陈述方略:想要援助山东的大姓人家,联合各股盗贼,让他们各自防守,使外围的屏障坚固,作为淮河上游的声援,慢慢观察形势再图进取。刘镇认为我的计策新奇,但最终没有实行。当时大清已经定都北京,在胶州、沂州一带安镇驻军。刘镇没有恢复明朝的志向,正在淮河大兴土木建造藩王府邸,派遣将领王遵坦率领军队与磊共一同屯驻在东海。他推荐我担任纪监司理,用来监视这支军队。十月,我从庙湾返回,海中的水师三镇都隶属于我。各带百名士兵护卫随从,威仪大体具备。但没有事务可处理,每天只与王师饮酒赋诗自我娱乐罢了。乙酉年正月,前往淮安拜见刘镇后返回。当时山东的寇贼首领,被清军打败溃散,投奔淮河上游,都被刘镇委派在海中任职。他们狼心鹰眼,时常引诱王师去劫掠青口的百姓,希望得到利益来报功。已经获得岸口的渔船数十艘,希望登岸大肆残害,掳掠那里的子女,王师相信了他们。

予密告曰:“天下事未可知,今结仇北岸,他日退步,将假道安归乎?”王大悔,即止之。海内士民甚感此言,后出海南归,赁车青口。实得此力。五月,清兵渡江,弘光降,刘泽青解甲,王师亦遣兵散。邀入淮往见豫王,期叙功别用.老母思乡急,遂航海而东。夜宿青口之渔村,先觅车夜行,西陷大湖泊。时六月蚊蚋交集,不能前。闻犬声问路,村人闻知,咸来邀至其家,则前出海士子也。先是海中士民避乱者,求出岛。时兵乏粮,各税之以身资,按册验出。予颇宽其额,故士感之。至此得其报焉。为炊饭从者,得少息。使人导行,得西路方转而北。后有兵北追,果不能及。四日抵曰照,止九仙山,人惊以为神。时海舟、子女、辎重及载岛中所得租百余石,借为归资,而家粮千余石已乌有矣。自甲申三月入海,至乙酉六月东归,营产作官,定业为南籍,诸之族邻臧获,各私所有。闻归来惊惧,咸不安。明日,集众慰劳之,焚其册券,请自今日始。时入秋,收其租之半。盖由此空拳更创一业云。后王将遵坦入京,授川抚。膏田大宅皆荒芜他售。卒没于川。大翁王讳滢亦流落,没于外。人皆惜之。

  乱后忍侮叹

  壬午东兵破城,胞弟举人耀心、侄举人大谷皆殉难,长兄虹野父子皆被创,居宅焚毁,赤贫徒步,奴仆死散殆尽,苟活而已。

  予以壬午十二月入海,癸末渡海归。虽经劫掠,家口幸全,犹有驴马衣履可备出入。彼受祸之家,以予局外独全,每揶揄之。见予家二孝廉罹变,不能振起,予归又勉整旧业,虽贤豪称久交者,时侧目焉。先是叛仆乘乱为贼者,予归理之官。邑大姓阴为之主,使其反噬,或使人诬讼于郡,以谋叛谋杀人命等事,冀以试吾之强弱。又使亡命无赖者,率众登门殴骂,观吾动静。予皆不较,复诱恶仆某跳梁,率众劫粮畜以去.明为之主,冀予忿恨,假逆仆甘心焉。予亦不较,卒无策。族人穷悍者,据产为业,主率强邻,逐散佃户,分吾积聚。孤之遗产,处处如此.时县无印官,不能理,因诉之郡,诉之青莱宪司,日日奔走道路间。自乙酉至丙戌,讼方结,而疆久失无可稽矣。至今如故也。夫狐免同悲,物伤其类,况经患难死亡之余,能不相顾?然吾邑风薄俗恶,反恣蚕食,彼以贤豪自命者,自顾为贤不肖何如也!徒资老成笑柄耳。古语云;勇莫大于能让。唾面白干,古人遗训.又曰:终身让路,不失一步。此予十年来学问,如张子房授书后,不复为博浪沙行径矣。子孙共守之。

  避风漫游

  大清顺治乙酉,出海归里。八月入都,以旧廪例贡于乡。时残破之余,劫杀相习.乱民经闯宦纵恶之势,藏身衙胥,以巨室寒士为奇货,草野之间,动相杀害。县有令倪君者,辽伍卒也。严刑暴鸷,如苍鹰乳虎,择人而食。邑宦甲科某,以人命事辄械送狱,不二日笞杀数十人。凡生儒入县,皆以铁锁系颈于庭,方候理.或无事拿入狱禁,与死囚同桎梏死。出入无时,以鹰犬甲马前驱,一邑无人声,不寒而栗。其时士宦等威尽矣。十月,以监事辞入都,实避祸也。倪令素善予,为盛席招部乐以饯。时天寒,无所往,乃出游于外,假榻亲故之家。或旬月复易一主,自青而莱,复自莱而北。岁将终,闻倪令被直指疏劾,乃入胶西,复南走至东海之滨,以岁终不入海而归。至舍再谒倪君,已待罪不理事矣。时东人令严连坐。丁亥,复游淮、扬间,将卜居于淮,不能果。戊子入都,由利津渡海,越天津,一夜行八百里,三日抵京师,遂有旗塾经之役。

  皂帽传经笑

  戊子七月,由历下至利津入海,得长风,越津门而东三河、宝坻间,有数侠客送予至都门。见刘君宪石、京兆张君天石二先生,得假榻,以诗酒相朝夕焉。时大司成胡君,不允入试,遂困居于都。谒前司成薛君竹屋先生,因知旗下教习,以贡例可假一枝以安.乃由顺天籍府庠得试于京兆张君、司成高君,入礼曹拔送太学,隶骧白旗官

