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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右台仙馆笔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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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00 段

《右台仙馆笔记》 清 俞樾

  ●序余自己卯夏姚夫人卒,精神意兴日就阑衰,著述之事殆将辍笔矣。其年冬,葬夫人于钱唐之右台山,余亦自营生圹于其左。旋于其旁买得隙地一区,筑屋三间,竹篱环之,杂莳花木,颜之曰“右台仙馆”。余至湖上,或居“俞楼”,或居斯馆,谢绝冠盖,昵就松楸,人外之游,其在斯乎!余吴下有“曲园”,即有《曲园杂纂》五十卷;湖上有“俞楼”,即有《俞楼杂纂》五十卷,“右台仙馆”安得无书?而精力衰▯,不能复有撰述,乃以所著笔记归之。笔记者,杂记平时所见所闻,盖《搜神》、《述异》之类;不足,则又征之于人。嗟乎!不古训之是式,而惟怪之欲闻,余之志荒矣。此其所以为“右台仙馆”之书欤!曲园居士自记。

  附录《征求异闻启》并小诗二首:余今岁行年六十矣,学问之道,日就荒芜;著述之事,行将废辍。书生结习,未能尽忘,姑记旧闻,以销暇日。而所闻所见,必由集腋而成;予取予求,窃有乞邻之意。伏望儒林丈人、高斋学士,各举怪怪奇奇之事,为我原原本本而书,寄来“春在草堂”,助作秋灯丛话。约以十事为率,如其多则更佳。先将二绝为媒,幸勿置之不答。

  衰▯不复事丹铅,六十原非亲学年。正似东坡老无事,听人说鬼便欣然。郭冲五事太寥寥,戏学姚崇十事要。不论搜神兼志怪,妄言亦可慰无聊。

  ●卷一冯孝子,佚其名,太仓州之老闸镇人。少孤贫,佣耕以养母。乱后无田可耕,乃行乞于市,得钱则市酒肉以进,而歌俚曲以侑之。同治六年,母卒,乞得义冢地,并其父柩合葬之。日则仍出行乞,夕即于墓旁宿焉。每日必携数石以归,环墓成垣,自结草庐,寝处其下。后数年,无病卒。乡人即葬之于其所庐处。知州方公传书立碣表之,曰“冯孝子墓”。《春秋》二百四十年,人材极盛,而开卷即载颍考叔事,表纯孝也。余研经余暇,偶掇拾见闻,成斯笔记,而首以冯孝子事,亦庶几左氏之义夫。

  木工陶某,金陵人。年甫四岁,值粤贼陷城,父为所掳,母子相依,幸而无恙。大乱既平,仍设肆于城中。至同治甲戌,陶年二十五矣。忽有老翁携瞽妇至门乞食,与之钱不去,熟视陶曰:“尔非陶姓乳名某者乎?”陶问何以知我,翁曰:“尔乃吾子也。”陶乎母出视,果其父,因扶之入,拜问由来。则始而被掳北行,后又流转至川、陕,今自陕归也。解腰缠出银数锭,皆累年贸易所得,恐途中遇盗贼,伪为窭人耳;瞽妇则其续娶者也。因大欢慰,亲党毕贺。夫兵乱以来,父子夫妻离散者多矣,此家乃得完聚,意其有阴德乎?

  吾兄福宁太守,官厦门同知时,署附近有僧寺曰“碧山岩寺”,僧曰碧禅,能诗画,貌亦恂恂,吐属风雅。署中潘少梅、蔡瑜卿诸君,皆喜与之游。一日,忽具牒请还俗。吾兄素不喜僧,骂之曰:“今日既欲还俗,当初何必出家邪?”呵叱而遣之。碧禅故与署中吏魁某甲有隙,疑其谮于官也。是晚甲自署归其家,经由一隘巷,闻碧禅呼其名,回顾之,则已事刂刃于胸出于背。某甲犹能带刃狂奔,至家,告家人曰:“碧禅杀我。”言已,倒地而绝。事闻于官,吾兄命捕碧禅,不得。数月后,有人于署后山上见碧禅,则已有发辫矣。呼曰:“碧禅在此!”碧禅飞一足,蹴其人仆地,而自从山后跃而下,捷如飞鸟。望之,见其帽坠于地,辫乃缀于帽,非真发也。嗣后署中一幕友王姓者,房中每夜窗户不开,而频有所失。其所失物则皆得之署后山穴中,疑碧禅所为也。阅时既久,捕事益懈,而王姓者失物亦愈稀。已而吾兄调福防同知以去,继之者为龚司马,知此事,命捕之。有金姓者,侦知其在妓楼,纠众以往。碧禅见众至,自楼窗跃至平地,复从平地跃至屋上,顷刻绝迹。而龚司马于内室中得一书云:“吾与汝无仇,汝捕吾何也?然汝亦欲升官耳,吾不汝怨。汝他日还省,当访我于鼓山。”大骇,不知所自来,疑其人盖古剑

译《右台仙馆笔记》 清 俞樾

●序

自从己卯年夏天姚夫人去世,我的精神和兴致日渐衰退,著书立说的事几乎要搁笔了。那年冬天,我将夫人安葬在钱塘的右台山,我也在左边为自己营建了生圹。随即在旁边买下一块空地,建造了三间房屋,用竹篱围起来,杂种花草树木,给它取名叫“右台仙馆”。我来到湖上,有时住在“俞楼”,有时住在这座馆舍,谢绝官场应酬,亲近松楸(指墓地),超脱尘世之外的游历,大概就在这里吧!我在苏州有“曲园”,就有《曲园杂纂》五十卷;在湖上有“俞楼”,就有《俞楼杂纂》五十卷,“右台仙馆”怎么能没有书呢?但精力衰退,不能再有撰述,于是把我所写的笔记归入其中。笔记,是杂记平时所见所闻,大概是《搜神记》、《述异记》之类的书;如果不够,就再向别人征询。唉!不效法古代圣贤的训诫,却只想要听怪异的故事,我的志向荒废了。这大概就是它成为“右台仙馆”之书的原因吧!曲园居士自记。

附录《征求异闻启》并小诗二首:

我今年六十岁了,学问之道,日渐荒芜;著述之事,即将废弃。书生的积习,未能完全忘记,姑且记录旧闻,来消磨闲暇时日。而所闻所见,必须集腋成裘;我索取所需,私下有向邻居乞求的意思。希望儒林中的长者、高斋里的学士,各自列举怪异奇特的事,为我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寄到“春在草堂”,助我完成秋灯下的丛谈。大约以十件事为率,如果更多则更好。先将两首绝句作为媒介,希望不要置之不理。

衰老不再从事校勘,六十岁原本不是亲近学习的年纪。正像苏东坡年老无事,听人说鬼便欣然高兴。郭冲的五件事太寥寥无几,戏学姚崇的十件事要领。不论搜神还是志怪,妄言也可以慰藉无聊。

●卷一

冯孝子,名字失传,是太仓州老闸镇人。年少时孤苦贫穷,受雇耕种来养活母亲。战乱后没有田地可耕,就在集市上行乞,得到钱就买酒肉进献给母亲,并唱俚俗歌曲来助兴。同治六年,母亲去世,乞得义冢地,并将父亲的棺木合葬在一起。白天仍然出去行乞,晚上就在墓旁住宿。每天必定携带几块石头回来,环绕坟墓建成围墙,自己结草为庐,睡住在下面。几年后,无病而死。乡人就把他葬在他结庐的地方。知州方公传书立碑表彰他,说这是“冯孝子墓”。《春秋》二百四十年,人才极盛,而开篇就记载颍考叔的事,是为了表彰纯孝。我在研究经书的闲暇,偶尔搜集见闻,写成这本笔记,而以冯孝子的事开头,也大致符合左丘明的义理吧。

木工陶某,是金陵人。刚四岁时,正值粤贼攻陷城池,父亲被掳走,母子相依,幸好没有受伤。大乱平定后,仍在城中开设作坊。到了同治甲戌年,陶某二十五岁了。忽然有个老翁带着瞎眼妇人到门口乞食,给他钱也不离开,仔细看着陶某说:“你不是陶姓乳名叫某的人吗?”陶某问怎么知道我,老翁说:“你是我的儿子。”陶某和母亲出来看,果然是他的父亲,于是扶他进来,拜问由来。原来起初被掳向北走,后来又流转到四川、陕西,现在从陕西回来。解开腰带拿出几锭银子,都是多年来贸易所得,担心途中遇到盗贼,假装贫困罢了;瞎眼妇人是他续娶的妻子。于是大大欢慰,亲戚朋友都来祝贺。自从兵乱以来,父子夫妻离散的人很多,这家得以团聚,大概是有阴德吧?

我哥哥福宁太守,在担任厦门同知时,衙署附近有个僧寺叫“碧山岩寺”,僧人叫碧禅,能诗善画,相貌也温和恭顺,谈吐风雅。衙署中的潘少梅、蔡瑜卿等人,都喜欢与他交往。一天,忽然递交文书请求还俗。我哥哥向来不喜欢僧人,骂他说:“今天既然想要还俗,当初何必出家呢?”呵斥并赶走了他。碧禅本来和衙署中的吏魁某甲有嫌隙,怀疑是某甲在官府面前进谗言。这天晚上某甲从衙署回家,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听到碧禅叫他的名字,回头看,已经被刀刺穿胸膛从背部穿出。某甲还能带着刀狂奔,到家后,告诉家人说:“碧禅杀我。”说完,倒地断气。事情上报官府,我哥哥命令抓捕碧禅,没抓到。几个月后,有人在衙署后面的山上看见碧禅,已经有发辫了。喊说:“碧禅在这里!”碧禅飞起一脚,踢倒那人,然后自己从山后跳下,敏捷如飞鸟。望过去,看见他的帽子掉在地上,辫子系在帽子上,不是真头发。此后衙署中一个叫王姓的幕友,房间每夜窗户不开,却频繁丢失东西。丢失的东西都在衙署后面山穴中找到,怀疑是碧禅所为。时间过得久了,抓捕的事更加松懈,而王姓者丢失东西也愈发稀少。不久我哥哥调任福防同知离去,继任者是龚司马,知道这事,命令抓捕。有个姓金的,侦知他在妓楼,纠集众人前往。碧禅见众人到来,从楼窗跃到平地,又从平地跃到屋上,顷刻间消失不见。而龚司马在内室中得到一封信说:“我与你无仇,你抓捕我做什么?但你也是想升官罢了,我不怨恨你。你他日回省城,应当在鼓山访我。”大惊,不知道信从哪里来,怀疑这人大概是古剑

客之流也。乃不复言捕碧禅。及任满还省垣,竟不敢至鼓山,而碧禅始终不可得。

译这是客人的过错。于是(他)不再提抓捕碧禅的事。等到任期届满回到省城,竟然不敢去鼓山,而碧禅始终无法抓到。

邢阿金,农家女也。幼随其母往来大家,故有大家风范。修眉纤趾,望之楚楚,烹饪缝纫,并皆精妙。诵唐人小诗,略能上口。年及笄,嫁田舍儿,性粗暴,以其荏弱不任井臼,虐遇之。阿金性柔和,惟背人啜泣而已。其母闻之大戚,以钱赎之归。又嫁一富家子,年少美丰仪。阿金自幸以为得佳婿也,不意其佻达无度,得新弃旧,旋即仳离。乃嫁一官人为妾,又不容于大妇而归。于是阿金年亦二十外矣。有黄大令者年逾周甲,得之为▯室,甚嬖之。黄妻久卒,谋以为妻,阿金不可,曰:“妾出身微贱,岂足伉俪君子?不独损折年寿,亦且累君盛德。”黄鉴其诚,益爱重之。黄有子妇,与年相若,阿金待之极有恩礼。子妇承翁意,事之如姑,阿金虽谦不敢当,然子妇执礼不衰。无何黄病,阿金侍汤药惟谨,年余黄卒,竟仰药以殉。黄之子感其殉父,附葬如礼焉。此女四易所天,不为贞,卒殉其夫,不得不谓之烈。使其初适即得良奥,必为善妇。乃所如不合,遂历四姓,卒成大节,是谓质美而未学。君子哀其遇可也,取其晚盖可也。若豫让“众人”、“国士”之言,本非正论,固非女子所得藉口矣。

  江西玉山县有水南寺,亦古刹也。有老僧曰月印,年六十余,终日坐一室诵经,足不出户,戒行颇高。畜一狗十许年矣,每月印诵经,狗必往听,一闻木鱼声,辄摇尾而至,僧俗咸叹异焉。后其狗忽病癞,皮毛脱落,且有秽气,然每日听经如故。一日,月印忽谓其徒曰:“此狗可厌,汝曹可牵出扑杀之。”其徒咸骇然,罔测其意。以师素严重,不敢违。姑呼狗出,禁勿使听经,实未忍杀之也。越三日,狗又乘间来听诵经,月印见之,惊曰:“汝曹未杀此犬乎?殆矣,殆矣!”命其徒至某村某姓家探问,则有一妇坐蓐,三日未产,其势垂危,乳医束手。月印乃曰:“汝曹不忍杀此犬,乃忍杀彼妇乎?此犬不死,彼妇不产。”乃命其徒立时扑杀之。再侦之,某姓家则已产矣,男也。月印曰:“此犬以听经善果,得托生为某姓男子,小有禄位。吾不及见矣,汝曹识之。”及某氏子稍长,辄来寺中,依依不去。月印摩其顶曰:“汝不昧宿根,此意甚善。但尚有小富贵未享,勿遽来此也。”某氏子后果膺微秩,其家亦有中人之产。晚岁家居,恒寄宿寺中。时月印圆寂久矣,为葺治其塔;寺中屋倾圮,亦出赀修理之,并买田供常住费。年七十余而终。

  维扬李氏妇,早寡,以纺织自给,有子甫九龄。同邑富人某,艳其色,而无以自通,乃重赂其邻,使为间。会其子将出就傅,邻人以告某曰:“是有机可图也。”乃筑精舍于其旁侧,移子弟于其中,延师课读。宣言曰:“欲入塾者,勿拒。”使邻人以告妇,极言其便,妇乃使子往读。某善遇之,频以饮食馈遗。一日,出十数金相赠,曰:“闻子家徒四壁立,愿以此少佐饣▯粥。”子持归白母,妇曰:“币重言甘,得毋诱我乎?”乃使其子往谢曰:“极感长者厚意,母当踵门拜谢。”某则大喜。又使其子出金还之曰:“母性多疑,此不敢受。”某又爽然若失。子归备言其状,妇叹曰:“是可得其情矣。”明日戒子勿往。某自来招之,妇使其子谢曰:“子之惠愈厚,子之过愈大矣。绝子,所以报子也。”某惭而退。此妇不特以礼自持,其智识亦足多矣。

  明归熙甫著论,极言女未嫁夫死守节之非。然考之礼,婿死,女斩衰往吊。圣人既为制斩衰之服,则已有夫妇之义,其曰既葬而除之者,礼为中人以下设耳。归氏之言,未为定论。乃粤东之俗,有所谓慕清者,则真出乎人情之外,为礼法之所不许矣。粤俗,未婚夫死不嫁,曰守清;原未许嫁而缔婚于已死之男子,往而守节,曰慕清。有许氏女,年逾В梅,言于母,求慕清。母谋之父,父不可。女曰:“姊以遇人不淑,贻父母忧。倘女亦然,不重有忧乎?且女弱,亦不任中馈事。苟或遁迹空门,是废大伦,诚不可也。若女萝乔木,得托清门,无废大伦而克

译邢阿金是农家女子。幼年跟随母亲往来于大户人家,因此具有大户人家的风范。她修眉细足,看去楚楚动人,烹饪缝纫,全都精妙。诵读唐代人的小诗,大致能朗朗上口。到了及笄之年,嫁给农家子弟,那人性情粗暴,因为她柔弱不能胜任汲水舂米等家务,便虐待她。阿金性情柔和,只是背地里哭泣罢了。她的母亲听说后非常悲伤,出钱将她赎回。又嫁给一个富家子弟,那人年轻且风度翩翩。阿金自认为幸运,以为得到了好女婿,没想到那人轻浮放荡没有节制,喜新厌旧,随即就离异了。于是阿金嫁给一个官员做妾,又不被正妻容受而回家。这时阿金年纪也二十多岁了。有位黄大令年纪超过六十岁,纳她为妾,非常宠爱她。黄大令的妻子早已去世,打算立她为正妻,阿金不同意,说:“我出身微贱,怎么配得上做君子的配偶?这不仅会折损您的寿命,也会拖累您的盛德。”黄大令鉴察她的诚意,更加爱重她。黄大令有儿媳,与阿金年纪相仿,阿金对待她极其恩惠有礼。儿媳顺承公公的心意,侍奉阿金如同婆婆,阿金虽然谦让不敢当,但儿媳执礼不懈怠。不久黄大令生病,阿金侍奉汤药非常谨慎,一年多后黄大令去世,阿金最终仰药殉夫。黄大令的儿子感激她为父殉节,按礼制将她附葬。这女子四次更换丈夫,不算贞洁,最终为丈夫殉节,不得不称为烈女。假如她初嫁就得到好归宿,必定是贤良的妇人。然而所嫁不合,于是历经四姓,最终成就大节,这叫本质美好而未受教化。君子哀怜她的遭遇是可以的,肯定她晚年的节操也是可以的。至于豫让“众人”、“国士”的说法,本来就不是正统的议论,固然不是女子可以借口的。

江西玉山县有水南寺,也是一座古刹。有位老僧叫月印,六十多岁,整天坐在一间房里诵经,足不出户,戒行很高。养了一条狗十几年了,每当月印诵经,狗必定去听,一听到木鱼声,就摇着尾巴来到,僧俗众人都感叹惊奇。后来那条狗忽然得了癞病,皮毛脱落,而且有秽气,但每天听经依旧。一天,月印忽然对他的徒弟说:“这条狗令人讨厌,你们可以牵出去打死它。”徒弟们都惊骇,猜不透他的意思。因为师父向来严肃庄重,不敢违抗。于是叫狗出来,禁止它听经,其实不忍心杀它。过了三天,狗又趁空隙来听诵经,月印见了,惊讶地说:“你们没杀这条狗吗?危险了,危险了!”命令徒弟到某村某姓家探问,原来有一位妇人临盆,三天没生,情况危急,接生婆束手无策。月印于是说:“你们不忍心杀这条狗,难道忍心杀那位妇人吗?这条狗不死,那位妇人生不下。”于是命令徒弟立刻打死它。再去探问,某姓家已经生了,是个男孩。月印说:“这条狗因为听经的善果,得以托生为某姓男子,小有禄位。我见不到了,你们记住。”等到某氏儿子稍大,就来寺中,依恋不舍。月印抚摸他的头顶说:“你不忘记宿世的根基,这心意很好。但还有小富贵未享,不要急着来此。”某氏儿子后来果然担任小官,他家也有中等的家产。晚年居家,常寄宿在寺中。当时月印圆寂很久了,他修缮月印的塔;寺中房屋倒塌,也出资修理,并买田供给常住费用。七十多岁去世。

扬州李氏妇人,早年守寡,靠纺织自给,有个儿子刚九岁。同邑富人某甲,迷恋她的美色,却没法自我通达,于是重金贿赂她的邻居,让他做中间人。恰逢她儿子将要出去拜师读书,邻居告诉某甲说:“这是有机可图的。”于是在她家旁边建造精美的校舍,把子弟移入其中,聘请老师授课。宣称说:“想入塾的,不要拒绝。”让邻居告诉妇人,极力说它的便利,妇人就让儿子去读书。某甲善待他,频繁用饮食馈赠。一天,拿出十几两银子相赠,说:“听说你家徒四壁,愿用这点钱稍微资助粥饭。”儿子拿着回家告诉母亲,妇人说:“钱币重言语甜,莫非是引诱我吗?”于是让儿子去谢绝对方说:“非常感激长者厚意,母亲应当登门拜谢。”某甲则大喜。又让儿子拿出银子还回去说:“母亲生性多疑,这不敢接受。”某甲又怅然若失。儿子回来详细说那情况,妇人叹息说:“这样可以探知他的真情了。”第二天告诫儿子不要去。某甲亲自前来招引,妇人让儿子谢绝对方说:“您的恩惠越厚,您的过错越大。断绝您,是用来报答您的。”某甲惭愧而退。这妇人不仅以礼自持,她的智慧见识也值得称道。

明代归熙甫著论,极力说女子未嫁夫死守节是不对的。然而考察礼制,女婿死,女子穿斩衰去吊唁。圣人既然制定了斩衰的服饰,那么已有夫妇之义,他说安葬后除去丧服的,礼是为中人以下设置的罢了。归氏的话,不是定论。于是粤东的风俗,有所谓慕清的,则真出乎人情之外,为礼法所不允许了。粤俗,未婚夫死不嫁,叫守清;原本未许嫁而缔婚于已死的男子,前往守节,叫慕清。有许氏女子,年纪超过及笄,对母亲说,请求慕清。母亲与父亲商量,父亲不同意。女子说:“姐姐因为遇人不淑,给父母带来忧虑。倘若我也这样,不又加重忧虑吗?况且我柔弱,也不胜任中馈之事。如果遁迹空门,是废弃大伦,实在不可以。如果依附高门,得以依托清门,不废弃大伦而能……”

成素志,父母何病焉?”乃许之。适有陈氏子将婚而夭,所聘之妇不能守清。陈氏寡母止此一子,乃访求慕清者。媒妁以许女告,遂成二姓之好,迎娶如礼。许女既往,每日略循定省虚文,此外无一事。窗明几净,焚香静坐而已。有小姑已许嫁叶氏,与嫂极相得。每至嫂所共话,辄叹曰:“嫂几生修此清福?”许女曰:“止凭此一念之坚耳。”小姑曰:“嫂幸而未许嫁,不然,亦无如何矣。”许女曰:“未入其门,事犹在我也。”小姑乃日聒其母,亦求慕清。母溺爱,曲从之,言于叶氏。初不可,既而曰:“彼女既绝意于归,强之亦恐非福。”索还聘礼而已。于是二女同居,至于白首,亲族中或颇称焉。真所谓非礼之礼矣。道光间,江南常州龙舟特盛,然多亦不过四五舟。且舟高于屋,运掉不灵,实亦无可观,观者之意不专在龙舟也。自五月起,至六月初旬,或犹未止。城外有地名唐家湾者,尤画舫聚集之所,每日东舷西舫,鳞次栉比,笙歌如沸,粉黛如云,盖亦一销金锅矣。余时客常州,居停主人邀余同往观之。见邻舟一大腹贾,挟三妓饮酒,拥一幼妓于怀,状甚亵,余命移舟避之。一榜人且解缆且太息曰:“孽报,孽报!”余问其故,榜人曰:“此三妓乃三姊妹也。其父在日为武进县吏魁,豪侈特甚,每年夏日辄乘舟至城外纳凉,招妓侑酒。舟中先携有纱▯衫裤,妓至则命易之,遍体雪肤,望之了了如无衣者然。屡坐吾舟,吾时年少,乐观之,辄给事于其侧,得寓目焉。不图至今日而其三女子乃有甚于斯也。岂非孽报!”余叹曰:“然则此大腹贾亦可危矣。”

译成全素来的志向,父母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答应了她。恰逢陈家的儿子将要结婚却早逝,所聘娶的妻子不能坚守贞洁。陈家的寡母只有这一个儿子,于是访求仰慕清静之人。媒人将许家女儿的情况告知,于是两家结为婚姻,迎娶合乎礼节。许家女儿过门后,每天只是略微遵循早晚问安的虚礼,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只是保持窗户明亮、几案洁净,焚香静坐罢了。有个小姑已经许配给叶家,与嫂子非常投缘。每次到嫂子处一起谈话,总是感叹说:“嫂子是几生修来的清福啊?”许家女儿说:“只凭这一念的坚定罢了。”小姑说:“嫂子幸好还没有许配出去,不然,也没有办法了。”许家女儿说:“没有进入那家门,事情还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小姑于是每天聒噪她的母亲,也请求仰慕清静。母亲溺爱,顺从了她,向叶家说明。起初叶家不同意,随后说:“她既然决意不嫁,强迫她恐怕也不是福气。”只要回聘礼罢了。于是两个女子同居,直到白头,亲戚中有人颇为称赞。这真是所谓不合常礼的礼啊。道光年间,江南常州的龙舟特别兴盛,然而多的也不过四五条船。而且船身比房屋还高,运转不灵活,实在也没什么可看的,观看者的意图并不专在龙舟上。从五月开始,到六月初旬,有时还没有停止。城外有个地方叫唐家湾,更是画舫聚集的地方,每天东边西边的船只,像鱼鳞和梳齿那样紧密排列,笙歌喧闹如沸腾,美女如云,这大概也是一个挥霍金钱的地方了。我当时客居常州,住宿的主人邀请我一同前往观看。看见邻船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带着三个妓女喝酒,怀里拥着一个年幼的妓女,样子非常轻亵,我命令移开船躲避他。一个船夫一边解缆一边叹息说:“恶报,恶报!”我问他缘故,船夫说:“这三个妓女是三个姐妹。她们的父亲在世时是武进县的吏员头目,豪奢特别厉害,每年夏天就乘船到城外纳凉,招妓女陪酒。船中先带着纱制的衣裤,妓女到了就命令她们换上,全身雪白的肌肤,看上去清清楚楚好像没穿衣服一样。多次坐我的船,我当时年轻,喜欢观看,就在他们身边伺候,得以偷看。没想到到了今天,她们的三个女儿竟然比这更过分。难道不是恶报吗!”我感叹说:“那么这个大腹便便的商人也可以说是危险了。”

谭某,不知何许人,客于荆州之沙市,年少美丰仪。市有周媪者,卖阿芙蓉为业,生一女,年十八,亦有风致。谭屡过之,遂与目成,使人风示媪,媪居为奇货,未诺也。女乃与谭约,效文君故事,具舟江上,中夜偕亡。媪侦探无踪,痛哭数日,竟服生鸦片而死。谭与女寄居汉口,甚相得。然女每梦母呼与俱返,觉而语谭,谭曰:“此所谓思梦也。”一夕,女倩邻媪买佳酿半壶置床头,女故善饮,亦不异也。夜半,忽自帐中跃出,披发跣足,腹内声如辘轳,十指甲色皆紫黑,始知已和生鸦片而饮之矣。救治不及,竟宛转而死,咸谓母来索命。余谓此女背母而逃,致母于死,死固其分,非必鬼母之为祟也。卫静澜廉访曰:“余披览案牍,见服生鸦片陨命者,几于无日无之。盖此物近来所在皆有,非如砒石等毒物必购求而得也。有一方可救之,宜广为传播。其方用雄黄二钱,鸡蛋青一枚,生桐油一两,河水调匀灌服。”

  张永祺,南雄州人。娶何氏,生子甫一岁,挈之如母家。其姨女适某氏者亦至,有女亦一岁,与张子貌酷似,乍视之莫辨也。及何归,则呱呱者已为某氏女矣,盖母家戏易之博一笑也。何命婢往易之,及至家,仍某氏女也。又命媪往易之,至何家,谛视,则实张氏子,而非某氏女。何氏之母曰:“此事本由嬉戏而起,乃已易子而归,仍见为女,及携女来易,又见为子,此必有异矣。”乃自携其女之子至张家还之,且曰:“事诚可异,勿播扬也。”嗣是两家子女时时互易,莫知其所以然。后招姨女来,分宅居之,始已。或曰,此殆狐魅播弄以为戏也。黄某,不知何许人,父商于羊城,遂家焉。妻何氏,父在时所聘父执女也。黄▯冗不能自立,父死,遂入于下流,数年尽亡其赀,至无以存活。何曰:“相偕俱死,与君何益。有一策可两全,君意如何?”黄曰:“苟不为门户羞,任卿所为。”何曰:“妾姑母有子妇,早寡,欲得一人为伴侣。君如肯舍妾,彼譬如买婢,数十金不吝也。”黄从之。何商于姑,归告黄曰:“姑始以离人夫妇,执不可,妾力言之乃可。然须郎亲笔一纸书为券,免日后有违言,姑当以五十金润笔也。”黄欣然书券。何持去,遂不归。有知其事者,曰:“何女盖效买臣妻故事,所言[B220]也。”

  殷怀乡,江浦人。少孤,有母及诸弟,无恒产,佣力以养。耕作之暇,辄入山刈薪,至夜分始休。明旦入市易甘脆奉母,日以为常。年三十,始娶妇,教之事姑,妇亦婉娩听从。无何岁大荒,无所得食,乃谓妇曰:“俱死无益,不如嫁汝,得银钱可以养吾母及吾弟,汝亦得生路,一举而两利也。”妇不可,殷曰:“此吾意也,非汝负我。且吾母得存活,即汝所以报我也。”妇乃从之,母及弟卒赖以全。后母死,负土成坟。诸弟成立,皆为婚娶,或劝续娶。泣曰:“吾妇归我,无失德,且得母欢心。昔以贫故弃之,今复娶,是负吾贤妇也。”卒不娶,独庐于墓侧以终。按《陈书》,徐陵弟孝克当侯景之乱,京师大饥,卖妻臧氏与孔景行,以其赀养母。是鬻妻养母,古人有行之者。然郭巨埋儿,论者谓不可为训,然则鬻妻养母,于义似亦未安也。或曰是盖舍其轻且小者,全其重且大者。然此妇既得姑欢心,或母知妇见出以己之故,涕泣不食,则去妇而转不足以养母;又或妇守从一之义,知事难两全,慷慨自杀,则未能养母,而适以杀妇。且岁饥乏食,非如水火盗贼之变起猝然者也,委曲图全,岂遂乏术,而计必出此乎?殷委巷细民,未闻大道,能割爱为此,亦复大难。然以事而论,则徐孝克与郭巨同一不可为训者也。

  阿胜,广州人,谈者逸其姓氏。少孤,游于美利加国之旧金山,善贸易。居六载,积赀颇丰,航海而归,将缔婚于中土。有某氏女及笄,因媒合之,女母闻其丰于赀也,许焉。既又惧其仍远游也,曰:“吾女岂能相从于海外哉!”故使媒妁索重聘。阿胜鄙之曰:“卖婚,非礼也。吾何患无

译谭某,不知是哪里人,寄居在荆州的沙市,年轻且容貌仪表出众。集市上有个周姓老妇,以贩卖鸦片为业,生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八,也很有风韵。谭某屡次经过她家,于是两人眉目传情,谭某派人向老妇暗示心意,老妇把女儿当作奇货可居,没有答应。女儿便与谭某约定,效仿卓文君私奔的故事,在江边备好船只,半夜一同逃走。老妇四处查探没有踪迹,痛哭了好几天,最终服下生鸦片而死。谭某与女子寄居在汉口,非常恩爱。然而女子常常梦见母亲呼唤她一起回去,醒来告诉谭某,谭某说:“这叫做思念之梦。”一天晚上,女子请邻居老妇买半壶好酒放在床头,女子本来善于饮酒,也不觉得奇怪。半夜,女子突然从帐中跳出来,披头散发,光着脚,肚子里的声音像辘轳转动,十个指甲颜色都变成紫黑,这才知道她已经混着生鸦片喝下去了。救治不及,最终辗转死去,大家都说是母亲来索命。我认为这女子背弃母亲逃跑,导致母亲死亡,死本来就是她应得的,不一定是鬼母作祟。卫静澜廉访说:“我翻阅案卷,看到服生鸦片丧命的,几乎每天都有。大概这种东西近来到处都有,不像砒霜等毒物必须特意购买才能得到。有一个方子可以救治,应该广泛传播。方子是用雄黄二钱,鸡蛋清一枚,生桐油一两,用河水调匀灌服。”

张永祺,南雄州人。娶了何氏为妻,生下一个儿子刚满一岁,带着孩子回娘家。他的小姨女嫁给某家的人也来了,有个女儿也一岁,和张家的儿子相貌极像,乍一看分辨不出。等到何氏回家时,那个哇哇哭的孩子已经变成某家的女儿了,原来是娘家为了博一笑而戏弄交换的。何氏叫婢女去换回来,到了张家,仍然是某家的女儿。又叫老妇去换,到了何家,仔细一看,确实是张家的儿子,而不是某家的女儿。何氏的母亲说:“这件事本来是由嬉戏引起的,既然已经换子回来,仍然看成是女儿,等到带着女儿来换,又看成是儿子,这一定有怪异之处。”于是亲自带着女儿和儿子到张家归还,并且说:“事情确实怪异,不要张扬。”从此两家子女常常互相交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招小姨女来,分开住宅居住,才停止。有人说,这大概是狐魅戏弄作怪。黄某,不知是哪里人,父亲在羊城经商,于是安家在那里。妻子何氏,是父亲在世时聘娶父亲好友的女儿。黄某庸碌不能自立,父亲死后,就堕入下流,几年间耗尽家产,到了无法生存的地步。何氏说:“一起死,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一个办法可以两全,你意下如何?”黄某说:“如果不让家族蒙羞,任凭你处置。”何氏说:“我姑母有个儿媳,早年守寡,想找一个人为伴。你如果肯舍弃我,她就像买婢女一样,几十两银子也不吝惜。”黄某听从了。何氏与姑母商量,回来告诉黄某说:“姑母起初因为拆散夫妇,坚决不同意,我极力劝说才同意。但是必须郎君亲手写一纸契约作为凭证,以免日后有争执,姑母应当出五十两银子作为润笔费。”黄某高兴地写了契约。何氏拿着契约离开,就不再回来。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何氏大概是效仿朱买臣妻子的故事,所说的话是假话。”

