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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曾序
王英序
罗汝敬序
作者自序
卷一
长安夜行录
听经猿记
月夜弹琴记
何思明游酆都录
两川都辖院志
卷二
连理树记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青城舞剑录
秋夕访琵琶亭记
鸾鸾传
卷三
凤尾草记
武平灵怪录
琼奴传
幔亭遇仙录
胡媚娘传
卷四
洞天花烛记
泰山御史传
江庙泥神记
芙蓉屏记
秋千会记
卷五
贾云华还魂记
曾序
近时钱塘瞿氏,著《剪灯新话》,率皆新奇希异之事,人多喜传而乐道之,由是其说盛行于世。余友广西布政李君昌祺,于旅寓之次,取近代之事得于见闻者,汇为一帙,名之曰《剪灯余话》。余得而观之,初未暇详也。一夕,燃巨烛翻阅,达旦不寐,尽得其事之始终,言之次第,甚习也。一日,退食,辄与同列语之。则皆喜且愕曰:“迩日必得奇书也,何所言之事神异若此耶?”既而昌祺以属余序。夫圣贤之大经大法,载之于书者,盖已家传人诵。有不可思议,有足以广材识、资谈论者,亦所不废。昌祺学博才高,其文思之敏赡,不啻泉之涌而山之积也。故其所著,秾丽丰蔚,文采烂然。读之者莫不为之喜见须眉,而欣然不厌也。又何其快哉!昌祺于余为姻家,且有同年之好。因观是编之作,遂为之序焉。
永乐庚子春闰正月下浣,翰林侍读学士奉训大夫兼修国史永丰曾棨书。
王英序
余读庐陵李君昌祺所著《剪灯余话》,所载皆幽冥人物灵异之事。窃喜昌祺之博闻广见,才高识伟,而文词制作之工且丽也。或有诘余者曰:“某事幽昧恍惚,君子所未信,子何为而喜耶?”余曰:“不然!经以载道,史以纪事。其他有诸子焉,托词比事,纷纷藉藉,著为之书。又有百家之说焉,以志载古昔遗事,与时之丛谈、诙语、神怪之说,并传于世。是非得失,固有不同,然亦岂无所可取者哉!在审择之而已。是故言之泛溢无据者置之。事核而其言不诬,有关于世教者录之。余于是编,盖亦有所取也。其间所述,若唐诸王之骄淫,谭妇之死节,赵鸾、琼奴之守义,使人读之,有所惩劝。至于他篇之作,措词命意,开阖抑扬,亦多有可取者,此余之所以喜也。抑岂不闻之,昔者王充之著论,叹赏于蔡邕;张华之博洽,称美于阮籍;而干宝之撰记,见称于刘恢乎?操觚执翰,以著述为任者,人之所难能也。古之人盖重之,余何敢不企慕古人,而无所取于斯耶?”于是诘者乃退。因书以序其端,俾世之士皆知昌祺才识之广,而勿讶其所著之为异也。昌祺所作之诗词甚多,此特其游戏耳。初为礼部郎中,今仕为广西左布政使,盖与余为同年进士云。
罗汝敬序
《剪灯余话》凡四卷,计二十篇,广西布政使昌祺李公继钱塘瞿氏之作也。公尝以明经擢高第,又尝以名进士纂修中秘书。其雄辩博洽,盖有素矣。故其发为文章,昭诸翰墨,皆足以广心志,扩见闻,而资益学识,往往搜奇剔异,详书而备录之,亦岂无意乎!而或者乃谓所载多神异,吾儒所未信。余曰:“不然!夫圣经贤传之垂宪立范,以维持世道者,固不可尚矣。其稗官、小说、卜筮、农圃,与凡捭阖笼罩,纵横术数之书,亦莫不有裨于时。矧兹所记,若饼师妇之贞,谭氏妇之节,何思明之廉介,吉复卿之交谊,贾、祖两女之雅操,真、文二生之俊杰识时,举有关于风化,而足为世劝者。彼其《齐谐》之记,《幽冥》之录,《搜神》《夷坚》之志述,务为荒唐虚幻者,岂得一经于言议哉?若布政公之所记,征诸事则有验,揆诸理则不诬,政人人所乐道,而吾党所喜闻者也,神异云乎哉!且余闻之:昌黎韩公传《毛颖》《革华》,先正谓其‘珍果中之查梨’,特以备品味尔。余于是编亦云。”或者唯唯。因次第之于简末,庶资薇垣高议之一噱焉。
永乐十八年正月朔吉,翰林修撰行在工部右侍郎同年友罗汝敬书。
作者自序
往年余董役长干寺,
译序
曾棨序
王英序
罗汝敬序
作者自序
卷一
长安夜行录
听经猿记
月夜弹琴记
何思明游酆都录
两川都辖院志
卷二
连理树记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青城舞剑录
秋夕访琵琶亭记
鸾鸾传
卷三
凤尾草记
武平灵怪录
琼奴传
幔亭遇仙录
胡媚娘传
卷四
洞天花烛记
泰山御史传
江庙泥神记
芙蓉屏记
秋千会记
卷五
贾云华还魂记
曾棨序
近来钱塘瞿氏,撰写了《剪灯新话》,大都是新奇罕见的事情,人们大多喜欢传阅并乐于谈论,因此这种说法在世上盛行。我的朋友广西布政使李昌祺,在旅居寓所之时,选取近代见闻之事,汇集成一卷,命名为《剪灯余话》。我得到此书观看,起初没有空闲详细阅读。一天晚上,点燃大蜡烛翻阅,直到天亮也不睡觉,完全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以及叙述的次序,非常熟悉。一天,退朝用餐后,便与同僚谈论此事。他们都高兴且惊讶地说:“近日必定得到了奇书,为什么所说之事如此神异呢?”后来昌祺嘱托我为此书作序。圣贤的大经大法,记载在书中的,已经家家传诵。那些不可思议、足以广博才识、助益谈论的内容,也不应废弃。昌祺学识渊博才华高超,他的文思敏捷丰富,不亚于泉水涌流和山石堆积。所以他所著的作品,浓艳华丽丰茂,文采灿烂。阅读的人没有不为之欣喜看到作者眉目,而欣然不厌烦的。这又是多么畅快啊!昌祺与我结为姻亲,又有同年进士的情谊。因为观看这部作品的创作,于是为他作序。
永乐庚子年春闰正月下旬,翰林侍读学士奉训大夫兼修国史永丰曾棨书写。
王英序
我阅读庐陵李昌祺所著的《剪灯余话》,所载都是幽冥人物灵异的事情。私下里高兴昌祺博闻广见,才高识伟,而文词制作工整且华丽。有人质问我说:“某事幽暗恍惚,君子所不相信,你为何高兴呢?”我说:“不是这样!经书用来承载大道,史书用来记录事件。其他有诸子百家,借词比喻事物,纷纷杂杂,著书立说。还有百家之说,用来记载古代遗事,与当时的丛谈、诙谐语、神怪之说,一起流传于世。是非得失,固然不同,然而难道没有可取之处吗?在于审慎选择罢了。所以那些言论泛滥没有根据的,放置一边。事情核实而其言不虚假,有关于世道教化的,记录它。我对于这部书,也是有所取用的。其中所叙述的,如唐代诸王的骄奢淫逸,谭氏妇人的死节,赵鸾、琼奴的坚守道义,使人读之,有所惩戒劝勉。至于其他篇章的创作,措辞立意,开合抑扬,也有很多可取之处,这就是我高兴的原因。况且难道没听说过,从前王充著论,叹赏蔡邕;张华博洽,称美阮籍;而干宝撰记,被刘恢称道吗?执笔著述,以著作为责任,是人之难能的。古人重视它,我怎敢不仰慕古人,而对此无所取用呢?”于是质问的人退下。于是书写以序其开端,使世上的士人都知道昌祺才识的广博,而不惊讶他所著作为奇异。昌祺所作的诗词很多,这只是他的游戏之作罢了。起初担任礼部郎中,现在任职为广西左布政使,大概与我同年进士。
罗汝敬序
《剪灯余话》共四卷,计二十篇,是广西布政使昌祺李公继钱塘瞿氏之作。李公曾经凭借明经考中高等,又曾经以名进士身份纂修中秘书。他的雄辩博洽,向来如此。所以他发表为文章,昭示于翰墨,都足以广开心志,扩大见闻,而助益学识,往往搜奇剔异,详细书写并完备记录,难道没有意图吗!而有的人却说所载多神异,吾儒所不相信。我说:“不是这样!圣经贤传的垂宪立范,以维持世道的,固然不可超越。那些稗官、小说、卜筮、农圃,以及凡是捭阖笼罩,纵横术数的书籍,也没有不有益于时世的。况且这里所记载的,如饼师妇的贞洁,谭氏妇的节操,何思明的廉洁耿介,吉复卿的交谊,贾、祖两女的雅操,真、文二生的俊杰识时,都有关于风化,而足以作为世人的劝勉。那些《齐谐》的记载,《幽冥》的记录,《搜神》《夷坚》的志述,务求荒唐虚幻的,难道能经过言议吗?像布政公所记载的,验证于事情则有实证,衡量于道理则不虚假,正是人人所乐道,而我党所喜闻的,神异之说罢了!况且我听说:昌黎韩公传《毛颖》《革华》,先正认为其‘珍果中之查梨’,特以备品味罢了。我对于这部书也是如此。”有的人连连应允。于是次第于简末,希望助益薇垣高议的一笑。
永乐十八年正月朔日吉时,翰林修撰行在工部右侍郎同年友罗汝敬书写。
作者自序
往年我督造长干寺,
获见睦人桂衡所制《柔柔传》。爱其才思俊逸,意婉词工,因述《还魂记》拟之。后七年,又役房山,客有以钱塘瞿氏《剪灯新话》贻余者。复爱之,锐欲效颦。虽奔走埃氛,心志荒落,然犹技痒弗已。受事之暇,捃摭 闻,次为二十篇,名曰《剪灯余话》,仍取《还魂记》续于篇末。以其成于羁旅,出于记忆,无书籍质证,虑多抵牾,不敢示人。既释徽纆,寓顺城门客舍,学士曾公子棨过余,偶见焉。乃抚掌曰:“兹所谓以文为戏者非耶?”辄冠以叙,称其秾丽丰蔚,文采烂然。由是稍稍人知,竞求抄录,亟欲焚去以绝迹。而索者踵至,势不容拒矣。因思在昔圣人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矧余两涉忧患,饱食之日少,且性不好博弈,非藉楮墨吟弄,则何以豁怀抱,宣郁闷乎?虽知其近于滑稽谐谑,而不遑恤者,亦犹疾痛之不免于呻吟耳,庸何讳哉?虽然,《高唐》《洛神》,意在言外,皆闲暇时作,宜其考事精详,修辞缛丽,千载之下,脍炙人口;若余者,则负谴无聊,姑假此以自遣,初非平居有意为之,以取讥大雅,较诸饱食、博弈,或者其庶乎?遂不复焚,而并识其造作之由于编末,俾时自省览,以毋忘前日之虞,而保其终吉。好事者观之,可以一笑而已,又何必泥其事之有无也哉?
译我得以见到睦州人桂衡所著的《柔柔传》。喜爱他才华思致俊美飘逸,情意婉转、辞藻工巧,于是撰写《还魂记》来模仿它。七年后,我又被派往房山服役,有客人把钱塘瞿氏的《剪灯新话》送给我。我又喜爱它,急切地想要效仿。虽然奔波于尘世纷扰之中,心志荒疏衰落,但仍然手痒难耐,无法停止。在公务闲暇之时,搜集传闻逸事,编排成二十篇,命名为《剪灯余话》,仍将《还魂记》附在篇末。因为它是成于旅途羁旅之中,凭记忆写成,没有书籍可供查证,担心多有抵牾矛盾之处,不敢拿给别人看。等到解除囚禁,寄居在顺城门的客舍,学士曾公子棨来看望我,偶然看到了这本书。于是拍手称赞说:“这大概就是所谓以文章为戏的作品吧?”随即写了一篇序言冠于书首,称赞它辞藻浓丽丰茂,文采灿烂。由此渐渐有人知道,争相抄录,我急忙想把它烧掉以断绝踪迹。然而索取的人接踵而至,情势不容拒绝。于是想到从前圣人说过:“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考。不也有下棋博弈的人吗?做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强!”何况我两次经历忧患,吃饱饭的日子很少,而且本性不喜欢下棋博弈,如果不借助笔墨吟咏玩弄,那么凭借什么来开阔胸怀、抒发郁闷呢?虽然知道这接近于滑稽谐谑,而不暇顾及,也就像病痛难免要呻吟一样,何必忌讳呢?虽然如此,《高唐赋》《洛神赋》意在言外,都是闲暇时所作,适宜其考证事物精详,修辞繁复华丽,千载之下,脍炙人口;像我这样的人,则是遭受责罚无聊,姑且借此来自我排遣,起初并非平时有意为之,以招致高雅之士的讥讽,比起整天吃饱饭、下棋博弈,或许还算差不多吧?于是不再焚烧,并在编末记下创作缘由,以便时常自我省视阅览,以不忘记往日的忧患,从而保全最终的吉祥。好事者观看它,可以一笑罢了,又何必拘泥于事情的真假有无呢?
永乐庚子夏五初吉,庐陵李祯昌祺甫叙
长安夜行录
洪武初,汤公铭之与文公原吉,俱以老成练达,学问渊源,政事文章,推重当代。未几而秦邸之国。汤公拜右辅,文公拜左辅,随从以行。时天下太平,人物繁庶,关中又汉、唐故都,遗迹俱在。二公导翊之暇,惟从容于诗酒中,临眺于山川,访古寻幽,未尝相舍。一日,文公谓汤公曰:“汉代诸陵,尽在于此。吾徒幸无案牍之劳,且有休退之日,登高能赋,此其时乎?”府僚洛阳巫马期仁对曰:“长陵、安陵、阳陵、平陵,皆在渭北咸阳原上,高十二丈,百二十七步。惟茂陵在兴平县东北十七里,高十四丈,百四十步,其形方正,状类覆斗。陵东为卫将军青墓。又稍东为霍去病墓,所谓象祁连山者。西北,为公孙弘墓。西一里为李夫人墓。山川雄秀,与他处异。公若欲游,宜先于是。且兴平去此十八里,一日可到。”二公然之。翌日遂往,期仁从焉,时九月二十日也。暨归,至半途,期仁马乏,追公不及。因缓辔徐行,不觉暝矣。
路遥天黑,将近二更,禽鸟飞鸣,狐兔充斥。心甚恐,且畏且行。俄而望中隐隐有火光,意谓人家不远。策马以进,至则果民舍也。双户洞开,灯犹未灭。期仁下马,拴于庭树之上。入坐客次,良久寂然,不敢叩门。惟屡謦咳,使其家知之。少顷,苍头自便户出,问客何来。期仁以实告,苍头唯唯而去。未几,主人出,乃一少年,韦布翛然,状貌温粹。揖客与语,言辞简当,问劳而已。茶罢,延入中堂,规制幽雅可爱,花卉芬芳,几席雅洁。坐定,少年呼其妻出拜。视之,国色也,年二十余,靓妆常服,不屑朱铅,往来于香烟烛影中,绰约若仙姝神女。期仁私念彼寻常人,而妻美若此,必怪也。亦不敢问。
逡巡,设酒馔,杯豆罗列,虽不甚丰腆,而奇美精致,迨非人间饮食。少年相劝,意甚殷勤。酒半,夫妻俱起拜曰:“公贵人,前程远大。某有少恳,欲托公以白于世。”期仁曰:“子夫妇为谁?所恳者何事?”少年曰:“公无恐,当以诚告。某唐人,处此已七百余年,未尝有至此者。今公临降,殆天意欤?某白于世,必矣。”期仁曰:“愿卒闻之。”少年羞赧低回,欲说复止。其妻曰:“何害!我则言之。妾夫开元间长安鬻饼师也,让皇帝为宁王时,建第兴庆坊,吾家适近王邸。妾夫故儒者,知有安、史之祸,隐于饼以自晦。妾亦躬操井臼,涤器当垆,不敢以为耻也。王过,见而悦之,妾夫不能庇其伉俪,遂为所夺。从入邸中,妾即以死自誓,终日不食,竟日不言。王使人开谕百端,莫之顾也。一夕,召妾,托以程姬之疾,获免。如此者月余,王无奈何,叱遣归家。当时史官既失妾夫妇姓名,不复登载,惟《本事集》云:‘唐宁王宅畔,有卖饼者妻美,王取之经岁,问曰:颇忆饼师否?召之使见,泪下如雨,王悯而还之。’殊不知妾入王宫中,首尾只一月,而谓经岁;妾求死而得出,而谓召之使见;王实未尝问妾,亦未尝召妾夫至也;厚诬若此,何以堪之?而世之骚人墨客有赋《饼师妇吟》咏妾事者,亦皆逞其才思,过于形容,至有句云:‘当时夫婿轻一诺,金屋茆檐两迢递。’呜呼!回思尔时,事出迫夺,薰天之势,妾夫尚敢喘息耶?今以轻一诺为妾夫罪,岂不冤哉?所谓有恳托公者,此也。”期仁曰:“若尔守义,实为可嘉。正须直笔,以励风俗,而使之昧昧无闻,安得不饮恨于九原,抱痛于百世哉?期仁不敏,滥以文辞称,当为子表而出之。但恐相传已久,胶于见闻,一旦厘正,不免人疑。愿得子姓字,以补史氏之缺,可乎?”少年愀然不乐,曰:“若显余姓名人间,则负愧愈无尽矣,非所愿也。”期仁曰:“然则如之何?”少年曰:“乞以前所云者,辩正足矣。”
期仁复问曰:“史称宁王,明炳机先,固让储副,号称宗英,乃亦为是不道耶?”少年曰:“此是其常态,尚足怪乎?然在当时诸王中,
译永乐庚子年夏历五月初一,庐陵人李祯(字昌祺)作序。
《长安夜行录》
洪武初年,汤公铭和文公原吉,都因老成持重、通达事理,学问渊博,在政事和文章方面,被当代推崇敬重。不久,秦王就藩封地。汤公被任命为右辅,文公被任命为左辅,跟随秦王前往。当时天下太平,人口繁盛,关中又是汉、唐旧都,遗迹都在。两位公在辅佐引导之余,只在诗酒中从容自适,登临眺望山川,访古寻幽,未曾分离。一天,文公对汤公说:“汉代诸帝陵墓,都在这里。我们幸好没有案牍劳形,又有退休之日,登高能赋,正是时候啊。”府僚洛阳人巫马期仁回答说:“长陵、安陵、阳陵、平陵,都在渭水北岸的咸阳原上,高十二丈,周长一百二十七步。只有茂陵在兴平县东北十七里,高十四丈,周长一百四十步,形状方正,像倒扣的斗。陵东是卫将军霍青的墓。再往东一点是霍去病的墓,就是所谓象征祁连山的那座。西北,是公孙弘的墓。西面一里是李夫人的墓。山川雄壮秀丽,与其他地方不同。您若想游览,应该先去这里。况且兴平离这里十八里,一天就能到达。”两位公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便前往,期仁跟随,当时是九月二十日。等到返回,走到半途,期仁的马疲乏了,追赶两位公不及。于是放慢缰绳慢慢走,不知不觉天黑了。
路远天黑,将近二更,禽鸟飞鸣,狐狸兔子到处都是。心里非常害怕,一边畏惧一边行走。一会儿,望见隐隐有火光,以为人家不远。策马前进,到了果然有民舍。两扇门大开,灯还没有灭。期仁下马,拴在庭院的树上。进入坐在客室,很久寂静无声,不敢敲门。只是屡次咳嗽,让那家人知道。不久,仆人从侧门出来,问客人从哪里来。期仁如实告知,仆人连声答应后离去。不一会儿,主人出来,是一位年轻人,穿着布衣潇洒自然,相貌温和纯粹。拱手请客人坐下交谈,言辞简洁得当,只是问候辛劳罢了。茶罢,邀请进入中堂,格局幽雅可爱,花卉芬芳,几案席子雅致洁净。坐定,年轻人呼唤他的妻子出来拜见。看她,是国色天香,年纪二十多岁,素净妆容穿着常服,不施脂粉,在香烟烛影中往来,姿态柔美如同仙女神女。期仁私下想,他是个普通人,妻子却美成这样,一定是怪异之人。也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摆设酒食,杯盘罗列,虽然不是很丰盛,但奇特精美,简直不是人间的饮食。年轻人互相劝酒,态度非常殷勤。酒喝到一半,夫妻都起身拜谢说:“您是贵人,前程远大。我们有一点恳求,想托付您向世人说明。”期仁说:“你们夫妇是谁?所恳求的是什么事?”年轻人说:“您不要害怕,我将以诚意相告。我是唐朝人,住在这里已经七百多年,未曾有到此的人。如今您降临,大概是天意吧?我向您诉说,是必然的。”期仁说:“希望听您说完。”年轻人羞愧低头,想说又停止。他的妻子说:“有什么害处!我来说。我的丈夫是开元年间长安卖饼的师傅,让皇帝做宁王时,在兴庆坊建造府第,我家正好靠近王府。我的丈夫本是儒生,知道有安史之乱,隐于卖饼来自我隐藏。我也亲自操持家务,洗涤器皿在酒肆当垆,不敢以此为耻。宁王经过,看见并喜欢我,我的丈夫不能庇护他的夫妻,于是被夺走。跟随进入府中,我就以死自誓,整天不吃饭,整天不说话。宁王派人百般开导,都不理睬。一天晚上,召见我,借口程姬生病,得以幸免。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宁王无可奈何,喝斥遣送回家。当时史官已经遗漏了我夫妇的姓名,不再记载,只有《本事集》说:‘唐宁王宅畔,有卖饼者妻美,王取之经岁,问曰:颇忆饼师否?召之使见,泪下如雨,王悯而还之。’殊不知我进入宁王宫中,从头到尾只一个月,却说是经年;我求死而得出,却说是召见使见;宁王实际上未曾问我,也未曾召我丈夫来;如此厚诬,怎么忍受?而世上文人墨客有写《饼师妇吟》咏叹我事的,也都逞其才思,过于形容,甚至有诗句说:‘当时夫婿轻一诺,金屋茆檐两迢递。’唉!回想那时,事情出于迫夺,权势熏天,我的丈夫尚敢喘息吗?现在以‘轻一诺’作为我丈夫的罪过,岂不冤枉吗?所谓有恳求托付您的,就是这个。”期仁说:“像您这样坚守道义,实在值得嘉奖。正需要直笔书写,来激励风俗,却让它默默无闻,怎么能不饮恨于九泉,抱痛于百世呢?期仁不才,滥竽充数以文辞著称,应当为您表彰并写出。只是恐怕相传已久,拘泥于见闻,一旦厘正,不免被人怀疑。希望能得到您的姓名,以补史书的缺漏,可以吗?”年轻人脸色严肃不高兴,说:“如果显扬我的姓名在人间,则惭愧更加无尽,不是我所愿的。”期仁说:“那么怎么办?”年轻人说:“请求用前面所说的,辩正就足够了。”
期仁又问说:“史书称宁王,明察先机,坚决推让储君之位,号称宗室英才,竟然也做这种不道德的事吗?”年轻人说:“这是他的常态,还值得奇怪吗?然而在当时诸王中,
最为读书好学。虽其负恃恩宠,昧于自见;然见余拙妇以礼自持,终不忍犯。其他宗室所为,犹不足道。若岐王进膳,不设几案,令诸妓各捧一器,品尝之。申王遇冷不向火,置两手于妓怀中,须臾间易数人。薛王则刻木为美人,衣之青衣。夜宴则设以执烛,女乐纷纭,歌舞杂遝。其烛又特异,客欲作狂,辄暗如漆,事毕复明,不知其何术也?如此之类,难以悉举,无非穷极奢淫,灭弃礼法。设若堕其手中,宁复得出?则王之贤又不可不知也。”
译他最为喜爱读书。虽然他倚仗恩宠,看不清自己的处境;但见到我那位笨拙的夫人以礼自持,终究不忍心侵犯。其他宗室的行为,更不值得提了。像岐王进餐时,不设桌案,让众妓女各自捧着一件餐具,让他品尝。申王遇到寒冷时不靠近火堆,把手放在妓女的怀里,一会儿就换了好几个人。薛王则雕刻木头做成美人像,给她们穿上青衣。夜间设宴时,就让这些木雕美人拿着蜡烛,女乐众多,歌舞混杂喧闹。那蜡烛又很奇特,客人想要放纵胡闹时,烛光就暗得像漆黑一样,事情结束后又恢复明亮,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像这样的事例,难以一一列举,无非是穷尽奢侈淫逸,抛弃礼法。假如落入他们手中,难道还能脱身吗?那么这位王的贤德,又不可不知啊。”
酒罢,夫妇各赠一诗。其夫诗云:
少年十五十六时,
隐身下混屠贩儿。
乍可无营坐晦迹,
不说有学行求知。
四时活计看垆鏊,
八节欢情对酒卮。
紫糖旋泻光滴乳,
白面新和软截脂。
大堪纳吉团遮筥,
小可充盘圆叠棋。
火中幻出不亏缺,
素手纤纤擎日月。
汉贤逃难亲曾卖,
今我和光还自匿。
室中莱妇知同调,
窗下儒仲敦高节。
自从结发共糟糠,
长能举案供薇蕨。
怡怡伉俪真难保,
布服荆钗有人悦。
乐昌明镜一朝分,
奉倩寸肠中夜绝。
内家非是少明眸,
外舍寒微岂好逑?
宝位鸿图既云让,
柳姿蒲质底须留?
贫贱只知操井臼,
凡庸未解事王侯。
去剑俄然得再合,
覆流信矣可重收。
愿挥董笔祛疑惑,
聊为陈人洗愧羞。
其妻诗曰:
妾家阀阈本寻常,
茆屋衡门环堵墙。
辛勤未暇事妆饰,
婉娩惟知佩礼章。
前年嫁得东邻子,
博学多才贯经史。
致身不愿取功名,
鬻饼宁甘溷闾里。
朝朝日出肆门开,
童子高僧杂遝来。
得钱即已随闭户,
促席相看同举杯。
何期忽作韩凭别,
赴水坠楼心已决。
红莲到处洁难污,
白璧归来完不缺。
当代豪华久已亡,
贞魂万古抱悲伤。
烦公一扫荒唐论,
为传梁鸿与孟光。
期仁玩之再四,
收拾囊中。少年即命苍头导客东厅就榻。
斯须,远寺钟敲,近村鸡唱,曙色熹微,晨光晻霭。开目视之,但见身沾露以犹湿,马龁草而未休。四顾阒然,咸无所睹。乃以诗呈二公,皆加赏异,以为真得唐体。命刻之郡东,以永其传。期仁果以文学升至翰苑,八十九而终,遂符远大之说。汤公后守吉安,屡为人道其详如此云。
听经猿记
庐陵之属邑吉水,有东山焉,根盘百里,作镇一方。秀丽清奇,望之如画。后唐天成间,有修禅师者,结草庵于山之绝处。树木蒙密,路径崎岖。旷岁弥年,人迹罕至。惟樵夫深入时,见师坐松下,辄有群鸟衔果集于前,师一一取食。食讫,飞去。樵夫间以语人,好事者相率造庵访之。师方鼾睡,朴握暖足,伊尼卫床。众异之,竞为除地集材,建大兰若。兴工之始,师召匠戒之曰:“汝手作人,必饮酒食肉。此处山神利害,不可轻犯,如何?”匠齐应曰:“请断荤酒以从事。”师许之。经月余,一匠忽思肉不可忍。因下山,数日复来。政斫削间,两虎逾垣而入,立匠者前。左右视,作哮吼声。其人惊怖。师曰:“必汝犯戒,首实为宜,吾当遣去也。”匠者解腰间布囊付师,曰:“适过醪桥市中,买熟牛肉一块,带来作下饭,无他也。”师曰:“是矣。”因截作二段喂虎,抚其背曰:“山子且去。”言讫,虎隐。人愈敬之。由是金帛之施,川汇河输,栋宇庄严,不日而就。
既落成,师说法以报檀施。讲演妙义,诸天雨花。俄而堂下涌出五井,皆满贮米、面、油、盐、蔬菜,取以饭众,不欠不余。师曰:“此五方龙王献供,以济匮乏,可名此山曰龙济,寺曰清凉。”今四井已湮,惟一尚在。师庵前乔木千章,蔽翳云日,树下磐石坦平,师每据之诵经,日以为常。有老猿栖树间,潜听,且窥师熟。一日,师偶出,猿下著袈裟,取经石上,阅之。师还望见,猿踉跄走去。师不问,亦不以告诸僧,但心识之曰:“此已解悟矣。”
明日,果有峡州袁秀才来谒。师知之,请入相见,缁衣玄巾,风致朴野。叙礼竟,白师曰:“逊姓袁,字文顺,峡中人也。族大以蕃,不乐仕进。独逊有志功名,求官辇下。明宗胡人,暮年昏惑。贤士良才,莫得而进。留滞数年,竟无所就。有知己者,荐为端州巡官。念瘴乡恶土,实不愿行。彼又劝之曰:‘子蹇困如此,尚暇择地哉?’不得已挈家抵任。未逾年,妻妾子女丧尽。憔悴一身,遂不复仕。往来江湖间,惟寻山望水,谢扰扰于名场;问道参禅,谈空空于释部。侧闻尊宿建大法幢,不惮远来,求依净社。攒眉蹙頞,固非嗜酒之渊明;举手推敲,颇类苦吟之贾
译酒宴结束后,夫妇二人各自赠诗一首。丈夫的诗写道:
少年十五六岁时,
隐姓埋名混迹于屠夫商贩之中。
宁可无所事事以隐藏踪迹,
也不说有学问而去追求知识。
四季的生计看着炉灶,
八节的欢情对着酒杯。
紫糖缓缓倾倒,光泽如滴乳,
白面新揉和,柔软如截脂。
大的足以装进竹篮遮盖,
小的可以盛在盘中叠如棋子。
火中幻化出来不亏不缺,
纤细素手托起日月。
汉代的贤人逃难曾亲自卖饼,
如今我韬光养晦也自我隐藏。
室中的妻子知道与我志趣相投,
窗下的儒生推崇高尚的节操。
自从结发与共患难,
长久以来举案齐眉供养粗茶淡饭。
和睦的夫妻真情难以保全,
布衣荆钗也有人喜爱。
乐昌公主的明镜一旦分离,
荀奉倩的寸肠半夜断绝。
内家并非缺少美目,
外舍寒微岂是佳偶?
宝位宏图既然已经让出,
柳姿蒲质何必保留?
贫贱只知操持井臼,
凡庸不懂侍奉王侯。
去剑俄然得以再合,
覆流确实可以重收。
愿挥董笔消除疑惑,
暂为陈人洗去愧羞。
妻子的诗写道:
我家门第本来寻常,
茅屋衡门环绕着土墙。
辛勤劳作无暇梳妆打扮,
温婉柔顺只知佩戴礼章。
前年嫁给了东邻之子,
博学多才贯通经史。
修身不愿获取功名,
卖饼宁愿甘混于里巷。
每天日出店铺开门,
童子高僧杂乱地到来。
得到钱就随即关门,
促席相对一同举杯。
哪料忽然作了韩凭之别,
赴水坠楼心意已决。
红莲到处洁净难污,
白璧归来完整不缺。
当代的豪华早已消亡,
贞魂万古怀抱悲伤。
烦请公君一扫荒唐言论,
为传梁鸿与孟光的故事。
期仁反复玩味这些诗,
收好放入囊中。少年随即命令苍头引导客人到东厅就榻休息。
不一会儿,远处寺庙钟声敲响,近处村庄鸡鸣报晓,曙光熹微,晨光昏暗。睁开眼睛看,只见身上沾着露水还湿着,马在吃草还没停。四下环顾寂静无声,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将诗呈给两位公君,都加以赞赏奇异,认为真正得到了唐诗的体式。命令刻在郡东,以永远流传。期仁果然凭借文学升至翰苑,八十九岁去世,于是符合了远大的预言。汤公后来守吉安,屡次对人讲述详情如此说。
听经猿记
庐陵的属邑吉水,有座东山,根基盘踞百里,镇守一方。秀丽清奇,望去如画。后唐天成年间,有位修禅师,在山的绝处结草庵。树木茂密,路径崎岖。多年以来,人迹罕至。只有樵夫深入时,看见禅师坐在松下,就有群鸟衔果聚集在前面,禅师一一取食。吃完后,鸟儿飞走。樵夫偶尔告诉别人,好事的人相继造访草庵寻访他。禅师正在酣睡,朴握暖足,伊尼卫床。众人感到奇异,竞相清理土地聚集材料,建造大寺庙。动工之初,禅师召集工匠告诫说:“你们手艺人,必定饮酒吃肉。此处山神利害,不可轻犯,怎么办?”工匠齐声回答说:“请断荤酒以从事。”禅师允许了。过了一个多月,一个工匠忽然想吃肉忍不住。于是下山,几天后又回来。正在砍削之间,两只老虎翻墙而入,站在工匠前面。左右张望,发出哮吼声。那人惊恐害怕。禅师说:“必定是你犯了戒,首先如实承认为宜,我当遣走它们。”工匠解开腰间布囊交给禅师,说:“刚才经过醪桥市场,买了熟牛肉一块,带来作下饭菜,没有别的。”禅师说:“是这样。”于是截成两段喂虎,抚摸虎背说:“山子暂且离去。”说完,老虎隐去。人们更加敬重他。从此金银布帛的施舍,如川汇河输,栋宇庄严,不久就建成。
建成后,禅师说法以报答檀施。讲演妙义,诸天雨花。忽然堂下涌出五口井,都装满米、面、油、盐、蔬菜,取来供养众人,不欠不余。禅师说:“这是五方龙王献供,以救济匮乏,可命名此山为龙济,寺为清凉。”现在四口井已湮没,只有一口还在。禅师庵前乔木千章,遮蔽云日,树下磐石平坦,禅师常据其诵经,日以为常。有老猿栖居树间,暗中听,且窥视禅师熟睡。一天,禅师偶然外出,猿下来穿上袈裟,取经书在石上,阅读。禅师回来望见,猿踉跄走去。禅师不问,也不告诉众僧,只是心里知道说:“这已经解悟了。”
第二天,果然有峡州袁秀才来拜见。禅师知道,请入相见,身穿缁衣头戴玄巾,风致朴野。叙礼完毕,对禅师说:“我姓袁,字文顺,峡中人。家族大而繁衍,不喜欢仕进。唯独我有志功名,求官于京城。明宗是胡人,晚年昏惑。贤士良才,不得进用。滞留数年,竟无所成。有知己者,推荐为端州巡官。念及瘴乡恶土,实在不愿去。他又劝我说:‘你困顿如此,还有闲暇选择地方吗?’不得已携家抵任。不到一年,妻妾子女丧尽。憔悴一身,于是不再做官。往来江湖间,只寻山望水,谢绝名场的扰扰;问道参禅,谈论释部的空空。侧闻尊宿建大法幢,不惮远来,求依净社。攒眉蹙頞,固非嗜酒之渊明;举手推敲,颇类苦吟之贾
岛。如蒙不弃,夫复何求。”即取书一幅呈师,乃贽启也。
其词曰:
窃以生一拳梦幻之身,盖由恶业;熟三峡烟霞之路,亦自善缘。凡居覆载之间,悉在轮回之内。恭维龙济山主,修公大禅师座下:性融朗月,目泯空花。衍术数则允过于图澄,逞神通则端逾于杯渡。菩提本无树,机锋肯让于同袍;松柏摧为薪,泡影等观于浮世。十方瞻仰,四众归依。若如逊者,天地毫毛,山林踪迹。悲来抱树,谁怜凄恻其伤弓;穷则投林,畴暇从容于择木。无家可返,有佛堪依。痛兹妻子之沦亡,坐此功名之汩没。逢人舞剑,素非通臂之才;过寺题诗,忽动归山之兴。干旋坤转,无端变化几湮沉;春去秋来,管得繁华有枯槁。伊欲出类而拔萃,除非舍妄以归真。指引迷途,使入涅槃之路;引登觉岸,遄登般若之舟。惟愿慈悲,和南摄受!
译岛屿。如果蒙您不嫌弃,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随即取出一幅书信呈给师父,原来是拜师帖。
其中的辞藻写道:
我私下认为,我这一具如梦幻般的身躯,大概是由恶业所造;熟识三峡烟霞缭绕的道路,也源自善缘。凡是生活在天地之间的人,都处在轮回之中。恭敬地问候龙济山主、修公大禅师座下:您的本性如明朗的月光般融合无碍,双眼视空花为无物而泯灭分别。推演术数,确实超过图澄;施展神通,远远胜过杯渡。菩提本无树,您的机锋不让于同道;松柏被砍作柴薪,您视浮世如泡影般平等看待。十方众生瞻仰,四众弟子归依。像我这样卑微的人,不过是天地间的毫毛,山林中的踪迹。悲伤时抱着树哭泣,谁可怜我像惊弓之鸟那样凄恻;困窘时投奔山林,谁有空闲从容地选择栖身之木。无家可归,唯有佛可以依靠。痛心妻子沦亡,坐看功名沉没。逢人舞剑,本来就没有通臂的才能;路过寺庙题诗,忽然动了归隐山林的念头。乾坤旋转,无端的变化几乎将我湮没;春去秋来,哪管繁华有枯有荣。想要出类拔萃,除非舍弃虚妄回归真性。指引迷途,让我进入涅槃之路;引导登上觉悟的彼岸,迅速登上般若之舟。只愿慈悲,我顶礼膜拜,恳请摄受!
师览毕,谓之曰:“绝好俊才,兼通内典。辱公不鄙,壮观山门。第有一事未便,不敢不以相闻。”逊曰:“何事?伏请见喻。”师曰:“公若顶巾束发,在我教谓之沐猴而冠;遽使削发被缁,在公教谓之儒名墨行。若斯二者,何以处之?”逊踧踖若有惭色。久之,乃曰:“但使心向禅宗,何妨俗扮,愿勿以形迹见拘也。倘得食已残之芋,长源自是俗人;补未了之经,次律岂非道者?法门广大,何所不容?”师曰:“若公之言,真所谓朝三而暮四者也。”逊曰:“何见讥之深也!”师曰:“偶然耳。”遂留之西馆,俾教行童。
逊虽性识聪明,文词敏捷,然戏舞跳梁,好为儿态。有时跏趺床上,以被蒙头,使僧徒礼拜,曰:“此白衣观音见身也。”有时箕踞龛中,以靛涂面,令厨人致敬。曰:“此洪山大圣监斋也。”或纳蛇钵中,谓之降龙;或缚猫座下,谓之伏虎;如此者不一。僧颇苦之,以白于师。师笑曰:“故态也,善视之。”众遂不敢言,逊亦自若也。然山中景物,经其题咏者甚众,多不悉录,纪其一二尤者焉。
△题解空寺
古塔凌空玉笋高,斜阳半压水嘈嘈。老禅掩却残经坐,静听松声沸海涛。△书方丈
几曲风琴响暗泉,乱红飞坠佛龛前。白云深护高僧榻,不许人间俗客眠。△送僧出山
松翠侵衣屐印苔,杖藜几度此徘徊?山僧忘却山中好,去入红尘不再来。△咏鹤
远辞华表傍玄关,别却浮丘伴懒残。金磬数声秋日晚,双飞带得白云还。△赠僧
一瓶一钵一袈裟,几卷《楞严》到处家。坐稳蒲团忘出定,满身香雪坠昙华。△布袋和尚
童子牵衣也不管,放下布袋打鼾睡。萦缠只是贪嗔痴,解脱无过戒定慧。△毛女图
衣纫槲叶不须裁,萝月秋悬宝镜开。鹤背几随王母去,蛾眉曾识祖龙来。
蟠桃结子三回熟,若木为薪十度摧。回首同时金屋伴,重泉玉匣葬寒灰!△落叶
万片霜红照日鲜,飞来阶下覆苔砖。等闲不遣僧童扫,借与山中麂鹿眠。△方丈巢燕花正开,雨霁春欲回,缉垒成双到,穿帘作对来。飞上下,上下去又还,白门辞王谢,出入傍禅关。
钟梵定,长廊清昼静,远近雏学飞,呢喃语堪听。
栖寺好,画栋雕梁巢莫保,秋去春复来,永伴山僧老。△山中四景
门径苔深客到稀,游丝低逐软红飞。松梢零落飘金粉,童子枝头晒衲衣。
风敲窗竹惊僧定,鸟触残花坠涧香。《圆觉》半函看已了,纫针自补旧衣裳。
几点归鸦几杵钟,纷纷凉月在孤峰。清霜独染千林树,明月漫山一片红。
十笏房清百衲温,名香长是夜深焚。道人爱看梅梢月,分付山童莫掩门。
师一日忽升堂,命侍者召袁秀才来,告之曰:“秀才,腊月三十日到矣。”逊曰:“某亦知之。”师即唱偈示之曰:
万法千门总是空,莫思啸月更吟风。这遭打个翻筋斗,跳入毗卢觉海中。
逊言下大悟,亦作二偈以答师,曰:
泉石烟霞水木中,皮毛虽异性灵同。劳师为说无生偈,悟到无生始是空。
万种喽灊林大节,千般伎俩木巢南。从今踏破三生路,有甚禅机更要参?
唱讫,端坐而化。
师集大众曰:“此人有异,汝等不可草草,须要谛视。”僧乃群聚细观,则一猿也。师始为说前事,众皆嗟异!举火荼毗之际,师亲摩其顶曰:“二百年后,还汝受用。”至宋南渡末,有民家妇,怀妊将产,梦猿入室,而诞一男,貌与猿肖。及长,不乐婚娶,坚求出家,父母从之,送入龙济为僧,名宗鍪。其后道价高重,虎侍猿随,变幻神奇,不可胜述,世称为肉身菩萨。果能重修梵宇,大转法轮,如吉之螺山接待庵、永宁桥,皆其所建。号支云,丛林称为支云鍪禅公。有语录十卷,文集四卷。其《蛇秽说》,尤行四方。迨今龙济奉为重开山祖师。忌日,犹有群虎绕塔之异。后人以鍪生时计之,正协修公所记,亦神矣哉!
月夜弹琴记
四明乌斯道,博洽君子也。洪武初,除吉安永新知县。到任三日,祇谒先圣于邑庠。顾见殿楹础边,隐隐有人形,怪而问之
译师览毕,谓之曰:“绝好俊才,兼通内典。辱公不鄙,壮观山门。第有一事未便,不敢不以相闻。”逊曰:“何事?伏请见喻。”师曰:“公若顶巾束发,在我教谓之沐猴而冠;遽使削发被缁,在公教谓之儒名墨行。若斯二者,何以处之?”逊踧踖若有惭色。久之,乃曰:“但使心向禅宗,何妨俗扮,愿勿以形迹见拘也。倘得食已残之芋,长源自是俗人;补未了之经,次律岂非道者?法门广大,何所不容?”师曰:“若公之言,真所谓朝三而暮四者也。”逊曰:“何见讥之深也!”师曰:“偶然耳。”遂留之西馆,俾教行童。
逊虽性识聪明,文词敏捷,然戏舞跳梁,好为儿态。有时跏趺床上,以被蒙头,使僧徒礼拜,曰:“此白衣观音见身也。”有时箕踞龛中,以靛涂面,令厨人致敬。曰:“此洪山大圣监斋也。”或纳蛇钵中,谓之降龙;或缚猫座下,谓之伏虎;如此者不一。僧颇苦之,以白于师。师笑曰:“故态也,善视之。”众遂不敢言,逊亦自若也。然山中景物,经其题咏者甚众,多不悉录,纪其一二尤者焉。
△题解空寺
古塔凌空玉笋高,斜阳半压水嘈嘈。老禅掩却残经坐,静听松声沸海涛。
△书方丈
几曲风琴响暗泉,乱红飞坠佛龛前。白云深护高僧榻,不许人间俗客眠。
△送僧出山
松翠侵衣屐印苔,杖藜几度此徘徊?山僧忘却山中好,去入红尘不再来。
△咏鹤
远辞华表傍玄关,别却浮丘伴懒残。金磬数声秋日晚,双飞带得白云还。
△赠僧
一瓶一钵一袈裟,几卷《楞严》到处家。坐稳蒲团忘出定,满身香雪坠昙华。
△布袋和尚
童子牵衣也不管,放下布袋打鼾睡。萦缠只是贪嗔痴,解脱无过戒定慧。
△毛女图
衣纫槲叶不须裁,萝月秋悬宝镜开。鹤背几随王母去,蛾眉曾识祖龙来。
蟠桃结子三回熟,若木为薪十度摧。回首同时金屋伴,重泉玉匣葬寒灰!
△落叶
万片霜红照日鲜,飞来阶下覆苔砖。等闲不遣僧童扫,借与山中麂鹿眠。
△方丈巢燕
花正开,雨霁春欲回,缉垒成双到,穿帘作对来。飞上下,上下去又还,白门辞王谢,出入傍禅关。
钟梵定,长廊清昼静,远近雏学飞,呢喃语堪听。
栖寺好,画栋雕梁巢莫保,秋去春复来,永伴山僧老。
△山中四景
门径苔深客到稀,游丝低逐软红飞。松梢零落飘金粉,童子枝头晒衲衣。
风敲窗竹惊僧定,鸟触残花坠涧香。《圆觉》半函看已了,纫针自补旧衣裳。
几点归鸦几杵钟,纷纷凉月在孤峰。清霜独染千林树,明月漫山一片红。
十笏房清百衲温,名香长是夜深焚。道人爱看梅梢月,分付山童莫掩门。
师一日忽升堂,命侍者召袁秀才来,告之曰:“秀才,腊月三十日到矣。”逊曰:“某亦知之。”师即唱偈示之曰:
万法千门总是空,莫思啸月更吟风。这遭打个翻筋斗,跳入毗卢觉海中。
逊言下大悟,亦作二偈以答师,曰:
泉石烟霞水木中,皮毛虽异性灵同。劳师为说无生偈,悟到无生始是空。
万种喽灊林大节,千般伎俩木巢南。从今踏破三生路,有甚禅机更要参?
唱讫,端坐而化。
师集大众曰:“此人有异,汝等不可草草,须要谛视。”僧乃群聚细观,则一猿也。师始为说前事,众皆嗟异!举火荼毗之际,师亲摩其顶曰:“二百年后,还汝受用。”至宋南渡末,有民家妇,怀妊将产,梦猿入室,而诞一男,貌与猿肖。及长,不乐婚娶,坚求出家,父母从之,送入龙济为僧,名宗鍪。其后道价高重,虎侍猿随,变幻神奇,不可胜述,世称为肉身菩萨。果能重修梵宇,大转法轮,如吉之螺山接待庵、永宁桥,皆其所建。号支云,丛林称为支云鍪禅公。有语录十卷,文集四卷。其《蛇秽说》,尤行四方。迨今龙济奉为重开山祖师。忌日,犹有群虎绕塔之异。后人以鍪生时计之,正协修公所记,亦神矣哉!
月夜弹琴记
四明乌斯道,博洽君子也。洪武初,除吉安永新知县。到任三日,祇谒先圣于邑庠。顾见殿楹础边,隐隐有人形,怪而问之
。儒士贺仲善进曰:“此宋谭节妇赵氏影也。元下江南,此地既归附。文丞相天祥起兵勤王,复之。未几,镏盘引元兵陷城,城中死者大半。谭氏一家亦仓卒避难于学,节妇匿大成殿,乱兵追及,见其年少色美,欲犯之。妇大骂曰:‘吾贵宗女,名家妇,岂汝犬彘耦哉?且吾舅死于汝,吾姑又死于汝,恨不磔汝肉万段喂乌鸢。吾有死而已,岂耦汝犬彘哉?’ 兵怒,并其怀抱一岁儿杀之,血沁入砖之上。自宋、元至今,磨以沙石,煆以烈火,愈见明莹。邑人义而祀之。”乌公问祠安在,仲善导至其所。但见鼠穿败壁,苔绣空阶。谷变陵迁,怅贞魂之已远;时殊事异,慨老屋之仅存。公乃叹曰:“此吾为令者之责也。”乃捐俸,新其堂于泮池之上,刻其影于碑石之阴,仍亲作文,刊诸庑下。读者为之毛发森竦,涕泗交颐,而节妇之名彰著矣。
译儒士贺仲善进言说:“这是宋代谭家节妇赵氏的影迹。元朝军队南下攻取江南,此地已经归附。文丞相文天祥起兵勤王,收复了这里。不久,刘盘率领元军攻陷城池,城中死者大半。谭氏一家也仓促间逃难到学宫,节妇藏身在大成殿,乱兵追到,见她年轻貌美,想侵犯她。节妇大骂道:‘我是贵族宗室之女,名门之妇,岂是你们这些猪狗之流的配偶?况且我的公公死于你们之手,我的婆婆又死于你们之手,恨不能将你们千刀万剐喂给乌鸦老鹰。我只有死而已,岂会做你们猪狗之流的配偶?’士兵发怒,将她和她怀中一岁的小孩一起杀害,鲜血渗入砖石之中。从宋、元至今,用沙石磨洗,用烈火焚烧,反而更加明亮晶莹。县里的人感其义而祭祀她。”乌公问祠堂在哪里,贺仲善引导他到那里。只见老鼠穿透破败的墙壁,青苔布满空旷的台阶。沧海桑田,惆怅贞洁之魂早已远去;时移事异,感慨老屋仅存。乌公于是感叹说:“这是我作为县令的责任。”于是捐献俸禄,在泮池之上重建殿堂,将她的影迹刻在碑石背面,又亲自撰写文章,刻在廊屋之下。阅读的人为此毛发竖立,泪水沾湿脸颊,节妇的名声也就显扬了。
公之子熙,字缉之,尤尚风概,且精于琴。见节妇事,啧啧叹慕,作《贞松操》,写之丝桐。一夕,天空月明,夜凉人静,独坐轩中,拂琴拭徽,调弦转轸。忽有美姬自外入。缉之讶曰:“何物女子,辄此来耶?”姬敛衽拜曰:“妾姓钟,名碧桃,宋谭节妇侍儿也。主母贞节,上帝嘉之,已位高仙。见莅南岳左右魏夫人所,享天上之乐矣。太上以其影留下界,恐人亵慢,将命六丁取之。使之衣服冠而坐,藏诸洞天。文昌忠孝司言:影在孔子礼殿,托得其所。今必取之,未免随以风雷,惊骇宣圣,非所以重道崇儒也。莫若留在人间,永为激劝,其于世教,甚非小补。太上可之,命玄枢省下酆都,令本学地灵,常加守护,雷部按临,以时稽审。今冥司建议,以为阴阳之道,贵远嫌疑。本学地灵,但可外护,若其亲近,宜用旧人。以妾幸无罪戾,夙侍教言,授以薄职,俾敬卫焉。但视事以来,依栖无所,寄寓学宫土地祠。猥厕男神,甚不便当,欲乞于节妇坐侧,别设一位,题曰‘故侍儿钟氏神主’。则身无所苦,获燕雀之帡幪;鬼有所归,免鱼龙之混杂。如蒙矜悯,即赐施行。”缉之许焉。
因问曰:“节妇仙居南岳,亦颇至祠中否?”姬曰:“不来也,自尊公大君子修葺之后,暂一下降。是夜,万籁无声,月色如昼。主母临睨旧乡,人非物是,黄尘清水,块土樵苏,不胜令威华表之感!因援琴鼓悲风一曲,妾听之凄然,双泪雨落。主母顾谓曰:‘汝尚淹滞鬼箓,无以相慰,可取纸笔来。’妾如言以进,即濡毫集古句七言近体诗二十首以赐,掷笔凌空而去。”缉之曰:“诗何所在?”姬曰:“妾宝之若珙璧。元本不可得,纵以相付,仙书云篆,公亦不能识也,但可诵耳,宜即录焉。”诗曰:
花压栏干春昼长(《唐音》温飞卿),清歌一曲断君肠(《唐音》沈云卿)。云飞雨散知何处(唐温飞卿),天上人间两渺茫(《鼓吹》宋邕)。已托焦桐传密意(《鼓吹》胡宿),不将清瑟理霓裳(《鼓吹》宋邕)。江南旧事休重省(《草堂诗余》李玉词)桃叶桃根尽可伤(《诗统》宋庠)。
魂归溟漠魄归泉(《三体》朱褒),却恨青娥误少年(《鼓吹》无名氏)。自是桃花贪结子(《唐音》王建),只应梅蕊故依然(《诗统》陈简斋)。风流肯落他人后(唐李白),哀乐犹惊逝水前(《鼓吹》许浑)。何事黄昏尚凝睇(《鼓吹》崔玨),孤灯挑尽未成眠(唐白乐天)。
寒蛩唧唧树苍苍(《三体》李涉),城上高楼接大荒(《鼓吹》柳宗元)。午夜漏声催晓箭(唐杜甫),六街晴色动秋光(《鼓吹》张泌)。满庭诗景飘红叶(《三体》雍陶),此地悲风愁白杨(唐李白)。舞袖弓弯浑忘却(屏上画美人诗),人间惟有鼠拖肠(宋欧阳修)。
云想衣裳花想容(唐李白),青春已过乱离中(《唐音》刘文房)。功名富贵若长在(唐李白),得丧悲欢尽是空(唐温飞卿)。窗里日光飞野马(《鼓吹》韩偓),岩前树色隐房栊(《唐音》王维)。身无彩凤双飞翼(《鼓吹》李商隐),油壁香车不再逢(《诗统》晏殊)。
应笑无成返薛萝(《鼓吹》谭用之),年年惆怅是春过(《鼓吹》罗邺)。时攀芳树愁花尽(《鼓吹》温飞卿),寒恋重衾觉梦多(唐温飞卿)。桂岭瘴来云似墨(《鼓吹》柳宗元),蜀江风澹水如罗(《唐音》温飞卿)。人生富贵须回首(唐薛能),世事无几奈尔何(《鼓吹》司空图)!
家在寒塘独掩扉(《唐音》刘文房),高情雅澹世间稀(《鼓吹》刘梦得)。不将脂粉涴颜色(唐杜甫),惟恨缁尘染素衣(《诗统》陈简斋)。归目并随回雁尽(《鼓吹》柳宗元),离魂潜逐杜鹃飞(《鼓吹》韦庄)。东风吹泪对花落(《鼓吹》赵嘏),惆怅朱颜不复归(《鼓吹》宋邕)。
有时颠倒着衣裳(唐杜甫),万转千回懒下床(唐崔莺莺)。艳骨已成兰麝土(《鼓吹》皮日休),蓬门未识绮罗香(《鼓吹》秦韬玉)。汉朝冠盖皆陵墓(《三体》
译公的儿子熙,字缉之,尤其崇尚风骨气概,并且精通琴艺。他见到节妇的事迹,啧啧赞叹羡慕,创作了《贞松操》,将其弹奏于琴上。一天晚上,天空晴朗,月光皎洁,夜凉人静,他独自坐在轩中,拂去琴上的灰尘,擦拭琴徽,调弄琴弦,转动琴轸。忽然有一位美貌的女子从外面进来。缉之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女子,竟然来到这里?”女子整理衣襟拜谢说:“我姓钟,名碧桃,是宋朝谭节妇的侍妾。主母贞节,上帝嘉奖她,已经位列高仙。现在在南岳左右魏夫人那里,享受天上的快乐了。太上老君因为她的影子留在下界,担心人们轻慢亵渎,打算命令六丁取回。让她穿着衣服戴着帽子坐着,藏在洞天之中。文昌忠孝司说:影子在孔子的礼殿,寄托得其所。现在如果一定要取回,未免会伴随风雷,惊骇宣圣,这不是尊重道义、推崇儒学的做法。不如留在人间,永远作为激励劝勉,对于世间教化,非常有裨益。太上老君同意,命令玄枢省下酆都,让本地的地灵,经常加以守护,雷部按时稽查审验。现在冥司建议,认为阴阳之道,贵在远离嫌疑。本地的地灵,只能在外护卫,如果要亲近,适宜用旧人。因为我幸而无罪,向来侍奉教导,授予我微薄的职务,让我恭敬地护卫。但是任职以来,没有依托的地方,寄居在学宫的土地祠。混杂在男神之中,非常不便,想请求在节妇坐位旁边,另外设立一个牌位,题写‘故侍儿钟氏神主’。那么我就没有身体的痛苦,获得燕雀般的庇护;鬼魂有所归宿,避免鱼龙混杂。如果蒙受怜悯,就请赐准施行。”缉之答应了。
于是问道:“节妇仙居南岳,也经常到祠中吗?”女子说:“不来。自从尊公大君子修葺之后,曾经短暂下降一次。那天晚上,万籁无声,月色如白昼。主母俯瞰故乡,人事已非,景物依旧,黄尘清水,土块柴草,不禁产生令威华表的感慨!于是援琴弹奏《悲风》一曲,我听了凄然,双泪如雨落下。主母回过头来说:‘你还滞留鬼籍,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你的,可以取纸笔来。’我按照她的话呈上,她随即挥毫,集古句写成七言近体诗二十首赐给我,掷笔凌空而去。”缉之说:“诗在哪里?”女子说:“我把它像玉璧一样珍视。原本不可得,即使交给你,仙书云篆,你也无法识别,只能诵读,应该立刻记录下来。”诗曰:
花压栏干春昼长(《唐音》温飞卿),清歌一曲断君肠(《唐音》沈云卿)。云飞雨散知何处(唐温飞卿),天上人间两渺茫(《鼓吹》宋邕)。已托焦桐传密意(《鼓吹》胡宿),不将清瑟理霓裳(《鼓吹》宋邕)。江南旧事休重省(《草堂诗余》李玉词)桃叶桃根尽可伤(《诗统》宋庠)。
魂归溟漠魄归泉(《三体》朱褒),却恨青娥误少年(《鼓吹》无名氏)。自是桃花贪结子(《唐音》王建),只应梅蕊故依然(《诗统》陈简斋)。风流肯落他人后(唐李白),哀乐犹惊逝水前(《鼓吹》许浑)。何事黄昏尚凝睇(《鼓吹》崔玨),孤灯挑尽未成眠(唐白乐天)。
寒蛩唧唧树苍苍(《三体》李涉),城上高楼接大荒(《鼓吹》柳宗元)。午夜漏声催晓箭(唐杜甫),六街晴色动秋光(《鼓吹》张泌)。满庭诗景飘红叶(《三体》雍陶),此地悲风愁白杨(唐李白)。舞袖弓弯浑忘却(屏上画美人诗),人间惟有鼠拖肠(宋欧阳修)。
云想衣裳花想容(唐李白),青春已过乱离中(《唐音》刘文房)。功名富贵若长在(唐李白),得丧悲欢尽是空(唐温飞卿)。窗里日光飞野马(《鼓吹》韩偓),岩前树色隐房栊(《唐音》王维)。身无彩凤双飞翼(《鼓吹》李商隐),油壁香车不再逢(《诗统》晏殊)。
应笑无成返薛萝(《鼓吹》谭用之),年年惆怅是春过(《鼓吹》罗邺)。时攀芳树愁花尽(《鼓吹》温飞卿),寒恋重衾觉梦多(唐温飞卿)。桂岭瘴来云似墨(《鼓吹》柳宗元),蜀江风澹水如罗(《唐音》温飞卿)。人生富贵须回首(唐薛能),世事无几奈尔何(《鼓吹》司空图)!
