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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双卿笔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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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7 段

双卿笔记〔明〕吴敬所撰

  平江吴邑有华姓者,讳国文,字应奎。厥父曰衮,系进士出身,官授提学佥事,主试执法,不受私谒,宦族子弟,类多考黜。遂被暗论致仕,谢绝宾客,杜门课子。国文年方十五,状貌魁梧,天姿敏捷,万言日诵,古今《坟》《典》,无不历览,举业之外,尤善诗赋。会有司汇考,生即首拔,一邑之中,声价特重。

  生父先年聘邻邑同年知府张大业之女,与生为妻。张无男嗣,止生二女,貌若仙姬,爱惜如玉,遍寻姆训,日夕闺中教之,故不特巧于刺绣,凡琴棋、音律、诗画、词赋,无不渔猎。长名曰端,字正卿,年十八,配生;次名曰从,字顺卿,年十六,配同邑卿官赵姓者之子。

  是岁,生父母遣礼,命生亲迎。既娶,以新妇方归,着生暂处西厅书馆肄业。不意端与生伉俪之后,溺于私爱,小觑功名。居北有名园一所,乃衮宦游憩之地,创有凉亭,雕栏画栋,极其华丽。壁间悬大家名笔,几上列稀世奇珍,佳联掇画,耳目繁华,大额标题古今坟典,诚人间之蓬岛,凡世之广寒也。生每与端游玩其间,或题咏,或琴棋,留连光景,取乐不一。

  一日,莲花盛开,二人在亭,并肩行赏。忽见鸳鸯一对,戏于莲池。端引生袂,谓曰:“昔人有谓‘莲花似六郎’,识者讥其阿誉太过,今观此鸟双双,绝类妾与君也。不识称谓之际,当曰鸳鸯之似妾与君乎?妾与君似鸳鸯乎?”生曰:“予与君似鸳鸯也。”端曰:“何以辩之?反以人而不如鸟乎?”生即诵古诗一绝以答之,云:“江岛之巅烟雾微,绿芜深处剔毛衣。渡头惊起一双去,飞上文君旧锦机。以是诗观之,此鸟虽微,然生有定偶,不惟其无事而双双同游,虽不幸而舟人惊逐,雌雄或失,终不易配,是其德尤有可嘉者。若夫吾人或先贫而后弃于妻,或后贵而遂忘乎妇,以此论之,殆不如也。”端曰:“或弃或忘,此买臣、百里奚夫妇之薄幸态耳,此奚足齿!但所谓鸳鸯之永不相违者,妾与君当以之自效也。”因归庭索笔,谓生曰:“请各题数语,以为鸳鸯之叙可乎?”生曰:“卿如有意,予奚靳焉。”乃首缀《一剪梅》词曰:

  菡蕊初开雨乍晴,香满孤亭,绿满孤亭。

  一双微步泛波轻,时掠浮萍,共掠浮萍。

  端傍视,因曰:“君词白雪阳春,固难为和,但各自为题,犹不足以表一体之情,君如不以白璧青蝇之玷为嫌,妾请终之,共成一词,何如?”生笑曰:“得卿和之,岂不益增纸价耶?”欣然授笔。端续题曰:

  人传夙世是韩凭,生也多情,死也多情。共君挽柳结同心,从此深盟,莫负深盟。

  书成,二人交玩,如出一手,喜不自胜,相与款狎亭中。

  不意文宗欲定科举,文书已到。生父闻知,即往西厅寻生,及至,其门早已阖矣;然犹意其在内也,归,令母唤之。夫妇俱不在室,衮大骇,因以端侍妾月梅者掬之,方知生、端频往园中游玩。父震怒不已。

  月梅匆匆至亭报知,生、端惶惧潜回。父已抱气就寝,生往卧内,侍立久之,竟不得一语。盖衮虽止生一子,然治家甚严。生素性至孝,见父忿怒之深,恐伤致疾,乃跪而害曰:“兹因北园莲茂,窃往一观,罪当谴责。但大人春秋高大,暂息震怒,以养天年。不肖明日自当就学于外,以其无负义方是训也。”父亦不答。时生母亦往责新妇,方出,见生战战不宁,乃为之解曰:“此子年殊未及,故蹈此失。今姑宥之,俟其赴考取捷,以赎前罪。”父乃起而责之曰:“夫人子之道,立身扬名,干蛊克家,乃足为孝。吾尝奉旨试士,见宦家子弟借父兄财势,未考之时,淫荡日月,一遇试期,无不落魄,此吾所深痛者,今汝不体父心,溺于荒怠,何以自振!汝母之言,固秀才事也,然此不足为重,欲解父忧,必俟来秋寸进则已,不然,任汝所之,勿复我见!”生唯唯而退。

  至夜归室,惆怅不己。端至,亦不与言。端恐其怨己也,乃肃容敛衽而言曰:“今者妾不

译《双卿笔记》由明代吴敬所撰写。

平江吴县有个姓华的人,名国文,字应奎。他的父亲叫华衮,是进士出身,被任命为提学佥事,主持考试执法严明,不接受私人请托,官宦家族的子弟大多被黜落。于是他被暗中弹劾而辞官回家,谢绝宾客,闭门教导儿子。华国文年仅十五岁,身材魁梧,天资聪敏,每天能诵读万言,古今《三坟》《五典》等典籍,无不广泛阅读,除了科举学业之外,尤其擅长诗赋。恰逢有关部门汇总考核,他立即名列前茅,在整个县里,声望特别高。

华国文的父亲早年聘娶了邻县同年进士、知府张大业的女儿,作为华国文的妻子。张家没有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容貌像仙女一样,被爱惜如玉,遍寻保姆教导,日夜在闺房中教育她们,所以不仅精于刺绣,凡是琴棋、音律、诗画、词赋,无不涉猎。姐姐名叫端,字正卿,十八岁时嫁给华国文;妹妹名叫从,字顺卿,十六岁时嫁给同县卿官赵姓人家的儿子。

这一年,华国文的父母派遣媒人,命华国文亲自迎娶。娶妻后,因为新妇刚过门,让华国文暂住西厅书馆读书。没想到华端与华国文成婚之后,沉溺于私情,轻视功名。北边有一所名园,是华衮做官时休憩的地方,建有凉亭,雕栏画栋,极其华丽。墙壁上悬挂着名家书法,案几上陈列着稀世珍宝,佳联画作,耳目所及皆是繁华,大幅标题古今典籍,真是人间的蓬莱仙岛,凡世的广寒宫阙。华国文常常与华端在其中游玩,有时题诗咏唱,有时弹琴下棋,留恋风光,取乐方式不一。

一天,莲花盛开,两人在亭中,并肩行走观赏。忽然看见一对鸳鸯,在莲池中嬉戏。华端拉着华国文的衣袖,说:“古人有说‘莲花似六郎’,懂行的人讥讽他阿谀过分,现在看这鸟儿双双,极像妾身与您。不知道称呼的时候,应当说鸳鸯像妾身与您呢?还是妾身与您像鸳鸯呢?”华国文说:“我与您像鸳鸯。”华端说:“怎么证明?难道反过来人还不如鸟吗?”华国文立即吟诵一首古诗绝句来回答,说:“江岛之巅烟雾微,绿芜深处剔毛衣。渡头惊起一双去,飞上文君旧锦机。”从这首诗来看,这鸟虽然微小,但生来有固定的配偶,不仅无事时双双同游,即使不幸被船夫惊逐,雌雄失散,终究不改变配偶,这是它的德行尤其值得称赞的地方。至于我们人,有的先贫穷而后抛弃妻子,有的后富贵而于是忘记妻子,以此论之,大概还不如鸟。华端说:“有的抛弃有的忘记,这是朱买臣、百里奚夫妇薄情的表现罢了,这哪里值得提!只是所谓鸳鸯永远不分离,妾身与您应当以此作为效法的榜样。”于是回到庭院索取笔,对华国文说:“请各自题写几句,作为鸳鸯的序言好吗?”华国文说:“您如果有这个意思,我怎么会吝惜呢。”于是首先写下《一剪梅》词曰:

菡萏初开雨乍晴,香满孤亭,绿满孤亭。

一双微步泛波轻,时掠浮萍,共掠浮萍。

华端在旁边看着,于是说:“您的词如白雪阳春,固然难以唱和,但各自为题,还不足以表达一体之情,您如果不嫌弃白璧青蝇般的瑕疵,妾身请续写,共同完成一词,怎么样?”华国文笑着说:“得到您的唱和,岂不是更加增加纸的价值吗?”欣然递上笔。华端续写曰:

人传夙世是韩凭,生也多情,死也多情。共君挽柳结同心,从此深盟,莫负深盟。

写完后,两人互相欣赏,如同出自一人之手,高兴得不能自持,一起在亭中亲昵。

没想到文宗想要确定科举,文书已经到了。华国文的父亲听说后,立即去西厅找华国文,到了那里,门早已关上了;但还是以为他在里面,回去让母亲叫他们。夫妇俩都不在屋里,华衮大惊,于是用华端的侍妾月梅来试探,才知道华国文、华端频繁去园中游玩。父亲愤怒不已。

月梅匆匆到亭中报信,华国文、华端惊慌害怕,偷偷返回。父亲已经带着怒气睡下了,华国文去卧室,侍立了很久,竟然没有得到一句话。大概华衮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治家非常严格。华国文生性极其孝顺,见父亲愤怒之深,担心伤害导致疾病,于是跪下说:“这是因为北园莲花茂盛,偷偷去观看,罪当谴责。但是大人年纪大了,暂且平息震怒,以保养天年。不肖之子明天自然会在外求学,以不负您的教诲。”父亲也不回答。当时华国文的母亲也去责备新妇,刚出来,见华国文战战兢兢不安,于是为他解释说:“这孩子年纪还小,所以犯了这个错误。现在暂且宽恕他,等他赴考取得功名,来赎前罪。”父亲于是起来责备他说:“做儿子的道理,立身扬名,继承家业,才算是孝。我曾经奉旨考试士子,看见官宦子弟借父兄的财势,没考试的时候,淫荡度日,一遇到考试期,无不落魄,这是我深深痛心的,现在你不体谅父亲的心,沉溺于荒废懈怠,怎么自我振作!你母亲的话,固然说的是秀才的事,但这不足以重视,想解除父亲的忧愁,必须等到明年秋天有所进步才行,不然,任凭你去哪里,不要再让我看见!”华国文连连应声退下。

到了夜里回到房间,惆怅不已。华端来了,也不跟她说话。华端担心他怨恨自己,于是严肃表情整理衣襟说:“今天妾身不

执妇道,受谴固宜,贻咎于君,此心甚愧。但往者难谏,来犹可追。”遂取笔立成一词,以示自责之意,曰:

译恪守妇道,遭受责罚本是应当的;连累夫君获罪,我心中深感愧疚。只是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未来的行为尚可补救。”于是拿起笔立刻写下一首词,以表达自我责备的心意,写道:

雕栏畔,戏鸳鸯,彩笔题诗句短长。欲冀百年长聚首,谁知今日作君殃。

  裙钗须乏丈夫刚,改过从兹不敢忘。不敢忘,苹蘩中馈,慰我东床。

  题讫,置之于几。生览毕,见端首倚席,有无聊之状,乃以手挽之,曰:“予非怨卿,卿何有慝之深也。”然端平昔人前言笑不苟,是时见侍妾月梅在旁,心甚羞涩,但欲解生之忧,故不敢拒。于是绐月梅曰:“官人醉矣,汝且就睡,或有唤汝,当即起。”

  梅去,端徐抚生背,曰:“然则既非恨妾,殆恨亲乎?”生曰:“亲,焉敢恨也。实自悔失言矣。”端询其故。生曰:“向者欲慰大人之怒,乃以明日出外就学为对。今思欲践其言,则失爱于子。欲坚执不去,则重触乎父。是以适间不与子言者,正思此无以为计,而萦闷于怀,本他无所恨也。卿能与我谋之,则此心之忧释矣”端曰:“君言谬矣。妾与君今日之事过也,非大人之事过也。大人之责,宜也,君向者之对,正也。妾方欲改过不暇,容敢他有所谋乎!”生见端词严意正,乃曰:“卿之所言,皆大义所在,固当嘉纳矣。但未见子有相慰之情,设使明日遽别,岂真无一节之可言?过而乃辟耳。”对曰:“一节之事,妾不敢自爱,他则无所可谋也。”生佯如不喻其意,乃与之戏曰:“卿所谓不敢自爱者,果何事也?”端欣然不答。生故逼之,端笑曰:“巾栉之事矣。”生曰:“静夜无事盥沐,何用巾栉?”端语穷。生持问益坚,端曰:“此事君不言而喻,如何苦以其难言羞人耶。”答问之际,不觉猎喜生,两相泠浃,华乃灭灯与端就寝。