殷怀乡,江浦人。幼年丧父,有母亲和几个弟弟,没有固定的产业,靠出卖劳动力养活家人。耕作的闲暇,就进山砍柴,直到半夜才休息。第二天早上到集市交换甘甜酥脆的食物奉养母亲,天天如此。三十岁才娶妻,教导她侍奉婆婆,妻子也温顺听从。不久年成发生大饥荒,没有食物,就对妻子说:“一起死没有益处,不如把你嫁出去,得到银钱可以养活我的母亲和弟弟,你也得到生路,一举两得。”妻子不同意,殷怀乡说:“这是我的主意,不是你辜负我。而且我的母亲得以存活,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妻子于是听从了,母亲和弟弟最终依靠这得以保全。后来母亲去世,背土筑坟。几个弟弟长大成人,都娶了媳妇,有人劝他续娶。他哭着说:“我的妻子嫁给我,没有失德,而且得到母亲的欢心。过去因为贫穷抛弃她,现在再娶,是辜负我的贤妻。”最终没有娶妻,独自住在墓旁直到终老。查《陈书》,徐陵的弟弟徐孝克在侯景之乱时,京城发生大饥荒,卖掉妻子臧氏给孔景行,用得到的钱财养活母亲。这是卖妻养母,古人有这样做的人。然而郭巨埋儿,评论者认为不可作为榜样,那么卖妻养母,在道义上似乎也不妥当。有人说这是舍弃轻且小的,保全重且大的。然而这妻子既然得到婆婆的欢心,或许母亲知道妻子被休是因为自己,哭泣不吃饭,那么休妻反而不足以养活母亲;又或许妻子坚守从一而终的道义,知道事情难以两全,慷慨自杀,那么没能养活母亲,反而杀了妻子。况且年饥缺粮,不像水火盗贼之变突然发生,委曲求全,难道就缺乏办法,而计策一定出于此吗?殷怀乡是街巷小民,没听说过大道,能割舍恩爱这样做,也确实很难。然而以事理而论,那么徐孝克和郭巨同样不可作为榜样。

阿胜,广州人,谈论他的人遗漏了他的姓氏。幼年丧父,游历到美利加国的旧金山,善于贸易。住了六年,积蓄颇丰,航海回国,打算在中土缔结婚约。有个某家的女子到了及笄之年,通过媒人撮合,女子的母亲听说他富有,答应了。后来又担心他仍然远游,说:“我的女儿怎么能跟随他到海外去呢!”所以让媒人索要重礼。阿胜鄙视地说:“卖婚,不合礼法。我何愁没有

妻!”遂已其事,复游金山。女闻之,不直其母,窃附海舶,至金山寻夫。一日,于途中遇之,连呼曰:“阿胜,阿胜!”胜顾之惊曰:“卿闺中弱质,何为至此?”女具告之。胜感其义,与俱归旅舍成礼焉。论者谓女子在室从父母之命,此女不从母命,而从六礼未备之夫,不可为训。然重洋暌隔,万里追寻,亦不可云非奇女子矣。君子姑取其从一之贞,勿责其越礼也。

译妻子!”于是停止了那件事,又去金山游玩。女子听说后,认为母亲做得不对,便偷偷搭乘海船,到金山寻找丈夫。一天,在路上遇见了他,接连呼喊说:“阿胜,阿胜!”阿胜回头看见她,惊讶地说:“你是闺阁中的柔弱女子,为什么来到这里?”女子详细告诉了他经过。阿胜被她的义气所感动,便和她一起回到旅店,完成了婚礼。评论的人说,女子在娘家应听从父母的命令,这个女子不听从母亲的命令,却跟随着六礼尚未完备的丈夫,不能作为典范。然而跨越重洋分离,万里追寻,也不能说不是奇女子了。君子姑且取她坚守一人的贞节,不要责备她逾越礼制。

广东花县有一村聚,距城数十里,河水潆洄,清流如带,有桥甚钜。桥畔一石,形似老翁,村中咸呼为桥头土地神,香火颇盛。后有女子六人,守志不嫁,相约赴桥畔投水死,盖粤俗然也。父老谓神不能保卫,遂废其祀。附近有砖窑,相距里许,窑人舁之归,谋奉为窑神。是夕,窑中有声若霹雳,次日视之,所烧之砖皆成血色,咸谓石为祟,复舁而弃之河干。适有渔舟维岸侧,见此石,异之,载之船唇。俄疾风大作,舟几覆,惧而弃石于河。渔人旋腹痛欲死,乃使人泅水出之,仍置河干。邻邑三山县人闻其事,曰:“神既有灵,曷去彼而就我乎?”夜窃之去,及境,舆从鼓吹,导之以入,灵异大著,祭赛无虚日,为立庙焉。昌黎云:“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况石乎?然以《风俗通义》所书汝南石贤士事观之,则知此亦人心使然,久之当自歇也。

  朱了头者,娄县农家子也。家本赤贫,又茕茕无所依,日行乞于市。咸丰辛酉岁,粤贼自嘉善趋枫泾,遇之,劫与俱去。朱曰:“我丐也,既无钱财自赎,又无一艺可供尔用,何劫我为?”贼曰:“汝既丐也,饥寒之困甚矣。从我去,不忧不富贵。”朱怒曰:“我惟甘饥寒,故丐耳;否则为窃为盗,胡不可乎?我不为窃为盗,乃从尔等作贼乎?”抗声大骂,遂见害。呜呼!如朱了头者,可谓有古烈士风矣。

  汉阳朱勋臣,侨寓淮城。一日,忽于案头得张禹门书云:“欲借宅同居。”朱初不知张为何人,且罔测书所从来。正疑虑间,倏又得一书,乃知张为狐也。嗣是频有书来,而不以形见。朱惧,谋徙居以避之,徙居而张仍从焉。有请箕仙者,朱往问之,则柳仙,降判曰:“张禹门,吾弟子也,与汝有宿缘,宜为建祠。”朱谢力不及。又判曰:“三日再议。”及期而往,盘中书一“吝”字。朱方欲再问,而家人告火作,奔救乃熄。于是大惧,鸠工庇材,刻日成之。祠成,而张仍往来朱家。适有为朱女议昏者,朱以问张,张报书曰:“此不可许,三日后当有高人来为媒。”越三日,有一老妪来为徐秀才之子求昏。老妪高姓,始悟高人谓妪也。狐居人家,载籍所记多有其事,此狐自称张禹门,不知其何从得姓,何义命名也。箕仙殆即此狐为之托名。柳仙亦无其人,世传柳仙为吕纯阳弟子,盖本元人杂剧,此岂足为典要?且考宋郑景璧《蒙斋笔谈》,载吕诗“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城南老树,乃古松也,则知元剧已属讹传矣。余雅不信箕仙,窃谓当今之世,而欲绝地天通,宜首禁此术也。

  何明达,桂林人,商于岭南,挟赀数千,频年折阅,耗其大半。旅况无聊,偶作狭邪游,至一所曰“巢云别馆”,有妓名翠莲,颇楚楚有致,何流连久之。忽见一妇自帘外过,淡妆素服,丰韵天然,何见而好焉。倩翠莲为之先容,翠莲曰:“是必无成。”问何故,曰:“伊因家难鬻身于此,有能拔出污泥中者,则委身事之;若视作路旁柳,伊不屑也。”何曰:“若然,此女大有志节,宜询其颠末。”乃呼问之。妇自言谭氏,“夫广西人,姓王名基,客游至此。娶妾甫两载,因事被逮于官,非百金不能出狱。妾念夫妇之义,自鬻以拯之。夫出囹圄,妾堕火坑矣。”言已泣下。何曰:“尔夫与吾同乡,吾不忍其家室流离。但不知尔夫已西归否?”曰:“闻犹未也。”何乃辞出,竟访得其夫,助赀使赎妇以归。市井细民,有此高行,虽士大夫或不及矣。

  陈明赞,江西南安府人,谈者失记其县。家巨富,止一子,已抱孙矣。陈于生日置酒召族人共饮,语之曰:“某幸藉先业,加以积累,今拥赀三十余万矣。多藏厚亡,非所愿也。愿留奇零之数以赡妻孥,其二十万归始祖祠中,其十万归支祖祠中。岁入其息,仍以三分之一归吾子孙,恐子孙或不能守吾业,仍可藉此为生也。其三分之二以供春秋祭祀之需,族之人冠婚丧葬咸有助,孀者、孤者、废疾者、贫不能存者咸有养。归始祖祠

译广东花县有一个村落,距离县城几十里,河水回旋流淌,清澈的水流如同丝带,有一座非常巨大的桥。桥边有一块石头,形状像一位老翁,村里人都称它为桥头土地神,香火很旺盛。后来有六个女子,立志不嫁,相约到桥边投水自尽,这是因为广东有这样的风俗。父老们说神灵不能保佑他们,于是废除了对它的祭祀。附近有一座砖窑,相距约一里,窑工把它抬回去,打算供奉为窑神。那天晚上,窑中发出如同霹雳般的声音,第二天查看,所烧的砖都变成了血色,大家都认为是石头作祟,又把它抬起来丢弃在河边。恰好有渔船停靠在岸边,看到这块石头,觉得奇异,把它装在船头。不久狂风大作,船几乎翻覆,害怕之下把石头丢弃在河里。渔人随即腹痛得要死,于是让人游水把它捞出来,仍然放在河边。邻县三山县的人听说这件事,说:“神灵既然有灵验,何不离开那里而到我们这里来呢?”夜里偷偷把它偷走,到达境内,用车马仪仗和鼓乐引导它进入,灵异现象非常显著,祭祀没有一天间断,为它建立了庙宇。韩愈说:“偶然题写作为木居士,便有无穷无尽求福的人。”何况是石头呢?然而从《风俗通义》所记载的汝南石贤士的事情来看,就知道这也是人心造成的,时间久了自然会平息。

朱了头,是娄县农家子弟。家里本来极其贫穷,又孤苦无依,每天在集市上乞讨。咸丰辛酉年,粤贼从嘉善前往枫泾,遇到他,劫持他一起离开。朱说:“我是乞丐,既没有钱财自己赎身,又没有一门技艺供你们使用,为什么劫持我?”贼人说:“你既然是乞丐,饥寒交迫的困境非常严重。跟随我去,不愁不富贵。”朱愤怒地说:“我正是甘愿忍受饥寒,所以才乞讨;否则去偷窃去抢劫,有什么不可以?我不去偷窃去抢劫,难道要跟随你们做贼吗?”高声大骂,于是被害。唉!像朱了头这样的人,可以说有古代烈士的风范了。

汉阳人朱勋臣,寄居在淮城。一天,忽然在案头得到张禹门的信说:“想借你的宅子一起居住。”朱起初不知道张是什么人,而且不知道信是从哪里来的。正在疑虑之间,忽然又得到一封信,才知道张是狐狸。此后频繁有信来,但不以形体出现。朱害怕,谋划搬家来躲避它,搬了家而张仍然跟随。有请扶乩问仙的人,朱去问他,则是柳仙,降笔判说:“张禹门,是我的弟子,与你前世有缘,应该为他建立祠堂。”朱推辞说力量不够。又判说:“三天后再商议。”到了期限再去,盘中写了一个“吝”字。朱正想再问,而家人报告起火,奔跑救火才熄灭。于是非常害怕,召集工匠准备材料,限期建成。祠堂建成,而张仍然在朱家往来。恰好有人为朱的女儿议婚,朱拿这件事问张,张回信说:“这不可以答应,三天后会有高人来做媒。”过了三天,有一个老妇人来为徐秀才的儿子求亲。老妇姓高,这才明白高人是指老妇。狐狸寄居在人家,史籍记载多有此事,这只狐狸自称张禹门,不知道它从哪里得到姓氏,什么含义命名。扶乩的仙灵大概就是这只狐狸借用的名字。柳仙也没有这个人,世人传说柳仙是吕纯阳的弟子,原本出自元人杂剧,这哪里足以作为经典依据?而且考察宋代郑景璧《蒙斋笔谈》,记载吕诗“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城南老树,是古松,就知道元剧已经属于讹传了。我向来不相信扶乩问仙,私下认为当今之世,想要断绝天地之间的沟通,应当首先禁止这种方术。

何明达,桂林人,在岭南经商,携带几千两银子,连年亏损,耗去了大半。旅居生活无聊,偶尔涉足风月场所,来到一个叫“巢云别馆”的地方,有个妓女名叫翠莲,颇为清秀有致,何明达流连很久。忽然看见一个妇人从帘外走过,淡妆素服,风韵天然,何明达见到后喜欢上了她。请翠莲代为引荐,翠莲说:“这一定没有结果。”问什么原因,说:“她因为家难卖身在这里,有能把她从污泥中拔出的人,她就委身侍奉;如果把她看作路边的柳絮,她不屑于这样做。”何明达说:“如果是这样,这女子很有志节,应该询问她的始末。”于是叫来询问她。妇人自称姓谭,“丈夫是广西人,姓王名基,客居到这里。娶妾才两年,因为事情被官府逮捕,没有一百两银子不能出狱。妾念及夫妇之义,自卖来拯救他。丈夫出狱,妾却堕入火坑了。”说完流泪。何明达说:“你的丈夫和我同乡,我不忍心他的家庭流离失所。只是不知道你的丈夫已经西归没有?”说:“听说还没有。”何明达于是告辞出来,竟然访得了她的丈夫,资助钱财让他赎回妻子回家。市井小民,有这样的崇高品行,即使是士大夫或许也比不上。

陈明赞,江西南安府人,谈论的人忘记了他的县名。家里非常富有,只有一个儿子,已经抱孙子了。陈明赞在生日时摆酒召集族人一起饮酒,对他们说:“我侥幸凭借祖先的产业,加上积累,现在拥有三十多万两银子。多藏厚亡,不是我愿意的。愿意留下零碎的钱数来赡养妻儿,其中二十万两归始祖祠堂,其中十万两归支祖祠堂。每年的利息,仍然以三分之一归我的子孙,恐怕子孙不能守住我的产业,仍然可以借此为生。其中三分之二用来供给春秋祭祀的需要,族人冠婚丧葬都有资助,寡妇、孤儿、残疾者、贫穷不能生存的人都有供养。归始祖祠

者,遍及同族;归支祖祠者,惟及同支。以贤且才者一人司其事,虽一陇之地不得私鬻。即以吾今日之言为息壤矣。”闻者咸起拜曰:“盛德事也,但不知翁之子以为何如?”子亦矢言“惟父命是从”。议遂定。夫金穴铜山,终归于尽,陈翁此举,非独高义,抑亦明智也。拥三十万之赀于一家,不三十年必尽矣,今推之于一族,而仍使归其所入三分之一,则是使子孙长有十万也。老子曰:“既已为人,己愈有;既已与人,己愈多。”其是之谓乎!

译(祭祀)遍及同族;归入支系祖祠的,只惠及同支。推举一位贤能的人来主持这件事,即使是一垄土地也不得私自变卖。就把我今天的话当作不可更改的盟约了。”听到这话的人都起身拜谢说:“这是盛德之举,只是不知道老翁的儿子会怎么想?”儿子也发誓说:“只听从父亲的命令。”于是议定。那些金穴铜山,终究会耗尽,陈老翁此举,不仅是高义,也是明智。将三十万的家产集中在一家,不出三十年必定耗尽;如今将其分给全族,但仍让家族收入三分之一归公,这就使得子孙长久拥有十万家产。老子说:“越是给予别人,自己越富有;越是施予他人,自己越丰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贞女王蕙芳,常州人。父遭兵乱,挈家避沪渎,遂家焉。贫不能自存,乃鬻女于王姓者为女,时女甫四岁。及长,丰姿秀丽,娴习女红,王颇爱之。无何王卒,其妻旧居北里,搔头弄姿,非良妇也,携女再嫁。女心非之,而不敢言。其后夫素有登徒子之名,见女美,屡挑之。女惧不免,于同治癸酉岁二月十三日夜缢而死。此事诱与拒两无实迹,女虽死不得以贞女旌,因纪大略,冀不泯耳。广东潮州乡间多种柿,柿熟制为饼,必先曝之于场,夜则逻守之。有某甲以此为业,场中积柿如山,中设木棚,为守望所。一夕寝棚中,闻有声自东来,近而声益厉,咻咻焉,木棚为之震动。自隙窥之,虎也。急以刀斫之,断其尾,虎咆哮去。甲走归鸣金,集丁壮数十人,荷梃寻之。至一处,见虎屹然立,众莫敢近;久之不动,或以戈扌舂之,应手而仆,则已僵矣,乃裂其肉焉。此人猝见猛虎,从容不乱,可谓胆力俱全矣。孔子曰:“上士捉虎头,下士捉虎尾。”然下士亦正未易为也。

  陈元绍,顺德人。家少康,父母俱存。妻某氏,亦故家女,而骄蹇殊甚,不修妇职。陈责之,辄反唇。父母戒陈曰:“和气致祥,慎勿尔也。”陈恐伤亲心,亦曲忍之。会陈父病,汤药皆母子经理,妇若无其事者,陈固心衔之。及父病愈,陈薄责妇,妇怒曰:“谁无父母!小恙非大事,何便作践人家儿女哉!”陈闻言,忿不可遏,挥以老拳,妇亦攘臂与争。母出排解,陈偶一举手,误挤母仆地,急扶母起,伏地请罪,母麾之出。陈惊惧不自安,竟亡去。月余,自广州贻其弟书曰:“兄无状,不可为子,惟有逃罪海外耳。重洋万里,无望生还,书到之日,即死别之年矣。”父见书不骇,自至省访之,不得,托人于外国招工局询问,亦无其子姓名,或云已于上月自澳门出洋矣。陈挤母仆地,事出无心,不孝之小者;长投海外,永绝天伦,不孝之大者。如陈者,其至性颇亦过人,惜其不学无术也。同年应敏斋廉访宝时,尝从金华至杭州,夜行钱唐江中。其时将二更矣,月色微茫,远树约略可辨。帆风而行,风力甚小,故舟行颇迟,而了不倾侧。长年三老皆偃息篷底,舟中诸客亦俱酣睡,敏斋独携一仆坐船头观江中夜景。所过之地名鲇鱼口,有小沙洲,舟沿洲而行。相距才数武,见洲上有一人与舟并行,迟速适相等。其人长丈余,视常人几三倍之,遍体青绿色,但望之不甚亲切,不知其为肌肉,为皮毛,为鳞甲也。顾问其仆曰:“汝见彼人否?”其仆不应。敏斋因还入舟中,其仆携坐具从之入,旋即大吐。问其故,曰:“主人所见,奴亦见之,不特形状可畏,且其气甚腥。适闻其气,故吐也。”敏斋后为余述之,云:“不知是何怪,殆传记所称枫人之类欤?”余谓:“沙洲无草木,不应有此。且草木之精,其气亦不腥,此必水怪也。以形论之,其长如此,非鱼即蛇。《搜神记》载孔子厄于陈,弦歌于馆中,夜有一人,长九尺余,皂衣高冠,咤声动左右。子路出与战,仆之于地,乃是大▯是鱼。君之所见,或亦此类乎?”

  聂道人,湖北钟祥县人。乾隆甲子岁,邑大水,聂已五岁矣。有盛契真者,元游宫之道士也,悯其孤露,收之门下。然聂故钝根,一无所能。盛死,聂云游天下,不知历几何年月。嘉庆初,始居鄂之长春观,往往赤双脚,持长柄▯,行歌于市。至同治甲戌,其年一百三十有五,发丝齿贝,无异曩时,不知其得道引术而不死耶,抑其禀赋独厚也?不可谓非异人矣。

  鄂人王慕堂,游于津门,遇盗,丧其所赍,寓居同乡陈姓家。偶出散步,过一曲巷,见一家帘栊低掩,中有丽人,衫痕鬓影,隐约可睹。王意方郁郁,亦不顾也。行数武,有小鬟追及之,曰:“主人相候,请君移玉。”问主人伊谁,曰:“至自识之。”至即帘中人也。然彼此均不相识。女冁然曰:“误矣。”王问故,曰:“妾本秦淮烟柳中人,从买人至此。买人死,遂独居。顷从帘隙窥君,颇

译贞女王蕙芳,是常州人。她的父亲遭遇战乱,带着全家躲避到沪渎,于是定居在那里。因贫穷无法维持生计,就把女儿卖给姓王的人家做婢女,当时女孩刚满四岁。等到长大,她姿容秀丽,精通女红,王家人很喜爱她。不久王老爷去世,他的妻子原本住在北里(妓院),搔首弄姿,不是良善之妇,带着女孩改嫁。女孩心里不认同,但不敢说话。后来的丈夫向来有登徒子的名声,见女孩美貌,多次挑逗她。女孩害怕无法逃脱,在同治癸酉年二月十三日夜上吊而死。这件事引诱与拒绝都没有确凿证据,女孩虽然死了也不能被表彰为贞女,因此记下大概情况,希望她的名字不被湮没。

广东潮州乡下多种柿子,柿子成熟后制成柿饼,必须先晒在场院里,夜里就巡逻守护。有某甲以此为业,场院里堆积的柿子像山一样,中间搭了木棚,作为守望的地方。一天晚上他睡在棚中,听到有声音从东边传来,靠近后声音更加激烈,发出咻咻声,木棚因此震动。他从缝隙里偷看,是老虎。急忙用刀砍它,砍断了它的尾巴,老虎咆哮着离去。某甲跑回家敲锣报警,召集几十个青壮年,拿着木棍去寻找。到了一处,看见老虎挺立着,众人不敢靠近;过了很久它不动,有人用戈柄敲击它,应手倒下,已经死了,于是割下它的肉。这个人突然遇见猛虎,从容不迫,可以说胆量和力气都具备了。孔子说:“上等勇士抓虎头,下等勇士抓虎尾。”然而下等勇士也确实不容易做。

陈元绍,是顺德人。家境稍显富裕,父母都健在。妻子某氏,也是旧家女子,但非常骄横,不修妇道。陈元绍责备她,她就反唇相讥。父母告诫陈元绍说:“和睦带来吉祥,千万不要这样。”陈元绍怕伤父母的心,也勉强忍耐。恰逢陈父生病,汤药都由母子二人打理,妻子却若无其事,陈元绍心里本来就怨恨她。等到父亲病愈,陈元绍轻微责备妻子,妻子怒道:“谁没有父母!小病不是大事,何必作践人家儿女!”陈元绍听了,愤怒不可抑制,挥起拳头打她,妻子也挽起袖子与他争执。母亲出来排解,陈元绍偶然一举手,误将母亲挤倒在地,急忙扶起母亲,伏地请罪,母亲挥手让他出去。陈元绍惊惧不安,竟然逃走了。一个多月后,他从广州给弟弟写信说:“哥哥不成器,不能做儿子,只有逃罪到海外罢了。重洋万里,无望生还,信到的日子,就是死别的年份了。”父亲见信不害怕,亲自到省城寻找,没找到,托人在外国招工局询问,也没有他儿子的姓名,有人说他已于上月从澳门出洋。陈元绍挤倒母亲,事出无心,是不孝的小节;长期投奔海外,永远断绝天伦,是不孝的大节。像陈元绍这样的人,他的本性也颇为过人,可惜他不学无术。

同年应敏斋廉访宝时,曾经从金华到杭州,夜里在钱塘江中航行。当时将近二更天,月色微茫,远处的树木隐约可辨。借着风帆航行,风力很小,所以船行颇慢,却一点也不倾斜。船夫们都躺在篷下休息,船中的客人也都熟睡,只有敏斋带着一个仆人坐在船头观看江中夜景。经过的地方名叫鲇鱼口,有个小沙洲,船沿着沙洲行驶。相距才几步,看见沙洲上有一个人和船并行,快慢正好相等。那个人身高一丈多,比常人几乎大三倍,全身青绿色,只是看上去不太真切,不知道是肌肉、皮毛还是鳞甲。敏斋问仆人:“你看见那个人吗?”仆人不回答。敏斋于是回到船中,仆人带着坐具跟着进来,随即大口呕吐。问他原因,说:“主人看见的,奴才也看见了,不仅形状可怕,而且气味很腥。刚才闻到那股气味,所以呕吐。”敏斋后来对我讲述这件事,说:“不知是什么怪物,大概是传记中所说的枫人之类吧?”我说:“沙洲上没有草木,不应该有这种怪物。而且草木之精,气味也不腥,这一定是水怪。从形状来看,这么长,不是鱼就是蛇。《搜神记》记载孔子在陈国受困,在馆中弹琴唱歌,夜里有一人,身高九尺多,穿黑衣戴高帽,叱咤声震动左右。子路出去与他搏斗,将他打倒在地,原来是大鱼。您所见的,或许也是这类吧?”

聂道人,是湖北钟祥县人。乾隆甲子年,县里发大水,聂道人才五岁。有个叫盛契真的,是元游宫的道士,怜悯他孤苦无依,收为门下弟子。然而聂道人本来资质愚钝,一无所能。盛契真死后,聂道人云游天下,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嘉庆初年,才开始住在鄂州的长春观,常常赤着双脚,拿着长柄拂尘,在市集中边走边唱。到同治甲戌年,他一百三十五岁,头发乌黑牙齿洁白,和以前没有不同,不知道他是得道修炼而不死呢,还是他的禀赋特别丰厚?不能说不是一位奇异之人了。

鄂州人王慕堂,在天津游玩,遇到盗贼,丢失了所带的财物,寄住在同乡姓陈的人家。偶尔出去散步,经过一条弯曲的小巷,看见一家帘子低垂,里面有位美人,衣衫痕迹鬓发影子,隐约可见。王慕堂心里正郁郁不乐,也不在意。走了几步,有个小丫鬟追上来,说:“主人等候您,请您移步。”问主人是谁,说:“到了自然知道。”到了就是帘子里的人。然而彼此都不认识。女子笑着说:“弄错了。”王慕堂问原因,说:“我本是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被人买来住到这里。买我的人死了,于是独自居住。刚才从帘缝里看您,颇

似旧识某郎,故遣婢相招,而不知非也。”王因辞去。女请置酒小饮以谢过,王谢曰:“素昧平生,何烦厚意。”女曰:“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遇合,即是前缘。君即闲游,妾亦枯坐,杯酒小叙,亦足破寂。君何介介欤?”王遂留饮。酒半,言及被盗事,女问行止,曰:“客囊如洗,进退维谷。若小有膏秣资得入都门,则辇下尚有故人,或犹可谋干也。”女曰:“君勿忧。妾虽龌龊,颇具湖海襟怀,必当竭力。”酒罢,竟出百金赠之。王持以入都,所谋果遂。复访之,则门庭如故,人面不知何处矣。

译好像认识以前的某位公子,所以派婢女去相邀,却不知并不是他。”王于是告辞离去。女子请求摆酒小饮以谢罪,王推辞说:“向来不认识,何必麻烦您如此厚意。”女子说:“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相逢,就是前缘。您既然闲游,我也正枯坐,喝杯酒小叙一番,也足以打破寂寥。您何必如此拘谨呢?”王于是留下来喝酒。酒喝到一半,谈到被盗的事,女子询问他的去向,王说:“行囊空空如也,进退两难。如果能有一点路费进入京城,那么京城里还有老朋友,或许还可以谋求营生。”女子说:“您不要担忧。我虽然处境窘迫,却颇有江湖豪气,一定尽力相助。”酒喝完,竟然拿出百金赠送给他。王拿着这些钱进入京城,所谋求的事果然成功。再次去拜访她,只见门庭依旧,却不知她已去了哪里。

番禺何桐屿,于同治癸亥初冬,有戚某向其借洋钱五百枚。何以其人旧曾借贷两次,皆如期而偿,遂诺之,立券期于岁杪。至期往索,某诧曰:“君梦欤?抑戏也?业已还君,何又索为?”何惊问:“何时还我?”曰:“十二月初三日,我携洋钱至君家交君手,承君留我小饮,犹如昨日事,何遽忘之?谓予不信,君还我借券犹在也。”乃取示何。何曰:“此券尚存我箧,君何伪造此?”某曰:“如君尚存借券,请以示我。”何至家检视,箧中诸券皆在,此券独无,惟诸券中杂有一纸,颇似前所书券,而无一字。其事遂无以自明,偕至神前,沥鸡血为誓,不知究竟若何也。此殆有秘物代墨书,券久而字迹脱落,遂成空纸。段成式《酉阳杂俎》称江东人或取乌贼鱼墨书契,以脱人财物,知古有此事矣。落地开花炮,其炮子虽年久尚能炸裂。乡民拾得者,因其封口处有金皮,贪取其金,每致伤命。甲戌正月,上海浏河镇东洋子泾桥镊工陈小弟,因新岁负人博,进无以偿。思同治元年七月中官军开放落地开花炮,有炮子落其地,陈小弟埋之土中,久思凿取其金,未敢措手。至是已历十三年,久在土中,必受潮湿,计必无碍矣。乃掘出,用斧凿取金皮,忽然炸裂,陈头面俱焚,左手打在数里外杨树上。室中一老妇、一童子,均轰死。军兴以来,官军用落地开花炮,无往不利。其炮子之遗落者,所在有之,愿得者以此为鉴,勿贪小利而致大害也。上海某甲,商于津门,十年不归。其家止一妾二女,妾故冶荡,不能独守空帏也。长女颇有母风,母倚之为钱树子。无何从人亡去,乃使次女继其业,次女不可,母憾焉。会有六十翁欲买妾,母贪重值,以次女妾之。甫一载,翁死,无子,家业尽为族人瓜分,女惟以针黹自给。母谓之曰:“人生世上,如轻尘栖弱草,何自苦为?当为汝别觅佳婿。”女断发自誓,竟不可夺。梅禹金有《青泥莲花记》,殆此女之谓乎?

  李广元,不知其乡里。妻早卒,遗二子,长曰上朋,年七岁;次日上俊,三岁。李续娶郑氏,性阴险,善蛊惑,视前妻子如仇,日加楚毒。会郑所生子夭,谓由朋惊之使然,益虐遇之,朋竟死。俊忽得颠痫疾,忽歌忽泣,殊无人理。郑以为伪,试以秽物予之,食尽无难色,乃视为废物,亦不顾问。如是者数年,郑死,俊忽自愈。父怪之,俊泣曰:“儿病伪也。非伪为痫疾,则死继母手久矣。今继母死,又察父复有怜儿意,故敢以情告也。”此子在童年即能韬晦自全,其德慧术智过人远矣。

  黄冈县易家坂有易翁者,夫妇二人,老而无子。止生三女,长次皆适人,惟幼女在室。翁死,母女相依为命,每抚女叹曰:“恨汝非男子也。”年十九而嫁,夫家甚贫,故恒居母家。癸酉十一月初十日,风雨大作,女偶立门前,为狂风卷去,母侦探无踪。三日后,忽自返,问所往,茫然也,而下体已化为男。母遍告族人验之,信,乃出钱七十二千与夫,令别娶妻。女易钗而弁,已聘王氏女为妇矣。晋定公二十五年,西山女子化为丈夫,与之妻,能生子,事见《开元占经》引《汲冢纪年》。然则此事自古有之,不足异也。

  戴琴庄先生名福谦,先祖母戴太夫人之侄孙,与余兄弟行。而余少时曾请其授读,故始终以先生称之。其馆临平孙氏时,一日行于途,有娶新妇者,彩舆经过,先生避立道旁。俄风揭轿帘,瞥见轿中白如霜雪,一瞬之间,未能谛视,而心颇异之。偶言于先大夫,先大夫曰:“此必是日犯白虎凶星,得君文星解释之,传记中多有此事。君异时必大贵也。”众皆以为然。然先生于道光丁酉举于乡,越二岁客死京师,意不显。

  安徽玉溪口,泊有炮船二。有某广文挈眷属坐小船过其地,日暮泊焉。夜鼓再严,管带炮船之营官乘他船出巡,船中兵勇起意至小船行劫,持刀登其舻。广文见盗至,大呼炮船救援。即杀之,并及其一妻一子一女一仆;长年三老,均投于水。因断其缆,使顺流而去

译番禺人何桐屿,在同治癸亥年初冬,有亲戚某人向他借洋钱五百枚。何某因为那人以前曾借过两次,都按时偿还了,于是答应了他,立下借据约定在年底归还。到了期限去讨债,某人惊讶地说:“您是做梦呢?还是开玩笑?我已经还给您了,为什么又来讨要?”何某惊问:“什么时候还给我的?”某人回答说:“十二月初三日,我带着洋钱到您家交到您手里,承蒙您留我小酌,就像昨天的事一样,怎么就忘了呢?如果您不信,您还给我的借据还在。”于是取出来给何某看。何某说:“这张借据还在我箱子里,您怎么伪造这张?”某人说:“如果您还留着借据,请拿给我看。”何某回到家检查,箱子里的其他借据都在,唯独这张不见了,只是在其他借据中夹杂着一张纸,很像以前写的那张借据,但没有一个字。这件事于是无法自明,两人一起到神像前,滴鸡血发誓,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大概是有隐秘的东西代替墨水书写,借据时间久了字迹脱落,于是成了空纸。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江东有人取乌贼鱼的墨写契约,用来骗取别人的财物,知道古代就有这种事。

落地开花炮,它的炮弹虽然年代久远仍然能炸裂。乡民拾得的人,因为封口处有金皮,贪图取那金子,常常导致丧命。甲戌年正月,上海浏河镇东洋子泾桥的镊工陈小弟,因为新年欠了别人的赌债,没有钱偿还。想起同治元年七月官军使用落地开花炮,有炮弹落在他的地里,陈小弟把它埋在土中,长久想着挖出金子,但不敢动手。到了这时已经过了十三年,长久埋在土中,一定受了潮湿,估计一定没有危险了。于是挖出来,用斧头凿取金皮,忽然炸裂,陈小弟头脸都被烧焦,左手被打飞到几里外的杨树上。屋里一位老妇、一个童子,都被炸死。战争兴起以来,官军使用落地开花炮,无往不利。那些遗落的炮弹,到处都有,希望得到的人以此为鉴,不要贪图小利而招致大害。

上海某甲,在天津经商,十年不回家。他家只有一个妾和两个女儿,妾本来淫荡,不能独自守空房。大女儿颇有母亲的风范,母亲倚仗她作为赚钱的工具。不久大女儿跟人私奔了,于是让二女儿继承她的行业,二女儿不肯,母亲怨恨她。恰逢有个六十岁的老头想买妾,母亲贪图高价,把二女儿卖给他做妾。刚过了一年,老头死了,没有儿子,家产全被族人瓜分,女子只能靠针线活自给。母亲对她说:“人活在世上,像轻尘栖息在弱草上,何必自讨苦吃?应当为你另找个好女婿。”女子剪断头发发誓,终究不能改变她的意志。梅禹金有《青泥莲花记》,大概说的就是这女子吧?