译我秘密劝告说:“天下局势难以预料,现在与北岸结下仇怨,将来如果处境不利,退却时能借路平安回家吗?”王非常后悔,立即停止了行动。海内的士人和百姓都很感激这番话,后来我从海南归来,在青口租赁车辆,确实得到了这份帮助。五月,清兵渡过长江,弘光帝投降,刘泽青卸甲归田,官军也遣散士兵。有人邀请我进入淮安去拜见豫王,期望陈述功劳另谋任用。老母亲思乡心切,于是航海向东。夜晚宿在青口的渔村,事先寻找车辆夜间出发,向西陷入大湖泊。当时六月蚊虫肆虐,无法前进。听到狗叫声询问路径,村里人得知后,都来邀请我到他们家,原来是先前出海避难的士人。此前海中的士民躲避战乱,请求出岛。当时军队缺乏粮食,各自按身家财产征税,依据名册查验放行。我颇为宽减了税额,所以士人感激我。到这里得到了报答。为我随从的人做饭,得以稍作休息。派人引导前行,找到西路才转而向北。后有清兵向北追赶,果然没能追上。四天后抵达日照,停在九仙山,人们惊讶地认为我有神力。当时海船、子女、辎重以及装载岛上所得租谷百余石,借作归家资费,而家中千余石粮食已经化为乌有了。自从甲申年三月入海,到乙酉年六月东归,经营产业做官,定居成为南方籍贯,那些族人邻居和奴婢,各自私藏了财物。听说我归来惊恐畏惧,都不安。第二天,召集众人慰劳他们,烧毁他们的账册契约,请求从今天开始重新算起。当时正值入秋,收取租谷的一半。大概由此空手重新创立了一份家业。后来王将遵坦进京,被授予四川巡抚。膏腴田地和宏大宅第都荒芜并转卖他人。最终死在四川。大翁王讳滢也流落他乡,死在外地。人们都惋惜他们。

乱后忍侮叹

壬午年东兵攻破城池,胞弟举人耀心、侄儿举人大谷都殉难,长兄虹野父子都受伤,住宅被焚毁,赤贫徒步,奴仆死散殆尽,只是苟且活命罢了。

我在壬午年十二月入海,癸未年渡海归乡。虽然经过劫掠,家口幸好保全,还有驴马衣履可供出入。那些受灾的人家,因为我局外独全,常常讥笑我。见我家里两位孝廉遭遇变故,不能振作兴起,我归来又勉力整顿旧业,即使是贤豪中称长期交往的人,也时常侧目而视。先前叛仆趁乱做贼的,我归来后将其送官。县里大姓暗中为其做主,使其反咬一口,或者派人到郡里诬告,以谋反、谋杀人命等事,希望试探我的强弱。又让亡命无赖的人,率领众人上门殴打辱骂,观察我的动静。我都不计较,又引诱恶仆某人跳梁,率领众人劫掠粮食牲畜离去。大姓明显为其做主,希望我忿恨,借逆仆之手甘心报复。我也不计较,最终无计可施。族人中穷凶极恶的人,占据产业作为基业,主人率领强横邻居,驱逐分散佃户,瓜分我的积蓄。孤儿的遗产,处处如此。当时县里没有印官,无法审理,于是上诉到郡里,上诉到青莱宪司,日日奔走于道路之间。从乙酉年到丙戌年,诉讼才结束,而疆界早已失去无可查考了。至今依然如此。狐狸兔子同悲,物伤其类,何况经过患难死亡之后,能不互相照顾?然而我们县风俗淡薄恶劣,反而肆意蚕食,那些以贤豪自命的人,自顾自地看自己是贤还是不肖呢!只是成为老成持重者的笑柄罢了。古语说:勇敢没有比能谦让更大的。唾面自干,是古人的遗训。又说:终身让路,不失一步。这是我十年来的学问,如同张良受书后,不再做博浪沙那样的行径了。子孙共同遵守它。

避风漫游

大清顺治乙酉年,出海归乡。八月进入京城,按旧日廪生例贡于乡试。当时残破之余,劫杀相习。乱民借着闯王和宦官纵容恶行的势头,藏身于衙门胥吏之中,把巨室和寒士当作奇货,在草野之间,动不动就互相杀害。县里有位倪令,是辽东伍卒出身。严刑暴戾,像苍鹰乳虎,择人而食。县里甲科某位官员,因人命案件动辄将人械送监狱,不到两天就鞭杀数十人。凡是生员进入县衙,都用铁锁系颈于庭,才等候审理。或者无事被拿入狱禁,与死囚同受桎梏而死。出入没有定时,以鹰犬甲马前驱,一县无人声,不寒而栗。那时士宦等威尽失。十月,以监事身份辞官入都,实际上是避祸。倪令向来与我交好,设盛席招部乐为我饯行。当时天寒,无处可去,于是出游在外,借宿亲友家。有时十天半月就换一位主人,从青州到莱州,又从莱州向北。年终将至,听说倪令被直指弹劾,于是进入胶西,又南走到东海之滨,因年终不入海而归。到家再次拜见倪君,他已经待罪不理事了。当时东人令严连坐。丁亥年,又游历淮、扬之间,打算在淮安定居,未能实现。戊子年入都,由利津渡海,越过天津,一夜行八百里,三天抵达京师,于是有了旗塾经的差事。

皂帽传经笑

戊子年七月,从历下到利津入海,遇到长风,越过津门向东,在三河、宝坻之间,有几位侠客送我至都门。见到刘君宪石、京兆张君天石两位先生,得以借宿,以诗酒相伴朝夕。当时大司成胡君,不允许我入试,于是困居在都。拜见前司成薛君竹屋先生,因此得知旗下教习,可按贡生例借一枝以安身。于是由顺天籍府庠得以在京城参加乡试,由京兆张君、司成高君推荐,进入礼曹拔送太学,隶属骧白旗官

学焉。先是辽之教习官子弟,皆由此入内院,有至外督抚,辽左人素重其选。今取之顺天庠,则已轻且滥矣。己丑三月,始入旗下学清。共八旗,各以所居处立官署,一旗之子弟,皆往授业。公卿行伍,每牛鹿额以子弟之数,故每旗诸生,壮稚不一。率八九十人,以满洲知清字者为学长,有教习五人共督之,教以四书如华语。俟其熟而请益者,复更习清字焉。环立而进拜,虎头熊目之士班班也。弓矢刀觽觽,伏甲而趋。出其怀,虽有经书刀笔以请益。韦冠带剑,少拂其意则怒去。五日会射于太学,十日进课于司成,考其业之进退焉。又立东西二甲喇章京以统之,大抵羁縻少驯者,终不能雍雍揖逊也。八旗月三会于雍,率子弟六百人,关东者十之五,蒙古十之三,满洲十之二。每会桓桓俨如一队。凡三院六部,用人咸取于此。试以清字数行,略分句读,则用为他赤哈、笔帖式等官,不二年即为理事、修撰、侍郎矣。名有内院,不隶吏部,故子弟多骄悍相习,北俗如此。予自春徂秋,跨蹇投旗,风沙枳面,冒雨衔泥,以训习之语汇曰<毡雪录》,教以慈善,化其贪鸷,为他日牧民地耳。辽俗信巫,祭神为事,诸生每告假延师,炙羊为供.其真朴鹿枝,如太古拳恳,亦有可贵者。至庚寅八月,由大宗伯告假归省,得旋里.辛卯二月,复入都,改镶白而入镶红旗。去寓颇近,而子弟亦驯于东塾,西甲喇醇良,相与安之。时冬日无火,薰马粪烧羊煮酒为乐,不减嗜鹅炙也。三年考满,已得售。当选有司,后改广文,授容城谕,因知有定数云。嗟嗟!昔管宁以避乱投辽,洪皓以朔漠谈经。