  次日,生往西厅,检点书籍,令家童搬往学中,乃入中堂,生辞父母。父亦竟不出见,但令母与生曰:“今后必须有唤方可回来,不然,不如勿出也。”生领诺,默默而往。

  至学,与诸友讲论作课,忽经一月。文宗到郡,诸友皆慕生才识,接次相邀。生以父严,不敢归家,惟着仆回,取行李合用之物,与友登程。乃致诗一首,令仆付端辞别。诗曰:

  自别芳卿一月余,潇潇风雨动愁思。

  空怀玉珥魂应断,隔别金钗体更癯。思寄雨云嫌雁少,梦游巫峡怕鸡呼。

  今朝欲上功名路,总把离情共纸疏。

  端得生诗,知其忆己之切,正欲思一词以慰之,奈生父促仆,匆匆不能即就。乃寻剑一口、酒一樽,并书古风一首以为勉。诗曰:

  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

  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

  蝮蛇一蜇子,壮士疾解腕。

  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仆至,以端诗呈生。众友觉之,意其必有私语也。相与夺之。及开缄,止古诗一首而已。众友相谓曰:“此语虽非出自胸臆,然引用实当。观此,则其所作可知矣。诚不愧为华兄之敌偶也。”或疑曰:“中间必有缘故。”复探生袖,因得其与端诗稿,诸友相与传观,鼓掌笑谑久之,然后启行。

  及抵郡,则生之姨夫赵姓者,亦在候考。店舍相近,日夕相见,而赵子礼生仁厚。又数日,文宗出示会考。生与赵同入棘围。试毕,本道对面揭晓发放,华生已考第一。其姨夫赵者,因溺于饮博,学业荒蔬,已被考黜,抱气奔归。

  时生与诸友在郡县送文宗,适有术士开张,道前谈相,士庶罗列,称验者万口如一。诸友谓生曰:“在此列者,惟兄无不如意,曷往卜之?”生曰:“术士之言,多出欺诳,不足深信。纵果如其言,亦无益于事。”内一友云:“兄事弟已知矣,只为怕娘子,恐他于稠人之中说出根脚。”生曰:“非也。”又一友云:“观前日所寄之诗,则华兄娘子必不如此。彼特吝财耳。”生笑曰:“二者均非所忌,诸兄特过疑耳。”友曰:“兄欲释二者之疑,必屈一相。”生曰:“何伤乎。”诸友即拥生入帐中,曰:“此相公害羞,我等强他来相,汝可试为评之。”术士见生容貌异常,熟视久之,乃曰:“解元尊相,文齐福齐,不知欲随何处讲起?”生曰:“目前足矣。”相者乃以富贵荣盛之

译雕花栏杆旁边,鸳鸯嬉戏,用彩笔题写的诗句长短不一。本想指望百年长久相聚,谁知今天却成了你的祸殃。

女子应当具备丈夫般的刚强,改正过错从此不敢忘记。不敢忘记,在苹蘩等祭祀用品和厨房事务中,安慰我这位女婿。

题写完毕,放在书桌上。华生看完,见端娘倚着席子,有百无聊赖的样子,于是用手挽住她,说:“我不是怨恨你,你为什么如此深藏不露呢。”然而端娘平时言笑谨慎,这时见侍妾月梅在旁边,心里非常羞涩,只想解除华生的忧愁,所以不敢拒绝。于是骗月梅说:“官人醉了,你且去睡觉,如果有叫你的,我立刻起来。”

月梅走后,端娘慢慢抚摸华生的背,说:“既然不是恨我,难道是恨父亲吗?”华生说:“父亲,怎么敢恨呢。实在是后悔自己说错了话。”端娘询问原因。华生说:“刚才想安慰父亲的怒气,于是回答说明天外出求学。现在想实现自己的诺言,就会失去儿子的爱。想坚持不去,就会再次触怒父亲。所以刚才不跟你说话,正是思考这没有办法,心里萦绕烦闷,本来没有其他怨恨。你能替我谋划一下,那么心中的忧虑就消除了。”端娘说:“你的话错了。我和你今天的事是过错,不是父亲的过错。父亲的责备,是应该的,你刚才的回答,也是正确的。我正想改正过错还来不及,哪里敢有其他谋划呢!”华生见端娘言辞严厉、意思正直,于是说:“你所说的,都是大义所在,固然应当采纳。只是没见你有安慰我的情意,假如明天突然分别,难道真没有一节可以说的吗?错了就改正罢了。”端娘回答说:“一节的事,我不敢自爱,其他则没有什么可谋划的。”华生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跟她开玩笑说:“你所谓不敢自爱的,究竟是什么事呢?”端娘高兴却不回答。华生故意逼迫她,端娘笑着说:“是巾栉之事罢了。”华生说:“静夜无事洗漱,哪里用得着巾栉?”端娘理屈词穷。华生坚持追问,端娘说:“这件事你不言而喻,为什么苦苦用难以言说的羞耻来折磨人呢。”问答之间,不知不觉喜悦滋生,两人亲密融洽,华生于是灭灯与端娘就寝。

第二天,华生去西厅,清点书籍,让家童搬到学舍,于是进入中堂,向父母辞行。父亲竟然也不出来见面,只让母亲对华生说:“今后必须有传唤才能回来,不然,不如不要出去。”华生领诺,默默前往。

到了学舍,与各位朋友讲论功课,忽然过了一个月。文宗来到郡城,各位朋友都羡慕华生的才识,接连相邀。华生因为父亲严厉,不敢回家,只让仆人回去,取行李合用之物,与朋友启程。于是写了一首诗,让仆人交给端娘辞别。诗曰:

自从告别芳卿一个多月,潇潇风雨触动愁思。

空怀玉珥魂魄应断,隔绝金钗身体更瘦。思念寄托雨云嫌大雁少,梦游巫峡怕鸡鸣。

今天想要走上功名之路,总把离情写在纸上。

端娘得到华生的诗,知道他思念自己深切,正想构思一首词来安慰他,无奈华生父亲催促仆人,匆匆不能立即写成。于是找了一把剑、一樽酒,并写了一首古风来勉励。诗曰:

丈夫并非没有眼泪,不在别离间洒下。

仗剑对着酒樽,耻于做出游子容颜。

蝮蛇一蜇,壮士迅速断腕。

志向在于功名,离别何足叹息。

仆人到了,把端娘的诗呈给华生。各位朋友察觉了,以为必有私语。一起抢夺。等到打开信封,只有一首古诗罢了。各位朋友互相说:“这话虽然不出自胸臆,但引用实在恰当。看这个,就知道他所作的了。确实不愧为华兄的敌手。”有人怀疑说:“中间必有缘故。”又探华生袖子,因而得到他与端娘的诗稿,各位朋友一起传看,鼓掌笑谑很久,然后启程。

等到抵达郡城,华生的姨夫赵姓者,也在等候考试。店舍相近,早晚相见,而赵子礼对华生仁厚。又过了几天,文宗出示会考。华生与赵一同进入考场。考试完毕,本道当面揭晓发放,华生已考第一。他的姨夫赵,因为沉迷于饮酒赌博,学业荒废,已被考黜,抱气奔归。

当时华生与各位朋友在郡县送文宗,恰逢有术士开张,在前面谈相,士庶罗列,称验者万口如一。各位朋友对华生说:“在这里列队的,只有兄无不如意,何不去占卜一下?”华生说:“术士的话,多出于欺诳,不足深信。纵然果然如他所说,也对事无益。”内一朋友说:“兄的事弟已知晓,只是怕娘子,恐他在众人之中说出根脚。”华生说:“不是这样。”又一朋友说:“看前日所寄的诗,那么华兄娘子必不如此。他只是吝财罢了。”华生笑着说:“两者均非所忌,各位兄台特过疑罢了。”朋友说:“兄想释两者之疑,必屈一相。”华生说:“何伤乎。”各位朋友即拥华生入帐中,说:“此相公害羞,我等强他来相,你可试为评之。”术士见华生容貌异常,熟视久之,乃曰:“解元尊相,文齐福齐,不知欲随何处讲起?”华生说:“目前足矣。”相者乃以富贵荣盛之

事,按相细陈。诸友曰:“此事我等俱会相了。只看得招妻、得子如何。”相者曰:“妻皆贤,子亦有“生诘之曰:“贤则贤,有则有,乃若‘皆贤’‘亦有’之言;相书载于何篇?”相者笑而答曰:“此乃尊相之小疵,故未敢先告。解元问及,不得不言。所谓‘皆贤’者,应招两房也;曰‘亦有’者,应次房得之也。”生终不以为然。正欲辩之,比文宗起马。生令从者以钱偿之,奔送出城。

译事情,按照面相细细陈述。朋友们说:“这件事我们都能替你解决。只是看看招妻、得子的情况如何。”看相的说:“妻子都很贤惠,儿子也有。”书生诘问他说:“贤惠就贤惠,有就有,至于‘都很贤惠’‘也有’这些话;在相书中记载于哪一篇?”看相的笑着回答说:“这是您面相上的小瑕疵,所以不敢先告诉您。解元既然问到,不得不说明。所谓‘都很贤惠’,是应当娶两房妻子;说‘也有’,是应当次房得子。”书生始终不以为然。正想辩驳,恰逢文宗起驾。书生让随从用钱偿还他,把他送出城外。

文宗既去,本日生与诸友言旋。及至邑,复往学中,乃令家僮先报于母,示以归省之意。母言于父,父曰:“今日若子事业毕耶?任汝主之。”母不知父亦有与归之意,乃谓其“不与归”。端闻之,制诗一律,着仆付生,以坚其志。诗曰:

  闻君已夺锦标回,万叠愁眉渐扫开。

  字接风霜知富学,篇连月露见雄才。广寒有路终须到,丹桂期扳岂藉媒。

  寄语多情新宋玉。明秋捷报拟重来。

  仆以端诗与生,并述母言。生将端诗数上吟咏,以丹砂飞书,朝夕观之,以自策励。归宁之志,亦不复萌。

  忽有客自生岳父之邑至者,生往拜,询以外家动履,客因以赵子失志捐馆告之。生伤悼不已。辞客归斋,思小姨虽未入赵门,然考时接见赵子,相礼甚恭,若不举吊,似为情薄。因以此意禀于父母,父曰:“此厚道也,况外家久欠问安,一往即回可也。”

  生得命,乃回,与端备礼而往。端修书一纸,临行付生曰:“数字烦君带与阿妹顺卿,以慰其拂郁之心。”生曰:“男女授受不亲,况彼我尤当避嫌,何以得达?”端曰:“妾在家时,更有使女香兰者,君今去,妾父母必遣备君使令。令彼达之,得矣。”生乃以书收袖,别端而行。

  将近,生令仆先行报知。张夫妇大喜,遂出门延生而入。至庭,生叙礼毕,张夫妇慰之再三,生亦申叙间阔。顷间酒至,主起揖就席,席间所谈,皆二氏家事,唯吊丧一节,生以嫌疑,欲俟张道及然后举也。殊不知此子在日不肖,父母恶之,乡人贱之,张正悔与为婚,一旦而死,举家欣快,以此之故,所以席间不道。

  时张夫妇俱在席,惟从与诸侍妾在内。从为人淑慎端重,不窥不观,无故不出中堂前者。生新至时,诸侍妾咸曰:“大娘子新官人在外,今其坐正对窗棂,娘子曷往观之?”从叱之曰:“彼丈夫也,我女子也,何以看为!”续后因童仆往来屡称生“才学为一时珍重,又与端相敬如宾”,而彼赵氏者众皆鄙之,心恒郁郁。今报已死,事闻信至,乃谓香兰曰:“人言汝娘子姐夫恁般温雅,果信然否?”因与兰立于窗后潜视。见生才貌举动,俱如人言;又见父母特加敬礼,喟然叹曰:“阿姊何修得此?予今后所择,若更如前,誓不归矣。”言罢,不觉有所感触,唏嘘之声,竟闻于席。然张夫妇年大,耳不及闻。生思:“此必小姨,因见己而忆赵子也。”不觉勃然之色,见于其面,遂托醉求退。而张亦以婿途中劳倦,即促饭撤席。已而,果命香兰曰:“此汝娘子官人,早晚盥沐,汝当奉巾栉。”因就令执烛导生寝。