李广元,不知道他的籍贯。妻子早逝,留下两个儿子,大的叫上朋,七岁;小的叫上俊,三岁。李广元续娶郑氏,性格阴险,善于蛊惑人心,把前妻的儿子视为仇敌,天天加以鞭打虐待。恰逢郑氏所生的儿子夭折,说是因为上朋惊吓所致,更加虐待他,上朋竟然死了。上俊忽然得了癫痫症,忽而唱歌忽而哭泣,全然没有人的常理。郑氏认为是装的,试着给他秽物吃,他吃尽没有难看的脸色,于是把他视为废物,也不再管他。像这样过了几年,郑氏死了,上俊忽然病好了。父亲觉得奇怪,上俊哭着说:“我的病是装的。如果不假装癫痫,早就死在继母手里了。现在继母死了,又察看出父亲又有怜惜我的意思,所以敢把实情告诉您。”这孩子童年就能隐藏锋芒保全自己,他的德行智慧远超常人。

黄冈县易家坂有个易翁,夫妇二人,年老没有儿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嫁人了,只有小女儿在家。易翁死后,母女相依为命,母亲每次抚摸女儿叹息说:“恨你不是男子啊。”十九岁嫁人,夫家很穷,所以经常住在娘家。癸酉年十一月初十日,风雨大作,女儿偶然站在门前,被狂风卷走,母亲寻找没有踪迹。三天后,忽然自己回来,问去了哪里,茫然不知,而下身已经变成了男性。母亲遍告族人查验,确认属实,于是拿出七十二千钱给丈夫,让他另娶妻子。女儿改穿男子服饰,已经聘了王氏的女儿为妻了。晋定公二十五年,西山女子化为丈夫,给他娶妻,能生孩子,事见《开元占经》引用的《汲冢纪年》。那么这种事自古就有,不值得奇怪。

戴琴庄先生名福谦,是先祖母戴太夫人的侄孙,与我兄弟同辈。而我年轻时曾请他教我读书,所以始终称他为先生。他在临平孙氏家做塾师时,一天在路上走,有娶新媳妇的,彩轿经过,先生避让站在道旁。不久风吹开轿帘,瞥见轿中白如霜雪,一瞬间,没能仔细看,但心里很诧异。偶然对先父说起,先父说:“这一定是那天犯了白虎凶星,得到您的文星化解,传记中多有这种事。您将来一定大贵。”众人都认为如此。然而先生在道光丁酉年乡试中举,过了两年客死京城,意旨不显达。

安徽玉溪口,停泊着两艘炮船。有个某广文带着家属坐小船经过那里,傍晚停泊下来。夜里二更鼓响,管带炮船的营官乘别的船出巡,船中的兵勇起意到小船上抢劫,持刀登上小船。广文见盗贼来了,大声呼喊炮船救援。随即被杀,连同他的一妻一子一女一仆;老老少少,都投到水里。因为砍断他们的缆绳,让他们顺流漂走。

。及营官回见邻舟不在,问之,众曰:“已解维行矣。”营官惊曰:“黑夜江行,必有失事,汝曹胡不阻止?”众曰:“阻而不听也。”营官见几上有翡翠条脱一事,审视即邻舟女子腕上物也,因亦不言。及旦鼓发▯旬,乃告于统带之官,捕船中兵勇,严鞫得实,枭其首于竿。苜蓿▯中,度无长物,扁舟江上,竟占无妄之灾。信乎江湖之险,不独风波也。

译等到营官回来,发现邻船不在,询问众人,大家说:“已经解开缆绳开走了。”营官惊讶地说:“黑夜在江上航行,必定会发生事故,你们为什么不阻止?”众人说:“阻止了也不听。”营官看见几案上有一件翡翠手镯,仔细一看正是邻船女子手腕上的东西,因此也没有再说什么。等到天亮击鼓出发后,才向统带官员报告,逮捕船中的兵勇,严加审讯后查清事实,将他们的首级枭示在竿上。苜蓿之中,估计没有值钱的东西,小小的一叶扁舟在江上,竟然遭受了无端的灾祸。确实啊,江湖的险恶,不仅仅在于风浪而已。

范某年四十无子,止一女,名婉如,颇婉娈可爱。有甥李仙槎,五岁而孤,偕其母以归,与婉如年相若,交相怜也。仙槎性柔和,范妻亦喜之,呼为李郎。仙槎母将死,泣谓范曰:“吾惟此子,恨不见其娶妇。婉如我所爱也,异日无令归他族,吾死目瞑矣。”仙槎既长,范予千金,使营什一利,而仙槎不善经营,数年折阅殆尽。范因憾之,寝前议。仙槎闻之,仰药死,婉如亦缢以殉。范大悔恨,合葬之。

  扬州某甲,生一女,年破瓜矣,颇有姿色。其东邻为某氏别业,某子为邑诸生,读书其中,翩翩少年也。女屡入园采花,与生有私,女父母知而防闲之,遂绝迹。生思慕綦初。一日女至,曰:“殆矣,父母将为我择配矣。君急以媒妁来,或犹可及也。”言已即去。生告父母,初不可,强而后可。媒者致命,女父母曰:“齐大非吾耦也。”且知女私于生,恐异日不为舅姑所礼,竟谢绝之,而许女于他族。女知事不谐,服阿芙蓉膏死,生闻之亦自经死。两家父母皆大悔,卒合葬焉。痴儿荡妇,颇乖风化,其情可怜耳。此与前所记李仙槎、范婉如事相类,然彼则始有成言,谓之因情而死可也,谓之守义而死亦可也,固非此事所能拟矣。上海北乡有黄某者,妻李氏颇有姿。而黄贫不能自存,谋于李。李曰:“君为男子,而谋及妇人;无已,请鬻我乎?妾我可百金,妓我可千金也。”黄不可,李曰:“然则放鹁鸽乎?”沪俗伪鬻妻妾于人,伺间亡归,谓之放鹁鸽。黄从之,伪为兄妹,鬻于浦东曹氏为妾。不三日,黄往访之,李出见,颇落寞。曹留黄宿于家,翌日将告归,促李出言别。李始不出,久之乃出,不数语,遽厉声曰:“汝鬻我于此,乃谋与我偕遁乎!我至此无返理,汝不速去,我言于主人,缚送官矣。”黄大窘,踉跄而归。鹁鸽化为黄鹤,一去而不复返矣。此亦为鬼为蜮者之所不自料也。

  韶州李弼廷有女曰松姑,年十五矣。自幼佞佛,奉一檀木观音像,已历六寒暑。父母欲议婚,女不可。父曰:“此皆奉佛之故也。”欲毁其像。女急白母,言像不可毁,请从父命。乃缔姻于程氏。女自是清癯异昔,医者诊之,言脾肺俱弱矣。一夕,女午夜欲起礼佛,觉有物触臂,方惊诧而腕已受伤。呼婢烛之,则有一蛇长二尺许,色如墨,蜿蜓下榻去。父母闻声趋视,蛇已不知所住,视女伤处,蛇齿宛然,黑气缕缕直达臂上。医至,谢不治,黎明竟卒。或言女本天仙化身,不合缔人间姻眷,故菩萨使以洁身归净土。果尔,何不使以无疾化去,而必死于蛇口乎?是殆有夙冤也。

  闽中黄生,富家子也。年十五六,翩翩如璧人。忽得狂疾,歌哭不伦,自食其秽。夜或纵火烧屋,家人不能防。乃于山中构屋数椽,使居之,守以健仆。久之,益憔悴无人状。其所聘林氏女,父母欲绝其婚,女不可,曰:“未婚而婿膺恶疾,女之命可知矣。从一而终,万无他议。与其老死闺中为父母累,不如与狂夫同处空山,犹得稍尽妇职也。”父母初不许,言之益坚,乃如其志。与婿居山,饥饱寒暖,调护维谨。一日同坐石上,忽溪中有鱼跃出,长二尺许,其首类犬。未即取食,女力阻不听,竟食尽,越宿病若失。翁姑闻而喜甚,迎归成礼焉。《山海经》云:“诸怀之水多▯旨鱼,食之已狂。”黄生所食,岂即此欤?殆由林女《▯苡》之歌,感动幽明,故得此灵药,非偶然也。

  杭州顾茂才,客吴中。甲戌春,春而复苏。自言初死时,但觉飘飘如凌云而上,俄而复下,则仍在吴市也。青衣三人,导至一处,即苏州府城隍庙。神出,略诘数语,便云:“误矣。”遣之还。甫出门,遇故人徐某,吴中诸生,前数年死者也。与偕至玄妙观茶寮小坐,顾问冥中事,曰:“与人世同,亦随时变易。阳间盛传十殿阎罗,此唐制也。唐分天下为十道,故冥中亦设十殿,今则否矣。道光以前,冥官尚有前代遗贤,今则皆本朝贵官,衣冠仪从,悉今制也。”茶罢,徐别去。及家门,

译范某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婉如,非常柔美可爱。有个外甥李仙槎,五岁就死了父亲,跟着母亲投奔范家,与婉如年纪相仿,两人互相怜爱。仙槎性格温和柔顺,范妻也很喜欢他,叫他李郎。仙槎的母亲临死时,哭着对范某说:“我只有这个儿子,遗憾的是没看到他娶媳妇。婉如是我所疼爱的,将来不要让她嫁到别的家族去,我死了也就闭眼安心了。”仙槎长大后,范某给他一千两银子,让他去经商谋取微利,但仙槎不善于经营,几年间亏损殆尽。范某因此对他产生怨恨,停止了之前的婚议。仙槎听说后,仰头喝药自杀,婉如也上吊殉情。范某非常悔恨,将两人合葬在一起。

扬州有个某甲,生了一个女儿,年已破瓜(十六岁),颇有姿色。他东边邻居是某氏的别业,某氏的儿子是县里的秀才,在那里读书,是个翩翩少年。女孩多次进园采花,与秀才有了私情,女孩的父母知道后严加防范,于是两人断绝了往来。秀才思念之情极其深切。一天女孩来了,说:“危险了,父母要为我选丈夫了。你赶紧派媒人来,或许还来得及。”说完就离开了。秀才告诉父母,起初父母不同意,强迫之下才答应。媒人传达意愿,女孩的父母说:“齐国的公主不是我们的配偶(意谓门不当户不对)。”而且知道女儿与秀才有私情,担心将来不被公婆礼遇,竟然拒绝了这门亲事,而把女儿许配给别的家族。女孩知道事情不成,服用鸦片膏自杀,秀才听说后也上吊自杀。两家的父母都非常后悔,最终将两人合葬。痴情的少年和放荡的女子,确实违背风化,但他们的情意可怜。这与此前记载的李仙槎、范婉如的事相似,但那时起初已有婚约,说他们因情而死可以,说他们守义而死也可以,本来不是这件事能比拟的。上海北乡有个姓黄的,妻子李氏颇有姿色。而黄家贫穷无法生存,黄向李氏商量。李氏说:“你是男子,却向妇人商量;没办法,请卖了我吧?我当妾值一百两银子,当妓女值一千两银子。”黄不同意,李氏说:“那么放鹁鸽呢?”上海风俗假装卖妻妾给别人,等待机会逃跑回家,叫做放鹁鸽。黄听从了,假装是兄妹,把李氏卖给浦东曹氏做妾。不到三天,黄去探望她,李氏出来相见,神情颇为落寞。曹某留黄在家住宿,第二天黄将要告辞回家,催促李氏出来告别。李氏起初不出来,很久才出来,没几句话,突然厉声说:“你把我卖到这里,是图谋与我一起逃跑吗!我到这里没有回去的道理,你不快走,我告诉主人,把你绑送官府了。”黄非常窘迫,跌跌撞撞地回家。鹁鸽变成了黄鹤,一去不复返了。这也是那些鬼蜮之人所没有料到的。

韶州李弼廷有个女儿叫松姑,十五岁了。从小迷信佛教,供奉一尊檀木观音像,已经过了六个寒暑。父母想议婚,女儿不同意。父亲说:“这都是因为信奉佛教的缘故。”想毁掉那尊佛像。女儿急忙告诉母亲,说佛像不可毁,请求听从父亲的命令。于是与程氏结为婚姻。女儿从此清瘦异常,医生诊断说脾肺都虚弱了。一天夜里,女儿半夜想起来礼佛,觉得有东西碰到手臂,正惊诧时手腕已经受伤。叫婢女点烛查看,只见有一条长约二尺的蛇,颜色像墨一样黑,蜿蜒着下床离去。父母听到声音赶来看,蛇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看女儿受伤的地方,蛇牙的痕迹清晰可见,黑气一缕缕直达手臂上。医生来了,推辞不治,天亮时竟然死了。有人说女儿本是天仙化身,不适合缔结人间的婚姻,所以菩萨让她以洁净之身回归净土。果真如此,为什么不让她无病而逝,却一定要死于蛇口呢?这大概是有宿怨吧。

闽中黄生,是富家子弟。十五六岁时,风度翩翩如美玉般的人。忽然得了狂病,歌哭没有条理,自己吃自己的秽物。夜里有时纵火烧屋,家人无法防备。于是在山中建了几间房子,让他住在那里,派健壮的仆人看守。很久以后,更加憔悴不像人样。他所聘的林氏女儿,父母想断绝婚约,女儿不同意,说:“没结婚而女婿得了恶疾,女子的命运可想而知。从一而终,万无其他议论。与其老死闺中成为父母的累赘,不如与狂夫同处空山,还能稍微尽到妇人的职责。”父母起初不允许,她说的更加坚决,于是如了她的意愿。与女婿住在山里,饥饱寒暖,调护非常谨慎。一天两人同坐在石头上,忽然溪中有鱼跃出,长约二尺,它的头像狗。黄生没有马上取来吃,女儿极力阻止不听,竟然吃光了,过了一夜病好像消失了。公婆听说后非常高兴,迎回家成礼。《山海经》说:“诸怀的水里多旨鱼,吃了它狂病就好了。”黄生所吃的,难道就是这种鱼吗?大概是因为林女《薏苡》之歌,感动了幽明,所以得到这种灵药,不是偶然的。

杭州顾茂才,客居吴中。甲戌年春天,春天到了又复苏。自称刚死时,只觉得飘飘然像凌云而上,不久又下来,则仍在吴市。三个青衣人,引导到一处,就是苏州府城隍庙。神出来,略问了几句话,就说:“错了。”打发他回去。刚出门,遇到故人徐某,吴中秀才,前些年死的。和他一起到玄妙观茶寮小坐,顾问冥中事,徐某说:“与人世相同,也随时变化。阳间盛传十殿阎罗,这是唐代的制度。唐代分天下为十道,所以冥中也设十殿,现在则不是这样了。道光以前,冥官还有前代遗贤,现在则都是本朝贵官,衣冠仪从,都是现在的制度。”茶罢,徐某告别离去。到了家门,

如梦忽觉,则已死三日矣,因胸次微温,故未殓耳。考唐太宗分天下为十道。开元二十一年又分山南、江南为东西道,增置黔中道。然则唐制十道为时不久,中叶以后,冥中又当增置阎罗矣,何仍止十殿也。至云冥官皆近代贵官,则理固不妄。盖人死为鬼,人不能无贤愚,鬼亦不能无善恶,非于人鬼中择聪明正直者主之,则不胜纷纷矣。然世间无不死之人,即冥中亦无不散之鬼,盖精气固不能常存也。自夏以上,祀柱为稷,自商以来,祀弃为稷,盖柱之神泯矣。此圣人知鬼神之情状也。前在京师见许文恪公,公言有一人因病至冥中,所见冥中官吏,大半熟识,声音笑貌,一一与生时无异。余曰:“然则生而有官者,死亦有官守。如余者生为闲散之人,死亦宜为闲散之鬼。清风明月,任我邀游,不亦仙乎?”公大笑。

译如同从梦中忽然醒来,发现已经死了三天了,因为胸口还微微有些温热,所以还没有入殓。查考唐太宗将天下划分为十道。开元二十一年又将山南、江南分为东西两道,增设了黔中道。那么唐代以十道划分的制度持续时间并不长,到了中叶以后,阴间应当也增设了阎罗王,为什么仍然只有十殿呢?至于说阴间的官员都是近代的显贵,这在道理上本来就不虚妄。因为人死后变成鬼,人不能没有贤愚之分,鬼也不能没有善恶之别,如果不从人和鬼中挑选聪明正直的人来主管,那就无法应付纷乱的局面了。然而世间没有不死的人,那么阴间也没有不散的鬼,因为精气本来就不能长久存在。从夏朝以前,祭祀柱作为稷神,从商朝以来,祭祀弃作为稷神,大概柱的神灵已经泯灭了。这是圣人了解鬼神的情状啊。以前在京城见到许文恪公,他说有一个人因为生病到了阴间,所见到的阴间官吏,大半都认识,声音笑貌,一一与活着时没有不同。我说:“那么活着时有官职的人,死后也有官职。像我这样活着时是闲散之人,死后也应当是闲散的鬼。清风明月,任我遨游,不也是神仙吗?”他大笑。

沪上有流寓陈氏妇,嫠也,携一女甚美。妇与某甲私,甲曰:“尔曷以女妻我,则我并迎妻母以归,谁议我者?”妇以语女,女不可。妇惑于甲言,卒以女许之。将成婚,女丑其事,缢而卒。妇惭惧,即迁去,而居此室者,辄见怪异,竟莫敢居。余谓贞烈之魄,固应不泯,然女之烈益著,母之丑益彰。惜无人敷陈此义,以消释其怨气也。

  湖北荆门州后港镇有田氏兄弟,皆以猎为业。甲戌初夏,猎于邻村李家台。偶憩林下,同梦一老人告之曰:“午后幸助我一臂。”觉而异之。前行里许,雷雨大作,趋避枯庙中,雷声益厉。仰见{▯詹}下一物,长二尺余,有四翅,雷下击,则吐黑气御之。乃相谓曰:“梦中求助,岂雷神乎?”发火枪击之,枪发而疾雷骤至,兄弟皆昏不知人。雨过始苏,眉毛辫发各灼去少许,亦无大苦。闻人言五里外茭尾乡雷击死一蜈蚣,长二尺余,有四翅,知即此物矣。

  粤东丁维勋,贾于沪上,娶妇王氏。甫逾年,丁病瘵,王扶持维谨。丁自知不起,语王盍自为计,王以死自誓。越日疾亟,又言之。王曰:“君何不谅之甚。”乃趋别室,缢而死。丁大感恸,将殓,力疾起拜,无何亦死。此妇殉夫于夫未死之前,似乎太早,然因其夫再三劝令自为计,故以死自明,亦田先生不使人疑之意也。余幼时尝作《秋胡妇》诗曰:“桑下相逢本偶然,黄金翻似试婵娟。妾身愿学田光死,一使人疑不值钱。”此妇殆亦此意矣。

  上海谭家桥有宋姓,寓此有年矣。一女年十六,颇有姿。会有诬以他事者,女无以自明,缢而死,厝其柩于河干。宋旋迁居维扬,女之柩遂无过问者。久之,将陷于河。邻人胡宝素艳女美,心悼之,为改厝于高阜。俄梦女来拜谢,姿态如生。胡大喜,引与并坐。语及绝命之际,哽咽不成声,良久不去,遂与狎。自是无夕不至,胡竟病瘵死。此女可谓以怨报德矣。昔伍员、伯▯皆以宗族覆灭,逃死于吴,吴王为之报雠雪耻。其后伍员苦口犯颜,所以报吴王也;伯▯逢迎将顺,亦所以报吴王也。吾安知伯▯之意,不以子胥之悻悻然为负恩哉?然其报之适以亡之,此女毋乃类是。

  扬州城外二十里有地名湾头,一夕大雷雨,震开一穴。次日,集人缒入,则穴中空洞若夏屋,然一棺其巨。众意其有宝器,发之。一人偃卧,白须及腹,仪容甚伟。得一珠于颐,得一剑于腰,取之出,更入搜索,则尸已化为灰矣。于棺之前斫片木出,隐约有“大业”字,不知隋代何人之墓也。其事在甲戌五月。太仓城北十里地曰毛市,有许姓染店,其染工皆句容、溧水人。许督之严,每年止许一人归。是岁应句容陆姓者归,某工与同邑,托传语其家。及陆返,某问家事,陆嗫嚅久之,曰:“吾负君矣。嫂因久旷,留余共衽席,余不能拒也。”某不信。陆曰:“嫂肋下有两黑子如豆大,然乎?”某遂无语,次日怀刃亡去。许知而追之,已附舟归矣。某抵家叩门,妇出,刃之毙,即至妇翁家言状。妇翁大骇,偕其子同往视之,则妇固无恙。问以前事,妇茫然曰:“吾未见夫归也。”相与骇异。忽见所奉观音像有刀痕数处,乃悟其故。正共罗拜,而许与陆踵至,陆力白前言之妄。盖陆至某家,妇登梯取屋上所曝酱饷客,陆窃窥其腋,故见之也。一言之戏,几至杀人,非菩萨慈悲,则此狱坐死者不止一人矣。

  绍兴周某,习申、韩家言,馆于某邑。邑有因奸杀夫者,亦旧族也。死者一美少年,年二十余,妇年与相若,国色也。其奸夫年近半百,黑丑可憎。官鞫妇,妇惟俯首饮泣,历其指,痛欲绝。周窥而怜之,私问其故。妇曰:“数年来惘惘如梦,都不自知,殆夙业也。”周曰:“以卿弱质,何以堪此,不如姑认之,徐图一死。”因举小盒示之,盖阿芙蓉膏也。妇亦会意。案将定,周迟回未忍属▯,而妇仰药死矣。俄见梦于周曰:“妾死不蔽辜,仍堕畜类,毕命パ▯质,以偿今世之愆。三十年后,君为平阳士人,当侍君巾栉

译上海有一位流寓在此的陈姓妇人,是寡妇,带着一个女儿,长得非常美丽。妇人与某甲通奸,某甲说:“你何不把女儿嫁给我,那么我就一并迎娶你的母亲回家,谁还会议论我?”妇人把这话告诉女儿,女儿不同意。妇人被某甲的话迷惑,最终还是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将要成婚时,女儿认为这件事很丑恶,上吊而死。妇人又羞愧又恐惧,随即搬走,而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总是见到怪异现象,竟然没有人敢居住。我认为贞烈之魂,本来就不应消亡,然而女儿的刚烈更加显著,母亲的丑恶更加彰显。可惜没有人阐明这个道理,来消解她的怨气。

湖北荆门州后港镇有田氏兄弟,都以打猎为业。甲戌年初夏,在邻村李家台打猎。偶然在林下休息,共同梦见一位老人告诉他们:“午后请帮我一把。”醒来后觉得奇怪。前行约一里多,雷雨大作,急忙躲进一座破庙中,雷声更加猛烈。抬头看见屋檐下有一个东西,长两尺多,有四只翅膀,雷向下击打时,它就吐出黑气来抵御。于是互相说:“梦中求助,难道是雷神吗?”发射火枪击打它,枪响后疾雷骤至,兄弟俩都昏死过去。雨过天晴后才苏醒,眉毛和辫发各被烧掉少许,也没有太大痛苦。听人说五里外的茭尾乡雷击死了一条蜈蚣,长两尺多,有四只翅膀,知道就是那个东西了。

广东东部的丁维勋,在上海经商,娶了王氏为妻。刚过了一年,丁维勋得了肺病,王氏悉心照料。丁维勋自知病重不起,告诉王氏何不为自己打算,王氏以死发誓。第二天病情危急,又说了这话。王氏说:“您为何如此不体谅我。”于是跑到别的房间,上吊而死。丁维勋非常悲痛,将要入殓时,强撑病体起来拜谢,不久也死了。这位妇人在丈夫未死之前就殉夫,似乎太早了,但因为丈夫再三劝她为自己打算,所以以死来表明心迹,这也是田先生不让人怀疑的意思。我小时候曾作《秋胡妇》诗说:“桑下相逢本偶然,黄金翻似试婵娟。妾身愿学田光死,一使人疑不值钱。”这位妇人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上海谭家桥有宋姓人家,寄居在这里多年了。有一个女儿十六岁,颇有姿色。恰逢有人诬陷她其他事情,女儿无法自明,上吊而死,把棺材暂放在河边。宋家随即迁居扬州,女儿的棺材于是无人过问。过了很久,棺材将要沉入河中。邻居胡宝素羡慕女儿的美貌,心中哀悼她,为她改葬在高处。不久梦见女儿来拜谢,姿态如同活人。胡宝素大喜,拉着她并排坐下。谈到绝命的时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离开,于是与她亲近。从此没有一晚不来,胡宝素竟然得了肺病而死。这个女子可以说是以怨报德了。从前伍子胥、伯嚭都因为宗族覆灭,逃死在吴国,吴王为他们报仇雪耻。后来伍子胥苦口犯颜,以此来报答吴王;伯嚭逢迎顺从,也是以此来报答吴王。我怎么知道伯嚭的意思,不是认为伍子胥的愤愤不平是负恩呢?然而他的报答恰恰导致吴国灭亡,这个女子难道不类似这种情况吗。

扬州城外二十里有个地方叫湾头,一天夜里大雷雨,震开了一个洞穴。第二天,召集人用绳子吊下去,发现洞穴中空旷如夏日的房屋,然而里面有一口巨大的棺材。众人以为里面有宝物,打开它。一个人仰面躺着,白须垂到腹部,仪容非常雄伟。在下巴处得到一颗珠子,在腰间得到一把剑,取出后,再次进入搜索,尸体已经化为灰烬了。在棺材前面砍下一块木板,隐约可见“大业”二字,不知道是隋代谁的墓。这件事发生在甲戌年五月。太仓城北十里有个地方叫毛市,有许姓染坊,他的染工都是句容、溧水人。许姓主人监督严厉,每年只允许一人回家。这一年轮到句容陆姓的人回家,某工人与他同乡,托他传话给家里。等到陆姓的人返回,某工人问起家事,陆姓的人吞吞吐吐很久,说:“我辜负了您。嫂子因为长期独居,留我同床共枕,我不能拒绝。”某工人不信。陆姓的人说:“嫂子肋下有两个像豆子大的黑痣,是这样吗?”某工人于是无言以对,第二天怀揣刀刃逃走了。许姓主人知道后追赶他,他已经乘船回家了。某工人到家敲门,妇人出来,用刀杀死了她,随即到岳父家说明情况。岳父大惊,带着儿子一同去看,妇人却安然无恙。问起以前的事,妇人茫然地说:“我没见丈夫回来。”一起感到惊异。忽然看见供奉的观音像上有几处刀痕,才明白其中的缘故。正一起跪拜,许姓主人和陆姓的人接踵而至,陆姓的人极力辩白以前说的话是假的。原来陆姓的人到某工人家,妇人登梯取屋上晒的酱款待客人,陆姓的人偷看她的腋下,所以看见了。一句戏言,几乎导致杀人,如果不是菩萨慈悲,那么这起案件被判死刑的就不止一人了。

绍兴周某,学习申不害、韩非子的学说,在某县做塾师。县里有个因通奸杀夫的人,也是旧族人家。死者是一个美少年,二十多岁,妇人年龄与他相仿,是国色天香。她的奸夫年龄近半百,黑丑可憎。官府审问妇人,妇人只是低头流泪,列举他的罪行,痛苦欲绝。周某窥探后怜悯她,私下询问原因。妇人说:“几年来迷迷糊糊如梦,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大概是前世业障。”周某说:“以你柔弱的身体,怎么承受得住,不如暂且认罪,慢慢图谋一死。”于是拿出一个小盒子给她看,原来是鸦片膏。妇人也领会了意思。案件将要定论,周某犹豫不忍心嘱咐她,而妇人仰头服药死了。不久在梦中见到周某说:“我死不能掩盖罪责,仍然堕入畜类,结束性命于猪狗之身,来偿还今世的罪过。三十年后,您成为平阳的士人,我将侍奉您的巾栉。”

也。”事在隔世,无可证验,或当不妄耳。观其后果,信其前因,妇所云夙业,亦不虚矣。

译罢了。”事情发生在前世,没有证据可以验证,或许应当不是虚妄吧。观察后来的结果,相信先前的原因,妇人所说的宿世业缘,也不是空话了。

上海浦东张老达,先世本多田翁。老达性俭啬,未尝妄用一钱。及病笃,命其弟与子析祖产为二,各得其一。室中有银一箧,乃老达手自积累,封识严密。至是命其妻启之,将议分析,而老达已逝。方共惊怛,忽箧中银锭随风飞去,争起扑之,如蛱蝶蹁跹,不可捉摸。或偶得一二,随手即空,俄顷之间,箧中之银乌有矣。乃悟作守钱虏亦正须福,张老达不能用之,犹得守之;其子若弟欲作守钱虏而不得也。

  慈溪北乡有叶姓者,于甲戌五月生一男,人身而虎面,骇而弃之野。其邻人往视,犹未死,乃祝曰:“尔三啼,当抱汝归。”儿果三啼,乃抱之归。明日,乡党毕集,争取视之。或有为叶惜者,叶亦悔之,以青蚨一贯赎儿去。越宿,儿竟死。不死于野,不死于邻,而仍不可育,不知此何故也。

  宜兴山中一赵姓者,每夕宿火于钅卢,加煤其上,以供明日之用。忽一夜,煤火皆发弃地上,连夕皆然。伺之,则一独足鬼俯钅卢而窥,且笑且发,群起搏之,一跳即逝。或曰此山魈也,是畏爆竹。乃伺其至,然爆竹投之。鬼惊仆,众入执之,于其足旁得一鼗鼓。鬼虽黑丑,殊无所能,惟叩首作乞怜状。或予之饮食,恐怖不敢多食,惟示以所弃鼗鼓,则喜而笑。姑与之,入手即大笑,奋足一跃,倏忽脱去。《抱朴子。登陟篇》:“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呼其名,则不能犯也。”此鬼形状,为山魈无疑,但不知所持鼗鼓何用耳。

  吴中钱氏婢,嫁乡间一农家子。其地有所谓清明山太太者,相传为太湖黑鱼精也。忽附婢言前生为姊妹,故来省视,口操北音,清脆可听。嗣是每数日必一至,积三十余年,惟婢见之。或问婢:“太太作何状?”曰:“年三十许,历年以来,未尝衰老。我今龙钟日甚,而太太仍如初见时也。”钱氏旧主使婢入山进香,并命仆阿勤从之,欲觇其异。甫出门,婢腾身作据鞍状,又举手作扬鞭状,其行甚疾。阿勤追之不及。归而问之,曰:“太太怜我不任跋涉,以仆马来迎也。”婢卒亦无他异。山中初无神祠,惟空屋中一几一椅而已。后村人塑为男像,又有“飞虎城隍”之名。闻高伯足宰吴县,禁绝之。