译学习于此。在此之前,辽东地区教导官员子弟,都由此进入内院,有的甚至做到外地的督抚,辽东人向来重视这种选拔。如今从顺天府的府学中选取,就已经轻视且泛滥了。己丑年三月,才开始进入旗下学习满文。共有八旗,各自根据所居住的地方设立官署,同一旗的子弟,都前往那里接受教育。无论是公卿还是行伍,每个牛录都按照子弟的人数来安排,所以每旗的学生,年龄大小不一。通常有八九十人,由懂得满文的满洲人担任学长,有五位教习共同监督他们,用汉语讲解《四书》。等他们熟练并请求进一步学习时,再重新学习满文。学生们环绕站立而前进拜,那些虎头熊目的武士们行列整齐。弓矢刀枪林立,穿着铠甲快步奔走。从怀中取出,虽然有经书和笔墨用来请教。戴着皮帽、系着腰带、佩带宝剑,稍微不合心意就愤怒离去。每五天在太学会射,每十天向司成汇报功课,考核他们学业的进步与退步。又设立东西两甲喇的章京来统领他们,大体上只是笼络和稍微驯服他们,终究不能做到谦恭礼让。八旗每月三次在雍和宫集会,率领子弟六百人,其中关东人占十分之五,蒙古人占十分之三,满洲人占十分之二。每次集会都威武严肃,如同一支军队。凡是三院六部,用人全都从这里选取。用满文写几行字,大致能分句读,就任用为翻译、笔帖式等官职,不到两年就成为理事、修撰、侍郎了。名义上有内院,不隶属于吏部,所以子弟大多骄横强悍习以为常,北方风俗就是这样。我从春天到秋天,骑着劣马投奔旗下,风沙扑面,冒着雨踩着泥,把训习的语汇编成《毡雪录》,用慈善来教导他们,感化他们的贪婪凶狠,作为日后治理百姓的基础。辽东风俗迷信巫术,祭祀神明是常事,学生们常常请假延请老师,烤羊肉作为供品。他们那种真诚朴实,如同太古时代的恳切,也有可贵的地方。到了庚寅年八月,我由礼部尚书请假回家探亲,得以返回故乡。辛卯年二月,再次进入京城,改入镶红旗。住处离得很近,而子弟们也驯服于东塾,西甲喇的人淳朴善良,大家相处安适。当时冬天没有火,熏马粪、烧羊肉、煮酒为乐,不亚于喜欢吃烤鹅。三年考核期满,已经考中。本应被选为地方官,后来改为国子监博士,授予容城教谕,因此知道命运是有定数的。唉!从前管宁为了避乱投奔辽东,洪皓在北方沙漠中讲经。

予实愧之。四十年穷经东省,卒无一就,乃由别径而入北籍,止传一毡,犹羁鸡肋不已,亦大可哀矣。吾生艰苦,南北始终,固鸿爪雪泥,付之一笑,曰:《传经笑》。

  陆舫游记

  戊子客于燕,明年游太学,授经于辽,因卜寓于米市南里。傍华严兰若而西,筑屋三楹,启门于西户之隅,直入而曲行,如蜗之负庐,制有舟形焉。渠邱学士刘君,游而乐之,额以“陆舫”。

  夫舟以水行,以水止,坎流安之,舟之性也。桂棹兰桨,与黄鹄一举,奋其千里,宗悫乘之,列子御之,长风破浪,尽其所止而安焉。非舟也耶?或一日而风不乘其便,任重道远,长年无力,复遇瞿塘、滟澦、回滩、危石,一撞而折竽毁樯者有之矣。求其坎止而胶于浅坳以自全也,夫岂可得也哉?今有舫之形而无其载,有飘泊浮寄之劳而无舟楫济浅之资,块然而处,若系焉,若胶焉,若野横木而无问津者焉,则亦陆也已矣。夫舫之为性,资以水而乃困于陆也,非舫之命也欤?虽然,吾兹为舫解也。邱陵既换,阳侯不波;沧海既田,鱼龙泥曝。天下之水为陆也多矣,安知水非陆而陆之非水也。抑有说焉,处平地而自知惧者,则其履风涛而不惊;望陆海而如夷者,则其放汪洋而无恐。刘学士之额兹名也有矣夫!他日洛中宗伯王觉斯、大司马张坦公、大司成薛公竹屋夫子咸作“陆舫”诗,以悬于壁。

  孤侄貽谷出劫记

  弟耀心庚午以《春秋》举于乡,中式第十九名,左萝石先生同门弟子也。年卅余,未得嗣,时弟妇妊屡堕。壬午十一月,产一子,乳名“保”,即贻谷也。子产而母亡。未弥月,东兵大乱。

  以儿在襁中,冬寒不敢远涉,屡劝先避,不能。弟以破城殉难。壬午十二月十四日,城破前三日,探知东兵至,始以老母抱儿,同乳母逾垣出避。又以弟未出城,不肯远离。乱兵劫掠,入虎口者多矣。老母抱儿入山得全。癸未,予自东海归,孤儿方数月,然堕地丧母,弥月丧父,家破人亡,命亦荼苦矣。甲申,土贼乱,同母携孤,再入海岛者。一年有余,老母思家,遇商船北返,遂挟孤侄附舟归.予方在淮上,不及闻。舟至海中,夜遇风,樯桅皆折,将覆没,无可救。忽有星如炬,绕舟行。众方哀号,任其颠扬,如有所送者。天曙,舟回泊旧渡处。有脚载,风大断缆,失去三日,后亦自返于大舟之旁。海中惊为神异.乙酉出海,孤侄已四岁。今顺治乙未,年十四矣。老母慈爱,骄眷之甚。予今宦游于外,将十年,不能自教,贤愚成败,付之不可知。因拈笔记此,他日有知,或观以自警云。