  生至寝所,乃取端书付兰,曰:“汝既大娘子侍妾,可将此书奉与二娘子,千万不可失落。”兰接生书,即归,未看封皮,不知寄自端,以为出于生也;心中疑惑,慌至从房。

  从正燃灯闷坐,见兰至,问曰:“何事行急?”兰低语曰:“一事甚好笑。”从曰:“何事?”曰:“华官人初到,与娘子又未相见,适间妾因照他寝所,乃以一书着妾付与娘子,不知所言何事。”从厉声曰:“何有此举!快将出去!”兰忙将书藏袖内,趋出房门,不觉其书失落在地。兰去,被从捡之,乃私开就灯烛之,则端书也。正看间,兰寻书复至,从以手指兰曰:“这贱人,险些被你误惊一场。此汝娘子之书,何妄言如此。”兰曰:“妾实不知,然恰喜大娘子所寄,若寄自官人,娘子开看,岂复还乎。”从听其言,亦难以对,且佯答曰:“将阿姊书看何如。”

  女兄端书奉贤妹顺卿妆次:叙别于归,数更荚。思亲之念未尝忘,而日省无自;有家之愿虽已遂,然妇道未终。但幸主苹蘩于中馈,大人无责备之心;侍巾栉于帷房,君子有刮目之顾。区区之心,窃自慰也。夫何鱼跃渊中,吾心克遂得天之私愿;讵意鸦鸣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令人闻之,食不下咽。然而欲慰悲伤,,当求所幸于不幸;要舒尊结,宜合难求于可求。吾闻赵子立志卑污,每称羞于奴仆;素行薄劣

译文宗离开后,本日生当天便与各位朋友商议返回。等到抵达县城,又前往学宫,于是让家童先去向母亲报信,表示归家省亲的意愿。母亲告诉父亲,父亲说:“今天如果儿子的学业已经完成了吗?由你作主吧。”母亲不知道父亲也有同意她回去的意思,便对她说“不让她回去”。端娘听说后,写了一首诗,让仆人交给本日生,以坚定他留下的志向。诗写道:

听说你已经夺得锦标归来,万千愁眉渐渐舒展。

字里行间历经风霜可知你学识渊博,篇章连缀月露可见你雄才大略。广寒宫有路终究会到达,攀折丹桂岂需借助媒人。

寄语多情如新宋玉的你,明年秋天捷报传来拟再重来。

仆人将端娘的诗交给本日生,并转述了母亲的话。本日生将端娘的诗反复吟咏,用朱砂抄录下来,早晚观看,以此自我鞭策激励。归家省亲的念头,也不再萌生。

忽然有客人从本日生岳父所在的县城来到,本生前往拜见,询问外家的近况,客人便把赵公子失意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本日生悲伤哀悼不已。辞别客人回到书斋,心想小姨虽然还未进入赵家门,但考学时曾见过赵公子,礼节非常恭敬,如果不举行吊唁,似乎显得情义淡薄。于是将此意禀告父母,父亲说:“这是厚道的做法,况且外家很久没有问候平安,去一趟马上回来也可以。”

本日生得到允许,于是回家,与端娘准备礼物前往。端娘写了一封信,临行时交给本日生说:“几个字烦请你带给妹妹顺卿,以安慰她郁闷的心情。”本日生说:“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们更应当避嫌,怎么能够送达?”端娘说:“我在娘家时,有个使女叫香兰,你这次去,我父母必定会派她伺候你。让她转交,就可以了。”本日生于是将信收在袖中,告别端娘出发。

快要到达时,本日生让仆人先去报信。张夫妇大喜,于是出门迎接本日生进入。到了庭院,本日生行礼完毕,张夫妇再三安慰他,本日生也陈述了别后的情况。过了一会儿酒菜上来,主人起身作揖请就座,席间所谈,都是两家的家事,只有吊丧这一节,本日生因为嫌疑,想等张氏提起后再提出。殊不知这个赵公子生前不成器,父母厌恶他,乡人轻视他,张氏正后悔与他结亲,他一旦死去,全家欣喜庆幸,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席间不提此事。

当时张夫妇都在席上,只有顺卿和各位侍妾在内室。顺卿为人淑慎端庄,不偷看不窥探,没有缘故不出中堂前。本日生刚到不久,各位侍妾都说:“大娘子的新官人在外,现在他坐的位置正对着窗棂,娘子何不去看看?”顺卿斥责她们说:“他是男子,我是女子,为什么要看!”后来因为童仆往来屡次称赞本日生“才学为一时所珍重,又与端娘相敬如宾”,而那个赵氏众人皆鄙视他,心里常常郁郁不乐。如今听说赵公子已死,消息传来,于是对香兰说:“人们说你娘子姐夫如此温雅,果真如此吗?”于是与香兰站在窗后暗中窥视。看见本生生的才貌举动,都如人们所说;又看见父母特别加以敬礼,感叹道:“姐姐修了什么福分得到这样的丈夫?我今后所选择的,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发誓不再回家。”说完,不觉有所感触,唏嘘之声,竟然传到席上。然而张夫妇年纪大了,耳朵听不到。本日生想:“这一定是小姨,因为看见我而想起赵公子。”不觉勃然变色,显现在脸上,于是借酒求退。而张氏也因为女婿途中劳累,就催促吃饭撤席。过了一会儿,果然命令香兰说:“这是你娘子的官人,早晚洗漱,你应当侍奉巾栉。”于是让香兰拿着蜡烛引导本日生去卧室。

本日生到了卧室,便取出端娘的信交给香兰,说:“你既是娘子的侍妾,可将这封信呈给二娘子,千万不可失落。”香兰接过本生生的信,立即回去,没看信封,不知道是端娘寄来的,以为是本日生写的;心中疑惑,慌忙跑到顺卿房中。

顺卿正点着灯闷坐,看见香兰到来,问说:“什么事这么急?”香兰低声说:“有一件事很好笑。”顺卿说:“什么事?”香兰说:“华官人刚到,与娘子又还未见面,刚才我因为照看他卧室,他便把一封信让我交给娘子,不知道说什么事。”顺卿厉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快拿出去!”香兰忙将信藏在袖内,快步走出房门,不觉信掉落在地上。香兰离开后,被顺卿捡起,于是私自打开在灯烛下看,原来是端娘的信。正看着,香兰找信又回来,顺卿用手指着香兰说:“这贱人,险些被你误事一场。这是你娘子的信,为何妄言如此。”香兰说:“我实在不知道,然而恰好喜欢大娘子所寄的,如果是官人寄的,娘子打开看,岂会再还给你。”顺卿听她这样说,也难以回答,且假装回答说:“看看姐姐的信怎么样。”

姐姐端娘的信呈给妹妹顺卿妆次:分别于归家之时,已过了数日。思念亲人之心未曾忘记,但每日省亲没有途径;有家的愿望虽然已经实现,然而妇道尚未终结。只是庆幸主持中馈,大人没有责备之心;侍奉巾栉于帷房,君子有刮目相看之顾。区区之心,暗自安慰。然而鱼跃渊中,我的心得以实现得天之私愿;岂料乌鸦鸣叫树梢,若郎突然有弃世的讣音!令人听闻,食不下咽。然而想要安慰悲伤,应当在不幸中寻求幸运;想要舒展郁结,应当在可求中寻求难求。我听说赵公子立志卑污,常以奴仆为羞;平日行为轻薄恶劣

,恒致恶于乡间。彼身虽逝,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尔年正青,幸伯牙能弹流水,岂乏知音?切宜善自遣排,以图后膺天眷;莫为无益之悲,致损生香之玉。予也,心远地偏,无由而会,今因檀郎赴吊,敬付寸楮,以慰汝怀。不宣。

译(他)常常在乡里招致厌恶。他虽然已经去世,但庆幸温峤没有下镜台(指未娶妻),没有拖累大德;你正值青春年华,幸好伯牙能弹奏《流水》,难道会缺少知音?务必好好自我排遣,以图日后承蒙上天眷顾;不要做无益的悲伤之事,以致损害你如玉般的生命。我身处偏远之地,心志高远,没有机会与你相见,如今趁着檀郎前来吊唁,恭敬地写下这封信,以安慰你的情怀。不再赘述。

从读至“鸦鸣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不觉长吁数声,堕泪湿纸;又见“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乃曰:“阿姊何不写此在前,免人烦忙。”香兰曰:“且更看后面何如。”二人看毕,乃知生专为举吊而来,从因谓兰曰:“汝明早奉水,何不与华姑夫说知,叫他不必提起吊丧之事,那人虽死,我相公嫌他不如,只说敬来问安,岂不更美?”兰退,口虽不言,心下自忖:“向者之书须误说,而彼竟问之,今又教他勿举吊丧之事,其喜生之心已动于窗后之一观矣。”

  次早,生起着衣时,香兰在窗外潜知生已起,奉水盥生。生因问曰:“书已达否?”兰想起昨夜错误之事,乃带笑容曰:“已达矣。”生意兰笑己,固问之,兰曰:“昨者妾错认书是官人的,俺娘子惊而怒焉。及开封,方知是大娘子的,所以可笑。”生斥之曰:“汝误说有之。汝娘子识字,封外明写大娘子所寄,何待开封方知?”兰曰:“彼时因妾失落在地,娘子拾得,欲背妾开看,未及详观护封,所以错认。”生听其言,默然良久,因复问曰:“汝娘子那时更有言否?”兰乃述其“令勿往吊”之事。生深感之,曰:“若非汝娘子示知,今日正欲亲诣往吊,未免竟把此嫌。汝回见娘子,多上替我申谢。”

  时生既不赴吊,张又固留,乃先命仆归。张夫妇询知生因与端观莲被责,出外读书,不与回家,考试后学中诸友又各移回,惟生一人在彼,甚是寂寥。张即遣人与生仆同至生家,禀以留生读书之意。衮喜曰:“远于妻子”,欣然应允。时生不知,越数日,又辞归。张夫妇曰:“贤婿欲归之急者,只为读书。老夫舍后有一小阁,略堪容膝,贤婿不弃,此地寂静,亦好用功。”生曰:“国文忝在半子,荷▯上恩爱,喜出望外,但恐家君不容耳。”张因告以父母亦允之意。生思:“归家亦不得与端相会,不如在此,免似学中寂寥。”乃遂拜诺。本日,即馆生于后阁。其阁门有二:一开于张之屋左,以通宾客游玩;一自中堂而入,要经从刺绣窗下而达。当日,张即令生由从出入,以避外人交接。

  生至阁,文房毕具。张有门生数人,皆有才望,时令与生作课。居一月余,生工程无缺,但以久别于端,心恒闷闷,乃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自遣。词曰:

  坐相思,立相思,望断云山倍惨吁,此情孰与舒?才可如,貌可如,更使温柔都已具,坚贞不似渠。

  生制成,欲留以寄端,乃以片纸书之,粘于书厨之内。忽兰至,曰:“老夫人今日寿辰,开宴堂中,请官人一同庆赏。”生得命即出。经过窗前,闻兰花馥馥。生曰:“何处花气袭人?”兰以手指窗。生趋视之,见一女子在内,手捻花枝。生知是小姨,慌道:“不敢详视。”

  及至堂,肴馔洁备,正将登席,张夫妇入屏后间语,又唤兰数声,方出。生疑议己之未遣礼也。其色甚惭,乃曰:“今者岳母华诞,小婿缺礼,负愧殊深。”张慌慰之,曰:“适间愚夫妇他无所言,因次小女与贤婿前未相见,今日汝岳母贱辰,遣兰唤小女出拜,以成一家之乐耳。”生色少定。少顷,兰与从至,母令与生叙礼。礼毕就坐,生侧目之,艳质与端无异,而妆点尤胜。女亦觑生,各相默羡。酒至半酣,生起为寿,次当及从。张曰:“姊夫,客也,汝当奉酒。”二人酬酢之际,推让不饮,母曰:“毋让,各饮二杯。”生一饮举回时,从方举杯未酹。兰与侍妾在傍代酌,私相语曰:“外人来见,只说是一对夫妻。”从闻之,禁笑不住,将酒少喷于盏,托颜甚愧。生觉之,令兰再酌己酒,饮之,以掩其事。从竟只饮一杯,心甚德之。张夫妇不知其意,以生有酒力,乃与生更相酬奉。席罢,生醉往阁就寝。