  吴中某甲,以行买至沪上,偶作狭邪游,悦一妓。酒阑之后,送客留髡,将歌同梦。偶问及家世里居,则即其乱中失去之幼女也,颜色俱变。妓问之,以实告。妓大啼,父摇手戒勿声:“徐谋为汝脱籍。”乃▯▯辞去。念客囊羞涩,安得此赎女之赀?而又不忍其沦落,转展无计,竟服阿芙蓉膏死。此人既遇其女,不思援手,而以身死之,亦可谓无策之甚者矣。“

  粤人某甲,游于沪,悦一妓名紫鹃,脱籍,携之归,将偕老矣。俄某以讼事破家,鹃自鬻于平康,以其赀料理,讼始解。鹃再入青楼,郁郁不自得。甲时往慰喻之,拟重为脱籍,而苦无资。乃复至沪,将醵于旧友,久而无成。鹃在粤,日夕企望。忽有传甲已在沪物故者,遂服阿芙蓉膏死,同伴觉之,救治复苏。其事传闻至沪,人咸义之,助甲使归,复圆破镜焉。此女以既嫁之云英,为下车之冯妇,未免可惜。然本妓也,不能责以不贞。且其自鬻也,所以解其夫之讼;其再入风尘而不死也,所以待其夫之赎;则其意固未尝一日忘其夫也。善善从长,仍以贞烈许之可矣。

  ●卷二姑熟曹氏两孝女,长曰静宜,自幼许嫁姚氏,因兵乱阻隔。及乱定,姚氏子来为赘婿,居久之,始知其已娶妻生子矣。父母怒,责婿无礼,静宜曲为解之。姚氏子羞愤去,遂绝。静宜居家,事父母维谨。并以母病,代操家政,咸井井焉。婉宜者,其第三妹也,幼慧甚,读书过目成诵。父母奇爱之,苛于择婿,故未许人也。同治七年,父卒,婉宜誓以身殉,家人以母在劝止之。乃与静宜长斋奉佛,共诵《金刚经》,为亡父资冥福。无何,母又卒。二女乘人不备,同时仰药死。静宜有临终留别兄弟书曰:“妹不幸为女子身。自有知识,即念女子同受罔极之

译上海浦东有个叫张老达的人,他的祖先本是拥有大量田产的富翁。张老达生性吝啬,从未胡乱花费过一分钱。等到他病重时,命令他的弟弟和儿子将祖产分成两份,各得一半。屋里有一个银箱,是张老达亲手积攒的,封存标记非常严密。到了这时,他命令妻子打开银箱,准备商议如何分配,但张老达已经去世了。大家正共同感到惊惧悲痛时,忽然银箱里的银锭随风飞了出去,众人争相起身扑抓,银锭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无法捉摸。有人偶尔抓到一两块,随即又落空,不一会儿,箱子里的银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人们醒悟,做守财奴也需要福气,张老达虽然不会使用钱财,还能守住;而他的儿子和弟弟想当守财奴却没能做到。

慈溪北乡有个姓叶的人,在甲戌年五月生下一个男孩,身体是人形,脸却是虎脸,叶某害怕得把他抛弃在野外。邻居去看他,发现他还活着,于是祈祷说:“你如果啼哭三声,我就把你抱回家。”孩子果然啼哭了三声,邻居就把他抱回了家。第二天,乡里的人都聚集过来,争着观看。有人替叶某惋惜,叶某也后悔了,用一贯钱把孩子赎了回来。过了一夜,孩子竟然死了。他既没有死在野外,也没有死在邻居那里,却终究无法养活,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宜兴山里有个姓赵的人,每天晚上把火种留在炉子里,在上面加上煤,以供第二天使用。忽然有一天晚上,煤和火都散落在地上,连续几个晚上都是这样。暗中观察,发现是一个独脚鬼俯身在炉子上窥视,一边笑一边把火弄散,众人一起上去打他,他一跳就消失了。有人说这是山魈,害怕爆竹。于是等人来到的时候,点燃爆竹扔向他。鬼被惊吓摔倒,众人上前抓住他,在他脚边发现一面鼗鼓。这个鬼虽然黑丑,却没有什么本事,只是磕头作可怜相。有人给他饮食,他害怕不敢多吃,只是看到那面被丢弃的鼗鼓,就高兴得笑起来。姑且把鼗鼓给他,他拿到手就大笑,奋起一脚跳开,忽然就逃脱了。《抱朴子·登陟篇》记载:“山精形状像小孩,独脚向后,夜里喜欢侵害人,名叫魈。呼喊它的名字,它就不能侵害人。”这个鬼的形状,无疑是山魈,只是不知道它拿着鼗鼓有什么用。

吴中钱家的婢女,嫁给乡下农家子弟。那地方有所谓的清明山太太,相传是太湖黑鱼精。忽然附在婢女身上说前世是姊妹,所以来探望,说话带着北方口音,清脆好听。从此以后每隔几天必定来一次,累积三十多年,只有婢女能见到她。有人问婢女:“太太是什么样子?”婢女说:“大约三十岁,多年来不曾衰老。我现在日益衰老,而太太还像刚见面时一样。”钱家旧主让婢女进山进香,并命令仆人阿勤跟随,想窥探其中的怪异。刚出门,婢女腾身做出骑马的样子,又举手做出扬鞭的样子,走得很快。阿勤追赶不上。回来问婢女,婢女说:“太太怜惜我不堪跋涉,派仆马来迎接我。”婢女最终也没有其他异常。山里本来没有神庙,只有空屋里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而已。后来村里人塑成了男像,又有“飞虎城隍”的名号。听说高伯足做吴县县令时,禁止了这种迷信活动。

吴中某甲,因为做生意来到上海,偶然涉足风月场所,喜欢上一个妓女。酒宴结束后,送走了客人,留下妓女,准备同床共枕。偶然问到她的家世住址,发现正是他在战乱中失去的幼女,两人脸色都变了。妓女问原因,某甲如实相告。妓女大哭,父亲摆手告诫不要声张:“慢慢想办法为你脱籍。”于是某甲匆匆离去。想到客人囊中羞涩,哪里能得到赎女的资金?又不忍心看她沦落风尘,辗转无计,竟然服用鸦片膏自杀。这个人既然遇到了女儿,不思施救,反而以死相殉,也可以说是无策到极点了。

广东人某甲,在上海游玩,喜欢上一个名叫紫鹃的妓女,为她脱籍,带她回家,准备白头偕老。不久某甲因为诉讼官司破了家,紫鹃自卖到妓院,用所得的钱财处理官司,诉讼才得以解决。紫鹃再次进入青楼,郁郁不乐。某甲时常去安慰开导她,打算再次为她脱籍,却苦于没有资金。于是又来到上海,想向旧友凑钱,很久没有成功。紫鹃在广东,日夜盼望。忽然有传言说某甲已经在上海去世,于是服用鸦片膏自杀,同伴发现后,抢救复苏。这件事传到上海,人们都敬佩她的义气,帮助某甲回家,重新团圆。这个女子以已嫁之身,重操旧业,未免可惜。但她本是妓女,不能要求她守贞。况且她自卖,是为了解除丈夫的诉讼;再次进入风尘而不死,是为了等待丈夫赎回;那么她的意念本来就没有一天忘记丈夫。扬善应从长处着眼,仍然把她视为贞烈之人是可以的。

卷二姑熟曹氏有两个孝女,大的叫静宜,从小许配给姚家,因为战乱阻隔。等到战乱平定,姚家儿子来当赘婿,住了很久,才知道他已经娶妻生子了。父母生气,责备赘婿无礼,静宜委婉地为他解释。姚家儿子羞愧愤怒离去,于是断绝关系。静宜在家,侍奉父母非常谨慎。并且因为母亲生病,代替操持家务,都井井有条。婉宜是她的三妹,小时候非常聪慧,读书过目成诵。父母非常喜爱她,苛刻地选择女婿,所以没有许配人家。同治七年,父亲去世,婉宜发誓以身殉葬,家人因为母亲还在而劝止她。于是她和静宜长斋奉佛,共同诵读《金刚经》,为亡父积累冥福。不久,母亲又去世。两个女子趁人不备,同时仰药自杀。静宜有临终留给兄弟的信说:“妹妹不幸身为女子。自从懂事起,就想到女子同样承受着无尽的……”

恩,而独无以为报,深觉歉然。稍长,见母有痰疾,发无定时,必有人昼夜经心,方免不测。诚恐一朝远嫁,不得侍奉母疾。而幼字姚氏,亲命难违,无术分身,焦思万状。及赘婿后,欲令别置媵妾,以便他日归宁。天幸其先已娶妻,并生子女。维时众欢遇人不淑,咸讥士也无良,而妹独欣天假之缘,得遂养亲之志。是以力阻正名之议,安心在家侍奉,满冀双亲寿享期颐,永叙天伦之乐。何图天降鞠凶,慈父见背;丧服未终,老母又染沈疴,殆将不起。呜呼!吾父吾母,既违定省于堂前;生佛生天,誓必相从于地下。从此色笑常亲,亦复何恨。惟念在室养亲,义非姚氏之人;生事死殉,可谓曹门之女。所存原聘金簪二枝,望即检还姚氏,永断葛藤,以明决绝。三妹于父殁之日,百计求死不得,此番恐亦不免矣。哀哉!兄弟叠遭大故,双折连枝,悲伤之情,不堪设想。窃有一言劝慰者,泉下庭闱,有妹等侍奉,足可放心。兄弟等子职所当尽者,不徒在哀毁二字,但能修身训子,积德显亲,自足慰父母之灵,而妹等亦从旁含笑矣。二妹已为孔氏妇,有其当尽之职,务宜节哀自爱,勿蹈非礼。死别须臾,临颖怆然!”

译承蒙恩惠,却独自无以为报,深感愧疚。稍长一些时,见母亲患有痰疾,发作没有定时,必须有人日夜精心照料,才能避免不测。实在担心一旦远嫁,便无法侍奉母亲治病。而自幼许配给姚家,父母之命难以违抗,又无法分身,焦虑万分。等到招赘女婿后,想让他另外纳妾,以便日后回娘家省亲。幸好他之前已经娶妻,并生了子女。当时众人认为我妹妹遇人不淑,都讥讽士人无良心,而妹妹却庆幸上天赐予良缘,得以实现奉养双亲的心愿。因此极力反对改嫁正名的提议,安心在家侍奉,满心期望双亲长寿百岁,永远享受天伦之乐。哪料上天降下大祸,慈父离世;丧服还未脱去,老母又染上重病,恐怕难以痊愈。唉!我的父亲母亲,既然不能在堂前接受我的早晚问安;生前的佛、生前的天,我发誓一定要在地下追随你们。从此能常伴你们左右,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想到在娘家奉养双亲,按礼义并非姚家的人;为生者尽孝、为死者殉节,可以说我是曹家的女儿。所保留的原聘金簪两支,望立即检取归还姚家,永远断绝纠葛,以表明决绝之意。三妹在父亲去世那天,千方百计求死不得,这次恐怕也难逃一死了。悲哀啊!兄弟接连遭遇大变,双折连枝,悲伤之情,不堪设想。私下有一句话劝慰你们,九泉之下的父母,有妹妹们侍奉,足以放心。兄弟等作为儿子应当尽的本分,不仅仅在于哀痛毁伤,只要能修身养性、教导子女,积德行善、光耀门楣,自然足以安慰父母的灵魂,而妹妹们也会在一旁含笑欣慰。二妹已是孔家的媳妇,有她应当尽的职责,务必节制哀痛、保重身体,不要做出不合礼法的事。死别就在眼前,提笔时心中悲怆!”

绍兴老儒王致虚言:乾隆之末,有贾慎庵者,亦老诸生也。尝梦至一处,似大官牙署,重门尽掩,阒其无人。正徘徊间,俄有数人拥一妇自远来,至此门外,将妇人上下衣服尽去之。妇犹少艾,微有姿首,莹然裸立,羞愧之状,殆不可堪。贾素负气,直前叱之曰:“若辈何人,敢肆无礼!”众微笑曰:“此何足异?”言未毕,门忽启,有数人扛一巨桶出,一吏执文书随其后而去。众即拥裸妇人,贾亦随入。历数门,至一广庭,见男女数百,或坐,或立,或卧,而皆裸无寸缕。堂上坐一官,其前设大榨床,健夫数辈,执大铁叉,任意将男妇叉置槽内,用大石压榨之,膏血淋漓。下承以盆,盆满即挹注巨桶中。如是十余次,巨桶乃满,数人扛之出。官判文书付一吏,与同出。贾视吏,乃其已故邻人周达夫也,因前呼之。周惊曰:“子胡在此?此岂可久留邪?速从我出。”贾问桶中何物,周曰:“鸦片烟膏也。”时鸦片烟未行,贾不知有此名目,因问鸦片烟何物?周曰:“方今承平日久,生齿繁衍,宜有大劫销除。而自来大劫,无过水火刀兵之类。遇此劫者,贤愚同尽,福善祸淫之说往往至此而穷。是以上帝命诸神会议,特创鸦片烟劫,借世间罂粟花汁熬炼成膏,供人吸食。食此烟者在劫中,不食此烟者不在劫中,听其人之自取,不得归咎于造物之不仁。而有此劫以销除繁衍之数,则水火刀兵诸劫,可以十灭五六矣。然罂粟本属草花,自古有之,其汁淡薄,不能熬膏。故又命九幽主者,于无间地狱中,择取不忠、不孝、无礼义廉耻诸罪魂,录送此间,榨取膏血,转付地上山陵原隰坟衍之神。使将此膏血灌入罂粟花根内,自根而上达花苞,则其汁自然浓郁,一经熬炼,光色黝然。子试识之,数十年后,此烟遍天下矣。”贾欲更有所问,忽又有人驱数十男妇至,鞭策甚苦,齐声呼号。贾悸而醒,以语人,人无信者。至道光中叶后,鸦片烟果盛行,而贾已前死矣。然其语犹在人耳,故其时皆言鸦片烟中有死人膏血,实由此语传讹也。

  楚士吕凤梧,游于姑苏。于舟中见一女子,美而艳。来桡去楫,一瞬即过,然思之盈盈在目也。是夕就枕,梦有人告曰:“舟中人,汝妻也。”吕固未娶,不能无动,然无可踪迹,亦姑置之。明年,以贡入成均,遂如京师。偶于琉璃厂见一画,画中一女子像,酷似舟中人。上有诗云:“新妆宜面出帘来,共数庭花几朵开。我比敬君差解事,不曾轻去画齐台。”吕不知敬君事,惘然莫测,姑以青蚨一贯买得之。是岁,以知县{▯▯}分江西,与同官沈君甚相得。沈君者,苏人也,一日至吕斋中,见画大惊,曰:“此亡妇像,仆所手绘。昔岁在京师,亡一箧,遂失此帧。君得无于都门市上得之乎?”吕曰:“然则仆曾见君夫人。”因告以吴门舟中相遇事。沈曰:“否,否。吾妇前一年已物故矣。”吕曰:“若然,何相似之甚?”沈曰:“此必吾姨也。吾妻父生二女,面目相同,虽家人不能辨别。长即亡妇,君所见者其妹也。”吕因以梦中语告,沈曰:“吾姨固待聘者,当为君作蹇修。”竟宛转媒合之,一时以为佳话。按《说苑》载齐王起九成之台,募国中能画者,赐之钱。有敬君居常饥寒,其妻妙色,敬君工画台,贪赐画钱,去家日久,思忆其妻,画像对之而笑。沈所用敬君事即此。然事见《艺文类聚》所引,今本《说苑》无此文也。

  滁州府来安县民刘某,夜起如厕,闻墙外语曰:“不食三日矣,蒙神许我明日以前村张氏童养妇供我一饱。汝与三郎亦得与焉,幸无他往。”刘讶其语,梯而观之,则墙外二狼相对坐,大骇而下。因思张氏妇,其族女也,天明趋往告之。女甫十三岁,是日遂闭门不出。姒妇笑谓之曰:“诳汝耳,岂有狼而人语者。”及暮,姒使至门外曳柴供晚炊,女不可。姒乃自往门外取之,且四顾曰:“狼何在?”言未既,一狼自积薪中出,冲姒倒,入门,衔女去。姒惊呼,邻人咸集,见狼犹未远,

译绍兴老儒王致虚说:乾隆末年,有个叫贾慎庵的人,也是位老秀才。他曾经梦见来到一处地方,像是大官的衙署,重重门扇全都关闭,寂静得没有一个人。正当他徘徊犹豫时,忽然有几个人簇拥着一名妇人从远处走来,到了这门前,将妇人上下的衣服全部剥去。妇人尚且年轻,略有姿色,光溜溜地站着,羞愧的样子,几乎让人难以忍受。贾慎庵向来好胜,径直上前斥责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无礼!”众人笑着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话还没说完,门忽然开了,有几个人抬着一个大桶出来,一名官吏拿着文书跟在后面离去。众人随即拥着裸体的妇人进去,贾慎庵也跟着进入。经过几道门,来到一个宽敞的庭院,看见男女数百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全都一丝不挂。堂上坐着一位官员,他面前设着巨大的榨床,几个壮汉拿着大铁叉,随意将男女叉到槽内,用大石头压榨他们,膏血淋漓。下面用盆承接,盆满了就舀注到大桶中。像这样反复了十几次,大桶才满,几个人抬着它出去。官员判下文书交给一名官吏,一同出去。贾慎庵看那官吏,竟是已故的邻居周达夫,于是上前呼唤他。周达夫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岂能久留?快跟我出去。”贾慎庵问桶里是什么东西,周达夫说:“是鸦片烟膏。”当时鸦片烟尚未流行,贾慎庵不知道有这个名目,于是问鸦片烟是什么东西?周达夫说:“如今太平日子久了,人口繁衍,应当有大劫难来消减。而自古以来的大劫难,不过水火刀兵之类。遇到这些劫难的人,贤愚一同毁灭,‘福善祸淫’的说法往往在这里行不通。所以上帝命令众神开会,特意创设鸦片烟劫,借世间罂粟花汁熬炼成膏,供人吸食。吸食这种烟的人在劫难中,不吸食这种烟的人不在劫难中,听凭人自己选择,不能归咎于造物主的不仁。而有这个劫难来消减繁衍的人口,那么水火刀兵等各种劫难,就可以减少五六成了。然而罂粟本属于草花,自古就有,它的汁液淡薄,不能熬成膏。所以又命令九幽的主宰,在无间地狱中,选取不忠、不孝、无礼义廉耻等各种罪魂,记录后送到这里,榨取他们的膏血,转交给地上的山陵原野坟墓之神。让他们将这些膏血灌入罂粟花根内,从根部向上直达花苞,那么它的汁液自然浓郁,一经熬炼,光色黝黑。你试着记住,几十年后,这种烟将遍布天下。”贾慎庵还想再问,忽然又有人驱赶几十个男女到来,鞭打得很厉害,齐声呼号。贾慎庵惊悸而醒,把这事告诉别人,没有人相信。到了道光年间中期以后,鸦片烟果然盛行,而贾慎庵已经在此之前去世了。然而他的话还在人们耳边,所以那时都说鸦片烟中有死人的膏血,实际上是由这句话传讹而来的。

楚地读书人吕凤梧,游历到苏州。在船中看见一名女子,美丽而艳丽。船来船往,一眨眼就过去了,然而思念起来,她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天晚上就寝,梦见有人告诉他说:“船中的人,是你的妻子。”吕凤梧本来没有娶妻,不能没有心动,然而无处寻找踪迹,也就暂且搁置。第二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于是前往京城。偶然在琉璃厂看见一幅画,画中一名女子的画像,极像船中那人。上面有诗说:“新妆宜面出帘来,共数庭花几朵开。我比敬君差解事,不曾轻去画齐台。”吕凤梧不知道敬君的事,茫然无法测度,暂且用一贯钱买下了它。这一年,以知县身份被分派到江西,与同僚沈君很相投合。沈君是苏州人,一天来到吕凤梧的书斋,看见画大吃一惊,说:“这是亡妻的画像,是我亲手画的。前年在京城,丢失了一个箱子,于是失去了这幅画。你莫非是在京城市场上得到的吗?”吕凤梧说:“那么我曾见过你的夫人。”于是把苏州船中相遇的事告诉了他。沈君说:“不,不。我的妻子前一年已经去世了。”吕凤梧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如此相似?”沈君说:“这一定是我的姨妹。我妻子的父亲生了两个女儿,面貌相同,即使是家人也不能辨别。姐姐就是亡妻,你见到的就是妹妹。”吕凤梧于是把梦中的话告诉了他,沈君说:“我的姨妹本来待嫁,应当为你做媒。”最终辗转撮合成功,一时被当作佳话。查《说苑》记载齐王建造九成之台,招募国中能画的人,赐给他们钱。有个敬君平时饥寒交迫,他的妻子容貌姣好,敬君擅长画台,贪图赏赐的画钱,离家日久,思念妻子,画了像对着它笑。沈君所用的敬君之事就是这里。然而这事见于《艺文类聚》所引用的,今本《说苑》没有这篇文章。

滁州府来安县百姓刘某,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墙外有人说:“三天没吃东西了,蒙神允许我明天以前村张家的童养媳供我一饱。你和三郎也能参与,幸好没有去别处。”刘某惊讶他的话,爬梯子观看,只见墙外两只狼相对坐着,大惊失色下来。于是想到张家的媳妇,是他的族女,天亮后急忙前往告诉她。女子刚十三岁,这天于是闭门不出。嫂子笑着对她说:“骗你的,哪有狼会说人话的。”到了傍晚,嫂子让她到门外拖柴草供晚炊,女子不肯。嫂子于是自己去门外取,并且四处张望说:“狼在哪里?”话还没说完,一只狼从柴草堆中出来,冲撞嫂子倒地,进入门,衔着女子离去。嫂子惊呼,邻居都聚集过来,看见狼还没有走远,

逐之。将及矣,忽路旁又出二狼,遂并驱而去。

译追赶它们。即将追上了,忽然路边又跳出两只狼,于是(它们)一起奔跑着离开了。

吴▯宾香者,湖南沅陵士族女也。幼孤,依其舅寓居武陵。咸丰四年,粤寇至,舅家咸避去,独女随其舅居危城中。城破,女谓舅速去。舅曰:“若母以汝托吾,吾舍汝去,何面目见汝母地下乎?”女曰:“甥累舅非一日,今危急之际,岂忍复以孱躯为舅累哉!”入室,雉经死。越数日,贼入其居。时方酷暑,讶其尸久而不▯臭。解视之,衣皆缝纫,胸前得一诗云:“城破身难辰,途危志愈贞。千秋名节重,两字死生轻。未报君亲德,羞怀儿女情。愿将三尺组,毕此百年身。”汉口镇袁家湾有老木工,年六十三矣。二子未娶,俱执父业,而兄弟不相能。偶因口角,兄举斧斫弟之头,弟即死。邻人欲缚其兄送官,父泣曰:“老朽止此不肖子二,今幼子已死非命,而长子复抵法,则暮年何恃焉?”众哀其言,各散去,其事竟已。余按纪文达笔记中载有一事,与此相类,天下事竟有情与理两妨者。律载重囚无子者许其妻子入狱,此或可以通其变乎?

  山右侯氏,在国初钜富,传闻其始富甚奇。有夫妇二人,穷而无子,然每日必祷于神,愿得横财,即死无恨。如是数十年无验,而夫妇则已老矣。一夕就寝,忽闻地上有声鬻然,如釜溢起,视之则遍地皆元宝涌出。惊喜,捉取之,而愈取愈多,至于不胜取,二老皆力竭而仆。有族子者,少孤未娶,所居相距不远,每日至其家助炊汲。是日至,而门不启,叩之不应,逾垣入视,则老翁已为元宝压死,老妇仅存一息,尚能言,未几亦死。族子葬埋之,拥其所有,为富人,乾隆末始衰。

  英吉利国有帆船名夭仙尼,于同治十三年四月中开往亚甸。行六十余日,舟中失火,救之不得。舟师乃放小艇三,纵人逃命,登小艇者凡三十一人。行数日,一艇独后,望前两艇不复见。所赍粮食俱尽,死者二人,尚存六人,惟饮<卤咸>水度日,中有一人创议曰:“同死无益,苟一死而五人得生,是亦杀身成仁也。”乃相议以人为粮,削木为筹,掣得最短者任众杀食。已而创议之人掣得最短之筹。时有同载之水手名阿加士藐剌者,自以饮卤水多,恐不能活,愿代之死,而掣得短筹者执不可。乃杀而饮其血,食其肉,五人者遂不死。越数月,英国又有一大火轮船于亚非利加洲之南失火。二人逃小艇中,随风漂荡,数日不得崖岸,饥甚,竟食其同伴者以延残喘。观此二事,亦见航海之险矣。按晋杨泉《物理论》,汉末有管秋阳与弟及伴一人避乱俱行。天雨粮绝,谓其弟曰:“今不食伴,则三人俱死。”乃与弟共杀之,得粮达舍。后遇赦无罪。孔文举论此,以食之为是。梁元帝《金楼子》则以文举之论为悖逆之言。夫弱肉强食,禽兽之事,使饥而相食,则人何以异于禽兽乎?

  华亭顾秉藻,幼而慧,父母皆奇爱之。咸丰十一年,与诸昆弟奉其母避兵沪上,得疾而卒。临终,牵母衣,请以仲兄子礼枢为嗣,母泣而许之。无何,母亦卒。及乱定还里,诸昆弟将如母命,而以秉藻未娶,不得有嗣。适金山钱氏有女,未许嫁死,与秉藻年相若也,遂媒合之。仿迎娶之礼,迎其柩归,合葬于秉藻之墓。好事者为赋催妆诗。按此事自古有之。迁葬嫁殇,媒氏职其明禁,而郑司农注《周官》曰“今时娶会”是也,则汉代固有此风。魏武帝为邓哀王聘甄氏亡女合葬,亦循世俗之见而已。

  苏州袁氏女许嫁吴氏子,未婚嫁而遇庚申之乱,两家咸徙避。及乱定,女从父兄复还。父故业贾,复理旧业,居积颇赢。而吴氏则人亡家破,仅存老孀妇,即女之姑也。女请于父,愿适吴氏,事孀姑。父不可,且谋别嫁之,女断发自誓,因亦不强也。同治十三年,有吴氏亲串自秦中归,言与吴氏子同被掠,转展至江西,吴氏子于某年月日死。女闻大恸,谓父曰:“今日当从儿志矣。如不许,愿死之。”父不得已,归诸吴焉。此女不以贫富生死易心,可谓贤矣。明归熙甫著论,极言女未嫁夫死守节之非,近时汪容甫亦主此说。余颇不

译吴宾香,是湖南沅陵士族人家的女子。幼年丧父,依靠舅舅,寄居在武陵。咸丰四年,太平军到来,舅舅家的人都躲避离开了,唯独女子跟随舅舅住在危城之中。城被攻破,女子对舅舅说:“您赶快离开。”舅舅说:“你的母亲把你托付给我,我舍弃你而离去,有何面目在九泉之下见你的母亲呢?”女子说:“外甥拖累舅舅不是一天了,如今危急关头,怎忍心再让这瘦弱的身体拖累舅舅呢!”于是进入房间,上吊自杀。过了几天,贼兵进入她的住所。当时正值酷暑,人们惊讶她的尸体很久都不腐烂发臭。解开衣服查看,衣服都缝得严严实实,胸前发现一首诗写道:“城破身难全,途危志愈贞。千秋名节重,两字死生轻。未报君亲德,羞怀儿女情。愿将三尺组,毕此百年身。”

汉口镇袁家湾有一位老木工,年龄六十三岁了。两个儿子尚未娶妻,都从事父亲的职业,但兄弟之间不能和睦相处。偶然因为口角,哥哥举起斧头砍弟弟的头,弟弟当即死亡。邻居想要捆绑他的哥哥送官,父亲哭着说:“我这把老骨头只有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如今小儿子已非正常死亡,而大儿子又要抵罪,那么我晚年依靠什么呢?”众人同情他的话,各自散去,这件事也就此了结。我查阅纪昀的笔记中记载有一件事,与此类似,天下的事竟然有情感和道理相互妨碍的情况。律法规定重囚如果没有儿子,允许他的妻子儿女进入监狱探视,这或许可以变通处理吧?

山西侯氏,在清初是巨富,传闻他们起初致富非常奇特。有一对夫妇,贫穷且没有孩子,但每天必定向神祈祷,希望能得到意外之财,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像这样几十年没有灵验,而夫妇已经老了。一天晚上就寝,忽然听到地上有声音,像锅里的水溢出一样,看去满地都是元宝涌出。惊喜之下,抓取元宝,而越取越多,以至于拿不过来,两位老人都力竭倒地。有一位同族的侄子,年少丧父未娶,住所相距不远,每天到他们家帮忙做饭打水。这天到了,门不开,敲门不应,翻墙进去查看,老翁已被元宝压死,老妇仅存一口气,还能说话,不久也死了。族子埋葬了他们,拥有他们的全部财产,成为富人,到乾隆末年才开始衰落。

英国有帆船名叫“夭仙尼”,在同治十三年四月开往亚丁。航行六十多天后,船中失火,无法扑灭。船长于是放下三只小艇,让人逃生,登上小艇的共三十一人。航行了几天,一只小艇落在后面,望见前两只小艇不再可见。所带的粮食都吃完了,死了两人,还剩下六人,只能喝咸海水度日。其中一人提议说:“一起死没有好处,如果一人死而五人得生,这也是杀身成仁。”于是大家商议以人为粮,削木为签,抽到最短签的人任由众人杀死吃掉。不久,提议的人抽到了最短的签。当时有同船的水手名叫阿加士藐剌,自认为喝咸水太多,恐怕不能活,愿意代替他死,而抽到短签的人坚持不肯。于是杀死他并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五个人于是没有死。过了几个月,英国又有一艘大火轮船在非洲南部失火。两人逃入小艇中,随风漂荡,几天找不到岸边,饥饿得很,竟然吃掉同伴以延续残喘。看这两件事,也可见航海的危险了。查考晋代杨泉的《物理论》,汉末有管秋阳与弟弟及同伴一人避乱同行。天下雨粮食断绝,对他的弟弟说:“现在不吃同伴,那么三人都会死。”于是和弟弟一起杀了他,得到粮食到达住所。后来遇到赦免无罪。孔融评论此事,认为吃同伴是对的。梁元帝《金楼子》则认为孔融的言论是悖逆之言。弱肉强食,是禽兽的事,如果饥饿时互相残杀,那么人何以不同于禽兽呢?

华亭顾秉藻,幼年聪慧,父母都非常喜爱他。咸丰十一年,与兄弟们奉养母亲躲避战乱到上海,生病而死。临终时,拉着母亲的衣角,请求以二哥的儿子礼枢为继承人,母亲哭着答应了他。不久,母亲也去世了。等到战乱平定回到家乡,兄弟们将遵照母亲的遗命,但因为秉藻未娶妻,不能有继承人。恰逢金山钱氏有女儿,未许配就死了,与秉藻年龄相仿,于是做媒让他们结合。仿照迎娶的礼仪,迎回她的棺木,合葬在秉藻的墓中。好事的人为此赋催妆诗。查考此事自古就有。迁移安葬夭折者,媒人的职责明确禁止,而郑玄注《周官》说“今时娶会”就是这样,那么汉代本来就有这种风气。魏武帝为邓哀王聘娶甄氏亡女合葬,也是遵循世俗的看法而已。

苏州袁氏女子许配给吴氏男子,未结婚就遇到庚申之乱,两家都迁徙躲避。等到战乱平定,女子跟随父兄返回。父亲原本经商,重新经营旧业,积蓄颇为丰厚。而吴氏则人亡家破,仅存老寡妇,就是女子的婆婆。女子请求父亲,愿意嫁给吴氏,侍奉婆婆。父亲不同意,并且打算另嫁她,女子剪断头发发誓,因此父亲也不再勉强。同治十三年,有吴氏亲戚从陕西回来,说与吴氏男子一同被掳掠,辗转到了江西,吴氏男子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亡。女子听说后大哭,对父亲说:“今天应当顺从我的意愿了。如果不允许,我愿死。”父亲不得已,将她嫁给了吴家。这女子不因贫富生死改变心意,可以说是贤惠了。明代归有光著论,极力说明女子未嫁夫死守节是不对的,近代汪中(容甫)也主张此说。我颇不

谓然。《列女传》曰:卫寡夫人者,齐侯之女也,嫁于卫。至城门,而卫君死。女人,行三年之丧,作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如执归、汪之说,则卫女之诗,圣人何取而录之哉!忆前在沪上,应敏斋同年以所记张贞女事见示,余书其后,说此义颇详,今存文集中。

译确实如此。《列女传》记载:卫国的寡居夫人,是齐侯的女儿,嫁到卫国。刚到城门,卫国国君就去世了。她进入卫国,为丈夫守了三年丧,作诗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随意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能随意卷曲。”如果按照执归、汪氏的说法,那么卫国女子的这首诗,圣人为什么要采纳并收录它呢!回想以前在上海时,应敏斋同年把所记录的张贞女事迹给我看,我在后面题跋,对此义理论述颇为详细,现在保存在我的文集中。

广东开平县城外有张桥村,皆张姓所居,钜族也。有张某者,聘杨氏女,未娶而卒。杨女衰经入门,拜见舅姑,筑室于夫之坟茔,居三日,乃还。张氏因择近支一人为之后,杨抚之,至于成人,为聘苏氏女。婚有日矣,而子又卒。苏女请仍以其日至夫家成服。杨曰:“是又一我也,此事不易。”固却之,苏女不可,乃如其志。姑妇二女并以未嫁女守义,可谓难矣。闻苏女嗣子已有声黉序间,或两节妇之报乎?