家在寒塘独掩扉(《唐音》刘文房),高情雅澹世间稀(《鼓吹》刘梦得)。不将脂粉涴颜色(唐杜甫),惟恨缁尘染素衣(《诗统》陈简斋)。归目并随回雁尽(《鼓吹》柳宗元),离魂潜逐杜鹃飞(《鼓吹》韦庄)。东风吹泪对花落(《鼓吹》赵嘏),惆怅朱颜不复归(《鼓吹》宋邕)。
有时颠倒着衣裳(唐杜甫),万转千回懒下床(唐崔莺莺)。艳骨已成兰麝土(《鼓吹》皮日休),蓬门未识绮罗香(《鼓吹》秦韬玉)。汉朝冠盖皆陵墓(《三体》
唐彦谦),魏国山河半夕阳(《鼓吹》李益)。满眼波涛终古事(《鼓吹》薛逢),离人到此倍堪伤(《鼓吹》罗邺)。
译唐彦谦),魏国的山河有一半笼罩在夕阳之中(李益《鼓吹》)。满眼的波涛都是自古以来的往事(薛逢《鼓吹》),离别的人来到这里更是倍感悲伤(罗邺《鼓吹》)。
一寸相思一寸灰(《鼓吹》李商隐),且将团扇暂徘徊(《唐音》王少伯)。月明古寺客初到(《鼓吹》项斯),风静寒塘花正开(《鼓吹》刘沧)。绿水青山虽似旧(《鼓吹》耿湋),红颜白发递相催(《鼓吹》薛逢)。无情不似多情苦(《草堂》晏殊词),肯信愁肠日九回(《鼓吹》崔鲁)。
形容变尽语音存(《诗统》苏东坡),地迥难招自古魂(《鼓吹》韩偓)。闲结柳条思远道(《诗统》范镇),欲书花叶寄朝云(《鼓吹》李商隐)。窗残夜月人何在(《鼓吹》胡曾)?树蘸芜香鹤共闻(《鼓吹》陆龟蒙)。今日独经歌舞地(《三体》赵嘏),娟娟霜月冷侵门(《草堂》康伯可词)。
风火年年报虏尘(《三体》李嘉祐),每回回首即长颦(《鼓吹》李群玉)。明眸皓齿今何在(唐杜甫)?异服殊音不可亲(《鼓吹》柳子厚)。几树好花闲白昼(《鼓吹》吴融),数株残柳未胜春(《唐音》刘禹锡)。狂风落尽深红色(唐杜牧之),水绕山长愁杀人(《三体》李远)。
弦管遥听一半悲(《鼓吹》司空曙),罗衾滴尽泪胭脂(《草堂》康伯可词。)鸟啼花落人何在(《鼓吹》崔玨)?节去蜂愁蝶未知(《三体》郑谷)。鵩上承尘才一日(《三体》许浑),雪残 鹊亦多时(唐杜甫)。绿云斜亸金钗坠(《草堂》晏殊词),独立苍茫自咏诗(唐杜甫)。
烟郊西望夕阳曛(《鼓吹》陈尚美),世路于戈惜暂分(《鼓吹》李商隐)。内屋金屏生色画(《唐音》李贺),粉霞红绶藕丝裙(《唐音》李贺)。蒹葭淅沥含秋雨(《鼓吹》柳宗元),铜雀荒凉锁暮云(《鼓吹》温飞卿)。旧业已随征战尽(《唐音》),独留青冢向黄昏(唐杜甫)。
愁心一倍长离忧(《三体》李端),到处明知是暗投(《鼓吹》郑谷)。雨尽香魂吊书客(唐李贺),夜深灯火上樊楼(《诗统》刘子翚)。山中老宿依然在(《诗统》东坡),槛外长江空自流(《唐音》王勃)。明月易低人亦散(《诗统》东坡),寒鸦飞尽水悠悠(《三体》严维)。
叶满苔阶杵满城(《鼓吹》卢弼),登高望远自伤情(洪迈《唐千家诗》武元衡作)。琼枝璧月春如昨(《草堂》张仲宗词),冰簟银床梦不成(唐温飞卿)。往事悠悠增浩叹(《鼓吹》薛能),清愁苒苒扫余酲(宋苏子由)。岂知一夕秦楼客(《唐音》李义山),肠断绿荷风雨声(《唐音》吴商浩)。
芙蓉肌肉绿云鬟(《唐音》元稹),泣雨伤春翠黛残(《唐音》王贞白)。歌管楼台人寂寂(宋王介甫),山川龙战血漫漫(《鼓吹》胡曾)。千年别恨调琴懒(《鼓吹》谭用之),几载幽情欲话难(《鼓吹》薛逢)。回首旧游真是梦(《诗统》东坡),寒潮惟带夕阳还(唐皇甫茂政)。
一见清明一改容(《鼓吹》郑准),每惊时节恨飘蓬(《三体》来鹏)。风尘荏苒音书绝(唐杜甫),人物萧条市井空(《鼓吹》张泌)。荒埭暗鸡催晓月(《诗统》王介甫),野花黄蝶领春风(《唐音》王仲初)。玉环飞燕皆尘土(《草堂》辛稼轩词),只有襄王忆梦中(《唐音》李义山)。
处处斜阳草似苔(《鼓吹》韩偓),野塘晴暖独徘徊(《鼓吹》韩偓)。侍臣最有相如渴(唐李义山),欲赋惭非宋玉才(唐温飞卿)。丝管变成山鸟弄(《三体》李远),屟廊空信野花埋(《鼓吹》皮日休)。情知到处身如寄(《诗统》高士谈),莫遣黄金谩作堆(《鼓吹》张祜)。
落落疏星满太清(《唐音》储光羲),寒江近户漫流声(《唐音》戎昱)。长疑好事皆虚事(《鼓吹》薛能),道是无情还有情(《唐音》刘禹锡)。且尽醁消积恨(《鼓吹》纪唐夫),休将文字占时名(《鼓吹》柳宗元)。秋来见月多归思(《唐音》雍陶),斜倚薰笼坐到明(唐白乐天)。
绕门清槿绝尘埃(《鼓吹》韩偓),白石苍苍半绿苔(《鼓吹》许浑)。酒力渐消风力软(《草堂》东坡),桃花净尽菜花开(唐刘梦得)。一泓海水杯中泻(唐李贺
译一寸相思化作一寸灰烬,且暂且拿着团扇徘徊流连。明月照耀古寺,客人刚刚抵达;风停寒塘,花儿正盛开。绿水青山虽然依旧,红颜白发却交替催人老去。无情之人不像多情者那样痛苦,怎肯相信愁肠每日翻腾九回。
容貌已变尽而语音尚存,地势遥远难以招回古人的魂魄。闲时编结柳条思念远方,想写花叶寄给朝云。窗棂残破夜月当空,人何在?树木浸染荒芜香气,仙鹤一同听闻。今日独自经过歌舞之地,皎洁的霜月冷冷地侵入门庭。
风火年年上报敌尘,每每回首便长久皱眉。明眸皓齿如今何在?异族服饰与奇异口音令人难以亲近。几树好花在闲适的白昼中绽放,数株残柳未能承受春意。狂风落尽了深红的颜色,水绕山长令人愁苦杀人。
弦管声远远听来一半悲凉,罗衾滴尽了泪痕胭脂。鸟啼花落人何在?节令逝去蜜蜂忧愁而蝴蝶未知。鵩鸟飞上承尘才一日,雪残鹊鸣也已多时。绿云斜垂金钗坠落,独自站立苍茫之中自吟诗句。
向西遥望烟郊,夕阳昏暗;世路于戈,惋惜暂时分别。内屋金屏上生色画作,粉霞红绶藕丝裙。蒹葭淅沥含着秋雨,铜雀台荒凉锁住暮云。旧业已随征战消尽,只留下青冢面向黄昏。
愁心加倍增长离忧,到处明知是暗投。雨尽香魂吊唁书客,夜深灯火登上樊楼。山中老僧依然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淌。明月易低人也离散,寒鸦飞尽水悠悠。
落叶铺满苔阶,捣衣杵声满城,登高望远自然伤情。琼枝璧月春光如昨,冰簟银床梦难成。往事悠悠增添浩叹,清愁渐渐扫去余醉。岂知一夕秦楼客,肠断于绿荷风雨声中。
芙蓉般的肌肤绿云般的发髻,泣雨伤春翠黛残损。歌管楼台人寂寂,山川龙战血漫漫。千年别恨调琴懒,几载幽情欲话难。回首旧游真是梦,寒潮只带着夕阳返回。
一见清明便改容,每惊时节恨飘蓬。风尘荏苒音书断绝,人物萧条市井空荡。荒埭暗鸡催晓月,野花黄蝶领春风。玉环飞燕皆成尘土,只有襄王忆梦中。
处处斜阳草似苔,野塘晴暖独自徘徊。侍臣最有相如渴,欲赋却惭非宋玉才。丝管变成山鸟弄,屟廊空信野花埋。情知到处身如寄,莫遣黄金谩作堆。
落落疏星满太清,寒江近户漫流声。长疑好事皆虚事,道是无情还有情。且尽醁酒消积恨,休将文字占时名。秋来见月多归思,斜倚薰笼坐到天明。
绕门清槿绝尘埃,白石苍苍半绿苔。酒力渐消风力软,桃花净尽菜花开。一泓海水杯中泻
),万里铭旌死后来(《鼓吹》张祜)。世上英雄本无主(唐李贺),争教红粉不成灰(唐张建封妾盼盼)。
译),万里铭旌死后来(《鼓吹》张祜)。世上英雄本无主(唐李贺),争教红粉不成灰(唐张建封妾盼盼)。
门前不改旧山河(唐赵承祐),莲渚愁红荡碧波(洪迈《选唐》许浑)。坠叶飘花难再复(《唐音》杨思中),浮云流水竟如何(《三体》李商隐)!鱼龙寂寞秋江冷(唐杜甫),鸿雁不来风雨多(唐赵承祐)。穷巷悄然车马绝(唐杜甫),磬声深夏出烟萝(《鼓吹》司空图)。
录记毕,仍指各句之下,使细注出某书,并作者名字。
缉之奇之,因曰:“节妇仙居,既已闻名,其舅姑夫子,抑又如何?”姬曰:“天医傅以玄洲不死之膏,赐以完形复体之符,一门百口,往梯仙国矣。” 曰:“何谓梯仙?”姬曰:“凡初得道者,皆送此修行,然后渐登品位,犹登梯然,故曰梯仙。”缉之又曰:“尔何不偕往?”姬曰:“缘妾前世为女医,误投人药,致损贵胎,以故再世罚为女身以偿,坐此少缓,尚隔两尘。”缉之曰:“然则汝亦良家子乎?”姬曰:“妾幼时,父母以贫故,鬻于赵氏。赵,故宋宗室也,售妾以媵其女。女即节妇,与妾年相若,蒙其怜爱,视犹骨肉。及归谭氏,妾从行焉。时谭方门庭鼎盛,圭组蝉联。褥隐绣芙蓉,极一时之富贵;砚寒金井水,洒万斛之珠玑。所见所闻,罔非礼义;若长若幼,皆擅才华。主母又聪明贤懿,不出闺房,雅善歌词,仍工笔札。每有吟咏,录似夫君,一览之余,辄焚其稿。盖以非妇人事,不欲使人知也。我主君亦英迈夙成,风流倜傥。文章水涌,倒三峡之词源;议论风生,惊四筵之雄辩。妾侍左右,饱闻训言;虽在贱微,颇习诗礼。不幸宋箓既讫,元运方兴。草昧英雄起,空怜文相之勤王;江山云雾昏,可恨镏盘之卖国。我主母洁身就死,而婢子忍耻偷生,颠沛流离,窜伏林莽。主恩难报,徒怀结草之心;女质易殂,竟作翳桑之鬼。物情恶衰歇,谁招碧玉之游魂;吾道属艰难,畴葬绿珠之弱骨。万言莫尽,大概若斯,不敢久留,幽明路异。” 遂去。明日,缉之白诸父。乌公以为诗虽奇妙,而怪诞不经,不许。
越两月,一夕,缉之被酒,不能寝。起出轩前纵步,挹天香于丹桂,玩月影于素娥。已而,前姬又进拜,且言曰:“妾向所求,幸蒙允诺,意公仁者,见义勇为;而侧耳逾时,未闻施设,君子有成人之美,何惮而不果乎?”缉之谓曰:“吾父弗汝信,奈何?可取当时无人知者一两事语我,我白之家君,庶几有证,或可就也。”姬曰:“记文丞相起兵时,永新七大姓皆在勤王之死,而我主君与东门张御带家为之首。城复日,人皆相庆,独主母有忧色,告主君曰:‘城虽云复,戎马必再来,城中之人,定遭毒手。我夫妇生死未可知,万一不幸,惟死而已,誓不辱也’。主君姑为好言以解之,主母不以为然。主君又举司马温公语曰:‘天若祚宋,必无此事。’主母摇首长叹数声,取衣裙,题诗十首于其上;亦古语也。
高髻云鬟宫样妆(唐杜鸿渐妾),嫁来长在舅姑傍(《唐音》)。宁知草动风尘起(诗统》),坠素翻红各自伤(《诗统》宋祁)。
双鬟慵整玉搔头(《唐音》),百感中来不自由(唐杜牧)。富贵繁华何处在(《诗统》)?夕阳西下水东流(《杏坛吟》)。
夫子红颜我少年(《唐音》),嫁来不省出门前(《诗统》)。于今抛掷长街里(唐刘禹锡),万古知心只老天(《诗统》叶绍翁)。
残妆满面泪阑干(《鼓吹》),鬓乱钗横特地寒(宋王介甫)。不见玉颜空死处(唐白乐天),故园东望路漫漫(《三体》)。
潮生苍海野棠春(《三体》),剑逐惊波玉委尘(《唐音》)。青血化为原上草(宋马子才),人生莫作妇人身(唐白乐天)。
百年世事不胜悲(唐杜甫),大厦原非一木支(宋王庭圭)。慷慨西风泪横臆(《诗统》),此心惟有老天知(《诗统》)。
血迸金枪卧铁衣(《鼓吹》),江山犹是昔人非(《诗统》)。旧时王谢堂前燕(唐刘禹锡),更傍谁家门户飞(《唐音》)。
不见人烟空见花(《三体》),烟笼寒水月笼沙(唐杜牧)。人生自古谁无死(宋蔡
译门前的山河依旧没有改变(唐赵承祐),莲花洲上红色的愁绪在碧波中荡漾(洪迈《选唐》许浑)。坠落的叶子和飘散的花朵难以再恢复原状(《唐音》杨思中),浮云流水终究会怎样呢(《三体》李商隐)!鱼龙寂寞,秋江寒冷(唐杜甫),鸿雁不来,风雨增多(唐赵承祐)。穷巷寂静,车马断绝(唐杜甫),磬声在深夏从烟雾缭绕的萝藤中传出(《鼓吹》司空图)。
记录完毕后,(女子)仍然指着各句之下,让(缉之)仔细注明出自哪本书,以及作者的名字。
缉之感到惊奇,于是说:“节妇仙居,既然已经闻名,那么她的公婆和丈夫,情况又是如何呢?”女子说:“天医傅用玄洲不死之膏,赐予完形复体的符咒,全家百口,都前往仙国了。”(缉之)问:“什么叫‘梯仙’?”女子说:“凡是刚得道的人,都送到这里修行,然后逐渐提升品位,就像登梯子一样,所以叫‘梯仙’。”缉之又问:“你为什么不一起前往?”女子说:“因为妾前世是女医,误投人药,导致损害了贵胎,所以再世被罚为女身来偿还,因此稍微迟缓,还隔着两重尘世。”缉之说:“那么你是良家女子吗?”女子说:“妾小时候,父母因为贫穷,把我卖给了赵家。赵家,是前宋的宗室,卖我用来陪嫁他们的女儿。女儿就是节妇,与我年纪相仿,承蒙她的怜爱,视我如同骨肉。等到她嫁入谭家,我跟随她一起前往。当时谭家正门庭鼎盛,官位世代相连。褥子上绣着芙蓉,极尽一时的富贵;砚台里寒着金井的水,挥洒万斛的珠玑。所见所闻,无不是礼义;无论长幼,都擅长才华。主母又聪明贤良,不出闺房,雅善歌词,仍然擅长书法。每当有吟咏,抄录给夫君看,一览之余,就烧掉草稿。大概因为这不是妇人的事,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主君也英迈早成,风流倜傥。文章如水涌,倒三峡之词源;议论风生,惊四筵之雄辩。妾侍奉左右,饱闻训言;虽然地位卑微,也颇习诗礼。不幸宋朝气数已尽,元朝国运方兴。草昧英雄起,空怜文相之勤王;江山云雾昏,可恨镏盘之卖国。我的主母洁身就死,而婢子忍耻偷生,颠沛流离,窜伏林莽。主恩难报,徒怀结草之心;女质易殂,竟作翳桑之鬼。物情恶衰歇,谁招碧玉之游魂;吾道属艰难,畴葬绿珠之弱骨。万言莫尽,大概若斯,不敢久留,幽明路异。”于是离去。第二天,缉之告诉父亲。乌公认为诗虽然奇妙,但怪诞不经,不允许。
过了两个月,一天晚上,缉之喝醉了,不能入睡。起身到轩前散步,汲取丹桂的天香,玩赏素娥的月影。不久,前来的女子又进来拜见,并且说:“妾先前所求,幸蒙允诺,以为您是仁者,见义勇为;而侧耳倾听超过一个时辰,没有听到施行,君子有成人之美,为什么犹豫而不实现呢?”缉之说:“我父亲不相信你,怎么办?可以取当时无人知道的一两件事告诉我,我告诉父亲,或许有证据,或者可以成功。”女子说:“记得文丞相起兵时,永新七大姓都在勤王之死,而我的主君和东门张御带家为首。城复日,人皆相庆,独主母有忧色,告诉主君说:‘城虽然恢复,戎马必再来,城中的人,定遭毒手。我夫妇生死未可知,万一不幸,惟死而已,誓不辱也’。主君姑且用好言来解劝,主母不以为然。主君又举司马温公语说:‘天若祚宋,必无此事。’主母摇首长叹数声,取衣裙,题诗十首于其上;也是古语。
高髻云鬟宫样妆(唐杜鸿渐妾),嫁来长在舅姑傍(《唐音》)。宁知草动风尘起(《诗统》),坠素翻红各自伤(《诗统》宋祁)。
双鬟慵整玉搔头(《唐音》),百感中来不自由(唐杜牧)。富贵繁华何处在(《诗统》)?夕阳西下水东流(《杏坛吟》)。
夫子红颜我少年(《唐音》),嫁来不省出门前(《诗统》)。于今抛掷长街里(唐刘禹锡),万古知心只老天(《诗统》叶绍翁)。
残妆满面泪阑干(《鼓吹》),鬓乱钗横特地寒(宋王介甫)。不见玉颜空死处(唐白乐天),故园东望路漫漫(《三体》)。
潮生苍海野棠春(《三体》),剑逐惊波玉委尘(《唐音》)。青血化为原上草(宋马子才),人生莫作妇人身(唐白乐天)。
百年世事不胜悲(唐杜甫),大厦原非一木支(宋王庭圭)。慷慨西风泪横臆(《诗统》),此心惟有老天知(《诗统》)。
血迸金枪卧铁衣(《鼓吹》),江山犹是昔人非(《诗统》)。旧时王谢堂前燕(唐刘禹锡),更傍谁家门户飞(《唐音》)。
不见人烟空见花(《三体》),烟笼寒水月笼沙(唐杜牧)。人生自古谁无死(宋蔡
侧垂高髻插金钿(《诗统》),闲过春风六六年(《诗统》)。今日乱离俱是梦(《诗统》),英雄无策庇婵娟(《诗统》)。
起看天地色凄凉(《诗统》王介甫),尘梦那知鹤梦长(《鼓吹》宋邕)。血污游魂归不得(唐杜甫),新坟空葬旧衣裳(《鼓吹》)。
主君读之曰:‘若然,吾何恨!’已而主母又指抱儿曰:‘我则死矣,如此何?’主君曰:‘吾固知之,付之造物。’因以一金钱系之项上,弄之曰:‘若遇凶人,儿以此买命也。’遂相视泣下沾襟。后遇害日,金钱不知所在,为血渍成钱影一枚印儿傍,第观者不谛视,故不知也。诗亦惟妾记忆耳。若此二事,皆世所未知者。”缉之录以呈父,乌公尚未深信,即命骑往文庙,取水洗砖而验焉,则见儿影之傍,钱迹宛然在。众始惊愕。
公乃如言,题一主,设于节妇神座侧畔,缉之又以酒肴祭之。其夕,妾来谢曰:“感君设位,兼辱祭仪,无以为报;公平生好琴,但《广陵散》一曲,世久失传。妾承教主君,尚忆之耳,愿以相授。”乃出其谱于袖中,付缉之曰:“公善自爱,妾不复来矣!”倏然而去。由是弹琴大进,独步浙中,靳秘此曲,弗以传人。缉之死,谱亦竟绝焉。
何思明游酆都录
何思明,大宋人,号烂柯樵者。通五经,尤专于《易》,以性学自任,酷不喜老、佛。间遇其徒于道,辄斥之曰:“四民之中,纵不为士,为农、为工、商,岂不可也?何至为是哉?”著《警论》三篇,每篇反复数千言,推明天理,辨析异端,匡正人心,扶植世教。其上篇略曰:“先儒谓:天即理也。以其形体而言,谓之天;以其主宰而言,谓之帝。帝即天,天即帝。非苍苍之上,别有一天。宫室居处,端冕垂旒,若世之帝王者,此释、老之论也。不特此也,又有所谓三天、九天、三十三天;三帝、九帝、十方诸帝,何天之多而帝之众耶?由是言之,天未免如阶级之形,帝未免有割据之争矣。甚者尊汉张道陵为天师,天岂有师乎?以宋林氏女为天妃,天果有妃乎?盖天者,理之所从出,圣人法天。道陵纵圣,亦人鬼耳,使天而师之,是天乃道陵之不若也。林女既死,特游魂耳。使天而妃之,是天犹有情欲之未忘也,乌得为天哉?彼以道陵天师也,不敢遽指为帝,而加以师称,所以尊天。不知无是理,适所以慢天。彼以林氏天女也,不敢侪以为鬼,而蒙以妃号,所以敬天。不知为是说,乃所以诬天也。诬天慢天,罪不容诛矣。”又谓:“世之人,徒知在天之天,故见日月星辰之光,风雨霜露之显,吉与凶,天之为也;祸与福,天之降也,是则然矣。然不知有己之天焉,己之天,即天之天。是故丹扃煌煌,天之君也;灵台湛湛,天之帝也。三纲五常,炳焕昭晰,非日月星辰之光乎?礼乐法度,明白正大,非风雨霜露之教乎?己之君与天之君戾,则凶也祸也,必以类而从;天之帝与己之帝合,则吉也福也,亦以类而至。达者信之,愚者懵焉。冥顽之徒,谓天为不闻,造恶自若,然心之天则固闻矣;侥幸之徒,谓天为可谄,淫祀是务,然心之帝已斥之矣。庸昧之辈,谓帝为可罔,矫诬是为。寻常昧昧也,而指天曰此可恃;平昔蚩蚩也,而怨天曰此罔知。每夕焚香,不可告者多矣;终年素食,知而犯者屡焉。”其持论言近指远,类如此。
至正丁酉正月初六日,偶得疾,数日加亟,诸生从俗,私为之祷。思明知之,训之曰:“贤辈虽曰读书,而烛理未彻,鬼神岂可以酒肉私?人命岂可以纸钱买?吾谁欺?欺天乎?”是夜卒。独心下稍暖,不敢殓。诸生环守之,凡七昼夜,觉绵动,候之。鼻中气勃勃出,急捣姜汁灌之,良久眼开,天明而呼吸续矣。十日始能言,乃召弟子告曰:“二教之大,鬼神之著,其至矣乎!曩吾僻见,过毁老、释,今致削官减禄,几不能生,小子识之。”
门人请其详,思明曰:“子不语怪,固然。亦不可不使汝曹知果报之不虚也。始吾病革时,见两苍蝇堕床前,视之,已
译鬓发高挽,垂向一侧,插着金饰(《诗统》),闲度春风,已过六六年(《诗统》)。今日战乱离散,往事皆如梦(《诗统》),英雄无计保护美人(《诗统》)。
起身看天地,景色凄凉(《诗统》王介甫),尘世之梦怎知仙鹤之梦长久(《鼓吹》宋邕)。鲜血污染游魂,无法归去(唐杜甫),新坟空葬着旧衣裳(《鼓吹》)。
主人读后说:“如果真是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过了一会儿,主母又指着怀抱的孩子说:“我是要死了,这孩子怎么办?”主人说:“我本来就知道,就托付给造物主吧。”于是拿一枚金钱系在孩子脖子上,逗弄他说:“如果遇到凶恶的人,你就用这钱买命。”于是两人相视流泪,泪水沾湿了衣襟。后来遇害那天,金钱不知去向,被血渍浸染,在孩子身旁印下一枚钱影,只是观看的人没有仔细查看,所以不知道。这些诗也只有妾身记得罢了。像这两件事,都是世人所不知道的。”缉之记录下来呈给父亲,乌公尚且不完全相信,就命令骑马去文庙,取水洗砖来验证,只见孩子身影旁边,钱的痕迹果然清晰可见。众人这才惊讶愕然。
乌公于是依照所说的话,题写了一块牌位,设在节妇神座旁边,缉之又用酒菜祭祀她。那天晚上,妾身来道谢说:“感激您设立牌位,又屈尊举行祭祀礼仪,无以为报;您平生喜好弹琴,只是《广陵散》这一曲,世间早已失传。妾身承蒙主人教导,还记得它,愿意传授给您。”于是从袖中取出琴谱,交给缉之说:“请您好好保重,妾身不再来了!”忽然间离去。从此弹琴技艺大进,在浙江一带独步天下,靳秘此曲,不传授给他人。缉之死后,琴谱也就彻底失传了。
何思明游酆都录
何思明,大宋人,号烂柯樵者。通晓五经,尤其专精于《易经》,以性理之学自任,非常不喜欢老子和佛教。偶尔在路上遇到他们的信徒,就斥责他们说:“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即使不做士人,做农民、工匠、商人,难道不可以吗?何至于做这个呢?”著有《警论》三篇,每篇反复论述数千字,推明天理,辨析异端,匡正人心,扶持世教。其上篇大致说:“先儒说:天就是理。从它的形体来说,叫做天;从它的主宰作用来说,叫做帝。帝就是天,天就是帝。并不是在苍茫之上,另外有一个天。有宫室居处,戴着端冕垂着旒旒,像世间的帝王那样,这是释、老的言论。不仅如此,又有所谓的三天、九天、三十三天;三帝、九帝、十方诸帝,为什么天这么多而帝这么众呢?由此说来,天未免像阶梯一样的形状,帝未免有割据争夺之嫌了。更甚者尊汉代的张道陵为天师,天难道有老师吗?以宋代的林氏女为天妃,天果然有妃子吗?大概天是理产生的地方,圣人效法天。道陵纵然圣明,也只是人鬼罢了,如果天以他为师,那是天不如道陵了。林女既然死了,只是游魂罢了。如果天以她为妃,那是天还有情欲没有忘记,怎么能称为天呢?他们因为道陵是天师,不敢直接指为帝,而加上师的称呼,所以尊崇天。不知道没有这样的道理,恰恰是轻慢天。他们因为林氏是天女,不敢把她归为鬼,而蒙上天妃的称号,所以敬重天。不知道这样说,恰恰是诬蔑天。诬蔑天轻慢天,罪不容诛了。”又说:“世上的人,只知道在天上的天,所以看到日月星辰的光辉,风雨霜露的显现,吉与凶,是天造成的;祸与福,是天降下的,这是对的。然而不知道有自己心中的天,自己心中的天,就是天上的天。所以丹扃辉煌,是天上的君主;灵台清澈,是天上的皇帝。三纲五常,鲜明清晰,不是日月星辰的光辉吗?礼乐法度,明白正大,不是风雨霜露的教化吗?自己的君主与天上的君主相违背,就是凶祸,必然同类相随;天上的皇帝与自己心中的皇帝相合,就是吉福,也必然同类而至。通达的人相信它,愚昧的人茫然无知。冥顽不灵的人,认为天听不到,照样作恶,然而心中的天却听到了;侥幸的人,认为天可以谄媚,致力于淫祀,然而心中的皇帝已经排斥他了。庸俗愚昧的人,认为帝可以欺瞒,弄虚作假。平时昏昧,却指着天说可以依靠;平素无知,却埋怨天说无所知晓。每晚焚香,不可告人的事多了;终年吃素,明知故犯的屡次发生。”他的议论言近旨远,都像这样。
至正丁酉年正月初六日,偶然得病,几天后病情加重,学生们随从俗例,私下为他祈祷。思明知道了,训导他们说:“你们虽然说是读书人,但明理不透彻,鬼神难道可以用酒肉私下贿赂吗?人命难道可以用纸钱买吗?我欺骗谁?欺骗天吗?”当晚去世。只有心口稍微温暖,不敢入殓。学生们环绕守护他,共七天七夜,感觉棉絮微动,守候他。鼻中气息蓬勃而出,急忙捣姜汁灌下去,很久眼睛睁开,天明时呼吸接续了。十天才能说话,于是召来弟子告诉说:“佛道二教广大,鬼神显著,到了极点啊!从前我偏见,过分诋毁老、释,现在导致削官减禄,几乎不能活命,你们要记住。”
门人请求他详细说明,思明说:“孔子不语怪力,固然如此。也不可不让你们知道果报不虚假。起初我病危时,看见两只苍蝇掉在床前,看它们,已经
变为人矣。青衣、黄巾、红抹额,揖余曰:‘奉命召君。’余问:‘谁召?’其人曰:‘内台。’余曰:‘乱离道梗,何由可去?且无知己在台。’其人曰:‘酆都内台也。’余曰:‘吾儒者,不知所谓酆都内台。’其人怒,囊余袋中,袋类网罟,结细绳为之。余坐袋内,两人持之行树巅如飞,时觉树梢拂袋,谡谡有声。既又入空濛中,渺渺茫茫,四无畔岸,波涛汹涌,腥风袭人。黄巾挈囊,如履平地,余亦不觉有所苦也。又半日,方有路,始出余袋中。押过一所,若把截处,守者高鼻深目,拳发胡须,类回回人。问黄巾曰:‘何篆?’对曰:‘朱篆。’又有二皂衣,引一男子三妇人来,守者又问:‘何篆?’皂衣曰:‘黑篆。’守者曰:‘不可不仔细,请观之。’各出一牌,长可寸半,阔可寸许,一朱字,一墨字,皆不可识。守者曰:‘是矣。’放入门。黄巾偕余遵左廊而行,彼则循右廊而去。余因问曰:‘此为何所?’曰‘酆都第一关也。’余方悟已死,复问其:‘所持牌,何有朱、墨之异?’曰:“冥司追人,暂至而复出者,则以朱。永不出者则以墨。’余不觉失声曰:‘然则我当复生也?’ 黄巾曰:‘虽当复生,亦甚费周折。’余见其颇有相眷之意,因浼之曰:‘某此行,全赖二公作成。’黄巾曰:‘自有主者,我何能焉?’行数里,入铁围城,城门守者问如前而加切。俄抵台府,黄巾曰:‘君虽无重罪,然阴道尚严,不比凡世。’解索缚余颈,牵以入。先过冠服司,主者令去余衣巾曰:‘送寄自房收。’余短衣囚首,带索而行。
译(我)变成了人形。那穿着青衣、黄巾、红抹额的鬼差向我作揖说:“奉命召见您。”我问:“谁召我?”那人说:“内台。”我说:“战乱阻隔,道路不通,怎么前往?况且我在内台也没有熟人。”那人说:“是酆都内台。”我说:“我是读书人,不知道什么叫酆都内台。”那人发怒,把我装进袋子里,袋子像渔网一样,是用细绳编成的。我坐在袋子里,两人提着袋子在树梢上行走,快如飞一般,时常感到树梢擦过袋子,发出飒飒的声响。随后又进入空旷迷茫之中,渺茫无边,四周没有边际,波涛汹涌,腥风扑面。黄巾鬼差提着袋子,如同走在平地上,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痛苦。又过了半天,才见到道路,这才把我从袋子里放出来。押送经过一处关卡,像是检查站,守卫的人高鼻深目,卷发胡须,像回族人。他问黄巾鬼差:“是什么印信?”回答说:“朱印。”又有两个穿黑衣的人,带领一个男子和三个妇人前来,守卫又问:“是什么印信?”黑衣人回答:“黑印。”守卫说:“不能不仔细,请出示查看。”各自拿出一块牌子,长约一寸半,宽约一寸,一块写着朱字,一块写着墨字,都辨认不清。守卫说:“对了。”便放他们进门。黄巾鬼差和我沿着左廊走,他则沿着右廊离去。我于是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酆都第一关。”我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又问:“那牌子为什么有朱、墨的区别?”回答说:“阴间官府追人,暂时到来又要回去的,就用朱印;永远不回去的,就用墨印。”我不禁失声说:“那么我应当复活吗?”黄巾鬼差说:“虽然应当复活,但也十分周折。”我见他似乎有些关照我的意思,于是恳求他说:“我这次行程,全靠二位成全。”黄巾鬼差说:“自有主管的人,我能做什么呢?”走了几里路,进入铁围城,城门守卫的询问像之前一样,但更加严厉。不久到达台府,黄巾鬼差说:“您虽然没有重罪,但阴间道路尚且严厉,不比人间。”解开绑在我脖子上的绳索,牵着我进去。先经过冠服司,主管的人命令脱去我的衣冠说:“送到寄自房收存。”我穿着短衣,头发散乱,戴着绳索前行。
“及仪门,一黄巾先去,顷间,引五六人出,执余以入,跪阶下。台尊服章如王者,侍卫甚多。问余曰:‘尔非衢州儒士何思明乎?’余曰:‘是也。’台尊曰:‘所贵乎儒者,上窥鸿濛,中法圣智,下穷物理?辟干阖坤,造妙诣微;陶冶精醇,橐龠元和。究无中有象之蕴,妙阴阳动静之根。渊默澄凝以为体,翕忽变化以为用。出入无方,会三于一,夫是之谓儒,而鬼神莫能窥之矣。今尔偏执己见,造作文词,谤毁仙真,讥讪道佛。天至大,以阶级比之;帝至尊,以割据戏之;妄论天师之号,妄辨天妃之称。其罪大矣。且儒书中言天者不一,若《春秋》书‘天王’,《诗》称‘伣天之妹’、‘昊天其子’,使皆若尔论,天既无师与妃,又安得有王、有妹、有子者乎?尔之学诚拘而不通,滞而有碍。拘则局于一器,滞则胶于一隅。不通则固陋,有碍则鄙僻,真俗腐迂谬之士,胡可冒儒者之名乎?’命取何姓簿来,于余姓名下,以朱笔抹之,复傍注之,毕。省谕曰:‘尔本合为六品官,出入华要。由尔弗信仙佛,诬罔鬼神,特降为七品。’余顿首谢,且请改过。台尊曰:‘此人面承腹诽,退有后言,可令阅狱,折服其心。’数卒捽余下,付黄巾领去省业司。中有宝塔一座,僧立塔傍,香烛幡幢,荧煌罗列。黄巾再拜,余亦拜。僧开塔取一大珠,以金盘承之,黄巾以双手擎捧前行,余随之,皆幽暗境也。余问:‘僧谁乎?’曰:‘导冥和尚也。’又问:‘珠何为?’曰:‘地藏王菩萨愿珠也。狱中业气深重,赖珠光照破。不尔,则鬼王于暗中食人心肝,不得出矣。”
“于是首造一狱,曰‘勘治不义之狱’,以砖砌一长槽,满堆炭火,火上焰烨烨然红,呼罪人跪槽边,出火中铁条,大如指,刺入人眼,连十余贯而吊之,如悬槁鱼。黄巾曰:‘此男子在世,不能恭友兄弟,视如秦越,轻灭大伦,惟重财利,受此报也。’次一狱曰:‘勘治不睦之狱’,皆妇人,老少相杂,每人舌上挂一钩,钩上悬一圆石如西瓜,旋转不已,舌出长尺余,痛不可当。黄巾指曰:‘此妇人在世,不能和顺闺门,执守妇道,使夫家分门割户,患若贼仇,受此报也。’东南一狱稍大,谓之‘阎浮总狱’,九流百姓,诸等混杂之人,皆在其中,不令余入也。总狱之北,曰‘剔镂’,绑人于柱,以刀镂之如蓑衣,持小扇煽之,茸茸然动,浇以热醋,绝而复苏,仍沃以水,肉如故,镂十余度。盖世之凶恶,虐害良善者,治于此。邻剔镂狱曰‘秽溷’狱,狱尽大粪池,滚沸如汤,臭不可近,鬼以长叉叉人下煮之,出没其间,顷刻溃烂,化为蛆虫,又以竹箩捞蛆于锅中,细炒之,炒辄成灰,仍汲粪汁洒之,复成人,亦十余度。余问‘此治何事?’黄巾曰:‘此世之小人,谤毁君子者,治于此。’已,乃相谓曰:‘不须遍历,直引去那里看了罢!’遂出,逾百步许,入一门,榜曰‘惩戒赃滥’之门,亦大狱也。裸十余人于地,夜叉数辈,状貌狞恶,以铁索牵八九饿鬼来,夜叉抽刀于裸者胸股间割肉,置锅中煎之,以啖饿鬼,啖尽又割,至余筋骨而后已。少焉,业风一吹,肢体如故。又有铁蛇铜犬,咋人血髓,叫苦之声动地,皆人间清要之官,而招权纳赂,欺世盗名,或于任所阳为廉洁,而阴受包苴,或于乡里恃其官势,而吩咐公事,凡瞒人利己之徒,皆在其中。亦有一二与余相识者。
“观毕,回省业司,纳珠还僧,赴台复命。台尊又赐训曰:‘今当改过,毋作昔非,若更不悛,罪在不赦。’乃敕黄巾送归,方得去索散行,往冠服司取衣服。黄巾曰:‘公在此相候,吾二人去领符来相送。’食顷,至曰:‘今取捷径,不由旧路矣。’遂同行,出数关,中一关新创,匾曰‘蜉蝣’。把关者知余儒者,俾作《蜉蝣关铭》,余请命名之义,彼曰:‘凡鬼受生人间者,悉从此出,然不久复至,犹蜉蝣朝生夕死然。’余承命撰数语酬之,铭曰:
有崇者关,镇厚地也。有赫其威,把关吏也。名之蜉蝣
译走到仪门时,一名黄巾鬼差先走开,片刻后,领着五六个人出来,抓住我带进去,跪在台阶下。台上的尊者服饰仪仗如同王者,侍卫非常多。尊者问我:“你不是衢州的儒士何思明吗?”我说:“是的。”尊者说:“儒者之所以可贵,在于向上能窥探混沌初开的奥秘,中间能效法圣贤的智慧,向下能穷尽万物的道理;开辟天地,创造精妙,达到极细微的境界;陶冶精纯,调和元气。探究无中生有之象的蕴藏,妙悟阴阳动静的根本。以深沉静默、澄澈凝聚为本体,以迅疾变化为功用。出入没有定规,将天、地、人三者会归于一,这才叫做儒者,连鬼神都无法窥探其奥秘。如今你偏执己见,写文章,诽谤诋毁仙真,讥讽嘲笑道佛。天极其广大,你却用等级来比拟它;帝极其尊贵,你却用割据来戏弄他;妄议天师的称号,妄辨天妃的称呼。你的罪过太大了。况且儒书中谈论天的说法不一,如果《春秋》记载‘天王’,《诗经》称‘伣天之妹’、‘昊天其子’,假如都像你所说的那样,天既然没有老师和妻子,又怎么会有王、有妹妹、有儿子呢?你的学问确实拘泥而不通达,停滞而有障碍。拘泥则局限于一隅,停滞则胶着于一处。不通达则固陋,有障碍则鄙僻,真是世俗腐朽迂腐谬误之人,怎么可以冒用儒者的名字呢?”命令取来何姓的名册,在我的姓名下,用红笔划掉,又在旁边加注,完毕后。尊者告诫我说:“你本应做六品官,出入显要之地。因为你不信仙佛,诬蔑鬼神,特意降为七品。”我叩头谢罪,并且请求改过。尊者说:“此人当面顺从,心里诽谤,退下后还有怨言,可以让他参观地狱,折服他的心。”几个卒子推着我下去,交给黄巾鬼差领去省业司。其中有一座宝塔,僧人站在塔旁,香烛幡幢,辉煌罗列。黄巾鬼差再次拜礼,我也拜礼。僧人打开塔取出一颗大珠,用金盘托着,黄巾鬼差用双手捧着走在前面,我跟着,都是幽暗的境界。我问:“僧人是谁?”回答说:“是导冥和尚。”又问:“珠子做什么用?”回答说:“是地藏王菩萨的愿珠。狱中业气深重,依靠珠光照破。不然,鬼王在暗中吃人心肝,就出不来了。”
于是首先参观一个地狱,叫“勘治不义之狱”,用砖砌成一个长槽,堆满炭火,火上的火焰红红地燃烧着,叫罪人跪在槽边,拿出火中的铁条,大如手指,刺入人的眼睛,连着十几串吊起来,像悬挂干枯的鱼。黄巾鬼差说:“这男子在世时,不能恭敬友爱兄弟,视兄弟如秦越之人,轻视灭绝人伦,只看重财利,受此报应。”第二个地狱叫“勘治不睦之狱”,都是妇人,老少混杂,每人舌头上挂着一个钩,钩上悬着一个像西瓜一样的圆石,不停地旋转,舌头伸出尺余长,痛不可当。黄巾鬼差指着说:“这妇人在世时,不能和顺闺门,坚守妇道,使夫家分门别户,患难如同贼仇,受此报应。”东南方有一个稍大的地狱,叫“阎浮总狱”,九流百姓,各种混杂的人,都在其中,不让我进去。总狱的北面,叫“剔镂”,把人绑在柱子上,用刀雕刻人像蓑衣一样,拿着小扇扇风,毛茸茸地动着,浇上热醋,死而复生,仍然浇水,肉恢复原状,雕刻十几遍。大概世上凶恶,虐待良善的人,在这里受治。邻近剔镂狱的是“秽溷”狱,整个监狱是大粪池,滚沸如汤,臭不可近,鬼用长叉叉人下去煮,出没其间,顷刻溃烂,化为蛆虫,又用竹箩捞蛆在锅中,细细炒之,炒完就成灰,仍然汲粪汁洒之,又变成人,也十几遍。我问:“这治什么事?”黄巾鬼差说:“这是世上小人,诽谤诋毁君子的人,在这里受治。”随后,他们互相说:“不必遍历,直接引去那里看了罢!”于是出来,走过百步左右,进入一门,匾额上写着“惩戒赃滥”之门,也是大狱。裸着十余人躺在地上,几个夜叉,状貌狰狞凶恶,用铁索牵来八九个饿鬼,夜叉用刀在裸者胸股间割肉,放在锅中煎,给饿鬼吃,吃完又割,直到剩下筋骨才停止。过了一会儿,业风一吹,肢体恢复原状。又有铁蛇铜犬,咬人血髓,叫苦之声动地,都是人间清要之官,而招权纳赂,欺世盗名,或在任所表面廉洁,而暗中收受财物,或在乡里倚仗官势,吩咐公事,凡是瞒人利己之徒,都在其中。也有一二与我相识的人。
参观完毕,回到省业司,把珠子还给僧人,赴台复命。尊者又赐训说:“现在应当改过,不要再做以前的错事,如果再不悔改,罪在不赦。”于是命令黄巾鬼差送我回去,才得以去索散行,往冠服司取衣服。黄巾鬼差说:“公在这里相候,我们二人去领符来相送。”一顿饭的功夫,来到说:“现在取捷径,不由旧路了。”于是同行,出几关,中间一关新创,匾额上写着“蜉蝣”。把关者知道我是儒者,让我作《蜉蝣关铭》,我请求命名之义,他说:“凡鬼受生人间者,都从这里出去,然而不久又回来,像蜉蝣朝生夕死一样。”我承命写了几句话酬答他,铭文说:
有崇者关,镇厚地也。有赫其威,把关吏也。名之蜉蝣
,精取义也。凡厥有生,自兹逝也。去未逾时,旋复至也。何殊此虫,一日毙也。南阎浮提,光阴易也。幢幢往来,曷少憩也。请视斯名,悟厥譬也。六道四生,早出离也。逍遥无方,证忉利也。举为天人,关可废也。敬听余铭,发弘誓也。咨尔幽灵,守勿替也。
译这是精微地选取义理。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由此消逝。离去还没超过多久,又很快返回。这与那虫子有什么不同,一天之内就死亡。南阎浮提世界,时光容易流逝。匆匆忙忙地往来,何时能稍作休息。请看看这个名称,领悟其中的比喻。六道四生,尽早出离。逍遥自在没有固定方向,证得忉利天的果位。作为天人,关卡可以废除。恭敬地听我铭刻的话,发起宏大的誓愿。告诉你这些幽灵,坚守不要废弃。
把关者喜,便放余行。至二更,行至家。正见身卧地上,灯照头边,妻子门人,悲啼痛哭。黄巾猛一推余,不觉跌入尸内,恍然而寤矣。”
其后思明果终知县。所至以清慎自将,并无瑕玷,号称廉洁,盖有所儆云。
两川都辖院志
京口吉复卿,唐吉温之后。宋建炎间,有讳深者,补润之金坛尉,遂尔家焉。子孙世为金坛人,以资雄乡邑。人呼吉半州家。复卿生有异质,一目重瞳。与毗陵富室赵得夫、姜彦益为友,交莫逆。复卿气豪,勇于为义。三人尝挟重资,商闽、浙间。时武林妓蒋秋娘、陶玉箫,擅声乐籍。得夫、彦益与昵甚厚,复卿屡劝止之,往来自若。仅二载,囊橐一空。于是言还,再治装而出,买笑缠头,挥金不吝。又期年,罄矣。二人私议,悉货产业,载以适武林。门户老小,皆不顾。复卿患之,百喻莫听。怒而入闽,置酒与别,席间苦口规谏曰:“吾与子既为深交,安可缄默,药石之箴,朋友之责,纵人微言轻,弗能感悟,二公独不为妻子计乎?” 则佯应之曰:“兄言是,吾辈知所警矣。”复卿寓福州,生理如意,荏苒三秋,才方返棹。比过钱塘,首访二子,遇之于途。憔悴其形,褴褛其服,几不相识,握手道左,不任唏嘘!复卿即拉诣舟中,易以美衣,饮以醇醪,慰劳再三,情礼交至。二人泣数行下曰:“余惟不用兄言,故至于此,然悔无及矣。所恨烟花泼贱,乃大无情,吾二人万金之资,因渠破荡。昨过其门,如不相识,麾叱使去。惧为己羞,必杀之而后已。”复卿解之曰:“二公平生遨游花街柳陌中,岂不知彼门庭如此,尚奚怒为?人命至重,切不可辄兴恶念,但早收拾回归。若要本钱,此间一一应付,古人谓朋友有通财之义,若只衔杯酒,逐嬉游,贫穷不相恤,患难不相顾,犬彘将不食其肉,尚可谓之人哉?”于是各以二万假之。二人挈所得,又复过妓者之家,妓见其衣巾整饬,颜色光华,颇以为讶,款待如旧。复卿促之回,二人绐曰: “容略收拾,少候数时,万一有干,宜在先发。”复卿曰:“嘻,是何言欤!我若一去,子必不能动身;便一两月,亦须等候,岂敢相抛耶?”无何,彦益遇疾,卧于妓家。得夫日往扶持,亦染其症,未浃旬,相继殒殁。复卿往哭尽哀,缯衣漆棺,殓皆如礼,仍刲羊酾酒设祭,暂殡于灵隐寺僧舍。比开舟,又携酒肴往奠,赋诗悼之,诗曰:
生死交情不敢亏,一杯重奠泪双垂。游魂好共故人去,莫向东风怨子规。
人间急景似飞梭,枉费黄金买笑歌。断雨残云休更念,相携莲座礼弥陀。
秋月春花闲妓馆,清风明月寄僧房。欲知人世伤心事,浑似南柯梦一场。
名花两朵色偏娇,惆怅看花客去遥。绝似章台杨柳树,别人手里舞长条。
泉路茫茫隔死生,江湖赢得浪游名。邻家怕听妻儿哭,断尽人肠是此声。
舞困歌阑未肯休,繁华不为少年留。早知白骨无埋处,惜取黄金换土丘。
酹毕,解缆。抵家月余,即走毗陵,省其妻子,告以物故之由,述其殡殓之悉。又出四万缗付二家,责其族人为之经纪,使不失所。慰之曰:“贤夫骨殖,待区区过杭,必当取回贵乡,求福地安葬,勿虑也。”已而复卿果贸迁两浙,获利十倍。躬往灵隐,手自启赞,以小木函贮之,带回无锡山中,买地以窆。百需所出,皆自复卿。并召僧建水陆斋三昼夜,以荐冥福,清风高谊,传播江湖间。
俄值元末丧乱,人咸汹汹,复卿无以为计,默坐于家。忽得夫、彦益联袂而来,复卿忘其死也,欣然相接。彦益曰:“公何燕居深念,似有重忧?”复卿告以故。两人同应曰:“无妨,吾已请命上天,令率阴灵卫公宅眷。”言讫隐形,方悟其死。自尔,复卿之家,虽出入兵戈中,鲜遇惊恐,安然如平时。至洪武己酉,寿八十一,无疾而终。
又二年壬子,同县徐建寅为四川苍溪丞,于山中见旌旗甲马,从者百余,气象甚都。谓是上司官员,立道傍,候其过。至则复卿也,顾徐曰:“闻尔哦松此邑,久欲一见
译把关的人很高兴,便放我通行。到了二更天,我回到了家。正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灯光照着头部旁边,妻子和门人悲啼痛哭。黄巾猛力一推我,我不觉跌入尸体内,恍然醒来。
后来思明果然最终做了知县。他所到之处,都以清廉谨慎要求自己,毫无瑕疵,号称廉洁,大概是有此警示的缘故。
两川都辖院志
京口的吉复卿,是唐代吉温的后代。宋朝建炎年间,有一位名叫吉深的,补任润州金坛尉,于是便定居在那里。子孙世代都是金坛人,凭借财富在乡邑中称雄。人们称他家为“吉半州家”。复卿生来有异于常人的体质,一只眼睛有两个瞳孔。他与毗陵的富户赵得夫、姜彦益结为朋友,交情深厚。复卿气度豪迈,勇于行义。三人曾经携带大量资金,在福建、浙江之间经商。当时杭州的妓女蒋秋娘、陶玉箫,在歌妓中擅长声乐。得夫、彦益与她们关系非常亲密,复卿多次劝止他们,但他们往来如常。仅仅两年,钱袋就空了。于是他们说要回家,再次整理行装出发,花钱买笑,挥金如土。又过了一年,钱财用尽。两人私下商议,变卖全部产业,带着财物前往杭州。家中的老人小孩,都不顾念。复卿为此担忧,百般劝喻他们都不听。复卿愤怒地进入福建,摆设酒席与他们告别,在席间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我与你们既然深交,怎么可以沉默不语?良药苦口的规劝,是朋友的责任,纵然我人微言轻,不能使你们感悟,你们两位难道不为妻子儿女考虑吗?”他们假装答应说:“兄长的话是对的,我们知道了警戒。”复卿寄居在福州,生意如意,过了三年,才刚返回船中。等到经过钱塘,首先拜访两位朋友,在路上遇到了他们。他们形体憔悴,衣服破烂,几乎认不出来,在路边握手,忍不住叹息!复卿立即拉他们上船,换上美好的衣服,用美酒款待,再三慰劳,情谊和礼节都非常周到。两人泪流满面地说:“我们只是不听兄长的话,所以落到这个地步,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所恨的是那些烟花贱婢,竟然如此无情,我们两人的万金家产,因为她们而败光。昨天经过她们门前,像不认识一样,挥手喝斥让我们离开。害怕自己蒙羞,一定要杀了她们才肯罢休。”复卿开导他们说:“你们平生游荡在花街柳巷中,难道不知道她们门庭就是这样,还发什么怒呢?人命至重,切不可随意产生恶念,只要早点收拾回家。如果要本钱,这里一应都可以应付,古人说朋友有互通财物的道义,如果只拿着酒杯,追逐嬉戏,贫穷时不互相体恤,患难时不互相照顾,连狗猪都不会吃他们的肉,还能算是人吗?”于是分别借给他们二万钱。两人带着所得的钱,又再次经过妓女的家,妓女看见他们衣冠整齐,面色光润,颇为惊讶,像以前一样款待他们。复卿催促他们回去,两人欺骗说:“容我们稍微收拾一下,等几个时辰,万一有事,应该先动手。”复卿说:“嘻,这是什么话!我如果一走,你们一定不能动身;即便等一两个月,也必须等候,怎么敢抛弃你们呢?”不久,彦益生病,卧在妓女家。得夫每天去照顾他,也染上了病症,不到十天,相继死去。复卿前往哭祭尽哀,用丝绸衣服和漆棺入殓,都符合礼仪,仍然杀羊斟酒设祭,暂时安葬在灵隐寺的僧舍中。等到开船时,又携带酒菜前往祭奠,作诗悼念他们,诗曰:
生死交情不敢亏,一杯重奠泪双垂。游魂好共故人去,莫向东风怨子规。
人间急景似飞梭,枉费黄金买笑歌。断雨残云休更念,相携莲座礼弥陀。
秋月春花闲妓馆,清风明月寄僧房。欲知人世伤心事,浑似南柯梦一场。
名花两朵色偏娇,惆怅看花客去遥。绝似章台杨柳树,别人手里舞长条。
泉路茫茫隔死生,江湖赢得浪游名。邻家怕听妻儿哭,断尽人肠是此声。
舞困歌阑未肯休,繁华不为少年留。早知白骨无埋处,惜取黄金换土丘。
祭奠完毕,解开缆绳。到家一个多月后,就前往毗陵,探望他们的妻子儿女,告知他们去世的原因,叙述安葬的详情。又拿出四万钱交给两家,责令他们的族人代为经营,使他们不至于失所。安慰他们说:“贤夫的骨殖,等我经过杭州,一定取回故乡,寻找福地安葬,不要担心。”后来复卿果然在两浙经商,获利十倍。亲自前往灵隐寺,亲手打开棺椁,用小木盒盛放骨灰,带回无锡山中,买地安葬。所有所需费用,都由复卿承担。并召请僧人举行水陆法会三天三夜,以荐亡祈福,清风高谊,在江湖间传播。
不久正值元末丧乱,人心惶惶,复卿无计可施,默默坐在家中。忽然得夫、彦益携手而来,复卿忘记他们已经死了,高兴地接待他们。彦益说:“您为何深居简出,似乎有重大忧虑?”复卿告知原因。两人一同回答说:“不妨事,我们已经向天请求,让率领阴兵保卫您的家眷。”说完便隐形,复卿才醒悟他们已经死了。从此,复卿的家,虽然出入在兵戈之中,很少遇到惊恐,安然如平时。到洪武己酉年,享年八十一岁,无病而终。
又过两年壬子年,同县的徐建寅担任四川苍溪丞,在山中看见旗帜甲马,随从一百多人,气象非常庄严。以为是上司官员,站在路边,等候他们经过。到了却是复卿,看着徐建寅说:“听说你在此地吟咏松风,久欲一见
。”便下马叙话,问乡曲及其家事甚详。徐于复卿为通家子,因再拜问曰:“姻丈谢世以来,服已阕矣,何得若是?”复卿云:“上帝以余薄有阴骘,命为两川都辖院主者。职事尊重,全蜀土地社公,及不入祀典神祇,悉听节制。前村古宇,吾所治也,部下判官四,今尚缺二员,已奏保得夫、彦益矣,早晚将至。子当为吾修葺庙貌,吾当为国福祐生灵。况尔少年,乍到官守,非吾阴相,曷致声名?”徐拱手请教。复卿曰:“廉、恕两字符也。惟廉可以律身,惟恕可以近民,廉则心有养,恕则民易亲,民亲化行,能事毕矣。”语讫,策马去,其疾如飞。徐惘然,前至村落,果有故祠一所,峙于山椒。询之乡老,曰:“此都辖相公庙也,多年颓圮,近间,稍稍有人见骑马导从,出入其中,颇著灵响。老夫辈拟新其栋宇,尚未兴工。”徐丞闻之喜,告以见复卿事,即劝成之,兼助其费,专委县吏邹忠董其役。未几而完,仍揭旧额,塑复卿象于堂中,肖得夫、彦益于东西庑。遣人走夔州,求太守盛南金文,刻碑序公事迹。由是威惠大振,利泽昭彰,远方之民,水旱疾疫,祷辄立应。
译便下马叙话,问乡曲及其家事甚详。徐于复卿为通家子,因再拜问曰:“姻丈谢世以来,服已阕矣,何得若是?”复卿云:“上帝以余薄有阴骘,命为两川都辖院主者。职事尊重,全蜀土地社公,及不入祀典神祇,悉听节制。前村古宇,吾所治也,部下判官四,今尚缺二员,已奏保得夫、彦益矣,早晚将至。子当为吾修葺庙貌,吾当为国福祐生灵。况尔少年,乍到官守,非吾阴相,曷致声名?”徐拱手请教。复卿曰:“廉、恕两字符也。惟廉可以律身,惟恕可以近民,廉则心有养,恕则民易亲,民亲化行,能事毕矣。”语讫,策马去,其疾如飞。徐惘然,前至村落,果有故祠一所,峙于山椒。询之乡老,曰:“此都辖相公庙也,多年颓圮,近间,稍稍有人见骑马导从,出入其中,颇著灵响。老夫辈拟新其栋宇,尚未兴工。”徐丞闻之喜,告以见复卿事,即劝成之,兼助其费,专委县吏邹忠董其役。未几而完,仍揭旧额,塑复卿象于堂中,肖得夫、彦益于东西庑。遣人走夔州,求太守盛南金文,刻碑序公事迹。由是威惠大振,利泽昭彰,远方之民,水旱疾疫,祷辄立应。
后徐任满,便道过家,访复卿二子元礼、元信,首及兹事,元礼曰:“余兄弟向梦二人言,蒙尊公谬举为两川都辖院判官,来日起程,敬诣拜别。近有至自毗陵者,能言其家,亦得梦如此,皆莫晓所谓。今闻公所说,则悟先子之为神,而于二君,亦可谓生死而骨肉者也。”明年,徐再任,往竭于庙,则丹碧辉煌,于时有耀,牲牢酒楮,祭日无虚,处处村村,家家户户,莫不虔诚礼拜,冀沾福惠。迨今神迹显著,香火不绝云。
连理树记
上官守愚者,扬州江都人。为奎章阁授经郎时,居顺天。馆东与国史检讨贾虚中为邻。贾,柯敬仲友也,工诗善画。家藏古琴三张,曰“琼瑶音”、“环佩音”、蓬莱音”,皆敬仲所鉴定。守愚亦雅好吟咏,兼嗜绿绮,与贾交游特厚。每休暇过从,诗酒琴棋,从容竟日。贾无嗣,止三女,尝曰:“吾三女可比三琴。” 遂取琴名名女焉。守愚子粹,甚清俊聪敏,生时人送《唐文粹》一部,故小字粹奴。年十岁,因遣就贾学,贾夫妇爱之如子,三女亦视之犹兄弟,呼为粹舍。尝与其幼女蓬莱同读书学画,深相爱重。贾妻戏之曰:“使蓬莱他日得婿如粹舍足矣。”归以告,守愚曰:“吾意正然。”遣媒言议,各已许诺。粹二人亦私喜不胜。不期贾忽罢归,姻事竟弗谐。
后三年,守愚出为福州治中。始至,僦居民舍,得楼三楹,而对街一楼,尤清雅。问之,乃贾氏宅也。守愚即日往坊,则琼瑶、环佩已适人,惟蓬莱在室,亦许婚林氏矣。粹闻之,悒怏殊甚!蓬莱虽为父母许他姓,然亦非其意也。知粹至,欲一会而未由,彼此时时凝立楼栏,相视不能发语。蓬莱一日以白练帕裹象棋子掷粹。粹接视之,上画绯桃,题一诗曰:
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晨旧看来。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识其意,然静而思之,彼业已定矣,莫如之何。亦画梅花一枝,写诗以复,诗曰:
玉蕊含春捏素罗,岁寒心事谅无他。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用彩绳系琴轸三枚,坠之,投还蓬莱。蓬莱展看有“孤山处士”之说,知其谓己订盟林氏,衷情不白,惟闷闷而已。
未逾时,值上元节,闽俗放灯甚盛,男女纵观。粹察贾氏宅眷必往,乃潜伺于其门。更深人静,果有舆夫舁轿数乘而前,蓬莱与母三四辈上轿,婢妾追随,相续不绝。粹尾其后,过十余街,度不得见,乃行吟轿傍曰:
天遣香街静处逢,银灯影里见惊鸿。彩舆亦似蓬山隔,鸾自西飞鹤自东。
蓬莱知其粹也,欲呼与语,诉其所怀,而从者纷纭,不敢启口,亦于轿中微吟曰: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负岁寒盟!调羹欲问真消息,已许风流宋广平。
粹听之,知其答己梅花之作,不觉感叹!归坐楼中,念蓬莱之意虽坚,而林氏之聘,终不可改。乃赋《凤分飞》曲以寄之曰:
梧桐凝露鲜飙起,五色琅玕夜新洗。矫翮蹁跹拟并栖,九苞文彩如霞绮。惊飞忽作丹山别,弄玉箫声怨呜咽。咫尺秦台隔弱流,琐窗绣户空明月。皞皞扫尾仪朝阳,可怜相望不相将!下谪尘寰伴凡鸟,不如交颈两鸳鸯。
诗成,无便寄去,忽贾遣婢送荔子一盘来,粹诡曰:“往在都下,与蓬莱同学,有书数册未取,以此帖呈之,俾早送见还也。”婢不悟是诗,持去,递与蓬莱,读之,垂泣曰:“嗟乎!郎尚不余谅也。”乃作《龙剑合》曲答之,示终身相从之意,写以鱼笺,密置《古文真宝》中,付婢绿荷曰:“粹舍取旧所读诗,此是也,汝持去还之。”婢送粹所,揭之,中有笺烂然,知必诗也,题曰《龙剑合》曲。词曰:
龙剑埋没狱间久,巨灵昼卫鬼夜守。蛟螭藏,魍魉走,精光横天气射斗。冲玄云,发金钥,至宝稀世有。奇姿烁人声撼牖,鹈膏润锷凤刻首。龙剑煌,新离房,静垂流电舞飞霜,影含秋水刃拂铓,? 团金宝珠装。司空观之识其良,悬诸玉带间金章,紫焰煌煌明瑀珰,星折中台事岂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堕渺茫。龙灵是龙精,莹如鹇尾摇清冰。雄作万里别
译后来徐任期满,顺路回家,拜访复卿的两个儿子元礼、元信,首先谈及这件事。元礼说:“我兄弟先前梦见两个人说,承蒙令尊错爱,举荐我们担任两川都辖院判官,明日就要启程,恭敬地去拜别。最近有从毗陵来的人,能说出他家的情况,也做了同样的梦,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听了您所说的,才明白先父已化为神灵,而对于这两位,也可以说是生死之交、骨肉至亲了。”
第二年,徐再次任职,前往庙中祭拜,只见庙宇丹碧辉煌,在当时光彩夺目。牺牲、酒浆、纸钱,祭祀的日子没有间断,村村户户,家家户户,无不虔诚礼拜,希望沾受福惠。直到今天,神迹显著,香火不绝。
连理树记
上官守愚,是扬州江都人。他担任奎章阁授经郎时,居住在顺天。馆舍东边与国史检讨贾虚中为邻。贾虚中是柯敬仲的朋友,擅长诗歌和绘画。家中收藏三张古琴,名叫“琼瑶音”、“环佩音”、“蓬莱音”,都是柯敬仲鉴定的。守愚也高雅地喜爱吟咏,同时酷爱绿绮琴,与贾虚中交情特别深厚。每当闲暇时互相往来,诗酒琴棋,从容度过整天。贾虚中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曾说:“我的三个女儿可以比作三张琴。”于是用琴的名字给女儿命名。守愚的儿子叫粹,非常清秀俊朗、聪明敏捷,出生时有人送了一套《唐文粹》,所以小名叫粹奴。十岁时,被派到贾虚中那里学习,贾夫妇爱他如同儿子,三个女儿也把他看作兄弟,称他为粹舍。他曾经与最小的女儿蓬莱一起读书学画,彼此深相爱重。贾妻开玩笑说:“如果蓬莱将来能嫁个像粹舍这样的女婿就满足了。”守愚回家后告诉妻子,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于是派媒人提亲,双方都已答应。粹和蓬莱二人也私下欣喜不已。不料贾虚中忽然辞职回家,婚事最终没有成功。
三年后,守愚出任福州治中。刚到任时,租住民房,得到三间楼房,而对街的一座楼,尤其清雅。打听后,才知道是贾氏的宅第。守愚当天就去拜访,发现琼瑶、环佩已经嫁人,只有蓬莱还在家,也已许配给林氏了。粹听说后,非常忧郁!蓬莱虽然被父母许给其他姓氏,但也不是她的本意。知道粹到来,想见一面却没有办法,两人此时常常凝立在楼栏上,互相看着却无法开口说话。有一天,蓬莱用白练帕包裹着象棋子扔给粹。粹接过来看,上面画着绯桃,题了一首诗:
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晨旧看来。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冷静思考后,认为她已定亲,无可奈何。也画了一枝梅花,写诗回复,诗曰:
玉蕊含春捏素罗,岁寒心事谅无他。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用彩绳系住三枚琴轸,坠在上面,投还给蓬莱。蓬莱展开看,有“孤山处士”的说法,知道是说她已经与林氏订盟,内心真情无法表白,只是闷闷不乐而已。
没过多久,正值上元节,福建风俗放灯非常兴盛,男女尽情观看。粹推测贾氏家眷一定会去,于是潜伏在贾家门口窥视。夜深人静时,果然有几个轿夫抬着几顶轿子前行,蓬莱与母亲等三四辈人上轿,婢妾跟随,接连不断。粹跟在后面,走过十几条街,估计见不到面,便在轿旁边走边吟诗:
天遣香街静处逢,银灯影里见惊鸿。彩舆亦似蓬山隔,鸾自西飞鹤自东。
蓬莱知道是粹,想呼唤他说话,倾诉心中的情怀,但随从众多,不敢开口,也在轿中微微吟道: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负岁寒盟!调羹欲问真消息,已许风流宋广平。
粹听了,知道这是回答自己梅花诗作的,不觉感叹!回到楼中坐下,想到蓬莱的心意虽然坚定,但林氏的聘礼,终究不可更改。于是创作《凤分飞》曲寄给她:
梧桐凝露鲜飙起,五色琅玕夜新洗。矫翮蹁跹拟并栖,九苞文彩如霞绮。惊飞忽作丹山别,弄玉箫声怨呜咽。咫尺秦台隔弱流,琐窗绣户空明月。皞皞扫尾仪朝阳,可怜相望不相将!下谪尘寰伴凡鸟,不如交颈两鸳鸯。
诗写成后,没有机会寄去,忽然贾派婢女送一盘荔枝来,粹诡称:“以前在京城,与蓬莱同学,有几本书没取,用这个帖子呈上,让她早点送还。”婢女不明白这是诗,拿着去,递给蓬莱,蓬莱读了,流泪说:“唉!郎君还不体谅我。”于是创作《龙剑合》曲回答,表示终身相从的意思,写在鱼笺上,秘密放在《古文真宝》中,交给婢女绿荷说:“粹舍取以前读的诗,就是这个,你拿着去还给他。”婢女送到粹那里,揭开书,里面有发光的笺纸,知道一定是诗,题曰《龙剑合》曲。词曰:
龙剑埋没狱间久,巨灵昼卫鬼夜守。蛟螭藏,魍魉走,精光横天气射斗。冲玄云,发金钥,至宝稀世有。奇姿烁人声撼牖,鹈膏润锷凤刻首。龙剑煌,新离房,静垂流电舞飞霜,影含秋水刃拂铓,团金宝珠装。司空观之识其良,悬诸玉带间金章,紫焰煌煌明瑀珰,星折中台事岂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堕渺茫。龙灵是龙精,莹如鹇尾摇清冰。雄作万里别
,雌伤千古情,暂留尘埃匣,何日可合并?会当逐风雷,相寻入延平。纯钩在奉必,纵然贵重非我匹。我匹久卧潭水云,一双遥怜两地分。度山仍越壑,苦辛不可言。天遣雷焕儿,佩之大泽濆。铿然一跃同骏奔,骇浪惊涛白昼昏。始知神物自有耦,千秋万岁肯离群。
译雌剑感伤千古的深情,暂时留在尘世的剑匣中,何时才能重新合璧?应当追随风雷之势,互相寻觅进入延平津。纯钩剑在奉必手中,纵然珍贵却不是我的匹配。我的匹配长久卧于潭水云雾之中,一双宝剑遥相怜惜却两地分离。翻越山岭又跨越深谷,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说。上天派遣雷焕的儿子,佩戴它来到大泽水边。铿锵一声跃起如同骏马奔腾,骇浪惊涛使得白昼昏暗。这才知道神物自有伴侣,千秋万岁岂肯离开群体。
粹读之曰:“清才丽句,无妇人女子萎苶之气,宛然李青莲之韵度也。是岂寻常庸碌者之配哉?”