  次早,兰以生昨醉,奉水去,乃过从窗下。从在内呼曰:“何往?”兰因顾焉,见从几上新寄兰花二串,兰指曰:“何用许多?”从曰:“汝试猜之。”兰曰:“欲以一串与老夫人?”从曰:“非也。”曰:“欲与老相公乎

译跟着读到“乌鸦在树梢鸣叫,好像郎君突然有了弃世的噩耗”,不禁长叹几声,泪水落下打湿了纸张;又看到“庆幸温峤没有下镜台,没有拖累大德”,便说:“阿姊为什么不把这句话写在前面,免得让人烦心。”香兰说:“暂且再看看后面怎么样。”两人看完,才知道书生是专门为了举吊而来,于是对香兰说:“你明天早上奉水时,为什么不和华姑夫说一声,叫他不必提起吊丧的事,那人虽然死了,我相公嫌他不如自己,只说是恭敬地来问安,岂不更好?”香兰退下,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暗自思量:“之前的书信一定是误说了,而他竟然问起,现在又教他不要提吊丧的事,他喜欢书生的心意已经在窗后那一瞥中动摇了。”

第二天早上,书生穿衣时,香兰在窗外暗中知道书生已经起床,便奉水给书生洗漱。书生于是问:“书信送到了吗?”香兰想起昨夜出错的事,便带着笑容说:“已经送到了。”书生以为香兰在笑自己,便追问原因,香兰说:“昨天我错认书信是官人的,我家娘子惊讶而愤怒。等到拆开信封,才知道是大娘子的,所以可笑。”书生斥责她说:“你误说有之。你家娘子识字,信封外面明明写着大娘子所寄,何必等到拆开才知道?”香兰说:“当时因为我把信掉在地上,娘子捡起来,想背着我看,没来得及详细查看信封,所以错认了。”书生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很久,于是又问:“你家娘子那时还有别的话吗?”香兰便讲述了“让她不要前往吊唁”的事。书生非常感激,说:“如果不是你家娘子告知,我今天正打算亲自前往吊唁,未免会彻底结下嫌隙。你回去见娘子,替我多多致谢。”

当时书生既然不去吊唁,张员外又坚决挽留,于是先让仆从回家。张员外夫妇询问得知,书生因为和端娘、莲娘被责罚,出外读书,不回家,考试后学中的朋友们又各自搬回,只有书生一人在那里,非常寂寞。张员外便派人跟书生的仆从一起到书生家,禀告留书生读书的意思。书生父亲衮高兴地说:“远离妻子”,欣然答应。当时书生不知道,过了几天,又辞别回家。张员外夫妇说:“贤婿急着回去,只是为了读书。老夫舍后有一间小阁楼,略能容身,贤婿如果不嫌弃,这里安静,也方便用功。”书生说:“国文愧列半子,承蒙岳父岳母恩爱,喜出望外,只是担心家父不允许罢了。”张员外便告知父母也同意的意思。书生想:“回家也不能和端娘相会,不如留在这里,免得像在学中那样寂寞。”于是拜谢答应。当天,就让书生住在后阁。那阁门有两个:一个开在张员外屋子的左边,以便宾客游玩通行;一个从正堂进入,必须经过刺绣窗下才能到达。当天,张员外就让书生从正堂出入,以避免与外人交往。

书生到了阁楼,文房四宝齐全。张员外有几个门生,都有才名声望,时常让书生和他们一起作课。住了一个多月,书生功课没有欠缺,只是因长久离别端娘,心里常常闷闷不乐,于是作了一首《长相思》词来自我排遣。词曰:

坐着相思,站着相思,望断云山加倍凄惨叹息,这情意谁能舒展?才华可以相比,容貌可以相比,更使温柔都已具备,坚贞却不像她。

书生写好后,想留着寄给端娘,于是用一张纸写好,粘在书厨里面。忽然香兰来了,说:“老夫人今天寿辰,在厅堂开宴,请官人一同庆贺。”书生得到命令就出去了。经过窗前,闻到兰花香气浓郁。书生说:“哪里来的花香袭人?”香兰用手指着窗户。书生快步看去,见一个女子在里面,手捻花枝。书生知道是小姨,慌忙说:“不敢仔细看。”

到了厅堂,菜肴洁净完备,正要登席,张员外夫妇进入屏风后面低声交谈,又唤了几声香兰,才出来。书生怀疑是议论自己没有送礼。脸色很惭愧,于是说:“今天岳母华诞,小婿缺少礼物,愧疚很深。”张员外慌忙安慰他,说:“刚才我们夫妇别无所言,因为次女和贤婿之前没有相见,今天你岳母寿辰,派香兰唤小女出来拜见,以成就一家之乐罢了。”书生脸色稍定。过了一会儿,香兰和端娘的妹妹来了,母亲让她们和书生叙礼。礼毕就座,书生侧目看她,艳丽的姿容和端娘没有区别,而妆点更加出色。女子也看着书生,各自默默羡慕。酒到半酣,书生起身祝寿,接着轮到端娘的妹妹。张员外说:“姊夫,你是客人,你应当奉酒。”两人酬酢之际,推让不饮,母亲说:“不要推让,各饮两杯。”书生一饮而尽举回时,端娘的妹妹才举杯未洒。香兰和侍妾在旁边代酌,私下说:“外人来见,只说是一对夫妻。”端娘的妹妹听了,忍不住笑,将酒稍微喷在杯里,托着脸很羞愧。书生察觉了,让香兰再给自己斟酒,喝下,以掩盖此事。端娘的妹妹最终只饮了一杯,心里很感激他。张员外夫妇不知道他们的意思,以为书生有酒量,于是和书生互相酬奉。宴席结束,书生醉后回阁楼就寝。

第二天早上,香兰因为书生昨天醉了,奉水去,便经过端娘妹妹的窗下。端娘的妹妹在里面喊:“去哪里?”香兰于是回头看,见端娘妹妹的几案上新插了两串兰花,香兰指着说:“用这么多干什么?”端娘的妹妹说:“你试着猜猜。”香兰说:“想拿一串给老夫人?”端娘的妹妹说:“不是。”香兰说:“想给老相公吗?”

?”从曰:“相公素不好此。”兰思昨日生过此,曾问此花,意其必与生也,乃曰:“吾知之矣。”从曰:“果谁?”兰曰:“莫非华姨夫乎?”从曰:“是固是矣,但汝将去,不必说是我的。”兰首肯即行。至阁,生已起,久候水不至,因思:“若非岳母寿辰,小姨无由得见。”乃作诗一律,以纪其美。诗曰:

译随从说:“相公向来不喜欢这个。”兰芝想起昨天生哥经过这里,曾问过这花,以为他一定会把这花送给生哥,于是说:“我知道了。”随从问:“果然是谁?”兰芝说:“莫非是华姨父吗?”随从说:“确实是他,但你即将离去,不必说是我的。”兰芝点头答应,随即前往。到了阁楼,生哥已经起身,等了很久水还没来,于是想:“如果不是岳母寿辰,小姨就没有理由得见。”于是作了一首律诗,来记述她的美貌。诗说:

飞琼昨日下瑶楼,为是蟠桃点寿筹。

  玉脸▯融娇欲脆,柳腰袅娜只成羞。捧杯漫露纤纤笋,启语微开细细榴。

  不是愚生曾预席,安信江东有二乔?

  生正将诗敲推,听窗外有履声。生出视,见兰手执兰花,问曰:“何以得此?”兰曰:“妾正为往外庭天井摘此,所以奉水来迟。”生以为然。及接至手,见其串花者乃银线,因谓曰:“此物非汝所有,何欺我也?”兰以从欲避嫌直告。生曰:“以花与我者,推爱之情也;令汝勿言者,守己之正也。一举而两得矣。”遂作《点绛唇》一首以颂之:

  楚畹谢庭,风露陪香,人人所羡。嫦娥特献,尤令心留恋。厚情罕有,银线连行串,还堪眷。避嫌一节,珍重恒无倦。

  兰见生写毕,正将近前观其题者何语,生即藏于匣内。兰不得见,乃出,谓从曰:“方才兰花因穿以银线,华官人即知是娘子的矣。感叹不已,立制一词。妾欲近视,即已收之。此必为娘子作也。”从悔曰:“彼处士子频来,倘有不美之句被人捡之,岂不自贻秽名乎!”心甚怏怏。兰曰:“吾闻与他来往作文者已具书后日相请,但不知果否。若果,我与娘子往阁开他书厨一看,便见明白。”从深然之。

  二人商榷方已,从母忽至房中,见从闷坐,曰:“吾儿何不理些针指?”从曰:“数日不快,故慵懒矣。”母复顾窗壁,见新画一美人对镜,内题诗云:

  画工何事动人愁,偏把嫦娥独自描。

  无那想思频照面,只令颜色减娇羞。

  母览毕,思“画工何事动人愁”之句,谓从怨己之不与议婚也,遂谓从曰:“前者人来与汝议亲,以赵子新亡,故未言及。今事已定,近又四五门相求,皆名门贵族,此事久远,未可轻许。今数家姓名俱言于汝,任汝自择,何如?”从不答。母又曰:“此正事,直言无妨。”从隐几不应。兰因附耳谓母曰:“老夫人且退,待妾问之,彼必不讳。”母退。

  至夜,兰询从曰:“今日老夫人谓娘子自择之事,何不主之?”从曰:“此事吾亦不能自决。”兰举其最富盛者以示之,从曰:“安知异时不贫贱乎?”兰曰:“娘子若如此,则日月易掷,更待何时?今夜月明如昼,不如与娘子拜告卜之,如祝者纳焉。”从然其言。至更时,从与兰备香案,临月拜褥曰:“如所愿者,乞先报以一阴一阳,而以圣终之。”祝罢,乃以五姓逐一拜问,无一如愿。从沉吟半晌,近案再拜,心祝卜之,连掷三次,皆如所祝。从乃长吁数声,掷之于地曰:“若是,则吾当皓首闺门矣,卜之何益!”兰曰:“妾观娘子这回所卜之事,皆如所祝,但不知属哪一家耳。何故出此不利之言?”从曰:“汝何不察?此第六卜矣,不在五者之内。且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兰曰:“但得如此,虽彼未在内,娘子有意,委曲亦可成之,果何患乎。”从曰:“彼已娶矣。”兰知其所指者在华,亦不复问。忽闻房中侍妾有逐妾之声,恐母醒知觉,遂与兰归房内。

  过二日,生果以友请赴席。兰与从潜往阁中,开生书斋房门并书厨,见其有思端之词一首,内有“坚贞不似渠”之句。从曰:“世言‘无好人’三字者,非有德者之言也。贞烈之女,代不乏人,华姨夫何小视天下,而遂谓皆不似阿姊乎?”乃以笔涂去“不”字,注一“亦”字于傍。再寻之,又得其题寿席之诗并颂兰花之词,遂怀之于袖。因思兰日夕与生相近,生不知私之,反过望于己,乃以笔题壁间而所画黄莺吊屏云:

  本是迎春鸟,谁描入画屏?羽翎虽可爱,不会向人鸣。▯

  从题毕,与兰遁回。

  比生回房,正欲就枕,见吊屏上新题墨迹未干,起视之,乃有“不会向人鸣”之句,心甚疑,及看书厨,所作诗词未见,而欲寄端之词已改矣。华细思曰:“此必香兰日前因不与看,故今盗去,而所改所题之意,皆欲有私于己而为毛遂之自荐也。”时香兰年方十六,性极乖巧,能逢迎人意,且有殊色,生屡欲私之,恐其不

译飞琼昨日从瑶台楼阁下来,是为了给蟠桃盛会增添祝寿的筹码。她玉颜温润,娇柔得仿佛要化开,柳腰轻盈袅娜,羞怯得令人怜爱。捧着酒杯时,不经意间露出纤细如笋的手指;开口说话时,微微张开那如石榴花般红润的嘴唇。若不是我这样愚钝的人曾预参加过那次宴席,怎会相信江东竟有两位乔家美女呢?