  保全残业示后人存记

  予生十一岁而孤,弟心仅六岁,前长兄四人分爨久矣。先柱史五十后倦勤,止留薄田六顷养老,故予兄弟遗产独薄。外祖田氏,登州黄县人,以明经授日照司训,先大夫求姻,乃家于诸。吾母以十六岁归先君,生亢、心二人。又十年,称未亡人,抚二孤而孀。先大夫内外官无十年,清白传家,皆石田,收租自奉,清俭如寒素士。易箦之日,家无余财。亢游庠后,弟始娶,老母同诸兄命折爨.每人分地六百亩,界墙而居.时予贫犹强自谋,弟心则专苦肄业,家道日乏焉。庚午,弟举于乡,治有远近庄产十余处,贷今东市宅而屋之。予居山十年,家颇裕,亦得薄产二十余顷,较之初析倍蓰矣。崇祯壬午避乱时,积谷约合千余石。乱后焚毁如洗,粮犹半存。至甲申人海,而闯官莅任,则土贼豪恶,投为胥役,虎借豺藂,鹰假鹤翼。以割富济贫之说。明示通衢,产不论久近,许业主认耕。故有百年之宅,千金之产,忽有一二穷棍认为祖产者;亦有强邻业主,明知不能久占而掠取资物者;有伐树抢粮得财物而去者。一邑纷如鼎沸,大家茫无恒业。时亡弟在垅,予远逃海中,巨宅膏田,一无主人,任其侵占而谁何!故前此所积,不可问矣。于是,有楼子庄之占,草桥庄之占,草泊庄之占,东潘旺之占,石埠庄之占,北解留与石桥

译我实在感到惭愧。在山东穷究经书四十年,最终一事无成,于是改换门路进入北方籍贯,只传下一领毡席,还像鸡肋一样令人留恋不舍,这也太可悲了。我一生艰苦,南北辗转,本来就像雪泥鸿爪,付之一笑罢了,所以取名为《传经笑》。

陆舫游记

戊子年客居燕地,第二年游学太学,在辽地讲授经书,因此在米市南里择地定居。靠近华严寺向西,建造了三间房屋,在西户角落开门,径直进入后曲折前行,如同蜗牛背负着庐舍,格局呈舟船形状。渠邱学士刘君,游览后非常喜欢这里,题匾为“陆舫”。

船靠水而行,靠水而止,在坎坷的水流中安然处之,这是船的本性。桂木做的棹,兰木做的桨,与黄鹄一同高飞,奋起千里,宗悫乘着它,列子驾驭着它,长风破浪,到达所止之处便安然停泊。这不是船吗?或许有一天风向不顺,任重道远,长年累月无力,又遇到瞿塘、滟澦、回滩、危石,一撞就折断船桨毁坏桅杆的情况也是有的。想要它在水浅处停止并粘附在浅洼中以保全自己,这怎么可能呢?现在有船的形状却没有承载的功能,有漂泊寄居的劳苦却没有船桨渡浅的资力,呆滞地停在那里,好像被系住,好像被粘住,好像荒野横木而没有问路的人,那也就成了陆地上的船罢了。船的本性,依靠水却困于陆地,这不是船的命数吗?虽然如此,我在此为船解脱。丘陵已经变换,海神不再兴波;沧海已经变成农田,鱼龙在泥中曝晒。天下的水变成陆地的情况很多,怎么知道水不是陆地而陆地不是水呢。另有说法,身处平地而自知恐惧的人,那么他经历风涛也不会惊恐;望着陆地如海而视若平地的人,那么他放逐汪洋也不会恐惧。刘学士题此名是有道理的!后来洛阳的宗伯王觉斯、大司马张坦公、大司成薛公竹屋夫子都作了“陆舫”诗,悬挂在墙壁上。

孤侄贻谷出劫记

弟弟耀心在庚午年凭《春秋》考中乡试,名列第十九,是左萝石先生的同门弟子。三十多岁,没有子嗣,当时弟媳多次怀孕却流产。壬午年十一月,生下一个儿子,乳名“保”,就是贻谷。儿子出生后母亲去世。未满一个月,东兵大乱。

因为孩子在襁褓中,冬天寒冷不敢远行,多次劝告先躲避,不能做到。弟弟因城破殉难。壬午年十二月十四日,城破前三天,探知东兵到来,才抱着老母和孩子,同乳母翻墙出去躲避。又因为弟弟未出城,不肯远离。乱兵劫掠,落入虎口的人很多。老母抱着孩子进山得以保全。癸未年,我从东海归来,孤儿才几个月大,然而出生丧母,满月丧父,家破人亡,命运也极其痛苦。甲申年,土贼作乱,同母亲带着孤儿,再次进入海岛。一年多后,老母思念家乡,遇到商船北返,于是带着孤侄搭船归来。我当时在淮上,来不及得知。船到海中,夜里遇到风,桅杆都折断,将要覆没,无法挽救。忽然有星星像火炬一样,绕着船行走。众人正哀号,任凭船颠簸摇晃,好像有神灵护送。天亮时,船回到原来的渡口停泊。有脚踩的木筏,风大断了缆绳,丢失了三天,后来也自己返回到大船旁边。海中的人惊异认为是神迹。乙酉年出海,孤侄已经四岁。如今顺治乙未年,十四岁了。老母慈爱,非常宠爱他。我现在在外做官游历,将近十年,不能亲自教导,贤愚成败,托付给不可知的命运。因此提笔记下这些,日后有知晓的人,或许观看来自我警戒。

保全残业示后人存记

我十一岁丧父,弟弟心才六岁,前面四位长兄早已分家。先父柱史五十岁后厌倦政务,只留下薄田六顷养老,所以我和弟弟的遗产特别微薄。外祖父田氏,是登州黄县人,凭明经科授日照司训,先父求亲,于是定居在诸城。我母亲十六岁嫁给先父,生下亢、心两人。又过了十年,成为未亡人,抚育两个孤儿守寡。先父内外任职不到十年,清白传家,都是石田,收租自奉,清俭如同寒素之士。临终之日,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亢游庠后,弟弟才娶妻,老母同各位兄长命令分灶。每人分地六百亩,筑墙而居。当时我贫穷还勉强自谋生计,弟弟心则专心刻苦学习,家道日益匮乏。庚午年,弟弟考中乡试,治理有远近庄产十余处,借贷今东市宅院居住。我居山十年,家境颇为宽裕,也得到薄产二十余顷,比起初分家时多了数倍。崇祯壬午年避乱时,积谷约合千余石。乱后焚毁一空,粮食还存一半。到甲申年入海,而闯官莅任,则土贼豪恶,投为胥役,虎借豺藂,鹰假鹤翼。以割富济贫之说,明示通衢,产不论久近,许业主认耕。所以有百年之宅,千金之产,忽有一二穷棍认为祖产者;也有强邻业主,明知不能久占而掠取资物者;有伐树抢粮得财物而去者。一邑纷如鼎沸,大家茫无恒业。当时亡弟在垅,我远逃海中,巨宅膏田,一无主人,任其侵占而谁何!所以前此所积,不可问矣。于是,有楼子庄之占,草桥庄之占,草泊庄之占,东潘旺之占,石埠庄之占,北解留与石桥