俄而闽中大疫,蓬莱所议林生竟死。贾夫妇知粹未婚,乃遗人报守愚求终好,守愚欣跃从之。六礼既备,亲迎有期。花烛之夕,粹与蓬莱相见,不啻若仙降也。因各赋诗一首以志喜,时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也。粹诗曰:
海棠开处燕来时,折得东风第一枝。鸳枕且酬交颈愿,鱼笺莫赋断肠词。桃花染帕春先逗,柳叶舒黄画未迟。不用同心双结带,新人原是旧相知。
蓬莱诗曰:
与君相见即相怜,有分终须到底圆。旧女婿为新女婿,恶因缘化好因缘。秋波浅浅银灯下,春笋纤纤玉镜前。天遣赤绳先系足,从今唤作并头莲。
蓬莱自入上官之门,孝事舅姑,恭顺夫子,一家内外,罔不称贤。暇则与粹唱和诗词,娱情琴画,平生所作,编成一集,粹题之曰《絮雪稿》,且为序于首简。诗与序多不录,姑载一二以传好事者:
△闺怨
露颗珠团团,冰肌玉钏寒。杏梁栖只燕,菱镜掩孤鸾。残树枯黄遍,圆荷湿翠干。绣奁生画色,窗下带愁看。△白苎词二首
茜裙紫袖映猩红,飞絮轻飏桃花风。缓歌白苎捧玉钟,娇音芳韵绕帘栊,梁尘飞堕云凝空。秋波回目蛾扫黛,余声悠扬歇还在。歌当细听杯当再,绿鬓朱颜能久待!
响如苍玉触鸣玑,蹁跹锦袖红地衣。回风激雪当世稀,翻身按节疾如飞。香尘蒙蒙发委坠,玳筵夜静纱灯晦,鲛绡湿透胭脂泪。△春晓曲
芳池冰影薄,曲槛鸟声娇。鸾镜红绵冷,蛾眉翠黛消。冶容舒嫩萼,幽思结柔条。纤指收花露,轻将雪粉调。△秋夜曲
幽兰露华重,罗幌凉风动。木匣掩香纨,绣衾谁与共?萤影度疏帘,兽炉袅袅烟。银釭芳焰灭,自脱翠花钿。△咏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黄。风流谁得似?两两宿花房。△谢大姊惠鞋
莲瓣娟娟远寄将,绣罗犹带指尖香。弓弯著上无行处,独立花阴看雁行。△咏并蒂荔枝
植物生联蒂,应知造化成。深闺憔悴质,见尔重含情!△园中咏菜满圃绿纤纤,芳苗雨后添。惟应穷措大,咬得寸根甜。
粹时才名藉甚,当道有欲荐之者,蓬莱苦口止之曰:“今风尘道梗,望都下如在天上,君岂可舍父母之养,而远赴功名之途乎?独不见王儒仲妻之言曰: ‘令狐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哉?’”粹然之,亦无意于出,乃以亲老辞。次年,治中物故。又明年,为至正壬寅,闽城为盗所据,城中大姓多避匿山谷,粹亦挈家遁。盗踪迹得之,尽戕其一门。留蓬莱一人不杀,将以为妻。蓬莱知不免,绐盗曰:“我一家尽死,无所于归,将军纵舍我,我亦何以为生乎?愿事将军终身,乞埋其故夫,然后相从未晚也。”盗喜从之,同至尸所,拔佩刀为掘一坑,掘讫,植刀于地,坐于旁曰:“吾倦矣!吾倦矣!”目蓬莱,使取刀抄土掩之。蓬莱即举刀自刎曰:“死作一处,无恨也。”盗遽起夺刀,已绝咽矣。盗怒曰:“汝死则死,我定不教汝死作一处。”遂埋蓬莱二十步外,使两冢相望。
其年,燕只普化为福建行省平章,乃集诸县民兵克城,民方复业。又数年,有同避寇者,始备说蓬莱事。平章遣人视之,将以礼改葬;至则两墓之上,各生一树相向,枝连柯抱,纠结不可解。使者归报,平章亲往视之,果不谬。乃不敢发,但加修葺,仍设奠祭焉。人呼为连理冢树,闽人至今称之不绝。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七年甲子四月,随父百禄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靡所不晓。诸生日与嬉游,爱之逾于同气。凡远近名山胜境,吟赏殆遍。尝曰:“吾平生懒事声利,但长得好处登临足矣!”明年秋,百禄将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儿来未久,奈何使去?且官清毡冷,路费艰难,公宜再思。”百禄乃谋于诸生之亲厚者,使开馆于人家,一则自可读书进学,一则藉俸金为归计。诸生深幸洙留,遂荐于附郭大姓张氏。次岁丙寅正月十八日设帐,庠序朋好,群送以
译陈粹读后说道:“清丽的才华,华美的诗句,没有妇人女子那种萎靡不振的气息,宛然具有李白那样的风韵风度。这难道是寻常庸碌之辈所能匹配的吗?”
不久,福建发生大瘟疫,蓬莱所议婚的林生竟然死了。贾夫妇知道陈粹尚未娶妻,于是派人报告守愚,请求成全这段姻缘,守愚欣喜地答应了。六礼齐备,迎娶的日期确定。花烛之夜,陈粹与蓬莱相见,宛如仙女降临。于是各自作诗一首以记喜悦,时值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陈粹的诗写道:
海棠花开燕子来时,折得东风第一枝。鸳鸯枕上暂酬交颈之愿,鱼笺上莫赋断肠之词。桃花染帕春意先逗,柳叶舒展嫩黄画意未迟。不用同心双结带,新人原是旧相知。
蓬莱的诗写道:
与君相见即相怜,有缘分终须到底圆满。旧女婿成为新女婿,恶因缘化作好因缘。秋波浅浅银灯下,春笋纤纤玉镜前。上天派遣红绳先系足,从此唤作并头莲。
蓬莱自从进入上官家,孝敬公婆,恭顺丈夫,一家内外,无不称赞她贤惠。闲暇时与陈粹唱和诗词,以琴画娱乐性情,平生所作,编成一集,陈粹题名为《絮雪稿》,并在卷首作序。诗与序大多不录,姑且记载一二以传好事者:
《闺怨》
露珠颗颗圆润,冰肌玉钏生寒。杏梁上栖着孤燕,菱镜掩映着孤鸾。残树枯黄遍野,圆荷湿翠干枯。绣奁生出画色,窗下带着愁容观看。
《白苎词二首》
茜裙紫袖映着猩红,飞絮轻扬桃花风。缓歌白苎捧着玉钟,娇音芳韵绕着帘栊,梁尘飞堕云凝空。秋波回眸蛾眉扫黛,余声悠扬歇还在。歌当细听杯当再,绿鬓朱颜能久待!
响如苍玉触鸣玑,蹁跹锦袖红地衣。回风激雪当世稀,翻身按节疾如飞。香尘蒙蒙发委坠,玳筵夜静纱灯晦,鲛绡湿透胭脂泪。
《春晓曲》
芳池冰影薄,曲槛鸟声娇。鸾镜红绵冷,蛾眉翠黛消。冶容舒嫩萼,幽思结柔条。纤指收花露,轻将雪粉调。
《秋夜曲》
幽兰露华重,罗幌凉风动。木匣掩香纨,绣衾谁与共?萤影度疏帘,兽炉袅袅烟。银釭芳焰灭,自脱翠花钿。
《咏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黄。风流谁得似?两两宿花房。
《谢大姊惠鞋》
莲瓣娟娟远寄将,绣罗犹带指尖香。弓弯著上无行处,独立花阴看雁行。
《咏并蒂荔枝》
植物生联蒂,应知造化成。深闺憔悴质,见尔重含情!
《园中咏菜》
满圃绿纤纤,芳苗雨后添。惟应穷措大,咬得寸根甜。
陈粹当时才名显赫,当道中有想推荐他的人,蓬莱苦口劝止他说:“如今风尘道梗,望京城如在天上,您怎能舍弃对父母的奉养,而远赴功名之路呢?难道没听说王儒仲妻的话:‘令狐子伯的显贵,哪里比得上您的高洁?’”陈粹认为她说得对,也无意出仕,于是以父母年老为由推辞。次年,治中去世。又过一年,是至正壬寅年,闽城被盗贼占据,城中大姓多躲避隐匿在山谷中,陈粹也带着家人逃难。盗贼追踪找到他们,杀尽了陈粹全家。只留下蓬莱一人不杀,想娶她为妻。蓬莱知道难免一死,欺骗盗贼说:“我全家都已死,无处可归,将军即使放了我,我又怎能生存呢?愿意终身侍奉将军,只求埋葬我的故夫,然后相随也不晚。”盗贼高兴地答应了,一同来到尸体旁,拔出佩刀挖了一个坑,挖完后,把刀插在土里,坐在旁边说:“我累了!我累了!”看着蓬莱,让她取刀抄土掩埋。蓬莱立即举刀自刎说:“死作一处,无恨也。”盗贼急忙起身夺刀,她已经断气了。盗贼愤怒地说:“你死就死,我定不让你死作一处。”于是把蓬莱埋在二十步外,使两冢相望。
这一年,燕只普化为福建行省平章,于是召集各县民兵攻克城池,百姓才恢复生计。又过了几年,有同避寇的人,才详细讲述蓬莱的事。平章派人查看,打算以礼改葬;到了那里,两墓之上,各生一棵树相对,枝连柯抱,纠结不可解。使者回去报告,平章亲自前往查看,果然不错。于是不敢发掘,只是加修葺,仍设奠祭。人们称之为连理冢树,福建人至今称颂不绝。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七年甲子四月,随父百禄赴蜀成都任教官。田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无所不通。诸生每天与他嬉游,喜爱他超过亲兄弟。凡是远近名山胜境,吟赏殆遍。曾说:“我平生懒于声利,但长得好处登临足矣!”明年秋,百禄将遣回,田洙母亲不忍舍。于是说:“儿来未久,奈何使去?且官清毡冷,路费艰难,公宜再思。”百禄乃谋于诸生之亲厚者,使开馆于人家,一则自可读书进学,一则藉俸金为归计。诸生深幸田洙留,遂荐于附郭大姓张氏。次岁丙寅正月十八日设帐,庠序朋好,群送以
至二月花晨,洙解斋归省。偶经一所,境甚幽僻,山下皆桃树,花方盛开。洙爱之,小立徘徊。忽见桃林中一美人,延伫花下,洙不敢顾而去。尔后经从,美人必在门首。一日,洙过,偶遗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还洙,洙感激。明日,诣谢。至门,丫鬟入报曰:“前遗金郎来矣!”请入内厅,美人出相见,笑问曰: “君非张运使宅西宾乎?”洙曰:“然!”且谢还金事。美人曰:“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吾西宾也,奚谢为?”洙起揖曰:“敢问夫人名阀为谁?与敝东何亲?”美人曰:“此为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独孀居。”坐久,茶至再,洙辞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贤东知君至此,而妾不能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陈酒馔,设二席,与洙耦坐。坐中劝酬极至,语杂谐谑。洙以其张氏姻娅,不敢少纵。美人曰:“闻君倜傥俊才,雅能赋咏,何至作儒生酸乎?妾虽不敏,亦颇解吟事。今既遇赏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尽出其家所藏唐贤遗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骈诗词手翰尤多,皆真迹,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释手。
美人麾婢撤去旧俎,别出佳肴,中多异味,不能识。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诗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曰:“佳则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联一首如何?”洙曰:“谨如教。”美人唱曰: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薛)。缀阶红尚媚(洙),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洙),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洙),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洙),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洙),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晞露(洙),冲帘乍起飙(薛)。遇晴犹有态(洙),经雨倍无聊(薛)。蜂趁低兼絮(洙),鱼吞细杂薸(薛)。轻盈珠履践(洙),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洙),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洙),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洙),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沾锦瑟(洙),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洙),冰容梦里消(薛)。芳园曾藉坐(洙),长路或追镳(薛)。罗扇姬藏瓣(洙),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洙),带处近环焦(薛)。泥涴犹凄惨(洙),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洙),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溷(洙),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洙),佩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洙),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休浪拂(洙),留伴可怜宵(薛)。
联成,美人出小笺写之,写讫。夜已二鼓,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鱼水欢情,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洙曰:“慎勿轻言,若贤东知之,彼此名节丧尽矣。”次日,以卧狮玉镇纸一枚赠洙,送至门外,曰:“无事再来,勿效薄幸也。”洙遂绐馆东曰:“老母相念至深,必令归家宿歇,不敢留此。”馆东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无知者。惟赏花玩月,举白弄琴,曲尽人间之乐。
一夕,与洙论诗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时罕见。”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谈笑为之,若予荒钝,无复措辞。”美人笑曰:“请试命题,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时词也。”美人即赋诗曰: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井寒。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读与洙听,洙叹其敏妙,将濡毫属和。美人曰:“政所谓木桃琼玖,敢望报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杂‘阳春’,难为和耳。”亦赓四韵曰: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黄添晓色春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
译到了二月花晨,洙结束斋戒回家探望父母。偶然经过一处地方,环境非常幽静偏僻,山下都是桃树,桃花正盛开。洙喜爱这里,停下脚步徘徊。忽然看见桃林中有一位美人,在花下久久伫立,洙不敢注视,便离开了。此后经过那里,美人一定在门口。一天,洙路过,偶然遗落了所得的俸金,美人命令婢女拾起来还给洙,洙很感激。第二天,前往道谢。到了门口,丫鬟进去报告说:“先前遗失金子的郎君来了!”请他进入内厅,美人出来相见,笑着问道:“您不是张运使家的西宾(老师)吗?”洙说:“是的!”并且感谢还金的事。美人说:“张氏一家是亲戚,他的西宾也就是我的西宾,何必道谢呢?”洙起身作揖说:“冒昧请问夫人出身名门是谁?与我家东家有什么亲戚关系?”美人说:“这是平姓,成都的旧族。妾是文孝坊薛氏的女儿,嫁给平家的小儿子康,不幸早逝,妾独自守寡居住。”坐了很久,茶已续上两次,洙告辞出来,美人挽留他说:“今晚暂且住在寒舍,如果贤明的东家知道您来到这里,而我不能招待一下,实在惶恐惭愧!”于是摆上酒菜,设下两个席位,与洙对坐。席间劝酒酬答极其周到,话语夹杂着诙谐戏谑。洙因为她是张氏的姻亲,不敢稍微放纵。美人说:“听说您倜傥俊才,擅长赋诗,怎么至于像儒生那样酸腐呢?妾虽然不聪明,也颇懂吟咏之事。今天既然遇到知音,高山流水,何必吝惜一奏!”于是把她家所藏的唐代贤人遗墨全部拿出来给洙看,其中元稹、杜牧、高骈的诗词手稿尤其多,都是真迹,鲜明如新。洙玩赏着不忍放手。
美人挥手让婢女撤去旧菜,另外拿出佳肴,其中有很多奇异的滋味,不能识别。取玻璃杯给洙斟酒。洙即兴作了一首诗说: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说:“好是好,但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同联诗一首如何?”洙说:“遵命。”美人起头说: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薛)。缀阶红尚媚(洙),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洙),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洙),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洙),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洙),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晞露(洙),冲帘乍起飙(薛)。遇晴犹有态(洙),经雨倍无聊(薛)。蜂趁低兼絮(洙),鱼吞细杂薸(薛)。轻盈珠履践(洙),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洙),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洙),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洙),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沾锦瑟(洙),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洙),冰容梦里消(薛)。芳园曾藉坐(洙),长路或追镳(薛)。罗扇姬藏瓣(洙),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洙),带处近环焦(薛)。泥涴犹凄惨(洙),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洙),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溷(洙),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洙),佩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洙),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休浪拂(洙),留伴可怜宵(薛)。
联诗完成,美人拿出小纸笺写下,写完时,夜已二更,邀请洙进入寝室,自己献上枕席,鱼水欢情,极其缠绵。枕边切切叮咛洙说:“千万不要轻言,如果贤明的东家知道了,彼此的名节就丧失尽了。”第二天,送一枚卧狮玉镇纸给洙,送到门外,说:“没事再来,不要效仿薄情郎。”洙于是欺骗馆东说:“老母亲思念极深,一定要让我回家住宿休息,不敢留在这里。”馆东相信了,洙从此常常住在美人那里。过了半年,没有人知道。只有赏花玩月,举杯弄琴,尽享人间之乐。
一天晚上,与洙谈论诗歌说:“唐人喜欢作回文诗,近来罕见。”洙说:“只有夫人柔情幽思,谈笑间就能写成,像我这样荒疏迟钝,无法措辞。”美人笑着说:“请试着命题,以求教益!”洙立刻说:“四时词。”美人随即赋诗说: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井寒。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读给洙听,洙赞叹其敏捷巧妙,准备润笔附和。美人说:“这正是所谓的木桃琼玖,怎敢期望回报呢?”洙回答说:“真乃是‘白雪’杂‘阳春’,难以附和。”也续写了四韵说: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黄添晓色春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雪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美人且读且笑曰:“绝妙好词,但两韵俱和则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输一筹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胜,自昔以来,多产佳丽。若昭君、文君、薛涛辈,以夫人方之,迨亦有优劣乎?”美人曰:“昭君远嫁胡沙,卓氏当垆可耻,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涛,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为优矣。”洙曰:“涛妓女,何敢上拟夫人。但其才貌,亦可谓难得者。余尝读秦再思《纪异录》云,高千里镇蜀,尝开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没量斗。’涛曰:‘川,有似三条椽。’高曰:‘奈何一条曲。’涛曰:‘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赡,诚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此之类,特戏笑之语耳。若其‘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笺,至今蜀人号薛涛笺。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涛者也。”酒罢就枕,洙馈以八珠耳榼一付。美人谢曰:“谨当佩服,犹君子之常在耳边也。”
又逾时,洙母病,遂辍讲,归侍汤药。如此三月余,方愈。美人讶其久不来,恐有他遇,乃赋《懊恼曲》怨之。会洙母疾愈,复入斋,是夕,即造平氏。美人迎谓曰:“何久别耶?”洙以实告。美人曰:“三月不违人,今违人三月矣。”洙戏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谈谑间,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铅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歙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雨意云情肯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其才色,眷恋愈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倾竭不吝。谓洙曰:“向时联句,未尽高情。今夕当轻弹慢舞,浅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见吾二人劲敌也。”乃以睡鸭炉焚香,红蚌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曰:“昔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兹之赋,宜命作月夜联句,以五十句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请美人先赋曰: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洙)。天空河影澹(薛),节换斗杓移(洙)。
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蔓篱(洙)。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洙)。
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洙)。髹盆凉沁水(薛),纨扇静摇皞(洙)。
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洙)。砌蛩音远近(薛),檐马响参差(洙)。
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洙)。秋筠斜织簟(薛),暑帐薄裁 (洙)。
宿燕栖还起(薛),惊禽下复疑(洙)。地幽尘阒寂(薛),城远漏逶迤(洙)。
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洙)。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洙)。
幸已逢良夕(薛),艰哉遇少时(洙)。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洙)。
莲实瑶琴轸(薛),荷简碧酒卮(洙)。鲙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洙)。
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洙)。菱烦纤手剥(薛),肉拔利刀披(洙)。
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洙)。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洙)。
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啜醢酰(洙)。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洙)。
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洙)。渴来便茗好(薛),酣后快冰宜(洙)。
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洙)。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洙)。
不用寻桃叶(薛),那须听竹枝(洙)!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洙)。
咳处珠凝唾(薛),颦时黛蹙眉(洙)
译残阳如血,霜叶红艳,薄雾笼罩着树木,晚林苍茫。鸾鸟般的书信寄托着离恨,因羞愧而封缄泪水;蝶梦被愁绪惊醒,害怕思念故乡。狂风卷起如雪的篷帐,寒冷中停止了垂钓;月光照耀着霜寒的更柝,冷冷地敲打着城池。浓郁的酒香泛起,霞光般的酒杯斟满;淡雅的梅影横斜,纸帐清冷。
美人一边诵读一边笑着说:“绝妙的好词,如果能两韵都和谐就更好了。”洙说:“君子不愿过多地胜过别人,我甘愿输一筹罢了。”洙于是说:“蜀中的山水奇丽,自古以来,多出产佳人。像王昭君、卓文君、薛涛这些人,拿夫人来比较,大概也有优劣之分吧?”美人说:“王昭君远嫁胡地沙漠,卓文君当垆卖酒令人羞耻,容貌美丽但命运薄凉,都遭受苦难。假使您遇到薛涛,也不过像今天这样罢了。由此说来,夫人确实更优秀。”洙说:“薛涛是妓女,怎敢将她与夫人相提并论。但她的才华容貌,也可以说是难得的。我曾读秦再思的《纪异录》说,高千里镇守蜀地时,曾经开宴,改一字令说‘口,好像没量的斗。’薛涛说:‘川,好像三条椽子。’高千里说:‘为什么有一条是弯曲的。’薛涛说:‘相公尚且使用没量的斗,穷尽酒资来支撑三条椽子,其中有一条弯曲,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妇人敏捷善辩,确实不容易相比。”美人说:“您知道是这样,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像这类的话,不过是戏谑玩笑罢了。至于她‘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的作品,可以与杜牧相提并论。而且她尤其擅长制作小笺,至今蜀人称之为薛涛笺。而您因为她是妓女就轻视她,是不了解薛涛啊。”
酒宴结束就寝,洙赠送给美人一副八珠耳榼。美人谢恩说:“一定恭敬佩戴,就像君子常常在耳边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洙的母亲生病,于是停止讲学,回家侍奉汤药。像这样过了三个多月,病才痊愈。美人惊讶他很久不来,担心他有别的遭遇,于是作《懊恼曲》来埋怨他。恰逢洙母亲病愈,洙又回到书斋,这天晚上,就去拜访平氏。美人迎上来说:“为什么这么久不见?”洙把实情告诉了她。美人说:“三个月没有违背别人,现在违背别人三个月了。”洙戏弄她说:“三个月不知肉味,知道肉味就在今天晚上。”谈笑之间,拿出前面的曲子给洙看,曲子说:
黑铅铸剑难以锋利,碧绿的菱叶制衣怎能抵御风?歙漆和阿胶忽然纷纷解散,清尘浊水如何相逢?请看南园绿草上的蝴蝶,并宿在花房中花也喜悦。鸳鸯白头也不分离,哪学秋胡那样长久离别!东邻美女拿着红玉梭,雪白的丝线在凤机上织成素罗。雨意云情怎肯轻易许诺,纵然折齿又将如何?深深的永巷中闲适的风月,锦帐兰灯下泪水如血。血点年深日久尚且红,至今洒在同心结上。
洙喜爱她的才华容貌,眷恋更深。美人也看重洙的文采,倾尽所有毫不吝惜。对洙说:“先前联句,未尽高情。今晚应当轻弹慢舞,浅酌微吟,再作一首,或许能看出我们两人是劲敌。”于是用睡鸭炉焚香,用红蚌脯下酒,钩起帘子望月,并坐在前楹。洙说:“从前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品,宏大的词藻险怪的韵脚,脍炙人口。今天的赋作,适宜命名为月夜联句,以五十句为率,夫人同意吗?”美人说:“这也是我的意思。”洙于是请美人先赋诗说: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洙)。天空河影澹(薛),节换斗杓移(洙)。
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蔓篱(洙)。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洙)。
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洙)。髹盆凉沁水(薛),纨扇静摇皞(洙)。
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洙)。砌蛩音远近(薛),檐马响参差(洙)。
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洙)。秋筠斜织簟(薛),暑帐薄裁 (洙)。
宿燕栖还起(薛),惊禽下复疑(洙)。地幽尘阒寂(薛),城远漏逶迤(洙)。
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洙)。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洙)。
幸已逢良夕(薛),艰哉遇少时(洙)。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洙)。
莲实瑶琴轸(薛),荷简碧酒卮(洙)。鲙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洙)。
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洙)。菱烦纤手剥(薛),肉拔利刀披(洙)。
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洙)。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洙)。
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啜醢酰(洙)。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洙)。
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洙)。渴来便茗好(薛),酣后快冰宜(洙)。
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洙)。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洙)。
不用寻桃叶(薛),那须听竹枝(洙)!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洙)。
咳处珠凝唾(薛),颦时黛蹙眉(洙)
。钗斜金溜髻(薛),钏冷栗生肌(洙)。
小小真能谑(薛),盼盼最解诗(洙)。风流云雨梦(薛),宛转艳阳词(洙)。
译金钗斜插,发髻上的金饰滑落;臂钏冰冷,肌肤上泛起栗粒般的寒意。
小小确实擅长戏谑,盼盼最懂得吟诗。
风流云雨的梦境,婉转柔美的艳词。
步缓腰肢袅(薛),环低耳语私(洙)。夜香防窍听(薛),午浴避潜窥(洙)。
绣履含羞脱(薛),银灯带笑吹(洙)。素罗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洙)。
暖玉绡笼笋(薛),春葱指露锥(洙)。云偏松绿发(薛),浪泬动青帏(洙)。
狎态堪归画(薛),娇颜可疗饥(洙)。袜尘新舞涴(薛),鬓腻宿油脂(洙)。
荀鹤高文誉(薛),崔莺绝世姿(洙)。未夸连蒂好(薛),只羡并头奇(洙)。
何处空题叶(薛)?谁家谩结褵(洙)?漆胶当自固(薛),衽席只余知(洙)。
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别离(洙)。芝兰同臭味(薛),松柏共襟期(洙)。
永奉闺房乐(薛),长陪楮墨嬉(洙)。泰山如作砺(薛),此志莫教亏(洙)。
或日,洙馆东偶过泮宫,因劝百禄曰:“令嗣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寒舍,岂不便益?”百禄曰:“从开馆之后,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暂辍一季尔,后并不曾回,何言之谬也!”张大骇,不敢尽其词而出。是晚,洙果告归,张潜使人视其所往,及途半,不复见矣。走报张,急遣人入城,问百禄,无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处又无妓馆,大以为怪。次日洙来,张问曰:“昨宵宿于何处?”曰:“家间耳。”张曰:“非也!某已令人踪迹先生,莫测所诣,学中亦不见?”洙诳曰:“因过一朋友处谈话良久,抵家,暮矣。”张知其诈,呼追洙仆,使面证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随即出城,比吾归,汝已去矣,何得妄言?”仆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饭罢方回;老广文亦甚惊讶,要自来相寻。”洙窘甚,颜色陡变。张曰:“先生如有私眷,当以实告,勿隐也。”洙弗能讳,乃具道本末,且愧谢曰:“此令亲见留,非贱子辄敢无礼。”张曰:“吾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兼诸房姊妹亦无事平姓者,必祟也。今当自爱,不宜复往!”洙唯唯。抵暮,私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盖冥数尽于此也。”与洙痛饮,且叙欢情。戒晓,美人语洙曰:“从此永别,后会难期,无以将意。”出洒墨玉笔管一枝为贶,云:“此唐物也,郎慎藏之。”遂饮泣而别。
张料洙是夕必再去,自出觇之,果不在馆。因入谓其妻曰:“西宾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为,备告百禄。百禄大怒,呼归杖之,洙遂吐实。且出所得玉镇纸、玉笔管及联句诸诗。百禄取视,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谓张曰:“物既稀奇,诗又俊逸,必非寻常怪也。”呼洙同往穷之,将近,遥指曰:“在此。”至则敻非前景,屋宇俱无,但水碧山青,桃株依旧。张谓百禄曰:“是矣,此地相传唐妓薛涛所葬,后人因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遂种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佳遇,必涛也。且所谓嫁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无此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也。教坊,唐妓女所居,涛为蜀乐妓,故居教坊也。非涛而谁哉?况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则唐西川节度使高骈千里所贮,当骈镇蜀,涛于诸妓中,最蒙宠待,笔与镇纸,皆骈赐也。兼所藏诸帖,又骈与元丞相、杜紫微最多,盖元与杜尝有诗赠之,即‘锦江腻滑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是也。其为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骈者审矣。无庸深究!”百禄甚以为然,然恐其终为所惑,急遣还广中,宝藏数物,常以示人。后二年,洙亦入学,为生员,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亦无他焉。
青城舞剑录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门下,通剑术,晓兵,深于智略,号文武才。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在大王观之,固以为高枕肆志之日,惟声色狗马是务,焉知其他!在愚辈观之,盖有甚不然者。官里老而昏,奇氏宠而横,哈麻、雪雪之徒,又以
译脚步缓慢,腰肢轻盈摇曳(薛涛),玉环低垂,耳语私情(洙)。夜间焚香,防备旁人窃听(薛涛),午时沐浴,躲避暗中窥视(洙)。
绣鞋含羞脱下(薛涛),银灯带着笑意吹灭(洙)。素罗衣在床畔解开(薛涛),粉汗在枕前滋润(洙)。
温润如玉的肌肤被轻纱笼罩如春笋(薛涛),春葱般的指尖露出尖锥(洙)。云鬓偏斜,松开了乌黑长发(薛涛),春潮涌动,掀动了青色帷帐(洙)。
亲昵的姿态足以入画(薛涛),娇美的容颜可以疗饥(洙)。舞袜上的尘土弄脏了新舞(薛涛),鬓发的油腻沾上了宿脂(洙)。
荀鹤的高文美誉(薛涛),崔莺的绝世姿容(洙)。不夸耀连蒂的美好(薛涛),只羡慕并头的奇缘(洙)。
何处空题红叶(薛涛)?谁家徒然结发为婚(洙)?漆与胶应当自然坚固(薛涛),床席之事只有彼此知晓(洙)。
千万不要萌生嫌隙(薛涛),不要让离别令人惋惜(洙)。芝兰同具香气(薛涛),松柏共怀襟期(洙)。
永远享受闺房之乐(薛涛),长久陪伴笔墨嬉戏(洙)。泰山即使磨成刀石(薛涛),此志也不让亏损(洙)。
有一天,洙在东馆偶然经过泮宫,于是劝百禄说:“您的儿子每天回家,不胜奔波劳累,让他仍然寄宿在我家,岂不是更方便?”百禄说:“自从开馆以来,一向只住在公家,先前因为他母亲生病,暂时停止了一个季度,后来并没有回去,怎么说得这么离谱!”张大惊,不敢把话说完就出来了。当晚,洙果然告假回家,张暗中派人查看他所去的地方,走到半路,就不见了。跑去报告张,张急忙派人进城,问百禄,没有洙。猜想他少年放荡,一定宿在花柳之地,然而想到这里又没有妓馆,大为奇怪。第二天洙来,张问说:“昨晚住在哪里?”回答说:“家里。”张说:“不对!我已经派人跟踪先生,不知去了哪里,学校也没见到?”洙骗说:“因为去朋友家谈了很久,到家时,天已经晚了。”张知道他在撒谎,叫来追洙的仆人,让他当面作证。洙斥责说:“你到了我家,随即出城,等我回来,你已经走了,怎么能胡说?”仆人说:“我昨晚宿在先生家,今天早饭后才回来;老广文也很惊讶,要亲自来找。”洙非常窘迫,脸色突然改变。张说:“先生如果有私情,应当如实告知,不要隐瞒。”洙无法隐瞒,于是详细说了始末,并且惭愧谢罪说:“这是令亲留我,不是小人敢无礼。”张说:“我家何曾有亲戚在此?加上各房姐妹也没有平姓的,一定是鬼怪。现在应当自爱,不宜再去!”洙连连答应。到了傍晚,私下拜访美人,说了这个意思。等到到达,美人已经知道,说:“郎君不要怨恨,大概冥冥中的定数到此为止了。”与洙痛饮,并且叙说欢情。天快亮时,美人对洙说:“从此永别,后会难期,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心意。”拿出一支洒墨玉笔管作为馈赠,说:“这是唐代的物品,郎君请好好收藏。”于是饮泣而别。
张料想洙这晚一定会再去,亲自出去窥探,果然不在馆中。于是进去对妻子说:“西宾这件事,不能不让他父母知道。”于是把洙的行为,详细告诉百禄。百禄大怒,叫洙回来杖打他,洙于是吐露实情。并且拿出所得的玉镇纸、玉笔管以及联句的各种诗。百禄拿来看,笔管上刻着“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于是对张说:“物品既稀奇,诗又俊逸,一定不是寻常的鬼怪。”叫洙一同前往查究,快到时,远远指着说:“在这里。”到了那里,却完全不是以前的景象,房屋都没有,只有碧水青山,桃树依旧。张对百禄说:“对了,这个地方相传是唐妓薛涛的葬地,后人因为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的句子,于是种了百株桃树,作为春天游赏的地方。贤郎的美好遭遇,一定是薛涛。而且所谓嫁给平幼子康的,乃是平康巷。文孝坊,城中也没有这个匾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说的是教坊。教坊,是唐代妓女居住的地方,薛涛是蜀地乐妓,所以住在教坊。不是薛涛是谁呢?况且笔管上刻着高氏清玩,则是唐西川节度使高骈千里所收藏,当高骈镇守蜀地时,薛涛在众妓中,最受宠待,笔和镇纸,都是高骈赐予的。加上所藏的各种帖,又是高骈与元丞相、杜紫微最多,大概元与杜曾经有诗赠给她,就是‘锦江腻滑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这句。她是薛涛的灵体无疑,而物品出自高骈也确凿无疑。不用深究!”百禄非常认同,然而担心他最终被迷惑,急忙遣返回广东,宝藏几件物品,常用来给人看。两年后,洙也入学,成为生员,考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然也没有其他事。
青城舞剑录
至正年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客居威顺王门下,通晓剑术,懂兵法,深于智略,号称文武才。王虽然养着他们,从未觉得奇特;只有樊口的卫君美看重他们。一天,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奉,于是从容讽谏说:“如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在大王看来,固然认为是高枕无忧、肆意妄为的日子,只致力于声色狗马,哪里知道其他!在我们愚辈看来,大概有非常不一样的。官里年老昏庸,奇氏受宠而横行,哈麻、雪雪之徒,又凭借
演揲儿法蛊惑君心。贿赂公行,是非颠倒,天变于上而不悟,民困于下而不知。武备不修,朝政废弛,小人恣肆,君子伏藏。殆犹一发之引千钧,祸在旦夕,甚可畏也。苏老泉所谓:‘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大王朝廷懿亲,江汉藩屏,宜求贤纳士,选将练兵,节用储财,阴为之备。万一风尘草动,寰宇土崩,即便指麾义旗,率先赴难,上以纾君父之急,下以尽臣子之心,克复神州,光膺旧物。然后奉身而退,口不言功,恳请归藩,世守南纪。使执笔之臣,书为大元宗英,秘在金匮,垂之万年。岂不伟哉!岂不盛哉!”王怪之曰:“尔非病风狂痴耶!何言之不伦如是?吾将执尔送县官矣。”二人默然而退,计曰:“腐骨残肉,魂亡神耗者,尚何教以有为哉!盍求豪杰者而佐之。竖子不足谋矣!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于黄鹤楼而遁。本无诗曰:
译演揲儿法蛊惑君主的心智。贿赂公然盛行,是非颠倒错乱,上天出现灾异警示而君主不觉悟,百姓在下困苦不堪而君主不知道。武备不修治,朝政荒废松弛,小人放纵妄为,君子隐居不出。这大概就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祸患就在早晚之间,非常令人畏惧。苏老泉曾说:“有动乱的萌芽,却没有动乱的形状,这就叫做即将动乱。”大王朝廷的皇亲国戚,作为江汉地区的屏障,应当寻求贤德之人,选拔将领训练士兵,节约用度储备财物,暗中做好准备。万一战火纷飞,天下土崩瓦解,就应当指挥义军旗帜,率先奔赴危难,对上以缓解君父的急难,对下以尽到臣子的心意,收复中原大地,重新继承旧有的基业。然后保全自身退隐,口中不夸耀功劳,恳请回到封地,世代镇守南方。让执笔的史官,将此事记载为大元宗室的英才,秘密收藏在金匮之中,流传万年。难道不伟大吗!难道不兴盛吗!”王责怪他们说:“你们不是得了疯病痴狂吗!为什么说话如此荒谬不合情理?我要抓你们送到县官那里去。”两人沉默着退下,商量说:“像这样腐朽的骨头、残败的肉体,灵魂已亡、精神耗尽的人,还怎么能教导他们有所作为呢!何不寻求豪杰来辅佐他。这小子不值得与他谋划!如果不离开,祸患就要降临了。”于是在黄鹤楼题写诗句后逃走。本无的诗说:
平生智略满胸中,剑拂秋霜气吐虹。耻掉苏秦三寸舌,要将事业佐英雄。
固虚成诗二首曰:
胆气堂堂七尺躯,壮心肯作腐儒迂?桥边黄石徒为尔,自有龙韬一卷书。
芙蓉出匣照寒铓,上带仇家血影光。前席早知无用处,错将豪杰待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所言。
至正乙未,倪文俊陷沔阳,威顺之子报恩奴与湖南元帅阿思蓝水陆并进讨之。至汉川,水浅胶舟。文俊用火筏烧船,报恩奴遇害。王思之,百计觅二人,不能得。陈友谅闻其往来光、黄间,具书礼请之。不至,翩然入蜀。既而明玉珍据四川,素闻二人名,物色不可得。天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充县丞。君美往省候之。回途舟败,同船之人,尽葬鱼腹。独君美负得一板,浪滚及岸,因而不死。然行李盘缠,一时俱尽。偶腰间碎银数星在,急投近岸民家,觅火燎衣,买食充腹,踯躅彷徨,计无所出。民家翁视其辞貌,知非常人,颇善待之。留数日,因出纵步,忽二道士前揖曰:“卫君一寒至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挟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俎豆备水陆之珍,歌舞极声容之盛。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
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其为喜慰,殆不可言。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摇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饮酣气豪,论议蜂起。本无曰:“天下之事,在乎知几。几者事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易》曰:‘知几其神乎?’又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子思子曰:‘君子知微’,皆谓是也。古今以来,豪杰之士不少,其知几者几何人哉?吾于汉得张子房焉。子房事载史册,不必赘论,盍相与论其几乎。夫汉祖之臣,莫逾三杰,而子房又三杰之杰者也。项羽杰于高祖,而为高祖所灭,子房之谋也。是子房非特三杰之杰,并杰于高祖、项羽矣。且高祖为是三杰之目者,忌之之萌也,子房知之,萧何、韩信不知也,故卒受下狱之辱,夷族之祸。子房晏然无恙,夫祸不在于祸之日,而在于目三杰之时。天下未定,子房出奇无穷。天下既定,子房退而如愚,受封择小县,偶语不先发,其知几为何如哉?诚所谓大丈夫也矣。”固虚曰:“吾于宋得一人焉,曰陈图南。五代之乱,古所未有,不有英雄起而定之,则乱何时而已乎?图南窥见其几,有志大事,往来关、洛,岂是浪游,及闻赵祖登基,坠驴大笑,故有‘属猪人已著黄袍’之句,就已字观之,盖可见矣。既而拂袖归山,白云高卧,野花啼鸟,春色一般,远引高腾,不见痕迹,所谓寓大巧于至拙,藏大智于极愚,天下后世,知其为神仙而已矣!知其为隐者而已矣!孰得而窥其窔奥?方之子房,有过无不及。人亦有言,英雄回首即神仙,岂不信欤!”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尘埃富贵,向闻高论,犹似未能忘情者,岂不为修行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卫君平日议论,如此之高,今之识趣,何如此之下?夫循行数墨,呫哔呻吟,儒之土苴。熊经鸟伸,导引服气,仙之糟粕,吾之所谓修行者,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舌久不能收。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盖世英雄盖世才,关河百战起尘埃。辽东白鹤空留语,天下黄金谩筑台!壮志已成终古恨,残编付与后人哀!东风万斛曹瞒舰,尽化周郎一炬灰。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谶难凭。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
译平生智谋满胸中,剑拂秋霜气势如虹。耻于像苏秦那样耍弄三寸不烂之舌,要将事业辅佐英雄。
固虚作诗二首说:
胆气堂堂七尺身躯,壮心岂肯做迂腐的儒生?桥边黄石公徒然为你,自有龙韬一卷书。
芙蓉般的剑出匣照见寒光,上面带着仇家的血影光芒。前席早知没有用处,错将豪杰等待君王。
王知道了而寻求他们,二人已隐居了。不久战乱兴起,全都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至正乙未年,倪文俊攻陷沔阳,威顺王之子报恩奴与湖南元帅阿思蓝水陆并进讨伐他。到了汉川,水浅船搁浅。倪文俊用火筏烧船,报恩奴遇害。王思之,千方百计寻找二人,不能得到。陈友谅听说他们在光州、黄州之间往来,备下书信礼物邀请他们。二人不去,轻快地进入蜀地。不久明玉珍占据四川,一向听说二人的名声,四处寻找却得不到。天朝平定群寇之后,四海一家,君美的哥哥君彦担任西充县丞。君美前往探望问候他。回程途中船坏了,同船的人,都葬身鱼腹。只有君美抱着一块木板,被浪卷到岸边,因此没有死。然而行李盘缠,一时都耗尽。偶然腰间有几块碎银,急忙投奔近岸的民家,找火烤干衣服,买食物充饥,徘徊彷徨,计无所出。民家老人看他的言辞相貌,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很善待他。留下几天,于是出去散步,忽然两位道士上前作揖说:“卫君竟然穷困到这种地步啊!”看他们,正是真、文二位老朋友。告诉他们困苦的状况。他们说:“不要担心。”带着他到他们家,就是青城山。高墙华屋,深院曲房,几个苍头仆人,列侍左右,祭器备有水陆珍馐,歌舞极尽声色之盛。与君美叙旧,欢乐得像平生一样。
于是询问他们在战乱中的行踪,二人说:“自从辞别黄鹤楼,就进入黄牛峡。长久隐居青城山,忽然遇到青眼相看的知己,那种欢喜安慰,几乎不可言说。所可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天地,像浮萍断梗般飘摇,独居闲处,有愧于故人。”于是与他们痛饮,喝得酣畅气豪,议论纷纷而起。本无说:“天下的事情,在于知道几微。几微是事情的细微征兆,吉凶的先兆。《易经》说:‘知道几微大概很神奇吧?’又说:‘君子见到几微就行动,不等到整天。’子思子说:‘君子知道细微’,都是说的这个。古今以来,豪杰之士不少,其中知道几微的有几个人呢?我在汉代得到张子房。子房的事迹记载在史册,不必赘述,何不一起讨论他的几微呢。汉高祖的臣子,没有超过三杰的,而子房又是三杰中的杰出者。项羽比高祖杰出,却被高祖消灭,这是子房的谋略。所以子房不仅是三杰中的杰出者,并且比高祖、项羽更杰出。而且高祖作为三杰的首领,忌恨的萌芽已经产生,子房知道,萧何、韩信不知道,所以最终遭受下狱的侮辱,夷族的祸患。子房安然无恙,祸患不在于祸患发生之日,而在于忌恨三杰之时。天下未定,子房出奇无穷。天下既定,子房退隐而像愚笨,受封选择小县,偶尔说话不抢先,他的知道几微是怎样的呢?真是所谓的大丈夫啊。”固虚说:“我在宋代得到一人,叫陈图南。五代的混乱,古代所未有,没有英雄起来平定它,那么混乱何时才结束呢?图南窥见几微,有志于大事,往来关、洛,难道是浪游,等到听说赵祖登基,从驴上掉下来大笑,所以有‘属猪人已著黄袍’的诗句,从‘已’字看,大概可以知道了。不久拂袖归山,白云高卧,野花啼鸟,春色一般,远引高腾,不见痕迹,所谓寓大巧于至拙,藏大智于极愚,天下后世,只知道他是神仙罢了!只知道他是隐者罢了!谁能够窥探他的深奥?比起子房,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也有话说,英雄回首即神仙,难道不确实吗!”君美说:“二位公在山中修炼,轻视富贵,以前听高论,还像未能忘情,难道不是修行的累赘吗?”二人大笑说:“卫君平日议论,如此之高,现在的识趣,为何如此之下?循行数墨,呫哔呻吟,是儒生的糟粕。熊经鸟伸,导引服气,是仙家的糟粕,我所说的修行,难道在这里吗!”于是带领君美周视他们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管。最后,到一座山岩中,有一百个骷髅,二人指着说:“这是世间不义的人,我们得到并诛杀了他们。”君美为之吐舌,舌头很久不能收回。
第二天,大设宴席,君美坐首席,两位美人捧着牙盘盛着十颗明珠、百两黄金祝寿,君美不敢推辞,只是连连道谢。于是畅饮大醉,本无赋诗说:
盖世英雄盖世才,关河百战起尘埃。辽东白鹤空留语,天下黄金谩筑台!壮志已成终古恨,残编付与后人哀!东风万斛曹瞒舰,尽化周郎一炬灰。
固虚续吟说: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谶难凭。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他们的诗大致像这样,那么他们的人品可以想见了。君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都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著。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寥落,相见处,萍水异乡,烂熳清宵酌。说到英雄身同梦,涩尽剑锋莲锷。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息,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其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引而伸之,飞跃上下。须臾,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陡壁穹崖,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君美立,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亡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洪武二十年,君美有婿单公铉为库官,间为人道妇翁事,亦与此吻合焉。
秋夕访琵琶亭记
洪武初,吴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诗学萨天锡,字学边伯京,皆为时辈所称许。尝和天锡《过嘉兴》诗韵,题吴中二首云:
七泽三江通甫里,杨柳芙蓉映湖水。阊门过去是盘门,半卷珠帘画楼里。蘼芜生遍鸳鸯沙,东风落尽棠梨花。馆娃香径走麋鹿,清夜鬼灯笼绛纱。三高祠下东流续,真娘墓上风吹竹。西施去后屟廊颓,岁岁春深烧痕绿。
东南形胜繁华里,一片笙箫拂江水。小姬白苎制春衫,桂楫兰桡镜光里。舞台歌榭临鸥沙,粉墙半出樱桃花。采香蝴蝶飞不去,扑落轻盈团扇纱。吴歌《子夜》凭谁续?柳阴吹彻柯亭竹。范蠡扁舟去不回,惟有春波照人绿。
他诗皆类此。然以家富,不欲仕。人知其然,复利其贿,或欲举为孝廉,或欲保为生员,旁午纷纭,殊无宁月。韶虽不吝于财,实厌其扰。乃谋于妻兄张氏曰:“如之何其可?”张曰“惟有远游,差可避耳。”
韶然其计。乃拉中表陈生、梁生,乘峨舸巨艑,载万亿重资,遨游襄、汉间。次于九江府,爱匡庐之秀,览彭蠡之清,留连郡郭,吊古寻幽。众稍讥之,韶不恤也。因叹曰:“吾侪幸家富年少,粗知文墨,兹行盖避人耳。岂能效王戎辈执牙筹,屑屑计刀锥之利哉?”游益数。偶秋雨新霁,水天一色。韶偕梁、陈二生,同访琵琶亭,吟白司马“荻花枫叶”之篇,想京城女“银瓶铁骑”之韵,引睇四望,徘徊久之。于时月明风细,人静更深,方取酒共酌。闻月下仿佛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顾错愕。梁生戏曰:“得非商妇解事乎?”韶曰:“尔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得容易呈身哉?”陈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尊前轻拢慢拈,适足以增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耶?”韶曰:“且静听之。”良久而寂。酒罢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独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实。踌蹰之间,了无所见,兴阑体倦,方欲言还。忽奇香馥郁,缥缈而来。韶异之,延伫以俟。茶顷,一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二小姬前导,一持黄金吊炉,一抱紫罗绣褥,冉冉登阶。意必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壁后避之。小姬铺褥庭心,丽人席地而坐。顾姬曰:“何得有生人气?毋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惧其使人搜索,起出拜见,且谢唐突。丽人曰:“朝代不同,又无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诸郎夜来谈笑,以长安娼女、浮梁商妇见目,毋亦太过乎?”韶仓卒莫知所对。丽人呼使同茵,辞让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问其姓氏。丽人曰:“欲陈本末,惧骇君听,然吾非祸于人者,幸勿见讶!妾伪汉陈主婕妤郑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殡于亭近。二侍儿一名钿蝉,一名金雁,亦当时之殉葬者。”韶素有胆气,兼重风情,不以为怪也。丽人曰:“妾沉郁独居,无以适意,每于此吟弄,聊遣幽怀,讵意昨宵为诸郎所据,败兴浩歌而返。今幸对此
译天地依旧如昨,感叹往事凄凉,才华凋零萧索。景物都已改变,人民也都换了一茬,不再是旧时的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者才知道难以落子。胜与败,好似一场春梦,何必惊愕!寥落,相见之处,在异乡萍水相逢,于清朗的夜晚尽情畅饮。说到英雄,身世如同梦境,剑锋莲锷都已磨钝。看破浮云变幻,休问谁强谁弱!令人叹息,这一番归去,好似辽东的鹤。
第二天请求归去,两人说:“唐代有红线,如今有碧线,应当让她送您。”到了之后,是一位好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背着竹箱,跟随真、文一同送君美在青城道上。回头对君美说:“日后相会难以期待,请让我为您起舞。”碧线打开箱子,取出四颗白丸,大如鸡蛋,乃是雌雄剑。两人牵引并伸展它们,飞跃上下。不一会儿,天地昏暗,风云惨淡,只在尘埃中看见电光闪烁,交绕互缠。君美双腿战栗,行走不成步态,回望自己的居所,都是陡峭的崖壁,完全没有路。君美于是气闷得喘不过气,眼睛无法闭合,常感觉刀刃在脖子上,心胆俱落。舞罢,失去了两人的踪迹,只有碧线站在君美身旁,倒出皮囊中的酒一起喝。等到夜里,握着君美的手向东南方向离去,将近三更时分抵达家中。只见金珠在床上,碧线早已离去,竟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术。洪武二十年,君美的女婿单公铉担任库官,偶尔对人讲述岳父的事,也与这吻合。
秋夕访琵琶亭记
洪武初年,吴江沈韶,年纪刚成年,姿容俊美,诗学萨天锡,字学边伯京,都被当时同辈所称许。曾经和萨天锡《过嘉兴》诗的韵脚,题写吴中二首诗说:
七泽三江通向甫里,杨柳芙蓉映照湖水。阊门过去是盘门,半卷珠帘在画楼里。蘼芜长遍鸳鸯沙,东风落尽棠梨花。馆娃宫香径走麋鹿,清夜鬼灯笼着红纱。三高祠下东流继续,真娘墓上风吹竹子。西施去后屟廊颓败,岁岁春深烧痕碧绿。
东南形胜繁华之地,一片笙箫拂过江水。小姬穿着白苎制成春衫,桂木桨兰木桡在镜光里。舞台歌榭临近鸥鸟沙滩,粉墙半露樱桃花。采香蝴蝶飞不去,扑落在轻盈的团扇纱上。吴歌《子夜》凭谁续?柳阴吹彻柯亭竹。范蠡扁舟去不回,惟有春波照人碧绿。
他的其他诗都类似这样。但因为家里富有,不想做官。人们知道这样,又贪图他的贿赂,有的想推举他为孝廉,有的想保举他为生员,纷繁复杂,没有安宁的月份。沈韶虽然不吝惜钱财,实在厌恶这种骚扰。于是向妻兄张氏商量说:“怎么办才好?”张氏说:“只有远游,稍微可以避开罢了。”
沈韶认为这个计策可行。于是拉着表兄弟陈生、梁生,乘坐高大的大船,装载巨额资财,遨游在襄阳、汉水之间。驻扎在九江府,喜爱匡庐的秀丽,观赏彭蠡的清澈,流连郡城,吊古寻幽。众人稍微讥讽他,沈韶不放在心上。于是感叹说:“我们幸好家富年少,略知文墨,这次出行是为了避开人罢了。怎么能效仿王戎等人拿着牙筹,琐碎地计算刀锥之利呢?”游玩更加频繁。偶然秋雨刚停,水天一色。沈韶偕同梁、陈两生,一同拜访琵琶亭,吟诵白司马“荻花枫叶”的诗篇,想象京城女“银瓶铁骑”的韵味,放眼四望,徘徊很久。当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正取酒共饮。听见月下仿佛有歌声,忽远忽近,或高或低,三人相视错愕。梁生戏说:“莫非是商妇懂事吗?”沈韶说:“那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能轻易现身呢?”陈生说:“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在尊前轻拢慢拈,只足以增加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呢?”沈韶说:“且静听之。”很久之后寂静。酒罢回船,竟然不知道什么原因。
只有沈韶放荡不羁,好事多情。第二天,去探究实情。犹豫之间,什么也没看见,兴致阑珊身体疲倦,正要说回去。忽然奇香馥郁,缥缈而来。沈韶觉得奇怪,停留等待。茶顷,一位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两个小姬前导,一个拿着黄金吊炉,一个抱着紫罗绣褥,缓缓登上台阶。心想一定是贵家宅眷,在此临赏,隐在壁后避开她们。小姬在庭院中心铺褥,丽人席地而坐。回头对小姬说:“怎么有生人气?莫非昨夜狂客在这里吗?”沈韶害怕她们派人搜索,起身出来拜见,并且谢罪唐突。丽人
良宵,复遇佳客,足以偿矣。”使钿蝉归取酒肴,饮于亭上,自歌其词曰: “朗忆之乎?即昨日所讴之《念奴娇》也。”词曰:
译美好的夜晚,又遇到好客,足以补偿了。”让钿蝉回去取酒菜,在亭子上饮酒,自己唱起那首词说:“还记得吗?就是昨天所唱的《念奴娇》。”词曰: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旌旗鸟散,底处寻楼橹?喑呜叱吒,只今犹说西楚。 憔悴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慢苦。梅瓣凝妆,杨花飞雪,回首成终古!翠螺青黛,绛仙慵画眉妩!
歌竟,劝韶尽饮。
数杯后,韶豪态逸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元末群雄起灭事,历历如目睹,且询陈主行事之详。丽人曰:“《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此非妾所敢知也。”韶曰:“余请遂言其为人,喣喣然而少英断,贸贸焉而昧几微。委任臣僚,非才者众,如陈平章、姚平章,皆斗筲小人,而使之秉钧轴,握兵符;詹同文、魏杞山,乃金玉佳士,而使之在散地,处闲官。武弁则纵情酒色,文吏则惟事空言。城门狭而弗能容辇,爰作飞桥;九江陋而锐于建都,犹余故址。如此之类,可笑甚多。况复潜弑寿辉,显居厥位,改元建号,弟兄井底之子阳;狭量浅谋,奴仆江南之李景。而犹奋攘螳臂,拒抗鹰扬,豕殪蛇殂,大将已歼于湖水;鲸诛鲵戮,幻身旋毙于箭锋。一败天亡,六军星散。若其密筹帷幄,弘济艰难者,特五大王一人而已。呜呼!当群雄鼎沸之秋,居草昧风尘之日,而谋臣智将,拂士才官,仅仅若此,乌得而不败亡哉?”丽人凄然,泪数行下。
泣已,收泪曰:“且谈风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怀抱作恶耳。”因口占一诗曰:
凤舰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黄芦晚日烘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诵而索和,韶即依韵赓以酬之,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啧啧,曰:“可谓知音。”于是促席畅饮,共宿于亭。相与媾欢,一如人世。少焉,天上乌啼,城头鼓歇,两人扶携而起。曰:“今夕当归舍中,谋为久计。不宜风眠露宿,贻俗子辈嗤笑!”韶颔之。亟返逆旅,则陈、梁二生紧候开舟。乃绐曰:“昨得家书,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兄先往,沿途见候,小弟暂尔一归,随当赶上。幸为预脍缩项之鳊,多买团脐之蟹,三两月间,当同醉习家之池,共寻羊公之刻,倒接 ,歌《大堤》,庶几斯游,亦一时之快也。”二生信之,执手而别。
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导过亭北竹阴中,半里余,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才及重堂,丽人迎笑,出紫玉杯饮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劝郎,意亦不薄矣。”留宿月余,不啻胶漆。一夕,丽人语韶曰:“妾死时,伪汉方盛,主宠复深。故玉匣珠襦,殡送极一时之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备一品之威仪。是故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向者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此嬉游。授妾以太阴炼形之术,为之既久,不异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尽眼开,白日可起。”韶如言求得,以润其两眦,屈指三旬,然能步。或同携素手,游行隧中,或并倚香肩,笑歌亭上。与韶论旧事曰:“未及十二三年,便成陈迹。吾主一日读《天宝遗事》而喜之,故春秋宫中设宴,令妾辈竞簪奇花,亲放一蝶,蝶闻花馥,飞著钗端,所止之人,是夕得召,谓之蝶幸。且喻妾等曰:‘昔唐明皇屡为此戏,杨妃专宠,不复举行。朕则不然,罔分厚薄,汝辈亦宜知均一之恩,致警戒之道。’众皆叩首谢。”又曰:“主尝得元进士沔阳知府刘闻,待以殊礼。万几之暇,引入便殿,从容顾问曰:‘闻卿为太常博士,甚有声名,果尔乎?’闻对曰:‘臣为礼官,值至正三年冬十月戊戌,将祀南郊,告祭太庙。至宁宗室,问曰:朕宁宗兄也,当拜否?臣进曰:宁宗虽弟,然为帝时,陛下为臣。春秋时鲁闵公弟也,僖公兄也。闵公先为君,宗庙之祭,未闻僖公不拜。陛下当拜。从之。吾主又召之曰: ‘卿仕中朝
译禾黍离离,感叹江山依旧,英雄已化为尘土。石马铜驼淹没在荆棘之中,历经了多少寒暑更替!剑戟化为灰烬,旌旗如鸟般四散,何处去寻觅那攻城的高楼?那叱咤风云的气势,如今人们还在谈论西楚霸王。
虞姬在玉帐中憔悴不堪,灯前掩面,泪水如红雨般纷飞!凤辇羊车一去不返,九曲愁肠缓缓受苦。梅花瓣凝结妆容,杨花如飞雪飘落,回首往事已成千古!翠螺青黛,绛仙慵懒地画着妩媚的眉妆!