书生正推敲着诗句,听见窗外有脚步声。他出去查看,只见香兰手里拿着兰花,便问:“你是怎么得到这花的?”香兰说:“我正是去外院天井里摘这花,所以送水来迟了。”书生信以为真。等到接过花来,发现穿花用的线竟是银线,于是对她说:“这东西不是你所有的,为何欺骗我?”香兰因为想避开嫌疑,便如实相告。书生说:“把花给我,是推爱之情;让你不要说,是守正之道。这一举动两全其美。”于是作了一首《点绛唇》来赞美这件事:

楚地的兰畹与谢家的庭院,风露相伴着香气,人人羡慕。嫦娥特意献花,更让人心生留恋。深厚的情意少有,银线串联着花朵,值得眷恋。避开嫌疑这一节,珍重之情始终不倦。

香兰见书生写完,正要上前观看题写的是什么话,书生却立即把它收进了匣子里。香兰没看到,便出去对侍从说:“刚才兰花因为用银线穿起,华官人就知道是娘子的了。他感叹不已,立刻作了一首词。我想凑近看看,他却已经收起来了。这一定是为娘子作的。”侍从后悔地说:“那位处士频繁来往,倘若有不雅的句子被人捡到,岂不是自找秽名!”心里十分不快。香兰说:“我听说与他来往作文的人已经在书后写了邀请,只是不知是否属实。如果属实,我和娘子去阁楼打开他的书厨看看,就明白了。”侍从深以为然。

两人商量刚完,侍从的母亲忽然来到房中,见侍从闷闷地坐着,说:“我儿为何不做些针线活?”侍从说:“这几天身体不适,所以慵懒罢了。”母亲又看向窗边的墙壁,看见新画了一幅美人对镜图,里面题诗道:

画工何事动人愁,偏把嫦娥独自描。

无那想思频照面,只令颜色减娇羞。

母亲看完,想到“画工何事动人愁”这句,以为侍从在怨恨自己不与她商议婚事,于是对侍从说:“先前有人来给你提亲,因为赵子新亡,所以没提。现在事情已定,近来又有四五家来求亲,都是名门贵族,这事拖得久了,不可轻易许诺。现在把这几家的姓名都告诉你,任你自行选择,如何?”侍从没有回答。母亲又说:“这是正事,直言无妨。”侍从靠在几案上不应声。香兰于是附耳对母亲说:“老夫人暂且退下,等妾身问一问,她必定不会隐瞒。”母亲退下。

到了夜里,香兰问侍从说:“今日老夫人说让娘子自行选择的事,为何不拿主意?”侍从说:“这事我也不能自己决定。”香兰拿出其中最富盛的一家给她看,侍从说:“怎么知道将来不会贫贱呢?”香兰说:“娘子若如此,则时光易逝,还等待何时?今夜月明如昼,不如与娘子拜告占卜,如所愿者就接纳。”侍从认为她说得对。到了更次时分,侍从与香兰摆设香案,对着月亮跪拜说:“如所愿者,乞先报以一阴一阳,而以圣终之。”祝祷完毕,便以五姓逐一拜问,没有一如愿的。侍从沉吟半晌,靠近香案再拜,心中祝祷占卜,连掷三次,都如所祝。侍从于是长叹几声,把卦具扔在地上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应当白头终老闺门了,占卜有何益处!”香兰说:“妾身看娘子这回所卜之事,都如所祝,只是不知属于哪一家罢了。为何说出这种不利的话?”侍从说:“你为何不察?这是第六次占卜了,不在前五者之内。况且占卜是为了决疑,现在事情已无疑问,还占卜什么呢?”香兰说:“只要如此,虽那家不在内,娘子有意,委曲求全也可成事,究竟有什么可患的呢。”侍从说:“他已经娶妻了。”香兰知道她所指的是华生,也不再追问。忽然听见房中侍妾有驱逐妾室的声音,恐怕母亲醒来察觉,便与香兰回到房中。

过了两天,书生果然因朋友邀请赴宴。香兰与侍从偷偷前往阁楼,打开书生书斋房门及书厨,看见其中有一首思念端娘的词,内有“坚贞不似渠”的句子。侍从说:“世人说‘无好人’这三个字的,不是有德之人的话。贞烈的女子,历代不乏其人,华姨夫为何小看天下,竟说都不像阿姊呢?”于是用笔涂去“不”字,在旁边注了一个“亦”字。再寻找,又得到了他题写寿席的诗以及赞美兰花的词,便藏在袖中。因想到香兰日夜与书生相近,书生不知私通她,反而对我有过高的期望,于是用笔在墙壁上所画的黄莺吊屏上题诗道:

本是迎春鸟,谁描入画屏?羽翎虽可爱,不会向人鸣。

侍从题完后,与香兰悄悄返回。

等到书生回到房中,正要上床休息,看见吊屏上新题的墨迹未干,起身查看,发现有“不会向人鸣”的句子,心中十分疑惑,等到查看书厨,所作的诗词不见了,而想要寄给端娘的词已被修改。华生仔细思考说:“这一定是香兰日前因为不让看,所以今天偷去,而所改所题的意思,都是想与自己私通,而像毛遂那样自我推荐。”当时香兰年仅十六,性格极其乖巧,能迎合人意,且有殊色,书生屡次想私通她,恐怕她不肯

谙人事而有所失;及其见诗,欲心大炽,以笔书于粉牌曰:“莫言不是鸣春鸟,阳台云雨今番按。”时岳母见生带醉而回,令兰奉香茶。生见兰至,曰:“吾正念汝,汝今至矣。”兰视其颜色,知其发言之意,正欲趋出,生以手阖门而阻之,欲与之狎。兰不允,生以一手抱之于床,一手自解下衣,兰辗转不得开,即拽断之,兰自度难免,因曰:“以官人贵体而欲私一贱妾,妾不敢以伪相拒,但妾实不堪,虽欲勉从,心甚战惧,幸为护持可也。”生初虽然之,然夫妇久别,今又被酒,将兰手压于背,但见峰头雨密,洞口云浓,金枪试动,穿云破垒。兰齿啮其唇,神魂飘荡,久之,方言曰:“官人唯知取己之乐,而不肯怜人,几乎不复生矣。”生抚之曰:“吾观汝诗并所改之字,则今日之事,正乐人之乐耳,何以怜为?”兰曰:“妾有何诗?”生指吊屏示之。兰曰:“所题、所改,皆吾二娘子午前至此为之,并厨内诗词,亦被袖去,与妾何干?”

译他通晓人情世故却有所缺失;等到他看到那首诗,淫邪之心大为炽盛,便在粉牌上题写道:“莫言不是鸣春鸟,阳台云雨今番按。”当时岳母见女婿带着醉意回来,便让兰儿奉上香茶。女婿见兰儿到来,说道:“我正想念你,你如今来了。”兰儿观察他的神色,明白了他言语中的意思,正想转身离开,女婿却用手关上门阻止她,想要与她亲昵。兰儿不答应,女婿便一只手将她抱到床上,另一只手自行解开下衣,兰儿辗转挣扎无法脱身,便用力扯断了衣带。兰儿自知难以避免,于是说道:“以官人尊贵的身份却想私通一个低贱的妾室,妾不敢用虚假的态度来拒绝,只是妾实在承受不住,虽然想勉强顺从,内心却非常战栗恐惧,幸好官人能加以呵护。”女婿起初虽然听从了她的话,但夫妻久别,如今又喝了酒,便将兰儿的手压在背后,只见峰头雨势密集,洞口云雾浓重,金枪初试,穿云破垒。兰儿咬住他的嘴唇,神魂飘荡,过了许久,才说道:“官人只知道追求自己的快乐,却不肯怜惜别人,几乎让我死去了。”女婿抚摸着她说道:“我看你的诗以及所改的字,今天的事,正是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罢了,何必怜惜呢?”兰儿说:“我有什么诗?”女婿指着吊屏给她看。兰儿说:“所题写的、所修改的,都是我家二娘子上午到这里时做的,连厨房里的诗词,也被她袖带走,与我有什么关系?”

生更欲问从有何言语,不意从见兰久于阁,意其必私于生。乃诈以母令,令侍妾往叫。兰忙趋出。从曰:“汝出何迟?”兰仓卒无对。又见其两鬓蓬松,从诘之曰:“汝与华官人做得好事!”兰不认。从曰:“我已亲见,尚为我讳!”兰恐其白于夫人,事难终隐,只得直告。

  自后从一见兰,即以此笑之。兰思无以抵对,亦欲诱之于生,以塞其口。一日,因送水盥生,生见兰至,更欲狎之,兰曰:“妾今伤弓之鸟,不敢奉命,但更有一好事,官人图之,则必可得。”生曰:“无乃二娘子乎?”曰:“然。”生曰:“吾观汝娘子端重严厉,有难以非礼犯者。且深闺固门,日夕侍女相伴,是所谓探海求珠,不亦难乎!汝特效陈平美人之计,以解高帝白登之围矣。”兰曰:“不然。妾观娘子有意于官人者五。”生曰:“何以证之?”兰曰:“官人初至而称叹痛哭,一也;误递其书,始虽怒而终阅之,二也;酒席闻妾等‘似夫妻’之言即笑,三也;官人闻兰花而即馈之,四也;月夜卜婚惟六卜许之,乃怒而掷之于地,及问其故,曰‘彼已娶矣’,她虽未明言是官人,然大意不言可知矣,此五有意乎官人也。以是观之,又何难哉?”生初意亦有慕从之心,然思是小姨,一萌随即过遏,及今闻一心惟许于己,且向者有相士“必招两房”之言,遂决意图之。因抚兰背曰:“是固是矣,何以教我?”兰曰:“老相公与夫人择日要往城外观中还愿,若去,必至晚方回。官人假写一书与妾,待老相公等去后,妾自外持入,云是会晤相请。官人于黄莺吊屏诗末著娘子之名于下,潜居别所,妾以言赚之,必与妾来者。那时妾出,官人亦效前番而行,不亦可乎。”生手舞足蹈,喜之如狂,即写书付兰,乃作《西江月》一首:

  淑女情牵意绊,才郎心醉神驰。

  闻言六卜更稀奇,料应苍天有意。

  欲效帝妻二女,须烦红叶维持。

  他时若得遂双飞,管取殷勤谢你。

  兰去,生行住坐卧,皆意于从。至期,从父母果出。兰谓从曰:“前者娘子所遗吊屏,何故将自己名字亦书在上?”从曰:“未也。”兰曰:“妾看得明白,若非娘子,必华官人添起的。”从不信。兰曰:“如不信,今日华官人去饮酒,我与娘子亲往一观,即见真假。”从恐兰卖己,先令侍女先往园中观看。不知兰亦料从疑,预先与生商榷,将外阁门反闭,示以生由外门而出。侍妾回曰:“阁内寂无一人,华官人已开大门去矣。”从因疑释,与兰同往。

  兰开书房门,诈惊讶曰:“娘子少坐,妾外房门失闭,一去即来。”从以为实,正欲以笔涂去吊屏名字,生见兰去,潜出,牢拴其门,突入书房,将门紧阖。从乃失措,跌卧于地。生忙扶之,谓曰:“前荷玉步光临,有失迎迓,今敬谨候,得遇,此天意也。无用惶恐。”从羞涩无地,以扇掩面,惟欲启户趋出。生再四阻之,从呼兰不应,骂曰:“贱妾误我,何以生为!”生复近前慰之,从即向壁而立,其娇容媚态种种动人。生亦效前番香兰故事强之,翻覆之际,如鹬蚌之相持。久之,从力不能支,被生松开纽扣,衣几脱。从厉声曰:“妾千金之躯,非若香兰之婢比也。君忘亲义,如强寇,欲一概以污之,妾力不能拒矣,妾出,即当以死继之。”言罢僵卧于席,不复以手捍蔽。

  生惨然感触,少抑其兴,谓从曰:“娘子顾爱之心,见之吟咏,生已知之久矣。今又何故又拒之深也?”从哀泣而告曰:“君乃有室之人耳,岂不能为人长虑耶!”生曰:“长虑之事,子无感叹犬吠之拒,小生自有完璧之计。”从曰:“君未读《将仲子》之诗乎?其曰‘畏我父母’、‘畏我诸兄’者,果何谓也?”生曰:“予观令姊非妒嫉之妇,生当恳之,彼必从命。”从曰:“纵家姊能从,姊妹岂可同事一人乎?且二氏父母,将何辞以达之也?事不能谐,妾思之熟矣。君能以义自处,怜妾之命而不污之,此德铭刻不忘也。”生曰:“尧曾以二姨舜,

译书生还想追问刚才有什么言语,没想到二娘看见香兰在阁楼上待了很久,心里以为她一定和书生私通了。于是假借母亲命令,让侍妾去叫香兰。香兰急忙跑出来。二娘说:“你为什么出来这么晚?”香兰惊慌失措,回答不上来。二娘又见她两鬓蓬松,便责问说:“你和华官人做了好事!”香兰不承认。二娘说:“我已经亲眼看见了,你还替我隐瞒!”香兰怕她告诉夫人,事情难以最终隐瞒,只得如实相告。