  苏州城外有小家女,幼受某氏聘。及女长,父母俱死,独与兄居。闻婿游荡,人于下流,心鄙之,有背盟意。乃以所积女红赀洋钱十枚付其兄,属交原媒偿男氏聘币,索还婚书,其兄亦无赖,尽以供饮博,而伪为婚书以绐其妹。女不知也,以为真与绝矣,示意邻媪,使为媒妁,遂与城中护龙街王姓者成婚。其前聘夫知女归王氏,谋劫之。以王氏有备,不果,即于其日讼于官。官鞫得实,笞其兄三百,判女仍归前聘夫。以律以礼,固应尔也,然女之不能安其室,则可卜矣。番禺大石乡有某甲,生三子一女,次子早卒。某年为长子娶妇何氏,而以其女许嫁陈氏子,即何氏之从母昆弟也。何与女极相得,女偶刺绣,何见而欢曰:“工妙至此,可谓针神,如有才无命何!”女怪其语。固问之。何曰:“姑之婿乃寒家葭莩亲也,虽美如冠玉,然狎游无度,已染恶疾,亏其体矣。”女闻之,不食累日。母问之,以告,母曰:“或传闻误也。”而女以嫂言为信,一日自断其发。母大惊,呼妇至,咎其多言,何亦大惊,曰:“姑太不为我地矣!我与姑相爱如姊妹,故隐以相闻,而姑遽为此决绝之事。今尊章见责,我何以堪!”甲夫妇乃使原媒至婿家求绝。婿家不可,反欲讼甲背盟。甲夫妇追事所由起,日诟何。何不能忍,亦翦发投地曰:“新妇知罪矣,请偕小姑长斋绣佛以赎罪,可乎?”于是举家大详。甲子适他出,促之归,婉劝其妇与妹,而仍使人卑词求绝于陈。陈不得已,许之。此女未达韩诗《▯苡》之义,殊不可训,亦未知其卒如何也。李绳式字肯堂,广东韶州府人。本窭人子,以居积起家,暮年居然素封矣。生平所值,多是九数,盖其父于四十九岁生绳武,至六十九岁而卒。绳武十九岁始出学贾,五十九岁归老于家。生九子九女。六十九岁时,其继室年三十九,又生一子。未几,其第四子卒,仍为九子。子各娶一妇,无娶妾者,女之夫亦无娶妾者。九子九妇九女九婿,有孙十九人,外孙男女二十九人。光绪元年正月初九日,其九十生日也。是亦熙朝人瑞矣。

  江北一妇,与其姑不相得,常勃溪。一日,妇吞金指环自尽,宛转欲绝。有人教以用羊胫骨烧炭研末,饣易饣唐调服。次日,金环从大便出,竟无恙。张少渠为余言,因书之以广其传。

  某甲家小康,而数遭讼事,耗其财,郁结成疾,殆将不起。有丐踵门,自言能医。延之入视,已不食三日矣,气垂欲绝,而腹中尚咻咻动。丐曰:“是中有物,非吾所能治,当请吾师来。”以二十日为期,其家人曰:“旦夕不能保,可再旬乎?”丐出药授之,曰:“服此可待矣。”服之,果如熟寐者然,虽不食,竟不死。越二十日,一僧来曰:“丐所荐也。”入视病者,于钵中出一丸药,用铁丝系之,纳病者喉间,频牵曳之,复以手摩其腹。良久,病者口吻微动,僧摩腹益亟,仍牵曳其铁丝。忽突然掣出,即有一物随药而出,遽投诸地,乃一小蛇也。僧以药少许糁之,蛇化为水,病良已。人问蛇何自生,僧曰:“怨毒之气所结也。老僧不惟治病,且消其怨气,毋令与所讼者来生再冤孽纠缠也。”其家厚酬之,不受而去。此僧此丐,殆仙佛化身欤?

  姑苏某寺僧,每岁举行佛会,托邻比一妪招致众善信。凡入会者咸输香钱数百文,僧与妪瓜分之。妇日以饶裕,而僧清贫如故。某岁除夕,索逋者踵于三门,僧无以应,竟亡去。明岁,里人以他僧主之。上元之夕,循例举佛会,仍托邻妪代为招

译广东开平县城外有个张桥村,都是张姓人家居住,是个大族。有个张某,聘了杨家的女儿,还没娶就死了。杨女穿着丧服进了门,拜见公婆,在丈夫的坟旁建了房子,住了三天,才回去。张家于是挑选近亲中的一人作为后嗣,杨女抚养他,直到成年,为他聘了苏家的女儿。婚期定了,儿子又死了。苏女请求仍在那天到夫家穿丧服。杨女说:“这又是一个我,这事不容易。”坚决拒绝,苏女不答应,就按她的意愿做了。婆媳两个女子都以未嫁女的身份守节,可以说很难了。听说苏女的嗣子已经在学校间有了名声,或许是两位节妇的回报吧?

苏州城外有个小家女子,小时候受了某家的聘礼。等到女子长大,父母都死了,独自和哥哥住。听说女婿游荡,陷入下流,心里鄙视他,有背弃盟约的意思。于是把积攒的女红钱十枚洋钱交给哥哥,嘱咐交给原来的媒人偿还男方的聘礼,索要回婚书,她哥哥也无赖,全部用来供吃喝赌博,而伪造婚书来欺骗妹妹。女子不知道,以为真的断绝了,示意邻居老妇做媒人,于是和城中护龙街的王姓人成婚。她前聘的丈夫知道女子嫁给了王家,谋划劫持她。因为王家有防备,没成功,就在那天到官府告状。官府审问得知实情,打她哥哥三百板,判女子仍归前聘的丈夫。按法律按礼制,本来应该这样,然而女子不能安于那家,就可以预知了。番禺大石乡有个某甲,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次子早死。某年给长子娶了何氏为妇,而把女儿许配给陈家的儿子,就是何氏的堂兄弟。何氏和女子非常相得,女子偶尔刺绣,何氏看见高兴地说:“工巧妙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针神,如果有才无命怎么办!”女子奇怪她的话。坚持问。何氏说:“嫂嫂的丈夫是我们家远亲,虽然美如冠玉,然而狎游无度,已经染上恶疾,损害身体了。”女子听了,几天不吃东西。母亲问,告诉她,母亲说:“或许是传闻有误。”而女子把嫂嫂的话当信,一天自己剪断头发。母亲大惊,叫妇人来,责备她多嘴,何氏也大惊,说:“嫂嫂太不为我想着了!我和嫂嫂相爱如姊妹,所以隐晦地告诉她,而嫂嫂就做了这决绝的事。现在公婆责备,我怎么能承受!”甲夫妇于是让原来的媒人到女婿家请求断绝。女婿家不答应,反而要告甲背弃盟约。甲夫妇追查事情起因,每天辱骂何氏。何氏不能忍受,也剪断头发扔在地上说:“新妇知道罪过了,请和嫂嫂长斋绣佛来赎罪,可以吗?”于是全家大乱。甲儿子恰好外出,催促他回来,婉劝妻子和妹妹,而仍派人低声下气地向陈家请求断绝。陈家不得已,答应了。这女子不懂韩诗《芣苢》的意思,实在不可教训,也不知道她最终怎么样了。李绳式字肯堂,广东韶州府人。本是贫寒人家儿子,靠积蓄起家,晚年居然成了素封了。生平所遇,多是九数,大概他父亲四十九岁生绳武,到六十九岁而死。绳武十九岁才出外经商,五十九岁回家养老。生了九个儿子九个女儿。六十九岁时,他的继室三十九岁,又生了一个儿子。不久,他的第四个儿子死了,仍是九个儿子。儿子各娶一个妻子,没有娶妾的,女儿的丈夫也没有娶妾的。九个儿子九个媳妇九个女儿九个女婿,有孙子十九人,外孙男女二十九人。光绪元年正月初九日,是他九十岁生日。这也是盛世的人瑞了。

江北一个妇人,和她婆婆不相得,经常争吵。一天,妇人吞金戒指自尽,辗转欲绝。有人教用羊胫骨烧炭研末,米汤调服。第二天,金戒指从大便排出,竟然无恙。张少渠对我说的,因此写下来以广泛传播。

某甲家小康,而多次遭遇诉讼,耗费财产,郁结成疾,几乎不起。有个乞丐上门,自称能医。请他进来查看,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气息垂危,而腹中尚咻咻动。乞丐说:“这中有物,不是我所能治的,应当请我老师来。”以二十天为期,他家人说:“早晚不能保,能再十天吗?”乞丐拿出药给他,说:“服这个可以等了。”服了,果然像熟睡的人一样,虽然不吃,竟不死。过了二十天,一个僧人说:“乞丐推荐的。”进来查看病人,从钵中拿出一丸药,用铁丝系着,放入病人喉间,频繁牵拉,又用手摩他的腹。很久,病人口角微动,僧摩腹更急,仍牵拉铁丝。忽然突然抽出,就有一物随药而出,立刻扔在地上,是一条小蛇。僧用少许药撒在上面,蛇化为水,病好了。人问蛇从哪里生,僧说:“怨毒之气所结的。老僧不仅治病,而且消其怨气,不让和所讼者来生再冤孽纠缠。”他家厚酬他,不接受而离开。这僧这乞丐,大概是仙佛化身吧?

姑苏某寺僧,每年举行佛会,托邻居一个老妇招致众善信。凡入会的都输香钱数百文,僧和老妇瓜分。妇人日益富裕,而僧清贫如故。某年除夕,讨债者上门,僧无以应对,竟逃走。明年,里人用其他僧主持。上元之夜,按例举佛会,仍托邻妪代为招

致。事已,僧向妪索钱,妪迁延,久不与。一日,僧归自外,将入房,闻有声。入之,则有人在床,拥衾而卧。呼问之,妪也。问何至此,不应。僧将曳出之,甫一启衾,妪裸无寸缕。僧大惊,趋出,至妪家,招其子。子初若不信者,强拉之至。妪知事不谐,反诬僧。僧入厨取刀,断一指,忍痛示之曰:“以此自明!”妪母子踉跄去。乃悟前僧之堕妇术中也。若有定力如后僧者,佛矣。有孝廉下第南归,病于逆旅,不携仆从,惟一车夫与之周旋。病月余乃愈,而负逆旅主人及车夫钱已数十缗,无以为计。车夫曰:“君行既无资,住又不可。此间有一馆,吾托人先容,当可成。君曷就之,稍积馆谷,再谋归计,何如?”孝廉喜而从之。已而车夫来告曰:“事谐矣。惟距此尚百余里,明日吾御君行也。”迟明首涂,所行殊非恒境,始则阡陌纵横,继则山径丛杂,间有小村聚,亦不知名。行三日,始达其家,雕墙峻宇,规制甚宏。然无多人,亦无与交一语者。车夫导之入,历十余重屋,至一院落,花木翳然,窗明几净,乃语之曰:“此下榻所也。所司惟笔墨事。主人适他出,并笔墨事亦无之,君但居此,无苦也。君所负钱,巳悉为君偿之,勿以为念。惟此间仆御不多,苦无伺候之人,但于壁间置轮盘以通饮食。君有所需,扣盘而语之,即得也。”言已辞去。孝廉独居是室,供馔颇丰。然居有余,不见一人,殊深疑虑。偶出散步,则诸屋悉加扃锁,不得而入。独一室未扃,入之,则有书十余▯匮。因携一册归,将以遣日。书面大书一“水”字,中多符咒,不可通晓,殊无意味。明日拟往易之,而迷其处所,因复持归,姑置案头,又居数月,朔风戒寒,木叶尽脱,乡思颇切。偶啜茗,手披是书,见一符,屈曲如蛇,旁有咒语。戏以指醮杯中茗,画其符,并诵咒语。忽觉身在大水中,风涛澎湃,茫无畔岸。大惧,自分必死,姑闭目听其所之。食顷,忽履平地,衣履初不沾湿。道有行人,就之,问此何地,曰:“绍兴府也。”骇甚。孝廉本吴中人,距家非远,适有同年生宦于越,乃往谒之,助以资斧而归,既抵家,妻子迎问曰:“君馆某所,何遽言归?”问何以知之,曰:“数月前有客持百金来,言君之▯脯,寄家中,供薪水,因事冗故无书也。”孝廉益怪之,乃语其事,又虑为所踪迹,移家避之,后亦无他。或曰其符乃术家水遁法,孝廉已不能记忆,且亦不敢试也。

译(前文未完,此处接续)

事情结束后,僧人向老妇索要钱款,老妇拖延推诿,久久不肯给。一天,僧人从外面回来,将要进房,听到里面有声音。进去一看,发现有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呼喊询问,原来是那位老妇。问她为何来到这里,她不回答。僧人打算把她拖出去,刚掀开被子,老妇竟然一丝不挂。僧人大惊,快步跑出,到老妇家,叫来她的儿子。儿子起初好像不信,强行拉着他来到现场。老妇知道事情败露,反而诬陷僧人。僧人走进厨房取刀,砍断自己一根手指,忍着疼痛展示给他们看,说:“用这个来证明我的清白!”老妇母子惊慌失措地离开了。僧人才明白之前的僧人是中了妇人设下的圈套。如果有像后来这位僧人那样的定力,那就成佛了。

有一位举人科举落第,向南回家,在旅店生病,没有携带仆从,只有一个车夫与他周旋照料。病了一个多月才痊愈,但欠下旅店主人和车夫的钱已达几十串,没有办法偿还。车夫说:“您出行既然没有盘缠,住在这里又不可以。这里有一家书馆,我托人先代为引荐,应当可以成功。您何不去那里任职,稍微积攒一些薪水,再谋划回家的打算,怎么样?”举人高兴地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久车夫来报告说:“事情办成了。只是距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明天我驾车送您去。”天刚亮就启程,所走的路完全不是平常的景象,起初是田间小路纵横交错,接着是山间小径杂乱丛生,偶尔有小村庄,也不知道名字。走了三天,才到达他家,雕梁画栋,高屋峻宇,规模非常宏大。然而人不多,也没有人与他交谈一句。车夫引导他进入,经过十几重房屋,来到一个院落,花木遮蔽,窗户明亮,几案洁净,于是对他说:“这是您住宿的地方。这里只负责笔墨事务。主人恰好外出,连笔墨事务也没有,您只管住在这里,不要受苦。您所欠的钱,我已经全部替您偿还了,不要放在心上。只是这里仆役不多,苦于没有伺候的人,只在墙壁间放置轮盘用来传递饮食。您有什么需要,敲击轮盘说话,就能得到。”说完便告辞离去。

举人独自住在这个房间,提供的饭食很丰盛。然而居住久了,不见一个人,心中深感疑虑。偶尔出去散步,发现各屋都加了锁,不能进入。只有一间屋子没锁,进去一看,有十几箱书。于是带了一册回来,用来打发日子。封面上大大地写着一个“水”字,里面多是符咒,无法理解,毫无趣味。第二天打算去换一本,却迷失了方向,于是又拿回这本,暂且放在案头,又住了几个月,北风凛冽,树叶落尽,思乡之情非常迫切。偶尔喝茶,随手翻阅这本书,看到一个符,弯曲像蛇,旁边有咒语。开玩笑地用手指蘸杯中的茶,画出那个符,并念诵咒语。忽然觉得身处大水中,风涛澎湃,茫茫无边。非常害怕,自认为必死无疑,姑且闭上眼睛听凭命运摆布。一顿饭的功夫,忽然踏上平地,衣服鞋子一点也不湿。路上有行人,上前询问这是哪里,回答说:“是绍兴府。”非常惊骇。举人本是吴地人,离家不远,恰好有一位同年考中的朋友在越地做官,于是去拜见他,资助了一些路费回家。到家后,妻子迎接问道:“您在某处书馆任职,怎么突然说回来了?”问怎么知道的,回答说:“几个月前有客人拿着百金来,说是您的薪水,寄在家里供日常开销,因为事务繁忙所以没有写信。”举人更加奇怪,于是把事情告诉了他们,又担心被那家追踪,搬家躲避,后来也没有其他事情。有人说那个符是术士的水遁法,举人已经记不清了,而且也不敢再尝试。

嘉庆间,有选人谒选,得贵州某县令,挈家赴任,从者颇多。至省会,谒大府毕,同僚语之曰:“此县瘠苦异常,万不可以眷属往。”乃留眷属于会垣,独行至郡,见太守。太守曰:“君所官非人境也。幸其印在吾处,君便可接印,不必前往矣。吾幕中适缺一书记,君文士,必娴翰墨,暂以奉屈,可乎?”令自念一官虽瘠,终胜幕下客,固欲往。太守乃命首县具车徒,且募一曾至此县者导之行。行数日而失涂,所遇皆苗僚异族,无可问。计其地不过五六百里,而行十许日未到。一日,导者告曰:“前途似是矣。”因共前进,至则▯贵垣环绕,若有城者。其中荆榛塞路,行颇不易。良久,见有土屋数间,其坏墙有字迹,审视之,则某县也,诧曰:“岂即公署乎?”呼其门,有人自草中出。问谁何,告之,其人叩首曰:“吾即县吏也。已二十余年无县令矣,不图今日复见令君。”问有隶役乎,曰:“曩固有之,今久无官,此辈皆散处各乡,不相闻久矣,不知其在亡也。”乃导之入,室中积土数尺,曰:“此公案也。”又其内荒冢累累。问此何人,吏曰:“皆前令君也,死于此,不能归骨,小人穴土瘗之耳。”令闻之丧气,即日言归。至郡中,太守以其始之固请往也,诮让之,流落数载,始得量移焉。此事曩在京师时闻之友人吴文南,并能言其县名,今记忆不真矣。边徼荒凉,事容有之,或谈者亦过其实乎?

  文南言此时,因言薄宦远游,踪迹孤危,事有不可问者,国家定制,仕宦不得在五百里内,窃谓一命之员,从事万里,亦殊可怜,何不为之限制,使不得在一二千里外乎?乾、嘉间有某甲者,以县尉至滇南,莅任未一年而卒。无子,止一妻、一妻弟、一仆、一媪。居无何,妻弟亦死,仆媪皆散去,妻尚少艾,寄居民舍。久之无食,为人浣濯衣服以自给,十指流血,而不免饥寒。有邻媪者,在官之媒氏也,一日过而谓之曰:“何自苦乃尔。今有一策,可暂救饥寒,能从之乎?”妇问何策,媪曰:“新到县官,少年佻▯,而慕道学名。喜笞妓,笞必去衣。妓耻之,以多金求免不得,又以多金募代己者,亦无其人。若能代之到官,吾当与诸妓约,受杖一,予钱千也。伍百诸人皆受妓赂,行杖必轻。且形体是而名氏非,初不为泉下人羞也。”妇以贫失志,竟从其策。嗣后邑有妓女应到官,悉此媪为介绍而代之,县中皂隶无不识者,皆笑其顽钝无耻也。然妇竟积二百余金,以其夫之丧归葬。余谓此妇受辱虽甚,然究未失身,不得谓之不贞。不惜父母之遗体,以归其夫之遗骸,不得谓之不义。君子哀其志,悲其遇,未可重訾之也。

  金陵乡间有某翁者,生一子,与邻村某氏联姻。兵乱,失其子。翁故为行贾,因转徙四方,收得一小儿,与其子年相若也,遂子之,而即名以子之名。及金陵收复,翁仍行贾于外,而某氏则已归矣。以女年长,将遣嫁,访得某翁所在,贻书告之。翁思己子虽失,幸有养子,可以赝代真也,乃作复书,订以是年夏秋间携子而归。及期果至,而故居无存,乃赁屋为娶妇计。两家均有成说,娶有日矣。翁之子忽归,归而不得其家,乃至邻村造妇翁之门而求见。妇翁大骇,因亲送至某翁家。子见父母,牵衣恸哭。翁欲不认,则真其子也;欲认之,又碍有妇翁在。乃曰:“此吾兄子,非吾子也。自幼失散,彼记忆不真耳。”妇翁归而疑焉。旋侦访得实,乃使媒氏告曰:“原聘者,吾婿也,他人子安得婿吾女?”某翁正<止寺>▯屠无计,而其养子知事且不谐,于人定后怀刃出门,突入妇翁之家。妇翁出,因左手把其袖,而右手以刃拟之曰:“尔女不我嫁,吾先杀尔及尔女。归杀婿,吾亦自杀,四人同日死矣!”妇翁见事急,请如期。曰:“不能待矣,事在今夕!”妇翁曰:“然则当释吾入内,略为小女治装,子姑小坐。”妇翁既入,谋集健仆缚而送之归。其妻曰:“非计也。如此,彼不愈恨乎?吾婿吾女,终必死

译嘉庆年间,有一位候补官员去吏部选官,被任命为贵州某县的县令,便带着家眷前往赴任,随从的人很多。到了省会,拜谒上级官员完毕,同僚对他说:“这个县贫瘠艰苦到了极点,万万不可以让家眷前往。”于是他把家眷留在省会,独自前往府城,拜见太守。太守说:“你所任职的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幸好官印在我这里,你可以直接接印,不必亲自去那个县了。我幕府中正好缺一个文书,你是读书人,一定擅长笔墨,暂时委屈你在这里任职,可以吗?”县令心想,一个官职虽然贫瘠,终究胜过幕府中的客卿,所以坚持要去。太守于是命令首县准备车马仆役,并且招募一个曾经到过那个县的人做向导。走了几天后迷失了道路,遇到的都是苗、僚等异族,无处问路。计算路程不过五六百里,却走了十多天还没到。一天,向导说:“前面的路似乎对了。”于是大家一起前进,到了那里,只见山峦环绕,好像有城墙一样。其中荆棘杂草堵塞道路,行走非常困难。过了很久,看见有几间土屋,破败的墙上有字迹,仔细辨认,正是那个县名,惊讶地说:“难道这就是县衙吗?”呼喊开门,有人从草丛中出来。询问是谁,告知来意,那人叩头说:“我就是县吏。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县令了,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县令。”问还有衙役吗,回答说:“以前本来有,现在长久没有官员,这些人都在各乡散居,很久没有消息了,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于是向导带他进去,室内积土有几尺厚,说:“这是公案。”再往里面看,荒坟累累。问这些是什么人,县吏说:“都是以前的县令,死在这里,无法归葬,我挖土埋葬了他们。”县令听后灰心丧气,当天就说要回去。到了府城,太守因为他起初坚持要去,便责备他,他流落多年,才得到改任其他地方的机会。这件事以前在京师时听朋友吴文南说过,他还能说出那个县的名字,现在记忆不真切了。边疆荒凉,事情可能有,或者谈论的人也夸大其词吧?

吴文南说这件事时,顺便谈到低级官员远游,踪迹孤危,有些事情不可追问。国家定制,官员不得在五百里内任职,我私下认为,一个小小的官员,要去万里之外任职,也非常可怜,为什么不加以限制,使他们不得在一二千里之外任职呢?乾、嘉年间有某甲,以县尉的身份到滇南,上任不到一年就死了。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妻弟、一个仆人、一个老妇。过了不久,妻弟也死了,仆人和老妇都散去了,妻子还年轻,寄住在民舍。很久没有食物,为人洗衣以自给,十指流血,还是难免饥寒。有个邻居老妇,是官府里的媒婆,一天路过对她说:“何必这样自苦。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暂时救饥寒,能听从吗?”妇人问什么办法,老妇说:“新到的县官,年轻轻浮,却羡慕道学名声。喜欢鞭打妓女,鞭打时一定要脱去衣服。妓女以此为耻,用重金求免不得,又用重金招募代替自己的人,也没有人。如果能代替她们到官,我应当和众妓女约定,受一杖,给一千钱。五百个人都接受了妓女的贿赂,行杖一定很轻。而且形体是而名氏非,起初不为泉下人羞耻。”妇人因贫困而意志消沉,竟然听从了这个办法。此后县里有妓女应到官,都由这个老妇介绍并代替,县里的衙役没有不认识的,都笑她顽固无耻。然而妇人竟然积攒了二百多金,用这笔钱把丈夫的灵柩运回安葬。我认为这个妇人受辱虽然很严重,但终究没有失身,不能说不贞。不惜父母给予的身体,以归葬丈夫的遗骸,不能说不义。君子哀怜她的志向,悲叹她的遭遇,不可过分指责她。

金陵乡下有个老翁,生了一个儿子,与邻村某氏联姻。兵乱中,失去了儿子。老翁本来做买卖,于是辗转四方,收留了一个小孩,与他的儿子年龄相仿,就把他当儿子,并用了儿子的名字。等到金陵收复,老翁还在外面做买卖,而某氏已经回来了。因为女儿年长,将要出嫁,打听到老翁的所在,写信告诉他。老翁想自己的儿子虽然失去了,幸好有养子,可以假充真的,于是写回信,约定在当年夏秋之间带儿子回来。到了日期果然到了,但故居已经不存,于是租屋准备娶媳妇。两家都有成说,娶媳妇的日子定了。老翁的儿子忽然回来,回来却找不到家,于是到邻村拜访岳父的门请求见面。岳父大惊,亲自送到老翁家。儿子见到父母,拉着衣服痛哭。老翁想不认,那是真的儿子;想认,又碍于岳父在场。于是说:“这是我哥哥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自幼失散,他记忆不真切罢了。”岳父回去后怀疑。不久侦访得知实情,于是让媒婆告诉说:“原来聘定的,是我的女婿,别人的儿子怎么能做我的女婿?”老翁正着急无计可施,而他的养子知道事情将不顺利,在人定后怀揣刀刃出门,突然闯入岳父的家。岳父出来,于是左手抓住他的袖子,而右手用刀指着他说:“你的女儿不嫁给我,我先杀你和你的女儿。回去杀女婿,我也自杀,四人同日死!”岳父见事情紧急,请求按原日期。说:“不能等了,事情在今晚!”岳父说:“那么就应当放我进去,稍微为小女整理行装,你姑且小坐。”岳父进去后,谋划召集健壮的仆人捆绑他送回去。他的妻子说:“这不是好计策。这样,他不更加恨吗?我的女婿我的女儿,终究必死

其手。”“然则奈何?”妻曰:“彼有假子,吾何妨有假女。”乃潜自后户送其女至其叔父家,而饰一婢居青庐中,招婿入行礼。既成婚,乃语之曰:“汝不告而成婚,汝父必怒,毋遽言归,请留此满月何如?”喜曰:“诺。”妇翁使媒氏告某翁曰:“尔子已婿吾女矣。尔尚有兄之子,吾亦有弟之女。再以相配可乎?”翁亦喻其意,使其子为赘婿于女之叔父之家。既满月,妇翁择吉日送两婿两女偕归,其伉俪各相得,遂相安无事。

译他的手。”“那么该怎么办呢?”妻子说:“他有养子,我为什么不能有养女呢?”于是偷偷从后门把女儿送到她叔父家,并装扮一个婢女住在青庐中,招女婿进来举行婚礼。婚礼结束后,就对他说:“你未告知父母就成婚,你父亲一定会生气,不要急着说回家,请留在这里住满一个月怎么样?”喜儿说:“好。”岳父派媒人去告诉某位老翁说:“你的儿子已经娶了我的女儿。你还有哥哥的儿子,我也有弟弟的女儿。再把他们配对可以吗?”老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让自己的儿子到女儿的叔父家做入赘女婿。满月之后,岳父挑选吉日,送两对女婿和女儿一起回家,他们的夫妻各自感情和睦,于是相安无事。

江西广昌人丘某,幼读书,困于童子试。忽梦至冥中,冥吏方据案决事,见丘曰:“此十名相公也,何遽至此?”麾之出,遂寤,以语人。或曰:“子必以第十名入学矣。”甲私念:“若果以第十名入学,则竟呼秀才可矣,何言十名相公乎?此殆非佳兆。”乃弃儒而贾,为同乡之卖茶者司笔墨事。春出秋归,岁以为常,绝意进取矣。一岁,归途过郡城,适值郡试,同学之友及亲串咸在,怂恿入试。丘不可,而众已为之在县注册,在府纳卷,乃勉就之。及府出圆榜,招覆试,果第十名也。丘见之惊悸,觉体中不佳,因不覆试而归。未至家,卒。噫!府试招覆,是何大事,其名次乃亦注冥籍乎?

  桐乡沈宝樾,字茂庭,富而好施与。凡遇善事,必勇为之,远近有善士之名。庚申、辛酉之乱,避寇远出,其族姻从之者数十家。辛苦垫隘,卒不相舍,人尤称焉。初无子,中年后纳妾,生丈夫子二。邻有不戒于火者,火及其闾,天反风以免,咸曰为善之报也。乃于光绪元年冬日墙坏压死,向之称善者,至是而不能无疑。严芝生庶常,其友也,求余为文以释疑。余乃据《援神契》遭命之说及王充《论衡》福虚祸虚之义,为文以应之,娓娓千言。然王充所谓福虚祸虚者,余雅不以为然。夫余殃余庆之文,著于《周易》;天人相应之理,备于《春秋》。苟祸福皆虚,则劝惩无寄矣。同其时,适有张少渠之事。少渠名豫立,光绪元年以县丞奉檄与于海运之役。凡从事海运者,皆至沪渎,附火轮船以行。有轮船名“福星”者,行有日矣,江苏海运局之官大半附是舟。少渠初亦预焉,适有一轮船先“福星”二日而首涂,少渠舍而从之。同袍之友争掺其祛,卒不为留。已而少渠安抵丁沽,“福星”轮船竟沉于海,坐是船者皆死焉。少渠平日亦乐为善事者也。光绪二年,少渠行年五十,乞言于余。余因言少渠行善而得福报,宜益加勉,而力避王充之说。恐后之读者有矛盾之疑,故掇举其事,著于此编。杭州有老儒,以教读为生。一妻一女,家有余屋,因赁与某甲居之。居数岁,某甲迁居他处,然犹通问如常时,其眷属亦相往来也。一日,某甲使二人荷轿来迎其女去。及暮,老儒自馆中归,女犹未返,使人至某甲所迓之,则空无人矣。问其邻,言今日午前尽室而去,不知所之。老儒侦探无踪,惧为门户羞,不复深究。是女已许嫁,乃以暴卒告其婿氏,存亡听之矣。某甲挟女至江苏无锡,据为妻。而某甲故窭人,又慵惰,不能治生,转仰食于女。女工针黹,佣于苏州一宦家,月得洋钱二以畀其夫。而甲殊未餍,谋鬻女于妓家。女微闻之,无以自脱。忽有浙人来诣其主,女见其名纸,曰:“此吾杭之大姓,吾父尝教授于是家者也。”访知其所在,次日至其家求见,言家世及通家之谊,甚有条理。乃为招其父至,讼于官,笞逐某甲,而判归其女于父。老儒愀然不乐曰:“此女归,辱门户矣。”邵君步梅亦杭人官于苏者,旧与老儒相熟也,乃于吴下为此女相攸嫁一官人焉。余闻此事于步梅,以非美事,故不书其姓氏。

  唐西镇劳氏,富于财。生一儿,年七八岁矣,犹口不能言,足不能步。其家创建育婴堂。堂成之日,儿即能言,越二岁能行,今且读书游泮水矣。报施之不爽如此。

  余二儿妇,唐西姚氏女也。今春从母家还,言去岁其弟妇病甚奇。病中从床上一跃,高及床顶,有一铁钅句,随手折为二,如枯竹焉。其弟晋卿知为鬼孽附丽而然,对之长揖,以洋钱数十枚置其前曰:“吾以此买纸钱,焚化与汝,汝可归矣。”病者曰:“可。然吾杭人也,须送我至航船。”晋卿从之,且行且焚纸钱,至船,乃告之曰:“此杭州航船也。”突有旋风起其侧,为之栗然。及归家,妇病若失。异哉!鬼亦如人,来往以舟车乎?诂经精舍监院校官沈兰舫,临平镇人也,寓于杭。其子妇家无子,蓄一他人子为子,绍兴人也。兰舫子妇偶归宁,忽得病,口作绍音,盖即此子之祖也,

译江西广昌人丘某,幼年读书,困于童子试。忽然梦见到了阴间,阴间的官吏正坐在案前处理事务,看见丘某说:“这是第十名的相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里?”挥手让他出去,于是醒来,把这事告诉别人。有人说:“你必定会以第十名的成绩入学了。”丘某私下想:“如果真以第十名入学,那么直接称秀才就可以了,为什么说第十名相公呢?这大概不是好兆头。”于是放弃儒业去经商,为同乡卖茶的人掌管笔墨文书事务。春天出去秋天回来,每年如此,彻底断绝了进取的念头。有一年,回家途中经过郡城,恰逢郡试,同学朋友和亲戚都在,怂恿他参加考试。丘某不肯,但众人已经替他县里注册,在府里缴纳试卷,于是勉强参加。等到府试发出圆榜,召集复试,果然他是第十名。丘某看到后惊恐心悸,觉得身体不舒服,因此没有参加复试就回家了。还没到家,就死了。唉!府试召集复试,是多么重大的事,他的名次竟然也记录在阴间的簿籍中吗?