歌唱完毕,劝韶把酒喝尽。
几杯酒下肚,韶豪情逸兴勃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论元末群雄兴起灭亡之事,历历在目如同亲眼所见,并且询问陈友谅行事的详情。丽人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这不是我敢知道的。”韶说:“我请允许我说说他的为人,他温和谦恭却缺乏英明的决断,昏庸糊涂而看不清细微的征兆。委任臣僚,没有才能的人众多,像陈平章、姚平章,都是器量狭小的小人,却让他们执掌朝政大权,掌握兵权;詹同文、魏杞山,是品德高尚的君子,却让他们处于闲散之地,担任闲职。武将则纵情于酒色,文官则只说空话。城门狭窄不能容纳车驾,于是修建飞桥;九江简陋却急于在此建都,还残留着旧时的遗址。像这类可笑的事情很多。况且他暗中杀害徐寿辉,公然占据其位,改年号建帝号,像井底之蛙一样的子阳;气量狭小谋略浅薄,像江南李景那样的奴仆。却还奋起伸出螳臂,抗拒如鹰扬般的强敌,猪被杀蛇被灭,大将已在湖水中被歼灭;鲸鱼被诛杀鲵鱼被杀戮,幻化的身躯随即在箭锋下毙命。一败涂地天亡国灭,六军如星散般溃逃。至于那些在帷幄中秘密筹划,大力救济艰难的人,只有五大王一人罢了。唉!当群雄鼎沸的时候,处于草创风尘的日子,而谋臣智将,贤士才官,仅仅如此,怎么能不败亡呢?”丽人凄然,流下几行泪水。
哭完后,擦干眼泪说:“姑且谈谈风月,不必深说,白白让人心中厌恶罢了。”于是随口吟了一首诗说:
凤舰龙舟往事已空,银屏金屋只在梦魂中。黄芦晚日烘烤着残破的堡垒,碧草寒烟锁住了旧时的宫殿!隧道里的鱼灯油将燃尽,妆台上的鸾镜匣长久封存。凭你莫要谈论兴亡之事,泪水湿透胭脂损害了旧时的容颜。
诵读完后索取和诗,韶随即依韵唱和酬答,说:
结绮临春万户皆空,几番挥泪在夕阳中!唐环不见新留下的袜迹,汉燕还残留旧时的守宫砂!别苑秋深黄叶坠落,寝园春尽碧苔封存。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见玉容。
丽人啧啧赞叹,说:“可称为知音。”于是促膝畅饮,一同宿在亭中。相互欢好,一如人间。不久,天上乌鸦啼叫,城头鼓声停歇,两人搀扶着起身。说:“今晚应当回到住所,谋求长久之计。不宜风眠露宿,留给俗人嗤笑!”韶点头同意。急忙返回旅店,只见陈、梁两位书生紧紧等候开船。于是欺骗他们说:“昨天收到家书,催促回去很急,必有其他缘故,不能同行。两位兄长先走,沿途等候,小弟暂时回去一趟,随即赶上。幸好预先切好缩颈的鳊鱼,多买团脐的大蟹,两三个月间,当一同醉在习家池,共寻羊公的刻石,倒接酒杯,唱《大堤曲》,希望这次游历,也是一时的快乐。”两位书生相信了,握手告别。
韶当晚再去,金雁已经在前面等候,于是引导经过亭北竹林阴影中,走了一里多,看见朱门素壁,灯烛交相辉映,刚到达重堂,丽人迎笑,拿出紫玉杯劝韶喝酒说:“这是我主人所用的,现在用来劝郎君,心意也不薄了。”留宿一个多月,亲密得如同胶漆。一天晚上,丽人对韶说:“我死的时候,伪汉正兴盛,主人宠爱又深。所以玉匣珠襦,殡葬极尽一时的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具备一品的威仪。因此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先前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然在此嬉戏游玩。传授我以太阴炼形之术,行之既久,不异于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你应当去市场求取半杯青羊乳,勤勉地滴入我的眼中。乳尽眼开,白日可以起身。”韶按照话语求得,用来滋润她的眼角,屈指三十天,然而能够行走。有时一同携着素手,在隧道中游行,有时并肩倚着香肩,在亭上笑歌。与韶谈论旧事说:“不到十二三年,便成了陈迹。我主人一天读《天宝遗事》而喜欢它,所以春秋两季在宫中设宴,让我们竞相簪戴奇花,亲自放出一只蝴蝶,蝴蝶闻到花香,飞落在钗端,所停驻之人,当晚得召见,称为蝶幸。并且告诫我们说:‘过去唐明皇屡次玩此游戏,杨贵妃专宠,不再举行。朕则不然,不分厚薄,你们也应当知道均一之恩,致警戒之道。’众人都叩首谢恩。”又说:“主人曾经得到元进士沔阳知府刘闻,以特殊礼遇对待他。万机之暇,引入便殿,从容顾问说:‘听说卿担任太常博士,很有声名,果真如此吗?’刘闻回答说:‘臣担任礼官,正值至正三年冬十月戊戌,将要祭祀南郊,告祭太庙。到了宁宗室,问说:朕是宁宗的兄长,应当拜吗?臣进言说:宁宗虽然是弟弟,然而为帝时,陛下为臣。春秋时鲁闵公是弟弟,僖公是兄长。闵公先为君,宗庙之祭,未闻僖公不拜。陛下应当拜。听从了。我主人又召他说:‘卿在中朝
,未尝显要,而文章学问,自不容掩,其以事元者事我,不患不至大官。’闻顿首谢。主又曰:‘卿与李黼同榜,黼不死,我当大用之,然黼自为其主,幸独得卿。闻卿善为诗,近有作否?’闻对曰:‘臣不能死义,有愧于黼。尝以杜甫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为韵,赋十诗见志,今皆忘之,止记其一诗耳,为陛下诵之。’因跪陈曰:
译(他)未曾身居显赫要职,但文章学问,自然无法被掩盖,如果他能像侍奉元朝那样侍奉我们,不愁不能做大官。”闻叩头谢恩。主上又说:“你与李黼是同榜进士,李黼没有殉国而死,我本来打算重用他,然而李黼自己效忠他的君主,幸好唯独得到了你。听说你擅长写诗,最近有创作吗?”闻回答说:“臣不能为道义而死,对李黼感到惭愧。曾经以杜甫‘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为韵脚,写了十首诗来表达志向,现在都忘记了,只记得其中一首,为陛下朗诵它。”于是跪着陈述道:
世运厄阳九,干戈祸生民,陵谷有高卑,一朝易其陈。间关中郎将,慷慨远与巡。志同事乃异,非有屈与伸。堂堂李江州,求仁而得仁。清风已十载,而我犹为人。
既退,主顾近侍曰:‘其词愧矣!’由是陋其为人,无复进用之意。斯人者,正朱文公所谓文人无行。以妾观之,不特凝碧之王维,欠死之范质,为可罪哉!”韶闻其论,心甚服焉。其所言当时宫掖间事,多不悉记。奈何韶迷恋情深,乡关念浅,春来秋去,四载于兹,虽比目并游之鳞,戢翼双栖之羽,未足以喻其绸缪婉娈也。
是年冬初,丽人无故忽潸然泪下,悲不自胜。怪而问之,初则隐忍弗言,继则举声大恸。韶慰解万方,乃一启齿曰:“与郎冥契,尽在来朝,故不觉悲伤至此耳!”韶闻知,凄惶感怆,欲自缢于隧间。丽人不可曰:“郎阳寿未终,妾阴质未化。倘更沉溺世缘,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彼此牵缠,何时是了?兼之定数,举莫能逃,纵曰舍生,亦为徒死。”韶乃止。金雁、钿蝉辈亦依依不忍舍,咸设饮食,与韶送程。既晓,丽人奉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付生曰:“表诚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珍重。”亲送至大门之外,掩袂障面而还。韶犹悲不自已,残泪盈眶,顾盼之间,失其所在。乃重寻原店安下,收拾归吴。越数日,梁生至自襄阳,陈生客死房县,方咎韶负约,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条脱、步摇示之,乃惊曰:“此非尘土间物,奇宝也,诚子之遇仙矣。”韶叮咛谆切,使勿轻言,故人无知者。
同舟归家,及门,则妻死久矣,乃以条脱一枚,投回回肆中卖之,得镪万锭,于虎丘静处建坛,请道士鹤林周玄初设灵宝炼度三昼夜。荐妻正斋之夕,伺道士行朝皆退,亲写心词一封,潜于香炉焚之,以资丽人冥福。醮罢,玄初梦二妇人,一姓张,一姓郑,从二小娃来谢曰:“妾辈俱承善果,已授瑶台金母侍宸矣。” 言讫,驾祥云向西而去。翌日,玄初诘韶曰:“君昨所荐,只主阃张氏,何又有郑氏等三人焉?”韶心知为丽人、钿、雁,佯为不解曰:“吾梦亦如之,然不知彼三人谁也?”卒不以告。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诗,并附于此。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春衣紫罗带,白马红樊缨。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窥红问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星槎留连湓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银篦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庐山月上犹未去,娉婷玉貌湖边遇。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春风东来绽牡丹,洞房香雾滃椒兰。含情惯作雨云梦,鸳枕生愁清夜阑。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恋灯几回见。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此生何用逢倾国!
韶从此不复再娶,投礼玄初为师,授五雷斩勘之法,往来两浙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失所在。近时有人于终南及嵩山诸处见之,疑其得道云。
鸾鸾传
赵鸾鸾,字文鹓,东平赵举女也。幼时,家人以香屑杂饮食中啖之,长而体香,故又名香儿。有才貌,喜文词,尤精于剪制刺绣之事。父欲以嫁近邻之才子柳颖,而鸾亦深愿事焉,许而未聘。会颖家坐事,日就零替,鸾母悔之,以适缪氏。缪虽富室,而子弟村朴,目不知书。鸾既嫁,而郁郁不得志,凡佳辰令节,异卉奇葩,辄对之掩镜悲吟,闭门愁坐。景之接于目,事之感于心,一寓于诗,积而成帙,名曰《破琴稿》。既三月,而缪生死,鸾回父母家。次年冬,颖亦丧耦,乃遣人复申前约,而求娶之。举夫妇弗许,颖必欲成其姻,盖闻鸾之贤,而悦鸾之貌也。
乃廉得穿珠匠妇王妈妈者,出入赵氏甚熟,且言听计从,重贿妈妈,求劝亲焉。兼使私问于鸾,微观其意。妈妈许诺,往赵氏说之曰:“老身久怀一事,屡欲奉告于君,以多故未暇,今适其时,不容更缓,未审公夫
译世道正值阳九之厄,战乱祸及百姓,山陵与河谷高低变迁,一朝之间便改变了旧貌。间关的郎将,慷慨激昂地远赴任所,与李巡一同前行。志向相同而际遇不同,并非有屈伸之别。堂堂李江州,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清风已吹拂十年,而我却仍为凡人。
退朝后,皇帝对近侍说:“他的言辞令人惭愧!”从此轻视他的为人,不再有提拔重用的意思。这种人,正是朱文公所说的“文人无行”。以妾身看来,不只是凝碧池中的王维、欠死的范质可以指责啊!”韶听到这番议论,心中非常信服。他所讲述的当时宫廷中的事情,大多没有详细记住。无奈韶迷恋情深,对故乡的思念淡薄,春来秋去,已经四年了。即使是比目鱼并肩游动,鸟儿敛翼双栖,也不足以比喻他们之间缠绵悱恻的情意。
这年冬初,丽人无缘无故忽然泪流满面,悲伤得不能自持。韶觉得奇怪便询问她,起初她隐忍不说,接着便放声大哭。韶多方安慰劝解,她才开口说:“与郎君的缘分,将在明天终结,所以不觉悲伤到如此地步!”韶听后,凄惶感伤,想在隧道间自缢。丽人阻止说:“郎君阳寿未尽,妾身阴质未化。倘若再沉溺于尘世情缘,导致郎君非正常死亡,阴司必定加重谴责,彼此纠缠,何时才能了结?况且定数难逃,纵然舍生,也是徒然一死。”韶于是作罢。金雁、钿蝉等人也依依不舍,都备下饮食,为韶送行。天亮时,丽人拿出一双赤金条脱、一对明珠步摇,交给韶说:“以此表达诚意寄托情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君珍重。”亲自送到大门外,掩袖遮面返回。韶仍然悲伤不已,残泪盈眶,顾盼之间,丽人消失不见。于是重新寻找原来的旅店安顿,收拾行装返回吴地。过了几天,梁生从襄阳来到,陈生在房县客死,刚责怪韶违背约定,韶秘密告知实情,梁生不信,韶拿出条脱、步摇给他看,梁生才惊讶地说:“这不是尘世间的物品,是奇宝,你真是遇到了仙人。”韶反复叮嘱,让他不要轻言,所以外人无人知晓。
同舟回家,刚到门口,妻子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将一枚条脱拿到回回店铺中卖掉,得到万锭钱财,在虎丘幽静之处建坛,请道士鹤林周玄初设灵宝炼度法事,持续三天三夜。荐亡斋戒的那晚,等道士行朝完毕退下后,亲自写下一封心词,悄悄在香炉中焚毁,以资助丽人在阴间的福报。法事结束后,玄初梦见两个妇人,一个姓张,一个姓郑,带着两个小童来道谢说:“我们大家都承蒙善果,已被授予瑶台金母的侍宸之位。”说完,驾着祥云向西而去。第二天,玄初问韶:“你昨天荐亡,只为主人张氏,为何又有郑氏等三人?”韶心里知道是丽人、钿蝉、金雁,假装不懂说:“我的梦也是如此,但不知道那三人是谁?”最终没有告诉玄初。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梁生一人。所以梁生有《琵琶佳遇》诗,附在此处。诗云:
回想少年时,刚行加冠礼。春衣系着紫罗带,白马戴着红樊缨。吴中自古称繁华,环绕十里皆荷花。窥红问绿谢绝游冶,与我共泛星河筏。星槎留连在湓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银篦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庐山月上犹未去,娉婷玉貌湖边遇。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春风东来绽牡丹,洞房香雾滃椒兰。含情惯作雨云梦,鸳枕生愁清夜阑。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恋灯几回见。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此生何用逢倾国!
韶从此不再娶妻,投拜玄初为师,传授五雷斩勘之法,往来两浙之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来不知去向。近来有人在终南及嵩山等地见到他,怀疑他得道成仙了。
鸾鸾传
赵鸾鸾,字文鹓,是东平赵举的女儿。小时候,家人把香屑混在饮食中让她吃,长大后身体散发香气,所以又名香儿。她有才貌,喜爱文词,尤其精通剪制刺绣之事。父亲想把她嫁给近邻的才子柳颖,鸾鸾也深深愿意侍奉他,答应而未正式聘娶。恰逢柳颖家因事获罪,日渐衰败,鸾鸾的母亲后悔了,把她嫁给了缪氏。缪家虽然富有,但子弟粗俗朴实,目不识丁。鸾鸾出嫁后,郁郁不得志,凡是佳节良辰,奇花异草,就对着它们掩镜悲吟,闭门愁坐。映入眼帘的景色,触动心弦的事情,都寄托在诗中,积累成卷,名叫《破琴稿》。过了三个月,缪生死去,鸾鸾回到父母家。第二年冬天,柳颖也丧妻,于是派人重申前约,请求娶她。赵举夫妇不允许,柳颖一定要成就这段姻缘,大概是听说鸾鸾贤惠,又喜爱鸾鸾的美貌。
于是查访到穿珠匠妇王妈妈,出入赵家很熟,而且言听计从,重贿王妈妈,请求她劝说亲家。同时让她私下询问鸾鸾,暗中观察她的意思。王妈妈答应,前往赵家对赵举说:“老身久怀一事,屡次想告诉您,因为多故未暇,现在正是时候,不容再缓,不知公夫
妇尊意若何?”举曰:“何事?”妈妈曰:“贤女孀居,服将阕矣。薄闻柳氏复举前盟,公坚执不从,不知成算何向?且始先开口,出自名门。因其家为事贫窘,遂负初意。两下各自缔姻,固已绝望矣。谁想令爱丧夫,颖亦丧妇,殆出前定,似非偶然。况颖学问文才,视昔缪生百倍,不可同年而语。鸾鸾心事,谅必无嫌,更其家温裕,大胜曩时,如颖少年,岂终困者?有婿若此,何忍弃乎?”举闻语,慨然而从。妈妈复密劝于鸾曰:“颖之慕尔,若大旱之望云霓。今尊君既许,好事即谐。然既遇知音,尔不可无一语以答其深意。第恐他日相从,悔之迟矣。”鸾甚然之,而难于启口,乃作书附妈妈曰:
译“尊夫人意下如何?”举问道:“什么事?”妈妈回答说:“贤女守寡,丧期将满。我听说柳家再次提起旧日婚约,您坚决不肯答应,不知您打算如何?况且当初主动提亲的,是出身名门的柳家。因为柳家遭遇变故,家境贫寒,才辜负了最初的意愿。双方各自另娶另嫁,本来已经绝望了。谁想到令爱丧夫,柳颖也丧妻,这大概是前世注定,并非偶然。况且柳颖的学问文才,比起当年的缪生强上百倍,不可同日而语。鸾鸾的心意,想必没有嫌弃,再加上柳家现在富裕,远胜从前,像柳颖这样的年轻人,难道会终身困顿吗?有如此女婿,怎么忍心抛弃呢?”举听了这番话,感慨地答应了。妈妈又私下劝鸾说:“柳颖仰慕你,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现在你父亲既然应允,好事就要成了。既然遇到了知音,你不能没有一句话来回应他的深情。只怕日后你跟他在一起,后悔就晚了。”鸾很认同,但难以开口,于是写信托妈妈转交说:
妾本良家,幼承慈训,调铅傅粉,深处中闺。执枲治丝,谨循内则。惟知纫针而补缀,未解举案以齐眉!天与荣华,亲怜巧慧。冰为神而玉为骨,蝤如领而手如荑。正及芳年,遴选佳婿,讵期薄命,竟配下流。遂尔辜其出众之才,屈其倾城之貌。敛兹怨悔,寓阙诗词。对月白之宵,遇风清之旦。强与语,强与笑,鸾伴山鸡;触于目,触于心,鹓随野鹜。孰料庸才短折,孱质孤嫠。土木形骸,恶况暂空于眼底;风花情性,幽悰尚郁于尊前。徒怀蔡琰之悲,永抱淑真之恨。已甘弃置,过辱聘求,盖以伸前时之好言,作后日之佳话。诚愿托身贵族,委质明公,挽桓君之鹿车,吹秦娥之凤管。愿毕志以偕老,冀投身而相从。未侍光仪,先申愚悃,惟高明其谅之!
妈妈还贺曰:“可谐矣!请以百金为赏。”颖曰:“若余事济,百金岂敢吝惜!”乃出鸾简付颖。颖读而雀跃曰:“真所谓窈窕淑女,吾其可不以琴瑟友之乎?”即卜日纳聘,而续其弦焉。
御轮之夕,鸾乃私语于颖曰:“妾虽孀妇,然尚处子,郎不可不知。”颖愕然曰:“何谓耶?”鸾云:“昔缪生有疾,不能近妇人。虽与为夫妇将四月,而无人道,卒以丧身。然此事独吾母知之,他人不知也。”颖未信,鸾请验之,而果不谬。既归之后,孝敬奉于舅姑,雍和友于娣姒,遇婢仆以恩惠为先,相夫子以勤俭为本。乡邻之贫乏者,则随力相周;亲戚之往还者,则以礼相待。由是内外交誉,称道其贤。暇则与颖玩绎诗骚,吟咏情性,若吴绛仙之容华,曹文姬之藻思,不屑论也。颖中表兄弟,有自都下回者,录得贯学士兰房谑咏六题曰:云鬟、檀口、柳眉、酥乳、纤指、香钩凡六首。颖借归,与鸾观之,将效其体制,而构思未就。鸾辄先赋曰:
扰扰香云湿未干,鸦翎蝉翼腻光寒。侧边斜插黄金凤,妆罢夫君带笑看。──右云鬟
弯弯柳叶愁边蹙,湛湛菱花照处颦。妩媚不烦螺子黛,春山画出自精神。──右柳眉
衔杯微动樱桃颗,咳唾轻飘茉莉香。曾见白家樊素口,瓠犀颗颗缀榴房。──右檀口
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白凤膏。浴罢檀郎扪弄处,露华凉沁紫葡萄。──右酥乳
纤纤软玉削春葱,长在香罗翠袖中。昨日琵琶弦索上,分明满甲染猩红。──右纤指
春云薄薄轻笼笋,晚月娟娟巧露锥。簇蝶裙长何处见?秋千架上下来时。──右香钩写以呈颖。颖服其敏妙,为之搁笔。
明年,至正戊戌,田丰破东平,颖与鸾相失,莫知所在。已而毛贵复陷东昌,留伪将俞左丞者镇守,俞颇知道理,凡所掠男女,出榜召人识认给还。颖闻之,意鸾或者在彼,冲冒白刃中,求而未得。正忧窘间,有指女冠院语之曰:“盍不于此访求乎?”颖如言去,果见妇女十余人,累然监系;颖问鸾姓名存殁,一妇人答云:“数月前唤去,不在此,盖贤妇人也。可惜!可惜!”颖又问:“娘子何以悉之?”曰:“妾亦良家遭虏,与赵氏处者五阅月。其他人家宅眷,皆污辱于寇,辄得放还。独吾与赵氏及在此数人,誓死不辱,故被囚禁。何时复得见天日也!”言讫,泪下如雨。颖亦洒泣,低声语妇云:“赵氏,余妻也,不知今在何处?”妇曰:“闻有周万户者领去,莫测所之。但临行时,知君必来相觅,留书托我,俾以授君。”即于衣领中取付颖,使急持去,盖恐监者知觉,必遭菙骂。颖开而读之,果妻手笔也。书云:
妾鸾,爰从出适,忽值凶徒,颠沛流离,艰难痛苦,残骸余喘,与死为邻。备历危疑,幸存贞节。皇天后土,实所鉴临!将殒灭微躯,则自经沟渎。将混同末俗,则亵慢纲常。是以毁坏形容,偷存视息,虽落花无主,暂尔随风;而畜犬丧家,终然恋主。怆惶四顾,憔悴半生。肢体苟完,心胆俱丧。每遇穷檐夜雨,古道秋风。但有凝望眼穿,忆归肠断。壁灯半灭,泪尽眼枯;战鼓争喧,魂飞魄散。已分膏涂野草,血染沙泥。宁饲肉于乌鸢,肯委身于狗彘?效投崖之烈女,慕断臂之贞妻。讵意复被播迁,忽
译我本是良家女子,幼年接受慈母的教诲,涂抹铅粉,深居闺阁之中。从事纺麻治丝的工作,谨慎地遵循妇人的准则。只知道穿针引线修补衣物,不懂得举案齐眉的礼仪!上天赋予我荣华,亲人怜爱我灵巧聪慧。冰清玉洁的神态,蝤蛴般的脖颈,柔荑般的手。正值青春年华,挑选佳婿,岂料命运薄凉,竟嫁给下流之人。于是辜负了她出众的才华,委屈了她倾城的容貌。收敛这怨恨悔恨,寄托于诗词之中。对着月白之夜,迎着风清之晨。勉强与她说话,勉强与她欢笑,鸾鸟伴着山鸡;映入眼帘,触动内心,鹓雏随着野鸭。谁料庸才短命夭折,孱弱的体质使我成为孤寡寡妇。形同土木,恶劣的境况暂时在眼前消失;风花雪月的情性,幽深的情怀还在酒樽前郁结。徒然怀着蔡琰的悲哀,永远抱着淑真的怨恨。已经甘愿被弃置,却遭受聘娶的侮辱,大概是为了伸张从前的好话,作为日后的佳话。真诚地希望托付身体给贵族,委身于明公,挽着桓君的车,吹着秦娥的凤管。愿意完成志向一起白头,希望投身相随。还未侍奉您的光辉仪容,先陈述愚拙的心意,希望您能谅解!
母亲还祝贺说:“可以成婚了!请用百金作为赏赐。”颖说:“如果事情办成,百金岂敢吝惜!”于是拿出鸾简交给颖。颖读了之后高兴得跳起来说:“真是所谓窈窕淑女,我怎么可以不用琴瑟来亲近她呢?”于是选定日子下聘礼,续娶了她。
迎亲的夜晚,鸾私下对颖说:“我虽然是寡妇,但还是处女,郎君不能不知道。”颖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鸾说:“从前缪生有病,不能接近妇人。虽然与他做了夫妻将近四个月,但没有行房事,最终因此丧命。然而这件事只有我母亲知道,别人不知道。”颖不相信,鸾请求验证,结果果然不错。结婚后,孝顺侍奉公婆,和睦友爱小姑,对待婢仆以恩惠为先,辅助丈夫以勤俭为本。乡邻中贫困的人,就尽力帮助;亲戚往来的人,就以礼相待。因此内外都称赞,称颂她的贤德。闲暇时与颖一起研读诗歌,吟咏性情,像吴绛仙的容貌,曹文姬的文采,都不值得一提。颖的表兄弟,有从京城回来的,抄录了贯学士兰房谑咏六题:云鬟、檀口、柳眉、酥乳、纤指、香钩共六首。颖借回家,与鸾一起观看,想模仿这种体裁,但构思未完成。鸾就先写了一首:
纷乱的香云湿润未干,乌鸦的羽毛蝉翼般腻滑光亮寒冷。侧面斜插着金色的凤凰,化妆完毕后夫君带着笑容观看。──右云鬟
弯弯的柳叶在愁边皱起,清澈的菱花在照处皱眉。妩媚不需要螺子黛,春山画出自精神。──右柳眉
端着酒杯微微动着樱桃般的嘴唇,咳嗽吐气轻飘着茉莉的香气。曾见过白家樊素的口,瓠犀颗颗缀在榴房。──右檀口
粉香汗水湿润瑶琴的轸,春天逗引酥融白凤膏。沐浴完毕后檀郎抚摸的地方,露水凉沁紫葡萄。──右酥乳
纤细柔软的玉削春葱,长在香罗翠袖中。昨天琵琶弦索上,分明满甲染猩红。──右纤指
春云薄薄轻笼笋,晚月娟娟巧露锥。簇蝶裙长何处见?秋千架上下来时。──右香钩
写好后呈给颖。颖佩服她的敏捷巧妙,为之搁笔。
第二年,至正戊戌年,田丰攻破东平,颖与鸾失散,不知道在哪里。不久毛贵又攻陷东昌,留下伪将俞左丞镇守,俞颇懂道理,凡是所掠夺的男女,出榜召人识别归还。颖听说后,心想鸾或许在那里,冒着白刃,寻找而未得。正担忧窘迫间,有人指着女冠院对他说:“何不在此访求呢?”颖按照他的话去,果然见到妇女十余人,累然被监禁;颖问鸾姓名存亡,一个妇人回答说:“几个月前被叫走,不在此,大概是贤妇。可惜!可惜!”颖又问:“娘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回答说:“我也是良家遭虏,与赵氏相处了五个月。其他人家宅眷,都被寇贼污辱,随即放还。只有我和赵氏以及在此的几个人,誓死不辱,所以被囚禁。何时才能再见天日啊!”说完,泪下如雨。颖也洒泪,低声对妇人说:“赵氏,是我的妻子,不知现在在哪里?”妇人说:“听说有周万户领去,不知去向。但临走时,知道您必来相寻,留书托我,让我交给您。”于是从衣领中取出交给颖,让他赶紧带走,恐怕监者察觉,必遭责骂。颖打开读之,果然是妻子的笔迹。信中说:
妾鸾,自从出嫁,忽然遭遇凶徒,颠沛流离,艰难痛苦,残骸余喘,与死为邻。备历危疑,幸存贞节。皇天后土,实所鉴临!将殒灭微躯,则自经沟渎。将混同末俗,则亵慢纲常。是以毁坏形容,偷存视息,虽落花无主,暂尔随风;而畜犬丧家,终然恋主。怆惶四顾,憔悴半生。肢体苟完,心胆俱丧。每遇穷檐夜雨,古道秋风。但有凝望眼穿,忆归肠断。壁灯半灭,泪尽眼枯;战鼓争喧,魂飞魄散。已分膏涂野草,血染沙泥。宁饲肉于乌鸢,肯委身于狗彘?效投崖之烈女,慕断臂之贞妻。岂料又被播迁,忽
闻消耗,知君无恙。赎妾有期,敢遽捐生,遂更忍死。妾即今见在济南,周其姓氏,万户其官,缘系汉人,差若良善。君得书之后,速备金帛来赎。不宜迁延稽缓,恐一时调拨,则转移他处矣。百年伉俪,一旦分张。覆水再收,拳拳盼望。所宜深虑,早致良图,毋俾妾为阳台不归之云也。伏楮凄断,不知所云。
译听说您的消息,得知您安然无恙。既然赎回妾身有了指望,怎敢轻易轻生,于是又强忍悲痛苟活下来。妾身如今身在济南,姓周,丈夫官居万户,因为他是汉人,对待妾身还算良善。您收到这封信后,应尽快准备好金银布匹前来赎我。不可拖延迟缓,恐怕一旦调拨,妾身就会被转移到别处去了。百年夫妻,一旦分离。覆水难收,妾身殷切盼望。应当深思熟虑,早日制定良策,不要让妾身成为阳台之上不再归来的云彩。伏案书写,悲痛欲绝,不知说了些什么。
颖得书,则又间关跋涉,达于彼中。万户方拥重兵,赫然声势,未敢轻进,投其邻而安下焉。
越数日,缉知鸾之在也,而无由以通消息,乃日伺于门。见一巫媪,往来频数,意必府中之亲信人也。候媪出,潜随至家,奉银一锭为寿,而以情告焉。媪曰:“将军夫人妒忌,所掳妇女,皆处于别室,除浣洗衣裳,炊造饮食之外,不容辄出。近亦有给还其亲属者。令妻若在,吾当为玉成。”次日,媪诣第潜问,果得鸾而私报焉。鸾密出一缄,付媪。媪持出以授颖,题曰:《悲笳四拍》。读之流涕,乃就恳媪请于夫人赎鸾。夫人曰:“吾无所用,况其夫在,何忍留之?当即遣还。”颖乃奉珍珠耳榼、黄金排钗各一事于夫人,夫人即呼鸾使颖领去,于是夫妇相携拜辞而出。其曲亦录于此。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元运衰。夫与妻兮忽仳离,父与母兮生死安可知!狼烟四起兮沸鼓鼙,锋镝成林兮盛旌旗。人民涂炭兮城郭坏,礼义灭亡兮法度隳。身流落兮天一涯,肠欲绝兮心孔悲!山可平兮河可塞,妾怨苦兮无穷期!
右一拍
蜂蚁屯聚兮豺虎嗥,心毒狠兮体腥臊。烟尘澒洞兮人窜逃,寒沙暴骨兮没蓬蒿。亡家遇乱兮伤吾曹,义重命轻兮如鸿毛。誓捐此生兮期不污,仰天俯地兮独烦劳。
右二拍
弃贤俊兮逐凶愚,东西转徙兮卒无宁居。贪淫是乐兮杀戮是娱,所在剽掠兮所过为墟。发冢墓兮焚毁室庐,闺门孱弱兮被虏驱。舍生取义兮捐微躯,谁云女妇兮丈夫弗如?
右三拍
行处坐处兮,思念我乡曲。地角天涯兮,不见我骨肉!姑亡舅殁兮家倾覆,逃窜苟活兮被驱逐!伉俪离背兮何时复?幸兹陋躯兮免污辱。谁为义士兮挥金玉?歌行路兮妾身赎。
右四拍
颖、鸾既复合,乃相与谋曰:“世方离乱,人不聊生。吾夫妇虽重得团 ,而前途向去,端未可保。莫若远遁于深林大壑中,少避氛埃,以需时泰。”乃隐于徂徕山麓,夫耕于前,妻耘于后,同甘共苦,相敬如宾,冀缺、梁鸿、庞公、王霸,亦未可以优劣论也。乡闾远近,颇化其风。一日,颖出城负米,遇贼获之。曰:“闻公名久矣!当送田将军,任以官职,不患不富贵也。”颖瞠目大骂曰:“斫头贼!吾岂从汝反哉?”贼怒,杀之道上。邻舍奔告鸾,鸾走哭,负其尸以归,亲舐其血而手殓之,积薪焚颖,焰既炽,鸾亦投火中死焉。见者惊骇,为之竦然,曰:“古称烈妇,何以加之!”火灭,邻里拾其遗骸葬之,伐石表其冢曰:“双节之墓。”君子曰:“节义,人之大闲也,士君子讲之熟矣。一旦临利害,遇患难,鲜能允蹈之者。鸾幽女妇,乃能乱离中全节不污,卒之夫死于忠,妻死于义。惟其读书达礼,而赋质之良,天理民彝,有不可泯。世之抱琵琶过别船者,闻鸾之风,其真可愧哉!”
凤尾草记
洪武中,有龙生者,本建康人。远祖仕宋为京官,从隆祐孟太后南迁,留家江右。子孙蕃衍,世守诗书。生行第八,六七岁时,长者教以诗,辄能成诵。九龄晓属对,作五、七言绝句诗皆可观,众以聪明许之。生有姑适祖氏者,特爱生,生往来姑家甚熟。祖有异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殁,惟嫂练氏及二子三女存。长女、次女皆适人,惟幼女在室,绝有姿容,长生三岁。生虽少年,颖敏而驯谨,不好玩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闻生来,莫不欢喜。女亦视生如弟兄,不复回避。女母闻生姑称生长进好学,深欲婿生,女亦眷眷属目。祖中庭植凤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啸其侧。女窥无人,出就生凤尾下,谓生曰:“老母闻令姑说子聪明,欲以我结好,我亦愿为子妻,托令姑主张。第未审子父母之意然否?倘因缘会合,得为夫妇,虽死无憾!不然,我之嫁人,非商家郎,则耕家子,纵金玉满堂,田连阡陌,不愿也。”生应曰:“得子为配,足慰平生。”因指凤尾誓之曰:“若余事成,开花结子;事若不成,根枯叶死。”誓毕,散去。生盘桓祖氏,大小悦之,女尤敬慕。尝亲奉茶与生,生取茶,戏曰
译颖收到书信后,便辗转跋涉,到达那地方。万户正拥兵自重,声势显赫,颖不敢轻易进见,于是投宿在邻居家安顿下来。
过了几天,颖打听到鸾在那里,却没有办法传递消息,于是每天在门口守候。看见一个巫婆,往来频繁,心想她一定是府中的亲信之人。等巫婆出来,颖悄悄跟随到她家,奉上一锭银子作为寿礼,并将实情告知她。巫婆说:“将军夫人嫉妒心强,所掳掠的妇女,都安置在别室,除了洗衣做饭之外,不允许随意外出。近来也有放还亲属的。令妻如果在,我当尽力促成。”第二天,巫婆到府中暗中打听,果然找到鸾并私下报告了消息。鸾秘密写了一封信,交给巫婆。巫婆拿着信出来交给颖,信题为《悲笳四拍》。颖读后流泪,于是恳请巫婆向夫人求情赎回鸾。夫人说:“我没什么用处,况且她的丈夫还在,怎么忍心留下她?应当立即放她回去。”颖于是向夫人献上珍珠耳榼、黄金排钗各一件,夫人便叫来鸾,让颖领走,于是夫妇相携拜辞而出。那首曲子也记录在这里。
我出生之初,世道尚且太平无事,我出生之后,国运便衰败了。夫妻忽然分离,父母生死不知!狼烟四起,战鼓喧天,刀枪如林,旌旗招展。百姓受苦,城池毁坏,礼义灭亡,法度崩坏。我流落天涯,肠断心悲!山可以削平,河可以堵塞,妾的怨苦却无穷无尽!
右一拍
蜂蚁聚集,豺虎嚎叫,心肠毒狠,身体腥臊。烟尘弥漫,人们逃窜,寒沙中白骨暴露,淹没在蓬蒿里。家破人亡遭遇战乱,伤害我们这些人,义重于命轻,命如鸿毛。誓愿献出此生,期望不被污辱,仰天俯地,独自辛劳。
右二拍
抛弃贤能,驱逐凶愚,东西迁徙,最终没有安身之所。以贪淫为乐,以杀戮为娱,所到之处抢劫,所过之地变成废墟。发掘坟墓,焚烧房屋,闺门中的弱小者被俘虏驱赶。舍生取义,献出微躯,谁说妇女不如丈夫?
右三拍
行走坐卧,思念我的故乡。地角天涯,不见我的骨肉!姑妈舅舅去世,家道倾覆,逃窜苟活,被驱逐!夫妻分离,何时能团聚?庆幸这陋劣的身躯,免于污辱。谁是义士,挥金如土?歌唱行路难,赎回妾身。
右四拍
颖和鸾重新团聚后,便一起商量说:“世道正离乱,人们无法生存。我们夫妇虽然重新团圆,但前途去向,确实难以保证。不如远遁到深林大壑中,稍微避开战乱尘埃,等待时局安定。”于是隐居在徂徕山脚下,丈夫在前面耕种,妻子在后面除草,同甘共苦,相敬如宾,冀缺、梁鸿、庞公、王霸,也不能用来比较他们的优劣。乡里远近,颇受他们的风气感化。一天,颖出城背米,遇到贼人被抓。贼人说:“久闻您的大名!应当送给田将军,委任官职,不愁不富贵。”颖瞪大眼睛大骂说:“砍头贼!我岂能跟随你们造反?”贼人愤怒,在路上杀了他。邻居奔告鸾,鸾跑着哭喊,背着他的尸体回家,亲自舔舐他的血并亲手为他入殓,堆积柴草焚烧颖,火焰旺盛后,鸾也投火而死。看见的人惊骇,为之肃然起敬,说:“古称烈妇,怎么超过她!”火灭后,邻里拾取他们的遗骸安葬,刻石标记坟墓说:“双节之墓。”君子说:“节义,是人的大界限,士君子讲习得很熟了。一旦面临利害,遭遇患难,很少有人能真正践行的。鸾是幽闭的女子,却能在乱离中保全节操不被污辱,最终丈夫死于忠,妻子死于义。只因她读书通达礼义,而天性善良,天理民彝,有不可磨灭的。世上那些抱琵琶过别船的人,听到鸾的风范,难道不真正感到羞愧吗!”
凤尾草记
洪武年间,有个叫龙生的人,本是建康人。远祖在宋朝做京官,跟随隆祐孟太后南迁,留家在江右。子孙繁衍,世代恪守诗书。龙生排行第八,六七岁时,长辈教他读诗,就能背诵。九岁懂得对仗,作五言、七言绝句诗都值得一看,众人认为他聪明。龙生有个姑姑嫁给了祖氏,特别喜爱龙生,龙生往来姑姑家很熟。祖氏有异母兄弟,同居但各起炉灶。哥哥去世后,只有嫂子练氏及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在世。长女、次女都嫁人了,只有幼女在室,极有姿容,比龙生大三岁。龙生虽然年轻,聪明敏捷而驯服谨慎,不喜欢玩耍,而且善于察言观色,所以祖氏一家听说龙生来,无不欢喜。女子也视龙生如兄弟,不再回避。女子的母亲听说龙生姑姑称赞龙生长进好学,深深想招龙生为婿,女子也眷恋地注视他。祖氏中庭种有一株凤尾草,已百年,龙生在其旁吟啸。女子窥见无人,出来到凤尾草下,对龙生说:“老母听令姑说您聪明,想让我与您结好,我也愿做您的妻子,托令姑做主。只是不知您父母的意思如何?倘若因缘会合,得为夫妇,虽死无憾!不然,我嫁人,不是商家郎,就是耕家子,纵然金玉满堂,田连阡陌,也不愿意。”龙生回答说:“得您为配,足以慰平生。”于是指着凤尾草发誓说:“若余事成,开花结子;事若不成,根枯叶死。”发誓完毕,散去。龙生在祖氏家盘桓,大小都喜欢他,女子尤其敬慕。曾经亲自奉茶给龙生,龙生取茶,戏说
会生姑与练妯娌参商,阳为怂恿,阴实沮之,故生父母犹豫,女未知也。生以告女曰:“子既未便开亲,我亦不即纳聘,当与老母谋,必得子为妇而后已。”女家贫,未尝有缯纩之饰,粉黛之施,而荆钗布裙,略无垢污,下至足缠,亦洁白如雪。兼之赋性和柔,婉娩特甚,机杼之精,剪制之巧,为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较也。生重其为人,愈有伉俪意,然艰得良媒,姑又不力赞,两下迁延,迟迟岁月。生既冠,去事举子业,女家踪迹稀矣。然女念生,未尝去怀,惟母知其情,喻之曰:“吾又遣人往彼,谈汝姻事,早晚当有定议,汝勿煎熬,徒损容貌。”逾时,生至,虽主姑家,而意在于女。留数日,二嫂俱归宁,女独纺小楼上。楼下一深巷,通后园,巷半砖砌磴道以登。生从园中还,闻女纺声,径奔女所。女见生来,喜气溢面,辍纺叙礼,与生对坐,且纺且谈。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谐否。又与生话家事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诗赠之。诗曰:
曲栏深处一枝花,秾艳何曾识露华?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金铃有意频相护,绣幄无情苦见遮。凭仗东皇须着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女不甚读书,识字而已,语生曰:“子宜解说,俾我闻之。”生一一敷绎其义。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帏,子必教我,我虽愚暗,久当能之。”生曰:“妇人女子,偏是聪明,以子慧心,学之易易。”因代为答诗曰: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栏十二重。
生复缕缕为详诗意。女曰:“常闻子才调敏捷,今观信然,使我倾仰弥切!”因目生久之,曰:“子精神意气,决非庸人,后当贵显。我欲以蒲柳之质为托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渐老,长兄书写公门,次兄陷身吏役,二嫂悍恶,子所深知。但得远离凶犷,获托丝萝,子纵无官,不为命妇,亦不失为士君子妻。万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图之。”生自初悦其貌,不料其淑懿有识若此,自是拳拳婚议,惟恐蹉跎。俄而女兄果以吏败,家事亦落。生父母无意缔盟,谢而辞之,遂觖望矣。生私作长歌一篇寄焉。歌曰:
我昔正髫年,笑骑竹马君床边。手持青梅共君戏,君身似玉颜如莲。爱我聪明耽笔砚,枿棨文章紫骝健。风鬟雾鬓绯染唇,凤尾丛边几回见。层楼窈窕洞房深,春纤缕缕抽冰线。蹇修不来奈若何?罗带同心竟乖愿!绣襦甲帐隔天涯,未解离魂学张倩。君知许嫁谁人家,我行射策黄金殿。回首清河梦寐中,目断巫山泪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寻衅,与女大闹。女深处闺阁,性复良善,莫敢出言,又不能骂,然不胜愤。兼之秦约晋盟,遽然断绝,凄凉憔悴,踽踽无聊。是夕,竟缢死楼上。母归,哭之恸,手自洗殓,于胸前得一绣囊,密贮杏笺一幅,视之,乃生所寄之诗也。母不违其意,仍置棺中。生闻女死,托以省姑,走吊焉。至则珠沉璧碎,玉殒花飞,将入木矣。生涕泪如雨,悲不能堪,送归葬所,掩圹成坟而归。
后数年,生果高科要职,烜赫于时,虽别娶妻妾,意不忘女。常与天师无为张真人论鬼神,偶及女事。真人见生切切,为飞章拔之。载数日,生梦女曰:“妾从辞世,二十余年,阴府查籍,以妾当生三子,寿至六十,数未克终,卒于非命,俾再为女人,了其夙业。而昨蒙真人道力,天符忽下,今往河南府洛阳县在城胡氏家为男子矣。感君深爱,生死不忘,但恨无以奉报耳。然君方当富贵,位极人臣,福寿丰隆,子孙昌盛。”言讫,拜谢而去,行数步,复回顾曰:“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然而灭。生既觉,殆无以为怀。遣人往女家,视凤尾,枯死已数年矣。生遂作《哀凤尾歌》云:
有草有草名凤尾,仙人种在丹山里。世间百卉避芳菲,珊瑚宝树差堪比。鬖髿绝似凤凰翎,号以佳名同凤称。海上行迟珠露湿,洞箫品彻彩云停。娟娟旎
译适逢生姑与练妯娌不和,表面假装怂恿,暗中实则阻挠,所以生的父母犹豫不决,女子并不知道。生将此事告知女子说:“你既然不便开口提亲,我也不立即下聘,应当与老母亲商量,一定要得到你为妻才罢休。”女子家境贫寒,从未有过丝绸棉絮的装饰,脂粉胭脂的涂抹,而荆钗布裙,几乎没有污垢,下至缠足的布条,也洁白如雪。加上她性情温和柔顺,婉约顺从特别显著,织布的精巧,裁剪的灵巧,在宗族中首屈一指。两个嫂子酷爱嫉妒她,女子也不计较。生看重她的为人,更加有结为夫妻的念头,然而难以找到好媒人,生姑又不大力赞同,双方拖延,岁月迟迟。生成年后,外出从事科举学业,女子家的踪迹就稀少了。然而女子思念生,从未离开心怀,只有母亲知道她的情意,开导她说:“我又派人去那边,谈论你的婚事,早晚应当有定论,你不要煎熬,白白损害容貌。”过了一段时间,生到来,虽然住在生姑家,但心意在于女子。停留几天,两个嫂子都回娘家,女子独自在小楼上纺纱。楼下有一条深巷,通向后面的园子,巷子中间用砖砌成台阶以便攀登。生从园子中回来,听到女子纺纱的声音,径直奔向女子所在的地方。女子见生来,喜气洋溢在脸上,停下纺纱叙说礼节,与生对坐,一边纺纱一边交谈。于是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生,让生推算,占卜是否和谐。又与生详细谈论家事。生感激她的情意,随口作了一首诗赠给她。诗曰:
曲栏深处一枝花,秾艳何曾识露华?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金铃有意频相护,绣幄无情苦见遮。凭仗东皇须着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女子不太读书,只是识字而已,对生说:“你应当解说,让我听到。”生一一阐述解释其中的含义。女子笑着说:“将来得以侍奉房帏,你必定教我,我虽然愚钝,久了应当能学会。”生说:“妇人女子,偏偏是聪明的,以你的慧心,学起来很容易。”于是代为作诗回答曰: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栏十二重。
生又详细地阐述诗意。女子说:“常听说你才思敏捷,现在看确实如此,使我倾慕敬仰更加深切!”于是盯着生看了很久,说:“你的精神意气,决非庸人,日后应当显贵。我想以蒲柳之质托付终身,没有别的原因,因为父亲早亡,母亲年纪渐老,长兄在官府书写文书,次兄陷身于吏役,两个嫂子悍恶,你所深知。只要得以远离凶狠粗野之人,获得依托,你即使没有官职,不做命妇,也不失为士君子之妻。万一沦落俗子手中,只有死而已!希望你念及并谋划此事。”生自从初悦其貌,没想到她如此贤淑有见识,从此恳切商议婚事,惟恐蹉跎。不久女子兄长果然因吏事败坏,家事也衰落。生的父母无意缔结婚姻,谢绝并辞退了婚事,于是希望落空了。生私下作长歌一篇寄给她。歌曰:
我昔正髫年,笑骑竹马君床边。手持青梅共君戏,君身似玉颜如莲。爱我聪明耽笔砚,枿棨文章紫骝健。风鬟雾鬓绯染唇,凤尾丛边几回见。层楼窈窕洞房深,春纤缕缕抽冰线。蹇修不来奈若何?罗带同心竟乖愿!绣襦甲帐隔天涯,未解离魂学张倩。君知许嫁谁人家,我行射策黄金殿。回首清河梦寐中,目断巫山泪如霰。
一日,女子母亲留在姻亲家,两个嫂子寻衅,与女子大闹。女子深居闺阁,性情又良善,不敢出言,又不能骂,然而不胜愤懑。加上秦约晋盟,突然断绝,凄凉憔悴,孤独无聊。当晚,竟然在楼上自缢而死。母亲回来,哭得极其悲痛,亲手为她洗殓,在胸前得到一个绣囊,里面密藏杏笺一幅,看它,乃是生所寄的诗。母亲不违背她的意愿,仍然放在棺材中。生听说女子死了,借口探望生姑,跑去吊唁。到了那里,珠沉璧碎,玉殒花飞,将要入殓了。生涕泪如雨,悲伤不能承受,送归葬所,掩埋成坟后回来。
后来几年,生果然考取高科要职,在当时显赫,虽然另娶妻妾,心意不忘女子。常与天师无为张真人谈论鬼神,偶然谈及女子之事。真人见生恳切,为他上奏章拔救。过了几天,生梦见女子说:“我自从辞世,二十多年,阴府查籍,因为我应当生三个儿子,寿至六十,命运未能终了,死于非命,让我再为女人,了结宿业。而昨天蒙真人道力,天符忽然下达,现在前往河南府洛阳县在城胡氏家为男子了。感激您深爱,生死不忘,只是遗憾无以奉报。然而您正当富贵,位极人臣,福寿丰隆,子孙昌盛。”说完,拜谢而去,走几步,又回头说:“郎君善自珍重,我永逝了!”忽然消失。生醒来,几乎无法排遣情怀。派人去女子家,看凤尾草,枯死已经几年了。生于是作《哀凤尾歌》云:
有草有草名凤尾,仙人种在丹山里。世间百卉避芳菲,珊瑚宝树差堪比。鬖髿绝似凤凰翎,号以佳名同凤称。海上行迟珠露湿,洞箫品彻彩云停。娟娟旎
旎犹贞静,琉璃刻叶琅玕柄。九苞健翮时下来,五色奇文烂相映。日影照耀晴筛金,盛夏翛翛风满林。艳阳不作桃李态,晚岁实坚松柏心。华堂清处摇新翠,曾与飞琼翠阴会。倚丛未许暂偷香,指树惟期终作配。那知万事终非真,幽芳淑质俱成尘。绮槛灵根凋百岁,绣房丽色殒三春。凤兮偶昨来过此,弄玉台倾凤尾死。鸳鸯瓦落野棠青,孔雀屏欹土花紫。感时抚旧恨悠悠,碧羽琼蕤万古休。败砌颓垣蛩吊月,荒烟老树鸟啼秋。花草重栽春又绽,镜破钗离永分散。因歌凤尾寓深衷,留与多情后人叹。
译旎依然贞静,琉璃刻叶,琅玕为柄。九苞的健翮时而飞下,五色的奇文灿烂相映。日影照耀,晴天筛金,盛夏时节,风声萧萧,满林清凉。艳阳天里不摆桃李的娇态,晚年果实坚如松柏之心。华堂清幽处摇曳新翠,曾与飞琼在翠阴中相会。倚靠花丛不许暂偷香气,指着树木只盼最终结为伴侣。怎知万事终究不真,幽芳淑质都化为尘土。绮槛灵根凋谢百年,绣房丽色殒落三春。凤兮偶然昨日来过此地,弄玉台倾,凤尾已死。鸳鸯瓦落,野棠青青,孔雀屏欹,土花紫紫。感时抚旧,恨意悠悠,碧羽琼蕤万古休。败砌颓垣,蛩吊明月,荒烟老树,鸟啼秋声。花草重栽,春又绽放,镜破钗离,永分散。因歌凤尾寄托深衷,留与多情后人叹息。
武平灵怪录
齐仲和,名谐,漳州人。本富家子,粗有学问,颇能文章。然豪侠不羁,用财如粪土。至正壬辰,红巾寇乱,家业为之荡然。遂东西奔走,寄食于人。尝往来武平项子坚家为馆客。子坚故微,骤然发迹,欲光饰其门户,故婚嫁必攀援阀阅,炫耀于人。名宗右族之贫穷不振者,辄与缔姻,此则慕其华腴,彼则贪其富贵。书翰、启札、奁册、衣录之类,皆仲和粉饰,不知者谓为真衣冠家矣。洪武五年,子坚死,二子荣可、贵可特盛襄事,葬子坚监汀山中,距其居五十里。仲和为述行状,请铭于宋太史景濂,且筑归全庵于墓侧,宏伟壮观,俨然一坊,割田二百亩饭僧,仍请南华本如真公主庵事。状元金溪吴伯宗记之。仲和往返,庵适当途,过必留宿。是岁有小干,往福州,为人留馆者数载。已而贵可辟孝廉,除嘉兴府同知。倭夷登岸,失不以闻,被罪,死秋官狱中。家产籍没,庵田入官,僧悉散去。
洪武乙丑,仲和归,往访项氏,抵庵暮矣,遂假宿焉,不知项亡而庵废。行入方丈,寂无人声,遍视僧房,或开或阖。最后,至一室,僧坐榻上,闻人足音,讶曰:“谁耶?”仲和告以姓氏,僧暗中应曰:“然则故人也,请坐!”仲和询僧名,对曰:“山僧初有幻体,君及见之,今已忘之耶?”仲和莫晓为何等语,复诘:“余僧安在?”曰:“偶赴水陆斋会于施主家,惟山僧久患风痹,不能下床,故在庵耳。惜行童俱出,不意公来,茗供俱无,乏物奉待。”仲和告以未饭,僧曰:“案上有残豆数合,公若不嫌,请取食之。”仲和馁甚,撮而嚼焉。因问项氏动履。僧曰:“故无恙。”仲和倦,欲求寝。僧曰:“此中有数客,每夕来就山僧闲谈,少选当至,恐公不安。”仲和问:“何人?”曰:“皆近村良家,亦有与项宅亲戚者。”仲和喜曰:“若然,幸甚!”须臾,二人先入,五人继到。僧曰: “今日偶值项宅旧客下顾,留宿于此,诸公勿讶!”仲和就请众宾清誉。先至者曰:“余石子见、毛原颖也。”继至者曰:“余金兆祥、曾瓦合、皮以礼、上官盖、木如愚也。”仲和谢曰:“烛灯俱无,不敢行礼,乞不见罪。”众应曰:“既为项氏馆宾,又是山门熟客,相与一家,何罪之有?”遂共僧讲论,辩若悬河,亹不休,深造佛谛。
僧曰:“诸公久得禅悦,当避机锋,然文士在席,何不且辍空谈,更裁佳句,以为清宵欢乐之资乎?”众曰:“诺!”子见先吟曰:
尝擅文房四宝称,尽夸鸲眼胜金星。华笺法帖长为侣,圆镜方琴巧制形。铜雀坠台成凤咮,玉蟾吐水带龙腥。莫欺钝寿浑无用,曾与维摩写佛经。
原颖诗曰:
早拜中书事祖龙,江淹亲向梦中逢。远夸秦代蒙恬巧,近说吴兴陆颖工。鸡距蘸来香雾湿,狸毫点处腻朱红。于今赢得留空馆,老向禅龛作秃翁。
兆祥诗曰:
身残面黑眼生沙,弃置尘埃野衲家。僧病几回将煮药,客来长是使煎茶。无缘不复劳烹饪,有漏从教老岁华。昔日炎炎今寂寂,莫将冷热向人夸。
瓦合诗曰:
家贫无庇欲依谁?散木微躯久觉衰!孔圣绝粮宁敢愠,范丹乏米岂辞饥。当年坠地无须顾,此日生尘不可炊。榾柮烟消灰烬冷,蒸蒸跨灶欲何为?
以礼诗曰:
幻身如絮太轻松,惯覆卢能与赞公。里裂不因儿恶卧,缯穿只为匠难逢。尘灰积久无人洗,虮虱生多欠火烘。零落半归虫鼠蠹,固知色相本来空。
上官盖诗曰:
常人髹漆贵人朱,生者憎嫌死者需。除是飞升无用我,若还解化也须余。能函盖世英雄骨,解殓倾城艳冶躯。寄语劳劳尘世客,百金莫惜预先储。
如愚诗曰:
长须古鬛骨棱棱,心腹虚空不减增。早悟有身应有患,可堪无佛更无僧。频依鹫室行将腐,久想龙门去未能。朽木枯骸禅寂味,一宵清话胜闻经。
吟毕,抚掌大笑,旁若无人。忽风约云开,月光穿户,隐隐见诸人状貌,或矮而体方,或瘠而头锐,或墨面而一臂甚长,或乌帽而一躯极短,徐行者翩翩然而披毡,屹立者亭亭焉
译武平灵怪录
齐仲和,名谐,是漳州人。他本是富家子弟,略通学问,颇能写文章。然而他豪侠不羁,挥霍钱财如同粪土。至正壬辰年间,红巾军作乱,家业因此荡然无存。于是他四处奔走,寄食于人。曾往来于武平项子坚家,担任馆客。项子坚原本出身微贱,骤然发迹,想要光饰门庭,所以婚嫁必定攀附名门望族,向人炫耀。那些名门大族中贫穷落魄的,项子坚便与他们结为姻亲,项子坚羡慕他们的华贵门第,他们贪图项子坚的富贵。书信、启札、嫁妆册、衣饰记录之类,都由齐仲和润色修饰,不知情的人便以为项家是真正的衣冠世家了。洪武五年,项子坚去世,他的两个儿子项荣可、项贵可特别隆重地操办丧事,将项子坚安葬在汀州监山中,距离住所五十里。齐仲和为他撰写行状,请宋太史宋景濂作墓志铭,又在墓旁修建归全庵,宏伟壮观,俨然像一座牌坊,割让二百亩田地供养僧人,还请南华寺的本如真主持管庵中事务。状元金溪人吴伯宗为此作记。齐仲和往返途中,庵正好在路中间,路过必定留宿。这一年遭遇小旱灾,他前往福州,被他人留作馆客数年。不久,项贵可考取孝廉,被任命为嘉兴府同知。倭寇登岸,他隐瞒不报,获罪,死在刑部狱中。家产被抄没,庵田收归官府,僧人全部散去。
洪武乙丑年,齐仲和归来,前往拜访项家,到达庵时已是傍晚,于是借宿于此,不知道项家已败落而庵已废弃。他走进方丈室,寂静无声,遍看僧房,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最后,来到一间屋子,一位僧人坐在榻上,听到脚步声,惊讶地说:“是谁?”齐仲和告知姓名,僧人在黑暗中应答道:“原来是故人,请坐!”齐仲和询问僧人姓名,僧人回答说:“山僧起初有幻化的形体,您曾见过,现在已忘记了吗?”齐仲和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又问:“其他僧人在哪里?”僧人说:“偶然去施主家参加水陆法会,只有山僧久患风痹,不能下床,所以在庵里。可惜行童都出去了,没想到您来,茶点都没有,缺乏物品招待。”齐仲和告知自己还没吃饭,僧人说:“案上有几合残豆,您如果不嫌弃,请取来吃。”齐仲和非常饥饿,抓起来咀嚼。于是询问项家的近况。僧人说:“平安无事。”齐仲和疲倦,想求宿。僧人说:“这里有几位客人,每晚来与山僧闲谈,一会儿就会到,恐怕您不安。”齐仲和问:“是谁?”僧人说:“都是附近村庄的良家子弟,也有与项家亲戚的。”齐仲和高兴地说:“如果是这样,太好了!”不一会儿,两个人先进来,五个人随后到达。僧人说:“今天偶然遇到项家旧客下顾,留宿于此,各位不要惊讶!”齐仲和请求众位宾客的名号。先到的说:“我是石子见、毛原颖。”后到的说:“我是金兆祥、曾瓦合、皮以礼、上官盖、木如愚。”齐仲和谢罪说:“没有烛灯,不敢行礼,请求不要怪罪。”众人回答说:“既然您是项家的馆宾,又是山门的熟客,彼此如同一家人,有什么罪过?”于是与僧人一起讲论,辩论如悬河,滔滔不绝,深入探讨佛理。
僧人说:“各位长久得到禅悦,应当避开机锋,然而文士在座,何不暂且停止空谈,再创作佳句,作为清宵欢乐的资粮呢?”众人说:“好!”石子见先吟诗道:
曾经独占文房四宝的美称,尽夸鸲鹆眼胜过金星砚。华美的纸笺和法帖常作伴侣,圆镜方琴巧妙制成形状。铜雀台倒塌成了凤喙,玉蟾吐水带着龙腥。不要嘲笑钝寿毫无用处,曾与维摩诘一起抄写佛经。
毛原颖诗道:
早年拜入中书令侍奉秦始皇,江淹亲自在梦中相逢。远夸秦代蒙恬的巧妙,近说吴兴陆颖的工细。鸡距蘸墨香雾湿润,狸毫点染腻朱红。如今赢得留在空馆,老向禅龛作秃翁。
金兆祥诗道:
身体残缺面色黑眼睛生沙,被弃置在尘埃野衲家中。僧人病了几回将煮药,客人来长是使煎茶。无缘不再劳烦烹饪,有漏任由老去年华。昔日炎炎如今寂寂,莫将冷热向人夸耀。
曾瓦合诗道:
家贫无庇欲依谁?散木微躯久觉衰!孔圣绝粮宁敢愠,范丹乏米岂辞饥。当年坠地无须顾,此日生尘不可炊。榾柮烟消灰烬冷,蒸蒸跨灶欲何为?