从此以后,二娘一见到香兰,就用这件事嘲笑她。香兰想不出反驳的话,也想引诱二娘和书生私通,以堵住她的嘴。一天,香兰借送水给书生洗漱的机会,书生见香兰来了,又想亲近她,香兰说:“我现在像受过箭伤的鸟,不敢奉命,但还有一件好事,官人若能谋划,就一定能成功。”书生说:“莫非是二娘子吗?”香兰说:“是的。”书生说:“我看你二娘子端庄严肃,很难用非礼的方式侵犯。况且深闺紧闭,日夜有侍女陪伴,这就像探海求珠,不是很难吗!你特意效仿陈平的美人计,来解除高祖在白登山被围的困境了。”香兰说:“不是这样。我看二娘子对官人有意,有五点。”书生说:“用什么来证明?”香兰说:“官人刚来时称赞感叹并痛哭,这是第一点;误递了书信,开始时虽然生气但最终还是看了,这是第二点;酒席上听到我们说‘像夫妻’的话就笑,这是第三点;官人闻到兰花就赠送给她,这是第四点;月夜占卜婚姻,只有六次占卜允许,于是生气地把它扔在地上,等到问起原因,说‘他已经娶妻了’,她虽然没有明说是官人,但大意不言自明,这是第五点有意于官人。由此看来,又有什么难的呢?”书生起初也有爱慕二娘的心,但想到她是小姨,念头一起随即压制下去,如今听说她一心只许配给自己,而且之前有相士“必招两房”的话,于是决意图谋。于是抚摸着香兰的背说:“这倒是真的,怎么教我?”香兰说:“老相公和夫人选日子要去城外观中还愿,如果去,一定到晚上才回来。官人假写一封信给妾,等老相公等人走后,我从外面拿进来,说是会晤相请。官人在黄莺吊屏诗的末尾写上娘子的名字,偷偷藏在别处,我用言语引诱她,她一定会跟我来。那时我出去,官人也效仿前次那样行事,不也可以吗。”书生手舞足蹈,高兴得发狂,立刻写信交给香兰,又作了一首《西江月》:

淑女情牵意绊,才郎心醉神驰。

闻言六卜更稀奇,料应苍天有意。

欲效帝妻二女,须烦红叶维持。

他时若得遂双飞,管取殷勤谢你。

香兰走后,书生行住坐卧,都想着二娘。到了约定的日期,二娘的父母果然出去了。香兰对二娘说:“之前娘子留下的吊屏,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上面?”二娘说:“没有。”香兰说:“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娘子,一定是华官人添上去的。”二娘不信。香兰说:“如果不信,今天华官人去喝酒,我和娘子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真假了。”二娘怕香兰出卖自己,先让侍女先去园中观看。不知道香兰也料到二娘怀疑,预先和书生商量,把外阁门反锁,表示书生从外门出去了。侍妾回来报告说:“阁内寂静无人,华官人已经打开大门走了。”二娘因此疑虑消除,和香兰一同前往。

香兰打开书房门,假装惊讶地说:“娘子稍坐,我外房门没关好,我去一下马上回来。”二娘以为是真的,正想用笔涂掉吊屏上的名字,书生见香兰离开,悄悄出来,牢牢拴上门,突然闯入书房,把门紧紧关上。二娘于是惊慌失措,跌倒在地上。书生急忙扶起她,说:“之前承蒙玉步光临,有失迎接,今天恭敬等候,得以相遇,这是天意。不用惶恐。”二娘羞愧得无地自容,用扇子遮住脸,只想开门逃跑。书生再三阻止,二娘叫香兰不应,骂道:“贱婢害我,我还活着干什么!”书生又上前安慰,二娘就对着墙壁站着,她的娇容媚态种种动人。书生也效仿前次对香兰的故事强迫她,翻覆之间,像鹬蚌相持。过了很久,二娘力气不支,被书生松开纽扣,衣服几乎脱落。二娘厉声说:“我是千金之躯,不像香兰那样是婢女。你忘记亲义,像强盗一样,想一概玷污我,我力气不能抗拒了,我出去,就应当以死相殉。”说完僵卧在席上,不再用手遮挡。

书生惨然触动,稍微抑制住兴致,对二娘说:“娘子顾爱之心,从吟咏中可见,书生早就知道了。今天又为什么这么坚决地拒绝呢?”二娘哭着告诉他说:“你是有妻子的人,难道不能为别人长远考虑吗!”书生说:“长远考虑的事,你不用感叹像狗吠一样拒绝,我自有保全你完美的计策。”二娘说:“你没读过《将仲子》这首诗吗?其中说‘畏我父母’、‘畏我诸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书生说:“我看令姐不是嫉妒的妇人,我会恳求她,她一定会答应。”二娘说:“即使家姐能答应,姐妹怎么能共同侍奉一个人呢?况且两家的父母,用什么话去告诉他们呢?事情不能和谐,我想得很清楚了。你能以义自处,怜悯我的性命而不玷污我,这份恩德我铭记不忘。”书生说:“尧曾把两个妹妹嫁给舜,

以此论之,亦姊妹同事一人矣,何嫌之有?”从曰:“彼有父母之命,可也。”生曰:“倘得其命,何如?”从不理得,曰:“若此,庶乎其可矣。”生见从语渐狎,复欲要之,从曰:“君尚不体妾心耶?君果有父母之命,吾宁为君他日之妾,今日死亦不允矣。”生曰:“恐汝非季布之诺也。”从因解所佩香囊投之几,曰:“愿以此为质,妾若负心,君以此示人,妾能自立乎?但恐铁杵磨针,成之难耳。”生知其心坚实,即送出阁。

译由此说来,这也算是姐妹共侍一夫了,有什么可忌讳的呢?”丛说:“她有父母的婚约,才可以。”生说:“如果得到了父母的婚约,怎么样?”丛不理会,说:“如果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生见丛言语渐渐亲昵,又想引诱她,丛说:“您还不体谅我的心意吗?您如果真有父母的婚约,我宁愿做您日后的妾室,今天就是死也不答应。”生说:“恐怕你不是季布那样守信的人吧。”丛于是解下佩戴的香囊扔到桌上,说:“愿意用这个作为信物,我如果负心,您把这个拿给别人看,我还能自立吗?只是恐怕像铁杵磨成针一样,成功很难罢了。”生知道她心意坚定,就把她送出了阁楼。

从至阁门之外,思:“前日香兰出迟,己即次发而笑之,今自留连许久,虽无所私,其迹实似。恐见兰无以为言。”趑趄难进。生不知,以为更欲有所语己,正欲近之;从见之,恐益露其情,促步归房。生怏怏回斋。

  时兰等遇以户外喧嚷,出视,未见从回,从心少慰。但以生向者移至,己即不顾而回,恐生疑己无心于彼而败其踪迹,书一纸,令兰达之。

  失节妇张氏从敛衽百拜奉新解元应奎华先生大人文几:妾愧生长闺门,叨蒙母训,尝欲以妇道自修,期不负千古之烈女。故庭闱之外,无故不敢轻出。近者足下下临蓬筚,义忝眷属,或有所奉而不令者,盖推手足之爱己及之,非欲有私于足下也。及闻足下与之吟咏,妾甚悔之。欲达之父母,则恐累大德,不得已,犯行露之戒,欲去其所题之迹。今不幸偶有所遇,而致君之戏,此固知香兰引诱之罪,而长与足下,岂得为无过哉!但君之过如淡云之翳月,云去可以复明。若妾,今虽未爱君辱,然整冠李下,纳履瓜园,婢妾之疑,虽苏张更生,不能复白,其过如玉壶已缺,虽善补者,亦不能令其无瑕矣。彼时仓卒,若得父母之命,当执箕帚于左右。妾归,终夜思之,必不可得。今后不必以此为怀。所冀者,乞赐哀怜,勿以妾之失节者轻薄于人。妾当闺阃终身,以为君报也。兴言至此,不胜悲伤,仁人君子,幸垂鉴谅!▯

  生览毕,深自怨悔,废寝忘餐,自思不能成,其误女终身。乃作书,欲告之端,令端代谋。

  书令兰寄之。从知,与兰私开。内有二启,其一叙其久别之情,曰:

  书奉正卿娘子妆次:久违芳容,心切仰慕,寤寐之见,无夜无之。特以大人未有召命,不得即整归鞭,心恒慊慊而已。所喜者,令椿萱施恩同犹子,驯仆妾勤侍若家僮,数度日月,亦不觉也。乃若贤卿独守空房,有悬衾箧枕之劳,无调琴鼓瑟之乐,生实累之,生实知之。惟在原情,勿致深怨可也。秋闱在迩,会晤有期,无穷中悃,统俟面悉。

  其二直述己与从此事,欲令端谋之。从见之大惊,曰:“何此子之不密也。”乃手碎其书。兰慌止之,曰:“彼令妾寄,今碎之,将何以复?”从语之曰:“彼感于予向者之书,不得已,欲委曲求之阿姊。然不知阿姊虽允,亦无益于事;倘不允,而触其怒,则是披蓑救火,反甚其患也,令予立于何地耶!不如予自修一书,书内略涉与华视眦之辞,与彼信同封去,彼必致疑,以此怨之,或可得其怒与不怒之心,而亦不至于自显其迹矣。”兰曰:“善,请急为之。”从乃修书曰:

  曩正想间,忽蒙云翰飞集。启缄三复,字字慰我彷徨。但此子不肖,自贻伊戚,不足惜。妾所忧者,椿萱日暮,莫续箕裘,家务纷纭,无与为理,不识阿姊亦曾虑及此否也?姐夫驻足后院,动履亨嘉,学业大进,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不必挂意。秋闱归试,夺鳌之后更当频遣往来,以慰父母之心。彼为人极其敦笃,吾姊不必嫌疑也。今因鸿便,聊此奉达,以表下怀。不宣。

  从写至“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之外,乃伪写“妹亲自奉之”,然后用淡墨涂去“亲自”二字,乃注“令侍妾”三字施者,以启其致疑之端。再将二信同函封去。

  端自生别后,日勤女工。或谓之曰:“娘子富贵兼全,无求不得,无欲不遂,何自劳如此?”端曰:“古人云:‘人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心荡,荡则未有不流于淫者。’吾之所为,份耳,何劳之足云。”端之为人,其贞重如此。及得生与从书,见其同缄,又见从书所份改“亲自”二字,心果大疑。乃复书与生曰:

  君归程在即,他言不赘,但所封贵札,缘何与舍妹同封?且舍妹书中所改字迹,甚是可疑,妾非有所忌而云然,盖彼系处子,一有所失,终身之玷,累君之德亦大矣,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事若方萌,即当遏绝。慎之,慎之!

  生得端书开看之,乃有“同封”“改字”之说,不知所谓。兰因告以从改书、

译跟随者走到阁门外,心里想:“前几天香兰出来得晚,我随即出发并嘲笑她,如今我自己却逗留了很久,虽然没有私情,但迹象确实很像。恐怕见到香兰时无法解释。”于是犹豫不决,难以前进。书生不知道内情,以为她还想对自己说什么,正要靠近她;跟随者看见书生靠近,担心更加暴露自己的情意,便快步回到房间。书生怅然不快地回到书房。

当时香兰等人因为听到门外喧闹,出来查看,没看见跟随者回来,心里稍微宽慰。只是担心书生之前被移开,自己却不顾而去,怕书生怀疑自己对他没有心意而败露行踪,于是写了一张纸条,让香兰转交。

失节妇张氏跟随者敛起衣襟,百拜叩首,恭敬地呈给新解元应奎华先生大人案前:妾身惭愧生于闺门之内,承蒙母亲教诲,曾想以妇道修身,期望不辜负千古烈女的名声。所以庭院之外,没有缘故不敢轻易出去。近日您光临寒舍,名义上算是眷属,或许有侍奉不周的地方,那是推及手足之爱而及于您,并非对您有私情。等到听说您与她吟诗作对,妾身非常后悔。想告诉父母,又恐怕连累您的大德,不得已,冒犯了“行露”的戒律,想要抹去您所题写的痕迹。现在不幸偶然相遇,导致您的戏弄,这固然知道是香兰引诱的罪过,而长期与您交往,难道就没有过错吗!但是您的过错就像淡云遮蔽月亮,云散之后可以重新明亮。至于妾身,虽然现在还没有遭受爱慕您的羞辱,但在李树下整理帽子,在瓜园里穿鞋,婢妾的嫌疑,即使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再辩白,这过错就像玉壶已经缺损,即使善于修补的人,也不能让它没有瑕疵了。当时仓促之间,如果得到父母的命令,应当拿着扫帚在您身边侍奉。妾身回家后,整夜思考,必定不可能。今后不必为此挂怀。所希望的,乞求您哀怜,不要因为妾身失节而轻贱别人。妾身将在闺中度过终身,以此来报答您。说到这里,不胜悲伤,仁人君子,希望您垂鉴体谅!