、后疃、齐沟之占。其不为占据者,唯有焚掠后荒田耳。亡弟之家产既广,不能不为代理。大乱后市无行人,二麦熟不能获而臭烂于野。至秋,葬弟于祖茔,买牛三十头分给佃户。未及安席,土寇复起矣。至甲申二月又如海,老母携二岁侄同居海中者一年有半。时方授官于南,故产分据不退,不得已理之于县。不服,又理之于郡,理之于按察。以亡弟各产文契俱焚,故最易混占。奔走于青、莱二府之间者将二年,而产业始明,至今犹占种也。予亦无暇问矣。嗟嗟!自戊子入京者六年,归而稽其所存,则仍归耗蠹,徒存各庄之名。而不经手之消除,无由稽算也。余资代为生理,可得数百金,虽孤子成败未可知,即此亦足以守先业矣。每见代人理业者,多取怨于后。亦有天之所废,终不能兴.周公大圣,不免流言,况中人乎?甚有长成而怨尤,穷败而兴讼者,故以乱杂破家之由,保护残产之故,详述于左,使子孙之贤者知其守业之难,不肖者念遗产之破而后完,非坐享其成也。今孤侄贻谷十四岁矣,吾年渐老,恐犬马之齿不可知,因记之示后人。

译后疃、齐沟等地的田产被他人占据。那些没有被占据的,只有遭受焚掠后荒废的田地罢了。亡弟的家产既多,我不能不代为管理。大乱之后,市场上没有行人,两季麦子熟了却无法收割,只能腐烂在田野里。到了秋天,将弟弟安葬在祖坟,买了三十头牛分给佃户。还没来得及安定下来,土匪又作乱了。到了甲申年二月,我又渡海而去,老母亲带着两岁的侄子在海中居住了一年半。当时我刚刚在南边被授予官职,所以家产被占据后不肯退还,不得已到县衙去诉讼。对方不服,又到郡府诉讼,再到按察使司诉讼。因为亡弟各处的田产契约都被烧毁了,所以最容易被人混淆占据。我在青州、莱州两府之间奔波将近两年,产业才弄清楚,至今还有人占据耕种。我也无暇过问了。唉!自从戊子年入京到现在六年,回来核查剩下的家产,仍然被侵吞损耗,只留下各庄的名字。而没有经过我手的损失,没有办法核算。剩余的资财代为经营生计,可以得到几百两银子,虽然孤儿的成败还不可知,但这也足以守护先人的基业了。常常看到替人管理家业的人,大多后来招致怨恨。也有上天要废弃的人,终究不能兴盛。周公是大圣人,尚且不免遭受流言蜚语,何况普通人呢?更有长大成人后抱怨指责,穷困败落后兴讼打官司的,所以把因战乱杂乱导致破家的原因,保护残存家产的缘故,详细叙述在下面,让子孙中贤能的人知道守业的艰难,不肖的人想到遗产是先破后成,不是坐享其成。现在孤侄贻谷十四岁了,我年纪渐渐老了,恐怕寿命不可预测,因此记下这些来示后人。

时顺治十三年丙申三月记于容城椒署

  述先德谱序

  按姓谱丁氏,周太公姜氏裔。太公封于齐,生仲子伋,食邑于丁,以地为氏云。明初有丁普郎者,以军功从洪武,封于武昌,其子孙以百产世荫食屯于淮之海州卫。永乐初,有祖自海而徙诸之藏马山,遂为巨族,今七世。别派流寄寿光、日照、潍县及扬之泰州、河南之永城、鹿邑间,载在族谱,代远不可考。亢生而早孤。无所闻见,今所述者,自大、王父始,纪一门也。祖讳纯,号海滨先生,居东海琅邪台之北,地名“大村”,即藏马山西麓。

  时族多富,尚侠,独祖好学,稽古能诗,嗜鼓琴。试得售,以明经授于乡。初任授大名府长垣教谕。三年,先大人捷南宫,奉差巡北畿,告回避去,受御史封,家居不复仕。既迁于城,以城南为别墅,结社载酒。尝与友人九日游常山,诗载邑志,有“足病翻嫌山屐软,鬓丝羞向野花开”之句。诗近中唐。又长于弦索小词,脍炙人口。尚义喜施,自称“海滨逸老”。乡人宗之,享近年古稀,终以乡贤祀。生三子,其仲为先大夫,讳唯宁,字养静,号少滨。从学于邱简肃月林先生,少颖悟,年弱冠举于乡。明嘉靖乙丑,捷南宫。初仕保定清苑令,以卓异荐授侍御史,巡畿北。风度严正,声闻于朝。复巡历长垣,谒圣毕,付明伦堂讲,不敢南向坐,以师席为友,讲座不敢僭也。属皆惊服。两丁内外艰,服阕仍补台员。沮冯挡建坊,又素不取媚于江陵,因以年例迁泰必!兵宪。万历十四年,再转湖广参政,以郧阳兵变遂致仕.据《皇明法传录记》:先是林之巡抚李材,大开讲学,欲借郧阳兵饷以充其实,又改参将署为书院。先大夫自襄阳署郧印,不得已从之。参将激兵为变,斗围抚院。先大夫厉词往谕之。兵环刃,几不免。守备王鸣鹤,海州人,单骑往救,得出。材避走襄樊。是年,先大夫告病回籍。予幼孤,闻之长兄虹野及里中故老。言先大夫性刚直激烈,不避强御,三任清要,每回籍图书衣被而已,外无长物。