皮以礼诗道:
幻身如絮太轻松,惯覆卢能与赞公。里裂不因儿恶卧,缯穿只为匠难逢。尘灰积久无人洗,虮虱生多欠火烘。零落半归虫鼠蠹,固知色相本来空。
上官盖诗道:
常人髹漆贵人朱,生者憎嫌死者需。除是飞升无用我,若还解化也须余。能函盖世英雄骨,解殓倾城艳冶躯。寄语劳劳尘世客,百金莫惜预先储。
木如愚诗道:
长须古鬛骨棱棱,心腹虚空不减增。早悟有身应有患,可堪无佛更无僧。频依鹫室行将腐,久想龙门去未能。朽木枯骸禅寂味,一宵清话胜闻经。
吟毕,抚掌大笑,旁若无人。忽然风卷云开,月光穿户,隐隐看见诸人状貌,有的矮而体方,有的瘦而头尖,有的黑面而一臂甚长,有的乌帽而一躯极短,徐行者翩翩然而披毡,屹立者亭亭焉
而倚壁。最后一老,颈若生鳞,仲和异之。方欲谛视,僧忽曰:“清风先生罗本素至矣。”众皆起迎。
译(有人)靠着墙壁。最后有一位老者,脖颈上仿佛长出了鳞片,仲和对此感到诧异。正想要仔细端详,僧人忽然说道:“清风先生罗本素到了。”众人都起身迎接。
遥见一叟,缟衣竹杖,态度闲雅,两袖翩翩,摇摆而行。揖众客而言曰:“诸友今夕之吟,乐乎?”原颖曰:“先生何后也?”各诵所作呈之。先生曰: “诸公自道甚佳,但不免为外客所怪。”以礼曰:“客虽未耄,然早晚当与上官公同载矣,抑又何伤?”先生语僧曰:“吾师何故吝作?”曰:“待公来同赋耳。” 乃朗吟曰:
厌见阎浮劫火红,荒山独守化人宫。三千世界都成幻,百二山河尽属空。衣藓乱生悲佛毁,床头不扫笑僧慵。难寻物外逃禅侣,罕遇桥边入社翁。猛虎每游莲座下,怪禽多宿绣幡中。青苔满院新经雨,黄叶飘龛乍起风。一对金刚蜗篆面,几尊罗汉鼠穿胸。残经缺字函函损,古器成精件件雄。广殿窗开留月照,闲门锁脱倩云封。谩怜衰朽烟霞骨,莫起摧颓土木躬。良夜岂期佳客集,清吟况与故人逢。案间残豆充饥腹,梁上深煤染病容。行入轮回归败坏,不须辛苦笑疲癃。庄严未必成三昧,游戏何妨运六通。梅子熟时圆觉性,松枝偃处记遗踪。欲知吸尽西江意,只听晨鸡与暮钟。
清风先生深赞其妙,亦歌曰:
临汀山川,惟说武平。层峦峙秀,众水泻清。苍龙启吉壤,白虎开佳城,朱鸟叶卜筮,玄武迎休祯。形环势抱相回萦,信是天造地设成。当时项家两孝子,葬父于此守坟茔。归全复构招提宇,远请真公作庵主。租粮百石佃人供,钟鼓三时呗声举。能几年,遽如许,马嘶风,驼泣雨。常住之田官所取,明徒之僧俗为侣。檀那一去寺久荒,清宵赋咏来诸郎:毛生脱颖才偏锐,石公持重行还方;如愚守柱,须脱而衰朽;兆祥失柄,焰息而凄凉;皮家之翁衣破絮,垢满襟裾虱争聚;瓦合散诞少持推,上官凶狂使人惧。蹇予放浪号清风,老大弗改玉虚容。平生扫遍天下热,族亲尚在杭城中。痴僧贫病废奔走,枯木寒灰身上偶。无心望赐紫袈裟,默参潜悟慵开口。齐谐非是志怪徒,相逢且复为嬉娱。功名富贵盛浮世,声色根尘悲幻躯。参横斗落金鸡曙,回首东西分散去。要知物我两相忘,居士坟边夜谈处。
逡巡间,坠兔收光,远鸡戒晓,众宾遽散,不知所之。仲和出视,莽然空庵。还觅病僧,独一泥象,观背间题字年月,正仲和寓庵时所塑者,今已剥落。始悟山僧有“此幻体,君及见之”之言。复过别室,惟败砚支门,秃笔委地,鼠粪堆积于案间,因思所食残豆,盖是物也。又有烂絮被一番,旧罗扇一握,甑生尘而欲破,铫无柄而半穿,柱挂木鱼,壁倚棺盖。仲和大骇,奔走出门。行数里,方有人家,因往投之。主翁云:“此地阒无居人,复多奇怪,子昨夜宿于何处?”仲和备以语之。翁曰:“险矣哉!子之性命也。”并告以:“项氏遭祸,坟庵圮毁,其家寄一寿木于彼,近亦被人劈而为薪,止余盖在。子所遇石子见、毛原颖,非砚与笔乎?金兆祥、曾瓦合,非铫与甑乎?皮以礼则被字,木如愚则木鱼,上官盖为棺材,罗本素乃旧扇,即子所见数物颠倒为惑也。其曰有与项氏亲戚者,盖指棺而言耳,棺为项氏故物,故曰亲戚也。”仲和默然,惴栗特甚,即日回家,果得重病,因忆“早晚与上官公同载”之言,料必不起,遂却医药。妻子交口勉之,仲和曰: “死生有定,物已先知,服药求医,徒自苦耳!”又半月,竟卒。呜呼!若仲和者,得不谓之旷达之士哉?
琼奴传
琼奴,姓王氏,字润贞,常山人。二岁而父殁。母童氏,携琼奴适富人沈必贵,沈无子,爱之过己生。年十四,雅善歌辞,兼通音律,德、言、容、功,四者咸备,远近争求纳聘焉。时同里有徐从道、刘均玉者,请婚尤切。徐本华胄而清贫,刘实白屋而暴富。徐之子名苕郎,刘之子名汉老,皆仪容秀整,且与琼奴同年。必贵欲许刘,则鄙其阀阅之卑微;欲许徐,则虑其家道之穷迫,犹豫迟疑,莫之能定。
一日,谋于族人之有识者,彼为之画策曰:“但求佳婿,勿论其他。”必贵曰:“然则何以知其佳乎?”曰:“易耳!子盛为酒食,特召二生,
译远远看见一位老翁,身穿白衣,手持竹杖,神态闲适高雅,两袖飘摇,步履摇曳地走来。他向众客拱手作揖说道:“各位朋友今晚的吟诗,快乐吗?”原颖说:“先生为何来得这么晚?”众人各自诵读所作的诗呈给他看。先生说:“各位自我表达得很好,只是难免被外来的客人觉得怪异。”以礼说:“客人虽然还未到老年,但早晚应当与上官公同乘一车了,这又有什么妨害呢?”先生对僧人说:“我的师父为何吝啬不肯作诗?”僧人说:“等着您来一起赋诗罢了。”于是高声吟诵道:
厌倦看见人间劫火一片红,独自守着荒山中的化人宫。三千世界都成了虚幻,百二山河尽归于空无。衣上苔藓杂乱生长,悲叹佛像毁坏;床头不打扫,嘲笑僧人懒惰。难以寻找物外逃避禅修的伴侣,罕遇桥边加入诗社的老翁。猛虎常常游荡在莲座之下,怪鸟多栖息在绣幡之中。青苔满院刚下过雨,黄叶飘落在佛龛前忽然起了风。一对金刚像脸上爬满蜗牛痕迹,几尊罗汉像胸口被老鼠穿透。残破的经典缺字,函套件件损坏;古老的器物成了精怪,件件显得雄奇。宽敞大殿窗户敞开留下月光照耀,闲门门锁脱落任凭云雾封锁。徒然可怜我这衰朽的烟霞之骨,不要兴起摧毁这土木之身的念头。美好的夜晚岂料佳客聚集,清雅的吟咏况且与故人相逢。案间残留的豆子充饥腹,梁上深厚的煤烟染病容。行入轮回终将败坏,不必辛苦嘲笑疲癃之人。庄严未必能成就三昧,游戏何妨运用六通。梅子熟时圆觉本性显现,松枝偃卧处记得遗留踪迹。想要知道吸尽西江水的意境,只听晨鸡报晓与暮钟敲响。
清风先生深深赞叹其妙,也歌唱道:
临汀山川,只说武平最好。层峦叠嶂秀丽挺拔,众水奔泻清澈见底。苍龙开启吉祥的土地,白虎打开美好的墓地,朱雀顺应占卜的吉兆,玄武迎接安宁的祥瑞。地形环绕气势相抱回旋萦绕,确实是天造地设而成。当时项家的两个孝子,埋葬父亲于此守护坟茔。归全又建造了招提寺宇,远请真公担任庵主。租粮百石由佃户供给,钟鼓三时诵经声响起。能过几年,竟变成这样,马嘶风,驼泣雨。常住的田地被官府夺取,明徒的僧人与俗人为伴。檀那一去寺庙久已荒废,清宵赋咏来的各位郎君:毛生脱颖才华偏锐,石公持重品行方正;如愚守柱,胡须脱落而衰朽;兆祥失柄,火焰熄灭而凄凉;皮家老翁穿着破絮,污垢满襟衣虱争聚;瓦合散诞少持戒律,上官凶狂使人恐惧。我放浪形骸号称清风,年老不改玉虚容颜。平生扫遍天下炎热,族亲尚在杭州城中。痴僧贫病废弃奔走,枯木寒灰身上偶现。无心盼望赐予紫袈裟,默参潜悟懒得开口。齐谐并非志怪之徒,相逢且再为嬉娱。功名富贵盛行于浮世,声色根尘悲叹幻躯。参横斗落金鸡报晓,回首东西分散离去。要知物我两相忘,居士坟边夜谈处。
不久,月亮落下收起光芒,远处的鸡鸣报晓,众宾客急忙散去,不知去向。仲和出来查看,只见空旷的庵堂一片茫然。回去寻找病僧,只有一尊泥塑佛像,观看背后题写的年月,正是仲和寄居庵堂时所塑的,如今已经剥落。这才领悟山僧有“这幻化的躯体,您且看见它”的话。又经过别的房间,只有破败的砚台支撑着门,秃笔委弃在地,鼠粪堆积在案间,因而想到所吃的残豆,大概是这些老鼠吃的。又有烂絮被子一床,旧罗扇一把,瓦甑生尘快要破裂,铁铫无柄半穿,柱子上挂着木鱼,墙壁倚靠着棺盖。仲和大惊,奔走出门。走了几里,才有人家,于是前往投宿。主人说:“这里寂静无人居住,又多有奇怪之事,您昨晚宿在何处?”仲和详细地告诉了他。主人说:“危险啊!您的性命。”并告诉他:“项氏遭祸,坟庵倒塌毁坏,他家寄放一口寿木在那里,近来也被人劈成柴火,只剩下盖子在。您所遇到的石子见、毛原颖,不就是砚台和笔吗?金兆祥、曾瓦合,不就是铁铫和瓦甑吗?皮以礼则是被子,木如愚则是木鱼,上官则是棺材,罗本素则是旧扇,就是您所见的几件物品颠倒迷惑了您。那说有与项氏亲戚的人,大概是指棺材而言,棺材是项氏的旧物,所以说亲戚。”仲和沉默不语,恐惧战栗特别严重,当天回家,果然得了重病,因而想起“早晚与上官公同乘一车”的话,料想必定不能痊愈,于是拒绝医药。妻子儿女交口劝勉他,仲和说:“死生有定数,物品已先知,服药求医,徒自受苦罢了!”又过了半个月,竟然去世。唉!像仲和这样的人,能不说是旷达之士吗?
琼奴传
琼奴,姓王,字润贞,是常山人。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童氏,带着琼奴改嫁富人沈必贵,沈必贵没有儿子,喜爱她超过亲生儿子。十四岁时,擅长歌唱诗词,兼通音律,德、言、容、功,四者都具备,远近争相求娶。当时同里有徐从道、刘均玉两人,请求婚配尤其急切。徐本出身华胄而清贫,刘实出身平民而暴富。徐的儿子名叫苕郎,刘的儿子名叫汉老,都仪容秀整,且与琼奴同年。沈必贵想许配给刘,就鄙视他门第卑微;想许配给徐,就顾虑他家道穷迫,犹豫迟疑,不能决定。
一天,向族中有见识的人谋划,那人替他出主意说:“只求佳婿,不要论及其他。”沈必贵说:“那么怎么知道他是佳婿呢?”回答说:“容易啊!您丰盛地准备酒食,特意召见两位书生,
仍请前辈之善藻鉴者,使潜窥之,一则观器量之如何,二则试词翰之能否,择其善者而从焉,于选婿乎何有!”必贵深然之。至二月花晨,开筵会客,凡乡里之号名胜者,咸集于庭。均玉、从道,亦各携其子而至。汉老虽人物整然,雍容应对,而登降揖让,未免矜持。苕郎则眉目清新,言谈儒雅,衣冠朴素,举止自如。席中有耕云者,沈之族长也,号知人,一见二生,已默识其优劣矣,乃扬言于众曰:“宗侄必贵,有女及笄。徐、刘二公,欲求缔好,两门子弟,人物并佳,但未审姻缘果在谁耳?” 必贵起对曰:“此事尊长主之,则善矣。”耕云曰:“古人有射屏、牵丝、设席等事,皆所以择婿也,吾则异于是。”因呼二生至前,指壁间所挂“惜花春起早”、 “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四画曰:“二郎少摅妙思,试为咏之,中目、夺衣,在此一举。”奈何汉老生居富室,懒事诗书,闻命睢盱,久而不就。苕郎从容染翰,顷刻而成。呈上,耕云啧啧称赏。其诗曰:
译于是又请求前辈中善于鉴赏的人,暗中观察他们,一是看看他们的器量如何,二是试试他们的文才高低,选择其中优秀的人来跟随,对于挑选女婿有什么难的呢!”必贵深深地赞同这个意见。到了二月一个花开的早晨,设宴招待宾客,凡是乡里号称名士的人,都聚集在庭院中。均玉、从道,也各自带着自己的儿子来了。汉老虽然仪表端庄,从容应对,但在上下台阶、作揖谦让时,未免有些拘谨。苕郎则眉目清秀,言谈儒雅,衣着朴素,举止自然大方。席间有一位叫耕云的,是沈氏家族的族长,号称能识人,一见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已经默默评判出他们的优劣了,于是当众高声说:“宗侄必贵,有个女儿到了成年。徐、刘两位先生,想结为亲家,两家的子弟,人品都很好,只是不知道姻缘究竟属于谁呢?”必贵起身回答说:“这件事由长辈做主,那就太好了。”耕云说:“古人有射屏、牵丝、设席等做法,都是为了挑选女婿,我却与这些不同。”于是叫两个年轻人到面前来,指着墙上挂着的“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四幅画说:“两位年轻人稍展妙思,试着为它们作诗,能否中意、夺魁,就看这一回了。”无奈汉老生长在富贵人家,懒得读书写诗,听到命令后发呆愣神,过了很久也写不出来。苕郎从容地提笔,顷刻间就写好了。呈上去后,耕云啧啧称赞。他的诗是:
胭脂晓破湘桃萼,露重荼コ香雪落。媚紫浓遮刺绣窗,娇红斜映秋千索。辘轳惊梦起身来,梳云未暇临妆台。笑呼侍女秉明烛,先照海棠开未开。右惜花春起早
香肩半亸金钗卸,寂寂重门锁深夜。素魄初离碧海堧,清光已透朱帘罅。徘徊不语倚阑干,参横斗落风露寒。小娃低语唤归寝,犹过蔷薇架后看。
右爱月夜眠迟
银塘水满蟾光吐,嫦娥夜入冯夷府。荡漾明珠若可扪,分明兔颖如堪数。美人自挹濯春葱,忽讶冰轮在掌中。女伴临流笑相语,指尖擎出广寒宫。右掬水月在手
铃声响处东风急,红紫丛边久凝立。素手攀条恐刺伤,金莲怯步嫌苔湿。幽芳撷罢掩兰堂,馥郁馨香满绣房。蜂蝶纷纷入窗户,飞来飞去绕罗裳。右弄花香满衣
均玉见汉老一辞莫措,大以为耻,父子竟不终席而逸矣。于是四座合词,皆以苕郎为好,而苕郎之婚议,亦自此而成。不出月余,已择日送聘矣。既而必贵以爱婿之故,欲其数相往还,遂招置馆中,读书进学。
偶童氏小恙,苕郎入问疾,而琼奴正侍母汤药,不虞苕之至也,回避弗及,乃相见于母榻前。苕郎盼之,姿色绝世。出而私喜,封红笺一幅,使婢送与琼奴。拆之,空纸也。琼奴笑成一绝,以答苕曰:
茜色霞笺照面赪,玉郎何事太多情?风流不是无佳句,两字相思写不成。
苕郎持归,以夸于汉老。汉老正恨其夺己之配,以白均玉。均玉不咎子之无学,反切齿徐、沈入骨。恨之,即诬以事,俱不得白。徐阖室役辽阳,沈全家戍岭表。诀别之际,黯然魂消,观者莫不为之下泪。遂散去,南北不相闻。已而必贵倾殂,家事零落。惟童氏母女在,萧然茅店,卖酒路傍。虽患难之中,琼奴无复昔时容态,而青年粹质,终异常人。有吴指挥者悦之,欲娶以为妾,童氏以许人辞。吴知其故,遣媒谓曰:“徐郎辽海从戍,死生未卜,纵饶无恙,又安能至此而成姻乎?与其痴守空营,蹉跎岁月,盍不归我贵家,任汝母女受用,亦不虚度一生也。”琼奴坚然不肯。吴又使媒妪传言,且压以官府。童氏惧,与琼奴谋曰:“一从苕去,五阅星霜,地角天涯,鱼沉雁杳,真所谓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风马牛之不相及也。汝之身事,终恐荒唐。矧又父遽沦亡,他乡流落,权门侧目,欲强委禽,吾孤儿寡妇,其何术以拒之?”琼奴泣曰:“徐门遭祸,本自儿身,脱别从人,背之不义。且人之异于禽兽者,以其有诚信也,弃旧好而结新欢,是忘诚信,苟忘诚信,殆犬彘之不若;儿有死而已,其肯为之乎?”因赋《满庭芳》一阕以自誓云:
彩凤群分,文鸳侣散,红云路隔天台。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谩有玉京离燕,向东风似诉悲哀!主人去,卷帘恩重,空屋亦归来。泾阳憔悴女,不逢柳毅,书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台!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别人开?
是夜,自缢于房中,母觉而救解,良久方苏。吴指挥者闻之,怒,使麾下碎其酿器,逐去他居,欲折困之。时有老驿使杜君,亦常山人,必贵存日,相与善,怜童氏孤苦,假以驿廊一间而安焉。
一日,客有戎服者三四人,投驿中。杜君问所从来,其人曰:“吾侪辽东某卫总小旗,差往南海取军,暂此假宿耳。”值童氏偶立帘下,中一少年,特淳谨,不类武卒,数往还相视,而凄惨之色可掬。童氏心动,即出问之:“尔谁耶?”对曰:“苕姓徐,浙江常山人,幼时父尝聘同里沈必贵女,与苕为婚,未成亲而两家缘事。沈谪南海,苕戍东辽,不相闻者数载矣。适因入驿,见妈妈状貌,酷与苕外母相类,故不觉感怆,非有他也。”童氏复问:“沈家今在何处?厥女何名?”曰:“女名琼奴,字润贞,开亲时年方十四,以今计之,当十九矣。第忘其所寓州郡,难以寻觅耳。”童氏入语琼奴,琼奴曰:“若然,天也。”明日,召使至室中,细问之,果苕郎也,今改名子兰矣,尚未娶。兰氏大哭曰:“吾即汝丈母,汝丈人已死,吾母女流落于此,出万死
译胭脂在清晨染红了湘桃的花萼,露水沉重使得荼蘼花如香雪般飘落。妩媚的紫色深深遮掩着绣花的窗棂,娇嫩的红色斜映在秋千的绳索上。辘轳声惊醒了梦境,起身来,来不及梳理如云的鬓发便来到妆台前。笑着呼唤侍女点亮明亮的蜡烛,先去看看海棠花开了没有。右惜花春起早
香肩半垂,金钗卸下,寂静的重门深锁着深夜。月亮刚刚离开碧海之滨,清冷的光辉已经透过朱红色帘子的缝隙。徘徊着不说话,倚靠着栏杆,参星横斜、北斗星落下,风露寒冷。小丫鬟低声呼唤回去睡觉,还要到蔷薇架后面再看一眼。右爱月夜眠迟
银色的池塘水满,月光倾吐,嫦娥夜晚进入冯夷(水神)的府邸。荡漾的明珠仿佛可以触摸,清晰的月影如同可以数清。美人亲自舀水洗濯春葱般的手指,忽然惊讶地发现冰轮(月亮)在掌中。女伴临水笑着互相说话,指尖托出了广寒宫。右掬水月在手
铃声响起的地方东风急促,在红花紫草丛边久久站立。素手攀折枝条恐怕刺伤,金莲般的脚步怯生生地嫌苔藓潮湿。采摘完幽香的花朵掩上兰堂,馥郁的香气充满了绣房。蜂蝶纷纷飞入窗户,飞来飞去环绕着罗裳。右弄花香满衣
均玉见到汉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深感耻辱,父子最终没有吃完酒席就逃走了。于是满座的人共同推举,都认为苕郎是好人,而苕郎的婚事,也从此定了下来。不到一个月,已经选定日子送聘礼了。后来必贵因为爱婿的缘故,希望他经常往来,于是招他住在馆舍中,读书进修。
偶然童氏小病,苕郎进去问安,而琼奴正侍奉母亲喝药,没想到苕郎到来,来不及回避,于是在母亲床前相见。苕郎看着她,姿色绝世。出来后暗自欢喜,封好一张红笺,让婢女送给琼奴。拆开一看,是空纸。琼奴笑吟了一首绝句,回答苕郎说:
红色的霞笺照得脸发红,玉郎为何如此多情?风流之事并非没有佳句,只是“相思”二字写不出来。
苕郎拿着诗稿回去,向汉老夸耀。汉老正恨他夺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便向均玉告状。均玉不怪儿子没有学问,反而对徐、沈两家恨之入骨。怨恨之下,就诬陷他们有事,都无法辩白。徐家全家被发配到辽阳服役,沈家全家被戍守岭南。诀别之际,黯然魂消,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于是散去,南北不再互通音讯。不久必贵去世,家业凋零。只有童氏母女在,住在简陋的茅店,在路边卖酒。虽然在患难之中,琼奴不再有昔日的容貌神态,但年轻的纯质,终究不同于常人。有个吴指挥喜欢她,想娶她做妾,童氏以已许配人为由推辞。吴指挥知道原因,派媒人说:“徐郎在辽海服役,生死未卜,即使平安无事,又怎么能到这里来成婚呢?与其痴守空房,虚度岁月,何不嫁给我家,让你母女受用,也不虚度一生。”琼奴坚决不肯。吴指挥又派老媒婆传话,并且用官府的压力逼迫。童氏害怕,和琼奴商量说:“自从苕郎离开,已经过了五年,天涯海角,音信全无,真是所谓你处北海,我处南海,风马牛不相及。你的婚事,终究恐怕落空。况且父亲突然去世,流落他乡,权贵侧目,想强行下聘,我们孤儿寡妇,有什么办法拒绝他?”琼奴哭着说:“徐家遭祸,本来是因为我,如果改嫁他人,是不义。而且人区别于禽兽的,是因为有诚信,抛弃旧爱而结交新欢,是忘记诚信,如果忘记诚信,大概连猪狗都不如;我只有死而已,难道肯这样做吗?”于是写了《满庭芳》一词来自誓说:
彩凤群飞分离,文鸳伴侣离散,红云路隔断了天台。旧时的院落,画栋积满了尘埃!空有玉京的离燕,向着东风仿佛在诉说悲哀!主人离去,卷帘恩情重,空屋也归来。泾阳憔悴的女子,没有遇到柳毅,书信难以裁制。感叹金钗脱去一半,宝镜离开镜台!万里辽阳郎君去了,何时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着别人开放?
这天夜里,她在房中自缢,母亲发觉后救下解开,过了很久才苏醒。吴指挥听说后,愤怒,派部下砸碎她的酒器,驱逐她到别处居住,想要折磨困顿她。当时有个老驿使杜君,也是常山人,必贵在世时,和他交好,怜悯童氏孤苦,借给她驿馆走廊一间屋子安身。
一天,有几个穿军装的客人,投宿驿馆。杜君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说:“我们是辽东某卫的总小旗,奉命去南海取军,暂时在这里借宿。”正值童氏偶然站在帘下,其中有个少年,特别淳朴谨慎,不像武卒,多次往返互相注视,而凄惨的神色令人同情。童氏心动,就出去问他:“你是谁?”回答说:“我姓徐,浙江常山人,小时候父亲曾经聘同乡沈必贵的女儿,与我成婚,没有成亲而两家因事分离。沈家被贬到南海,我被戍守东辽,不相往来已经几年了。刚才因为进入驿馆,见到妈妈的样子,酷似我的外婆,所以不觉感伤,没有别的意思。”童氏又问:“沈家现在在哪里?女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女儿名叫琼奴,字润贞,定亲时年仅十四,按现在计算,应当十九岁了。只是忘记了她居住的州郡,难以寻找罢了。”童氏进去告诉琼奴,琼奴说:“如果是这样,是天意。”第二天,召使者到室中,仔细询问,果然是苕郎,现在改名叫子兰了,还没有娶妻。兰氏大哭说:“我就是你的丈母,你的丈人已经死了,我们母女流落在这里,历经万死
以得再生,不图今日再能相见。”遂白于杜君及苕之同伴,众口嗟叹,以为前缘。杜君乃率钱备礼,与苕毕姻。合卺之夕,喜不塞悲,琼奴诉其衷怀,不任凄断。因诵杜少陵《羌村》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此句殆为今日设也。苕抚之谆切,曰:“第毋伤感,且尽绸缪,姑候来年,挈尔同归辽东,则鱼水欢情,永永相保矣。”既而苕同伴有丁总旗者,忠厚人也,谓苕曰:“君方燕尔,莫便抛离,勾军之行,不必渠往,我辈当分诣各府投文。君善抚室,且此相待,公事完日,相与归辽。”苕置酒饯别,诸人起程。
译因为得以重生,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相见。”于是向杜君和苕的同伴们禀明此事,众人感叹不已,认为这是前世的缘分。杜君于是出钱置办婚礼用品,让苕与琼奴完婚。新婚当夜,喜悦无法掩盖悲伤,琼奴倾诉内心的情怀,忍不住悲痛欲绝。于是吟诵杜甫《羌村》诗中的诗句:“夜深了还拿着蜡烛,相对而坐仿佛在做梦。”这句诗大概是为今天的情景而设吧。苕深切地抚慰她,说道:“暂且不要伤感,先尽情享受夫妻恩爱,等到明年,我带你一起回辽东,那么鱼水般的欢愉之情,就能永远相保了。”不久,苕的同伴中有一位叫丁总旗的,为人忠厚,对苕说:“你刚新婚燕尔,不要立刻抛下妻子离去,征调军队的事,不必你去,我们应当分别前往各府投递文书。你好好安抚妻子,暂且在此等待,公事办完后,一起回辽东。”苕设酒为他们饯行,众人便起程出发。
不料吴指挥者缉知,以逃军为名,捕苕于狱,杖杀之,藏尸于窑内。亟令媒恐童氏曰:“彼已死矣,可绝念矣,吾将择日舁轿来迎汝女,若又不从,定加毒手。”媒求诺反命,琼奴使母诺之。媒去,语母曰:“儿不死,必为狂暴所辱,将俟夜引决矣!”母亦无如之何。是晚,忽监察御史傅公到驿,琼奴仰天呼曰:“吾夫之冤雪矣。”乃具状以告。傅公即抗章以闻。又两月得请,就命鞫问,而求尸未得。政谳讯间,羊角风自厅前而起。公祝之曰:“逝魄有知,导吾以往。”言讫,风即旋转,前引马首,径奔窑前,吹开炭灰,而尸见矣。公委官检验,伤痕宛然,吴遂伏辜。公命州官葬苕于郭外,琼奴哭送,自沉于冢侧池中,因命葬焉。公言诸朝,下礼部,旌其冢曰:“贤义妇之墓”。童氏亦官给衣廪,优养终身焉。
幔亭遇仙录
杜僎成,巴丘之逸士,而寓居于建阳。赋性高迈,抗志林泉。畜一小舟,置笔床、茶灶、钓具、酒壶于其中。每夷犹于清溪九曲间以为常,而人亦推其有标致。一日,仲秋雨霁,凉风满襟。僎成沿流临泛,听其所之。俄而舟泊岩边,仰视岩上,则绿萝翠蔓,丹桂苍筠,繁荫幽香,芬敷掩冉。因系船登岸,信步闲行。忽有石门洞开,路径平坦。僎成知为异境,欣跃而前。但觉风日暄妍,天气清淑,真别一堪舆也。约二里许,入一大城。城中宫阙宏壮,守卫森严,金书榜曰:“幔亭真境”,盖武夷君所治也。又里余,乔林嘉树,华屋崇垣,流水飞花,鸣鸡吠犬。遥望高甍一区,俯瞰清池之上,题曰:“清碧道院。”僎成及门,猿鹤驯扰,芝兰馥郁。柳阴之下,双童立焉。僎成揖之,问是何处。童子曰:“清碧先生候子久矣。”因入白。须臾,复出,导僎成前进。经数处,云窗雾阁,敻异人间;瑶树琼林,自同天上。最后抵一轩馆,清碧幅巾大带,容貌俨雅,坐于中间。僎成再拜。清碧曰:“汝知人间有京兆杜伯原乎?吾是矣。汝,吾族子也。小子识之。”僎成跪谢:“晚生不及承教训。”久之,问宗党及虞、杨、范、揭诸君子后裔之详。僎成应对,历历可听。清碧若有喜色。少焉,童子进百花茶,僎成啜罢,略不知饥。迨暮,宿之别室,楮衾练帐,石枕竹床,风露凄然,睡不成寐。惟棂间明月窥人,飞雪入户,自非神完气充,骨坚志定者,弗能居也。明日,召僎成饭,鹿脯一盘,胡麻一器,然芳馨甘美,味实非常。饭毕,将辞而出,清碧曰:“此中群仙别馆,诸执丈皆游戏于兹。来日当集吾舍,将乞其诗文,送汝归去,姑少俟。”僎成又大喜过望。
次早,果有褒衣巍冠,瑶琚玉佩者七人至,皆风度凝远,气象超凡。清碧起迎,长揖而坐。僎成鹄立拱手,屏息户外。一仙忽顾之曰:“是儿何为来哉?” 清碧云:“族子僎成也。吾昔居世,累辞征辟,而潜心著述,今皆散逸。独《春秋诸传正义》四十八卷仅存,平生精力,尽在此书,皆诸公所知者。故尝贮以石函,锁以金钥,藏于玉笥覆箱峰之北岩。近因蛟蜃作孽,水激穴开,而函露矣。深惧愚夫窃发,盖冥数未可以传于人代,故召来命归窒之耳。”因相与论诸传之得失。一仙曰:“《春秋》宣父手笔,不比他经,而诸儒以管窥蠡测,拘拘然指一字为褒贬,岂圣人之心乎?大抵圣经所书,有常有变,难执一而论。首王人,次封爵,常也。主会主兵,谋纵谋逆,几于变矣。然而托始立法,拳拳宗周,王必曰天王,正必曰王正,文、武、成、康之威灵,俨乎其对越,拨乱反正,盖为天下后世计,而以为为鲁而作,岂圣意哉?”一仙曰:“伯原公之意如何?”清碧曰:“昔人谓三传作而《春秋》散,散则散矣,然三传亦未容以轻议也。盖《公羊》《穀梁》专释经,而《左氏》专载事,至唐啖氏、赵氏,始毫分缕析,辨明义例,合三家之要而归之一。陆淳亲承赵氏之学,又著《纂例》《辨疑》《微旨》三书,其文可谓粲然,而其学可谓粹然矣。宋朝诸儒所述,皆明白正大,词
译没想到吴指挥查探得知,以逃兵为名,将苕逮捕入狱,用杖刑打死,把尸体藏在窑洞里。急忙派媒人去恐吓童氏说:“他已经死了,你可以断绝念头了,我将择日抬轿来迎娶你的女儿,如果再不答应,一定施加毒手。”媒人求得应允后回去复命,琼奴让母亲答应下来。媒人走后,琼奴对母亲说:“我不死,必定会被狂暴之人侮辱,将等到夜里自尽!”母亲也无可奈何。当晚,忽然监察御史傅公来到驿站,琼奴仰天呼喊说:“我丈夫的冤屈可以昭雪了。”于是写下状纸告发。傅公立即上奏章向朝廷报告。又过了两个月得到批准,就下令审问,但寻找尸体没有找到。在审讯期间,羊角风从厅堂前刮起。傅公祈祷说:“逝去的魂魄如果有知,引导我前往。”说完,风就旋转起来,在前面牵引马头,径直奔向窑洞前,吹开炭灰,尸体就出现了。傅公委派官员检验,伤痕清晰可见,吴某于是认罪伏法。傅公命令州官将苕安葬在城外,琼奴哭着送葬,自己沉入坟墓旁边的池中,于是也被安葬在那里。傅公向朝廷报告,下达礼部,表彰她的坟墓说:“贤义妇之墓”。童氏也由官府供给衣食,优厚供养终身。
《幔亭遇仙录》
杜僎成,是巴丘的隐士,寄居在建阳。他天性高洁超迈,志趣向往山林泉石。养了一艘小船,在船中放置笔床、茶灶、钓具、酒壶。经常在清溪九曲间悠然泛舟作为日常,人们也推崇他风度不凡。一天,仲秋雨后初晴,凉风满怀。僎成顺流泛舟,随波逐流。不久船停靠在岩边,抬头看岩上,只见绿萝翠蔓,丹桂苍竹,繁茂的树荫幽香,芬芳弥漫。于是系船登岸,信步闲行。忽然有石门洞开,路径平坦。僎成知道这是奇异之境,欣喜跳跃着向前。只觉风日温暖明媚,天气清新美好,真是另一个天地。大约走了二里左右,进入一座大城。城中宫阙宏伟壮丽,守卫森严,金字匾额写着:“幔亭真境”,原来是武夷君治理的地方。又走了一里多,高大林木,华美房屋,高耸围墙,流水飞花,鸡鸣犬吠。远远望见一处高屋,俯瞰清池之上,题写着:“清碧道院。”僎成来到门口,猿猴仙鹤驯服亲近,芝兰香气浓郁。柳荫之下,两个童子站立着。僎成向他们作揖,问这是什么地方。童子说:“清碧先生等候您很久了。”于是进去禀报。一会儿,童子出来,引导僎成前进。经过几处,云窗雾阁,迥异于人间;瑶树琼林,如同天上。最后到达一座轩馆,清碧先生头裹幅巾,腰系大带,容貌庄严雅致,坐在中间。僎成再次拜见。清碧说:“你知道人间有京兆杜伯原吗?我就是他。你,是我的族侄。你要记住。”僎成跪下谢恩说:“晚辈没能承受教诲。”过了很久,清碧询问宗族党羽以及虞、杨、范、揭各位君子后裔的详细情况。僎成应对,条理清晰,听得明白。清碧面露喜色。过了一会儿,童子献上百花茶,僎成喝完,一点也不觉得饥饿。到了傍晚,住在别的房间,纸被练帐,石枕竹床,风露凄清,睡不着觉。只有窗棂间的明月窥视人,飞雪进入屋内,如果不是精神完满、气息充足,骨格坚挺、意志坚定的人,是不能居住在这里的。第二天,召僎成吃饭,一盘鹿肉干,一器胡麻,然而芳香甜美,味道确实非常。吃完饭,将要告辞出去,清碧说:“这里群仙别馆,各位执事长辈都在此游戏。明天应当聚集到我的住所,将乞求他们的诗文,送你回去,暂且稍等。”僎成又大喜过望。
第二天早上,果然有七位穿着褒衣、戴着巍冠,佩戴瑶琚玉佩的人到来,都风度凝远,气象超凡。清碧起身迎接,长揖而坐。僎成像天鹅一样站立拱手,屏住呼吸站在门外。一位仙人忽然看着他问:“这孩子为什么来?”清碧说:“是族侄僎成。我过去在世间,屡次推辞征召任命,而潜心著述,现在都散佚了。只有《春秋诸传正义》四十八卷幸存,平生的精力,都在这本书里,都是各位所知道的。所以曾经用石函贮存,用金钥锁住,藏在玉笥覆箱峰的北岩。最近因为蛟龙作孽,水冲击洞穴打开,石函暴露了。深深担心愚夫窃取打开,因为冥冥中的定数不可以传给世人,所以召他来命令回去堵塞它。”于是大家一起讨论各传文的得失。一位仙人说:“《春秋》是宣父的手笔,不同于其他经典,而各位儒生以管窥蠡测,拘泥地指一字为褒贬,这难道是圣人的心意吗?大体上圣经所记载的,有常规有变通,难以固执一端而论。首先王人,其次封爵,这是常规。主持会盟主持战争,谋划纵容谋划叛逆,几乎就是变通了。然而寄托开始确立法度,拳拳之心尊崇周朝,王必定说天王,正必定说王正,文、武、成、康的威灵,俨然在他们面前应对,拨乱反正,大概是为天下后世考虑,而认为为鲁国而作,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一位仙人说:“伯原公的意思如何?”清碧说:“古人说三传作而《春秋》散,散了也就散了,然而三传也不容许轻易非议。因为《公羊》《穀梁》专门解释经文,而《左氏》专门记载史事,到了唐代啖氏、赵氏,才开始毫分缕析,辨明义例,合三家之要而归于一。陆淳亲身继承赵氏的学问,又著《纂例》《辨疑》《微旨》三书,他的文章可以说灿烂,他的学问可以说纯粹了。宋朝各位儒生所论述的,都明白正大,言辞
严义密,无余蕴,但胡康侯主于讽谏,‘高宗复仇’,未免微有牵强处。故朱子尝曰:胡氏说《春秋》,已七八分,但未到洒然处。良有以也。又若张洽之传,王氏《谳议》等书,皆能发先儒之未发,论其精妙,而无遗憾则未也,其至者惟伊川乎!”已而设宴,笾豆具陈,肴则黄精玄芝,乐则朱弦绿绮。郁金鬯,迭劝更酬,侍从使令,执事有恪,莫敢少謦咳。饮既撤,乃重焚香篆,再进茶瓯。
译严整义理严密,没有遗留的蕴义,只是胡康侯主张以讽刺劝谏为主,关于“高宗复仇”的说法,未免稍微有些牵强之处。所以朱子曾经说:胡氏解说《春秋》,已经做到了七八分,但还没有达到豁然开朗的境界。确实是有原因的。又如张洽的传注,王氏的《谳议》等书,都能阐发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义理,论其精妙之处,但要说毫无遗憾则还做不到,其中最精妙的只有伊川先生罢了!”随后摆设宴席,竹编和陶制的礼器都陈列齐全,菜肴则是黄精和玄芝,音乐则是朱弦和绿绮琴。郁金香酒,轮流劝饮应答,侍从和使唤的人,办事恭敬谨慎,没有人敢稍微咳嗽出声。酒宴撤去之后,于是重新点燃篆香,再次奉上茶盏。
绿衣童捧锦轴,展石桌上。命僎成遍拜坐宾,且曰:“族子此来,多生庆幸!今兹遭遇,实出宿缘,诸仙丈得无动念乎?愿丐珠玉数联,俾持归人间,以为奇玩,亦斯文盛德美事也。未审许之否乎?”皆笑曰:“吾辈久不作世人语,当何言耶?”于是清碧亲隶“幔亭游”三字于卷端,不芒道人方方壶写幔亭游图于其次,紫霄上相玉蟾白真人摛雄词,掞天藻,述“幔亭游序”一篇,文多不载。诸仙遂次第赋诗,捷若风雨,而闲闲宗师吴全节为之倡曰:
曾祝蕃厘侍尚方,紫坛清夜醮虚皇。奎章已拜看云赐,真境空余煮雪房。物外烟霞端可乐,人间富贵久相忘。而翁著述遗书在,石室开时更慎藏。
贞居外史句曲张伯雨亦赋曰:
良常暂别武夷游,为访名山洞府幽。行处独携千岁鹤,归时自控五花虬。经多传注真成赘,道在希夷信莫求。泉石乡中多胜概,可能来此事藏修?
上清外史薛玄卿继之以句云:
绿荷衣上带云霞,误入玄洲外史家。青鸟近传王母信,苍龙遥引木郎车。相逢只恨仙凡隔,归去宁愁水陆赊。儒道异门非确论,临风为子一长嗟。
湖山水月道人宰渊微吟曰:
先生著述胜古人,予夺去取皆通神。获麟圣笔久已绝,末学剽窃畴其真?惟公特起精凡例,迂诞一空穿凿废。奇文未许世流传,幽隧重教石封闭。先生已是列仙儒,古体亲烦汉隶书。遥知置向茆斋里,夜夜虹光贯紫虚。
开府真人王溪月歌云:
武夷先生洞天住,闭户穷经辨经注。东海人争重管宁,南州士竞推徐孺。尊王贱伯心何劳,词严义正明秋毫。奸兮已受斧钺戮,善也还蒙华衮褒。既成珍爱比金玉,固锁重封葬山麓。埋藏此日鋋灵踪,诵读何年载人腹?鬼守不谨蛟出游,石函一日随奔流。先生大惧呼族子,函以土石填岩幽。因兹得至清虚境,好断尘缘发深省。莫向人间恋火坑,幻身浑似浮沤影。玉蟾仙翁宋硕儒,上卿贵重元巨夫。玄曦词翰古难有,伯雨文章今绝无。湖山水月烟霞老,羽客之中诗更好。虎卧龙跳笔如飞,万斛珠玑即时扫。群公总是宋元人,骖鸾翥凤为仙真。千生万劫难得见,如何一旦皆相亲?蹇余谬忝官开府,至正年间弃尘土。武夷天目常往来,独与而翁早为伍。渠归努力毋蹉跎,流光日月如掷梭。北邙山上旧坟少,闻道新坟今更多。
诗成,俱亲笔一挥,文不加点。正传玩间,忽圜一道人李玉成,虚一先生赵嗣琪,金浅羽人查广居,无为子张信甫至。伯雨曰:“奇事!奇事!”遂以卷呈之四人题咏。查先赋曰:
骑得辽东一鹤回,千年又见碧桃开。谁家小子如方朔?偷向碧桃树下来。
无为子诗曰:
得道俱为蓬岛客,长生已作洞天宾。如何却起凡间念,更写《云谣》赠世人?
圜一先生题曰:
至人收视息,恬澹养希夷。万物皆刍狗,此身真若遗。大道无终始,时运有盈亏。寄言学仙子,试向窍中窥。
虚一亦从而作曰:
好山远凝黛,弱水难胜载。流响闻天风,飙轮弭飞盖。因逢世间人,聊问今何代?
写毕,清碧笑谢,诸仙扶携而出。僎成拜受什袭,辞归,清碧使人送出洞口,倏忽不见。回顾四山,蓊然榛莽,惟锦轴灿烂囊间。还觅小舟,尚维故处。
僎成后抵家,即往玉笥覆箱之下,访之。果有偃松,欹于穴窦之侧,一石函封闭甚固。为山水所冲,欲坠未坠,横枕松根。僎成以绳悬下岩底,筑土塞之,而加以石焉。自尔之后,容貌光泽,行步如飞,盖啖异馔所致。越数年,乃弃妻子,携仙迹,遨游名山,罕与人接。惟龙虎卢大冶高士,与交最密,始以卷示卢,为卢言如此。卢遂摹三字于仙岩石间,且录其诗文,似天师。天师求卷不能得。卢死,僎成怅怅无所依,亦化于山中。将化前一夕,风雷摄其卷去。次午竟逝,七日而颜色不变,肢体不僵,目光不毁,识者以为遇仙尸解云。
胡媚娘传
黄兴者,新郑驿卒也。偶出,夜归,倦憩林下。见一狐拾人髑髅戴之,向月拜。俄化为女子,年十六七,绝有姿容,哭新郑道上,且哭且行。
译绿衣童子捧着锦轴,展开在石桌上。命僎成向在座的宾客逐一拜见,并且说:“族中子弟这次前来,多生庆幸!如今的遭遇,实在是出于宿世的缘分,各位仙长难道没有动念吗?希望乞求几联珠玉般的诗句,让我带回到人间,作为奇珍玩赏,这也是弘扬斯文盛德的美事。不知是否允许?”众仙都笑着说:“我们很久不写世间的言语,应当说什么呢?”于是清碧亲自在卷首题写了“幔亭游”三个字,不芒道人方方壶接着在其次绘制了幔亭游图,紫霄上相玉蟾白真人铺陈雄健的词藻,阐述了一篇《幔亭游序》,文章太多不再记载。众仙于是依次赋诗,敏捷如风雨,而闲闲宗师吴全节率先唱和道:
曾祝蕃厘侍尚方,紫坛清夜醮虚皇。奎章已拜看云赐,真境空余煮雪房。物外烟霞端可乐,人间富贵久相忘。而翁著述遗书在,石室开时更慎藏。
贞居外史句曲张伯雨也赋诗道:
良常暂别武夷游,为访名山洞府幽。行处独携千岁鹤,归时自控五花虬。经多传注真成赘,道在希夷信莫求。泉石乡中多胜概,可能来此事藏修?
上清外史薛玄卿接着吟诵道:
绿荷衣上带云霞,误入玄洲外史家。青鸟近传王母信,苍龙遥引木郎车。相逢只恨仙凡隔,归去宁愁水陆赊。儒道异门非确论,临风为子一长嗟。
湖山水月道人宰渊低声吟诵道:
先生著述胜古人,予夺去取皆通神。获麟圣笔久已绝,末学剽窃畴其真?惟公特起精凡例,迂诞一空穿凿废。奇文未许世流传,幽隧重教石封闭。先生已是列仙儒,古体亲烦汉隶书。遥知置向茆斋里,夜夜虹光贯紫虚。
开府真人王溪月歌唱道:
武夷先生洞天住,闭户穷经辨经注。东海人争重管宁,南州士竞推徐孺。尊王贱伯心何劳,词严义正明秋毫。奸兮已受斧钺戮,善也还蒙华衮褒。既成珍爱比金玉,固锁重封葬山麓。埋藏此日鋋灵踪,诵读何年载人腹?鬼守不谨蛟出游,石函一日随奔流。先生大惧呼族子,函以土石填岩幽。因兹得至清虚境,好断尘缘发深省。莫向人间恋火坑,幻身浑似浮沤影。玉蟾仙翁宋硕儒,上卿贵重元巨夫。玄曦词翰古难有,伯雨文章今绝无。湖山水月烟霞老,羽客之中诗更好。虎卧龙跳笔如飞,万斛珠玑即时扫。群公总是宋元人,骖鸾翥凤为仙真。千生万劫难得见,如何一旦皆相亲?蹇余谬忝官开府,至正年间弃尘土。武夷天目常往来,独与而翁早为伍。渠归努力毋蹉跎,流光日月如掷梭。北邙山上旧坟少,闻道新坟今更多。
诗作完成,众仙都亲笔一挥而就,文章不加修改。僎成正在玩赏之间,忽然圜一道人李玉成、虚一先生赵嗣琪、金浅羽人查广居、无为子张信甫到来。张伯雨说:“奇事!奇事!”于是将卷轴呈给这四人题咏。查广居率先赋诗道:
骑得辽东一鹤回,千年又见碧桃开。谁家小子如方朔?偷向碧桃树下来。
无为子张信甫赋诗道:
得道俱为蓬岛客,长生已作洞天宾。如何却起凡间念,更写《云谣》赠世人?
圜一先生题诗道:
至人收视息,恬澹养希夷。万物皆刍狗,此身真若遗。大道无终始,时运有盈亏。寄言学仙子,试向窍中窥。
虚一先生也接着作诗道:
好山远凝黛,弱水难胜载。流响闻天风,飙轮弭飞盖。因逢世间人,聊问今何代?