书生看完信,深深自责悔恨,废寝忘食,自思不能成就功名,反而误了女子的终身。于是写信,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端娘,让端娘代为谋划。

信让香兰寄去。跟随者知道后,和香兰私下拆开。里面有两封信,其中一封叙述久别之情,说:

信呈正卿娘子妆前:很久没有见到您的芳容,心中急切仰慕,日夜思念,没有一夜不在。只是因为大人没有召唤的命令,不能立即整理归鞭回去,心中常常感到愧疚。所高兴的是,您的父母施恩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子,驯服仆妾勤勉侍奉如同家里的童仆,度过几度日月,也不觉得漫长。至于贤妻独自守着空房,有悬挂衾枕的辛劳,没有调琴鼓瑟的乐趣,书生实在连累了您,书生实在知道。只希望您体谅实情,不要产生深深的怨恨。秋闱考试临近,会面有期,无限的衷肠,都等见面时详谈。

第二封直接叙述自己与跟随者的事情,想让端娘谋划。跟随者看了大惊,说:“这书生怎么如此不谨慎。”于是亲手撕碎了信。香兰慌忙阻止,说:“他让我寄信,现在撕碎了,怎么回复?”跟随者对她说:“他因为我的那封信感动,不得已,想委婉地向姐姐求情。然而不知道姐姐即使答应,也对事情没有益处;如果不答应,触怒了他,那就是披着蓑衣救火,反而加重祸患,让我处于什么境地呢!不如我自己写一封信,信中略微涉及与华生眉目传情的言辞,和他的信一起封好寄去,他一定会产生怀疑,因此怨恨我,或许可以试探出他愤怒或不愤怒的心思,而且不至于暴露自己的行迹。”香兰说:“好,请赶快写。”跟随者于是写信说:

往日正想念时,忽然收到您的书信。打开信封反复阅读,字字安慰我彷徨的心。但是这书生不肖,自找烦恼,不值得惋惜。妾身所担忧的是,父母年纪大了,没有人继承家业,家务纷乱,没有人料理,不知道姐姐是否也曾考虑到这一点?姐夫驻足后院,行动顺利,学业大进,早晚所需,妹妹让侍妾奉送,不必挂念。秋闱考试归来,夺得鳌头之后更应当频繁派遣往来,以安慰父母的心。他为人极其敦厚笃实,姐姐不必怀疑。现在趁着鸿雁传书的便利,略表心意。不多说了。

跟随者写到“早晚所需,妹妹让侍妾奉送”之外,于是伪造地写下“妹妹亲自奉送”,然后用淡墨涂去“亲自”二字,再注明“让侍妾”三字是施者,以开启他产生怀疑的端绪。再将两封信一起封好寄去。

端娘自从书生分别后,每天勤于女工。有人对她说:“娘子富贵兼全,没有求得不到的,没有欲望不满足的,为什么这样自劳?”端娘说:“古人说:‘人劳累就会思考,思考就会生出善心;安逸就会心神荡漾,荡漾就没有不流于淫乱的。’我所做的,是本分罢了,有什么劳累值得说。”端娘为人,贞静庄重如此。等到收到书生和跟随者的信,看到它们一起封缄,又看到跟随者信中修改的“亲自”二字,心里果然大大怀疑。于是回信给书生说:

您归程在即,其他话不赘述,只是所封的贵札,为什么和舍妹的信一起封?而且舍妹信中所改的字迹,很是可疑,我不是有所忌讳才这样说,大概她是处女,一旦有所失,就是终身的污点,连累您的德行也很大了,事情如果像怀疑的那样,急忙应当妥善处理,事情如果刚刚萌芽,就应当遏制断绝。慎重啊,慎重啊!

书生得到端娘的信打开看,于是有“同封”“改字”的说法,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香兰因此告诉书生跟随者改信、

己寄之故。生大喜,以为得端之心,事可成矣。令兰以端书所谓“妾非有忌而去然”并“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之语,报之于从。从曰:“此奚足取?特触彼之怒耳。汝与华官人说知,此事必计出万全,然后可举而图之,苟使勉强曲成,使恶名昭著,予朝闻夕死矣。彼不日亦当赴试,最忌者醉中之语、感叹之笔,他无所言也。若夫不得正娶而终不他适者,予正将以此自赎前过,于彼何尤,于我何惜!”华闻其言,愈增感慕。

译这是自己寄居在外的缘故。生非常高兴,认为得到了端的真心,事情可以成功了。便让兰把端信中“我并非因为有所忌讳而离开”以及“事情如果像怀疑的那样,应当尽快妥善处置”的话,转告给从。从说:“这哪里值得采纳?不过是触怒了那个人罢了。你和华官人说明情况,这件事必须谋划周全,然后才可以着手图谋,如果勉强凑合完成,使得恶名昭著,我早上听到晚上就死了。他不久也应当去参加考试,最忌讳的是醉酒时的言语、感慨叹息的文字,其他没有可说的了。至于不能正式娶为妻子而最终不嫁给他人的情况,我正打算以此来赎自己以前的过错,对他有什么可怨恨的,对我有什么可惜的!”华听到他的话,更加感动倾慕。

数日后,衮果走价促生赴科。张夫妇厚具赆礼送行。

  生归,端细询前事,生备述始末之由,端大恸,生百喻之。端曰:“实妾令君带书一节误之。”生举从卜并前相者“必招两房”之言告之,以为事出不偶。端曰:“纵如此,汝必能如吾妹之所言,使娶之有名而无形迹,然后可也。”生曰:“予有一谋,能使吾父母之听,但不知汝父母之心矣。”端曰:“汝试言之。”生曰:“予父母所忧者,惟在吾之子息。吾若多赂命相之士,令彼传言‘必娶偏房,方能招子’,那时可图。”端曰:“君年尚幼,彼纵与娶,亦在从容。”生曰:“更令术者以夭促告之。”端乃徐曰:“君之所言,似有可行者,君试急谋之。君计若行,妾父母之事,妾当任之矣。”

  于是生一便治装往试。一见术士,即厚赂之。及至科比,又高中,捷书飞报父母与端知。

  生词林战捷,举家欢忄六,大治筵宴,厚酬来使。及生回,贺客既散,术士盈门,言生之命相者,皆不足其寿数,且云“急娶偏房,方能招子。”生又托病,不欲会试。父果大惧,恐生夭折,自欲纳妾。生母曰:“汝年高大,不可。今诸术士皆言国文必娶偏房,方能招子,不如令彼纳之。”衮曰:“恐儿妇不允。”生母曰:“吾试与言之。”端初闻姑言,诈为不豫之色,及姑再三喻之,乃曰:“若然,必媳与择,然后可也。”姑许之。

  端乃与生谋往父母之家。端至,父母大悦,谓曰:“汝郎发科,吾欲亲贺,为路途不便,所以只遣礼来,心恒歉歉。今日何不与彼同来?”女长吁数声。父母曰:“吾闻汝与郎有琴瑟之和,故令同来,今看汝长吁,无乃近有何言?”端以从在旁,且初到,但曰:“待明日言之。”

  端前者因从所寄之信,终疑其与生先有所私,每怀不足彼之心,及问香兰,始知从确有所守,乃叹曰:“幸有此计可施,不然,令彼有终天之恨矣。”因令兰相赞成。

  时从犹不知端来之意,至夜,二人同寝,端举以语之。从难言,潸然泪下。兰在傍曰:“今谋已属全,无琐隙之可议。妾以为娘子闻此,实有非常之喜耳,何乃悲惨之深乎!”从抵目言曰:“策固然矣,当以予一人之失贻累于众。且纵得诸父母之听,亦非其本意。予所以苟养性命而不即死者,恐此心不白,愈起群疑,恶名万世,故不得已而图此万万不幸也。不幸之事,谁则喜之!”端亦为之感泣,更阑方寝。

  次日,父母复问端长吁之故,端告以生纳妾之事。张曰:“彼年尚幼,何有此举?汝不必忧,吾当阻之。”端曰:“不可。此非郎之意,乃舅姑卜郎之命,必娶偏房,方能招子,故有是举。今势已成,则不能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不当阻。”张曰:“然则何以处之?”端欲言嗫嚅。父母曰:“何难于言也?”端曰:“恐不见听,故不敢言。”父母曰:“汝但言之,无不汝纳。”端曰:“他无所言,但恐彼纳妾之后,时驰岁去,端色既衰,彼妇生子,郎心少变,所求不得,动相掣肘,不免白首之叹。端细视此郎前程万里,福泽悠长,阿妹尚未纳亲,欲令父母以妹妻之,使端无后日之忧,二氏有绵绵之好,不亦长便乎!”张曰:“吾家岂有作妾之女!”端曰:“姊妹之间,有何彼此。”张不答。端见父不听,掩哭入内。

  张见端如此,虽不彼听,心亦甚忧,兰因曰:“娘子初至,何不权且许之,与她闲乐几时,待她回日,又作区处。”张曰:“此事岂可儿戏!”兰曰:“既然如此,妾观二娘子,数时诸宦家相求,彼皆欲卜之,不肯轻许,岂肯与人作妾乎?何不令她自与她说,那时她见二娘子不允,自不能启口,而亦不得怨尤相公与夫人矣。”张夫妇曰:“此说较可。”因令兰唤端,谓曰:“吾儿不须忧闷,我二人俱依汝说,汝更要自与汝妹商量,她若不允,我二人亦难强之。”端伪曰:“此事她知,决不肯从,只在父母决之。”张曰:“此彼事也,任彼主之。”因唤从出,谓曰:“汝姊欲

译几天后,衮果然派仆人来催促书生去赶考。张氏夫妇准备了丰厚的路费送他启程。

书生回家后,端氏详细询问之前的事情,书生把始末缘由都详细讲述了一遍,端氏听后非常悲痛,书生百般劝慰。端氏说:“实在是我让你带信这件事出了差错。”书生把听从占卜以及之前相士说“必定要娶两房妻子”的话告诉了她,认为事情出乎意料。端氏说:“即使这样,你也一定要按照我妹妹所说的去做,让娶她这件事有名分而没有形迹,然后才行。”书生说:“我有一个计谋,能让我的父母听从,只是不知道你的父母心意如何。”端氏说:“你试着说说看。”书生说:“我的父母所担忧的,只有我的子嗣问题。我如果多贿赂那些算命看相的人,让他们传言‘必须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那时就可以谋划了。”端氏说:“你年纪还轻,他们即使同意娶,也会从容安排。”书生说:“再让术士以短命早夭来告知他们。”端氏于是缓缓说道:“你所说的话,似乎可行,你试着赶紧谋划。你的计策如果行得通,你父母那边的事,我会负责。”

于是书生一有机会就整理行装去参加考试。一见术士,就重重贿赂他们。等到科举考试结束,他又高中,捷报飞传,父母和端氏都知道了。

书生在词林科考中获胜,全家欢欣鼓舞,大摆宴席,厚待前来报喜的使者。等到书生回来,祝贺的客人散去后,术士挤满了门,那些说书生命相的人,都说他的寿命不够,并且说“赶紧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书生又推托生病,不想参加会试。父亲果然非常害怕,担心书生夭折,自己想纳妾。书生母亲说:“你年纪大了,不可以。现在各位术士都说国文(指书生)必须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不如让他纳妾。”衮说:“恐怕儿媳不同意。”书生母亲说:“我试着去跟她说。”端氏起初听到婆婆的话,假装出不高兴的样子,等到婆婆再三劝解,才说:“如果是这样,必须由我来挑选,然后才行。”婆婆答应了。

端氏于是和书生商量去父母家。端氏到了,父母非常高兴,对她说:“你丈夫考中了,我想亲自去祝贺,因为路途不便,所以只派了使者送礼,心里一直歉疚。今天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来?”女儿长叹了几声。父母说:“我听说你和丈夫琴瑟和鸣,所以让你们一起来,现在看你长叹,莫非最近有什么话?”端氏因为随从在旁边,而且刚到,只说:“等明天再说。”