桐乡沈宝樾,字茂庭,富有且喜欢施舍。凡是遇到善事,一定勇敢地去做,远近都有善士的名声。庚申、辛酉年间战乱,躲避寇贼远行,他的族人和姻亲跟随他的有几十家。路途艰辛险隘,最终没有互相抛弃,人们尤其称赞他。起初没有儿子,中年后纳妾,生了两个儿子。邻居有不慎引起火灾的,火蔓延到他的里巷,天忽然刮起反向的风使火灾得以避免,大家都说是行善的报应。于是他在光绪元年冬天,因墙倒塌压死,向来称赞他行善的人,至此也不能不产生怀疑。严芝生庶常,是他的朋友,请求我写文章来消除疑虑。我于是依据《援神契》中关于“遭命”的说法,以及王充《论衡》中福祸皆虚的道理,写文章来回应他,洋洋千言。然而王充所说的福祸皆虚,我向来不以为然。那余殃余庆的文章,记载于《周易》;天人相应的道理,完备于《春秋》。如果祸福都是虚妄的,那么劝善惩恶就没有寄托了。同一时期,恰好有张少渠的事。少渠名豫立,光绪元年以县丞的身份奉命参与海运事务。凡是从事海运的人,都到上海,搭乘火轮船出行。有一艘轮船名叫“福星”,即将出发,江苏海运局的官员大半搭乘这艘船。少渠起初也预定在这艘船上,恰好有一艘轮船比“福星”早两天出发,少渠舍弃“福星”而跟随那艘船。同僚朋友争着拉住他的衣袖,最终没有留住他。不久少渠平安抵达天津,“福星”轮船竟然沉没于海中,坐这艘船的人都死了。少渠平日也喜欢做善事。光绪二年,少渠五十岁,向我求取评语。我于是说少渠行善而得到福报,应当更加勉励,而极力避开王充的说法。恐怕后来的读者有矛盾的疑虑,所以摘取这件事,记载在这本书中。杭州有一位老儒,以教书为生。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家中有空闲的房屋,因此租给某甲居住。住了几年,某甲搬到他处,但仍然像往常一样互通音讯,他的家属也互相往来。一天,某甲派两个人抬轿来接他的女儿离开。到了傍晚,老儒从馆舍回来,女儿还没有返回,派人到某甲那里迎接,却发现空无一人。问邻居,说今天午前全家都搬走了,不知去向。老儒侦探没有踪迹,害怕成为门户的耻辱,不再深究。这女儿已经许配人家,于是以暴卒告知女婿家,生死听之任之了。某甲挟持女儿到江苏无锡,据为己有妻子。而某甲本来贫穷,又懒惰,不能谋生,反而依靠女儿供养。女儿擅长针线活,在苏州一个官宦人家做佣工,每月得到两枚银元交给丈夫。而某甲仍不满足,谋划把女儿卖给妓院。女儿稍微听说此事,无法自我解脱。忽然有浙江人来拜访她的主人,女儿看到他的名片,说:“这是杭州的大姓,我父亲曾经在这家教书。”打听知道他的所在,第二天到他家求见,讲述家世和通家之谊,很有条理。于是为他招来她的父亲,告到官府,鞭打驱逐某甲,而判决女儿归回父亲身边。老儒忧愁不乐地说:“这女儿回来,辱没了门户。”邵君步梅也是杭州人,在苏州做官,以前与老儒相熟,于是就在苏州为这女子择配嫁给一个官员。我听步梅说起这件事,因为不是美事,所以不写他的姓氏。

唐西镇劳氏,富有钱财。生了一个儿子,七八岁了,还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他家创建育婴堂。堂建成之日,儿子就能说话了,过了两年能走路,现在已经在读书游泮水了。报应不爽如此。

我的两个儿媳,是唐西姚氏的女儿。今年春天从娘家回来,说去年她弟媳的病非常奇特。病中从床上一跃,高及床顶,有一个铁钩,随手折断为二,像枯竹一样。她的弟弟晋卿知道是鬼怪附体才这样,对着鬼长揖,把几十枚银元放在它面前说:“我用这些钱买纸钱,烧给你,你可以回去了。”病人说:“可以。然而我是杭州人,必须送我上航船。”晋卿顺从她,一边走一边烧纸钱,到了船边,才告诉她说:“这是杭州的航船。”突然有旋风在她旁边刮起,让她战栗。等到回家,妇人的病像丢失了一样痊愈了。奇怪啊!鬼也像人一样,坐船乘车来往吗?诂经精舍监院校官沈兰舫,是临平镇人,寓居在杭州。他的儿媳家没有儿子,收养了一个别人的儿子作为儿子,是绍兴人。兰舫的儿媳偶尔回娘家,忽然得病,口说绍兴口音,大概就是这个养子的祖父,

索还其孙甚急。俄又作数人声,皆杭音,则其母家鬼也,曰:“此无理取闹,彼已作沈家妇,何预此事?非至临平招沈氏人来不可。”越日而沈氏之鬼大至。兰舫之祖母及父母又一庶母,皆临平口音,与生前毕肖,曰:“吾侪附船从菜市桥登岸至此。有吾侪在,妇必无恙。然不可久居此,宜还家。”其地距兰舫所寓尚数里,群谋所以归,鬼曰:“仍以轿舁之。但命轿夫徐行,遇阴凉处则稍憩,且使人频频以汤水饮之,必无妨也。”如其言而归。沈氏之鬼从之,仍附病者,与家人相问答。时兰舫适在吴下,其家人问宜召之归乎,鬼曰:“此无大事。新妇病不出三日愈矣,可无召也。”妇病果即愈,鬼语亦遂寂。兰舫为余言之甚详,此其大概耳。以是二事观之,鬼杂处人间,与人不异。周公作《金滕》曰“能事鬼神”,孔子赞《周易》曰“知鬼神之情状”,圣人固未尝言无鬼神也。晋人无鬼之论,岂其然乎?

译索要归还她的孙子非常急切。不久又发出几个人的声音,都是杭州口音,那是她娘家鬼魂,说:“这是无理取闹,她既然已经做了沈家的媳妇,这事与她何干?不到临平去招沈家的人来是不行的。”第二天,沈家的鬼魂大量到来。兰舫的祖母、父母以及一位庶母,都带着临平口音,与生前完全一样,说:“我们附着船从菜市桥登岸来到这里。有我们在,妇人必定平安无事。但不可长久住在这里,应该回家。”那地方距离兰舫所住的地方还有几里路,大家商量怎么回去,鬼说:“仍然用轿子抬她。只命令轿夫慢慢走,遇到阴凉的地方就稍作休息,并且让人频繁地给她喝汤水,一定没有妨碍。”按照他们的话回家。沈家的鬼魂跟随他们,仍然附着在病人身上,与家里人互相问答。当时兰舫恰好在苏州,他的家人问是否应该召他回来,鬼说:“这没有大事。新妇的病不出三天就会痊愈,可以不召他。”妇人的病果然随即痊愈,鬼的话也就随之沉寂。兰舫对我讲述得非常详细,这只是大概情况罢了。从这两件事来看,鬼混杂在人间,与人没有不同。周公作《金滕》说“能够侍奉鬼神”,孔子赞《周易》说“了解鬼神的情状”,圣人本来就没有说过没有鬼神。晋代人认为没有鬼的论调,难道是这样吗?

杭州山墩某姓一女,兵乱时陷于贼,转徙至上海,为某甲所得,遂为夫妇。某甲固刀镊工也。及乱平,父母访得之,挈女还家。以其夫执贱业,不善也,谋伪为待聘者,别择婿,而女不可。乃招其夫至,而其夫无他能,仰食于妇,一家咸轻之,女亦偃蹇不甚为礼。夫郁郁无聊,食生鸦片以死,女竟别醮焉。此女始知从一之理,似明大义者;而终始参差,遂成两截人,亦可异矣。

  绍兴某生,应京兆试入都,不售,寓其族子家。一日忽失之,十余日乃返,则止一衫一裤,面无人色。问旬余何往,何狼狈至此,某缕述所遭,乃可捧腹,盖其日某闲行入内城,至西四牌楼一曲巷中,见有一家门署“荷包出售”四字,乃叩门欲买荷包。有一少妇出以一枚示之,已敝矣。问有新者无,妇曰:“欲新者请入内。”乃入共坐,妇絮絮闲谈,不及荷包。问之,仍以旧者进曰:“吾家止此一枚也。”“然则何以署门求售?”妇微笑曰:“所售非此荷包也。”某会其意,以言调之。妇曰:“吾荷包价昂,郎有此赀乎?”某即解囊出钱券示妇,可数百千。是时银一两易钱十千,计之亦值银数十两。妇曰:“可矣。”相将入室,弛服横陈,某惑之,遂止宿焉。其家止一媪,妇所佣也;一童子,妇之弟也。朝夕饔▯食,咸仰给于某,数日而空其囊。妇曰:“囊中空矣。”某曰:“此细事,吾自能筹之。”数日,妇又语如前,某答之亦如前。一日方共卧,忽有男子至其庭,声如▯虎。妇曰:“殆矣!吾夫归矣,不去必血其刃。”乃导某出北牖,使逾后垣去。某仓卒不得衣,故止一衫一裤也。闻者咸粲然曰:“此皆伪局耳,然亦不可再往。”族子乃予以资而使南归。

  苏州阊门外李继宗巷有某甲者,以裁缝为业(《唐六典》有裁缝之名,盖裁之缝之而后成衣,较《周官。缝人》其义为备),年逾三十,家亦小康。偶见江北篷船一女子,颇有姿首,悦之。旋有人为之平章,以洋钱一百为聘。议既定,乃择日迓以彩舆,果见女子以红巾幕首,数人扶而就舆,并有一衣包,亦置舆中。鼓吹迎归,将扶女出,则弱不胜衣,玉山▯矣,审视之,一草人也。启视衣包,则砖石也,盖恐舆轻致疑,故以此压之。举家大讠华,亟寻原媒,去如黄鹤矣。某怅然痴立,亦如木偶。

  宝山乡民邹玉宝,幼聘某氏女。玉宝少孤,育于女家,未婚也,而与女以兄妹见。久之,年各十六七矣。玉宝偶入内,见女独坐治粉▯,戏问曰:“甜乎?”曰:“甜。”玉宝曰:“制成当以一枚甜我。”女笑而颔之。及成,父母与女共食,不及婿。女心憾焉,私以一枚使佣媪饷之。他日又相见,女戏问:“甜乎?”玉宝曰:“余未得尝,恶知甜!”女知媪之绐也,詈之曰:“老大婢,尚口馋如此乎!”媪曰:“视年稚而私于男子者何如!”女恚,交相诟也。父母闻之,薄责女。女益惭,其夕缢而卒,玉宝闻之亦缢。

  光绪丙子、丁丑间,直隶大无有兄嫂二人,挈其妹至天津求食。行至紫竹林,日将暮矣,有以小车载糕而鬻者,适驻其旁。嫂饥欲食,兄因出钱数十买糕,夫妇共食,而不与妹。其妹旁坐啜泣。卖糕者大不忍,乃推车就女曰:“吾糕垂尽矣,所值无多,尽以乞汝,不责直也。”已而三人皆食毕,兄嫂起而招妹偕行。女曰:“前路茫茫,行将安往?往而无食,亦无生理。吾受此人一饱之恩,不如从彼去,免为兄嫂累也。”卖糕者喜曰:“吾固无妻者,得此女为妻,何幸如之。”转求之兄嫂,兄嫂曰:“既彼此皆愿,吾何间焉。”卖糕者乃以车载女,并招兄嫂同至其家。翌日成礼,扫旁舍居其兄嫂。其家固不甚贫,有骡二头,分一与其兄,使赁于人而食其值焉。余谓此女颇有识见,而此卖糕者亦长者也。萍水相逢,遂成伉俪,颇非偶然。安知其子孙不浸昌浸炽,成一大族,而推本所自,传为美谈乎?

  光绪三年正月,余同年张子青制府之母孟太夫人卒于苏寓。先是,李眉生廉访于二年

译杭州山墩某姓家有一个女儿,在兵乱之时被贼人掳去,辗转流落到上海,被某甲所得,于是结为夫妇。某甲原本是个剃头匠。等到战乱平定,父母寻访到了她,带着女儿回家。因为她的丈夫从事低贱的职业,父母很不满意,谋划假装她还在待聘,另外为她选择女婿,但女儿不同意。于是把她的丈夫叫来,而她的丈夫没有其他技能,全靠妻子养活,全家都轻视他,女儿也傲慢无礼,对他很不敬重。丈夫忧郁苦闷,吃生鸦片自杀而死,女儿最终改嫁了。这个女子起初似乎懂得从一而终的道理,好像明白大义;但始终前后矛盾,变成了两样人,这也太奇怪了。

绍兴有个书生,赴京参加京兆试,没有考中,寄住在族侄家里。一天忽然失踪,十几天后才回来,只穿着一件单衣和一条裤子,面色惨白。问他十几天去了哪里,为何狼狈到这种地步,他详细叙述了所遭遇的事,让人捧腹大笑。原来那天他闲逛进入内城,走到西四牌楼的一条小巷中,看见一家门上写着“荷包出售”四个字,于是敲门想买荷包。有一个少妇出来拿出一枚给他看,已经很破旧了。他问有没有新的,少妇说:“想要新的请进屋。”他进去后两人坐下,少妇絮絮叨叨地闲聊,不提荷包的事。他问起荷包,少妇还是拿出那枚旧的递给他,说:“我家只有这一枚。”“既然这样,为什么在门上写出售?”少妇微笑着说:“出售的不是这荷包。”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用言语挑逗她。少妇说:“我的荷包价格昂贵,你有这么多钱吗?”他立刻打开钱袋拿出银票给少妇看,价值几百千文。当时一两银子换十千文钱,计算下来也值几十两银子。少妇说:“可以了。”两人一起进入内室,宽衣解带躺下,他被迷惑了,就留宿在那里。那家只有一个老妇,是少妇雇佣的;还有一个童子,是少妇的弟弟。早晚的饮食,都靠他供给,几天就把他的钱袋掏空了。少妇说:“钱袋空了。”他说:“这是小事,我自己能筹措。”过了几天,少妇又像以前那样说,他的回答也像以前那样。一天两人正躺着睡觉,忽然有个男子来到庭院,声音像老虎一样。少妇说:“危险了!我丈夫回来了,不走一定会被杀。”于是引导他从北窗出去,让他翻过后墙逃走。他仓促间没来得及穿衣服,所以只穿着一件单衣和一条裤子。听到这事的人都笑着说:“这都是骗局,但也不该再去。”族侄于是给他盘缠让他回南方。

苏州阊门外李继宗巷有个某甲,以裁缝为业(《唐六典》中有裁缝这个名称,大概是剪裁缝制后才做成衣服,比《周官》中的“缝人”含义更完备),年纪超过三十岁,家境也算小康。偶然看见江北篷船上一个女子,颇有姿色,很喜欢她。不久有人为他做媒,用一百块洋钱作为聘礼。商议确定后,就选定日子用彩轿去迎娶,果然看见女子用红巾蒙着头,几个人扶着上轿,还有一个衣包,也放在轿中。吹吹打打迎回家,正要扶女子下轿,却见她瘦弱得撑不起衣服,像玉山倒塌一样,仔细一看,是一个草人。打开衣包看,里面是砖石,大概是怕轿子太轻引起怀疑,所以用这些压着。全家大惊失色,急忙寻找原来的媒人,却像黄鹤一样无影无踪了。某甲怅然若失地站着,也像木偶一样。

宝山乡下有个叫邹玉宝的农民,小时候就与某氏女子订婚。玉宝小时候丧父,在女方家长大,还没有结婚,但与女子以兄妹相称。过了很久,两人各十六七岁了。玉宝偶然走进内室,看见女子独自坐着制作粉团,开玩笑问:“甜吗?”女子说:“甜。”玉宝说:“做好了应当拿一个给我尝尝甜。”女子笑着点头同意。等到做好了,父母和女子一起吃,没有给未婚夫。女子心里遗憾,私下拿一个让佣人送给他。后来两人又见面,女子开玩笑问:“甜吗?”玉宝说:“我没吃到,怎么知道甜!”女子知道佣人欺骗了他,骂她说:“老婢女,竟然馋嘴到这种地步!”佣人说:“看看年纪小就私下跟男子好的怎么样!”女子生气,互相辱骂。父母听说后,轻微责备了女子。女子更加惭愧,当晚上吊自杀,玉宝听说后也上吊自杀。

光绪丙子、丁丑年间,直隶有个大无,有兄嫂两人,带着妹妹到天津谋生。走到紫竹林时,天快黑了,有个用小车载着糕点卖的人,正好停在旁边。嫂子饿了想吃,哥哥于是拿出几十文钱买糕点,夫妇一起吃,不给妹妹。妹妹在旁边坐着哭泣。卖糕的人很不忍心,于是推车靠近女子说:“我的糕点快卖完了,值不了多少钱,全送给你,不收费。”过了一会儿三人吃完了,兄嫂起来招呼妹妹一起走。女子说:“前路茫茫,将要到哪里去?去了没有食物,也没有活路。我受这个人一顿饱饭的恩惠,不如跟了他去,免得成为兄嫂的累赘。”卖糕的人高兴地说:“我本来没有妻子,得到这个女子做妻子,多么幸运。”转而请求兄嫂同意,兄嫂说:“既然彼此都愿意,我们有什么可阻拦的。”卖糕的人于是用车载着女子,并邀请兄嫂一起到他家。第二天举行婚礼,打扫旁边的房间让兄嫂居住。他家本来不是很穷,有两头骡子,分一头给哥哥,让他租给别人使用,靠租金生活。我认为这个女子很有见识,而这个卖糕的人也是个长者。萍水相逢,就结为夫妻,颇为不偶然。怎么知道他们的子孙不会逐渐昌盛,成为一个大族,而追溯本源,传为美谈呢?

光绪三年正月,我的同年张子青制府的母亲孟太夫人在苏州寓所去世。在此之前,李眉生廉访在二年

十二月梦至张寓,入其内寝,见太夫人蒙被卧床上,子青制府于床前西向坐,有一人跪其前。李问何人,有告之者曰:“酆都令也。”问何为跪此,曰:“制府孝子也,故跪而求之。”李寤,语人曰:“制府岂将奉讳乎?”时距太夫人之殁不二十日矣。此眉生亲为余言,并云:“酆都令冠七品冠,而不衣补服,殆其时国服未除故乎?其人恂恂如忠厚长者。从者十许人,形状颇不诡异,非如世俗所传牛头马面,而阴惨之气逼人,殊可怖也。”余按酆都有平都山,山有五云洞,为道书所传七十二福地之一,宜为神仙之窟宅。乃考《抱朴子。对俗篇》曰:“势可以总摄罗酆。”则酆都治鬼之说,晋世已有之矣。独念自蜀至苏,迢遥数千里,酆都令君跋涉远来,无乃太劳,且何以必使眉生见之?岂以眉生蜀人,有维桑之谊邪!

译十二月,我梦见来到张寓,进入内室,看见太夫人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子青制府坐在床前西边,有一人跪在他面前。我问那人是谁,有人告诉我:“是酆都令。”问为什么跪在这里,回答说:“因为制府是孝子,所以跪着请求(宽限或恩典)。”我醒来后,对人说:“制府难道将要接到母亲去世的讣告了吗?”当时距离太夫人去世不到二十天。这是眉生亲自对我说的,并且说:“酆都令戴着七品官的帽子,却没有穿补服,大概是因为那时国服丧期未满的缘故吧?那人恭谨的样子像忠厚的长者。随从有十多人,模样并不怪异,不像世俗传说中那样牛头马面,但阴森凄惨的气息逼人,非常可怕。”我查考酆都有平都山,山中有五云洞,是道书所传七十二福地之一,应该是神仙的居所。于是考证《抱朴子·对俗篇》说:“势力可以总摄罗酆。”那么酆都治理鬼魂的说法,在晋代就已经有了。只是想到从蜀地到苏州,相距数千里,酆都令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未免太劳苦了,而且为什么一定要让眉生见到他呢?难道因为眉生是蜀地人,有桑梓故土的情谊吗!

某甲,农家子也,其父母爱之。以其荏弱不任农事,有叔父开药肆于市,使从之学贾。其叔父嗜饮,每日必使就对门屠肆沽酒。甲时年十二三,眉目娟好,屠妇爱之,辄多与之酒。如是数年,甲年十六七矣,屠妇语之曰:“若知我爱汝乎?”曰:“知之。”“然则何以报我?”甲曰:“不知所报。”妇笑曰:“易耳。”乃出酒肉共食,食已,招之登楼,私焉。嗣后伺屠他出,辄就之,事秘无知者。一岁值中秋,药肆中友皆出步月,甲亦与焉。已而雨作,诸友皆反,而甲后之,及肆,则门阖矣。念叩门而入,必为叔父所责。正徘徊间,屠妇适开楼窗下视,楼固临街者,见甲在下,招之以手。甲曰:“屠在乎?”曰:“买猪去矣。”乃开门纳之,登楼而寝焉。会屠亦遇雨而归,呼于门。甲窘曰:“奈何?”妇曰:“无妨。”使尾其后以行,匿甲于门侧,屠入而甲出,不知也。甲念夜益深矣,叩门而入,叔父怒更甚,乃立檐下,以待天明。俄其妇又启窗,见甲犹在,曰:“未归乎?”曰:“然。屠安在?”曰:“醉而眠矣。”甲因遗其帽于楼,乃以手自扪其头,且伸手作索取之状。妇曰:“诺。”未几开门招甲,甲入曰:“屠在,招我何为?”妇曰:“已杀之矣。”甲惊曰:“奈何杀人?”妇曰:“汝以手示我,使我杀之,何问焉?”登楼视其床,赫然死人也。问何刀,曰:“屠刀。”“刀安在?‘’曰:”在床下。“甲即就床下取刀,斫妇死,而取帽以出,径归其家,绐其父母曰:”顷偕诸友步月,行稍远,距家近矣,故暂归也。“父母喜而留之。有皮匠者,药肆之邻也,素艳屠妇,而未得间。迟明,荷担出,过屠肆之门,见门虚掩。入之,无问者。皮匠固知昨暮出,而不知其反,私计妇必独寝于楼。乃登其楼,则屠死于床,妇死于地,流血濡其履,惊而走出,归而闭户,卧久之。天大明,列肆皆启,见屠户已启而无人,呼之不应。入视得状,又穷履迹,而至皮匠之门,遂缚送官。不胜鞭▯,自诬服。越数日,某甲反,诸友告之曰:”对门屠肆夫妇为邻人皮匠所杀矣。“甲曰:”信乎?“曰:”到官已自承,不久将尸诸市矣。“甲曰:”此我为之,何诬匠为?“叔父掩其口。甲不可,走县,挝鼓以闻,述本末。官曰:”义士也。“末减其罪,竟不死。此事前在新安,闻诸程君心言,曾记载其事,岁久稿佚,遂不能举其姓名乡里矣。唐沈亚之所撰《〔冯〕(马)燕传》,颇与此类,古今事固有相同者乎?

  粤中李氏子,幼读书,应童子试,不售。性好博,父屡诫之,不悛,妇陈氏因之屡与反目。俄举一子,父名之曰阿靠。及阿靠周岁,父谓陈氏曰:“汝夫屡从牧猪奴游,非吾子也。吾名孙曰阿靠,将舍子而靠孙矣。为汝计,亦宜舍夫而靠子。”是日,父具酒食以饮食其子,谓之曰:“汝强饮食,伊汝醉饱,吾送汝赴清流矣。”李叩头求活,不许;复涕泣跪其妇前乞为缓颊,陈亦不应。父乃以布囊蒙其头,使健仆负而投之河。载沉载浮,将及里许,有人拯之起,则博场中旧友也,即留之博场中。居月余,李辞其友曰:“吾以好博故,父不以为子,妻不以为夫。今在此旦夕闻呼卢喝雉之声,弥触我隐痛矣。”乃去而乞食于市。顾尚能书,自买纸写楹联,遍送市廛,市人亦稍酬其笔墨之费,虽乞也而所得较丰。流转数千里,至山东某县,寓道观中,大病几死。观中老道士怜而饮食之,医药之,幸而病愈。道士谓之曰:“此间颇重南中文士,吾为招童子数人,使子授以经书,必有至者。此寒士谋生之恒业也,不胜于仰面求人乎?”李欣然从之,遂得与邑中士大夫游。有赵翁者,设逆旅以待四方之客。家颇小康,而无子;止一女,欲为女招婿,而即以为子,久而未得其人。道士乃说赵翁曰:“翁女若婿本地人,此时虽暂为翁子,久必挈女归耳。李氏子,无家者也,孑然一身,流落千里,若为翁婿,必长为翁子矣。”赵翁韪其言,乃赘李于家。久之,

译某甲是农家子弟,他的父母很疼爱他。因为他体弱不能从事农活,有个叔父在集市上开了药铺,就让他跟随叔父学习经商。他的叔父喜欢喝酒,每天必定派他去对门的肉铺买酒。某甲当时十二三岁,眉目清秀,肉铺老板娘喜欢他,就常常多给他酒喝。像这样过了几年,某甲十六七岁了,肉铺老板娘对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某甲说:“知道。”“那么拿什么报答我?”某甲说:“不知道拿什么报答。”老板娘笑着说:“很容易。”于是拿出酒肉一起吃喝,吃完后,招他上楼,与他私通。此后每当肉贩外出时,某甲就趁机与她幽会,这件事秘密进行,没有人知道。有一年正值中秋节,药铺里的朋友都出去赏月,某甲也参加了。不久下起雨来,朋友们都回去了,某甲却落在后面,等到药铺时,门已经关了。他想着敲门进去,一定会被叔父责骂。正在徘徊时,肉铺老板娘恰好打开楼窗向下看,那楼本来就临街,看见某甲在下面,就招手示意。某甲问:“肉贩在吗?”老板娘说:“去买猪去了。”于是开门让他进来,上楼睡觉。恰逢肉贩也因下雨回家,在门口呼喊。某甲窘迫地说:“怎么办?”老板娘说:“没关系。”让某甲跟在肉贩后面走,把某甲藏在门边,肉贩进去后某甲才出来,肉贩没有察觉。某甲心想夜越来越深了,敲门进去,叔父更加生气,于是站在屋檐下,等待天亮。不久老板娘又打开窗户,看见某甲还在,说:“还没回去吗?”某甲说:“是的。肉贩在哪里?”老板娘说:“喝醉了睡着了。”某甲于是把帽子遗留在楼上,用手摸自己的头,并且伸手做出索取帽子的样子。老板娘说:“好。”不久开门招某甲,某甲进去说:“肉贩在,你招我干什么?”老板娘说:“已经杀了他了。”某甲惊讶地说:“怎么杀人?”老板娘说:“你用手示意我,让我杀了他,还问什么?”上楼看床,赫然是一具尸体。问用什么刀,老板娘说:“肉刀。”“刀在哪里?”老板娘说:“在床下。”某甲就到床下取刀,砍死了老板娘,然后取回帽子出来,径直回家,欺骗父母说:“刚才和朋友们一起赏月,走远了,离家近了,所以暂时回来。”父母很高兴,留他住下。有个皮匠,是药铺的邻居,一向迷恋肉铺老板娘,但没有机会。天快亮时,皮匠挑着担子出门,经过肉铺门口,看见门虚掩着。进去,没有人应答。皮匠本来知道昨晚肉贩出去了,但不知道他回来了,私下猜想老板娘一定独自睡在楼上。于是登上楼,只见肉贩死在床上,老板娘死在地上,血浸湿了皮匠的鞋子,皮匠惊慌地跑出来,回家关上门,躺了很久。天亮后,各铺都开门,看见肉铺已开门却没有人,呼喊不应。进去查看发现情况,又顺着鞋印追踪,到了皮匠家门口,于是把他捆绑送官。皮匠受不了鞭打,自己诬陷认罪。过了几天,某甲回来,朋友们告诉他:“对门肉铺夫妇被邻居皮匠杀了。”某甲说:“真的吗?”朋友们说:“到官府已经自己承认了,不久就要在市集上示众了。”某甲说:“这是我做的,为什么要诬陷皮匠?”叔父捂住他的嘴。某甲不答应,跑到县衙,击鼓鸣冤,陈述事情始末。官员说:“这是义士。”最终减轻了他的罪责,没有判死刑。这件事以前发生在新安,是从程君心那里听说的,曾经记载过这件事,年代久远稿本散佚,于是不能列举他们的姓名籍贯了。唐代沈亚之所写的《冯燕传》,与此事颇为类似,古今事情本来就有相同的吗?