写完后,清碧笑着道谢,众仙搀扶着僎成走出洞外。僎成拜谢后小心收藏,告辞归去,清碧派人送出洞口,忽然间就不见了。僎成回头望去,四周山峦,草木茂盛杂乱,只有锦轴在囊中灿烂夺目。回来寻找小船,还系在原来的地方。
僎成后来回到家,立即前往玉笥覆箱之下探访。果然有一棵卧松,倾斜在洞穴旁边,一个石函封闭得很牢固。被山水冲刷,快要坠落还未坠落,横躺在松根上。僎成用绳子悬吊到岩底,用泥土堵塞,并在上面加上石头。从此以后,僎成容貌光泽,行走如飞,大概是吃了奇异食物所致。过了几年,他抛弃妻儿,携带仙迹,遨游名山,很少与人交往。只有龙虎山卢大冶高士,与他交情最密,僎成才把卷轴出示给卢大冶,向他讲述了这些经过。卢大冶于是将三个字摹刻在仙岩石间,并且抄录了诗文,呈报给天师。天师索要卷轴未能得到。卢大冶死后,僎成怅然无所依靠,也在山中去世。去世前一晚,风雷将卷轴摄去。第二天中午僎成竟然去世,七天后脸色不变,肢体不僵硬,目光不毁坏,识者认为这是遇仙尸解。
胡媚娘传
黄兴,是新郑驿卒。偶然外出,夜晚归来,疲倦地在林下休息。看见一只狐狸拾起人的骷髅戴在头上,对着月亮礼拜。不久化为女子,十六七岁,容貌极美,在新郑道上哭泣,一边哭一边走。
兴尾其后,觇之。狐不意为兴所窥,故作娇态。兴心念曰:“此奇货可居。”乃问曰:“谁氏女子,敢深夜独行乎?”对曰:“奴杭州人,姓胡,名媚娘,父调官陕西,适被盗于前村,父母兄弟,俱死寇手,财物为之一空。独奴伏深草,得存残喘至此。今孤苦一身,无所依托,将投水而死,故此哭耳。”兴曰:“吾家虽贫贱,幸不乏 粥,荆妻复淳善,可以相容,汝能安吾家乎?”女忍泪拜谢曰:“长者见怜,真再生之父母也。”随至兴家,复以前语告兴妻。妻见女婉顺,亦善视之,而兴终不言其故。
译王兴尾随在她后面,暗中观察。狐狸没想到被王兴窥视,便故意做出娇媚的姿态。王兴心里想:“这是可以囤积居奇的奇货。”于是问道:“你是谁家女子,竟敢深夜独自行走?”女子回答说:“我是杭州人,姓胡,名媚娘。父亲调任陕西做官,恰好在前村遭遇盗匪,父母兄弟都死在贼寇手中,财物也被洗劫一空。只有我躲在深草中,得以苟活逃到这里。如今我孤苦无依,无处投靠,本想投水自尽,所以才哭泣。”王兴说:“我家虽然贫贱,幸好不缺稀粥,内人又淳朴善良,可以收留你,你愿意安心在我家生活吗?”女子忍住泪水拜谢道:“长者怜悯我,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随后到了王兴家,王兴又把之前的话告诉了妻子。妻子见女子温婉顺从,也善待她,但王始终不说明其中的缘由。
时进士萧裕者,八闽人,新除耀州判官。过新郑,与新郑尹彭致和为中表兄弟,因访致和。致和宿之馆驿。黄兴供役驿中,见裕年少,迭宕非端士,且所携行李甚富,乃语妻曰:“吾贫行可脱矣。”因欲动裕,数令媚娘汲水井上,使裕见之。裕果喜其艳也,即求娶为妾。兴曰:“官人必欲娶吾女,非十倍财礼不可。” 裕不吝,倾赀成之,携以抵任。媚娘赋性聪明,为人柔顺,上自太守之妻,次及众官之室,各奉绿罗一端,胭脂十贴。事长抚幼,皆得其欢心。由是内外称誉,人无间言。其或宾客之来,裕不及分付,而酒馔之类,随呼即出,丰俭举得其宜。暇则躬自纺绩,亲缲蚕丝,深处闺房,足不履外阈。裕有疑事,辄以咨之,即一一剖析,曲尽其情。裕自诧得内助,而僚采之间,亦信其为贤妇人也。
未几,藩府闻裕才能,檄委催粮于各府。媚娘语裕曰:“努力公门,尽心王事。闺闱细务,妾可任之。惟当保重千金之身,以图报涓埃之万一,慎勿以家自累也。”裕颔之而别。因前进,宿于重阳宫。道士尹澹然见之,私语裕吏周荣曰:“尔官妖气甚盛,不治将有性命之忧。”荣以告,裕叱之曰:“何物道士,敢妄言耶?”是年冬末,粮完回州署。时届春暮,而裕病矣,面色萎黄,身体消瘦,所为颠倒,举止仓皇。同寅为请医服药,百无一效,然莫晓其染疾之因。周荣忽忆尹澹然之言,具白于太守。太守以问裕,裕曰:“然!”于是谓同知刘恕曰:“萧君卧病,皆云有祟,吾辈不可坐视。”刘曰:“盍请尹道士而治之乎?”守即具书币,遣周荣赍诣重阳宫,请澹然。澹然曰:“渠不信吾语,致有今日。然道家以济人为事,可吝一行乎?”便偕荣至,守出迎,以裕疾求救为请。
澹然屏人告守曰:“此事吾久已知。彼之宅眷,乃新郑北门老狐精也,化为女子,惑人多矣,若不亟去,祸实叵测。”守惊愕曰:“萧君内子,众所称贤,安得遽有此论哉?”澹然曰:“姑俟明朝,便可见矣。”乃就州衙后堂结坛。次日午,澹然按剑书符,立召神将,须臾邓、辛、张三帅,森立坛前。澹然焚香誓神曰:“州判萧裕,为妖狐所惑,烦公等即为剿除。”乃举笔书檄,付帅持去。其文曰:
上清杀伐雷府分司,照得:二气始判,而天高地下,自此奠其仪;三才已分,而物化人生,亦各从其类。念幅员之既广,慨狐魅之滋多。缉木叶以为衣,冠髑髅而改貌。击尾出火以作祟,听冰渡水而致疑。所以百丈破因果之禅,大安入罗汉之地。再思多佞,难逃两脚之讥;司空博闻,能识千年之怪。况萧裕乃八闽进士,七品命官,而敢荐尔腥臊,夺其精气。投身驿传之卒,作配缙绅之流。恣乌合而弗惭,怀豕心而未已。绥绥厥状,紫紫其名,过可文乎?言之丑也!郡城隍失于觉察,权且姑容。衙土地乃尔隐藏,另行究治。其青丘之正犯,论黑簿之严刑,押赴市曹,毙于雷斧。使虎威之莫假,庶兔悲而有惩。九尾尽诛,万劫不赦。耀州衙速令清净,新郑驿永绝根苗。长闭鬼门之关,一准酆都之律。布告庙社,咸使风闻。
俄而黑云滃墨,白雨翻盆,霹雳一声,媚娘已震死阛阓矣。守卒僚属往视,乃真狐也,而人髑髅犹在其首。各家宅眷,急取其所赠诸物观之,其绿罗则芭蕉叶数番,胭脂则桃花瓣数片,以示于裕,裕始释然。尹公命焚死狐,瘗之僻处,镇以铁简,使绝迹焉。然后取丹砂、蟹黄、篆香与裕服,而拂袖归山,飘然不顾矣。裕疾愈,始以娶媚娘事告太守,遣人于新郑问黄兴。兴已移居,家道殷富,不复为驿卒。盖得裕聘财所致耳。始略言嫁狐之实于人。询者归,具以告太守。众乃信狐之善惑,而神澹然之术焉。
洞天花烛记
天历二年,己巳之岁,于潜秀才文信美,偶出游。至半道,忽有二使,布袍葛屦,联袂而来。长揖于前曰:“华阳丈人薰沐奉请。”文仓卒辞避曰:“信美,天目之鄙人;华阳,地肺之灵境。仙凡既隔,造诣何由?”二使曰:“已办轩车,
译当时有位名叫萧裕的进士,是福建人,刚被任命为耀州判官。他路过新郑,与新郑县令彭致和是中表兄弟,于是去拜访彭致和。彭致和留他在驿站住宿。黄兴在驿站服役,见萧裕年轻,行为放荡不羁,不是正派人士,而且随身携带的行李财物很多,就对妻子说:“我家贫穷的处境可以摆脱了。”于是想对萧裕下手,多次让媚娘到井边打水,让萧裕看见。萧裕果然喜欢媚娘的美貌,就请求娶她为妾。黄兴说:“官人一定要娶我的女儿,没有十倍的财礼不行。”萧裕不吝啬,倾尽资财办成了婚事,带着媚娘到任所。媚娘天性聪明,为人柔顺,上自太守的妻子,下到众官员的家眷,她都各送上一段绿罗、十贴胭脂。侍奉长辈,爱护晚辈,都讨得他们的欢心。因此内外都称赞她,人们没有闲话。如果有宾客到来,萧裕来不及吩咐,酒食之类,随叫随出,丰俭都处理得恰当。闲暇时,她亲自纺纱织布,亲自缫丝,深居闺房,脚不迈出外门。萧裕有疑难的事,就向她咨询,她都能一一分析,详尽地说明情况。萧裕自夸得到了贤内助,而同事之间,也相信她是贤惠的妻子。
不久,藩府听说萧裕有才能,发公文委派他去各府催粮。媚娘对萧裕说:“在官府努力,尽心为王事效力。家中的琐事,我可以承担。只希望你保重千金之身,以图报答万一的恩德,千万不要因为家事而拖累自己。”萧裕点头答应后告别。于是萧裕出发,住在重阳宫。道士尹澹然看见他,私下对萧裕的属吏周荣说:“你的上司妖气很盛,不治理将有性命之忧。”周荣把这话告诉了萧裕,萧裕斥责他说:“什么道士,敢胡说八道?”这年冬末,粮催完回到州衙。当时已到春末,萧裕病了,面色萎黄,身体消瘦,行为颠倒,举止慌张。同事为他请医生服药,毫无效果,但没人知道他染病的缘由。周荣忽然想起尹澹然的话,详细禀报给太守。太守拿这事问萧裕,萧裕说:“是的!”于是对同知刘恕说:“萧君卧病,都说有鬼祟,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刘恕说:“何不请尹道士来治疗呢?”太守就准备了书信和礼物,派周荣带着到重阳宫,请尹澹然。尹澹然说:“他不相信我的话,才导致今天这样。但道家以济人为事,能吝惜走这一趟吗?”于是就和周荣一起到了州衙,太守出来迎接,以萧裕生病求救为由请求帮助。
尹澹然屏退左右告诉太守说:“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家眷,是新郑北门的老狐精,化作女子,迷惑人很多了,如果不赶快除掉,祸患实在难以预测。”太守惊愕地说:“萧君的妻子,众人都称赞贤惠,怎么突然有这样的说法呢?”尹澹然说:“暂且等到明天,就可以看见了。”于是在州衙后堂设坛。第二天中午,尹澹然按剑画符,立刻召来神将,不一会儿邓、辛、张三位元帅,威严地立在坛前。尹澹然焚香向神发誓说:“州判萧裕,被妖狐迷惑,烦请你们立即剿除。”于是提笔写檄文,交给元帅拿着。檄文写道:
上清杀伐雷府分司,查得:阴阳二气开始分离,天高地低,从此奠定了仪轨;三才已经区分,万物变化人生,也各自遵循其类。想到疆域已经广阔,感慨狐魅越来越多。采集树叶做衣服,戴着骷髅改变面貌。击打尾巴放出火来作祟,听着冰声渡水来制造疑惧。所以百丈禅师破除了因果的禅机,大安禅师进入了罗汉的境界。再思多巧言令色,难逃两脚兽的讥讽;司空博闻强识,能识别千年的怪异。况且萧裕是福建的进士,七品的命官,竟敢让你散发腥臊,夺取他的精气。投身驿卒之家,配作士大夫之流。肆意妄为而不惭愧,怀着猪心而未停止。舒缓的样子,紫色的名字,过错可以掩饰吗?说起来真丑陋!郡城隍失于觉察,暂且宽容。衙门土地神竟然这样隐藏,另行追究治罪。那青丘的正犯,按黑簿的严刑,押赴市场,死于雷斧。使虎威不可假借,或许兔死狐悲而有惩戒。九尾狐全部诛杀,万劫不赦。耀州衙门迅速令其清净,新郑驿站永远断绝根苗。长久关闭鬼门关,一律按照酆都的律法。布告庙社,都使风声传开。
不久黑云浓如墨汁,白雨倾盆而下,一声霹雳,媚娘已经在街市被震死了。太守的属吏前去查看,原来是真狐狸,而人的骷髅还在她的头上。各家眷属,急忙取出她所赠送的东西观看,那绿罗是几片芭蕉叶,胭脂是几片桃花瓣,拿给萧裕看,萧裕这才释然。尹公命令烧死狐狸,埋葬在偏僻的地方,用铁简镇压,使它绝迹。然后取丹砂、蟹黄、篆香给萧裕服用,然后拂袖归山,飘然不顾。萧裕病愈,才把娶媚娘的事告诉太守,派人到新郑询问黄兴。黄兴已经搬走,家境殷实富裕,不再做驿卒。大概是得到了萧裕的聘礼所致。起初略略向人说了嫁狐的实情。询问的人回来,详细告诉了太守。众人才相信狐狸善于迷惑,以及尹澹然法术的神奇。
洞天花烛记
天历二年,己巳年,于潜秀才文信美,偶然出游。走到半路,忽然有两个使者,穿着布袍葛鞋,手拉手走来。在面前长揖说:“华阳丈人沐浴焚香恭请。”文信美仓促推辞说:“信美,是天目山的鄙人;华阳,是地肺的灵境。仙凡既然隔绝,造诣从何而来?”两个使者说:“已经准备了车马,
愿无多让!”遂与同行,果有竹兜子一乘候道左。信美既上,舁去如飞,顷刻即至。使者偕信美入。丈人玉冠绡衣,秉简出迓,且致辞云:“僭越奉邀,曲承枉顾,幸勿以牵率见罪也。”与之抗礼,并坐于堂。茶罢,出杯,珍馔罗列,丈人亲执盏于信美前曰:“老夫叨处洞天,久思闲逸。而男婚女嫁,尚尔关心。今弱息及笄,议姻震泽,将纳其次子为婿。佳期式届,聘礼已临,诸事皆备,惟回书未得人耳。稔闻名士,尤擅才华,特此攀迓,无非借重。”命左右取笔、砚、鸾笺,置于几案之上。信美肘若神运,思如泉流,挥洒无停,略不经意。其词曰:
译“希望您不要过分谦让!”于是两人一同前行,果然有一乘竹兜轿等候在道路左侧。信美登上轿子后,轿夫抬着飞快离去,片刻之间就到达了目的地。使者陪同信美进入府中。一位老者头戴玉冠、身穿绡衣,手持竹简出来迎接,并且致辞说:“冒昧地发出邀请,承蒙您屈尊光临,请不要因为我仓促相邀而怪罪我。”信美与他行对等之礼,并排坐在堂上。茶宴结束后,端出酒杯,珍贵的菜肴摆满桌案,老者亲自端着酒杯走到信美面前说:“我侥幸居住在这洞天福地,长久以来向往清闲安逸的生活。然而对于儿女婚嫁之事,仍然十分挂心。如今小女已到成年,正商议与震泽一带联姻,打算接纳他们的次子为女婿。吉日即将临近,聘礼已经到来,各项事务都已准备妥当,只是回信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写。久闻您是名士,尤其擅长文才,因此特意前来迎接,无非是想借助您的才力。”老者命令左右取来笔、砚和鸾笺,放在几案之上。信美手臂仿佛有神力驱使,思绪如泉水般涌流,挥毫书写不停歇,几乎不假思索。他的回信写道:
福地阴阳合,洞天谐二圣之缘;龙池岁月深,水府缔万年之好。专凭兔颖,虔覆鸾缄。恭维震泽主者顺济昭祐王亲家阙下:乾坤粹气,星斗寒芒。果证真仙,受穹质于上界;位齐海渎,膺显号于明时。为霖运仁静之施,体道存智动之用。涓流必纳,廓其量于有容;众派爰归,汇其涯于无际。久著朝宗之望,夙推润下之功。视事坐鱼鳞堂,班行肃睦;休退宴玳瑁殿,歌舞婵妍。官联天上之豪华,庙食吴中之绵远。民虔崇于香火,世尊仰于威灵。福禄攸同,商农均赖。某志耽冲素,体法谦虚。通籍金门,生杀忝司于下土;秉钧玄省,朝参幸近于清光。既交邻壤之欢,仍羡华腴之盛。如令嗣某颙卬闻望,允为白面绣衣郎;小女某婉娩听从,讵谓红楼富家女?仁厚慕象贤之公子,肃雍愧下嫁之王姬。自顾何人,敢辞非耦。宜其家,宜其室,纳征式谨于初盟;投以桃,投以李,将意莫酬于厚贶。长春不老,永世齐芳。
丈人读既,称叹再三,遂留宿,以光华烛之会。于是遣价赍书,遍请附近洞府群仙,壮观礼席。
至日骈集,车马之多,旗麾之盛,盖世所未有。丈人顶九旒之冠,佩五岳之图,被赤霜之服,肃客于别殿。俄而千驺万骑,迭鼓鸣笳。翠盖文旍,拥雕鞍之先后;绣裳衮服,俨珠履之尊崇。灯烛辉煌,笙歌嘹亮。侍者走报:“新婿及门也。”群从起迎,引入幕次。忽内间传命,索催妆诗甚急,而婿所带相行之人,艰涩殊甚。从者数十辈,络绎不绝。婿缉知信美在座,私下遣人致浼。信美即代之为诗曰:
玉镜台前亸绿鬟,象牙梳滑坠床间。宝钗金凤都簪遍,早出红罗绣幔看。
十八鬟多气力娇,妆成不觉夜迢迢。风流自有张生笔,留取双眉见后描。
媒将以入,众皆喝采。但见红妆百队,画烛两行,箫管喧阗,香风淡荡,引婿入洞房合卺。执事者又忘将撒帐文来,左右皆失色。婿呼媒耳语,复使出致浼信美。信美立撰付之曰:
伏以絪昷未判,固溟涬之无形;清浊既分,便刚柔之有对。粤从开辟之始,已生配匹之名,至道所存,大婚尤谨。恭维震泽新婿郎君,华阳元姬淑女,早钟间气,夙孕真姿。礼乐文章,端可作吴彩鸾之倩;功容言德,允宜为王君迥之妻。绯桃自泛于灵源,红叶肯题于流水。天作之合,神相其成。惟化工不离于阴阳,而道妙造端乎夫妇。曲房窈窕,罗帏翠被郁金香;盛服辉光,火浣单衣绣方领。揭盖露珠冠之饰,交杯互玉斝之尝。锦褥平铺,软衬金莲之袜;黛螺浓染,轻描偃月之眉。二姓百年,一双两好。燕婉既谐于伉俪,绸缪宜合于瑟琴。于以采蘩,于以采苹,克谨烝尝之荐;载弄之璋,载弄之瓦,行膺莞簟之祥。合欢讵让于名花?并蒂宛同于奇果。哕哕似朝阳之凤,嗈嗈类春渚之鸿。响动帏屏,幔蹙龙鳞之轻细;梦回鸳枕,口含鸡舌之芳馨。奇逢已遂于结褵,善颂更陈于撒帐。请歌词语,庸助欢声。
撒帐东,罗帏绣幕围春风(唐李贺)。红绽樱桃含白雪(唐李商隐),元精耿耿贯当中(唐李贺)。
撒帐西,歌舞留人月易低(唐储光羲)。惊起芙蓉睡新足(唐李贺),倚风晴态被春迷(唐雍陶)。
撒帐南,新人轿上著春衫(唐李商隐)。云髻半偏新睡觉(唐白居易),断肠春色在江南(唐韦庄)。
撒帐北,云楼半开壁斜白(唐李贺)。小语低声问玉郎(唐裴谱),春色恼人眠不得(宋王介甫)。
撒帐上,两两红妆笑相向(唐崔颢)。淡云轻雨拂高唐(唐李商隐),睡觉不知新月上(唐陆龟蒙)。
撒帐下,满山明月东风夜(唐韩偓)。冰簟银床梦不成(唐温庭筠),美酒清歌曲房下(唐李颀)。
伏愿撒帐之后,姑嫜交庆,家室攸宜。一掬琼浆,谩说裴航之奇遇;五双白璧,可知雍伯之阴功。纵石烂而海枯,谅天长而地久。螽斯秩秩,麟趾振振!奈何婿之傧相,多作吴语,不善于读,复传呼文秀才。既抵内寝,则珠玉相辉,绮罗交映,桃腮杏脸,粉颈酥胸者,不知其几千百人。自非女与婿对坐象床,断不能辨
译福地阴阳相合,洞天谐和二圣的姻缘;龙池岁月深远,水府缔结万年的美好。特凭兔毫笔,虔诚地封入鸾鸟形的信匣。恭敬地致意震泽主者顺济昭祐王亲家阁下:乾坤的纯和之气,星斗的寒亮光芒。果然证得真仙之位,在上界承受天地的本质;地位与海神相当,在清明盛世承受显赫的封号。施恩如甘霖滋润,体现仁爱与宁静;体悟大道,存有智慧与变通。细小的水流必定接纳,展现其宽广的度量;众多的支流于是归附,汇聚其无边无际的岸涯。长久以来树立着百川朝宗的威望,素来推崇润泽下界的功绩。处理事务时坐在鱼鳞堂,班列严肃和睦;休息退隐时宴饮于玳瑁殿,歌舞柔美动人。官职连接天上的豪华,庙宇祭祀在吴中绵延久远。百姓虔诚地崇奉香火,世人尊崇仰慕其威灵。福禄共同享有,商人和农夫都依赖其恩泽。我志趣沉迷于淡泊朴素,体悟效法谦虚之道。在金门通籍任职,生杀大权愧领于下土;在玄省掌握权柄,朝见参拜有幸接近清明的圣光。既然与邻壤交好,仍羡慕华贵丰盛的盛况。如今令嗣某君声望卓著,确是白面绣衣的郎君;小女某氏温婉顺从,岂止是红楼富家的女子?仁厚之德羡慕象贤的公子,肃穆雍容愧对下嫁的王姬。自顾是何等人,怎敢推辞非良配。宜其家,宜其室,纳征之礼在初盟时严谨;投以桃,投以李,厚赠之意难以酬答。长春不老,永世齐芳。
丈人读完信后,赞叹再三,于是留宿,以光华烛之会相待。于是派遣使者携带书信,遍请附近洞府的群仙,壮观婚礼宴席。
到了那天,群仙并列聚集,车马之多,旗帜之盛,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丈人头戴九旒冠,佩戴五岳图,身穿赤霜服,在别殿肃穆地迎接宾客。不久,千驺万骑,鼓声迭起,笳声鸣响。翠盖文旍,簇拥着雕鞍前后;绣裳衮服,庄严地彰显珠履的尊崇。灯烛辉煌,笙歌嘹亮。侍者跑着报告:“新婿已到门前。”众亲戚起身迎接,引入幕次。忽然内间传命,急切索要催妆诗,而女婿所带的随行之人,才思艰涩非常。随从数十人,络绎不绝。女婿得知信美在座,私下派人请求帮忙。信美便代为作诗曰:
玉镜台前垂下绿鬟,象牙梳滑落在床间。宝钗金凤都簪戴完毕,早早走出红罗绣幔观看。
十八岁发髻多而气力娇柔,妆成不觉夜色漫长。风流自有张生的笔力,留取双眉待后描画。
媒人将诗送入,众人都喝彩。只见红妆百队,画烛两行,箫管喧闹,香风淡荡,引女婿入洞房合卺。执事者又忘记将撒帐文带来,左右都失色。女婿呼叫媒人耳语,再次派出去请求信美帮忙。信美立即撰写交付他说:
伏以混沌未分,固然溟涬无形;清浊既分,便刚柔有对。自从开辟之初,已生配匹之名,至道所在,大婚尤其谨慎。恭敬地致意震泽新婿郎君,华阳元姬淑女,早钟间气,夙孕真姿。礼乐文章,端正可作吴彩鸾的倩影;功容言德,适宜为王君迥的妻子。绯桃自泛于灵源,红叶肯题于流水。天作之合,神助其成。惟造化不离于阴阳,而道妙起始于夫妇。曲房窈窕,罗帏翠被郁金香;盛服辉光,火浣单衣绣方领。揭开盖头露珠冠之饰,交杯互饮玉斝之尝。锦褥平铺,软衬金莲之袜;黛螺浓染,轻描偃月之眉。二姓百年,一双两好。燕婉既谐于伉俪,绸缪宜合于瑟琴。于以采蘩,于以采苹,克谨烝尝之荐;载弄之璋,载弄之瓦,行膺莞簟之祥。合欢讵让于名花?并蒂宛同于奇果。哕哕似朝阳之凤,嗈嗈类春渚之鸿。响动帏屏,幔蹙龙鳞之轻细;梦回鸳枕,口含鸡舌之芳馨。奇逢已遂于结褵,善颂更陈于撒帐。请歌词语,庸助欢声。
撒帐东,罗帏绣幕围春风(唐李贺)。红绽樱桃含白雪(唐李商隐),元精耿耿贯当中(唐李贺)。
撒帐西,歌舞留人月易低(唐储光羲)。惊起芙蓉睡新足(唐李贺),倚风晴态被春迷(唐雍陶)。
撒帐南,新人轿上著春衫(唐李商隐)。云髻半偏新睡觉(唐白居易),断肠春色在江南(唐韦庄)。
撒帐北,云楼半开壁斜白(唐李贺)。小语低声问玉郎(唐裴谱),春色恼人眠不得(宋王介甫)。
撒帐上,两两红妆笑相向(唐崔颢)。淡云轻雨拂高唐(唐李商隐),睡觉不知新月上(唐陆龟蒙)。
撒帐下,满山明月东风夜(唐韩偓)。冰簟银床梦不成(唐温庭筠),美酒清歌曲房下(唐李颀)。
伏愿撒帐之后,姑嫜交庆,家室攸宜。一掬琼浆,谩说裴航之奇遇;五双白璧,可知雍伯之阴功。纵石烂而海枯,谅天长而地久。螽斯秩秩,麟趾振振!奈何婿之傧相,多作吴语,不善于读,复传呼文秀才。既抵内寝,则珠玉相辉,绮罗交映,桃腮杏脸,粉颈酥胸者,不知其几千百人。自非女与婿对坐象床,断不能辨
其孰为新妇也。信美抗声朗诵,从容闲雅,抑扬高下,甚得其宜,听者齐声道好。礼成而出。须臾,婿遣媒致利市冰绢二匹,明珠二颗,信美拜受,便赴礼筵。所设皆非烟火之食,不能名识。
译究竟谁才是新妇呢?信美高声朗诵,仪态从容闲雅,语调抑扬顿挫,十分得体,听众齐声叫好。婚礼仪式结束后,她退了出来。不一会儿,新郎派媒人送来两匹利市冰绢和两颗明珠作为贺礼,信美拜谢接受,随即前往参加婚宴。宴席上摆设的食物都不是人间烟火所制,无法辨认其名。
丈人遍告坐宾,赞誉信美之才调。且作而言曰:“惟兹嘉礼,旷劫罕遇,今文士贲临,群仙光降,愿留珠玉,以为洞天之重,不识可乎?”信美乃献洞天花烛诗曰:
玄黄初分鋋灵壤,峭壁穹崖绝来鞅。深严不遣俗人到,窈窕惟宜法宫敞。重重叠叠峙华构,画栋凌霄挂金榜。丈人华盖钧轴相,佐治蓬莱生杀掌。神明自与世人异,婚嫁本无情欲想。阴阳动静含橐龠,示有耦配非惚恍。高闲孰是可作对?震泽尊居百川长。时良日佳车辆多,琼树瑶柯顿成两。烹龙炰凤设宾筵,考鼓挝钟震霆响。蹇予凡陋忝司笺,利市平分珠与镪。雍容喜得厕衣冠,傧相宁期近屏幌!庭丁络绎进珍羞,座客纷纭杂谈讲。饮河鼹鼠愧盈腹,止鲁鶢鶋惭厚享!幸观花烛献新篇,留与千秋洞天赏。
众宾传玩,咸赞瑰奇。宴罢酒阑,扶携而出。明日,丈人于玄清内殿,特待新婿,专命信美陪席;信美固让不敢当,翁婿交请,乃就坐。酒三行,美人捧红罗二端,文锦二匹为谢。既终宴,遣前二使送出。
还家,家人惊怪,失已半月矣。信美悉裒诸物货卖,遂成富室。子孙甚盛。号遇仙文氏。于潜人至今称之不绝。
泰山御史传
宋圭,字孟瓒,山东之益都人。世农家,至其父始读书为畯儒。圭生而俊伟,长而端严,能勤于学,日记数千言。居贫,自食其力。隐田里间,以教授为业。非义不为,人敬惮之。省臣以孝弟力田荐,不报。集贤大学士阿鲁浑撒里言其守节静退,不求仕进,宜用以励奔竞,又不报。圭皆漠如也。性严毅,不能容人之过。每面折之,至颜赪发指,不少恕。而人亦服其规诲,无有与之为怨者。
至正二十年秋八月望,圭家居,忽见黑云四合,迷亘其屋,旌幢麾节,拥一神人,若凡间贵官之状,呼圭出曰:“岳帝闻子经明行修,不偶于世,特召子为泰山司宪御史。”圭莫测所以,俯伏听命。神人即宣制曰:
东岳天齐大王府:盖闻备束帛以征贤,朕每艰于得士;正朝纲而执法,汝克称于其官。顾兹耳目之司,实荷聪明之寄。旁求草泽,峻陟华阶。儒士宋圭,公直以无私,刚严而有断。方笃志探诗书之赜,而含章著易象之贞。安贫以乐箪瓢,味道而甘韦布。显荣常在于身后,优除真拜于乌台。纠察每侍于帝傍,谠论伫闻于白简。期迈揽辔范滂之右,肯居乘骢桓典之间。正色而谀佞寒心,飞章而奸回破胆。毋负清华之选,思酬特达之知。於戏!斧钺下青冥,禄未沾于人世;绣衣立霄汉,名更重于岱宗。咨尔夙儒,服我新命,可拜司宪御史。
听毕,圭再拜曰:“帝命有严,其何敢避?但乞少缓耳。”神人颔之,反旆而去。圭知必死,即处置家事,沐浴更衣,迨夜半,逝矣。
又数年,其友秦轸罢闽中尉,归次泰安州,遇圭于逆旅。相与道旧,沽酒而饮之。轸审知为鬼,且悉其死时事,因问曰:“地下官府,与人世类乎?”圭曰:“吾与君幽明异路,亦何用知?然念旧交,复是儒者,说亦何害。大抵阴道尚严,用人不苟。惟是泰山一府,所统七十二司,三十六狱,台、省、部、院、监、局、署、曹,与夫庙、社、坛、▯、鬼、神,大而冢宰,则用忠臣、烈士、孝子、顺孙,其次则善人、循吏,其至小者,虽社公、土地,必择忠厚有阴德之民为之。而尤重词职。向修文馆缺官,遍处搜访,不得其人。亦有荐三数公者,虽甚文采,而在世之时,不修士行,或盗名欺世,或昧己瞒人,狗媚狐趋,皆有疵之可议。不得已,就其中择彼善于此者一人,为司言上卿。近又被墓灵冢伯诉其生前撰述死者铭志不实,广受润笔之资,多为过情之誉,以真乱赝,以愚为贤,使善恶混淆。冥官最所深恶。往往照依绮语妄言律科罪,付拔舌地狱施行。此为儒者深戒,虽有他美,莫得而赎焉。圣帝以其近臣,曲加贷宥。而复荒迷杯酌,失误表文,罪恶贯盈,灵祇共愤。吾纠而弹之,天齐震怒,遂下于狱。随即奏闻上穹,已正典宪。汝可录吾弹文,归示乡里,使知幽冥法度,更是谨严。
译老翁向在座的宾客一一告知,称赞信美才华出众。并且一边做一边说:“这美好的婚礼,历经无数劫难才难得遇到一次,如今文士光临,众仙降下光辉,希望留下珠玉般的诗篇,作为洞天的珍重之物,不知道可以吗?”信美于是献上一首《洞天花烛诗》:
玄黄初分,开辟灵壤,陡峭的岩壁和深邃的山崖阻断了世俗的车马。幽深严正不让俗人进入,幽静美好只适宜法宫宽敞。重重叠叠耸立着华丽的建筑,彩绘的栋梁直插云霄,挂着金色的匾额。老翁如同华盖下的中枢重臣,辅佐治理蓬莱,掌握着生杀大权。神明自然与世人不同,婚嫁本来没有情欲的念头。阴阳动静包含在天地之间,显示有配偶并非虚幻。高洁闲适谁能与之匹配?震泽(太湖)尊居百川之首。良辰吉日车辆众多,琼树瑶枝顿时成双。烹龙煮凤摆设宴席,敲击鼓钟发出雷霆般的声响。我资质平庸浅陋,愧领司笺之职,平分利市,得到珍珠和钱财。从容喜悦地得以跻身衣冠之列,没想到傧相竟然靠近屏风帷帐!庭院仆役络绎不绝地进献珍馐美味,座客纷纭杂乱地谈论讲说。饮河水的鼹鼠惭愧于腹中饱足,停在鲁国的鶢鶋惭愧于厚待!有幸观看花烛献上新篇,留与千秋洞天欣赏。
众宾客传阅玩赏,都赞叹其瑰丽奇特。宴会结束酒意阑珊,互相搀扶着走出。第二天,老翁在玄清内殿,特别款待新女婿,专门命令信美陪席;信美坚决推辞不敢当,翁婿双方互相邀请,这才就坐。酒过三巡,美人捧着两幅红罗、两匹文锦作为谢礼。宴会结束后,派遣之前的两位使者送他们出去。
回到家中,家人惊异奇怪,发现他已经失踪半个月了。信美把得到的各种物品都卖掉,于是成为富户。子孙非常兴盛。号称遇仙文氏。于潜人至今称颂不绝。
泰山御史传
宋圭,字孟瓒,山东益都人。世代务农,到他父亲才开始读书成为小儒生。宋圭生来英俊魁伟,长大后端庄严肃,能勤奋学习,每天记诵数千字。家境贫寒,自食其力。隐居在乡间,以教书为业。不合道义的事不做,人们敬畏他。省臣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的名义推荐他,没有回复。集贤大学士阿鲁浑撒里说他坚守节操、安静退让,不求仕进,应该任用他来激励那些奔走竞逐的人,又没有回复。宋圭对此都漠不关心。他性格严厉刚毅,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常常当面驳斥,直到对方脸色涨红、头发竖起,也不稍加宽恕。而人们也佩服他的规劝教诲,没有和他结怨的人。
至正二十年秋八月十五,宋圭在家,忽然看见黑云四合,遮蔽了他的房屋,旌旗仪仗簇拥着一位神人,像世间贵官的样子,呼唤宋圭出来,说:“岳帝听说你精通经义、品行修养,不被世俗所容,特意召你担任泰山司宪御史。”宋圭不明白原因,俯伏听命。神人随即宣读诏令说:
东岳天齐大王府:听说备办束帛来征召贤人,朕常常为得不到人才而艰难;端正朝纲而执法,你能够胜任这个官职。况且这耳目之职,实在承载着聪明之寄托。广泛寻求草野之士,提拔登上华贵的台阶。儒士宋圭,公正直率而无私,刚正严厉而有决断。正专心探究诗书的深奥,而蕴含美质彰显易象的贞正。安于贫困而乐于箪食瓢饮,体悟道义而甘于布衣蔬食。显赫荣耀常在于身后,优厚的任命真正拜于御史台。纠察常常侍奉在帝旁,正直的言论等待在白简上听到。期望超越揽辔澄清的范滂,岂肯居于乘骢马的桓典之下。正色使谄媚者寒心,飞章使奸邪者破胆。不要辜负清贵之选,思考报答特达之知。唉!斧钺下临青冥,俸禄尚未沾及人世;绣衣立于霄汉,名声更重于岱宗。咨询你这位老儒,接受我的新命,可以拜为司宪御史。
听完后,宋圭再次拜谢说:“帝命严肃,我怎么敢躲避?只是请求稍微延缓一点。”神人点头同意,掉转旗帜离去。宋圭知道必死,就处理家事,沐浴更衣,到半夜,去世了。
又过了几年,他的朋友秦轸被罢免闽中尉,回到泰安州途中,在旅店遇到宋圭。两人叙说旧情,买酒喝。秦轸审知他是鬼,并且详细知道了他死时的事,于是问:“地下的官府,和人世类似吗?”宋圭说:“我和你阴阳两隔,又何必知道?但念及旧交,又是儒者,说说也无害。大体上阴间崇尚严厉,用人不马虎。只有泰山一府,统领七十二司,三十六狱,台、省、部、院、监、局、署、曹,以及庙、社、坛、壝、鬼、神,大到冢宰,就任用忠臣、烈士、孝子、顺孙,其次则任用善人、循吏,再小的,即使是社公、土地,也必定选择忠厚有阴德的百姓担任。而且尤其重视文学职务。以前修文馆缺官,到处搜访,找不到合适的人。也有推荐三四个人的,虽然很有文采,但在世时,不修养品行,有的盗名欺世,有的昧己瞒人,像狗一样谄媚、像狐狸一样趋附,都有可议的瑕疵。不得已,从其中选择比其他人稍好一点的一个人,担任司言上卿。近来又被墓灵冢伯控告他生前撰写死者的铭志不实,广泛收受润笔之资,多作过分的赞誉,以真乱假,以愚为贤,使善恶混淆。冥官最所深恶。往往依照绮语妄言律定罪,交付拔舌地狱执行。这是儒者深戒的,即使有其他美德,也无法赎罪。圣帝因为他是近臣,特别宽恕。但他又沉迷于杯酌,失误表文,罪恶贯盈,神灵共愤。我纠察弹劾他,天齐震怒,于是将他下狱。随即奏闻上天,已经依法惩处。你可以记录我的弹劾文书,回去给乡里看,让他们知道幽冥法度,更加谨严。”
凡在章述,务惇诚实,不可谓生前作事,地府罔知。《度人经》云:‘诸天记人功过,毫分无失。’断非虚语也。”即出稿,使轸抄之。
译凡是记载在章表中的内容,务必敦厚诚实,不可认为生前所做的事,地府全然不知。《度人经》说:“诸天记录人的功过,毫厘不差。”这绝对不是虚妄之语。”随即拿出草稿,让轸抄写下来。
文载于此:
泰山司宪御史臣宋圭,为纠核事:臣闻设职建官,本阴阳之通制;操觚执翰,实臣子之当为。苟废务以怀奸,必正名而论罚。罪莫大于慢上,律莫重于欺君。恶既难容,讨奚容后?窃照修文馆司言上卿某人,庸庸俗士,贸贸迂儒,生前误玷于清流,巧于谀墓;死后谬驰于雅望,善于得名。妄矜袜线之才,猥试铅刀之利。拔自下鬼,擢于近臣,乃被冢伯之讼言,合在狱卒之投畀。过蒙原宥,特赐保全。所宜竭力宣忠,感恩图报。而本官虎皮羊质,狼子野心,弗思载笔摛辞,尽其职业。惟务饮酒食肉,苟度岁时。以偃蹇为当然,率轻狂而自若。踪迹诡秘,贿赂公行。擢发不足以数其罪,粉身不足以胜其诛。旁若无人,但知有己。怙终不省,累恶不悛。乃于圣帝降诞之辰,神鬼而入称贺,三界之灵毕集,列岳之使偕来,钟鼓在悬,冕旒升殿,进表文而祝颂,献礼制之故常,却乃连日酗酣,临期失误,使百辟仓皇骇愕以失色,聚众人捏合掇拾以成文。 慢不恭,肆刑书之具在;劝惩示戒,盖王法之必诛。再照司言亚卿某人,视犹心腹,事若父兄,进拔出于其门,动静囿于其术,每忘规谏,屡献谄谀,立身未免于附腥,示戒固宜于连坐。合将各犯拿送酆都,明正其罪,以锄奸慝,以正宪纲。缘系命官,伏候裁处。
抄毕,轸告之曰:“某忝冒士流,叨窃禄食。兹者罢职回乡,竟不知前程之事果必如何,今幸遇公,愿乞指示。”圭曰:“天厌夷德久矣!将有真人龙兴于淮、泗间,君不及见。君之子孙,当享太平之福。”轸曰:“若然,则时事早晚大谬耶?必有兵革之祸,吾其死于兵戈乎?”圭曰:“尚远,勿虑也。”轸固问之,乃援笔写八句云:“逢衢禄进,遇安禄槁,火马行迟,金鸡叫早,门心掘井,花首去草,左阴右阳,后释前老”。竟莫晓其所说,遂收置囊间。复谓轸曰:“珍重故人!勉旃为善!”遂揖别而去,倏然不见。
其后轸,用荐者再起,为衢州录事,则“逢衢禄进”之说验矣。未几,有委摄西安县,得风痹之疾,数月不愈,停俸医治,则“遇安禄槁”之说又验矣。轸甚忧其病,无何,竟卒。好事者追详其死之年,实丙午冬,丙属火,马肖午。殁之日,乃辛酉旦,辛属金,酉肖鸡,行迟言腊之尽,叫早言晨之初,悉与语合。但后四句莫喻。孰知轸任录事时,娶一妻,乃开化人。乱离不能北归,因归轸柩葬开化。以字观之,门中置井成开,花头去草成化。瘗处左则外母坟为阴,右则妻兄墓为阳。按山有道观废址,非前老之谓乎?靠山有佛堂败屋,非后释之谶乎?轸既殡,妻子留居墓下,遂为开化人。天朝平定群雄,民乐熙洽。轸有孙,仕至工部尚书者。圭之言,虽若迂怪,然无一不验。是知人之穷通出处,寿夭兴衰,生死葬埋,皆有一定之数,莫得而改移。或者乃欲以智力胜之,多见其不知量矣。
江庙泥神记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商贾物货之所聚,买卖甚旺。江上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迨今颇著灵迹。庙近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巨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略无寒儒迂腐态,群众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碧漪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芬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勿深讶!”生意是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以为怪矣。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日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款语低声,云:“奴等蒲
译文字记载如下:
泰山司宪御史臣宋圭,就纠察核实之事上奏:臣听说设置职位、建立官制,本是阴阳通行的制度;执笔写作,确实是臣子应当做的事。如果废弃公务而包藏奸心,就必须正名分而施以惩罚。罪过没有比怠慢君主更大的,法律没有比欺骗君王更重的。罪恶既然难以容忍,讨伐怎么可以推迟?我私下查见修文馆司言上卿某人,是个平庸俗气的读书人,浅薄迂腐的儒生,生前错误地玷污了清流,擅长阿谀墓志铭;死后错误地博取高雅的名望,善于获取名声。狂妄地夸耀那微不足道的才能,轻率地尝试那钝刀般的锋利。从下界鬼卒中被提拔,擢升为近臣,竟然遭到冢伯的诉讼,理应被狱卒投弃。过分地蒙受宽恕,特别赐予保全。本应竭力宣扬忠诚,感恩图报。而该官员外强中干,狼子野心,不想着执笔撰文,尽到自己的职责。只致力于饮酒吃肉,苟且度过岁月。把傲慢当作理所当然,轻狂而自若。行踪诡秘,贿赂公开盛行。拔下头发也不足以数清他的罪过,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抵偿他的诛罚。目中无人,只知道自己。依仗罪恶终不醒悟,屡作恶而不悔改。竟然在圣帝降生的日子,像神鬼一样进入朝堂称贺,三界的灵体全部聚集,各山岳的使者一同到来,钟鼓悬挂,帝王升殿,进献表文而祝颂,这是献礼制度的常规,他却连续几天酗酒酣醉,临近期限失误,致使百官仓皇骇愕而失色,聚集众人拼凑拼凑而成文章。怠慢不恭敬,刑法条文具在;劝善惩恶以示警戒,王法必定诛杀。再查司言亚卿某人,视同心腹,事如父兄,提拔出于他的门下,动静受限于他的权术,常常忘记规劝谏诤,屡次进献谄媚阿谀,立身未免依附腥秽,示警固应连坐。应当将各犯拿送酆都,明正其罪,以铲除奸恶,以端正宪纲。因为都是命官,伏候裁处。
抄写完毕,宋圭告诉他说:“我忝列士人,窃据禄位。如今罢职回乡,竟不知前程之事究竟如何,今天有幸遇到您,恳请指示。”宋圭说:“上天厌恶夷狄的德行已经很久了!将有真人在淮、泗之间兴起,您来不及见到。您的子孙,将享受太平的福气。”轸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时事早晚大错特错吗?必定有兵革之祸,我大概死于兵戈吧?”宋圭说:“还远,不要忧虑。”轸坚持追问,于是宋圭提笔写下八句:“逢衢禄进,遇安禄槁,火马行迟,金鸡叫早,门心掘井,花首去草,左阴右阳,后释前老”。完全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于是收起放在袋中。又对轸说:“珍重故人!努力行善!”于是作揖告别而去,忽然就不见了。
后来轸,因被推荐再次起用,担任衢州录事,那么“逢衢禄进”的说法应验了。不久,有委派摄理西安县,得了风痹之疾,几个月不愈,停俸医治,那么“遇安禄槁”的说法又应验了。轸非常忧虑他的病,不久,竟然去世。好事的人追详他死的那年,确实是丙午冬,丙属火,马肖午。去世的那天,乃是辛酉旦,辛属金,酉肖鸡,行迟说腊之尽,叫早说晨之初,全都与话语相合。只是后四句不明白。谁知轸任录事时,娶一妻,乃是开化人。乱离不能北归,于是归轸柩葬开化。以字观之,门中置井成开,花头去草成化。埋葬处左边是外母坟为阴,右边是妻兄墓为阳。按山有道观废址,不是前老之谓吗?靠山有佛堂败屋,不是后释之谶吗?轸既殡,妻子留居墓下,遂为开化人。天朝平定群雄,民乐熙洽。轸有孙,仕至工部尚书者。宋圭之言,虽若迂怪,然无一不验。是知人之穷通出处,寿夭兴衰,生死葬埋,皆有一定之数,莫得而改移。或者乃欲以智力胜之,多见其不知量矣。
江庙泥神记
蜀地眉州,离城一舍左右,小市濒临江边,人烟数百家,商贾物货之所聚,买卖很兴旺。江上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至今颇著灵迹。庙近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欢延请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也是巨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略无寒儒迂腐态,群众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碧漪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芬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勿深讶!”生意是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以为怪矣。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日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款语低声,云:“奴等蒲
柳陋姿,丹铅弱质,偶得接见于光范。陡然忽动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裯,只荐枕席。”言讫,即邀生入寝,相与媾欢。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 女曰:“姑俟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译柳氏姿容丑陋,体质柔弱,偶然得以在光范门拜见。突然心中萌生柔情,无法自持,难以忍耐,所以冒着禁令来与你相会,于是违背礼法私奔而来。恭敬地抱着被褥,只为侍奉枕席。”说完,便邀请书生进入寝室,两人一同行房交欢。书生戏问:“那三个女子在哪里?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女子说:“暂且等到明晚,再把这份快乐分给众姐妹。”于是随口吟了一首诗道: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兰釭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催。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翌晚,生摐麝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昨夕之欢,愿推小妹。” 乃顾妹云:“汝善视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亲昵,语笑绸缪,并枕同衾,一如姊氏。妹性慧黠,亦复能诗,即为诗以赠生云: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偶伴姮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君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姊妹当分侍帏房,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姨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恨寂寥!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消?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夙世因缘今世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斜斗落,残妆尚在,鬓乱钗横,敛袂而起。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耦,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密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绿窗慵把绣针拈。奇逢讵料谐鸳耦,吉卜宁期叶凤占?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以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生私念白面书生,获此奇遇,一之已罕,况乃四焉。因作峨眉古意一篇以自庆。诗曰:
峨眉古郡天下雄,烟峦雪岭百千峰。鸟道萦纡通剑外,狼烟迢递逗蛮中。巴江蜀水人间险,僰道滇池化外通。九姓羌夷来部落,诸蕃巢穴入提封。提封形胜称吾土,画戟朱门不可数。汗血名驹白日调,茧栗肥牛清夜煮。交衢开市驰轻毂,广夏乔林开别墅。横鞭马上揖相逢,投果车中目相许。少事豪华厌俗尘,惟将诗酒乐闲身。腰横宝带齐夸俊,家赐铜山不畏贫。宝带铜山容易得,难买婵娟好颜色。宁期向月得窥囊,讵料看花遇倾国?倾国倾城绝世颜,水苍刻钏赤瑛环。美目盈盈溢秋水,长眉淡淡扫春山。春山八字争妍媚,姨姨妹妹皆殊丽。凝妆谩羡翠楼娼,荐枕徒闻红拂妓。琥珀枕边盟誓存,玳瑁帘前烛烬昏。恋恋柔情随暮雨,依依好梦逐朝云。解佩遗香镇求耦,调铅傅粉忍抛群?菱花明镜当窗照,柏子奇香亸袖薰。奇香缥缈满兰房,终宵达旦恒芬芳。真真燕燕排鱼队,小小莺莺列雁行。鱼队雁行陪雁侣,凤管龙笙作龙语。褪出鸡头带笑扪,夺得鸾篦称娇与。露重星稀银漏沉。并蒂芙蓉笼锦衾。莲娇藕嫩美同貌,兰香蕙馥美同心。酝藉风流多态度,回昼为宵岂相妒。密约应愁阿母猜,幽怀肯向旁人诉?幽怀密约付谁知,天长地久万年期。愿为蝴蝶长相逐,愿学鸳鸯免别离。卓氏文君异闾里,南威西子非同气。窈窕娉婷出一门,一门四妙兼双美。踽踽凉凉游子妻,茕茕独独只孤栖。肠断愁听子规鸟,春来春去树梢啼。
既成,写以示女。女竞观传玩,齐口称扬,以为寡和之作。独大姊默然,久之而叹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尚未议姻。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弃,特赐深怜。第恐岁月难留,佳期易失,郎未免于娶妇,妾未得以从人。织锦寄夫,谩有若兰之技;离魂奔婿,苦无倩女之能。徒使鸾凤分飞,燕鸿交避,悠悠长恨,耿耿遐思,静念今日之深欢,恐成他日之大祸也。”诸妹闻之,亦皆欷歔而退。
又岁余,父母果遣人取生回毕姻。女闻之,皆来就生为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晓,四姨谓生曰:“大姊往日之言验矣。以冥数记之,尚有一年缘分未尽。所愿好合琴瑟,和谐伉俪,人生至乐,莫过此时。曲
译翠翘金凤被尘埃掩没,懒得画长眉对着镜台。谁用白茅束起求取吉士?自己题写红叶托付良媒。兰灯未灭心先荡漾,莲步初移情意已催。携手问郎何处最好?绛帷深处玉山倾倒。
不久月亮将落,鸡声渐起,女子挽衣起身说:“我回去了!”于是悄悄离去。第二天晚上,书生点燃麝香焚烧兰草,打开窗户等候。女子果然和一人一起来到,笑着抚慰书生说:“昨晚的欢愉,愿推让给小妹。”于是看着妹妹说:“你好好侍奉郎君,好好做新人吧。”缓步走出。那妹妹与书生亲昵,言语欢笑情意缠绵,同枕同被,一如姐姐。妹妹性格聪慧狡黠,也能作诗,于是作诗赠给书生说:
赤绳缘分浅薄好消息乖违,姊妹相看共此情怀。偶然伴随嫦娥辞别月殿,忽然遇见僧孺拜入云阶。春生玉藻垂挂鸳帐,香喷金莲脱下凤鞋。鱼水交欢从此开始,两情愿保百年和谐。
吟罢,女子缓缓告辞回去。书生嘱咐她再来。女子说:“别多言,管保不让郎君独宿。”这晚,大姊又送三姨来到。书生想都留下她们,三姨推辞说:“等您做了四次新郎之后,我们姊妹当轮流侍奉帷房,周而复始罢了。”书生便与三姨亲昵,并索要她的诗。三姨回答说:“惭愧没有七步之才,又不是二姐的对手,哪有这种才能呢?”书生坚持要求,于是吟道:
兰房悄悄夜漫长,独对残灯恨寂寥!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消?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夙世因缘今世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片刻后,雨散云收,银河倾斜北斗星落,残妆尚在,鬓乱钗横,敛袖而起。对书生说:“今晚四姨与郎君为偶,我们姊妹不能都出来,大姊当送她到罢了。”次夜二更,四姨果然盛装偕同姐姐来到书生处,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密诉幽情,也写成近体诗说:
每到春时懒意倍增,绿窗慵懒不把绣针拈。奇逢岂料谐鸳耦,吉卜宁期叶凤占?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从此以后,众女子轮流,每晚二人侍寝。书生私下想,白面书生,获得此等奇遇,一次已属罕见,何况是四次。于是作《峨眉古意》一篇以自庆。诗曰:
峨眉古郡天下雄,烟峦雪岭百千峰。鸟道萦纡通剑外,狼烟迢递逗蛮中。巴江蜀水人间险,僰道滇池化外通。九姓羌夷来部落,诸蕃巢穴入提封。提封形胜称吾土,画戟朱门不可数。汗血名驹白日调,茧栗肥牛清夜煮。交衢开市驰轻毂,广夏乔林开别墅。横鞭马上揖相逢,投果车中目相许。少事豪华厌俗尘,惟将诗酒乐闲身。腰横宝带齐夸俊,家赐铜山不畏贫。宝带铜山容易得,难买婵娟好颜色。宁期向月得窥囊,讵料看花遇倾国?倾国倾城绝世颜,水苍刻钏赤瑛环。美目盈盈溢秋水,长眉淡淡扫春山。春山八字争妍媚,姨姨妹妹皆殊丽。凝妆谩羡翠楼娼,荐枕徒闻红拂妓。琥珀枕边盟誓存,玳瑁帘前烛烬昏。恋恋柔情随暮雨,依依好梦逐朝云。解佩遗香镇求耦,调铅傅粉忍抛群?菱花明镜当窗照,柏子奇香亸袖薰。奇香缥缈满兰房,终宵达旦恒芬芳。真真燕燕排鱼队,小小莺莺列雁行。鱼队雁行陪雁侣,凤管龙笙作龙语。褪出鸡头带笑扪,夺得鸾篦称娇与。露重星稀银漏沉。并蒂芙蓉笼锦衾。莲娇藕嫩美同貌,兰香蕙馥美同心。酝藉风流多态度,回昼为宵岂相妒。密约应愁阿母猜,幽怀肯向旁人诉?幽怀密约付谁知,天长地久万年期。愿为蝴蝶长相逐,愿学鸳鸯免别离。卓氏文君异闾里,南威西子非同气。窈窕娉婷出一门,一门四妙兼双美。踽踽凉凉游子妻,茕茕独独只孤栖。肠断愁听子规鸟,春来春去树梢啼。
诗成,写下来给女子看。女子争相观看传玩,齐口称扬,认为是寡和之作。唯独大姊默然,良久叹息说:“我们四人为堂姊妹,都是闺阁处子,尚未议婚。昨晚偶然窥园,遂沾多露,承蒙不弃,特赐深怜。只是恐怕岁月难留,佳期易失,郎君未免要娶妇,我们未得以从人。织锦寄夫,空有若兰之技;离魂奔婿,苦无倩女之能。徒使鸾凤分飞,燕鸿交避,悠悠长恨,耿耿遐思,静念今日之深欢,恐成他日之大祸也。”众妹妹听了,也都欷歔而退。
又过一年多,父母果然派人接书生回去完婚。女子听说后,都来与书生告别,在书斋会宿。书生一一温存,均等施惠。将晓时,四姨对书生说:“大姊往日的话应验了。按冥数记之,尚有一年缘分未尽。所愿好合琴瑟,和谐伉俪,人生至乐,莫过此时。曲
念寒微,莫相弃背。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姊妹尚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双致赆。三姊亦以翠钿、银镯、耳榼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燕尔既毕,家室甚宜,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时。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振翠衣,翻罗袖,虽赵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
译想着我出身寒微,不要抛弃背弃我。成亲之后,请找机会再来,我们姐妹还会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在翠屏轩下等候郎君呢。”随即拔下金掩鬓一对作为临别赠礼。三姐姐也将翠钿、银镯、耳榼奉上,说:“回去送给你的妻子,略表我们殷勤的情意。”大家洒泪告别。书生把这些东西收拾在书箱里。回到家时,婚期已经临近了。新婚燕尔之后,家庭和睦适宜,然而对四位女子的思念,也未曾放下。满月过后,妻子回娘家省亲,书生孤枕独宿,忽然梦见与四位女子相见,交合欢会如同往日。三姨起身说:“与郎君久别,没有什么可以助兴的,请让我跳一支回风舞。”于是她振动翠绿的衣襟,翻飞罗制的衣袖,即使是赵飞燕的轻盈、公孙氏的敏捷,也不足以比拟她的奇妙。舞罢,大姐便唱起回风的曲子说: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扬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初鸿惊兮巧周旋,忽鸐举兮何蹁跹?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四姨亦相谓曰:“式歌且舞,足慰仳离。吾与若当何为乎?”因取玉箫付之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阒寥,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飙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玉指兮冰容,写幽思兮诉深衷。袅袅兮余音,驻彩云兮明月中。
再歌曰:
珠露零兮箫韵清,幽修凤语兮和且平,欢乐未极兮空复情。
三歌曰:
紫箫咽兮夜无哗,宝篆微袅兮烛垂花。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脱花钿兮收明榼,舒衾裯兮归洞房。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欢娱长。但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梵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即托以卒业,往舅家。
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相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生留恋女,只在斋房中,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只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随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树繁多,岂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人物整齐,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既抵家,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淹淹,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于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乃吐实,且出所得诗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蔽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象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榼,左一人面脱花钿两枚。其父大惊,取泥捏之物,置于旧处,皆吻合。即手碎其象,命仆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芙蓉屏记
至正辛卯,真州有崔生名英者,家极富。以父荫,补浙江温州永嘉尉,携妻王氏赴任。道经苏州之圌山,泊舟少憩,买纸钱牲酒,赛于神庙。既毕,与妻小饮舟中。舟人见其饮器皆金银,遽起恶念。是夜,沉英水中,并婢仆杀之,谓王氏曰:“尔知所以不死者乎?我次子尚未有室,今与人撑船往杭州,一两月归来,与汝成亲,汝即吾家人,第安心无恐。”言讫,席卷其所有,而以新妇呼王氏。王氏佯应之,勉为经理,曲尽殷勤。舟人私喜得妇,渐稔熟,不复防闲。将月余,值中秋节,舟人盛设酒肴,雄饮痛醉。王氏伺其睡熟,轻身上岸,行二三里,忽迷路。四面皆水乡,惟芦苇菰蒲,一望无际。且生自良家,双弯纤细,不任跋涉之苦。又恐追寻至,于是尽力狂奔。
久之,东方渐白,遥望林中有屋宇,急往投之。至则门犹未启,钟梵之声隐然。少顷开关,乃一尼院。王氏径入,院主问所以来故,王氏未敢以实对,绐之曰:“妾真州人,阿舅宦游江浙,挈家偕行,抵任而良人殁矣。孀居数年,舅以嫁永嘉崔尉为次妻,正室悍戾难事,棰辱万端。近者解官,舟次于此。因中秋赏月,命妾取金杯酌酒,不料失手坠于江,必欲置之死地,遂逃生至此。”尼曰:“娘子既不敢归舟,家乡又远,欲别求匹配,卒乏良媒。孤苦一身,将何所托?”王惟涕泣而已。尼又曰:“老身有一言相劝,未审尊意如何?”王曰:“若吾师有以见处,即死无憾!”尼曰:“此间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之与邻,鸥鹭之与友,幸得一二同袍,皆五十以上,侍者数人,又皆淳谨。娘子虽年芳貌美,奈命蹇时乖。盍若舍爱离痴,悟身为幻,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餐暮粥,聊随缘以度岁月,岂不胜于
译有一位美好的人啊,是邦国的佳人,佩戴着明月珠啊,缝缀着兰草和荃草。轻盈的身躯在掌中飞扬,长长的衣袖在筵席前翻飞。起初像受惊的大雁啊,巧妙地周旋,忽然像鸐鸟起飞啊,多么翩跹?云一般的发髻垂落玉耳饰,华丽的席子上散落着珠钿。那姿态婉转啊,妖艳而美丽,奇特得无人能比,美妙得难以言传!忽然高低起伏啊,舞罢之后,美好的长夜啊,感觉像一年那样漫长。
二姨、四姨也互相说道:“唱歌跳舞,足以慰藉离别的愁苦。我们和你应当做什么呢?”于是取出玉箫交给她说:“妹妹你非常擅长这个,希望不要吝惜。姐姐我倚着歌声来和唱,不也可以吗?”妹妹高兴地说:“有这样的事情吗!”稍作停顿后吹奏了三次。那声音清越而和谐,婉转而娇柔,幽怨而寂静寥落,像傍晚露水那样凄寒蝉鸣,如秋天的云彩乘着清新的风。姐姐也收敛眉黛,歌唱来和应。歌曰:
玉指啊,冰清的面容,抒发幽深的思绪啊,倾诉内心的衷情。袅袅啊,余音缭绕,停留在彩云啊,明月中。
再次歌唱道:
珠露零落啊,箫声清越,幽深的凤凰语啊,和谐而平和,欢乐未尽啊,徒然增添情意。
第三次歌唱道:
紫箫呜咽啊,夜晚没有喧哗,宝篆微微缭绕啊,烛花垂落。银河快要沉没啊,夜晚快要结束,姑且逍遥自在啊,暂时欢乐。摘下花钿啊,收起明亮的酒器,舒展被褥啊,回到洞房。交颈相依啊,像鸳鸯一样,银漏短暂啊,欢乐长久。只悲伤白日啊,升上扶桑!