端氏之前因为随从寄来的信,始终怀疑他和书生先前有私情,心里常常觉得对不起他,等到问香兰,才知道随从确实有所坚守,于是感叹说:“幸好有这个计策可以施行,不然,让他抱终身的遗憾了。”于是让香兰帮忙促成。

当时随从还不知道端氏来的用意,到了夜里,两人同床睡觉,端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随从难以言说,泪流满面。香兰在旁边说:“现在的计谋已经周全,没有可以挑剔的缝隙。我认为娘子听到这个,实在是非常高兴的事,为什么如此悲伤呢!”随从瞪着眼睛说:“计策固然如此,但要用我一个人的过失连累众人。而且即使得到各位父母的同意,也不是他们的本意。我之所以苟且偷生而不立刻死去,是担心这颗心不能表白,更加引起众人的怀疑,恶名流传万世,所以不得已才谋划这个万万不幸的事。不幸的事,谁会高兴呢!”端氏也为他感动哭泣,夜深了才睡觉。

第二天,父母又问端氏长叹的原因,端氏把书生纳妾的事告诉他们。张氏说:“他年纪还轻,怎么会有这种举动?你不要担心,我会阻止他。”端氏说:“不可以。这不是丈夫的意思,而是公婆占卜丈夫的命,说必须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所以才有这个举动。现在形势已经形成,就不能阻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不应当阻止。”张氏说:“那么怎么处理呢?”端氏想说话又吞吞吐吐。父母说:“有什么难说的呢?”端氏说:“恐怕不被听从,所以不敢说。”父母说:“你只管说,没有不采纳你的。”端氏说:“别的没有话说,只是担心他纳妾之后,时光流逝,我的容颜衰老,那个妇人生了儿子,丈夫的心稍微变化,我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动不动就互相牵制,不免有白头偕老的叹息。我仔细看看这个丈夫前程万里,福泽悠长,妹妹还没有出嫁,想让父母把妹妹嫁给他,让我没有日后的担忧,两家有绵延不绝的友好,不也是长久便利的吗!”张氏说:“我家哪有做妾的女儿!”端氏说:“姊妹之间,有什么彼此之分。”张氏不回答。端氏见父亲不听,哭着回到内室。

张氏见端氏这样,虽然不答应她,心里也很担忧,香兰于是说:“娘子刚到,为什么不暂且答应她,让她高兴几天,等她回去的时候,再做打算。”张氏说:“这种事怎么可以儿戏!”香兰说:“既然如此,我看二娘子,这段时间许多官宦人家来求亲,他们都想占卜一下,不肯轻易答应,难道肯给人做妾吗?为什么不让她自己跟她说,那时她见二娘子不答应,自然不能开口,也就不能怨恨相公和夫人了。”张氏夫妇说:“这个说法比较可行。”于是让香兰叫来端氏,对她说:“我儿不要忧愁,我们两人都依你说的,你更要自己跟你妹妹商量,她如果不答应,我们两人也难以强迫。”端氏假装说:“这件事她知道,决不肯听从,只在父母做主。”张氏说:“这是她的事,任由她做主。”于是叫随从出来,对他说:“你姐姐想

说汝作妾,可否,汝自裁之。”从语端曰:“事系终身,不敢轻议。自彼人丧后,人来议亲,妹誓不问妻妾,惟如卜者,即纳之。阿姊之言,亦惟卜之而已。”父母以前卜许多,皆未准,这次岂即如卜?亦赞言令卜之。

译“我说让你做妾,行不行,你自己决定。”从语端说:“这关系到终身大事,不敢轻易议论。自从那个人去世后,有人来提亲,妹妹发誓不问是妻是妾,只要像占卜者说的那样,就接受他。姐姐的话,也只有靠占卜来决定罢了。”父母因为以前占卜了很多次,都不准确,这次难道就会像占卜的那样吗?但也赞同她的话,让她去占卜。

是夜,端、从、兰三人同居房中,诈言所卜已吉,从已许之,报知与张,张笑曰:“吾特宽汝之忧,卜岂能定乎?此事断然不可。”

  端思无由得父之听,乃与从卧幽房中,令香兰诈言其“数日绝食,肌肤消瘦。”母心惶惧,苦劝于张。张亦重生才德,思欲许之,又嫌为妾,将欲不许,恐女生变,二者交战胸中,狐疑莫决。

  生作会诸友亦闻其事,乃相率诣张,阴与赞成,且曰:“尧以二女妻舜,后世称传,皆云盛事,孰得以此而少之?”张曰:“诸贤之言固有然者,但此举实出小女,非吾婿意也。一旦举此,知者谓小女执性,委曲为之;不知者,将以老夫为趋炎之辈矣。今必俟彼自有悃求之诚,然后再作定议也。”

  诸友退乃密修书寄生,备述张有允意,但得遣人造求,可谐其事。生以友书呈于父母,诈言以为不可。衮曰:“此汝岳父盛意,子若却之,是不恭矣。可即遣媒妁往求,不宜迟滞。”生乃复书,转浼诸友婉为作伐。

  诸友复造于张,述生远浼之意。张疑其诈,觉有难色。诸友乃出生书示之。张细认字迹,果婿所寄,又见书中言辞恳曲,不得已,乃曰:“小婿若有此举,又承诸贤过谕,礼当从命。但我单生二女,不宜俱令远离,况且春试在即,要待小婿上京应试连捷回来,那时送小女于归未迟。”友即以张言语生。

  生知岳父亲事已成,欣然禀于父母,连夜抵京。三场试罢,复登甲第,赐入翰林。生思若在翰林,无由完聚,乃以亲老为名,上表辞官。天子览奏,嘉其克孝,准与终养。

  及回,父母备礼,俟生亲迎。张生妆资毕具。府县闻知,各具礼仪,金鼓卫送。观者如簇,莫不赏羡。惟从眉峰锁纳,默默无聊而已。端知其意,于夜乃置酒静室,共叙畴昔,以解其闷。席间,端曰:“此夜虽已完聚,但揆厥所由,实我寄书一节以启其衅,因作《西江月》一首以自责曰:

  女是无瑕之璧,男为有室之人。今朝不幸缔姻盟,此过深当予病。----《记》云‘内外不谨’,轲书‘授受不亲’。无端特令寄佳音,以致针将线引。

  从曰:“实妹不合私馈兰花,以致如此。与阿姊何与?”亦作诗一首以自责曰:

  杜宇啼春彻闷怀,南窗倚处见兰开。

  清芳拟共松筠老,紫茎甘同桃李偕。

  听羡欲投君所好,追思反作妾悬媒。

  几回惆怅愁无奈,懒向人前把首抬。

  生曰:“二卿之言,固有然也。然以闭门拒嫠妇者处之,岂有此失?此实予之不德而贻累于卿也。”遂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谢之。词曰:

  感芳卿,谢芳卿,重见▯娥与女英。二德实难禁。相也灵,卜也灵,姻缘已缔旧时盟。还疑宿世情。

  又诗一首以为慰云:

  配合都来宿世缘,前非涤却总休言。

  称名未正心虽愧,属意惟坚人自怜。

  莫把微瑕寻破绽,且临皓魄赏团圆。

  灵台一点愿无恙,任与诗人作话传。

  是夜完聚之后,倏忽间又轻数载。天子改元,旧职俱起叙用。生与端、从同历任所。二十余年,官至显宦,大小褒封,致政归田。

  端后果无所出,惟从生一子,事端曲尽其孝。夫妇各享遐龄。时无以知其事者,惟兰备得其详,逮后事人,以语其夫,始扬于外。予得与闻,以笔记之。不揣愚陋,少加敷演,以传其美,遂名之曰《双卿笔记》云。

译这天夜里,端、从、兰三人同住在房间里,假称占卜的结果已经吉利,从兰已经答应婚事,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生。张生笑着说:“我只是想宽慰你的忧虑,占卜怎么能决定事情呢?这件事绝对不行。”

端兰想不出办法让父亲听从,于是和从兰睡在幽静的房间里,让香兰假称她“几天没有进食,身体消瘦”。母亲心里惶恐害怕,苦苦劝说张生。张生也看重才德,心里想答应这门婚事,但又嫌弃做妾的身份,想不答应,又担心女儿做出变故,两种念头在胸中交战,犹豫不决。

书生聚会的朋友也听到了这件事,于是一起前往张生家,暗中表示赞成,并且说:“尧帝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后世传颂,都说是盛事,谁会因为这一点而轻视呢?”张生说:“各位贤士的话固然有道理,但这举动实在出自小女,并非我女婿的本意。一旦这样做,知道内情的人会说小女固执任性,委屈求全;不知道内情的人,会把我看作趋炎附势之徒。现在一定要等他自己有诚恳求娶的意思,然后再做决定。”

朋友们退下后,秘密写信寄给书生,详细叙述张生有答应的意思,只要派人去求婚,就可以成全这件事。书生把朋友的信呈给父母,假称认为不可。父亲衮说:“这是你岳父的盛意,你如果拒绝,就是不恭敬了。可以立即派遣媒人去求婚,不宜拖延。”书生于是回信,转而拜托朋友们委婉地做媒。

朋友们又去拜访张生,叙述书生远道托付的意思。张生怀疑其中有诈,露出为难的神色。朋友们于是拿出书生的信给他看。张生仔细辨认字迹,果然是女婿所寄,又见信中言辞恳切曲折,不得已,于是说:“小女婿如果有这个举动,又承蒙各位贤士过分劝谕,按理应当听从。但我只有两个女儿,不宜都让她们远离,况且春试在即,要等小女婿上京应试连捷回来,那时送小女儿出嫁也不迟。”朋友们就把张生的话转告给书生。

书生知道岳父的事已经成功,高兴地禀告父母,连夜抵达京城。三场考试完毕,又考中进士,被赐予翰林院官职。书生想如果在翰林院任职,就没有办法团聚,于是以父母年老为由,上表辞官。天子阅览奏章,嘉奖他的孝心,准许他回家奉养父母。

等到回来,父母备好礼节,等待书生亲自迎娶。张生把嫁妆准备齐全。府县官员听说后,各自准备礼仪,用金鼓仪仗护送。围观的人像簇拥一样,没有不赞赏羡慕的。只有从兰眉头紧锁,默默无聊罢了。端兰知道她的心意,在夜里于静室摆设酒席,一起叙说往事,来解除她的烦闷。席间,端兰说:“今夜虽然已经团聚,但推究缘由,实在是我寄信这一节引发了事端,因此作《西江月》一首来自责说:

女子是无瑕的美玉,男子是有家室的人。今天不幸缔结婚姻,这过错深深应当归咎于我。----《礼记》说‘内外不谨慎’,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无缘无故特意让人传递佳音,以致针线相引。

从兰说:“实在是不该私自赠送兰花,才导致这样。与姐姐有什么关系?”也作诗一首来自责说:

杜鹃啼春彻夜搅乱愁怀,倚在南窗看见兰花盛开。

清香本想与松竹一起变老,紫色的茎干甘愿同桃李相伴。

听说羡慕想投你所好,追思反而成了我的媒人。

几次惆怅无奈发愁,懒得在人前抬起头来。

书生说:“两位的话,固然有道理。然而用闭门拒绝寡妇的态度来对待,难道会有这种过失吗?这实在是我的不德而连累你们啊。”于是作《长相思》词一首来感谢她们。词曰:

感念芳卿,感谢芳卿,重新见到娥皇与女英。两种美德实在难以承受。相也灵验,卜也灵验,姻缘已经缔结旧时的盟约。还怀疑是宿世的情缘。

又作诗一首来安慰她们说:

配合都来自宿世的缘分,过去的错误洗去就不要再提。

名分未正心里虽然惭愧,情意坚定别人自然怜惜。

不要把微小的瑕疵当作破绽,且对着明月欣赏团圆。

灵台一点希望无恙,任凭诗人当作话本传扬。

这夜团聚之后,忽然间又过了几年。天子改年号,旧职都重新起用。书生与端兰、从兰同在任职的地方。二十多年,官至显赫,大大小小的褒奖封赐,最终辞官归田。

端兰后来没有生育,只有从兰生了一个儿子,侍奉端兰极其孝顺。夫妇各自享尽高寿。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香兰详细得知,后来嫁人,告诉她的丈夫,才开始在外界传扬。我得以听闻,用笔记下。不揣愚陋,稍加铺陈演绎,来传扬他们的美德,于是命名为《双卿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