  不喜文绣珍玩,以御史丁艰旋里,县令候终年不得一面。寡交游,风度峭如,天性然也。属吏解缗赎八百金至,大惊不受。吏云:“此按例公费,应受.否则,徒利后来者。”答曰:“吾辞官而受禄,将何居?资新任者,安置可也。”卒不受。西园种韭数十畦,每卖钱数十文自给。有友在座嘲曰:“辞千金而求利于圃,得无昧多寡乎?”答曰:“官银非吾所有,圃蔬自食其力。”时人叹服。性好山水,游九仙山乐之,遂卜筑。凿石为室,室上下皆石也。后乡人立为祠。能诗,不苦吟,亦不存稿。真州先生为青州兵宪,巡诸邑,观兵海上,相与咏和,每为听赏。西园赏花,有诗云:“松下归来兴,花前老去心。”喜鼓琴,临水构亭,弹琴其上。有诗曰:“琴声不合石当水,桂馥频来岸似花。”又雪后登超然台,诗曰:“天畔峰峦随雾失,城中烟树似春回”。诗载邑乘,余多散逸。性节俭,一服浣布衣,出入乘二轮巾车,命奚童挽之。治家严甚,燕坐对家人如公庭。王父忌辰,必斋素白衣冠,终其身不变。生六子,长兄耀斗,诸兄弟分析无余财.易箦时,独输五百金于官,倡义输助筑城之费。熔带饰不足,假贷以完,故亢、心二子幼孤贫无所资。先世以朴素传家,官终犹居草房,不蔽风雨。后起堂稍高,已架栋矣,遽命匠截柱而低之,曰:“无示子孙侈也。”元配封孺人纪氏,外祖胶州进士纪公女,适先大夫时为诸生,方苦贫,每夜读,出钗易酒相对,纺绩时相劳苦。祖庭训严,冬夜未旦起,读书无火。用冷水盥面。纪孺人以手沃水中,久乃进,求少温也。

  贤苦多类此。后封孺人,不禄,竟乏嗣。先大夫每言之,为之泣下。吾母田氏,外祖黄县人,以明经授日照司训。乃继配,生亢、心二人,未三十而孀。少而勤苦,今年七十余,犹自纺绩不衰,抚孤孙城破幸全,皆阴德余庆也。嗟嗟!凡为宦裔者,久席富厚,

译当时是顺治十三年丙申年三月,我在容城椒署写下这篇记述。

《述先德谱序》

查考姓氏谱系,丁氏是周太公姜氏的后裔。太公被封于齐地,生下仲子伋,在丁地享有食邑,于是以地名为姓氏。明朝初年有位叫丁普郎的人,凭借军功追随洪武皇帝,被封于武昌,他的子孙凭借百产世代承袭荫封,在淮地的海州卫屯田。永乐初年,有一位祖先从海州迁徙到诸城的藏马山,于是成为大族,至今已是第七代。其他支派流落寄居在寿光、日照、潍县以及扬州的泰州、河南的永城、鹿邑一带,记载在族谱中,但因年代久远已无法考证。我出生不久就失去了父亲,没有什么见闻,现在所记述的,从祖父、曾祖父开始,记录我们这一门的情况。祖父名纯,号海滨先生,居住在东海琅邪台的北面,地名“大村”,也就是藏马山的西麓。

当时族人多富裕,崇尚侠义,唯独祖父好学,考察古事能写诗,喜爱弹琴。参加科举考试得中,凭借明经科在乡间授徒。起初被任命为大名府长垣县的教谕。三年后,先父在礼部考试中得中,奉命巡察北畿地区,祖父因回避亲属关系而离职,接受御史封号,居家不再做官。后来迁居到城里,把城南作为别墅,结社饮酒。曾与友人九日游览常山,诗作载入县志,有“足病翻嫌山屐软,鬓丝羞向野花开”的诗句。诗风接近中唐。又擅长弦索小词,广为传唱。崇尚义气喜好施舍,自称“海滨逸老”。乡人尊崇他,享年近七十岁,最终以乡贤的身份被祭祀。生下三个儿子,其中次子是先父,名唯宁,字养静,号少滨。跟随邱简肃月林先生学习,年少时聪慧,二十岁时在乡试中举。明嘉靖乙丑年,在礼部考试中得中。起初担任保定清苑县令,因政绩卓异被推荐授予侍御史,巡察北畿。风度严正,名声传扬于朝廷。又巡察长垣,拜谒孔子完毕后,在明伦堂讲学,不敢面朝南坐,把师席当作友席,不敢僭越讲席。下属都惊讶佩服。两次遭遇父母丧事,守孝期满后仍补任御史。阻止冯挡建牌坊,又向来不讨好张居正,因此按年例被调任泰必兵备副使。万历十四年,再次转任湖广参政,因郧阳兵变于是退休。据《皇明法传录记》记载:在此之前,巡抚李材大开讲学,想借郧阳兵饷来充实其实,又把参将署改为书院。先父从襄阳代理郧阳印信,不得已顺从了他。参将激起兵变,包围了巡抚衙门。先父严厉言辞前往晓谕。士兵环绕刀刃,几乎未能幸免。守备王鸣鹤,海州人,单人单骑前往救援,才得以脱身。李材逃避逃往襄樊。这一年,先父告病回乡。我幼年丧父,从长兄虹野及乡里的故老那里听说。说先父性格刚直激烈,不回避强权,三次担任清要官职,每次回乡只有图书衣被而已,外面没有多余财物。

不喜欢文绣珍玩,以御史身份因丁忧回乡,县令守候整年不能见一面。少交往,风度峻峭,天性如此。下属官吏解送八百金赎金来,大惊不接受。官吏说:“这是按例的公费,应该接受。否则,白白让后来者获利。”回答说:“我辞官而受禄,将如何自处?资助新任者,安置可以。”最终不接受。西园种了几十畦韭菜,每次卖钱几十文自给。有友人在座嘲笑说:“辞千金而求利于园圃,难道不混淆多少吗?”回答说:“官银不是我的所有,园蔬自食其力。”当时人叹服。性好山水,游览九仙山乐在其中,于是选择建筑。凿石为室,室内上下都是石头。后来乡人立祠纪念。能写诗,不苦吟,也不存稿。真州先生任青州兵备副使,巡察诸邑,观兵海上,相互咏和,每每被听赏。西园赏花,有诗云:“松下归来兴,花前老去心。”喜爱弹琴,临水建亭,在亭上弹琴。有诗曰:“琴声不合石当水,桂馥频来岸似花。”又雪后登超然台,诗曰:“天畔峰峦随雾失,城中烟树似春回”。诗载入县志,其余多散佚。性节俭,一件浣布衣,出入乘坐两轮巾车,命小童挽拉。治家极严,闲坐对家人如公庭。曾祖父忌辰,必斋戒素服白衣冠,终身不变。生下六个儿子,长兄耀斗,诸兄弟分家无余财。临终时,独自输五百金给官府,倡导义举资助筑城费用。熔带饰不足,借贷以完成,所以亢、心二子幼年丧父贫困无所依靠。先世以朴素传家,官终仍居草房,不蔽风雨。后起堂稍高,已架梁了,立即命匠人截柱而降低,说:“不要向子孙显示奢侈。”元配封孺人纪氏,外祖是胶州进士纪公的女儿,嫁给先父时还是诸生,正苦于贫困,每夜读书,拿出钗换酒相对,纺绩时相互劳苦。祖父庭训严,冬夜未天明起床,读书无火。用冷水洗脸。纪孺人用手浸在水中,很久才进,求稍微温暖。