广东李家的儿子,小时候读书,参加童子试,没有考中。他喜欢赌博,父亲多次告诫他,他不改正,妻子陈氏因此多次与他争吵。不久生了一个儿子,父亲给他取名叫阿靠。等到阿靠满周岁时,父亲对陈氏说:“你的丈夫多次和那些放猪的奴才交往,不是我的儿子。我给孙子取名叫阿靠,是要舍弃儿子而依靠孙子。为你打算,也应该舍弃丈夫而依靠儿子。”这天,父亲准备酒食让儿子吃,对他说:“你尽量吃喝,等你喝醉吃饱,我就送你到河里去。”李家儿子磕头求活命,父亲不答应;他又哭着跪在妻子面前请求说情,陈氏也不答应。父亲于是用布囊蒙住他的头,让健壮的仆人背着把他扔进河里。他在水中沉浮,将要游出一里左右,有人救他起来,原来是赌场中的老朋友,就把他留在赌场中。住了一个多月,李家儿子对朋友说:“我因为喜欢赌博,父亲不把我当儿子,妻子不把我当丈夫。现在在这里早晚听到呼卢喝雉的声音,更加触动我的隐痛。”于是离开去集市乞讨。但他还能写字,自己买纸写对联,送到集市上的店铺,集市上的人也稍微给他一些笔墨费用,虽然是乞讨,但所得比较丰厚。辗转数千里,到了山东某县,寄居在道观中,大病几乎死去。观中的老道士可怜他,给他饮食,为他治病,幸好病好了。道士对他说:“这里很尊重南方的文人,我招几个童子,让你教他们经书,一定会有人来。这是贫寒士人谋生的常规职业,不比仰面求人强吗?”李家儿子欣然听从,于是得以和县里的士大夫交往。有个赵老先生,开设旅店接待四方客人。家境还算小康,但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想为女儿招个女婿,就当作儿子,很久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道士于是劝说赵老先生:“老先生的女儿如果嫁给本地人,这时虽然暂时当作您的儿子,久了必定会带着女儿回去。李家儿子,是无家可归的人,孤身一人,流落千里,如果成为您的女婿,必定长久地当作您的儿子了。”赵老先生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招李家儿子做上门女婿。过了很久,

谓赵翁曰:“某视此间庠序中人,其文艺亦与某等耳。使得与试,一衿非所难也。”翁大喜,即使以赵姓应试,补博士弟子员。逾年举于乡,联捷成进士。数年后选授粤中一县令,携妻之官,历任繁剧,宦橐丰盈。因官本籍,恐致人言,未敢问其家也。服官十余年,以公事罢职,将归山东,乃迂道访之,则父死久矣。妻与子顾无恙,然贫甚,无以为生。李乃自至其家,诡言李氏子旧时博友也,请见其妻。时李▯▯有须,且貌又丰腴,其言操北音,妻固不识也。呼其子视之,二十余岁矣。问有妻乎?曰无。问何不娶,告以贫故。李慨然曰:“吾与李某自幼在博场中交好,今故人长逝,妻子单寒,西华葛帔,令人叹息。吾虽小人,不忍坐视。”乃出橐中数千金与之,且为作媒,娶邻村某氏女,婚费悉出自李。庙见之日,李亦至焉。李妻亲至堂前叩谢,并使其子与新妇登<毛瞿><毛俞>展拜,中设一坐,请李坐之。时宾客咸在,意李必从谦抑,而李俨然踞坐,受其拜谒。拜已,大声呼曰:“阿靠!汝幼而无父,不识我宜也;阿靠之母,何亦不识我乎?”李妻在旁,闻而大惊。李乃语之曰:“吾即尔夫也。”因历叙前事,众宾咸诧叹。李曰:“吾官此多年,今不能复归原籍矣,即将辞尔等北去。夫妻父子,缘尽于斯。”妻闻之哭失声,众宾之长者或进言曰:“君既荣显,何不挈其母子同归山东?”李笑曰:“曩者之事,诚出老父之意。然夫妻死别,人间至惨,乃视吾布囊蒙首,漠不动心,人之无情,一至于此!吾在山东,有妻有子矣,焉置此为?其舍夫靠子,遵吾父之命可也。阿靠,阿靠,善事尔母。”言已,不顾而去。

译对赵翁说:“我看这学馆里的人,他们的文学才能也和我差不多。如果让我参加科举考试,获得一个秀才功名并不难。”赵翁非常高兴,便让他用赵姓参加科举考试,补录为博士弟子员。过了一年,他在乡试中中举,接着又连捷考中进士。几年后,他被选任为广东某县的县令,带着妻子赴任,历任繁重的职务,宦囊丰厚。因为官职在本籍,恐怕引起人们的议论,所以不敢去打听她的家。做官十多年,因公事被罢免,将要回山东,于是绕道去探访她,发现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妻子和儿子虽然安好,但非常贫困,无法维持生计。李生便亲自到她家,谎称自己是李某旧时的赌友,请求见她的妻子。当时李生留着胡须,而且相貌丰满,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妻子本来不认识他。叫她的儿子来看,已经二十多岁了。问有妻子吗?回答说没有。问为什么不娶,告诉他是因为贫穷的缘故。李生感慨地说:“我和李某从小在赌场中交好,如今故人长逝,妻子孤苦寒冷,西华葛帔,令人叹息。我虽然是个小人,也不忍心坐视不管。”于是拿出袋中的几千两银子给他们,并且为他们做媒,娶了邻村某家的女儿,婚礼费用全部出自李生。新娘拜见宗庙的那天,李生也到了。李生的妻子亲自到堂前叩谢,并让她的儿子和新妇登上台阶展拜,中间设了一个座位,请李生坐下。当时宾客都在,以为李生一定会谦逊推辞,而李生却端正地坐着,接受他们的拜谒。拜完后,大声喊道:“阿靠!你幼年丧父,不认识我也应该;阿靠的母亲,为什么也不认识我呢?”李生的妻子在旁边,听了大惊。李生便对她说:“我就是你的丈夫。”于是详细叙述了以前的事,众宾客都惊讶叹息。李生说:“我在这里做官多年,现在不能回原籍了,即将告别你们北去。夫妻父子,缘分尽于此。”妻子听了哭得失声,众宾客中的长者有的进言说:“您既然显贵,为什么不带着他们母子一起回山东?”李生笑着说:“以前的事,确实是出于老父亲的意思。然而夫妻死别,是人世间最惨痛的事,却看我布袋蒙头,漠然不动心,人的无情,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在山东,有妻子有儿子了,哪里安置她呢?她舍弃丈夫依靠儿子,遵从我的父亲的命令就可以了。阿靠,阿靠,好好侍奉你的母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旧居临平镇时,其西邻有曰范桂芳者,故充仁和县役。曾得罪于孙文靖相国之孙古云袭伯,荷校通衢,然其后武断乡曲,豪横如故。余幼时屡见之,今死久矣。光绪五年,临平有沈氏妇病死,将死前数日,范桂芳附其体,与沈氏妇女相问答。盖范生前曾以钱债事与沈氏有隙也。范故杭人侨寓临平者,故其语犹杂杭音,鬼语亦然。溯范之死,四十余年矣,溯其生年,则已在百岁外。范本一小人,宜乎如昌黎公所云“其身已死,其鬼不灵”者,何其气久而不散如此邪?鬼神之事,真有不可知者。古者庙焉而人鬼享,是鬼恒居家庙也。孔子又曰:“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蒿凄怆。”是又居墟墓也。鬼果安在乎?延陵季子则曰:“若魂气则无不之也。”夫鬼不过人之余气,人之生也,非舟不能行水,非车不能行陆,乃其余气为鬼,遂能无所不之,是鬼转胜于人矣。汉文帝问鬼神,不知贾生之对云何。孔子之告子路,则曰:“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盖孔子亦有所不知耳。紫阳氏之说曰:“非原始,而知所以生;不能反终,而知所以死。”此说也,余所不解。夫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不过谓生者人之始事,死者人之终事耳。若谓知生即可知死,此恐有所不能。夫人之生也,由父精母血感而成胎,夫人而知之矣。《淮南子》云:“一月而膏,二月而▯失,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是未生以前之情状,古人有能历历言之者。今谓魂升魄降以后作何情状,亦可据此而推之,得乎,不得乎?紫阳又言:“幽明始终,初无二理,但学之有序,不可躐等。”此说又非也。如其说,则子路所学,未及乎此。诚哉,等不可躐矣!颜、曾之徒,所学高出仲氏倍蓰,岂诸贤所孜孜讲求者,已不在人事,而在鬼事,已不在生事,而在死事乎?寒夜无事,因范桂芳事,纵论及此。世无贾生,谁与决之?

  李老道流寓楚北,自言蜀人。问其名,曰:“无名。”问其年,曰:“忘之矣。”视之如六七十岁人,然八九十老翁皆云自幼见之已如是,则其年固未可测也。所衣单布衫裤,外著葛布袍,冬夏不易,冬不言寒,夏不言热。与之食,食无算,不言饱;与之饮,饮无算,不言醉。或旬日不饮不食,不言饥渴。人皆以为得道者。或叩问养生术,老道曰:“吾不知其他,惟任其自然而已。”咸曰:“自然二字,平平耳,何能若是?老道必别有异术,而秘不言也。”余谓老子云“天法道,道法自然”,是自然二字,固老氏之要旨。天且法之,况于人乎?人之一身,清升浊降,本有自然之节。古之至人,患人不能循此自然之节,故有炉鼎之术,铅汞龙虎之说,使人循此以求自然之节而已,非有他道也。推而言之,圣人之治天下,亦若是也。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皆有自然之节。圣人制为礼法,使人循此以求自然之节也。又推而言之,制为六书,以求合于自然之文,制为五声六律,以求合于自然之音。是故拘拘于偏旁点画,非知书者也;见担夫争道,可悟书法。沾沾于上工四尺,非知音者也;闻海上波涛,可悟琴理。无他,自然而已。李老道之言,深得养生大旨。诚得此旨,则《参同契》可烧也,况《悟真篇》之类乎?

  ●卷三余门下士蒋泽山孝廉,至崇明县▯校试卷。事毕,观于文庙,见两庑先儒中汤文正公之位阙焉。问之学官,学官曰:“此地旧有五通神为祟。民间被五通之祟者,辄向学中门斗言明将汤文正之位私自请去,供奉其家,则祟自去,历来如此。吾侪职司学校,每十余日必来审视,如文正之位久而不归,则向门斗催取而已,不能禁止也。”夫吴中五通久为文正禁绝,崇明海外之地,当时或未尽奉行,乃身后栗主,犹足以慑伏奸邪,是其正气固长存天地间也。

  苏人陶阿尼,性好博,而博屡负,橐中罄矣。计无复之,踽踽独行,将告

译我从前居住在临平镇时,西边邻居有个叫范桂芳的人,以前是仁和县衙的差役。他曾得罪了孙文靖公的孙子古云袭伯,被戴上枷锁在大街上示众,但后来他在乡里依然专横跋扈,像以前一样豪强霸道。我小时候多次见过他,如今他已死去很久了。光绪五年,临平有个沈家的妇人病死,在死前几天,范桂芳附在沈妇身上,与沈家的女眷相互问答。原来范桂芳生前曾因钱债之事与沈家结下怨隙。范桂芳本是杭州人,客居在临平,所以他的言语中还夹杂着杭州口音,鬼魂说话也是如此。推算范桂芳去世的时间,已有四十多年了;推算他出生的年份,则已经超过一百岁了。范桂芳原本是个小人,按理应该像韩愈所说的那样“人虽然死了,鬼魂也不灵验”,为什么他的怨气竟然如此长久不散呢?鬼神的事情,确实有不可知的地方。古代在宗庙祭祀,人鬼都能享用祭品,这说明鬼魂常居于家庙之中。孔子又说:“骨肉埋葬在地下,阴气化为荒野的泥土,阳气发扬于上,成为明亮、萧条、凄怆的景象。”这说明鬼魂又居于坟墓之中。鬼魂究竟在哪里呢?延陵季子说:“如果说是魂气,那么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鬼不过是人的残余之气,人活着的时候,没有船不能在水上行走,没有车不能在陆地上行走,然而人的残余之气化为鬼,却能无所不至,这样看来鬼反而胜过人了。汉文帝询问鬼神之事,不知道贾谊是如何回答的。孔子告诉子路说:“还没有懂得生,怎么能懂得死?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大概孔子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朱熹说:“不推究事物的本源,就不能知道人所以生的道理;不能返归事物的终结,就不能知道人所以死的道理。”这种说法,我不理解。推究本源、返归终结,从而知道生死之说,不过是说生是人的开始,死是人的终结罢了。如果说懂得生就能懂得死,这恐怕是做不到的。人的出生,是由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血气感应而成胎,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淮南子》说:“怀孕一个月像油脂,两个月像血液,三个月成胎,四个月成肌肉,五月成筋,六月成骨,七月成形,八月能动,九月躁动,十月出生。”这是出生以前的情况,古人能够一一详细说明。现在说灵魂上升、魄气下降之后是什么情况,也可以据此推断吗?能推断出来吗?朱熹又说:“幽暗与光明、开始与终结,本来没有两种道理,只是学习要有次序,不能超越等级。”这种说法也不对。按照他的说法,那么子路所学,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确实,等级是不能超越的!颜回、曾参等人,所学比子路高出数倍,难道各位贤人孜孜以求的,已经不在人事,而在鬼事;已经不在生事,而在死事了吗?寒夜无事,因为范桂芳的事,纵论及此。世上没有贾谊这样的人,能和谁决断呢?

李老道客居在楚北,自称是四川人。问他的名字,他说:“没有名字。”问他的年龄,他说:“忘了。”看他像六七十岁的人,但八九十岁的老翁都说从小见到他就是这样,那么他的年龄确实无法推测。他穿单布衫裤,外面穿着葛布袍,冬夏不换,冬天不说冷,夏天不说热。给他食物,他吃多少都不说饱;给他酒喝,他喝多少都不说醉。有时十天不饮不食,也不说饥渴。人们都以为他是得道的人。有人询问养生之术,李老道说:“我不知道别的,只是顺其自然罢了。”大家都说:“‘自然’两个字,很平常啊,怎么能这样?李老道一定另有异术,而秘而不宣。”我说老子说“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所以“自然”两个字,本来就是老子的要旨。天尚且效法它,何况人呢?人的身体,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本来有自然的节律。古代的至人,担心人们不能遵循这自然的节律,所以有炉鼎之术、铅汞龙虎之说,让人遵循这些来寻求自然的节律罢了,并没有其他的方法。推而广之,圣人治理天下,也是这样。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都有自然的节律。圣人制定礼法,让人遵循这些来寻求自然的节律。再推而广之,制定六书,以求符合自然的文字;制定五声六律,以求符合自然的声音。所以拘泥于偏旁点画,不是懂书法的人;看到挑夫争路,可以领悟书法。沾沾自喜于上工四尺,不是懂音律的人;听到海上波涛,可以领悟琴理。没有别的,只是自然罢了。李老道的话,深得养生的大旨。如果真能领会这个主旨,那么《参同契》可以修炼,何况《悟真篇》之类的书呢?

卷三:我门下的士人蒋泽山孝廉,到崇明县校对试卷。事情办完后,去文庙参观,看到两廊先儒中汤文正公的牌位空缺。问学官,学官说:“这里过去有五通神作祟。民间被五通神作祟的人,就向学中的门斗说明,私自请走汤文正公的牌位,供奉在家里,那么祟就自然消除了,历来都是这样。我们掌管学校,每十几天必定来审视,如果文正公的牌位长久不归还,就向门斗催取罢了,不能禁止。”吴中的五通神早被汤文正公禁绝,崇明是海外之地,当时或许没有完全奉行,然而他身后的牌位,还能震慑奸邪,说明他的正气确实长存于天地之间。

苏州人陶阿尼,生性好赌,但赌博屡次输钱,口袋里的钱都输光了。没有办法,他孤零零地独自走着,准备去

贷于所识者。忽有入自后拍其肩曰:“阿尼输矣乎?”回视,则其已死之友朱大也。陶大恐。朱曰:“吾非祸君者。君能葬我骨,我当助君博。”陶诺之。朱乃出巨金一锭,曰:“持此入博场,压白虎门,必胜。再以所得者尽压白虎门,又胜。四度而止,勿过贪也。”陶从其教,果大得彩,比晓,腰缠累累矣。视其中有纸锭一枚,乃故人所假之原注也。访诸野,得其棺,卖地而葬之。

译向相识的人借钱。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说:“阿尼输了吗?”回头一看,竟是已经死去的友人朱大。陶生非常惊恐。朱大说:“我不是来害你的。你如果能安葬我的尸骨,我应当帮助你赌博。”陶生答应了他。朱大于是拿出一大块金子,说:“拿着这个进入赌场,押白虎门,一定能赢。再把赢来的钱全部押在白虎门上,又会赢。赢四次就停止,不要过于贪婪。”陶生听从他的教导,果然赢得了大量的彩头,等到天亮时,腰间缠着的钱已经多得堆叠起来。查看其中有一张纸做的钱锭,正是老朋友借给他的那张借据。陶生到野外寻找,找到了朱大的棺材,便卖掉土地将他安葬了。

天津市中无赖少年,往往于博场索规例钱,诸博徒亦乐应之。然其始得也,颇不容易。余寓天津时,有粗作人田升日往来于博场。一日见有醉人昂然而至,上不衣,下不裤,止以尺布蔽下体。一入局中,便肆口▯骂,博徒群起,各执白木棍痛打之。然打者自打,骂者自骂,至体无完肤,气息仅属,犹喃喃骂不绝口。于是群叹曰:“好汉,好汉!”以童便饮之,又以温水涤其血污,负而归之开局者之家,自此月有规例矣。斯人也,岂所谓北方之强者与?

  歙县汪氏妇,孕十六月而生一儿,躯体甚肥,龈有齿,颊有髯,目炯炯然。咸惧,欲弃之。其母不忍,仍为包裹。儿不啼,亦不食。乳至六七日,佥谓无生理,置诸奥▯,将俟人定而弃之河。比晚,忽闻哑哑有声,视之,则以两手掬土而食,其身骤长,乃听其自然。至月余乃死。众人聚观,宛若庙中所塑土地像,身长二尺八寸,须长寸许,秤之重二十一斤。

  京师一大家,富于赀,佣一仆妇,为昌平州人,服役有年。性甚黠,能得主人心,故主妇颇委任之,凡金帛所藏,悉与知焉。一夜人定后,有盗六人,自屋而下,皆涂面执刃,群仆惊逸。此妇闻声趋出,为盗所执。以刃拟其颈曰:“尔主人何在?”曰:“值内班未归。”盗挥其徒曰:“速缚其主妇来。”妇跪而泣曰:“主母遇我厚,愿勿吓之,我愿以身代。”盗曰:“既如些,尔但告我金帛所在。”妇嗫嚅不欲言,盗举刃欲斫之,妇大骇,乃具告焉。盗搜括既已,意犹未足,复以刃胁使尽言。妇曰:“金帛尽矣,尚有珠宝首饰在某所。”于是盗又尽取之,笑谓妇曰:“汝所言未必尽,实念汝颇忠诚,姑留余地。”乃呼啸而去。主母深感此妇,出而慰谢之,而妇则面色如土,不作他语,连呼“吓杀,吓杀”而已。比晓,主人归,知状,亦尉谢之。然念妇虽为盗所劫,何必尽情泄露,当遑遽时,乃纤悉不遗如此乎?且仆妇甚多,何以独劫此妇?其事似有可疑。而妇自此即云惊悸成疾,越三日以病重告归。主人重赏而遣之,密遣干仆尾之行。妇初卧车中,出齐化门,即自起遣车反,而别雇一车以行,至昌平州某村止焉。有数人迎门而笑,妇亦笑而入。仆即奔告于官,遣役偕往。时已半夜,夺门而进,则妇正与众分所盗之物,金帛首饰俱在,缚送官,论如律。

  京师又有一部郎家,佣一少妇,乃三河人。妇与其夫成亲甫一月而别,别时与夫约曰:“岁暮宜至京城某媒媪家访我所在,而见我焉,我必有以畀汝。”及岁暮,妇日至门前候其夫。一日,有乡人徘徊其门,妇见之,误以为夫也。盖相聚不久,而别已经月,面貌音声,不甚了了矣。遽招之曰:“尔今日始来欤?我望眼欲穿矣,汝少待,我取钱与汝。”其人惘然莫测,姑待之。妇果携钱券数纸出付之,其人大喜持去。明日,其夫果来,阍者达于妇,妇讶其复至,出而诘之曰:“昨付尔之钱,尚不足用乎?我则无矣。”夫曰:“我昨暮始至城中,宿于汝所言媒媪家,今日倩其幼子导引而来,昨岂曾至此。尔得无梦欤?”妇始悟昨日之误认,痴立无语,嘤嘤啜泣。夫固问之,乃哭失声。内主人闻之,呼入问故,知其事,大笑,怜其少年夫妇以贫故别离,以钱十馀贯与之,使畀其夫焉。苏州枫桥有高某,以课蒙为业,而性喜吟咏。一日,有江北难民数人阑入其塾乞食,高方执笔吟《感怀》诗,得句云:“有限年华催老易。”属对未就,难民中一老翁援笔续之曰:“无灵文字送穷难。”高大喜,延之坐,不坐;问其名,不告;赠以钱,受之而去。乌呼!江湖漂泊中乃有诗人哉,亦可喟矣!

  光绪丁丑九月,扬州城内教场中有山东人张设布围,其中有奇形人五。一男子上体如常人,而两腿皆软,若有筋无骨者,有人抱其上体而旋转之,如绞索然。一男子胸间伏一婴儿,皮肉合而为一,五官四体悉具,能运动言语。一男子右臂仅五六寸,右手小如钱,而左臂长过膝,左手大如蒲葵扇。一

译天津城中那些无赖少年,常常在赌场里索取例行的钱款,赌徒们也乐于应付他们。然而他们起初得到这笔钱,颇不容易。我寓居天津时,有个粗鲁的汉子叫田升,每天往来于赌场。一天,看见有个醉汉昂首挺胸地走来,上身穿不着衣服,下身没穿裤子,只用一尺布遮着下体。一进入赌局,便张口肆意辱骂,赌徒们群起而攻之,各自拿着白木棍痛打他。然而打的人自顾自打,骂的人自顾自骂,直到打得他遍体鳞伤,气息奄奄,还喃喃自语骂个不停。于是众人感叹道:“好汉,好汉!”用童子尿给他喝,又用温水洗去他身上的血污,抬他回到开设赌局的人家,从此每月都有例行的钱款了。这个人,难道就是所谓的北方强者吗?

歙县汪家的妇人,怀孕十六个月生下一个儿子,身体很肥胖,牙龈上有牙齿,脸颊上有胡须,眼睛炯炯有神。大家都感到恐惧,想抛弃他。他的母亲不忍心,仍然把他包裹起来。孩子不哭,也不吃东西。哺乳到六七天,大家都说没有活命的可能,把他放在阴暗的角落,打算等夜深人静时把他扔到河里。到了傍晚,忽然听见哑哑的声音,一看,原来是用两手捧土吃,他的身体骤然长高,于是听任他自然生长。到一个多月时死了。众人聚集观看,好像庙里塑的土地神像,身高二尺八寸,胡须长一寸左右,称一称重二十一斤。

京城有一大户人家,富有资财,雇佣一个仆妇,是昌平州人,服役多年。性情很狡猾,能得主人心意,所以主妇很信任她,凡是金银布帛藏在哪里,都让她知道。一天夜里人静后,有六个盗贼,从屋顶下来,都涂着脸拿着刀,仆人们惊慌逃跑。这个妇人听见声音跑出来,被盗贼抓住。用刀指着她的脖子说:“你主人在哪里?”她说:“值夜班还没回来。”盗贼指挥他的同伙说:“快把主妇绑来。”妇人跪着哭着说:“主母待我很好,希望不要吓唬她,我愿意以身相代。”盗贼说:“既然这样,你只告诉我金银布帛在哪里。”妇人吞吞吐吐不想说,盗贼举起刀要砍她,妇人非常害怕,于是全都告诉了他们。盗贼搜刮完毕,意犹未尽,又用刀威胁让她全部说出来。妇人说:“金银布帛都拿完了,还有珠宝首饰在某处。”于是盗贼又全部取走,笑着对妇人说:“你所说的未必全,实在念你颇忠诚,姑且留有余地。”于是呼啸着离去。主母很感激这个妇人,出来安慰感谢她,而妇人则面色如土,不说其他话,只是连呼“吓死,吓死”而已。等到天亮,主人回来,知道情况,也安慰感谢她。然而心想妇人虽然被盗贼劫持,何必尽情泄露,在慌乱的时候,竟然如此毫无遗漏呢?况且仆妇很多,为什么唯独劫持这个妇人?这件事似乎有可疑之处。而妇人从此就说惊吓成病,过了三天以病重为由请求回家。主人重重赏赐并打发她走,秘密派遣干练的仆人尾随她。妇人起初躺在车里,出了齐化门,就自己起来遣返车子,另外雇了一辆车走,到昌平州某村停下。有几个人在门口笑着迎接,妇人也笑着进去。仆人立即跑着报告官府,派遣差役一同前往。当时已是半夜,破门而入,只见妇人正和大家分赃,金银布帛首饰都在,绑送官府,依法论处。

京城又有一个部郎家,雇佣一个年轻妇人,是三河人。妇人与丈夫成亲刚一个月就分别,分别时与丈夫约定说:“年底应该到京城某媒婆家拜访我所在的地方,从而见到我,我一定有东西给你。”到了年底,妇人每天到门前等候丈夫。一天,有个乡下人在她门前徘徊,妇人看见他,误以为是丈夫。大概相聚不久,而分别已经一个月,面貌声音,不太清楚了。急忙招呼他说:“你今天才来吗?我望眼欲穿了,你稍等,我拿钱给你。”那人茫然不解,姑且等着。妇人果然拿着几张钱券出来给他,那人很高兴拿着走了。第二天,她的丈夫果然来了,守门人通报给妇人,妇人惊讶他再次到来,出来责问他说:“昨天给你的钱,还不够用吗?我没有钱了。”丈夫说:“我昨天傍晚才到城里,住在你所说的媒婆家,今天请她的小儿子引导而来,昨天怎么曾到这里。你是不是做梦了?”妇人才醒悟昨天认错人,呆呆站着不说话,低声哭泣。丈夫一再追问,于是哭出声来。内宅主人听见,叫进来问原因,知道这件事,大笑,可怜这对年轻夫妇因为贫穷而别离,给了十几贯钱,让她给丈夫。苏州枫桥有高某,以教蒙童为业,而性情喜欢吟诗。一天,有几个江北难民擅自闯入他的私塾乞食,高某正拿着笔吟《感怀》诗,得到一句:“有限年华催老易。”对仗还没完成,难民中一个老翁拿笔接着说:“无灵文字送穷难。”高某非常高兴,请他坐下,他不坐;问他的名字,他不告诉;送他钱,他收下就走了。唉!江湖漂泊中竟然有诗人,也可叹啊!

光绪丁丑年九月,扬州城内教场中有山东人张设布围,其中有五个奇形怪状的人。一个男子上半身像常人,而两条腿都软,好像有筋无骨,有人抱着他的上半身旋转,像绞索一样。一个男子胸前伏着一个婴儿,皮肉合而为一,五官四肢都具备,能运动说话。一个男子右臂只有五六寸,右手小如铜钱,而左臂长过膝盖,左手大如蒲葵扇。一个

男子脐大于杯,能吸淡巴菰,以管入脐中,则烟从口出。一女子双足纤小,两乳高耸,而颔下虬髯如戟。于是观者甚众。事闻于官,谓是采生折割者流,逐之出境。

译有个男子肚脐大得能容纳杯子,能吸食淡巴菰,将烟管插入肚脐中,烟雾便从口中吐出。还有一个女子双脚纤细小巧,双乳高耸,下巴上却长着如戟般弯曲的胡须。于是观看的人非常多。此事被官府得知,认为他们是割取人体器官的歹徒,将他们驱逐出境。

杭州武林门外之山墩有桥曰新桥,乱后重修,颇为坚固。丁丑之秋,村人于桥旁搭台演戏,桥上观者甚多。有小儿呼曰:“桥下有人掊土(《史记。封禅书》《索隐》:掊,扒也),桥将圮矣!”众皆笑而不信。俄顷之间,桥果崩毁,死伤者甚众。此小儿不知谁何,或者鬼神使之警众欤?又闻此日麴部中一老优先知必有变异,恐伤其侪伍,密于台之四柱各斫一刀,又倒燃双烛于房以厌之。岂知伶人无恙,而反伤观者也,殆亦有数存矣。

  蒋某,溧阳人。偶立门外,忽有素不相识者,口操绍兴土音,向之借洋钱五枚。蒋曰:“吾适无有,子姑少待,吾将乞诸邻。”及向邻家借钱归,而此人已他去,不可纵迹矣。蒋大呼曰:“吾负汝!”即取刀自刭而死。噫!人虽好行其德,亦不至此,殆有宿冤欤?此绍兴人为人为鬼,未可知也。

  直隶永平府某县,其地闺范极严。凡女子初嫁,母家必使侦探,成婚之次日,夫家鼓乐喧阗,宾客杂沓,则大喜;若是日阒然,则女家为之丧气。女之留否,惟夫家为政,不敢与争矣。积习相传如此,虽其意固善,然亦敝俗也。有王姓嫁女于李氏,却扇之夕,李以新妇貌陋,嫌之。次日托言非处子,不举乐,仍呼媒妁送归母家。女幼失母,随其嫂以居,嫂知小姑无他,乃问昨夜洞房情事,则固未合欢也。嫂曰:“然则安知其不贞欤?”力言于翁,使翁讼于官。官命验之,果守礼谨严之处子也。乃判李姓,仍以鼓乐迎归。余按《毛诗。草虫》篇:“亦既觏止,我心则降。”郑康成解“亦既觏止”为男女觏精,解“我心则降”为自此可以宁父母,故心下也。说经者皆笑其陋。今观永平之俗,信必既觏而后可以宁父母,岂诗人之意固如此欤?

  鄞人李姓者,为其弟娶妇,赁其邻陈氏屋作新房。每至夜半,房中辄有声,颇滋疑惧。一夜声作甚厉,举家咸集,觉床下泥土浮松,乃共掘之,得铜盆四具,铁如意一柄,铁碗一只。嗣后声遂不作,后亦无他。

  昌黎云:“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风俗通》所载如鲍君、李君、石贤士等,大率类此,从古然矣。乃若津门所传雪弥勒事,则尤可笑。某岁津门大雪,好事者戏聚雪作弥勒,低眉垂目,笑态可掬,偏袒踞坐,大腹彭亨,右手持牟尼珠,左手持布袋。又为作侍者二人,皆生动有致。愚夫愚妇见之,膜拜作礼,竟有以香烛供奉者。诸无赖子遂藉以敛钱,侈谈灵异。瞻礼者众,乃搭棚以盖之,檐前悬红灯二,居然一佛殿矣。然人多气盛,又益以香气烛光,熏蒸终日,未及浃辰,玉山▯矣,诸善信皆废然而返。

  扬州兴教寺有万佛楼,相传前明所建。楼中之佛,实有万数,雕镂工巧。兵燹之后,此楼未毁。丁丑正月,有白发翁登楼焚香,谓寺僧曰:“中悬长生灯,宜防失火。”寺僧亦姑诺之。乃越十日,果以灯火上腾,由楼而至大殿、方丈,竟罹祝融之虐。此翁之言不幸而中,岂鬼神使之先告欤?闻灾之前三日,楼中佛像自仆于地者十数尊,亦可异也。

  天津有邬三者,其父以沙船起家,死已久矣。邬三性嗜赌,遂耗其赀,田园皆归他姓,惟屋犹在,与母共居之。俄而母死,津俗丧礼尚奢,而出殡尤甚,邬卖屋治丧,遂无立锥地,寄居博徒家。有姑嫁奚姓,颇富,以其侄不肖,亦久不与通矣。邬年二十余,尚未有室。一岁迫岁除,窘甚,无以为生。有博徒与之谋,假以衣冠,使至其姑家求见,姑辞焉。告阍者曰:“此来非有干求,特以将成婚礼,不敢不告于长者耳。”姑闻此语,乃命入见,衣冠楚楚,颇不蓝缕。问频年何在,以贸易对;问婚期何日,曰:“即后日是也。”姑大喜,赠银十两为婚费,并云:“届期当来贺。”姑有子妇二人,各送津钱十千。邬持银钱,归商于博徒。诸博徒喜曰:“然则尚有后惠矣。”乃即所居屋,使工为之标饰,觅一青年之妓,饰以荆布,使伪为新妇也者。及期,其姑果至,见妇而悦之。妇又善于承迎,入厨

译杭州武林门外山墩上有一座桥叫新桥,战乱之后重新修缮,非常坚固。丁丑年秋天,村民在桥旁搭台演戏,桥上观看的人很多。有个小孩喊道:“桥下有人在挖土,桥快要塌了!”大家都笑而不信。不一会儿,桥果然崩塌毁坏,死伤的人很多。这小孩不知是谁,或许是鬼神让他来警示众人的吧?又听说这天戏班中一位老艺人预先知道必有变故,恐怕伤害同伙,秘密地在戏台四根柱子上各砍了一刀,又在房里倒燃双烛来压制灾祸。谁知戏班的人安然无恙,反而伤害了看戏的人,大概也有定数存在吧。

蒋某,是溧阳人。偶然站在门外,忽然有个素不相识的人,操着绍兴口音,向他借五枚银元。蒋某说:“我恰好没有,你稍等,我去向邻居借。”等到向邻居家借钱回来,那人已经走了,无法追踪了。蒋某大声喊道:“我欠你的!”随即拿刀自刎而死。唉!人虽然喜欢施行恩德,也不至于这样,大概有宿怨吧?这绍兴人是人是鬼,就不知道了。

直隶永平府某县,那里闺门规范极严。凡是女子刚出嫁,娘家必定派人侦探,成婚的第二天,夫家如果鼓乐喧闹,宾客众多,就是大喜;如果那天寂静无声,娘家就为之丧气。女子是否留下,全由夫家做主,不敢与之争辩。积习相传如此,虽然本意固然好,但也是坏风俗。有姓王的把女儿嫁给李氏,洞房花烛之夜,李氏因为新妇相貌丑陋,嫌弃她。第二天借口不是处女,不奏乐,仍然叫媒人送回娘家。女子幼年失去母亲,跟随嫂子居住,嫂子知道小姑没有别的事,于是询问昨夜洞房的情况,原来确实没有合欢。嫂子说:“那么怎么知道她不贞洁呢?”极力向公公陈述,让公公到官府诉讼。官府命令查验,果然是守礼严谨的处女。于是判决李氏,仍然用鼓乐迎回。我查阅《毛诗·草虫》篇:“亦既觏止,我心则降。”郑康成解释“亦既觏止”为男女交合,解释“我心则降”为从此可以安抚父母,所以心才安定。解说经书的人都笑他浅陋。现在看永平的风俗,相信必定交合之后才能安抚父母,难道诗人的本意本来就是这样吗?