正在专心倾听时,忽然号角从谯楼响起,钟声从佛寺传来,推开枕头伸伸懒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而且清楚地记得其中的词句,于是起身记录下来。就借此完成学业,前往舅舅家。
众女子幸好再次到来,眷顾之情比过去加倍。崔生和她们说起梦中的事,女子说:“这是夫妻思念之深,所以体现在梦境中,没有什么奇怪的。”崔生留恋女子,只在斋房中,共半个月多,不和舅舅见面。舅舅怀疑他。一天晚上偷偷出去,窥探崔生的行为,只见崔生和众女子赏月,谈笑正浓。急忙进入呼喊崔生,突然惊散。随即加以责问,始终不肯说出详情。舅舅对舅母说:“园圃宽阔,竹树繁多,难道没有花月的妖怪,或者水石的怪异。崔琏又英俊,仪表堂堂,难道不被它们迷惑?急需遣送他回去,恐怕久了会致病。”于是命令仆人送崔生回家。到家后,不到半年,因为思念女子的缘故,果然得了重病。神情恍惚,言语杂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很久不愈。声远亲自前往探望,把以前的事详细告诉崔生的父母。崔生父亲询问再三,才说出实情,并且拿出所得的诗以及金掩鬓等物品,一看,都是泥土捏成的。父亲知道他受了邪祟,于是和舅舅到园中探访,并没有踪迹。于是去花蕊庙求签,经过东廊一个小房间,帷幔遮蔽,人迹稀少,揭开观看,题写着“巫山神女之位”,里面塑着四位美姬的像。东边坐着的少了一个掩鬓,右边两人手臂缺了两个镯子,耳朵少了两个榼,左边一人脸上掉了两枚花钿。他父亲大惊,取出泥土捏成的物品,放在原来的位置,都吻合。随即亲手打碎那些塑像,命令仆人沉入江中然后回家。从此一个多月,崔生的病也好了,怪魅于是绝迹。
芙蓉屏记
至正辛卯年,真州有个崔生名叫英,家里非常富有。凭借父亲的荫庇,补任浙江温州永嘉尉,带着妻子王氏赴任。路过苏州的圌山,停船稍作休息,买纸钱、牲口、酒,在神庙祭祀。结束后,和妻子在船中小饮。船夫看到他们的饮器都是金银,立刻起了恶念。这天夜里,把崔英沉入水中,连同婢仆一起杀了,对王氏说:“你知道为什么不杀你吗?我第二个儿子还没有娶妻,现在和人撑船去杭州,一两个月回来,和你成亲,你就是我家的人,只管安心不要害怕。”说完,席卷了他们所有的财物,并称呼王氏为新妇。王氏假装答应,勉强料理家务,极其殷勤。船夫私下高兴得到妻子,逐渐熟悉,不再防范。将近一个月,正值中秋节,船夫大摆酒菜,豪饮大醉。王氏趁他睡熟,轻身上岸,走了两三里,忽然迷路。四面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况且她出身良家,双脚纤细,承受不了跋涉之苦。又担心被追寻到,于是尽力狂奔。
过了很久,东方渐渐发白,远远望见林中有房屋,急忙前往投奔。到了那里门还没有开,隐约听到钟声梵音。过了一会儿开门,原来是一座尼姑庵。王氏径直进入,院主问来的原因,王氏不敢如实回答,欺骗她说:“我是真州人,舅舅在江浙做官,带着全家同行,到任后丈夫死了。守寡几年,舅舅把我嫁给永嘉崔尉做妾,正室悍辣难以侍奉,鞭打侮辱无数。最近解官,船停在这里。因为中秋赏月,命我取金杯斟酒,不料失手掉进江里,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于是逃到这里。”尼姑说:“娘子既然不敢回船,家乡又远,想另求配偶,终究缺乏好媒人。孤苦一身,将托付给谁?”王氏只是哭泣罢了。尼姑又说:“老身有一句话相劝,不知道尊意如何?”王氏说:“如果师父有办法指点,即使死也无憾!”尼姑说:“这里偏僻在荒凉的岸边,人迹不到,与茭葑为邻,与鸥鹭为友,幸好有一两个同修,都是五十岁以上,侍者几人,也都淳朴谨慎。娘子虽然年轻貌美,奈何命运坎坷时运不佳。何不舍弃爱欲离开痴迷,领悟身体是虚幻的,披上黑衣剃去头发,在这里出家。禅榻佛灯,晨餐暮粥,姑且随缘度过岁月,难道不比
为人宠妾,受今世之苦恼,而结来世之仇仇乎?”王拜谢曰:“是所志也。”遂落发于佛前,立法名慧圆。王读书识字,写染俱通,不期月间,悉究内典,大为院主所礼待。凡事之巨细,非王主张,莫敢辄自行者。而复宽和柔善,人皆爱之。每日于白衣大士前礼百余拜,密诉心曲,虽隆寒盛暑弗替。既罢,即身居奥室,人罕见其面。
译做受宠的妾室,承受今生的苦恼,却结下来世的仇怨吗?”王拜谢说:“这正是我的心愿。”于是便在佛前剃度出家,法名慧圆。王识字读书,抄写染色都精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彻底研读了佛家经典,深受寺院住持的礼遇。凡是事情无论大小,如果不是王做主,没有人敢擅自行动。而且她宽厚温和、柔顺善良,人人都喜爱她。每天在白衣大士像前礼拜百余次,暗中倾诉内心的衷曲,即使是严寒酷暑也不曾间断。礼拜结束后,就独自待在幽深的房间里,人们很少见到她的面容。
岁余,忽有人至院随喜,留斋而去。明日,持画芙蓉一轴来施,老尼张于素屏。王过见之,识为英笔,因询所自。院主曰:“近日檀越布施。”王问:“檀越何姓名?今住甚处?以何为生?”曰:“同县顾阿秀,兄弟以操舟为业。年来如意,人颇道其劫掠江湖间,未知诚然否?”王又问:“亦尝往来此中乎?”曰:“少到耳。”即默识之。乃援笔题于屏上曰: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冤!粉绘凄凉疑幻质,只今流落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其词盖《临江仙》也。尼皆不晓其所谓。
一日,忽在城有郭庆春者,以他事至院。见画与题,悦其精致,买归为清玩。适御史大夫高公纳麟退居姑苏,多募书画,庆春以屏献之,公置于内馆,而未暇问其详。偶外间忽有人卖草书四幅,公取观之,字格类怀素而清劲不俗。公问;“谁写?”其人对:“是某学书。”公视其貌,非庸碌者。即询其乡里姓名,则蹙頞对曰:“英姓崔,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嘉尉,挈累赴官,不自慎重,为舟人所图,沉英水中,家财妻妾,不复顾矣。幸幼时习水,潜泅波间。度既远,遂登岸投民家,而举体沾湿,了无一钱在身。赖主翁善良,易以裳衣,待以酒食,赠以盘缠,遣之曰:‘既遭寇劫,理合闻官,不敢奉留,恐相连累。’英遂问路出城,陈告于平江路。今听侯一年,杳无音耗,惟卖字以度日,非敢谓善书也。不意恶札,上彻钧览。”公闻其语,深悯之,曰:“子既如斯,付之无柰!且留我西塾,训诸孙写字,不亦可乎?”英幸甚。公延入内馆,与饮。英忽见屏间芙蓉,泫然垂泪。公怪问之。曰:“此舟中失物之一,英手笔也。何得在此?”又诵其词,复曰:“英妻所作。”公曰:“何以辨识?”曰:“识其字画。且其词意有在,真拙妇所作无疑。”公曰:“若然,当为子任捕盗之责。子姑秘之。”乃馆英于门下。
明日,密召庆春问之。庆春云:“买自尼院。”公即使宛转诘尼:“得于何人?谁所题咏?”数日报云:“同县顾阿秀舍,院尼慧圆题。”公遣人说院主曰:“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慧圆了悟,今礼为师,愿勿却也。”院主不许。而慧圆闻之,深愿一出,或者可以借此复仇,尼不能拒。公命舁至,使夫人与之同寝处,暇日,问其家世之详。王饮泣,以实告,且白题芙蓉事,曰:“盗不远矣,惟夫人转以告公,脱得罪人,洗刷前耻,以下报夫君,则公之赐大矣!”而未知其夫之故在也。夫人以语公,且云其读书贞淑,决非小家女。公知为英妻无疑,属夫人善视之,略不与英言。公廉得顾居址出没之迹,然未敢轻动。惟使夫人阴劝王蓄发返初服。
又半年,进士薛理溥化为监察御史,按郡。溥化,高公旧日属吏,知其敏手也,具语溥化,掩捕之,敕牒及家财尚在,惟不见王氏下落。穷讯之,则曰: “诚欲留以配次男,不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逃去,莫知所往矣。”溥化遂置之于极典,而以原赃给英。英将辞公赴任,公曰:“待与足下作媒,娶而后去,非晚也。”英谢曰:“糟糠之妻,同贫贱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未卜。且单身到彼,迟以岁月,万一天地垂怜,若其尚在,或冀伉俪之重谐耳。感公恩德,乃死不忘,别娶之言,非所愿也。”公凄然曰:“足下高谊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饯,然后起程。”翌日,开宴,路官及郡中名士毕集。公举杯告众曰:“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客莫喻。公使呼慧圆出,则英故妻也。夫妇相持大恸,不意复得相见于此。公备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云“了今生缘”,乃英妻词中句,而慧圆则英妻改字也。满座为之掩泣,叹公之盛德为不可及。公赠英奴婢各一,赀遣就道。英任满,重过吴门,而公薨矣。夫妇号哭,如丧其亲,就墓下建水陆斋三昼夜以报而后去。王氏因此长斋念观音不辍
译一年多后,忽然有人到寺院随喜,留下斋饭便离开了。第二天,那人拿着一幅画着芙蓉的卷轴来布施,老尼姑把它张挂在素屏上。王夫人路过看见,认出是崔英的笔迹,于是询问这幅画的来历。院主说:“是近日檀越布施的。”王夫人问:“檀越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在哪里?以什么为生?”院主说:“是同县的顾阿秀,兄弟俩以驾船为业。近年来顺心意,人们颇说他们在江湖间劫掠,不知是否属实?”王夫人又问:“他也常来这寺院吗?”院主说:“很少来罢了。”王夫人便默默记在心里。于是提笔在屏上题诗道: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冤!粉绘凄凉疑幻质,只今流落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这首词是《临江仙》。尼姑们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有一天,城里有个叫郭庆春的人,因其他事来到寺院。看见画和题词,喜爱其精致,买回家作为清雅的玩赏之物。恰逢御史大夫高纳麟退居姑苏,广泛搜集书画,郭庆春把屏风献给他,高公把它放在内馆,却没空闲询问详情。偶然间外面有人卖四幅草书,高公拿来观看,字体风格类似怀素,而且清劲不俗。高公问:“是谁写的?”那人回答:“是我学写的。”高公看他的相貌,不是平庸无能的人。便询问他的家乡姓名,那人皱着眉头回答说:“我姓崔,名俊臣,世代居住在真州。因父亲荫庇补任永嘉尉,带着家眷赴任,因不自慎重,被船夫图谋,把我沉入水中,家财妻妾,都不再顾念了。幸好我小时候学过游泳,潜入波涛间。估计游得远了,便上岸投奔民家,但全身湿透,身上没有一文钱。依靠主人善良,给我换了衣裳,用酒食招待我,赠送盘缠,打发我说:‘既然遭寇劫,理应报官,不敢挽留,怕连累我。’我便问路出城,向平江路陈告。如今等待了一年,毫无音讯,只能靠卖字度日,不敢说字写得好。没想到拙劣的字迹,竟呈上给您阅览。”高公听了他的话,深深怜悯,说:“你既然这样,也无可奈何!暂且留在我西边的书房,教我的孙子们写字,不也可以吗?”崔英非常庆幸。高公请他进入内馆,与他饮酒。崔英忽然看见屏风上的芙蓉,流泪不止。高公奇怪地问他。崔英说:“这是我在船中丢失的物品之一,是我亲手画的。怎么会在这里?”又朗诵了题词,又说:“这是我妻子作的。”高公说:“怎么辨认?”崔英说:“认得她的字画。而且词意有所寄托,肯定是拙妇所作无疑。”高公说:“如果是这样,我当为你承担捕盗的责任。你暂且保密。”于是让崔英住在自己门下。
第二天,高公秘密召来郭庆春询问。郭庆春说:“从尼姑院买来的。”高公便委婉地审问尼姑:“从谁那里得到的?谁题咏的?”几天后报告说:“是同县顾阿秀施舍的,院尼慧圆题咏的。”高公派人告诉院主说:“夫人喜欢诵佛经,无人作伴,听说慧圆已悟道,现在拜她为师,希望不要推辞。”院主不答应。而慧圆听说后,深深愿意出去,或许可以借此复仇,尼姑无法拒绝。高公命人抬她来,让夫人与她同寝居住,闲暇时,询问她家世的详情。王夫人饮泣,如实告知,并且说明了题芙蓉的事,说:“盗贼不远了,只希望夫人转告高公,如果得罪了人,洗刷前耻,以此报答夫君,那么高公的恩赐就大了!”但她还不知道丈夫的缘故。夫人把话告诉高公,并且说王夫人读书贞洁贤淑,决不是小户人家的女子。高公知道肯定是崔英的妻子无疑,嘱咐夫人好好看待她,略微不与崔英提及。高公查访得知顾阿秀的住址和出没踪迹,但不敢轻举妄动。只让夫人暗中劝王夫人蓄发恢复女装。
又过了半年,进士薛理溥化担任监察御史,巡视郡县。溥化是高公昔日的属吏,高公知道他能干,把事情全部告诉溥化,溥化便逮捕了顾阿秀,敕牒和家财还在,只是不见王夫人的下落。严刑拷问,顾阿秀说:“确实想留下她配给次子,不再防备。没想到当年八月中秋她逃走了,不知去向。”溥化于是判处顾阿秀极刑,并把原赃物给崔英。崔英将要辞别高公赴任,高公说:“等我和你作媒,娶了妻再走,也不晚。”崔英谢恩说:“糟糠之妻,同甘共苦很久了。如今不幸流落他乡,存亡未卜。况且我单身到那里,拖延岁月,万一上天垂怜,如果她还活着,或许希望夫妻重新团聚。感激高公恩德,至死不忘,另娶的话,不是我所愿的。”高公凄然说:“你有这样的高义,上天必定会保佑你,我怎敢苦苦逼迫。只允许我为你饯行,然后启程。”第二天,摆开宴席,路官及郡中名士全部聚集。高公举杯告诉众人说:“老夫今天为崔县尉了结今生缘。”客人都不明白。高公让人叫慧圆出来,原来是崔英原来的妻子。夫妇相持大哭,没想到能在这里再次相见。高公详细叙述了始末,并且拿出芙蓉屏给客人看,才知道高公所说的“了今生缘”,是崔英妻子词中的句子,而慧圆则是崔英妻子改的名字。满座的人都为之掩面哭泣,感叹高公的盛德不可及。高公赠送崔英奴婢各一人,资助他上路。崔英任期届满,再次经过吴门,而高公已去世。夫妇号哭,如同丧亲,在墓下建水陆斋三天三夜以报答恩情然后离开。王夫人因此长斋念观音不辍。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缣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飘泊。成飘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怜群品,逝魄愿提撕,茕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翃,岂期甲帐遇文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幸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秋千会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奄都剌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士,故时誉翕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适枢密同佥帖木尔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蹴,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阍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
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笔,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与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剡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婿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簠簋不饬,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不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执不肯。盖宣徽内嬖虽多,而三夫人者,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别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嫁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挈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
译画着芙蓉花,我怎忍心题写在屏风上!屏风间的血泪如同花朵般红艳。败叶枯枝两相萧索,断开的丝绢和遗留的墨迹都零落不堪。逝去的流水奔涌流淌,隔绝了生与死,孤独的身影漂泊无依。漂泊无依,残破的身躯向谁托付?九泉之下的游魂终究没有归来,画中艳丽的姿态却仿佛和昨天一样。仿佛和昨天一样,我的心悲伤,哪里禁得住秋雨又加秋霜!宁愿在江湖中追随船夫,也甘愿在宝地礼拜医王。医王本来慈悲怜悯,慈悲怜悯世间万物,逝去的魂魄希望得到提携,孤苦无依的寡妇依赖他指引。芙蓉颜色娇艳,是丈夫亲手描绘。花枯萎是因为花蒂被折断,树干枯死是因为根苗受伤害,花蕊干枯内心依然痛苦,树根腐朽怨恨难以消除。只说章台泣别韩翃,哪里料到甲帐遇见文箫。芙蓉确实有情意,芙蓉不可抛弃。幸好宝月再次团圆,相亲相爱不要互相遗弃。谁能听我这首芙蓉篇?人间的夫妻不要反目成仇,看看这芙蓉花真令人可怜。
秋千会记
元朝大德二年(戊戌年),孛罗凭借已故丞相齐国公之子的身份被任命为宣徽院使,奄都剌担任佥判,东平王荣甫担任经历,这三家联合居住在海子桥西。宣徽院使出身相门,穷尽了富贵,宅第宏大华丽,无人能比。但他读书能文,恭敬礼遇贤士,所以当时舆论一致称赞他。私宅后面有一座杏园,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意境,花卉之奇异,亭台楼阁之美好,在诸贵族家中首屈一指。每年春天,宣徽院使的各位妹妹、女儿,邀请院判、经历家中的眷属,在园中设置秋千游戏,丰盛地摆设酒宴,欢笑整天。各家也隔一天设宴款待。从二月底到清明节后才结束,称为秋千会。恰逢枢密院同佥帖木尔不花的儿子拜住经过园外,听到笑声。他在马背上侧身望去,正看见众人竞相荡秋千,欢乐喧闹正浓。他悄悄在柳荫中窥视,看见各位女子都是绝色,于是久久不肯离去。被守门人发觉,跑着报告给宣徽院使。派人搜寻,拜住已经逃走了。
拜住回家后,详细告诉了母亲。母亲理解他的心意,于是派遣媒人到宣徽院使家求亲。宣徽院使说:“莫非是那个窥墙的少年吗?我正打算挑选女婿,可以让他来见一见,如果确实优秀,就应当答应。”媒人回去报告,同佥打扮好拜住前往。宣徽院使见他是个美少年,心里稍微高兴。但不知道他的才学,试探他说:“你喜欢看秋千,以此为题,以《菩萨蛮》为词牌,赋南词一阕,能做到吗?”拜住挥笔,用蒙古文写道: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与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院使虽然喜爱他的敏捷,但担心是预先构思,或者假手于人。于是设盛宴招待他,席间,再次命令他作《满江红》咏黄莺。拜住拂拭剡藤纸,用汉字书写呈给宣徽院使。宣徽院使高兴地说:“得到女婿了!”于是当面许配第三夫人的女儿速哥失里为妻,并且召来夫人,并叫女儿出来,与拜住相见。其他女子也在窗缝中窥视,私下祝贺速哥失里说:“可以说‘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了。”选定日子派遣聘礼,礼物之多,文辞之雅致,在京城喧传,认为是盛事。拜住的咏莺词附录在这里: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不久同佥豪放不羁,行为不端,最终因贪污罪败露。被关押在御史台监狱,在牢狱中得了病。因为是大臣,按例得到释放,回家医治,不到十天,竟然去世了。全家染病,全部死光,只有拜住幸存。然而家业如冰消瓦解,财产散尽,亲人亡故。宣徽院使打算叫拜住回家,教导并抚养他,三夫人坚决不肯。因为宣徽院使宠爱的姬妾虽然多,但三夫人独自掌握权柄专宠,看见其他姬妾的女儿都嫁入富贵之家,唯独自己的女婿家反而如此凋敝,决意悔婚。速哥失里劝谏说:“结亲就是结义,一旦订立盟约,终究不可更改。女儿并非不见各位姐姐家荣华兴盛,心里也羡慕。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怎么能因为贫穷低贱而抛弃他呢?”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的儿子僧家奴,礼仪之盛大,比从前更有过之。等到成婚,速哥失里走到半路,悄悄解开脚上的纱带,在轿中自缢,等到到达时已经死了。夫人因为爱女,用车将她运回,拿出全部嫁妆以及夫家的聘礼为她入殓,暂时寄放在清安僧寺。
拜住听说变故,当晚,私自前往哭祭,并且叩击棺材说:“拜住在这里。”忽然棺材中回应说:“可以打开棺材,我还活着。”环视四周,漆钉牢固,没有办法开启。于是与僧人商量说:“麻烦用力,开棺的罪责,我一力承担,不连累你,应当平分所有财物。”僧人向来知道厚葬,也萌生了贪图财物的念头,于是斧劈棺盖。女子果然活着,彼此喜极,于是脱下金手镯及一半首饰感谢僧人。计算其余财物,还值数万缗钱,于是托僧人买漆修补棺材,不让事情泄露。拜住于是带着速哥失里逃往上都。住了一年,没有人知道。所携带的财物丰厚,加上拜住又教几个蒙古学生,又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料宣徽院使出任开平尹,
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挈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问。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乃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译刚下车伊始,就寻找馆舍宾客,但上都的儒者极少。有人说:“最近有一位士人从大都带着家眷寄居在此,也是色目人,在民间设帐教书,确实有学问。府君若想聘请西宾,只有此人最合适。”急忙召见他,原来是拜住。宣徽心想他必定流落而死,却见他仪容整肃,感到奇怪,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而且娶了谁家的女子?”拜住如实相告。宣徽不信,命人抬来新娘,果然是速哥失里,全家惊动,又喜又悲。但还是担心他是鬼魂假扮人形,迷惑年轻人,暗中派人到清安寺询问僧人,僧人的说法一致。于是打开棺材,里面却是空的。回来告诉宣徽,夫妇二人惭愧感叹,对待他更加优厚,收他为赘婿,他最终在宣徽家终老。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贾云华还魂记
魏鹏,字寓言,其先钜鹿人。九世祖飞卿,宋高宗朝,仕至御史中丞。以论秦桧误国,贬襄阳令,死葬白马山,子孙遂留居焉。宗族蕃衍,富拟封君,迨元朝尤盛。鹏父巫臣,延祐初,参政江浙行省,生鹏于公廨而父卒。母郢国萧夫人,携鹏暨二兄枿、棨,扶榇归襄阳。魏生五岁通五经,七岁能属文,肌肤莹然,眉目如画,乡里以神童称之。至正间,累举不偶,深置恨焉。尝曰:“大丈夫当唾手以取功名,而一第乃不可得耶!”因抚几长叹。萧夫人闻之,恐其悒郁成疾,遂命之曰:“钱塘,汝父桐乡也。凡此时名师夙儒,多前日门生故吏,汝往请业,庶或有成。矧东南大藩,山水奇胜,可以开豁心胸,吟咏情性,汝其行哉,毋事一室。” 乃于怀中出书一缄,付之曰:“到彼读书之暇,当往访故贾平章钧眷邢国莫夫人,以此呈之,议汝姻事。吾自有说,慎勿妄开也。”生退,私启其封,始知己未生时,母氏与彼有指腹之约。不胜忻喜,促驾而行。郢国书词,附录于左:
懿恭敛衽再拜,奉书邢国太夫人几前:懿恭阔别十五年,远隔数千里,各天一所,杳不相闻。缅想穹祇叶相,茵鼎善调,喜溢门阑,福臻闺阃,健羡何可胜言!如懿恭者,既失所天,苟存贞节,一家长幼,处此粗安,无足为太夫人道。第念先平章与先夫参政,官虽僚友,情则弟兄;妾荷太夫人视同娣妹,始因有妊,各发誓言,夫人尝举汉光武、贾复故事,指妾腹而言曰:“生子耶,我女嫁之;生女耶,我子娶之。”厥后神启其衷,天作之配,庆门诞瓦,寒舍得雄。不幸未期,夫君薨逝,妾提挈诸孤,扶柩归殡,山遥水远,无地相逢。今者,幼儿已冠,贤女谅亦及笄,苟未订盟,愿如夙誓。故敢冒昧贡书,布兹悃款,仍令此子亲赍奉闻。倘到阶庭,希垂顾眄。伫聆金诺,拱俟报音。会晤未期,临缄于悒!不具。
生奉命,翌旦戒行。逾两月,抵杭,僦居于北关门边妪家。妪善延纳,生颇安之。越数日,舍馆既定,乃渐出游,访问故人,无一在者。惟见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阗,笙歌盈耳。生乃赋《满庭芳》词一阕,以纪其胜,因题于寓舍纸窗之上。词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惟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谩携绿绮,到处鼓求凰。 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闻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偶边妪见之,问曰:“斯作郎君所缀乎?”生未答。妪曰:“郎君岂以老妇为不知音也耶?大凡乐府蕴藉为先,此词虽佳,尚欠妩媚,欧、晏、秦、黄,殆不如是。”生闻之,乃大惊,因致谢曰:“浅陋之言,献笑多矣。”因诹妪出处,方知为达睦丞相宠姬。丞相薨,出嫁民家,今老矣,通诗书,晓音律,喜笑谈,善刺绣,多往来达官家,为女子师,皆呼为边孺人。生曰:“然则丞相正与先公大参及贾平章为同辈人矣。”妪骇曰:“郎君岂魏参政子乎?”生曰:“然。”妪曰: “真韩子所谓称其家儿者也。”因出杯款生,生乃得备询参政旧日僚采。妪曰:“俱无矣,惟贾氏一门在此耳。”生曰:“老母有书奉达于彼,敢托为之先容。”妪许诺。生又问:“平章弃禄数年,今有谁在?生事若何?”妪曰:“平章一子名麟,字灵昭。一女名娉娉,字云华,母梦孔雀衔牡丹蕊置怀中而生。语颜色则若桃花之映春水,论态度则若流云之迎晓日。十指削纤纤之玉,双鬓绾袅袅之丝。填词度曲,李易安难继后尘;织锦绣图
译拜住有三个儿子:长子教化,官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逝。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都担任内怯薛,佩带御用器械。忙古歹先去世。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元军攻到燕京时,顺帝在清宁殿,召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共同商议躲避战乱。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着劝谏说:“天下是世祖的天下,应当以死守卫。”顺帝不听。半夜,打开建德门逃跑。黑厮跟随进入沙漠,不知下落。
《贾云华还魂记》
魏鹏,字寓言,祖先是钜鹿人。九世祖魏飞卿,在宋高宗朝,官至御史中丞。因为议论秦桧误国,被贬为襄阳令,死后葬在白马山,子孙于是留居在那里。宗族繁衍,富裕程度堪比封君,到了元朝尤其兴盛。魏鹏的父亲魏巫臣,在延祐初年,任江浙行省参政,魏鹏出生在官署中,父亲就去世了。母亲郢国萧夫人,带着魏鹏和两个哥哥魏枿、魏棨,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到襄阳。魏鹏五岁通晓五经,七岁能写文章,肌肤晶莹,眉目如画,乡里人称他为神童。至正年间,多次科举不中,心中深怀遗憾。曾经说:“大丈夫应当唾手可得功名,难道一个进士都考不上吗!”于是抚着几案长叹。萧夫人听说后,担心他忧郁成疾,于是命令他说:“钱塘,是你父亲任职过的地方。凡是当时的名师宿儒,多是昔日的门生故吏,你去那里求学,或许能有成就。况且东南是大藩,山水奇特优美,可以开阔心胸,吟咏性情,你走吧,不要困守一室。”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他说:“到了那里,读书之余,应当去拜访故贾平章的眷属邢国莫夫人,把这封信呈上,商议你的婚事。我自有说法,千万不要擅自拆开。”魏鹏退下后,私下拆开信,才知道自己未出生时,母亲与那家已有指腹为婚的约定。心中不胜欣喜,催促驾车出发。郢国夫人的书信内容,附录在下面:
懿恭敛衽再拜,向邢国太夫人案前呈上书信:懿恭阔别十五年,远隔数千里,各自在天一方,音信渺茫。遥想上天眷顾,家庭和睦,喜悦溢出门庭,福气降临内室,羡慕之情难以言表!像我懿恭,既然失去了丈夫,苟且保全贞节,一家老小,在此勉强安适,不值得向太夫人诉说。只是念及先平章与先夫参政,官职虽是同僚,情谊却如兄弟;妾身承蒙太夫人视同姐妹,起初因为怀孕,各自发誓,夫人曾举汉光武帝、贾复的故事,指着妾的肚子说:“生儿子呢,我的女儿嫁给他;生女儿呢,我的儿子娶她。”后来神明启示心意,天作之合,庆门生下女儿,寒舍得子。不幸未满一年,夫君去世,妾身带着几个孤儿,扶着灵柩归葬,山高水远,无处相逢。如今,幼子已成年,贤女想必也已及笄,如果尚未订婚,愿如旧誓。所以敢冒昧献书,表达此诚款之心,仍让这孩子亲自送达禀报。倘若到达阶庭,希望垂顾。等待听到您的应允,拱手等待回音。会面日期未定,临封书信,心中郁结!不再赘述。
魏鹏奉命,第二天清晨整装出发。过了两个月,抵达杭州,在北关门边一位老妇人家租住。老妇人善于接待,魏鹏颇为安心。过了几天,住所安顿好后,于是渐渐外出游玩,访问故人,没有一个在的。只见湖山秀丽,清景满目,车马喧闹,笙歌盈耳。魏鹏于是写了一首《满庭芳》词,来记录这美景,于是题在寓所的纸窗上。词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惟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谩携绿绮,到处鼓求凰。 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闻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偶然边老妇人看到,问说:“这是郎君所作吗?”魏鹏未回答。老妇人说:“郎君难道以为老妇不懂音律吗?大凡乐府以蕴藉为先,此词虽然好,尚欠妩媚,欧阳修、晏殊、秦观、黄庭坚,大概也不如这样。”魏鹏听了,于是大惊,于是致谢说:“浅陋之言,献丑了。”于是询问老妇人的来历,才知道是达睦丞相的宠姬。丞相去世,嫁到民家,如今老了,通晓诗书,懂音律,喜欢谈笑,善于刺绣,多往来于达官贵人之家,做女子的老师,都称她为边孺人。魏鹏说:“那么丞相正与先父大参及贾平章是同辈人了。”老妇人惊讶说:“郎君难道是魏参政的儿子吗?”魏鹏说:“是的。”老妇人说:“真是韩愈所说的称赞其家儿啊。”于是拿出酒杯款待魏鹏,魏鹏于是得以详细询问参政旧日同僚的情况。老妇人说:“都不在了,只有贾氏一门在此罢了。”魏鹏说:“老母有信要送达那里,敢托付您先代为引见。”老妇人答应。魏鹏又问:“平章弃官数年,现在有谁在?生活如何?”老妇人说:“平章一子名麟,字灵昭。一女名娉娉,字云华,母亲梦见孔雀衔牡丹蕊放在怀中而生。论容貌则如桃花映春水,论态度则如流云迎晓日。十指削成纤纤之玉,双鬓绾起袅袅之丝。填词度曲,李易安难继后尘;织锦绣图
,苏若兰讵容独步!邢国钟爱之,俾从余讲学,余自以为弗如也。且夫人勤励,治产有方,珠履玳簪,不减昔时之丰盛;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生闻之,知其必指腹之人也,急欲一往。会妪病目,弗能前,遂止。夫人讶妪久不来,乃遣婢春鸿往妪家问焉。时妪目愈,欲生偕行,值生偶出,妪乃先随鸿往,诣夫人谢,且道魏生母寄书事。邢国骇愕,曰:“正尔念之,今焉至此,亟为我召来,勿缓也!”春鸿承命,复至请生,生便同行。
译苏若兰难道能独占鳌头吗?邢国非常钟爱她,让她跟随我讲学,我自认为不如她。况且夫人勤勉努力,经营家产有方法,珠履玳簪,不亚于昔日的丰盛;钟鸣鼎食,宛如往日的繁华。”书生听了这话,知道那一定是指腹为婚的人,急切地想前去拜访。恰逢老妇人眼睛生病,不能前往,于是作罢。夫人惊讶老妇人许久不来,就派遣婢女春鸿到老妇人家去询问。当时老妇人眼睛痊愈,想让书生一同前往,正赶上书生偶然外出,老妇人就先跟随春鸿前往,拜见夫人道歉,并且讲述了魏生母亲寄信的事。邢国震惊诧异,说:“我正想着这件事,现在怎么到了这里,赶快替我叫他来,不要迟缓!”春鸿领命,又去请书生,书生便一同前往。
既及门,鸿先入。俄而二青衣导生至重堂,即东阶少立。邢国服命服出,坐堂中。生再拜。夫人曰:“魏郎几时来耶?”生曰:“数日耳。”命坐于西鸑前钿椅上。茶罢,夫人曰:“记得别时,尚在襁褓,今长成若是矣!”慰劳甚至,且问萧夫人暨枿、棨安否?生答以幸俱无恙。夫人为生道旧,如在目前,但不及指腹誓姻之说。生疑之,乃顾随来老仆青山解囊,取母书投上。夫人拆封,观毕,纳诸袖中,亦不发言。顷间,一童子出,娟娟如琼瑶。夫人命拜生。生答拜。夫人曰: “小儿子也,当教之,乃答礼耶?”复命侍妾秋蟾曰:“召娉娉来。”须臾,边妪领二丫鬟拥一女子从绣幕后冉冉而至,面生前展拜。生逡巡欲起避。夫人曰:“无妨!小女子也。”拜毕,退立于夫人座右。边妪亦侍座于隅。生窃窥娉娉,真倾国色也,虽西施、洛神,未可优劣。生见后,魂神飞越,色动心驰,恐夫人觉之,即起辞出。夫人曰:“先平章视先参政犹骨肉,尊堂亦视老身如娣妹。自二父云亡,两家阔别,鱼沉雁杳,音耗不闻。本谓此生无复再见,岂意余年得睹英妙,老怀喜慰,何可胜言!郎君乃尔寡情耶?”生揖返席,不敢复辞。邢国目娉入,意若使治具然。于时开宴,水陆毕陈。夫人亲酌饮生,生跪受而饮。既而命麟与娉娉更劝迭进。娉酒至,生辞以“乍出远方,久疏曲糵,今不胜杯酌矣。”娉娉捧杯再拜。生欲熟视之,固辞不敢先饮。夫人曰:“郎君年长于汝,自今以后,既是通家,当为兄妹,汝宜跪劝。”娉遂跪。生仓皇遽接,一吸而尽。娉娉收杯,至夫人前,沥余酒于案曰:“兄饮未釂,更告一杯可乎?”夫人笑曰:“才为兄妹,便钟友爱之情,郎君岂得戛然乎?”边妪亦从傍更相劝,生乃尽饮。夫人复让边妪曰:“郎君既舍汝家,乃不早以见告,当满进一觥。”妪笑而饮。宴罢,告归。夫人曰:“郎君毋还邸中,只在寒舍安下。”生略辞。夫人曰:“贫家寂寥,愿勿嫌也。”即呼家仆脱欢、小苍头宜童,引生于前堂外东厢房止宿。生入门,但见屏帏床褥,书几盥盆,笔砚琴棋,靡一不备。妪家行李,亦已在焉。
生既得定居,复遇绝色,且惊且喜,睡不能成,因赋《风入松》一阕,乘醉书于粉壁之上。词云:
碧城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苏小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 绮窗罗幕锁婵娟,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是夕,娉娉返室,亦厚属生,因呼侍女朱樱曰:“魏兄卧否?”樱曰:“弗知也。”娉语之曰:“汝往厢房岩之。”去良久,反命云:“郎君微吟烛下,若有深思,既而取笔,题数行于壁间,妾谛视之,乃《风入松》词也。”娉曰:“汝记忆乎?”樱曰:“已记之矣。”遂口占一过。娉便濡毫,展双鸾霞笺,次其韵,顷刻而就,封缄付樱曰:“明晨汝奉汤与郎君盥面时,以此授之。”樱收于囊。次日黎明,如教而往。生盥沃竟,樱出缄畀生曰:“娉小娘致意郎君,有书奉达。” 生慌忙取视之,乃和生所赋壁间《风入松》,词云:
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分付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词华笔底云烟。 蓝田新锯璧娟娟,日暖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裳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生读之数过,不忍释手,知娉之赋情特甚也,遂珍藏于书笈中。方欲细询娉性情,而夫人已遣宜童召生矣。生偕童入,夫人见生来,迎谓生曰:“郎君奉命萱堂,远来游学,不可虚度光阴,玩时废日。此中有大儒何先生者,及门之士,常数百人,郎君如从之游,必有进益。贽见之礼,吾已办矣。”食罢,请行。生睹娉后,万念俱灰,不求闻达,惟云华是念。不虞夫人之逼令就学也,黾勉应承,然亦不数数往也。因念夫人虽甚见爱,而挂口不及姻事,且令与娉认为兄妹,盖有可疑,而无从质问。乃潜往伍
译既已到达府门,魏鸿先进去。不久,两个青衣丫鬟引导书生来到重堂,在东边的台阶旁稍作停留。邢国公穿着礼服出来,坐在堂中。书生行两次拜礼。夫人说:“魏郎什么时候来的?”书生说:“几天前。”夫人命他坐在西鸑前的嵌金椅子上。茶喝完后,夫人说:“记得分别时,你还在襁褓之中,如今竟然长成这般模样!”慰劳的话说得很详尽,并且询问萧夫人以及枿、棨是否安好?书生回答说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夫人给书生讲述往事,仿佛就在眼前,只是没有提及指腹为婚的约定。书生对此感到疑惑,于是看向随行的老仆青山,让他打开行囊,取出母亲的信呈上去。夫人拆开信封,看完后,将信收进袖中,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童子出来,容貌美好如同美玉。夫人命童子拜见书生。书生回拜。夫人说:“这是我的小儿子,应当教导他,怎么可以回礼呢?”又命侍妾秋蟾说:“去叫娉娉来。”片刻后,边妪领着两个丫鬟,簇拥着一位女子从绣幕后缓缓走来,在书生面前展身下拜。书生犹豫着想要起身回避。夫人说:“没关系!这是小女儿。”拜礼结束后,女子退到夫人右侧站立。边妪也在一旁侍坐。书生偷偷窥视娉娉,真是倾国倾城之色,即使是西施、洛神,也无法与之比较优劣。书生见到后,神魂飞扬,心动神驰,恐怕夫人察觉,便起身告辞。夫人说:“先父平章看待先父参政如同骨肉,尊堂也看待我如同姐妹。自从两位父亲去世,两家久未相见,音信断绝,消息不通。原本以为此生不再相见,哪里想到晚年能看见英才俊秀,老怀欣慰,怎能说得尽!郎君竟然如此薄情吗?”书生作揖回到座位上,不敢再告辞。邢国公看着娉娉,意思像是让她准备酒席。于是摆开宴席,水陆珍馐全部陈列。夫人亲自斟酒给书生喝,书生跪着接受并饮下。随后命麟和娉娉轮流劝酒。娉娉的酒轮到书生时,书生推辞说:“刚出远门,很久没喝酒了,现在不胜酒力。”娉娉捧着酒杯再次下拜。书生想仔细看她,坚决推辞不敢先喝。夫人说:“郎君比你年长,从今以后,既然是通家之好,应当结为兄妹,你应该跪着劝酒。”娉娉于是跪下。书生仓促间急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娉娉收起酒杯,走到夫人面前,将剩下的酒倒在案上,说:“兄长没喝完,再告一杯可以吗?”夫人笑着说:“刚结为兄妹,就钟爱友爱之情,郎君怎么能突然拒绝呢?”边妪也从旁边互相劝酒,书生于是全部喝下。夫人又让边妪说:“郎君既然离开你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应当满饮一杯。”边妪笑着喝下。宴席结束,书生告辞回家。夫人说:“郎君不要回旅店,就在寒舍安顿。”书生稍微推辞。夫人说:“贫家冷清,希望不要嫌弃。”随即叫家仆脱欢、小童宜童,引导书生在前堂外的东厢房住宿。书生进门,只见屏风帷帐床铺,书桌洗脸盆,笔墨纸砚琴棋,没有一样不齐全。边妪家的行李,也已经在那里了。
书生既然安顿下来,又遇到绝色女子,又惊又喜,睡不着觉,于是写了一首《风入松》,乘着醉意写在粉墙上。词写道:
碧城十二俯瞰湖边,山水更加清丽;这地方自古繁华,风光好,终日歌声弦乐。苏小小宅边的桃李,苏东坡堤上的人烟。绮窗罗幕锁住美人,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的信,西厢故事,只怕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成就能团圆!
当晚,娉娉回到房间,也厚待书生,于是叫侍女朱樱说:“魏兄睡了吗?”朱樱说:“不知道。”娉娉对她说:“你去厢房看看。”去了很久,回来报告说:“郎君在烛光下低声吟诵,似乎有深思,随后拿起笔,在墙上题了几行字,我仔细一看,是《风入松》词。”娉娉说:“你记住了吗?”朱樱说:“已经记住了。”于是口述了一遍。娉娉便蘸墨,展开双鸾霞笺,依韵和词,顷刻完成,封好交给朱樱说:“明天早晨你奉汤给郎君洗脸时,把这个给他。”朱樱收在袋子里。第二天黎明,按照吩咐前往。书生洗完脸,朱樱拿出信交给书生说:“娉小娘致意郎君,有信奉上。”书生慌忙拿来看,是和书生所赋墙上的《风入松》,词写道:
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分付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词华笔底云烟。蓝田新锯璧娟娟,日暖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裳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书生读了多遍,不忍放手,知道娉娉赋情特别深,于是珍藏在书箱中。正想详细询问娉娉的性情,夫人已经派宜童叫书生了。书生和童子进去,夫人见书生来,迎上去对书生说:“郎君奉母亲之命,远来游学,不可虚度光阴,玩物丧志。这里有大儒何先生,学生常有数百人,郎君如果跟他学习,一定有进步。拜见老师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吃完饭,请他出发。书生见到娉娉后,万念俱灰,不求显达,只思念云华。没想到夫人逼令就学,勉强答应,但也不常去。于是想到夫人虽然很喜爱他,但嘴上不提婚事,而且让与娉娉结为兄妹,大概有可疑之处,但无从质问。于是偷偷前往伍
相祠祈梦,得神报云:“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嫦娥。”既觉,莫晓所谓,但私识之。一日,偶与朋友游西湖,娉伺生不在,携侍姬兰苕,潜至其室,遍阅简牍,见有《娇红记》一册,笑谓苕曰:“郎君观此书,得无坏心术乎?”因戏题绝句二首于生卧屏上。诗曰:
译在祠堂祈祷求梦,得到神明的启示说:“洒雪堂中的人转世重生,到了月中才能见到嫦娥。”醒来后,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私下里记在心里。有一天,偶然和朋友一起游览西湖,娉趁书生不在家,带着侍姬兰苕,偷偷来到书生的房间,翻阅所有的书卷,发现有一本《娇红记》,笑着对兰苕说:“这位公子看这本书,难道不会败坏心术吗?”于是戏作两首绝句题写在书生的卧屏上。诗曰:
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文房潇洒无余物,惟有牙签伴玉人。
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抵暮,生归,见诗,知为娉作,深悔一出,不得相见。乃赓其韵,用赵松雪体行楷,书于花笺以答娉。诗曰:
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分付有情人。
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写毕,无便寄去。
踌躇间,忽春鸿来,谓生曰:“夫人闻郎君西湖归,惧为酒困,遣妾持武夷小龙团茶奉饮。”生喜甚,即啜一瓯。因移身逼鸿坐,笑语鸿曰:“娉娉既视我为兄,汝何惜暂为吾妇?”鸿变色曰:“夫人理家严肃,婢妾只任使令,岂敢荐枕于君,以污清德?”生曰:“东园桃李,片时春也。何害?”遂与鸿狎。且谓鸿曰:“吾有一简奉娉娉,能为我持去否?”鸿曰:“敢不承命,当亟递去。”鸿入,遇娉茶堂中,即以与之。娉急置于怀,嘱鸿勿泄。返室观之,乃和其绝句二首。读罢,叹曰:“清楚流丽,类其为人。”言未已,闻夫人呼曰:“有客。”娉趋出,乃外兄莫有壬也,自槁城来省。邢国因设宴待之,生亦与坐。夫人以久别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劝酬,不觉至醉,兼之有壬远来,驱驰鞍马,困惫不任酒,急欲休息,苦告夫人。夫人乃令脱欢扶掖至礼宾堂之南小斋内歇卧。生亦随出,独立于重堂。无何,夫人亦眩晕思卧,乃先就榻。惟娉率诸婢收拾器皿,锁闭门户。朱樱持烛,伴娉出重堂巡逻,见生孤立,惊曰:“兄未寝乎?何此延伫?”生告以“渴甚,求浆,弗能得。”娉即令樱入厨中取茶。因代樱执烛,置案上,烛为风烁,蜡液泪流,娉以金剪剪之曰:“汝亦风流乎?”生曰:“子不闻李义山诗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娉曰:“义山浪子耳,何眷恋之深耶?”生曰:“人同此心、心同此欲,乌可以此病义山乎?”娉曰:“然则兄亦义山之流亚乎?”生曰:“风情幽思,自谓过之。”娉曰:“若兄之言,真风流蕴藉之士也。但佳句云劳心者,果劳何事?不知商隐亦有是乎?”生曰:“室迩人遐故也。”娉不答,指壁上琴曰:“兄善是耶?”生曰:“幼耽此技,小姐闻亦能之。”娉曰:“谩寄指耳,敢言能乎?”俄朱樱捧茶至,娉起递与生。生谢曰:“何烦郑重?”娉曰:“爱亲敬兄,礼宜如是。”生将促席与言,娉遽敛身曰:“今夕夜深,兄宜返室,来宵有便,当诣听琴,幸无他往也。”遂道万福而退。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薄暮,娉偷至厢房。生正悬望,伫俟阶前,陡见娉来,喜心翻倒,即拥娉入。坐定,生拂几焚香,解锦囊出天风环佩琴,请娉弹。娉羞涩固辞,生于是转轸调弦,鼓《关雎》一曲以感动之。娉曰:“吟猱绰注,一一皆精,但惜取声太巧,下指略轻耳!”生甚服其言,必欲观娉之指法,请之不已。娉乃命朱樱取琴,放己前琅玕石卓上,操《雉朝飞》一调以答生。生曰:“佳哉指法,但此曲未免淫艳之声多。”娉曰:“无妻之人,其词哀苦,其声凄怨,何淫艳之有?”生曰:“自非牧犊子妻,安能造此妙乎?”娉无言,惟微哂而已。是夕,谈话稍款,言情颇深。值夫人睡觉,呼娉索人参汤,娉惶恐走去。生茫然自失,魂魄俱丧,面若死灰,大失所望。因枕上赋《如梦令》一阕自悼。词云:
明月好风良夜,梦到楚王台下。云薄雨难成,佳会又成虚话!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平旦,生起,整衣冠,趋夫人阁,问安否。出至重堂,转从堂后,循曲巷,欲造娉室。迷路而回。至清凝阁前,少憩。时娉政坐阁中,低鬟束双弯,著绣鞋。生即屏身户外,窥于隙间,为娉小婢福福见之,报与娉。娉大愤,将起白夫人。生惶恐,告娉曰:“向于夫人处问安,路迷至此,兄妹之情,宁忍见窘?”娉曰:“男子无故不入中堂,况可直造人家闺阁乎?今且恕兄,后勿再至。”生连揖不已
译洁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一点灰尘也没有,整日里与圣贤相伴。书房里潇洒清幽,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书签陪伴着如玉美人。
正值二月花柳芬芳之时,名园里只剩下牡丹枝条。风流倜傥的杜牧如今可还知道?不要怨恨寻春去得晚了。
傍晚时分,书生回家,看到那首诗,知道是娉娉所作,深深后悔自己外出,没能与她相见。于是依韵和诗,用赵孟頫的行楷字体,写在花笺上以回复娉娉。诗曰:
冰肌玉骨超脱尘世,隔着水盈盈相望却无法亲近。留下几联如珠玉般的诗句,托付给有情之人。
小桃花才到初开时节,不待深红绽放便已满枝。只因容易开放也容易凋谢,东风有意所以让它开得迟些。
写完后,没有机会寄去。
正犹豫间,忽然春鸿到来,对书生说:“夫人听说郎君从西湖回来,担心您被酒困住,派我拿着武夷小龙团茶给您喝。”书生非常高兴,立刻喝了一杯。于是挪身靠近春鸿坐下,笑着对春鸿说:“娉娉既然视我为兄长,你为何舍不得暂时做我的妇人?”春鸿变了脸色说:“夫人治家严肃,婢妾只负责听候使唤,怎敢献枕席于您,以此玷污您的清高品德?”书生说:“东园的桃李,只是片刻的春光罢了。有什么妨害?”于是与春鸿亲昵。并且对春鸿说:“我有一封信给娉娉,能替我送过去吗?”春鸿说:“怎敢不遵命,应当立刻送去。”春鸿进去,在茶堂遇到娉娉,就把信给了她。娉娉急忙把信放进怀里,嘱咐春鸿不要泄露。回到房间观看,原来是和了两首绝句。读完后,感叹道:“清秀流畅,像他的为人。”话还没说完,听到夫人喊:“有客人。”娉娉快步出去,原来是外兄莫有壬,从槁城来探望。邢国因此设宴招待他,书生也一同入座。夫人因为久别莫有壬,又悲又喜,姑侄互相劝酒,不知不觉都醉了,加上莫有壬远道而来,骑马奔波,疲惫不堪,受不了酒力,急切想要休息,苦苦请求夫人。夫人于是让脱欢搀扶他到礼宾堂南边的小斋里歇息。书生也跟随出来,独自站在重堂。不久,夫人也头晕想睡,就先上床了。只有娉娉率领众婢女收拾器皿,锁闭门户。朱樱拿着蜡烛,陪着娉娉出重堂巡逻,看见书生独自站立,惊讶地说:“哥哥还没睡吗?为何在这里久留?”书生告诉她说:“口渴得很,求点茶水,却得不到。”娉娉就让朱樱进厨房取茶。于是代替朱樱拿着蜡烛,放在案上,蜡烛被风吹得摇曳,蜡泪流淌,娉娉用金剪修剪说:“你也风流吗?”书生说:“你没听过李义山的诗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娉娉说:“义山是浪子罢了,为何眷恋得这么深?”书生说:“人都有这样的心,心都有这样的欲望,怎么能因此指责义山呢?”娉娉说:“那么哥哥也是义山一流的人吗?”书生说:“风情幽思,自认为超过他。”娉娉说:“如果按哥哥的话说,真是风流蕴藉之士。但佳句说劳心者,究竟劳心何事?不知道商隐也有这样的吗?”书生说:“因为房间近而人远啊。”娉娉不回答,指着墙上的琴说:“哥哥擅长这个吗?”书生说:“从小沉迷此技,小姐听说也会弹。”娉娉说:“随便拨弄罢了,怎敢说会呢?”不久朱樱捧着茶来,娉娉起身递给书生。书生道谢说:“何必如此郑重?”娉娉说:“爱护亲人尊敬兄长,礼节应当如此。”书生想靠近座位与她交谈,娉娉立刻收敛身子说:“今晚夜深,哥哥应该回房,明天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听琴,希望不要再去别处了。”于是道别退下。
第二天,夫人宿醉不能起床。傍晚,娉娉偷偷来到厢房。书生正悬心盼望,站在台阶前等候,突然看见娉娉来,欣喜若狂,立刻拥着娉娉进去。坐定后,书生拂拭几案焚烧香,解开锦囊取出天风环佩琴,请娉娉弹奏。娉娉羞涩坚决推辞,书生于是转动琴轸调弦,弹奏《关雎》一曲以感动她。娉娉说:“吟猱绰注,一一都很精妙,只是可惜取声太巧,下指略轻罢了!”书生非常佩服她的话,一定要看娉娉的指法,请求不止。娉娉于是命令朱樱取琴,放在自己面前的琅玕石桌上,弹奏《雉朝飞》一曲以回应书生。书生说:“指法真好,但这曲子未免淫艳之声太多。”娉娉说:“没有妻子的人,他的词哀苦,他的声音凄怨,有什么淫艳的?”书生说:“如果不是牧犊子的妻子,怎能创作出这样的妙曲?”娉娉无言,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当晚,谈话稍缓,言情颇深。正值夫人睡醒,喊娉娉要人参汤,娉娉惶恐地走去。书生茫然自失,魂魄俱丧,面色如死灰,大失所望。因此在枕上赋《如梦令》一阕自悼。词云:
明月好风良夜,梦到楚王台下。云薄雨难成,佳会又成虚话!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天亮,书生起来,整理衣冠,到夫人阁问安。出来到重堂,转从堂后,沿着曲巷,想去娉娉的房间。迷路而回。到清凝阁前,稍作休息。当时娉娉正坐在阁中,低垂发髻束着双弯,穿着绣鞋。书生立刻躲在门外,从缝隙间窥视,被娉娉的小婢福福看见,报告给娉娉。娉娉大怒,将要起来告诉夫人。书生惶恐,告诉娉娉说:“刚才在夫人处问安,迷路来到这里,兄妹之情,怎忍心让我窘迫?”娉娉说:“男子无故不入中堂,何况可以直接进入人家的闺阁吗?现在暂且原谅哥哥,以后不要再来了。”书生连连作揖不止。
。娉曰:“聊恐兄耳,毋劳深谢!”因指阁前临清小瓦盆养瑞香一株,命福福云:“送去兄卧房中,为幽人之伴。”生曰:“得此一株,当贮诸金屋。”娉笑而颔之。福遂捧花送生出。生知福乃娉之亲随,即探囊中金数星与之,冀其传递简帖,潜通殷勤。福拜而受之,自此得其用矣。
译娉说:“不过是跟兄长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如此郑重地谢我!”于是指着阁前临清小瓦盆里养着的一株瑞香,吩咐福福道:“把它送到兄长的卧房中去,作为隐逸之人的伴侣。”书生说:“得到这一株花,应当把它珍藏在华丽的屋子里。”娉笑着点头表示赞同。福福便捧着花送书生出来。书生知道福福是娉的贴身随从,便从口袋里掏出几两银子给她,希望她能代为传递书信,暗中表达情意。福福拜谢后收下了银子,从此便派上了用场。
然生自离家之后,两月有余,寒食初过,清明又到,夫人备酒肴,召邻曲及边妪,并拉生出郭扫坟,惟娉娉以小疾新愈,不得偕行。生觇知娉不去,乃佯出。夫人留之。生曰:“适何先生遣人见呼,不敢不去,弗及拜平章神道,意甚缺然!”夫人曰:“先生召无诺,宜速往也。”生去,夫人亦登舆,举家毕从,惟留福福及小女使兰苕伴娉。生度夫人行远,徐徐而归,至重堂。门闭不得入,徘徊庑下。福福闻人履声,谓是客至,启门问之,乃生也。生急持福裾,问娉所在,欲见之。福曰:“小姐敏慧聪明,知书识礼,持身谨慎,不离闺房,贞静幽娴,凛不可犯,妾安敢冒昧导君,唐突西子!”生曰:“吾之遇汝,自谓有缘,虽张珙之红娘,不啻过也。今汝乃有是言,予之缺望甚矣!”福沉吟半晌曰:“彼虽以礼自持,然幽情颇切,吾尝见其临镜自照,回顾妾曰:‘我何如月中之嫦娥也?’妾覆之曰:‘不已夸乎?’彼乃曰:‘姮娥虽貌美,叵耐只孤眠!’由是观之,可以情乱也。”生曰:“为今之计,将若之何?”福曰:“妾有吴绫手帕,郎君试为情诗,染其上,我当持与之观。郎君轻步踵妾后窥之,彼若动心,事谐必矣。”生欣然握管,题以付之。诗曰:
鲛绡原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上拭新红。
福袖帕入,生尾福后,至柏泛堂。娉方倚槛,玩庭前新柳,曰:“绿阴如许矣!”因诵稼轩词云:“莫去倚危阑,斜阳政在烟柳断肠处。”生遽前,抚其背曰:“断肠何所为乎?”娉惊曰:“狂生又至此耶?”生曰:“韩寿窃香,相如涤器,狂者固如是乎?”娉乃命福取茶。福佯堕手帕于地,娉拾而观之,见诗,怒曰:“此必兄所为,小妮子何敢无忌惮如是?吾将持以白夫人。”生愧谢再三,继之以跪。娉因回颜一莞,收置怀中曰:“毋多言,姑此共坐,少叙半晌之欢,倘老母来归,则无及矣。”生大喜,就坐。娉呼福出佳肴荐酒,亲持金荷叶杯,酌以劝生。生辞不饮。娉固劝。生谢曰:“此意良已勤,政昔人所谓,虽吃ボ子亦醉,不烦酒。”略饮数杯,因命撤去,娉从之。生乃促席与娉联坐,语娉曰:“我奉命慈亲,为此姻事,艰难水陆,千里远来。今夫人了无一语,道及前盟,必有他谋。事恐中变,命为兄妹,其意可知。子复漠然,路人相视,殊无聊赖。久拟赋归,但以未与子言,故迟迟不决耳。今幸相逢,难期再会,予之心事,子既知之,谐与不谐,明以见告,毋徒使我为周南留滞之客也。”娉闻之,抚髀叹曰:“余岂木石之人哉!兄之此言,岂知我者!妾自遇兄来,忘飧废事,心动神疲,夜寐夙兴,惟君子是念。顾以葑菲,得侍房帷,偕老百年,乃深幸也。第恐天不与人方便,不能善始令终。张珙、申纯,足为明鉴。兄如不弃菅蒯,妾可永执箕帚,毋轻一举,当计万全。”生曰:“若待六礼告成,则予墓草宿矣。子其怜之,毋吝今夕!”娉未及对,而兰苕报夫人回矣。生仓忙趋出。是日,三月丙午也。
丁未清晨,生入谒,夫人曰:“昨因祭扫,就过湖上诸寺一行,佳景满前,令人应接不暇,所惜者,寓言不在耳。”生唯唯而退。至中堂侧门,与娉相遇,侍妾森然,前遮后拥,彼此注视,莫交一言。生归室闷闷,因诵崔颢《黄鹤楼》诗云:“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适娉经窗处,闻之,因穴窗呼生曰: “男儿何怀土之切乎?”生曰:“事属参差,终不能就,处此无益,莫若归去。”娉曰:“少顷,当令福福诣君。”言讫而去。早饭罢,福果来,谓生曰:“娉小娘有简奉君。”生拆而观之,乃诗一首云:
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寄语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姮娥。
读毕,生喜不自制,颙颙然视日之斜,汲汲然望夜之至。岂期向午,生之友人金在镕来,拉生过平康。生以他事拒之,金固不许,不得已,乃与同行。至彼,妓有秀梅者,颇晓诗词,素慕才俊,见生洒落,劝以巨觥,金
译然而我自从离家以后,两个多月过去了,寒食节刚过,清明节又到了。夫人准备了酒菜,召集了邻里乡亲以及边妪,并且拉着我出城去扫墓,只有娉娉因为小病刚痊愈,不能一同前往。我察觉娉娉不去,便假装要出门。夫人挽留我。我说:“刚才何先生派人来叫我,不敢不去,来不及拜别夫人,心里很遗憾!”夫人说:“先生召唤没有推辞的道理,应该赶快去。”我离开后,夫人也上了车,全家都跟着,只留下福福和小丫鬟兰苕陪伴娉娉。我估计夫人走远了,才慢慢返回,来到重堂。门关着进不去,我在走廊下徘徊。福福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客人来了,开门询问,原来是我。我急忙抓住福福的衣襟,询问娉娉在哪里,想要见她。福福说:“小姐聪明敏捷,知书达理,行为谨慎,不离开闺房,端庄文静,严肃不可侵犯,我怎么敢冒昧引导您,唐突西施呢!”我说:“我遇到你,自认为有缘,即使是张珙的红娘,也不过如此。现在你却说这样的话,我的失望太大了!”福福沉吟了一会儿说:“她虽然以礼法约束自己,但内心的情意很迫切。我曾见她对着镜子自照,回头对我说:‘我怎么样,像不像月宫里的嫦娥?’我回答说:‘不是太自夸了吗?’她说:‘嫦娥虽然貌美,可恨的是只独自睡觉!’由此看来,可以用情欲来打动她。”我说:“现在的办法,该怎么办呢?”福福说:“我有一条吴地丝织的手帕,您试着在上面写一首情诗,我拿给她看。您轻手轻脚跟在我后面偷看,如果她动心,事情就一定成了。”我高兴地拿起笔,题诗交给她。诗曰:
鲛绡原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上拭新红。
福福把手帕藏在袖中进去,我尾随福福之后,来到柏泛堂。娉娉正倚着栏杆,观赏庭前的新柳,说:“绿荫这么浓密了!”于是吟诵辛弃疾的词道:“莫去倚危阑,斜阳政在烟柳断肠处。”我急忙上前,抚摸她的背说:“断肠是为了什么呢?”娉娉惊叫道:“狂生又到这里来了吗?”我说:“韩寿偷香,相如涤器,狂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娉娉于是命令福福取茶。福福假装把手帕掉在地上,娉娉捡起来观看,见到诗,生气地说:“这一定是兄长做的,小丫头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我要拿着它去告诉夫人。”我羞愧地再三道歉,接着跪下。娉娉于是脸色缓和,微微一笑,收起来放在怀里说:“别多说了,姑且一起坐坐,稍微享受一会儿欢乐,如果老母亲回来,就来不及了。”我非常高兴,就坐下了。娉娉叫福福拿出佳肴美酒,亲自拿着金荷叶杯,斟酒劝我喝。我推辞不喝。娉娉坚持劝酒。我谢道:“这份情意已经很殷勤了,正如古人所说,即使吃豆子也能醉,不需要酒。”稍微喝了几杯,于是命令撤去,娉娉听从了。我便拉近座位与娉娉并排坐着,对娉娉说:“我奉母亲之命,为了这桩婚事,历经水陆艰难,千里迢迢而来。现在夫人没有一句话提及以前的盟约,一定另有打算。事情恐怕中途有变,让我们以兄妹相称,她的意思可想而知。您又漠不关心,视我如路人,实在无聊。早就打算回去,只是因为没有和您说,所以迟迟没有决定。今天幸好相逢,难以期待再会,我的心事,您已经知道了,成与不成,请明确告诉我,不要让我成为滞留周南的客人。”娉娉听了,拍着大腿叹息说:“我难道是木头石头吗!兄长的这番话,难道了解我吗!我自遇到兄长以来,废寝忘食,心动神疲,日夜思念的只有您。只是担心天不给人方便,不能善始善终。张珙、申纯,足以作为明鉴。兄长如果不嫌弃我卑微,我可以永远执掌家务,不要轻举妄动,应当考虑周全。”我说:“如果等待六礼完成,那么我的坟上草都长高了。您可怜可怜我,不要吝惜今夕!”娉娉还没来得及回答,兰苕报告夫人回来了。我匆忙跑出去。这一天,是三月丙午日。
丁未日清晨,我进去拜见,夫人说:“昨天因为扫墓,顺便去了湖上的几座寺庙,美景满目,让人应接不暇,可惜寓言不在耳中。”我恭敬地答应着退下。走到中堂侧门,与娉娉相遇,侍妾森严,前遮后拥,彼此注视,没有说一句话。我回到房间闷闷不乐,于是吟诵崔颢的《黄鹤楼》诗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恰逢娉娉经过窗前,听到后,于是透过窗户叫我道:“男儿为什么如此怀念故土呢?”我说:“事情参差不齐,终究不能成功,待在这里没有好处,不如回去。”娉娉说:“一会儿,会让福福去见你。”说完就走了。早饭吃完,福福果然来了,对我说:“娉小姐有信给您。”我拆开观看,是一首诗:
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寄语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姮娥。
读完,我喜不自胜,呆呆地看着太阳西斜,急切地盼望夜晚到来。没想到中午时分,我的朋友金在镕来了,拉我去平康坊。我因为有事拒绝,金在镕坚决不允许,不得已,只好和他同行。到了那里,妓女中有个叫秀梅的,很懂诗词,一向仰慕才俊,见我洒脱,劝我喝大杯的酒,金
又与轰饮。生意不在酒,为二人所困,痛醉而归,展紫丝褥,卧于房前石栏杆侧地上。迨暮月明,夫人睡熟,娉乘便赴约,不意生酣寝,酒气逼人,呼之不应,乃怅然行于阶下。徐入生室,取宣毫,写绝句一首于生练裙上,投笔而去。诗曰:
译又和轰一起饮酒。李生本意不在喝酒,却被两人缠住,喝得大醉才回家,展开紫色丝织的褥子,躺在房前石栏杆旁边的地上。等到傍晚月亮升起,夫人已经熟睡,娉趁机前往赴约,没想到李生正酣睡,酒气逼人,呼唤他也没有回应,于是惆怅地走在台阶下。慢慢走进李生的房间,取出宣纸和毛笔,在李生的练裙上写了一首绝句,扔下笔便离开了。诗说:
暮雨朝云少定踪,空劳神女下巫峰。襄王自是无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五更天明,生酒亦醒,起步花阴,但见落红沾袖,坠露湿衣,追省娉期,滂然流泪。政郁郁间,忽风吹生衣裾,裾翻字见,生举视之,乃七言绝句,娉所染也。因大怅恨,失此良会,为人所误,深负娉期。因剪下裙幅,装潢成轴,悬于壁间,仍赓原韵,缄以寄娉。诗曰:
飘飘浪迹与萍踪,误入蓬莱第几峰。凡骨未仙尘俗在,罡风吹落醉乡中。
诗后复有一词,名《忆秦娥》云:
春萧索,可怜更负佳人约!佳人约,今番准定,莫教违却。 世间虽有相思药,应知难疗身如削。身如削,盈盈珠泪,夜深偷落。
一日,忽闻夫人唤春鸿云:“平章忌辰在迩,合照常规。汝可往西邻靖恭姚长者家,问几时建金山佛会,亦俗附荐平章,以徼冥福。”鸿少选返命云:“只在此月二十五日为始,适庙忌辰,凡三昼夜。若俗与荐善功,必须先严斋戒,至日,请诣法筵,炷香礼佛,竣事方归。”至期,夫人分付娉家事毕,乃往姚宅。娉与生俱送及门,因得同行入内,经过生卧房前,生苦邀入,欲赋高唐。娉恳辞曰:“蒲柳贱躯,敢自吝惜。但今白昼,仆妾众多,若交接之顷,云雨方浓,妾于此时,如醉如梦,能保无他虑乎?莫若少待今宵,兄宜亲即妾所,妾当明烛启门,焚香迎候。”生深然之。至暮,娉戒诸奴仆曰:“夫人偶不在家,汝等各宜早歇,男仆不许擅入中门,女仆亦须不离内寝,毋得辄便私相往来。”众皆拱听,莫敢不遵。人既定,生乃寻向路。由柏泛堂后,转过横楼西,适有两巷相联,莫知何者可达,狐疑未决。忽风送好香一炷,逆鼻而来。生心喜曰:“娉不远矣!”径趋右巷,巷穷,果得娉寝。但见绿窗半启,绛烛高烧。娉上服紫罗衫,下著翠文裙,自拈生龙脑于金雀尾炉中焚之,香烟缥缈,烛影晶荧。骤得见娉,疑与仙遇。娉笑曰:“巨卿,信人也。”出户迎生,延入室内。室中安墨漆罗钿屏风床,红罗圈金杂彩绣帐,床左有一殷红矮几,几上盛绣鞋二双,弯弯如莲瓣,仍以锦帕覆之。右有铜丝梅花笼,悬收香鸟一只,余外无长物。房前宽阔仅丈许,东壁挂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美人梳头歌,壁下二犀皮桌相对,一放笔砚文房具,一放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笺数番,玉镇纸一枚。对房则藕丝吊窗,窗下作船轩,轩外缭以粉墙。墙内叠石为台,台上牡丹数本,四傍佳花异草,丛错相间。距台二尺许,砖甃一方池,池中金鱼数十尾,护阶草笼罩其上。生未暇遍观,即携娉就寝。娉乃取白绒软帕付生曰:“兄诗验矣,可谓海棠枝上拭新红也。”生笑为娉解衣,共入帐中。娉低声告生曰:“妾幼处深闺,未谙情事。媾欢之际,第恐弗胜,兄若见怜,不为已甚。”生曰:“姑且试之,庶几他日见惯。”岂期娉之身体纤柔,腰肢颤掉,花心才折,桃浪已翻,羞赧呻吟,如不堪处。而生蜂锁蝶恋,未肯即休,直至兴阑,将过夜半。生起,持帕剪烛观之,乃与娉使藏焉,留为后日之验。娉曰:“贱妾陋躯,为兄所破,静言思之,有面目!伉俪之约,兄善图之,毋使妾为章台之柳则幸矣!不然,当坠楼、赴水,以死谢兄,断不能学流俗之人,背盟他适,以负所天。”生曰:“我为男子,岂不能谋一妇人?况有夙缘,不必过为之虑。”乃于枕上口占《唐多令》一阕以赠娉。词云:
深院锁幽芳,三星照洞房。蓦然间、得效鸾凰。烛下诉情犹未了,开绣帐,解衣裳。 新柳未舒黄,枝柔那耐霜?耳畔低声频付嘱:偕老事,好商量。娉亦依韵,和以酬生:
少小惜红芳,文君在绣房。马相如、赋就求凰。此夕偶谐云雨事,桃浪起,湿衣裳。 从此褪蜂黄,芙蓉愁见霜!海誓山盟休忘却,两下里,细思量。自此,往来频数,无夕不欢,虽连理之柯,比翼之鸟,奚以过也。
何期光阴易逝,乐极悲来。夏暑将残,秋风又动,忽收萧夫人及二兄书,取生回,应乡试。生得书悒怏,不遣娉
译傍晚的雨、早晨的云,很少能确定踪迹,空自劳烦神女降临巫山。楚襄王本来就是无情之人,醉卧在月明花影之中。
五更天亮了,书生酒意也醒了,起身走到花荫下,只见落花沾在袖子上,坠落的露水打湿了衣服,追思着与娉的约会,不禁痛哭流涕。正当郁郁不乐时,忽然风吹动了书生的衣襟,衣襟翻转露出了字迹,书生拿起来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是娉所写。因此大为怅恨,失去了这次美好的约会,被人耽误,深深辜负了与娉的约定。于是剪下裙幅,装裱成卷轴,悬挂在墙壁间,仍然依照原诗的韵脚,封好寄给娉。诗说:
漂泊流浪的踪迹如同浮萍,误入了蓬莱仙境中的哪一座山峰。凡胎未成仙,尘俗之气仍在,被罡风吹落醉乡之中。
诗后还有一首词,名叫《忆秦娥》,说:
春天萧条冷落,可怜又辜负了佳人的约定!佳人的约定,这次一定要准时,不要让约定落空。世间虽然有相思药,应该知道难以治愈身体消瘦如削。身体消瘦如削,盈盈的珠泪,在深夜偷偷落下。
有一天,忽然听到夫人呼唤春鸿说:“平章的忌日临近,按照惯例应当祭奠。你可以去西邻靖恭姚长者家,询问什么时候举办金山佛会,也顺便附荐平章,以祈求冥福。”春鸿过了一会儿回来禀报说:“就在这个月二十五日开始,恰逢庙宇忌日,共三天三夜。如果世俗与荐善功德,必须先严格斋戒,到了那天,请前往法会,点香礼佛,事情结束后才回来。”到了日期,夫人吩咐娉处理完家务,才前往姚家。娉和书生都送到大门口,因此得以一同进入内院,经过书生卧房前,书生苦苦邀请进入,想要效法高唐之欢。娉恳切推辞说:“我蒲柳之姿,怎敢自怜惜。只是现在是大白天,仆妾众多,如果交接之时,云雨方浓,妾身此时如醉如梦,能保证没有其他的顾虑吗?不如稍等今晚,兄长应当亲自到妾身住所,妾身会点亮蜡烛开门,焚香迎候。”书生非常赞同。到了傍晚,娉告诫众奴仆说:“夫人偶然不在家,你们各自应该早点休息,男仆不许擅自进入中门,女仆也必须不离内寝,不得随意私下往来。”众人都拱手听从,没有敢不遵命的。人既定下来,书生才寻找去的路。从柏泛堂后,转过横楼西边,恰好有两条巷子相连,不知道哪条路能到达,狐疑不决。忽然风送来一炷好香,迎面而来。书生心中欢喜说:“娉不远了!”径直走向右边的巷子,巷子尽头,果然找到了娉的寝室。只见绿窗半开,红烛高烧。娉上身穿紫罗衫,下身穿翠文裙,亲自拿着书生的龙脑香在金雀尾炉中焚烧,香烟缥缈,烛影晶荧。突然见到娉,怀疑是与仙女相遇。娉笑着说:“巨卿,是守信的人。”出门迎接书生,邀请进入室内。室内安置着墨漆罗钿屏风床,红罗圈金杂彩绣帐,床左边有一个殷红矮几,几上放着两双绣鞋,弯弯如莲瓣,仍然用锦帕覆盖着。右边有铜丝梅花笼,悬挂收香鸟一只,其余没有多余的东西。房前宽阔仅一丈左右,东壁挂着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着美人梳头歌,壁下两张犀皮桌相对,一张放着笔砚文房具,一张放着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着一枝海棠,几番花笺,一枚玉镇纸。对面房间则是藕丝吊窗,窗下做成船轩,轩外环绕着粉墙。墙内堆叠石头为台,台上种着几株牡丹,四周佳花异草,丛错相间。距离台阶二尺左右,砖砌一方池,池中有几十尾金鱼,护阶草笼罩在上面。书生来不及遍观,就带着娉就寝。娉于是取出白绒软帕交给书生说:“兄长的诗应验了,可以说是海棠枝上擦拭新红。”书生笑着为娉解衣,一起进入帐中。娉低声告诉书生说:“妾身年幼处在深闺,不懂情事。欢好之际,只怕承受不住,兄长如果怜惜,不要太过分。”书生说:“姑且试试,或许以后就习惯了。”岂料娉的身体纤柔,腰肢颤动,花心才折,桃浪已翻,羞赧呻吟,好像不堪忍受。而生书生蜂锁蝶恋,不肯立即停止,直到兴致阑珊,将近半夜。书生起来,拿着帕子剪烛观看,于是与娉一起藏起来,留作日后的凭证。娉说:“贱妾陋躯,被兄长破身,静心想想,还有面目见人!夫妻之约,兄长好好谋划,不要让妾身成为章台之柳就幸运了!不然,当坠楼、赴水,以死谢兄长,断不能学流俗之人,背弃盟约另嫁他人,以辜负所依靠的人。”书生说:“我是男子,难道不能谋得一妇人?况且有宿缘,不必过于忧虑。”于是在枕上口占《唐多令》一阕赠给娉。词说:
深院锁住幽芳,三星照耀洞房。蓦然间、得效鸾凰。烛下诉情犹未了,开绣帐,解衣裳。新柳未舒黄,枝柔那耐霜?耳畔低声频付嘱:偕老事,好商量。娉也依照韵脚,和诗酬答书生:
少小惜红芳,文君在绣房。马相如、赋就求凰。此夕偶谐云雨事,桃浪起,湿衣裳。从此褪蜂黄,芙蓉愁见霜!海誓山盟休忘却,两下里,细思量。自此,往来频繁,没有夜晚不欢乐,即使是连理的树枝,比翼的鸟儿,怎么能超过呢。
没想到光阴易逝,乐极生悲。夏暑将尽,秋风又起,忽然收到萧夫人及两位兄长的信,取书生回去,参加乡试。书生收到信后忧郁不快,没有派遣娉
知,然言动之间,屡有嗟汉之意。娉察之,生不获隐,出母书示之,彼此流涕。未数日,二兄又遣一仆海仙,驰书奉邢国夫人,使促生早还。夫人启缄,读毕,令人召生至,以母书示之,且谓生曰:“尊夫人相念至深,二令兄促归亦急,且欲同应秋科,实人间美事。老身虽不忍遽舍郎君,然母命兄书,安可违越,所愿桂枝高折,早占鳌头,侧耳捷音,与有荣耀。瓜期未及,恭候再来。”遂备办行装,送生上路。娉时侍夫人座侧,闻知此言,泪落如注,即起入内。其夜,伺夫人睡静,乃潜出别生,相视饮泣。遂谓生曰:“正尔欢娱,乃有远别!天耶人耶!何至此极也!”生曰:“我为母兄所逼,且只暂归,三两月间,再图相见。子第宽心,保摄眠食,勿为无益之悲,徒损倾城之貌。”娉掩涕曰:“兄途中谨慎,早早到家,有便再来,勿为长往。妾丑陋之身,乃兄所有,倘念幺么,不我遐弃,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乃面生再拜曰:“只此别兄,明日不能出矣。”生亦哽咽,目送娉退。次早,娉又遣福福叩门,持手简,送鸦青珝丝成鞋一双,绫袜一緉赠生。简曰:
译知道后,但在言语举动之间,屡次流露出叹息遗憾的意思。娉察觉到了,书生无法隐瞒,便拿出母亲的书信给她看,两人相对流泪。没过几天,两位兄长又派一名叫海仙的仆人,快马加鞭地送信给邢国夫人,催促书生早点回家。夫人拆开信封,读完信后,让人召书生前来,把母亲的信给他看,并且对书生说:“令堂思念你极深,两位兄长催促你回去也很急切,而且你想一同参加秋天的科举考试,这确实是人间美事。我虽然不忍心立刻与你分别,但母亲的命令和兄长的书信,怎么能够违背呢?只希望你高中折桂,早日独占鳌头,我侧耳倾听好消息,也感到荣耀。离别的期限未到,恭敬地等待你再次到来。”于是准备行装,送书生上路。娉当时侍立在夫人座位旁,听到这些话,泪水像注水一样落下,随即起身进入内室。那天夜里,等夫人睡熟安静后,便偷偷出来与书生告别,两人相对饮泣。于是娉对书生说:“正当欢乐之时,却要有远行的离别!这是天意还是人为?为何到了如此地步!”书生说:“我被母亲和兄长逼迫,况且只是暂时回去,两三个月内,再图谋相见。请你放宽心,保重睡眠饮食,不要做无益的悲伤,白白损害你倾国倾城的美貌。”娉掩着泪水说:“兄长途中谨慎,早早到家,有方便时再来,不要长久离去。我这丑陋的身体,是兄长所有的,如果念及我微小之情,不将我远远抛弃,即使死的那一天,也像活着的一年。”于是当着书生的面再次拜谢说:“就此与兄长分别,明天就不能出来了。”书生也哽咽,目送娉退下。第二天早上,娉又派福福敲门,拿着手信,送一双鸦青色锦丝制成的鞋、一双绫袜给书生。信中说:
薄命妾娉再拜白,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为久计。今马首欲东,无可相赠,手制粗鞋一双,绫袜一緉,聊表微意。庶步武所至,犹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书不尽言,伏楮缄辞,涕泪交下!不具。
生览毕,惟堕泪而已,遂收拾锁于书笈。既登途,凡道中风晨月夕,水色山光,睹景怀人,只增悲惋。
及抵家,已迫槐黄矣。遂偕二兄往就试,枿、棨失利,惟鹏领高荐而归。贺客填门,杂遝数月。迨冬末,同年促上礼闱,生方欲托病不赴,图为杭游,以践夙约。而母与二兄之弗容,府尹、县侯之敦遣,不获已,黾勉而行,期在下第,庶得即归。讵意青钱万选万中,会闱揭晓,名次群英,廷试又在甲榜,擢应奉翰林。文字才名日起,藉甚当时,虞、揭诸公,皆加爱重。生虽居清要,而心念云华,未尝暂舍,因求外补。明年正月,得江浙儒学副提举,正惬所愿。遂不归襄汉,径赴钱塘,需次待阙,首具袍笏,诣贾氏,拜夫人。夫人见生来,喜色溢面,劳之曰:“具审金榜题名,文台列职。平生之愿,一旦尽酬。第恨灵昭年幼,未历江湖。老病孱躯,不能远涉,无由造贺,作庆尊堂为愧耳!”生谢曰:“末学荒疏,谬登科目。续貂之诮,有愧于中。然自别门下,两载光阴,令女贤郎,安否何似?辄敢请见,少慰下怀!”夫人曰:“小儿读书郡学,半月一回。丑女在家,寻当上谒。”遂命秋蟾召娉。须臾出见,流眄掠生,悲喜交集。夫人置酒,边妪亦来。邢国举杯致贺,生毕饮。复命娉曰:“魏兄高第显官,人间盛事!汝既在妹列,岂可无一杯致贺乎?”娉再拜领命,乃酌酒劝生。生复酬娉。母女极欢而罢。既暮,辞出。夫人曰:“幸未上官,免寻邸舍,吾家旧寓,谨以相延。”生且谢且辞,退就寝室,风物依然,一榻如故。因赋律诗一首,题于壁以纪重来。诗曰:
不到仙家两载余,竹窗幽户尚如初。梁悬徐孺前时榻,壁写崔生昔日书。花柳谩为新态度,江山不改旧规模。未知当日桓温幕,还有风流此客无?