贤德之苦多类此。后封孺人,早逝,竟无子嗣。先父每说起,为之流泪。吾母田氏,外祖是黄县人,以明经科授予日照司训。是继配,生下亢、心二人,未满三十而守寡。年少勤苦,今年七十多岁,仍自纺绩不衰,抚养孤孙城破幸免,都是阴德余庆。唉!凡是做官后裔者,久享富厚,

子孙相传,勿忘先世贫苦。或侈华相尚,拥膏田,居大厦,不习学业,不知稼穑,以刻薄贪啬自高,犹苦不足,不念风雨栉沐,先人以劳而得之,我以逸而失之,祖德享尽而堕坏相随,乌足怪也。

译子孙世代相传,不要忘记祖先曾经经历的贫苦。如果崇尚奢侈华丽,占有肥沃的田地,居住在宏大的宅邸,不从事学业,不懂农耕的艰辛,以刻薄贪婪吝啬自视清高,仍然觉得不够满足,不念及祖先在风雨中奔波劳碌、辛勤劳作才获得这些家业,而我却因安逸享乐而将其败光,祖先的德行享尽而衰败随之而来,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亢不肖,不能显达,贻先人羞.传书经乱无存,恨不能读,念此凄然。为述先德始末,使子孙知今日之温饱,皆资于清白之遗。念冷水沃面之苦,辞俸捐金之廉,其不勉以自励者,非人也。吾邑绅宦之后,或传而失,或再传而失,至有坟草未宿,已伐树鬻产者。吾家两孝廉食德未终,今家道颇饶于昔,犹未至败业,岂人才力能创,亦祖德所遗耳。计甲子起家,今将百年,乔木如故。予以寒毡,日就衰暮,恐久而不传,容城多暇,故述所闻,以遗三子慎思、慎行、慎谋、孤侄贻谷暨吾祖父一气所遗者。

  族谱序

  族,何为而谱也?谱其身之所自出也。欲谱其身之所自出,何为也?将以敬祖、敬宗而教夫为人子弟者也。为人子弟者,至问之其祖其父,而鲜有不知者,养及其身也。至问之四世五世,而或不知矣。至问之六世七世,而罕有知者矣。忘其身之所从出也。

  夫人至忘其身之所从出,无怪其视骨肉如秦越,而毛里之不相残乎?葛藟之刺,良有以焉。悲夫!苏明之言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数世而后,不知何人。”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睦族,此族谱之所以重也。吾丁自太公封子伋而姓始著。后世蔓衍于天下者不可考,谨按海州籍。吾丁世为荆族,居武昌。当元之末,始祖讳兴者,以铁枪归明太祖,从军有功,除淮安海州卫百户。于贯世袭。自海州而徙琅邪,则自兴之次子推始。然则,推固琅邪始祖也。自推而至吾之身,殆八世矣。其分派于四方所可知者,曰寿光,曰潍县,曰莱阳,数百里而近;曰金陵之江浦,千里而遥。

  类皆有大官,称名阀。支流阔远,吾何由而谱之乎?吾所谱者,谱其为琅邪之丁氏也。琅邪丁氏,世居诸城东海上藏马山之阳,瓜瓞繁衍,墟落冢墓,相望无别姓,盘亘六十余里。登国册者十余人。其人以渔盐耕读为业,其性多豪侠,尚气节,挥霍有智,善谈说,能富饶治生.其布衣赢余者,有高堂大宅,车马仆从,烹羔系鲜之乐;其贫者,亦能网鱼虾蚌蜊以自给。或臂鹰牵狗,而歌呜呜,盖有太公之遗风焉。聚庐而处,殆近二百年。至先传御公,以科名起家,迄今文武自奋者不绝,故远近称“藏马丁氏”云。夫祖迁于上,宗易于下,则戚单矣。《礼》云:“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则亲属竭矣。亲属既竭,非有大故则老死不相往来。贫贱诎于财力,子未壮而出分。或身为尊官,而非高贤大良,又未必如文正之设田周族,万石君之过里门必下也,且剥削焉。然则,宗族之义何由而不绝乎?盖族重则骄,骄者易离,恩尽则绝,绝则难续,亦犹夫天之能为万物,万物之不能复为天也。第五伦视兄子,一夜十起而安寝。视子病,终夜寝而不成寐。邓伯道弃己子而全兄子。后世或讥其忍,情之所在,理有然也。譬夫河出昆仑,天一所生耳。迨其勾连盘错,绵亘万里,过龙门,历积石,而复分为九曲,穷星海而问之,然后知其源流之自一也.夫大宗、小宗之何以异焉。故吾所谓谱者,将谱其离而合之,绝而续之。非徒纪其世系、存姓名而已。使族之贵官厚禄者阅吾谱。将光明敦笃,以贻后叶,思所以作忠;使族之素封广蓄者阅吾谱,则赈危周急,以迨远好,思所以作义;使族之为父子者阅吾谱,而知夫堂有所荫,薪有所析,不必德色于借擾取箕也,则思所作孝;使族之为兄弟者阅吾谱,而知夫堂之上吾一身也,堂之下将为吾之千万身也,一胞而分体,分体而连枝,庶几无阋争于阏伯之患,悠悠于行路之悲也,则思所以作友。夫一谱而忠义孝友之德,吾族其大昌乎!《诗》曰:“孝思不匮,永锡尔类。”广吾族而行之,三代其可复矣。然栾高、崔国之同出于齐,孟仲、叔孙之同出于鲁,非氏之不明也,而日寻干戈,则彝德之心死,而势利有以锢之耳。