次日,生出谒。夫人虑生寓所器物不备,或乏人使命,乃呼娉侍行,过彼点检。及至,凡百所需,悉已完具,宜童复专供役。盖娉已宿戒之矣,而夫人弗知也。周视间,忽见生壁上新题,读之数过,称赏弗已,且顾娉曰:“才子!才子!”又云:“此人器量弘深,学问该博,聪明敏捷,少有比伦。不出十年,须当远到,提举未足以掩也。女子识之。”夫人素有藻鉴,慎许可。娉见母誉生如此,愈加爱重。由是夜往晨回,倾情倒意,虽接翼之鸾凤,交颈之鸳鸯,未足以喻其和协也。无何,情爱所迷,殊无顾忌,朝欢暮乐,婢妾皆知,所未觉者,惟邢国一人而已。
或日,春鸿与兰苕于清凝阁前闲坐,分食泉州凤饼香茶。娉偶过见之,默然不乐。私念此茶夫人物也,惟己尝窃数饼与生,计必生私二人,自彼而得,因诘问之。鸿、苕不能隐,以生与为对。娉大恨恚,妒念顿生,乃捃摭他事,白于夫人,俱遭痛挞。鸿辈衔恨,谋发娉私。乃阚娉与生于后园池上重阴亭前弈棋,急趋白夫人云:“圃中池莲,有一花并蒂,红白二色,开已一日,请往观之,恐久则谢矣。”夫人喜曰:“此祯祥兆也!”如其请。生与娉不虞其至,方拊掌大笑曰:“云华姐又输一局矣,敢请子之金钏为赌资,可乎?”言未已,忽风撼败桃一枚,坠局中。娉惊讶,举首视之,遥见二人侍夫人来,知其故意相袭也。急目生,使入天林洞避去。而博戏之具,收拾弗及。乃佯趋走,迎语夫人曰:“儿多时不到园中,适因绣倦,与福福携揪枰来此,以消长日。忽见并头莲花,红白二色相向,真嘉瑞也。正拟报知膝下,而娘娘来矣。”鸿、苕虽善其支吾,然未敢面斥,惟相目冷笑而已。幸夫人眼昏,莫辨其为生也。夫人曰:“莲花双蒂者常有之,但一红一白,为难得耳。适闻春鸿言如此,将欲呼汝同观,不意汝已先在此矣。然人家处子,不离闺房,偶或出游,拥蔽其面。今汝不使
译薄命的妾身娉,恭敬地再拜禀告,将心里话对兄长诉说:娉命薄福浅,不能长久侍奉在兄长身边。如今兄长的马头已指向东方,娉没有什么可以相赠的,亲手做了一双粗鞋,一双绫袜,姑且表示一点微薄的心意。希望兄长每走一步,都仿佛妾身还在您的脚下。悠悠的心事,书信无法尽言,伏在纸案上写下辞别的话,眼泪鼻涕一起流下!不再多写了。
书生看完信,只是流泪罢了,于是收拾好锁在书箱里。既然踏上旅途,一路上无论是清晨的风、夜晚的月,还是水的颜色、山的景色,看到景物怀念故人,只增添悲伤惋惜。
等到回到家,已经临近科举考试的时候了。于是和两个哥哥一起去参加考试,枿、棨没有考中,只有鹏获得高荐而归。祝贺的客人挤满了门庭,杂乱喧闹了几个月。等到冬末,同年考中的朋友催促他进京参加礼部考试,书生正想托病不去,打算去杭州游玩,以履行以前的约定。然而母亲和两个哥哥不允许,府尹、县令又极力派遣,不得已,勉力前往,期望落第,或许就能立即回家。没想到青钱万选万中,会试公布结果,名次列于群英之首,廷试又在甲榜,提拔为应奉翰林。文章才华名声日益显赫,在当时极负盛名,虞集、揭傒斯等人都对他格外爱重。书生虽然身居清贵要职,但心里思念云华,未曾暂时放下,因此请求外放补官。第二年正月,得到江浙儒学副提举的职位,正合心意。于是没有回襄汉,直接前往钱塘,等待空缺,首先备好官服笏板,到贾家拜见夫人。夫人见书生来,喜色溢于面部,慰劳他说:“详细得知你金榜题名,在文台任职。平生的愿望,一旦全部实现。只是遗憾灵昭年幼,没有经历江湖。我年老病弱,不能远行,无法前去祝贺,为不能庆贺尊堂而感到惭愧!”书生谢道:“末学荒疏,侥幸登科。有续貂之讥,心中惭愧。然而自从离开门下,两年光阴,令爱贤郎,安好如何?冒昧请求见面,稍微安慰我的心!”夫人说:“小儿在郡学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丑女在家,很快就会来拜见。”于是命令秋蟾叫娉。不一会儿出来相见,目光掠过书生,悲喜交集。夫人摆酒,边妪也来了。邢国举杯祝贺,书生饮尽。又命令娉说:“魏兄高中显贵,人间盛事!你既然在妹妹之列,怎么能没有一杯酒表示祝贺呢?”娉再拜领命,于是斟酒劝书生。书生又回敬娉。母女极其欢乐才结束。天黑后,辞别出来。夫人说:“幸好你还没上任,免去寻找客舍,我家旧居,恭敬地邀请你住下。”书生一边感谢一边推辞,退到寝室,风物依然,一张床榻如旧。于是写了一首律诗,题在墙上以记录重来。诗曰:
不到仙家两载余,竹窗幽户尚如初。梁悬徐孺前时榻,壁写崔生昔日书。花柳谩为新态度,江山不改旧规模。未知当日桓温幕,还有风流此客无?
第二天,书生出来拜见。夫人担心书生寓所器物不备,或者缺乏人使唤,于是叫娉陪同前往,去那里点检。等到到了,凡是所需的各种物品,都已齐全,宜童又专门供役。原来娉早已暗中嘱咐好了,而夫人不知道。巡视之间,忽然看到书生墙上新的题诗,读了几遍,称赞不已,并且看着娉说:“才子!才子!”又说:“此人器量宏大深远,学问广博,聪明敏捷,少有比得上的。不出十年,必定会有远大前程,提举的职位不足以掩盖他的才华。女子要记住。”夫人向来有鉴赏人才的眼光,谨慎许可。娉见母亲如此称赞书生,更加爱重。从此夜往晨回,倾情倒意,即使是比翼的鸾凤,交颈的鸳鸯,也不足以比喻他们的和谐。不久,被情爱迷惑,毫无顾忌,朝欢暮乐,婢妾都知道,没有察觉的,只有邢国一人而已。
有一天,春鸿和兰苕在清凝阁前闲坐,分食泉州凤饼香茶。娉偶然路过看到,默默不乐。私下想这茶是夫人的物品,只有自己曾经偷了几饼给书生,计算必定是书生私给了两人,从那里得到的,于是质问她们。鸿、苕不能隐瞒,以书生给的作为回答。娉非常愤怒,妒忌之心顿时产生,于是搜集其他事情,告诉夫人,两人都遭受毒打。鸿等人怀恨,谋划揭发娉的隐私。于是窥见娉和书生在后园池上重阴亭前下棋,急忙跑去告诉夫人说:“园中池莲,有一朵花并蒂,红白二色,开了一天了,请前去观看,恐怕久了就凋谢了。”夫人高兴地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啊!”按照她的请求。书生和娉没想到她来,正拍手大笑说:“云华姐又输一局了,敢请你的金钏作为赌资,可以吗?”话没说完,忽然风吹落一枚烂桃,掉在棋局中。娉惊讶,抬头看,远远看见两人侍奉夫人来,知道是故意来袭击。急忙眼神示意书生,让他进入天林洞躲避。而博戏的器具,来不及收拾。于是假装快步走,迎上去对夫人说:“儿多时不到园中,刚才因为刺绣疲倦,和福福带着棋枰来这里,以消磨长日。忽然看见并头莲花,红白二色相对,真是嘉瑞。正打算报告膝下,而娘娘来了。”鸿、苕虽然认为她应付得好,但不敢当面指责,只是互相看着冷笑而已。幸好夫人眼昏,分辨不出那是书生。夫人说:“莲花双蒂的常有,但一红一白,是难得的。刚才听春鸿说如此,想要叫你同观,没想到你已先在这里了。然而人家处子,不离闺房,偶尔出游,也要遮面。现在你不使
我知,辄行至此。虽无人见,亦且不宜。况汝读书识礼,岂不知博弈之为非,当痛以自惩,后勿尔。”然夫人只知其与福福手弹,不料其与生对垒也。遂同至亭间,徘徊瞻企。夫人命春鸿曰:“佳哉花也!可召魏郎君来此同玩。”鸿将启齿,娉恐其有言,潜蹑其足。鸿会意,乃绐夫人曰:“有此佳花,而酒肴未备,不若明旦于此开宴,召之赏玩,亦未为晚。”夫人点头曰:“春鸿言是也。”遂回。诘朝,果于亭上设席,且于郡学呼麟回,同生赏花。酒半,夫人目麟曰:“吾闻人家兴替,见于花卉。盖草木得气之先,且瑞应之来,必不虚也。汝今秋文战,或者得捷,双莲之瑞,其在是乎!宜赋一诗,以观汝志气。魏提举如不相弃,亦请唾珠玉,以重斯芳。”麟与生奉命,一挥而就,以呈夫人。夫人览而叹曰:“提举绝妙好词!吾儿结意,亦自可取。”因付娉曰:“汝观而藏之,留为汝弟秋科张本。”二诗云:
译我知道,就径直走到这里。虽然没有人看见,也不应当这样。况且你读书懂礼,难道不知道下棋博弈是不对的吗?应当痛加自我惩戒,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然而夫人只知道他和福福用手弹棋,没料到他和生对弈。于是一同来到亭子间,徘徊观望。夫人命令春鸿说:“花真美啊!可以叫魏郎君来这里一同赏玩。”春鸿刚要开口,娉怕他说出什么,暗中踩了他的脚。春鸿领会了意思,于是欺骗夫人说:“有这样美好的花,但酒菜还没准备好,不如明天早上在这里设宴,召他来赏玩,也不算晚。”夫人点头说:“春鸿说得对。”于是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果然在亭子上设了席位,并且到郡学叫来麟回,和生一起赏花。酒喝到一半,夫人看着麟说:“我听说人家的兴衰,可以从花卉上看出。因为草木能先得到天地之气,而且祥瑞的应验,必定不会凭空而来。你今年秋天参加科举考试,或许能考中,双莲的祥瑞,大概就在这里吧!应当赋诗一首,来观察你的志气。魏提举如果不嫌弃,也请赐下珠玉般的诗句,来增添这花的芬芳。”麟和生遵命,一挥而就,呈给夫人。夫人看了赞叹说:“提举的词句绝妙!我儿子的立意,也自有可取之处。”于是交给娉说:“你看着收藏起来,留作你弟弟秋天科举的铺垫。”两首诗如下:
若耶溪里万红芳,那似君家并蒂祥?韩虢醉醒殊态度,英皇浓淡各梳妆。徒劳画史丹青手,谩费词人锦绣肠。向夜酒阑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右鹏诗
亭亭翠盖荫召娆,一种风流两样娇。飞燕洗妆迎合德,彩鸾微醉倚文箫。若教解语应相妒,纵自无情也是妖。寄语品题高着眼,直须留作百花标。
右麟诗
娉读之,微莞,将收之袖中。生乃请于夫人曰:“小姐也不可无佳制。”夫人命娉曰:“汝试为之,请教提举。”娉对曰:“好语皆为兄所道,尚何言哉?然亦不敢不勉强。”遂口占《声声慢》一阕。词云:
太华峰头,若耶溪上,秋波荡漾婵娟;翠盖阴中,佳人并著香肩。深杯怎禁频劝传?玉容霞脸争妍。真个是,善才龙女,不染尘缘。 共说风流态度,似凤台萧史,夫妇同仙。描画丹青,生绡难写清联。鸳鸯也知相妒,却爱来,比翼花边。心更苦,委淤泥丝又暗牵。
生倾听之余,自愧弗及,因出席揖之曰:“风流俊媚,的是当家,真可谓才调女相如也!”娉敛绣巾拜谢曰:“不敢当!不敢当!”酒散月明,夫人酣寝。娉出就生,具告以昨日围棋之故,且吐舌曰:“非桃坠则夫人见矣,奈何!奈何!”生曰:“此天也!然非子之临机应变,则罅隙呈露,吾二人安得复合耶?危哉!危哉!”娉曰:“夫人以妾昨过园中,微赐嗬谴,今不敢再至矣。所恨前时远别,今幸相遭。复被匪人百端间阻,当为兄屈己下之,冀回其意。兄且忍耐,勿自忧煎。然此亦由兄私之之过也!《论语》曰:‘惟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不可不加之意也。”盖微讽生宠春鸿、兰苕事以箴之,生惭悚交并,莫知为对。娉自此深居简出,杳不相闻。生亦踧踖不安,若有芒刺在背,凡遇内集,多却不来。娉虽谬为敛迹,而益重幽思,故于鸿、苕,特加礼待,但其所欲,举以赠焉。尔后二人俱囿娉术中,夙怨冰释,翻为之用,第生未知耳。
踽踽月余,无聊特甚。正忧闷中,忽福福送新莲数房来,且报鸿、苕释憾,早晚可以相见。生闻之,手舞脚蹈,不任欢情,因以蜀笺写所赋夏景闺情十首,为小引于前以答娉。其词曰:
孤馆无聊,睡起块坐,不见贤淑,岂止鄙吝复生而己哉!谩成闺思十首奉寄,一则以见此情之拳拳,一则时自省览,犹佳丽之在侧也。
香闺晓起泪痕多,卷理青丝发一緺。十八云鬟梳掠遍,更将鸾镜照秋波。
侍女新倾盥面汤,轻攘雪腕立牙床。都将隔宿残脂粉,洗在金盆彻底香。
红绵拭镜照窗纱,画就双蛾八字斜。莲步轻移何处去?阶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无人刺绣慵,闲阶自理凤仙丛。银盆细捣青青叶,染得春葱指甲红。
薰风无路入珠帘,三尺冰绡怕汗粘。低唤小鬟扃绣户,双弯自濯玉纤纤。
爱唱红莲白藕词,玲珑七窍逗冰姿。只缘味好令人羡,花未开时已有丝。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遣风尘涴此身。顾影自怜还自叹,新妆好好为何人?
月满鸿沟信有期,暂抛残锦下鸣机。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衷肠。怕人不敢高声语,尽在殷勤一炷香。
阔幅罗裙六叶裁,好怀知为阿谁开?温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镜台。
诗后,复写一词,名《青玉案》:
合欢花下曾相见,犹记把毫题彩扇;自别佳人冰雪面,朝思暮想,倚门挨户,无虑千来遍。 灵犀一点悬春线,残梦惊回梁上燕!惆怅佳期成又变!云笺都是蝇头字,难写张生怨!
书毕,付福赍去。娉得之,启诵。而鸿、苕偶来,问曰:“小姐所咏诗,谁人之作?乃尔俊丽耶!”娉汪然流泪曰:“久有心事,思与渠辈谈之,屡欲吐辞,复嗫嚅而止。”鸿等同声应曰:“某辈贱流,受小姐厚爱多矣!但可为地,当尽力以报。”娉曰:“此魏生诗也。吾之遇彼,渠辈颇详。爰自尔日重阴之游,几于狼狈。若为夫人见之,我无措身之地,赖汝调护,遂得无他。今不见生者,一月矣,非惟我念之深,生亦思我尤切。彼此隔越,谁与
译若耶溪里万红芳,那似君家并蒂祥?韩虢醉醒殊态度,英皇浓淡各梳妆。徒劳画史丹青手,谩费词人锦绣肠。向夜酒阑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右鹏诗
亭亭翠盖荫召娆,一种风流两样娇。飞燕洗妆迎合德,彩鸾微醉倚文箫。若教解语应相妒,纵自无情也是妖。寄语品题高着眼,直须留作百花标。
右麟诗
娉读后,微微一笑,打算将诗收进袖中。书生于是向夫人请求说:“小姐也不能没有佳作。”夫人命令娉说:“你试着写一首,请提举指教。”娉回答说:“好话都被兄长说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也不敢不勉强为之。”于是随口吟诵了一首《声声慢》。词曰:
太华峰头,若耶溪上,秋波荡漾婵娟;翠盖阴中,佳人并著香肩。深杯怎禁频劝传?玉容霞脸争妍。真个是,善才龙女,不染尘缘。 共说风流态度,似凤台萧史,夫妇同仙。描画丹青,生绡难写清联。鸳鸯也知相妒,却爱来,比翼花边。心更苦,委淤泥丝又暗牵。
书生在倾听之余,自愧不如,于是起身作揖说:“风流俊媚,确实是当家本色,真可以说是女版相如了!”娉收起绣巾拜谢说:“不敢当!不敢当!”酒散月明,夫人酣睡。娉出来接近书生,详细告知昨天围棋之事,并且吐舌说:“如果不是桃坠,夫人就看见了,怎么办!怎么办!”书生说:“这是天意!然而如果不是你临机应变,破绽就会显露,我们二人怎么能重新复合呢?危险啊!危险啊!”娉说:“夫人因为我昨天去过园中,稍微责备了我,现在我不敢再去了。所恨的是先前远别,如今幸好相逢。又被小人百般阻挠,我应当为你委屈自己,希望挽回他的心意。你暂且忍耐,不要自寻烦恼。然而这也是因为你私下宠幸她们的过错!《论语》说:‘只有女人和小人难以相处!亲近了就会无礼,疏远了就会怨恨。’不可不加以注意啊。”这是暗中讽刺书生宠幸春鸿、兰苕之事来规劝他,书生惭愧恐惧交加,不知如何回答。娉从此深居简出,杳无音讯。书生也局促不安,好像芒刺在背,凡是遇到家庭聚会,大多推辞不来。娉虽然假装收敛行迹,却更加深思熟虑,所以对于春鸿、兰苕,特别加以礼遇,她们想要的,全都赠送给她们。此后二人都被娉的手段所束缚,旧怨冰释,反而为她所用,只是书生不知道罢了。
孤独地过了一个多月,无聊到了极点。正在忧闷之中,忽然福福送来几房新莲,并且报告春鸿、兰苕已经消除怨恨,早晚可以相见。书生听后,手舞足蹈,欢喜之情难以自持,于是用蜀笺写下所赋的夏景闺情十首诗,在前面写了一段小引以回复娉。词曰:
孤馆无聊,睡起块坐,不见贤淑,岂止鄙吝复生而己哉!谩成闺思十首奉寄,一则以见此情之拳拳,一则时自省览,犹佳丽之在侧也。
香闺晓起泪痕多,卷理青丝发一緺。十八云鬟梳掠遍,更将鸾镜照秋波。
侍女新倾盥面汤,轻攘雪腕立牙床。都将隔宿残脂粉,洗在金盆彻底香。
红绵拭镜照窗纱,画就双蛾八字斜。莲步轻移何处去?阶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无人刺绣慵,闲阶自理凤仙丛。银盆细捣青青叶,染得春葱指甲红。
薰风无路入珠帘,三尺冰绡怕汗粘。低唤小鬟扃绣户,双弯自濯玉纤纤。
爱唱红莲白藕词,玲珑七窍逗冰姿。只缘味好令人羡,花未开时已有丝。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遣风尘涴此身。顾影自怜还自叹,新妆好好为何人?
月满鸿沟信有期,暂抛残锦下鸣机。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衷肠。怕人不敢高声语,尽在殷勤一炷香。
阔幅罗裙六叶裁,好怀知为阿谁开?温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镜台。
诗后,又写了一首词,名叫《青玉案》:
合欢花下曾相见,犹记把毫题彩扇;自别佳人冰雪面,朝思暮想,倚门挨户,无虑千来遍。 灵犀一点悬春线,残梦惊回梁上燕!惆怅佳期成又变!云笺都是蝇头字,难写张生怨!
写完后,交给福福带去。娉收到后,打开诵读。而春鸿、兰苕偶然到来,问道:“小姐所咏的诗,是谁的作品?竟然如此俊丽!”娉泪流满面地说:“久有心事,想与你们谈谈,屡次想开口,又吞吞吐吐地止住了。”春鸿等人同声回答说:“我们贱流,受小姐厚爱多矣!只要能为地,定当尽力报答。”娉说:“这是魏生的诗。我与他相遇,你们颇为详细。自从那天阴雨连绵的出游,几乎狼狈不堪。如果被夫人看见,我就无处容身,依靠你们调护,才得以无事。现在不见书生已经一个月了,不仅我思念他深切,他也思念我尤其迫切。彼此隔绝,谁与
为谋?”二人起谢曰:“今夫人受戒,日坐佛阁,诵内典,家政悉小姐所权,苟有欲为,畴敢喘息?若有异议,某等任之。脱不践言,鬼神临鉴!”娉曰:“若然,吾何恨。”是夕,始复就生,相与如故矣。或偎红倚翠,尽云雨之欢;或举白弄琴,极从容之乐。不觉流光奄冉,七夕又临。娉请于夫人,于内堂结彩楼乞巧,瓜果罗列,肴羞备陈。夫人谓娉曰:“久不见汝作诗词,今夕天上佳期,人间良夜,或诗或词,随汝所为。吾当召魏生来,与汝讲论,庶有新益。”娉唯命。于时生至。夫人曰:“世谓今宵天孙赐巧,小女辈未能免俗,谩设瓜果之筵。亦尝命之赋小诗,以纪佳节,竟未知曾就否?”娉即前应曰:“适奉命,缀得七言绝句二首。”遂出诸袖间,墨痕犹湿。夫人接看毕,递与生曰:“小女拙诗,提举无吝见教。”生读竟曰:“宋若华姊妹之俦,诚不易得也!鹏虽不敏,当亦效颦,第恐白雪阳春,难为属和耳!”娉诗曰:
译“替我们谋划吗?”二人起身谢罪说:“如今夫人受持戒律,每日坐在佛阁中诵读佛经,家中事务全由小姐掌管,如果有什么想做的,谁敢稍有迟疑?如果有不同意见,我们二人承担罪责。如果不履行诺言,鬼神在上鉴察!”娉说:“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这天晚上,娉才重新与书生同寝,两人关系像从前一样亲密。有时依偎在美人身边,尽享男女欢爱;有时举杯弹琴,极尽悠闲之乐。不知不觉时光流逝,七夕又到了。娉向夫人请求,在内堂搭建彩楼乞巧,瓜果排列摆放,菜肴丰盛陈列。夫人对娉说:“很久没见你作诗词了,今晚是天上的佳期,人间的良夜,写诗或填词,随你心意。我会召魏生来,与你讨论,或许能有所长进。”娉答应听从。这时书生到来。夫人说:“世人说今晚织女赐予巧艺,小辈们未能免俗,姑且摆设瓜果宴席。也曾命令她作小诗,以纪念佳节,却不知是否写成了?”娉随即上前回答说:“刚才奉命,写成了两首七言绝句。”于是从袖中取出,墨迹还未干。夫人看完后,递给书生说:“小女拙劣的诗,请提举不要吝惜赐教。”书生读完说:“真是宋若华姊妹那样的人才,确实难得!鹏虽然不聪明,也应当效仿,只是恐怕高雅的诗篇,难以应和罢了!”娉的诗写道: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楼前艳绮罗。不向人间赐人巧,却从天上渡天河。
斜亸香云倚翠屏,纱衣先觉露华零。谁云天上无离合?看取牵牛织女星。
鹏和诗曰:
流云不动鹊飞多,微步香尘满袜罗。若道神仙无配耦,怎教织女渡银河?
娟娟新月照围屏,井上梧桐一叶零。今夕不知何夕也,双星错道是三星。
讵意好事多乖,会难离易。次早,生收家问,报母讣音,竟不及荣上提举之任,而丁忧之行逼矣。夫人乃召边妪告之曰:“吾有一切己事相托,未审能为我周全乎?”妪避席曰:“愿闻何事?苟可用情,当为极力。”夫人曰:“娉娉年长,欲觅一快婿。斧柯之任,相属如何?”妪笑曰:“老拙久怀此意,但未敢形言。今夫人门下,自有其人,而欲他谋,徒费齿颊,真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也。”夫人曰“得非谓魏生乎?佳则佳矣,然有说焉:生少年高擢,扬历仕途,若以归之,势必携去。吾止有此一息,时刻不面,尚且念之,若嫁他乡,宁死不忍!正为向者生来时,乃母惠书及此,且举昔日指腹之言。我欲答书,深思而止。是以对生亦绝口不曾道及者,非背盟也。今萧夫人弃养,生又得官,他日当自有佳人,求为匹配,丑女不足以奉箕帚也。吾不欲面谈,烦妪委曲达及,使之他图。我若不明言,彼又胶于前语,如之何其不两误耶!”妪如教喻生。生曰:“余久知之,彼则迟疑未判,今言若此,明说不谐。况寒门重罹荼毒,行色匆匆,陨越之余,宁暇为计?虽然,此先堂意也,烦妪善为我辞夫人。岂不闻圣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既奉初言,息壤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岂可以吾母既亡,背盟弃好?且闾阎下贱,尚不食言,曾谓小君,而可失信?妪若以义责之,庶或可允。万一秦晋能谐,当奉千金为寿。”妪曰:“我哀王孙而缓颊,岂望报哉?”遂去,备以言反复劝于夫人。夫人曰:“妪虽巧为说客如苏、张,其如吾不听何!”妪见如此,不敢复言。退而告生。生忍泪曰:“死生契阔,从此始矣!” 乃促装,亟为归计。娉闻之,与春鸿、秋蝉辈,伺夫人困睡,潜于柏泛堂设宴,召生入,为别。生至相持,魂飞魄丧,呜咽不自胜。鸿等亦哽塞,不能仰视。娉乃举杯于生前,拜曰:“兄行,不来矣!平昔与兄,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矧今守制三年,仳离千里,不谐伉俪,从此途人。惟兄节哀顺变,保摄金玉之躯。服阕上官,别议佳偶,宗祧为重,勿久鳏居。妾命薄春冰,身轻秋叶,云泥异路,浊水清尘。然既委身于君子,岂再托体于他人。以死为期,言犹在耳,行当毕命穷泉,寄骸空木。长恨悠悠,曷其有极!平时兄屡命我歌,每每忸怩而止,今死生永诀,岂可复辞?我试讴之,兄其侧耳。政唐人所谓‘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 也。”乃歌《踏莎行》一阕云:
随水落花,离弦飞箭,今生无处能相见!长江纵使向西流,也应不尽千年怨!盟誓无凭,情缘无便,愿魂化作衔泥燕。一年一度一归来,孤雌独入郎庭院。
歌讫,大恸数声,蓦然仆地,左右扶掖,良久乃苏,竟夕不成欢而罢。来早,娉乃破所照匣中鸾镜,断所弹琴上冰弦,并前时手帕,遣福福持去付生,为相思纪念。福福艴然曰:“小姐赋禀温柔,幽娴贞静,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艳,绝世无双,其貌不可及,二也。歌词流丽,翰墨清新,其才调不可及,三也。谙晓音律,善措言辞,其聪明不可及,四也。至于考究经史,评论古今,纚纚然如贯珠,洒洒然若霏雪。下至女事,更不在言。矧又为蓟公之孙,平章之女,母有邢国之贤,弟有令尹之贵,四德俱备,一族同推。行配高门,岂无佳婿?顾乃逾墙钻穴,轻弃此身,恋恋魏生,甘心委质,流而为崔莺莺、王娇娜淫奔之女,以辱祖宗。且生累然衰绖,五内崩摧,以此与之,毋乃不可!诚所谓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妾实耻之,无面目将去也。”娉吁气长叹曰:“尔自事吾,小心谨慎,我
译梧桐树枝上月光明朗,瓜果楼前艳丽如绮罗。不向人间赐予人们灵巧,却从天上渡过天河。
斜倚着翠屏,香云般的发髻低垂,纱衣最先感觉到露水凝结。谁说天上没有离别与团聚?看看牵牛织女星便知。
鹏和诗道:
流云静止不动,喜鹊飞舞繁多,微步轻移,香尘沾满了罗袜。如果说神仙没有配偶,怎能让织女渡过银河?
皎洁的新月照映着围屏,井边的梧桐落下一片叶子。今晚不知是何夜,双星错认作三星。
没想到好事多磨,相聚难而离别易。第二天一早,书生收到家信,报来母亲去世的噩耗,竟来不及上任提举,而奔丧守孝的行程迫在眉睫。夫人于是召来边婆告诉她说:“我有一件私事相托,不知你能否为我周全?”边婆离开座位说:“愿听何事?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尽力。”夫人说:“娉娉年岁已长,想为她找一个如意郎君。做媒的任务,交给你如何?”边婆笑着说:“老妇久有此意,只是不敢明说。如今夫人门下,自有合适的人选,却想去别处谋划,徒费口舌,真是所谓舍近求远。”夫人说:“难道是指魏生吗?好是好,但有话说:魏生少年得志,在仕途上历任官职,如果嫁给他,势必会被带走。我只有这一个女儿,片刻不见尚且思念,如果嫁到外地,我宁死也不忍心!正因为之前魏生来时,他母亲来信提及此事,并举出昔日指腹为婚的话。我想回信,深思后作罢。因此对魏生也绝口不提,并非背弃盟约。如今萧夫人去世,魏生又得官,日后自会有佳人求配,丑女不足以侍奉他。我不愿面谈,烦请老妪委婉转达,让他另作打算。我若不说明白,他又拘泥于以前的话,怎么能让双方都误事呢!”边婆按吩咐告知魏生。魏生说:“我早就知道,她迟疑未决,如今如此说,明显是不成。况且我家接连遭受苦难,行色匆匆,在悲痛之余,哪有闲暇考虑婚事?虽然如此,这是先父的意思,烦请老妪好好替我回绝夫人。岂不闻圣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既然许下初言,誓言如山,天地鬼神,昭然陈列。岂能因为我母亲去世,就背弃盟约、抛弃旧好?况且平民百姓尚且不食言,何况是夫人,岂能失信?老妪若以道义责备她,或许可以答应。万一婚事能成,定奉千金为寿礼。”边婆说:“我怜悯公子而代为说情,岂是图报?”于是离去,把话反复劝告夫人。夫人说:“老妪虽像苏秦、张仪那样巧为说客,但我听不进去怎么办!”边婆见如此,不敢再言。退下后告知魏生。魏生忍泪说:“生死契阔,从此开始了!”于是催促收拾行装,急忙准备归乡。娉娉听说后,与春鸿、秋蝉等人,趁夫人困睡时,在柏泛堂设宴,召魏生入内,为他饯别。魏生到来,两人相拥,魂飞魄散,呜咽不能自持。春鸿等人也哽咽,不敢抬头。娉娉于是举杯在魏生前,拜道:“兄长此行,不再回来了!往日与兄长,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况且如今守孝三年,分离千里,不能成为夫妻,从此如同路人。只望兄长节哀顺变,保重金玉之躯。服丧期满上任,另议佳偶,宗庙祭祀为重,勿久鳏居。妾命薄如春冰,身轻似秋叶,云泥异路,浊水清尘。但既然委身于君子,岂能再托付他人。以死为期,言犹在耳,行将毕命于九泉,寄骸于空木。长恨悠悠,何时尽头!平时兄长屡命我唱歌,每每忸怩而止,如今死生永诀,岂可再推辞?我试唱一曲,兄长侧耳听。正如唐人所谓‘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于是唱《踏莎行》一阕道:
随水落花,离弦飞箭,今生无处能相见!长江纵使向西流,也应不尽千年怨!盟誓无凭,情缘无便,愿魂化作衔泥燕。一年一度一归来,孤雌独入郎庭院。
唱完,大哭数声,突然倒地,左右扶起,很久才苏醒,整晚不成欢而罢。第二天早上,娉娉打破镜匣中的鸾镜,断掉琴上的冰弦,连同之前的手帕,派福福拿去交给魏生,作为相思纪念。福福愤怒地说:“小姐禀性温柔,幽娴贞静,其品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艳,绝世无双,其容貌不可及,二也。歌词流丽,翰墨清新,其才调不可及,三也。谙晓音律,善措言辞,其聪明不可及,四也。至于考究经史,评论古今,条理清晰如贯珠,挥洒自如若霏雪。下至女红之事,更不在话下。况且又是蓟公之孙,平章之女,母亲有邢国之贤,弟弟有令尹之贵,四德俱备,一族同推。行配高门,岂无佳婿?却逾墙钻穴,轻弃此身,恋恋魏生,甘心委身,沦为崔莺莺、王娇娜那样的淫奔之女,以辱祖宗。况且魏生身着丧服,五内崩摧,以此相赠,恐怕不妥!诚所谓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妾实耻之,无面目将去也。”娉娉长叹道:“你自侍奉我,小心谨慎,我
亦怜汝,不啻已生。来往十年,未尝暂舍,然尚不知我心,犹有此论,则纷纷外议,无怪其然。与其负谤而生,莫若捐躯而死。”乃取白练,将自缢,福遽止之,急足递去。
译我也怜惜你,不亚于亲生骨肉。十年来朝夕相处,未曾片刻分离,然而你仍不了解我的心意,竟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外界的流言蜚语,也就不足为奇了。与其背负诽谤苟活,不如舍身一死。”于是取来白绢,准备自缢,福急忙阻止了她,并派人火速将消息送了出去。
生收置行李中,入辞夫人。夫人赠白金五十两,生固却不受。夫人曰:“知不成礼,聊见微情。想读礼之余,剩有闲暇,毋惜惠音,以慰老朽。”生跪曰:“数年门下,深荷恩慈,岂特待我如宾,真乃视余犹子,死生肉骨,镂胆铭肝。方获微官,冀图少报,不幸祸延先妣,遗弃诸孤,守制东还,远违懿范,素心曷已,黄发是期!”俯首阶庭,不胜沾洒。夫人亦感怆,使鸿呼娉出别,促之至再,坚不肯来。生亦不苦请,盖不忍与之见也。遂行。
其年秋,麟果中浙江乡试,夫人喜动颜色,曰:“双莲之祥验矣。”遂改重阴亭为瑞莲亭。明年,赴春官,亦得捷,授陕西之咸宁尹,乃挈家偕行。娉自离生后,柳悴花憔,香消玉减,终日不食,达旦不眠,咄咄书空,盈盈滴泪。兼之道途顿撼,陆路艰难,抵县浃旬,息将垂绝。夫人忧损特甚,莫晓其致病之由。研问家人,鸿等始略言其概。夫人懊恨违盟,势已无及,但百端宽喻,使之勉进汤药而已。又月许,将属纩之先一日,沐浴梳饰,具衣帨如常时,于母前拜曰:“儿不幸!疾疢弥留,死在朝夕,母恩未报,饮恨黄泉。赖有灵昭,可为终养,愿夫人割不可忍之恩,勿以女子自苦也。”又语麟曰:“吾弟聪明才智,早掇巍科,步武青云,前程远大,家门有幸,父母有光。但愿早寻佳耦,以养夫人。姊命薄年促,不及见贤弟耸壑昂霄,徒以死相累耳!我殁后,千万勿焚,谋一抔之土以权殡。俟贤弟解官,北归幽州,携骨还葬,则志愿永毕。”返室,抚福福曰:“我将溘先朝露,只在朝夕。汝善事夫人,勿以我为念。”又有手书嘱春鸿曰:“为我以是寄谢魏生,俾知我为泉下客矣。”鸿谨藏而慰之曰:“小姐平生颖悟,通达过人,虽在女流,深知道理。亦尝贱焦仲卿伉俪之伤生,鄙荀奉倩夫妻之灭性,岂今日忘之,而自蹈其覆辙乎?且生一去,遽绝音徽,虽在制中,谅亦谋配。今红叶频来,纷纭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才貌配之,孰所不愿?何必魏生,然后快意?况夫人垂暮,爱女只小姐一人,万一果致沦亡,尊怀何以堪处?窃为小姐不取也!惟小姐不以人废言,曲听鄙语,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则非春鸿之幸,亦非小姐之幸,实夫人之大幸也。”娉曰:“嘻!尔过矣!吾岂世间痴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吾之与生,盖不偶也。彼此在母,先已缔盟。厥后二家,果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厘,则天意人事,断可知矣。岂料萱亲钟爱,不果命以归生,虽出恩慈,不免负约。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图他顾,则人尽夫也,鬼神其谓我何?《诗》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吾之心事,生实知之。春鸿虽厚我念我,然君子爱人以德,不可以姑息也。”言讫,泪落如雨。鸿亦惨惨而出。至晚竟逝。麟以漆棺殓之,殡于开元寺僧舍,期任满载归瘗焉。
无何,县有剧盗,遁于襄阳,官遣胥吏康铧者往彼捕之,春鸿乃出娉缄白麟,俾因铧寄去与魏生。麟拆览之,乃集唐人诗成七言绝句十首,与生为诀之词也。麟以白母。夫人曰:“人已逝矣,勿违其意。”遂命寄去。其诗曰:
两行清泪语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寻思倍惆怅,寂寥灯下不胜愁!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倚阑无语倍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寂寞闲庭春又晚,杏花零落过清明。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万里关山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峨眉能几时?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魂归冥溟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人间何事堪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
译魏生将行李收拾好,进内室向夫人辞行。夫人赠送他五十两白银,魏生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夫人说:“我知道这不足以表达礼数,只是略表一点心意。想必你在守孝之余,还有闲暇时间,不要吝惜书信,以安慰我这衰老之人。”魏生跪下说:“我在您门下几年,深深感激您的恩慈,您不仅待我如宾客,简直把我看作亲生儿子,您的恩德让我死而复生、骨血重塑,刻骨铭心。我刚得到微薄的官职,希望稍作报答,不幸灾祸牵连到先母,留下几个孤儿,我守孝期结束向东返回,远远违背了您的美好风范,我的本心何时能止息,只盼着您长寿安康!”魏生低头站在台阶庭院中,忍不住泪流满面。夫人也感到悲伤,派春鸿呼唤娉娘出来告别,催促了多次,娉娘坚决不肯出来。魏生也不再苦苦请求,大概是不忍心与她相见。于是启程离去。
那年秋天,魏麟果然考中了浙江乡试,夫人喜形于色,说:“双莲的吉兆应验了。”于是将重阴亭改名为瑞莲亭。第二年,魏麟赴京参加会试,也考中了,被授予陕西咸宁知县的职位,于是携带家眷一同前往。娉娘自从与魏生分别后,容颜憔悴,身体消瘦,整天不吃东西,通宵不睡觉,不停地用手指在空中划字,泪水不断滴落。加上路途颠簸,陆路艰难,到达县城十多天后,气息奄奄,快要断气了。夫人担忧过度,身体受损,不知道她生病的原因。仔细询问家人,春鸿等人才大致说了情况。夫人懊悔违背了婚约,但大势已去,无法挽回,只是百般宽慰开导,让她勉强喝点药罢了。又过了一个多月,在娉娘临终前一天,她沐浴梳妆,穿戴整齐如平常一样,在母亲面前拜别说:“女儿不幸!疾病缠身,死期就在早晚,母亲的恩情未能报答,只能含恨九泉。幸好有福福可以终养母亲,希望夫人割舍不忍之心,不要为了女儿而自苦。”又对魏麟说:“我弟弟聪明才智,早早考中高科,步入青云,前程远大,家门有幸,父母光荣。只希望早点寻找佳偶,来奉养夫人。姐姐命薄寿命短,来不及看到贤弟飞黄腾达,只是白白地用死来拖累你们!我死后,千万不要火化,找一块土地暂时安葬。等贤弟卸任,北归幽州,带着我的骨骸回去安葬,那么我的志愿就永远完成了。”回到房间,抚摸着福福说:“我将先于露水逝去,就在早晚之间。你要好好侍奉夫人,不要挂念我。”又写了一封信嘱咐春鸿说:“替我把这封信寄给魏生,让他知道我已经成了泉下之鬼了。”春鸿小心收藏并安慰她说:“小姐平生聪慧,通达事理超过常人,虽然是女子,也深知道理。也曾轻视焦仲卿夫妇因爱情而丧命,鄙夷荀奉倩因夫妻之情而毁掉性命,难道今天忘了,而自蹈覆辙吗?况且魏生一去,就断绝了音信,虽然他在守孝期间,想必也会另娶。现在红叶频传,各种消息纷至沓来,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的才貌配之,谁不愿意?何必非要魏生,才能称心如意?况且夫人年事已高,爱女只有小姐一人,万一真的导致死亡,尊贵的母亲怎么承受?我私下认为小姐不应该这样做!希望小姐不要因人废言,听从我的浅见,幡然醒悟,用道理自我开解,那么这不仅是春鸿的幸运,也是小姐的幸运,实在是夫人的大幸啊。”娉娘说:“唉!你错了!我难道是世间那些痴情淫荡、不懂命运的女子吗?我与魏生,是命中注定。彼此在母亲面前,早已缔结婚约。后来两家果然生了男女,这些话这些誓言,没有丝毫差错,那么天意人事,断然可知。没想到母亲钟爱,没有让我嫁给魏生,虽然是出于恩慈,不免违背了约定。况且女子侍奉丈夫,只有一个而已,如果图谋其他,那么人人都是丈夫,鬼神将如何看待我?《诗经》说:‘活着则不同室,死后则同穴。’我的心事,魏生确实知道。春鸿虽然厚爱我、挂念我,但是君子爱人以德,不可以姑息纵容。”说完,泪如雨下。春鸿也悲伤地退出。到了晚上,娉娘竟然去世了。魏麟用漆棺收殓她,安葬在开元寺的僧舍,约定任期结束后运回安葬。
不久,县里有大盗,逃到襄阳,官府派遣胥吏康铧前往那里抓捕他,春鸿于是拿出娉娘的信件给魏麟,让他借康铧寄给魏生。魏麟拆开看,原来是集唐人诗成的七言绝句十首,是魏生诀别的词。魏麟告诉了母亲。夫人说:“人已经死了,不要违背她的意愿。”于是命令寄去。那首诗说:
两行清泪语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寻思倍惆怅,寂寥灯下不胜愁!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倚阑无语倍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寂寞闲庭春又晚,杏花零落过清明。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万里关山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峨眉能几时?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魂归冥溟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人间何事堪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
红粉委黄泥。
生家居苫块,度日如年,追念旧欢,遽成陈迹,然犹不知娉之死也。因赋《摸鱼儿》一阕忆之。词曰:
译红颜香消玉殒,埋入黄土。
我在家中守孝,住在草垫土块之上,度日如年,追忆往昔的欢乐,转眼已成陈年旧迹,然而此时我还不知道娉已经去世。因此写下《摸鱼儿》一词来怀念她。词曰:
记当年、浪游江海,湖山佳处频到。绯桃红杏春光媚,骏马骄嘶驰道。亲曾造,拜第一仙人,听鼓《朝飞操》,风流音耗。纵水隔蓬壶,浪翻银汉,青鸟解相报。 徒自悼,忆刹那人情好,万千心事难告!天涯回首成陈迹,还想绿依红靠。空洒泪,叹暑往寒来,绿鬓愁成皓!何时偎抱?把月下鸾箫,花间凤管,细写断肠套。
词成,盖略述与娉相遇颠末。方拟谋人寄去,忽康铧自陕来,得娉凶问,并所集古句绝诗,读之哀怨,闷而复苏。乃于岘山堕泪碑傍,为位以哭,酹酒以祭,且出娉前时所赠破镜、断弦,仰天誓曰:“子既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负?惟当终身不娶,少慰芳魂。”祭文就录于左云:
维大元至正十二年月日,钜鹿魏鹏,颛以清酌肴羞之奠,遥祭于故贾氏云华小娘子之灵。呜呼!天地既判,即分阴阳。夫妇攸合,人道之常。从一而殒,是谓贞良,二三其德,是曰淫荒。昔我参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兰其芳。施及寿母,与余先堂,义若姊妹,闺门颉颃。适同有妊,天启阙祥,指腹为誓,好音琅琅。乃生君我,二父继亡。君留浙水,我返荆襄。彼此阔别,各居一方。日月流迈,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访君钱塘。佩服慈训,初言是将,冀遂曩约,得谐姬姜。因缘浅薄,遂堕荒唐,一斥不复,竟成参商。呜呼!君为我死,我为君伤!天高地厚,莫诉衷肠!玉容花貌,宛在目傍。断弦裂镜,零落无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阳,佳人何在?令德难忘!曷以招子?谁为巫阳?曷以慰子?鳏居空房。庶几斯语,闻于泉乡。岘山郁郁,汉水汤汤,山倾水竭,此恨未央。呜呼小姐,来举余觞。尚飨!
未久,生服满赴都,升除陕西儒学正提举,阶奉议大夫。而麟尹咸宁,瓜期尚未及代,复得相见,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见生,只加悲悔。旧仆若脱欢辈,亦有物故者,惟春鸿诸姬,一一无恙。生询知殡宫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墓门曰:“云华,魏寓言在此。想子平生精灵未散,岂不能为《华山畿》乎》”生是夕,宿公署,似梦非梦,仿佛见娉来曰:“天果从人愿乎?”生忘其死也,遽拥抱之。娉曰:“兄勿见持,当有奉告。”生方悟其鬼也,因问之曰:“子已谢世,今安得来耶?”娉曰:“妾死后,冥司以我无过,命入金华宫,掌笺奏之任。今冥君感子不娶之言,以为义高刘庭式。且曰:‘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将命我还魂,而屋舍已坏。今议假他尸,尚未有便。数在冬末,方可遂怀,彼时复得相聚也。”语毕,倏然飞去。生惊觉,但见淡月侵帘,冷风拂面,四顾凄然,泣数行下。遂成《疏帘淡月》词一阕以吊娉。词云:
西湖皓月,从前岁别来,凡回圆缺?何处凄然,怕近暮秋时节!花颜一去成终古,洒西风,泪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残镜!忍看残玦! 忽今夕,分明梦里,陡然相见,手携肩接。微启朱唇,耳畔低声儿说:冥君许我返魂也,教同心罗带重结。醒来惊怪,还疑又信,枕寒灯灭。
生到任,不觉雪花飘粉,梅蕊舒琼,兔走乌飞,又当腊月。有长安丞宋子璧者,一室女,年及笄,忽暴卒;已三日,复苏,不认其父母,曰:“我贾平章女云华,今咸宁县尹贾麟姊也。死已二年,数当还魂。今假汝女之尸,其实非汝女也。”父母讶其声音不类,言语不伦,正疑怪间,女即径入贾尹宅,如素曾到者。见夫人及尹,道还魂甚详。夫人与麟察之:声音语笑,娉也;举止态度,娉也。然尚未信。须臾,入其寝室,呼春鸿诸婢妾名字,索其存日遗物,丝发皆不谬,始深信之。盖咸宁与长安,俱西安在城属县,廨宇相邻。宋丞亦闻贾尹到任时,其姊氏亡故,然还魂之事,世所罕有,乃与其妻陈氏同诣贾宅取回。女子坚不肯出,且诟骂曰:“何为妄认他人家女为女耶?”宋夫妇无计,遂叹息而返。夫人曰:“此天作之合也。”乃报魏生。生亦以梦中见娉事告贾母子。夫人忻忭难言,于是命媒妁,通殷勤,再缔前盟,
译回想当年,我浪迹江湖,频繁造访湖山美景之地。正值春光明媚,绯红的桃花与杏花争艳,骏马在驰道上骄嘶奔腾。我曾亲自前往,拜见那位第一仙人,聆听他击鼓演奏《朝飞操》,那风流韵事的消息由此传开。纵然海水隔绝了蓬莱仙山,波浪翻涌如银河倒泻,青鸟也能传达消息。
独自哀悼,忆起那片刻间人情的温暖,万千心事难以诉说!回首天涯往事,已成陈迹,还想重温昔日红男绿女的依靠。空自洒泪,感叹暑去寒来,青丝因愁变白!何时才能再次相拥?在月下吹奏鸾箫,在花间吹奏凤管,细细谱写那断肠的曲调。
词作完成,大致叙述了与娉相遇的始末。正打算找人寄去,忽然康铧从陕西赶来,带来了娉去世的噩耗,以及她所收集的古句绝诗。读来哀怨动人,我悲痛欲绝,闷绝之后又苏醒过来。于是我在岘山堕泪碑旁,设下灵位痛哭,斟酒祭奠,并取出娉先前赠送的破镜和断弦,仰天发誓说:“你既为我捐躯,我又怎忍心辜负你?我定终身不娶,以稍慰你的芳魂。”祭文如下:
大元至正十二年某月某日,钜鹿魏鹏,专备清酒佳肴,遥祭故贾氏云华小娘子之灵。呜呼!天地既分,便有了阴阳。夫妇结合,是人道的常理。从一而终至死,称为贞良;三心二意,称为淫乱。昔日我的参政父亲,与先平章父亲,是僚友之交,情谊如金兰般芬芳。延及寿母,与我的先堂母亲,情义如同姊妹,闺门之中相敬相让。恰逢两人都怀孕,上天降下祥瑞,指腹为婚,誓言美好动听。于是生下了你和我,两位父亲相继去世。你留在浙江,我返回荆襄。彼此阔别,各居一方。日月流逝,过了十五年,我千里跋涉,到钱塘拜访你。遵循慈母的训诫,起初说是将要成婚,希望实现旧约,得配佳偶。因缘浅薄,竟落得荒唐,一旦离散,终究如参商二星般永不相见。呜呼!你为我而死,我为你悲伤!天高地厚,无处诉说衷肠!玉容花貌,仿佛就在眼前。断弦裂镜,零落无光。人已不在,物犹如此,徒然泪如雨下!寂静的寒夜,隆隆的朝阳,佳人何在?美德难忘!用什么招你回来?谁来做巫阳?用什么安慰你?我将鳏居空房。希望这些话,能传到泉下。岘山郁郁葱葱,汉水浩浩荡荡,山倾水竭,此恨无穷。呜呼小姐,来饮我手中的酒。请享用!
不久,我服丧期满赴京,升任陕西儒学正提举,官阶奉议大夫。而麟尹咸宁,任期未满尚未有人接替,得以再次相见,登堂拜见母亲,而夫人更加苍老了。见到我,只是更加悲悔。旧仆如脱欢等人,也有去世的,只有春鸿等姬妾,一个个安然无恙。我询问殡宫所在,立即前往痛哭,用手叩击墓门说:“云华,魏寓言在此。想你平生精灵未散,难道不能像《华山畿》那样显灵吗?”当晚,我宿在公署,似梦非梦,仿佛看见娉来说:“上天果然顺应人的愿望吗?”我忘了她已死,急忙拥抱她。娉说:“兄长不要这样,我有话要告诉你。”我才醒悟她是鬼魂,于是问道:“你已去世,现在怎么来了?”娉说:“我死后,冥府认为我无罪,命我进入金华宫,掌管文书奏章。如今冥君感念你不娶之言,认为你的义气高于刘庭式。并且说:‘不能让先参政的盛德断绝后代。’打算让我还魂,但我的屋舍已坏。现在商议借别人的尸体,尚未找到合适的。数目在冬末,才能遂心,那时又能相聚了。”说完,忽然飞走。我惊醒,只见淡月侵帘,冷风拂面,四下凄然,泪流数行。于是写成《疏帘淡月》词一阕以悼念娉。词云:
西湖皓月,自从前年别来,经历了多少次圆缺?何处凄凉,害怕临近暮秋时节!花容一去成为千古,洒下西风,泪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残镜!忍看残玦!忽然今夕,分明在梦里,陡然相见,手携肩接。微启朱唇,在耳畔低声说:冥君许我返魂,教同心罗带重结。醒来惊怪,还疑又信,枕寒灯灭。
我到任后,不觉雪花飘落如粉,梅花绽放如琼,时光飞逝,又到了腊月。有位长安丞宋子璧,有一个室女,年已及笄,忽然暴卒;已经三天,苏醒过来,不认父母,说:“我是贾平章的女儿云华,如今咸宁县尹贾麟的姐姐。已死两年,命数应当还魂。现在借你女儿的尸体,其实不是你女儿。”父母惊讶她的声音不像,言语不合常理,正疑惑间,女子径直进入贾尹宅邸,像曾经来过一样。见到夫人和贾尹,详细讲述还魂之事。夫人和贾麟观察:声音语笑,是娉;举止态度,也是娉。但仍不完全相信。过了一会儿,进入她的寝室,呼唤春鸿等婢妾的名字,索要她生前遗留的物品,丝毫不错,这才深信不疑。因为咸宁与长安,都是西安城内的属县,官署相邻。宋丞也听说贾尹到任时,他的姐姐去世,但还魂之事,世间罕见,于是与妻子陈氏一同到贾宅接回。女子坚决不肯出去,并且辱骂说:“为什么妄认别人家的女儿为自己的女儿?”宋夫妇无计可施,遂叹息返回。夫人说:“这是天作之合。”于是告知魏生。魏生也将梦中见娉之事告诉贾母子。夫人欣喜难以言表,于是命媒人,通传情意,再缔前盟,
重行吉礼。生执雁帛往亲迎焉。夫人暨春鸿、兰苕等俱往送。娉花烛之夕,真处子也。枕上与生话旧,一事不遗。
译郑重地举行吉祥的婚礼。书生手持雁和帛书前往女方家迎亲。夫人以及春鸿、兰苕等人一同前往送行。在洞房花烛之夜,新娘确实是处女。在枕边与书生叙说往事,没有遗漏任何一件事。
翌日,设宴于提举公廨后堂。宋丞一门,亦与礼席,因询丞:“女何名?”乃知呼为月娥。又得之老门子云:“廨宇后堂,旧有扁名洒雪,盖取李太白诗 ‘清风洒兰雪’之义,为前任提举取去,今无矣。”遂悟伍相庙梦中神云者,上句言成婚之地,下句言其妻之名。生遍以告座人,知神言之验,喧传关中,莫不叹异。有赋《永遇乐》词以庆生者,因录于此: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因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托传书柳毅。想传奇、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 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凑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腹偶,两姓非容易。牙床儿上,绣衾儿里,浑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生后与娥产三子,皆列显官。生仕至大禧宗禋院使、兵部尚书,年八十三方死。娥亦封鄯国夫人,寿七十九而殁,与生合葬焉。生与娥平昔吟咏赓和之作,多至千余篇,题曰《唱随集》;酸斋贯云石为序于其前,生夫妇自序于其后,载于别录,此不著云。
(完)
译第二天,在提举官署的后堂设宴。宋丞一家也受邀出席,于是询问宋丞:“您女儿叫什么名字?”这才知道她名叫月娥。又从一位老门房那里得知:“官署后堂旧时有一块匾额,题为‘洒雪’,大概是取自李白‘清风洒兰雪’诗句的意境,被前任提举取走了,现在没有了。”于是悟出伍相庙梦中神语的含义,上句说的是成婚的地点,下句说的是妻子的名字。书生将此事逐一告诉在座的人,大家得知神言灵验,在关中地区广为传颂,无不惊叹诧异。有人作《永遇乐》词祝贺书生,因此记录如下:
倾国倾城的美人,超凡脱俗的才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鱼水相得,鸾凤和鸣,事情如人所愿。贝阙中的烟花,龙宫里的风月,徒然寄托给传书的柳毅。想那传奇故事又增添了一段,在勾栏里上演《还魂记》。稀罕奇特,凑得完完整整。梦境应验神言,婚姻契合腹中配偶,两姓联姻并非易事。牙床上,绣被里,宛如牡丹双蒂。问这番滋味,怎比得上前度,一般般相同?
书生后来与月娥生了三个儿子,都做了显赫的官员。书生官至大禧宗禋院使、兵部尚书,享年八十三岁去世。月娥也被封为鄯国夫人,享年七十九岁去世,与书生合葬。书生与月娥平日吟诗唱和的作品,多达千余篇,题为《唱随集》;酸斋贯云石在书前作序,书生夫妇在书后自序,记载在别的录文中,这里就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