  殆至厚所不可知之人,而薄其祖宗者,亦不克昌厥后,君子必有以审此矣。伯兄耀轸者,忠信坦易,颇读书,老于田野。走海上,遍询之

译我生性刚直而不才,未能显达,给祖先蒙羞。家传书籍在战乱中散失无存,遗憾不能阅读,想到这些心中凄然。因此记述祖先德行的始末,让子孙知道今日的温饱,都得益于清白的遗风。回想冷水洗脸的艰苦,辞谢俸禄、捐出钱财的廉洁,那些不以此勉励自己、自我激励的人,就不是人。我们县里绅士官员的后代,有的传一代就衰败,有的传两代就衰败,甚至有坟上的草还没长稳,就已经砍树卖产的了。我家两位孝廉凭借德行起家,福泽尚未耗尽,如今家境比过去富裕,还没有败坏家业,这难道是人的能力所能开创的吗?也是祖先德行所遗留的啊。计算从甲子年起家,到现在将近百年,高大的树木依然如故。我身处寒微,日渐衰老,担心时间久了德行不传,容城闲暇无事,所以记述所听到的,留给三个儿子慎思、慎行、慎谋,以及孤侄贻谷,还有和我祖父同气连枝的人。

族谱序

族,为什么要修谱呢?是为了记录自身所由出的根源。想要记录自身所由出的根源,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敬奉祖先、敬重宗族,从而教育作为子孙的人。作为子孙的人,问到自己的祖父、父亲,很少有不知道的,因为养育之恩及于自身。问到四世、五世,有的人就不知道了。问到六世、七世,就很少有知道了。这是忘记了自身所由出的根源啊。

人到了忘记自身所由出的根源的地步,难怪他们视骨肉亲属如同秦越之人那样疏远,而肌肤毛发之间也不互相残害呢?《诗经·葛藟》的讽刺,确实是有原因的。可悲啊!苏明说:“我父亲的孩子,现在是我的哥哥。几代之后,不知道是谁了。”大概是因为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和睦族人,这就是族谱之所以重要的原因。我们丁氏自从太公封子伋而姓氏开始显赫。后世繁衍于天下的情况不可考证,只谨慎地依据海州的籍贯。我们丁氏世代是荆州的族人,居住在武昌。在元朝末年,始祖名兴的,带着铁枪归顺明太祖,跟随军队有功,被授予淮安海州卫百户的官职。世代继承。从海州迁徙到琅邪,是从兴的次子推开始的。那么,推本来就是琅邪的始祖。从推到我这一身,大概八代了。他们分派到四方可以知道的地方,有寿光、潍县、莱阳,几百里以内;有金陵的江浦,千里之外。

这些分支大多有大官,称为名门望族。支流广阔遥远,我怎么能全部记录呢?我所记录的,是记录作为琅邪丁氏的人。琅邪丁氏,世代居住在诸城东面海上藏马山的南面,子孙繁衍,村落坟墓,相望而没有别的姓氏,绵延六十多里。登上国家名册的有十多人。这些人以捕鱼、煮盐、耕种、读书为业,性格大多豪侠,崇尚气节,挥霍有智慧,善于谈论,能够富裕并治理生计。那些布衣而有盈余的人,有高堂大宅,车马仆从,烹煮羔羊、悬挂鲜美的乐趣;那些贫穷的人,也能网捕鱼虾蚌蜊来自给自足。或者臂架苍鹰、牵着猎狗,唱着呜呜的歌,大概有太公的遗风。聚集房屋而居住,将近两百年。到了先传御公,凭借科举功名起家,到现在文武双全、自我奋发的人不断,所以远近称“藏马丁氏”。祖先在上面迁徙,宗族在下面更易,那么亲属就单薄了。《礼记》说:“五世袒免。”这是疏远同姓的意思,六世则亲属就竭尽了。亲属既然竭尽,没有重大变故就老死不相往来。贫贱受限于财力,儿子没成年就分家。或者身为高官,但不是高贤大良,又未必像文正公那样设立义田周济族人,万石君那样经过里门必定下车,反而剥削族人。那么,宗族的道义怎么能不断绝呢?大概族势重则骄傲,骄傲的人容易离散,恩义尽则断绝,断绝就难以接续,也就像天能化生万物,万物却不能复归为天一样。第五伦看侄子,一夜起来十次安抚才安睡。看儿子生病,整夜躺着不能入睡。邓伯道抛弃自己的儿子而保全哥哥的儿子。后世有人讥笑他们残忍,情感所在,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譬如黄河出自昆仑,是天所生的一条河流。等到它勾连盘错,绵延万里,经过龙门,历经积石,又分为九曲,穷尽星海而去询问,然后才知道它的源流是同一的。大宗、小宗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我所说的谱,是要记录离散而聚合、断绝而接续的。不仅仅是记录世系、保存姓名而已。让族中做高官厚禄的人看我的谱,将会光明敦厚,留给后代,思考如何尽忠;让族中素封广蓄的人看我的谱,将会赈济危难、周济急难,以达到远亲的好感,思考如何尽义;让族中做父子的人看我的谱,知道堂屋有所荫庇,柴火有所分取,不必在借贷索取时摆出德色的样子,就思考如何尽孝;让族中做兄弟的人看我的谱,知道堂屋之上是我一身,堂屋之下将是我的千万身,一个胞衣分出身体,分出身体而连枝,大概没有阏伯那样的争端,行路人的悲伤,就思考如何尽友爱。一部谱而具备忠义孝友的德行,我们族大概会大昌吧!《诗经》说:“孝思不匮,永锡尔类。”推广到我们族而实行,三代的风俗大概可以恢复了。然而栾高、崔国同出于齐,孟仲、叔孙同出于鲁,不是姓氏不明,而是天天寻找干戈,那么常德的内心就死了,而势利有所禁锢罢了。

大概对厚道的人不可知,而对祖宗淡薄的人,也不能昌盛其后代,君子一定有办法审察这个。大哥耀轸,忠信坦率平易,颇读书,老于田野。我走到海上,普遍询问

,三年而谱始成,亦贤乎哉!谱成而余为序,不可以辞。倘念夫先河后海之义,无忘所自出也,将必有感于斯文。

译经过三年,族谱才最终编成,这难道不是贤德的表现吗!族谱编成后,我作序言,不可推辞。希望人们能铭记“先河后海”的道理,不忘记自己的本源,读到这篇序文时,一定会深有感触。

崇正丁丑端阳日琅邪丁氏八世孙耀亢谨撰

译崇正丁丑年端阳日,琅邪丁氏八世孙耀亢恭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