鄞县姓李的人,为弟弟娶媳妇,租了邻居陈氏的房子做新房。每到半夜,房中就有声音,很让人怀疑恐惧。一夜声音非常激烈,全家都聚集过来,发觉床下泥土浮松,于是共同挖掘,得到铜盆四个,铁如意一柄,铁碗一只。此后声音就不再出现,后来也没有其他事。

韩愈说:“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风俗通》所载像鲍君、李君、石贤士等,大体都类似这样,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至于天津所传雪弥勒的事,则更加可笑。某年天津大雪,好事者戏弄堆雪做成弥勒佛,低眉垂目,笑态可掬,袒露一肩盘腿而坐,大肚子鼓鼓的,右手持念珠,左手持布袋。又做了两个侍者,都生动有趣。愚昧的男女看见,膜拜行礼,竟然有用香烛供奉的。那些无赖于是借此敛钱,大肆谈论灵异。瞻仰礼拜的人很多,于是搭棚子遮盖,檐前悬挂两盏红灯,俨然一座佛殿了。然而人多气盛,又加上香气烛光,熏蒸终日,不到十二天,雪像就融化了,各位善信都失望而归。

扬州兴教寺有万佛楼,相传是前明朝所建。楼中的佛像,确实有一万尊,雕刻工巧。兵火之后,这楼没有毁坏。丁丑年正月,有个白发老翁登楼焚香,对寺僧说:“中间悬挂的长生灯,应当防备失火。”寺僧也勉强答应。过了十天,果然因为灯火上腾,从楼蔓延到大殿、方丈,竟然遭受火灾。这老翁的话不幸言中,难道是鬼神让他预先告知吗?听说灾祸前三天,楼中佛像自己倒地的有十几尊,也很奇异。

天津有个叫邬三的人,他的父亲靠沙船起家,死已经很久了。邬三生性嗜好赌博,于是耗尽家产,田园都归了别人,只有房子还在,和母亲一起居住。不久母亲死了,天津风俗丧礼崇尚奢侈,出殡尤其严重,邬三卖屋办丧事,于是无立锥之地,寄居在赌徒家。有个姑姑嫁给奚姓人家,很富有,因为侄子不肖,也很久不通往来。邬三二十多岁,还没有娶妻。一年临近除夕,非常困窘,无法谋生。有个赌徒和他谋划,借给他衣冠,让他去姑姑家求见,姑姑推辞了。他对守门人说:“这次来没有求取,只是因为将要举行婚礼,不敢不告诉长辈罢了。”姑姑听到这话,于是命他入内相见,衣冠楚楚,并不破烂。问这几年在哪里,回答说是做买卖;问婚期是哪天,回答说:“就是后天。”姑姑大喜,赠银十两作为婚费,并说:“到时候当来祝贺。”姑姑有两个儿媳,各送津钱十千。邬三拿着银钱,回去和赌徒商量。众赌徒高兴地说:“那么还有后续的恩惠了。”于是就在所住的屋子,让工匠装饰,找一个年轻的妓女,用荆钗布裙打扮,让她假装成新妇。到了那天,他姑姑果然来了,看见媳妇很喜欢。媳妇又善于迎合,进入厨房

作羹,跪坐而馈。姑欣然食已,谓曰:“此屋逼仄,吾不能宿此,明日当复来,少有资助。”明日又至,出屋契一纸曰:“此屋赠汝夫妇,即可迁移其中。”又出田契曰:“薄田百亩,粗供饣▯粥。”邬惊喜过望。此妓之父亦一博徒,因负人博进,暂以女为钱树子,今知邬有田有屋,即以女妻之。弄假成真,邬之谓与?陈某,杭州人。素性迂谨。负人钱百千,不能偿,忧愤不释,遂成心疾。一日,路过鬻明器之肆,见有纸糊元宝,晒于地上,大喜曰:“此天赐我也。然余无多求,取其二足矣。”即取二元宝去。肆中人知其▯也,亦姑听之。陈归,语妻曰:“今日天赐我二元宝,可以偿宿负矣。”妻取视之,笑曰:“此泉台上宝也。”(见《清异录》。)陈曰:“我取归时,明明元宝二枚,今化为纸,天绝我也!”遂痛哭求死。妻劝慰之,不可,其病益剧。亲属中有高姓者,素丰于财,且勇于为善,乃取真元宝二付其妻,使诡告其夫曰:“天赐之宝,又化为银矣。”陈大喜,遂以易钱偿所负,以其余为卒岁资,而心疾顿愈。

译做羹汤,跪坐着进献。婆婆高兴地吃完后,对她说:“这屋子狭窄,我不能住在这里,明天应当再来,稍微资助你一些。”第二天又来到,拿出一张房屋契约说:“这屋子赠给你们夫妇,就可以搬进去居住。”又拿出田地契约说:“薄田百亩,勉强供给饭食。”邬氏惊喜超过期望。这妓女的父亲也是一个赌徒,因为欠了别人的赌债,暂时把女儿当作摇钱树,现在知道邬氏有田有屋,就把女儿嫁给他。弄假成真,说的就是邬氏吧?陈某,是杭州人。平素性格迂腐谨慎。欠别人钱一百千,不能偿还,忧愁愤懑无法排解,于是得了心病。一天,路过卖冥器的店铺,看见有纸糊的元宝,晒在地上,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然而我不多求,取两个就够了。”就拿了两个元宝离去。店里人知道他疯了,也暂且听任他。陈某回家,对妻子说:“今天上天赐给我两个元宝,可以偿还旧债了。”妻子拿来看,笑着说:“这是阴间的宝物。”(见于《清异录》。)陈某说:“我拿回来时,明明是两枚元宝,现在变成了纸,上天断绝我啊!”于是痛哭求死。妻子劝慰他,不能阻止,他的病更加严重。亲属中有姓高的,平时富有钱财,而且勇于行善,于是拿出两个真元宝交给他的妻子,让她骗告丈夫说:“上天赐的宝物,又变成银子了。”陈某大喜,于是用银子换钱偿还所欠的债务,用剩下的作为年终的费用,而心病立刻痊愈。

苏州胥门外梅湾里,有姚妪者,老寡妇也。抚孤子,至二十岁,将为娶妇。积洋钱四十余圆,以备婚费。又制银首饰数事,并新妇庚帖,同置一小椟中。一夕,忽然失去。妪念十余年所蓄,全在于此,今既失之,不能复措,而婚期已近,计无所出,朝夕悲泣。越三夕,忽于人定后闻屋上有人呼曰:“姚大娘!前夜冒昧,几误人婚姻,今仍送还,可至檐下取之,我去矣。”妪呼子出视,果得原物于檐下。斯人也,所谓梁上君子者乎?

  去丁字沽三十里,有地名杨柳青,其地多女闾。有某甲浪游至此,见一家门署“招租”二字,旁注:“欲租者,请入面议。”某本无求舍之心,姑作寻芳之想,款扉而入。一苍头导之升堂,有少妇自房出,明眸皓齿,年约二十许。请导观屋宇,乃招之入房,红罗复帐,角枕锦衾,固其卧室也。某欲辞出,妇曰:“良人远客,度日无资。既不能枯坐食贫,又不屑倚门卖笑,姑借招租之帖,聊当卖酒之帘。君既惠临,岂得无所留赠?”某辞以无钱,妇笑曰:“何言之谦也。”即至身旁搜索,于靴▯幼夹袋中得钱券六十千,谢曰:“有此可为缠头之费矣。”即持付户外,交二男子手。某视妇虽荏弱,而此二男子固健者,知堕其计中,不敢与争,踉跄而出。此与前所记荷包出售事情状略同。某虽见机而作,未受虚惊,然所费不赀矣,亦可为冶游者戒也。

  粤西有姚三者,幼时不异常人。年十八时,偶钓于池,得一鱼,无鳞,烹而食之。忽暴病,月余病愈,则躯体骤长尺许。已而屡病屡愈,病愈,体必加长。数年之间,长及一丈矣。然其首仍与常人无异。询其故,则食鱼时弃鱼头未食,一犬食之,俄而犬首亦大倍于前。惜此犬旋为人扑杀,否则亦必有可观矣。江西丰城乡间,某年春夏间,路毙一媪。众人悯之,醵钱买棺以敛,舁至义冢。未及葬埋,忽雷电大作,风雨暴至,众皆趋避。俄而霹雳一声,棺截为两段,此媪起坐棺中,视之则已生矣。余谓此媪偶然气闭,非真死也,为雷所震荡,气复流通,故仍生耳。然其棺无故为迅雷所劈,亦非偶然,殆命不应绝,如虢太子之遇扁鹊矣。

  鄞有汪翁,富于财。妻死无子,纳一妾,生子而殇。及翁死,族人利其财,逼嫁其妾。翁死后三七之日,其家作佛事,亲族毕集,妾出遍拜之,泣而言曰:“未亡人虽小家女,亦知从一而终之义,誓死不出此门,愿长斋奉佛,以了余生。但求诸尊长见怜,与我一室之地,我便削发修行,家中赀产,所不问也。”言已,袖中出翦刀,翦发投地,哭而入内,时其年甫二十也。众人中亦有为感泣者,乃扫除屋西偏一小楼,使居之。呜呼!是亦居然一燕子楼矣。

  有丐者乞食于吴市,忽有武弁遇之,问曰:“子非某乡某氏子乎?”丐曰:“然。”弁曰:“吾尝受子之惠,今何一寒至此?”乃携之至茶肆,使之啜茗,小坐以待,未几取衣服帽履而至,悉与易之。又于怀中出银十余两与之,曰:“子有此,可作归计,勿久吹吴市箫也。”丐者茫然不测所自来,向弁问故。弁曰:“事虽久远,子忘之,我不敢忘也。”竟别去。此弁感恩报德,殊有风义,使其得志,则淮阴侯之一饭千金,岂所难哉!

  番禺李氏女,许嫁赵氏子。赵子以贫故,谋食海外,岁久不归,音问遂绝。女待至二十八岁,父母欲别嫁之,女不可。乃使媒妁言于赵氏,先娶妇入门,以待其子之归,盖亦粤俗然也。女于是或居夫家,或居母家,又历十余年。而赵氏子果由海外附轮船以归,行至中途,轮船飘没,同舟之人皆死于海。惟赵抱一木浮游数十里,遇他船救之,得生还家。后与女重行合卺之礼,夫妇皆年将五十矣。赵之遇难不死,或鬼神哀怜贞女,故阴相之,使得完聚欤?

  山左程姓者,寓于吴中,有一婢,嫁农家叶氏子。庚申之乱,程全家避于叶氏,器用财贿悉寄焉。不数年,程氏相继死,止遗一幼子在襁褓中,婢抚以为子,使与诸子齿。俄而其夫亦死,婢

译苏州胥门外梅湾里,有一位姚姓老妇人,是个老寡妇。她抚养一个孤儿,等到儿子二十岁时,准备给他娶媳妇。她积攒了四十多块洋钱,用来筹备婚礼费用。又制作了几件银首饰,连同新媳妇的生庚帖子,一起放在一个小木盒里。一天晚上,这些东西忽然丢失了。姚老妇人想,这十多年来积蓄的财产全都在这里,现在既然丢失了,无法再筹措,而婚期已近,她计无所出,早晚悲泣。过了三个晚上,忽然在入夜后听到屋顶上有人喊:“姚大娘!前晚我冒昧行事,几乎耽误了别人的婚姻,现在我把东西还回来,你可以到屋檐下取,我走了。”姚老妇人叫儿子出来查看,果然在屋檐下找到了原来的物品。这个人,大概就是所谓的“梁上君子”吧?

距离丁字沽三十里,有个地方叫杨柳青,那里有很多妓院。有个某甲浪荡游历到这里,看见一家门上写着“招租”两个字,旁边注明:“想要租房的,请进去面谈。”某甲本来没有求租的打算,姑且怀着寻花问柳的想法,敲开门进去。一个苍头(老仆人)引导他登上厅堂,有个年轻妇人从房里出来,明眸皓齿,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请他参观房屋,于是招他进房,红罗复帐,角枕锦被,显然是她的卧室。某甲想告辞出去,妇人说:“丈夫远行做客,过日子没有钱财。既然不能枯坐着受穷,又不屑于倚门卖笑,姑且借‘招租’的帖子,当作卖酒的帘子。您既然惠顾光临,怎么能不留点什么作为赠礼呢?”某甲以没钱为由推辞,妇人笑着说:“何必说这么谦虚的话呢。”随即走到某甲身边搜索,在他靴子里和夹袋中搜出六十千钱票,谢道:“有了这些,就可以作为缠头之费了。”随即拿着钱走出门外,交给两个男子。某甲看妇人虽然柔弱,但这两个男子却是健壮之人,知道掉进了他们的圈套,不敢与他们争抢,踉踉跄跄地出来了。这与前面记载的出售荷包的事情情形大致相同。某甲虽然见机行事,没有受到虚惊,但花费却不小,也可以作为冶游者的警戒。

广西有个叫姚三的人,小时候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十八岁时,偶然在池塘钓鱼,钓到一条鱼,没有鳞片,煮了吃了。忽然得了急病,一个多月后病好了,身体却突然长高了一尺左右。后来屡次生病屡次痊愈,每次病愈,身体必定加长。几年之间,长到一丈高了。然而他的头和常人没有区别。询问原因,原来吃鱼时丢弃了鱼头没有吃,一条狗吃了鱼头,不久狗的脑袋也变大了一倍。可惜这条狗随即被人扑杀,否则一定也有可观之处。江西丰城乡间,某年春夏之间,路边死了一位老妇人。众人怜悯她,凑钱买棺材收殓,抬到义冢。还没来得及埋葬,忽然雷电大作,风雨骤至,众人都躲避。不久霹雳一声,棺材被劈成两段,老妇人从棺材中坐起来,看她已经活过来了。我认为这位老妇人只是偶然气闭,并非真死,被雷声震荡,气息恢复流通,所以又活过来了。然而她的棺材无缘无故被迅雷劈开,也不是偶然,大概是她的命不该绝,就像虢太子遇到扁鹊一样。

鄞县有个汪翁,富有钱财。妻子死后没有儿子,纳了一个妾,生了儿子却夭折了。等到汪翁死后,族人贪图他的财产,逼迫妾改嫁。汪翁死后三七那天,他家做佛事,亲戚都聚集在一起,妾出来一一拜见,哭着说:“未亡人虽然出身小户人家,也知道从一而终的道义,誓死不出这个门,愿意长斋奉佛,了结余生。只求各位尊长可怜我,给我一间屋子的地方,我就削发修行,家中的财产,我不问。”说完,从袖中拿出剪刀,剪下头发扔在地上,哭着走进内室,当时她年纪刚满二十岁。众人中也有被感动而哭泣的,于是打扫了屋子西边的一间小楼,让她住进去。唉!这也俨然是一座燕子楼了。

有个乞丐在吴市乞讨,忽然有个武官遇到他,问:“你不是某乡某氏的儿子吗?”乞丐说:“是的。”武官说:“我曾经受过你的恩惠,现在怎么穷困到这种地步?”于是带他到茶肆,让他喝茶,小坐等待,不久拿来衣服帽履,全都给他换上。又从怀中拿出十几两银子给他,说:“你有这些,可以准备回家,不要长久在吴市吹箫乞讨了。”乞丐茫然不知从何而来,向武官询问原因。武官说:“事情虽然久远,你忘记了,我不敢忘记。”竟然告别离去。这个武官感恩报德,很有风义,假如他得志,那么淮阴侯的一饭千金,难道难吗!

番禺李氏的女儿,许配给赵氏的儿子。赵家儿子因为贫穷,到海外谋生,多年不归,音信断绝。女儿等到二十八岁,父母想把她另嫁,女儿不同意。于是让媒人对赵家说,先娶媳妇进门,等待赵家儿子回来,这也是广东的风俗。女儿于是有时住在夫家,有时住在母家,又过了十多年。而赵家儿子果然从海外乘轮船回来,走到中途,轮船沉没,同船的人都死在海里。只有赵家儿子抱着一根木头漂浮几十里,遇到别的船救了他,得以生还回家。后来与女儿重新举行合卺之礼,夫妇都将近五十岁了。赵家儿子遇难不死,也许是鬼神怜悯贞女,所以在暗中帮助他,使得他们能够团聚吧?

山东程姓的人,寄居在吴中,有一个婢女,嫁给了农家叶氏的儿子。庚申之乱时,程家全家躲避在叶家,器具财物都寄存在那里。没过几年,程家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幼子,婢女抚养他当作儿子,让他和几个儿子同辈。不久她的丈夫也死了,婢女

守义不嫁,抚程子及其子俱成立。为程子聘邻村一女为妻。成婚之日。请姑出,将以新妇见,而婢遽出,自房登<毛瞿><毛俞>而先拜焉。程子大惊,婢对众自陈曰:“我非新郎之母,乃程氏之婢也。主人不幸遭乱流离,死亡殆尽,我以郎君年幼无人管束,故十余年越主婢之分,冒母子之名,今敢不道其实欤?”于是具述颠末,并出资财,尽以归之。程子欲分其半以与婢,不受,乃使其妻以姑事之,而己仍呼为母焉。

译坚守道义不再改嫁,抚养程子和他的儿子都长大成人。为程子到邻村聘娶了一位女子为妻。成婚那天,请婆婆出来,准备让新媳妇拜见婆婆,然而婢女却急忙从房里出来,登上床榻先拜见新妇。程子非常惊讶,婢女当着众人的面陈述说:“我不是新郎的母亲,而是程家的婢女。主人不幸遭遇战乱流离失所,几乎全部死绝,因为郎君年幼无人管束,所以我越过了主婢的界限,冒用母子的名义,如今怎敢不说明真相呢?”于是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并拿出钱财,全部交还给程子。程子想分出一半给婢女,婢女不接受,于是让他的妻子以对待婆婆的礼节侍奉她,而程子自己仍然称呼她为母亲。

甲与乙,兄弟也,同室而异爨。甲鳏而无子,乙有子,已十余龄矣。甲欲嗣以为子,而乙惑于后妻之言,执不可。一日,乙之子至河干淅米,失足堕于河,后妻望见之,惟大声呼救,坐而不动。甲适有小疾卧床,闻声趋出,一跃入河,拯之而起。子得免,而甲之疾则加剧。乙归知状,感焉,延医治甲疾,以其子子之。乌呼!乙之始惑于后妻之言,必以后妻为爱其子,而以甲为不爱其子焉,不遇事变,真伪乌乎见哉!

  “有病不治,恒得中医”,贾公彦引此入《周礼疏》,非惟古谚,直是经义矣。潘玉泉方伯尝为余言,有病者延医治之,医言宜用麻黄少许以发汗。持方至药肆,而肆中适缺麻黄,以伪品予之,服之无效。次日医至,诧曰:“岂用麻黄太少,不足以发之乎?”乃倍其数,而肆中已购得真麻黄,如方服之,大汗不止而死。然此药之误也。又有兄弟二人,庚申、辛酉间,避乱于沪渎,同时而病,医者各授以方,且戒曰:“病异药异,切勿误投。”而其家止一爨,婢煎药,竟误投焉,次日皆愈。设使不误,不将俱死欤?医之不足恃如此。余谓医所凭者脉也,而脉之失传久矣。《史记。扁鹊传》言扁鹊饮长桑君所与药,“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又曰:“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夫扁鹊特以诊脉为名,则其精于医,非精于脉也。而至今言脉者宗之,则是扁鹊特以为名,而后人乃真以治病,即此知其不足恃矣。《素问》有三部、九候论,所谓三部者,岂今所谓三部乎?所谓九候者,岂今所谓九候乎?脉法既已失传,医道亦可不讲,而悬壶之客,遍满通衢,衙推之名,被之屠酤。又以其书传自黄帝,其职列于《周官》,从古相承,莫之敢废。父母之于子女,子孙之于祖父,苟医药之不具,即慈孝之有亏,而人之不获终其年命者多矣。医师、卜师,并列《周官》,卜亦圣人之所重,而唐李华有废龟之论。卜可废,医亦何不可废之有?余曾有《废医论》,刻入《俞楼杂纂》,虽骇俗听,不顾也。北地严寒,冬日则水泽腹坚,舟楫不通,虽通洋诸口,不能不停桡以待,谓之封河。若南中,则向无是也。乃光绪丁丑腊月大雪之后,气候凛洌,河中冰厚尺许,来桡去楫,为之停滞者旬有余日。苏城有某姓子,聘胥门外某氏女为妻,期于是月初八日迎娶。乃至是而冰雪交阻,将由陆路,则雪深没胫,舆不能行;将由水路,则冰坚如石,舟不能进。两家父母令新郎新妇望空交拜,以应吉时,越七日而黄姑织女乃得相见。是亦婚礼之中,亡于礼者之礼也。

  鄞有卜者,设肆于市。一日,有男子在肆中大骂,势将用武,众人环集问故。其人曰:“夏间因人口不安,就彼问卜。彼问灶何向,我对曰:”南向。‘彼曰:“宜改西南。’我谨如其言。乃至秋而仍多疾病,又来问卜,彼仍问灶何向,我曰:”西南。‘彼曰:“宜改正西。’我亦如其言。今入冬后,病者未愈,加以贸易折耗,无聊之至,姑再卜之。彼问如前,及我告之,则曰:”宜改南向。‘是仍复其初矣。自夏徂冬,我奉彼为蓍龟,乃颠倒如此乎!“众大笑,为解劝之而去。余因忆亲串中有从相宅者之说,一岁之中,三易其灶而复其初,与此相类。然彼则三人三说,此则一人而前后异说,尤可笑也。江湖术士之说,固无足据矣。苏有某翁,于庚申之乱,失其子,旋于乱中收得他人子。及乱定复归,屋庐幸而无恙,乃即以他人子为子,而为之娶妇焉。俄而此子死,将为之敛,忽欠伸而起,遍拜其父母曰:”别父母久矣,幸无恙乎?“又指其所娶之妇而问曰:”此伊谁也?“怪而察其声,则即其所失之子也。问曰:”汝故吾子欤?今从何来?“其子曰:”吾自与父母相失,转徙至某所某所,今甫趁某人之船而归耳。“言未已,其所谓某人者自外叩门而入,曰:”我载尔子归,将至家而暴病死,今其尸尚在舟也。“父母趋而视之,则果其子之尸,始悟其

译甲和乙是兄弟,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各自开火做饭。甲鳏居且没有儿子,乙有儿子,已经十多岁了。甲想收乙的儿子做嗣子,但乙被后妻的话迷惑,坚决不同意。有一天,乙的儿子到河边淘米,失足掉进河里,后妻看见后,只是大声呼救,坐着不动。甲恰好有点小病躺在床上,听到声音急忙跑出来,一跃跳进河里,救起孩子。孩子得救了,但甲的病却加重了。乙回家后知道情况,很感动,请医生给甲治病,并把儿子过继给甲。唉!乙起初被后妻的话迷惑,一定是认为后妻疼爱儿子,而甲不疼爱儿子,如果不遇到变故,真假怎么能够显现呢!

“有病不治,常能得到中等疗效”,贾公彦把这句话引用到《周礼疏》中,这不仅是古谚语,简直就是经书的义理了。潘玉泉方伯曾经对我说过,有个病人请医生治疗,医生说应该用少量麻黄来发汗。拿着药方到药店,而药店恰好没有麻黄,用伪品给了他,服后无效。第二天医生来了,惊讶地说:“难道是用麻黄太少,不足以发汗吗?”于是加倍用量,而药店已经买到了真麻黄,按方服用后,大汗不止而死。然而这是药的错误。又有兄弟二人,在庚申、辛酉年间,避难到上海,同时生病,医生分别给他们开了药方,并且告诫说:“病不同药不同,千万不要错投。”而他们家只有一个灶,婢女煎药,竟然错投了,第二天两人都痊愈了。假如不错投,难道不会都死吗?医生不可靠到了这种地步。我认为医生所凭借的是脉象,而脉象的失传已经很久了。《史记·扁鹊传》说扁鹊喝了长桑君给的药物,“能看见墙那边的人,借此看病,完全看见五脏的症结,只是以诊脉为名罢了。”又说:“直到今天天下谈论脉象的,都源于扁鹊。”既然扁鹊只是以诊脉为名,那么他精通医术,并非精通脉象。而至今谈论脉象的人尊崇他,那么扁鹊只是把它作为名义,而后人却真的用来治病,由此可知它不可靠了。《素问》有三部、九候的论述,所谓的三部,难道是现在所说的三部吗?所谓的九候,难道是现在所说的九候吗?脉法既然已经失传,医道也可以不讲,而卖药的医生,遍布街道,衙推的名号,被用于屠夫酒商。又因为他们的书相传来自黄帝,他们的职位列在《周官》中,从古相承,没有人敢废除。父母对于子女,子孙对于祖父,如果医药不备,就是慈孝有亏,而人不能终其天年的很多了。医师、卜师,并列在《周官》中,占卜也是圣人所重视的,而唐李华有废除龟卜的论述。占卜可以废除,医道又有什么不可以废除的呢?我曾经写过《废医论》,刻入《俞楼杂纂》,虽然惊骇世俗的耳朵,也不顾了。北方严寒,冬天则水泽冰冻坚实,船只不通,即使通洋的各口,也不能不停船等待,称为封河。如果在南方,则向来没有这种情况。然而光绪丁丑年腊月大雪之后,气候凛冽,河中冰厚尺许,来往船只,因此停滞了十多天。苏州城有某姓的儿子,聘娶胥门外某氏的女儿为妻,约定在当月初八日迎娶。到了这个时候冰雪交阻,如果走陆路,则雪深没膝,轿子不能走;如果走水路,则冰坚如石,船不能进。两家父母让新郎新妇对着天空交拜,以应吉时,过了七天黄姑织女才得以相见。这也是婚礼之中,违背礼制的礼。

鄞县有个占卜的人,在集市上设摊。有一天,有个男子在摊中大骂,气势将要动武,众人围拢询问缘故。那人说:“夏天因为人口不安,去他那里问卜。他问灶朝向哪里,我回答说:‘南向。’他说:‘应该改西南。’我谨慎地按照他的话做。到了秋天仍然多病,又来问卜,他仍然问灶朝向哪里,我说:‘西南。’他说:‘应该改正西。’我也按照他的话做。现在入冬后,病人未愈,加上贸易亏损,无聊到了极点,姑且再问卜。他像以前一样问,等我告诉他,则说:‘应该改南向。’这是又回到最初了。从夏天到冬天,我把他当作蓍龟,竟然颠倒成这样吗!”众人大笑,为他解劝后离开。我因此想起亲戚中有听从相宅者说法的,一年之中,三次改变灶位又回到最初,与此类似。然而那是三人三种说法,这是一人前后说法不同,尤其可笑。江湖术士的说法,本来就不值得依据。苏州有某老翁,在庚申之乱中,失去了儿子,随即在乱中收养了别人的儿子。等到乱定后回来,房屋幸而无恙,于是就把别人的儿子当作儿子,并给他娶了媳妇。不久这个儿子死了,将要给他收殓,忽然欠伸而起,遍拜他的父母说:“离开父母很久了,幸而无恙吗?”又指他所娶的媳妇而问说:“这是谁?”奇怪而察听他的声音,就是他所失去的儿子。问说:“你原来是我的儿子吗?现在从哪里来?”儿子说:“我自与父母失散,辗转迁徙到某处某处,现在刚乘某人的船回来。”话没说完,他所说的那人从外面敲门而入,说:“我载你儿子回来,将到家时暴病死,现在他的尸体还在船上。”父母急忙去看,果然是他儿子的尸体,才明白他

子死,而借他人子之尸以生也。因即以所具之棺佥▯之,共相庆幸,谓假子死而真子生矣。乃其所娶之妇,则以其夫声音举止与昔顿殊,耻与同室。舅姑无如何,请其父母来再三劝导,始为夫妇如初。

译儿子死了,却借别人的儿子的尸体来复活。于是就用准备好的棺材把他装殓,大家互相庆幸,说假儿子死了而真儿子活过来了。然而他所娶的妻子,因为丈夫的声音和举止与过去截然不同,感到羞耻而不愿与他同处一室。公婆无可奈何,请她的父母前来再三劝导,这才像以前一样恢复夫妻关系。

光绪丙子夏秋之交,浙中大雨,临安一县凡出蛟二十七尾,其北乡有二山忽合而为一。徐花农孝廉书来述之,言其邑人来赴乡试者所言,当不妄也。余按《明史。五行志》,秦州有二山相距甚远,民居其间者数百万家。一日地震,两山合,居民并入其中。然则此事亦前史所有,不足为异矣。

  绍兴某翁,生一子而妻死;乃续娶焉,又生一子。两子并长成,皆有室矣,而翁死。遗产千金,族人为均分之,俾兄弟同居而异爨。乃其弟慵惰,耗其所分之产,遂与母谋,将逐兄而据其所有。于是母子、兄弟、娣姒间,终日勃溪矣。兄不堪其逼,一夕谓其妻曰:“某所某所有钱若干,尔可抚遗孤度日,我已市有生鸦片烟,拚一死以解冤矣。”妇夺其烟,曰:“君死,我何赖焉?不如我死为愈耳。”夫初以为劝解之词,亦不留意。未几,闻妇在房中声息有异,入视之,则已宛转床蓐间,灌救无及,竟死。妇故妊身数月矣,死后腹中大动,逾时乃止,见者恻然。

  杭有郑姓者,年四十余。妻始有孕,甚爱护之。佣一媪于家,凡爨汲浣濯之事,皆使代之,命其妻安坐勿劳顿。一日,曝衣于庭,而雨骤至,佣媪适他出,乃自起收之。还入室,闻呱呱声,以为邻儿也,察之则出己腹中,大惊而卧。夫归语之,延乳医治之,亦无效。时妊甫七月,儿啼腹中,月余乃止。及期而产,竟无他异。

  绍兴张某,自幼聘陈氏女为妇。旋以父母双亡,又遭回禄之虐,无以为生,遂入天台削发为僧。而陈氏待婿不来,访知其遁迹空门,乃别嫁其女于沈氏。成婚之日,沈已大病,勉强成礼,未久即卒,女实犹处子也。其姑怜之,将为择婿。时张某在天台三年矣,有旧友入山遇之,劝其还俗,遂从之归。访所聘妻,已别嫁矣。其友为平章,娶沈氏之妻,而实即其元聘妻也。故剑复得,殊非偶然。但多此周折,不知造物者果玉成之欤,抑播弄之欤?

  某孝廉,家贫落魄,无以为生,贷于亲友,皆莫之应。有一博徒,独善遇之,时有馈遗,以资薪米。及公车北上,又为治装,且赡其家。未几,孝廉捷南宫,授县令,感念旧恩,使人招之。谢不往,曰:“吾侪呼卢喝雉,席地帷天,放浪久矣。一入朱门,则束缚欲死,非所以爱我也。使我居君之所,仍日日外出,从牧猪奴游,不于君官声有损乎?又非所以爱君也。”孝廉乃使人赠之千金,亦不受,曰:“君虽日赠我千金,亦不过供我博场之一掷而已,徒伤君惠,而无救我贫,不如其已也。”此博徒见识甚高,使淮阴侯能见及此,则无鸟尽弓藏之叹矣。谁谓市井中无英雄哉!

  宁波孙氏,有屋一区,忽于戊寅之春不时火起,虽旋起旋灭,而梁柱窗棂均有焦灼痕。孙氏之子亦猝然颠狂,时发时愈。愈时问之,云见有红袍纱帽者五,自云兄弟五人,皆明季翰林,欲孙氏为之立祠。又不时有字纸从梁上飞下,间有诗句。一日得七言诗一首,用四豪韵,而有跳字,群以为出韵,或以为误笔。少顷梁间飞下一纸云:“《集韵》:跳与逃通。”又问古人用过否?次日临睡,问者于床头得一纸曰:“元微之诗‘主帅惊跳弃旄钺’。”众皆惊服。余按《汉书。高帝纪》:“汉王跳。”如淳曰:“音逃。”此鬼不读古书,但以元微之诗句为证,信乎明季翰林也。

  红兰,苏妓也,与某生订嫁娶,而生无力脱其籍,红兰郁结成疾。有费媪者,佣于妓家者也,谓曰:“娘子倾城姿,何患无藏娇金屋,乃恋恋一穷措大乎?”兰曰:“秦楼楚馆中所往来者,率皆纨绔儿、大腹贾,谁似某郎之甘苦相怜者。彼也力绵,我也命薄,茫茫孽海,不知伊于何底矣。”媪曰:“果尔,吾当为娘子玉成之。”一夕,乘假母他出,负红兰至某生所。生惧,不敢受。媪出红兰身契付生,曰:“吾已为盗得此纸,彼无如何矣。”媪归,乃迹假母所在,而告以红兰逃。寻觅数日,始同至生处见之。假母促兰归,兰誓死不从。妪曰:“此女心变矣,速归取身契,讼

译光绪丙子年夏秋交替之时,浙江中部大雨倾盆,临安一县共出现二十一条蛟龙,其北乡有两座山忽然合并为一座。徐花农孝廉写信来叙述此事,说是他同乡参加乡试的人所说,应当不是虚妄。我查阅《明史·五行志》,记载秦州有两座山相距很远,居住在山间的百姓有数百万家。一天发生地震,两座山合拢,居民都被并入其中。那么这件事前代史书也有记载,不足为奇了。

绍兴有一位老翁,生下一个儿子后妻子去世;于是续娶了妻子,又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都娶了媳妇,这时老翁去世。遗产有一千金,族人将其平均分配,让兄弟同住而分开做饭。然而弟弟懒惰,挥霍掉了自己分得的财产,于是与母亲谋划,打算驱逐哥哥并霸占他的所有。于是母子、兄弟、妯娌之间,整天争吵不休。哥哥不堪逼迫,一天晚上对他的妻子说:“某处某处有若干钱,你可以抚养遗孤度日,我已经买好了生鸦片烟,拼着一死来解脱冤仇了。”妻子夺过他的烟,说:“你死了,我依靠谁呢?不如我死更好。”丈夫起初以为这是劝解的话,也没有在意。不久,听到妻子在房中气息异常,进去查看,她已经辗转在床榻之间,灌药急救来不及,竟然死了。妻子原本怀孕已有数月,死后腹中剧烈跳动,过了一段时间才停止,看见的人都感到悲恻。

杭州有个姓郑的人,年纪四十多岁。妻子刚怀孕,他非常爱护她。家里雇了一个老妇,凡是做饭、打水、洗涤的事情,都让老妇代劳,命令妻子安坐不要劳累。一天,在庭院里晒衣服,突然下起大雨,雇来的老妇恰好外出,于是他自己起来收衣服。回到屋里,听到呱呱的哭声,以为是邻居的孩子,仔细查看却发现是从自己腹中传出,大惊之下躺下。丈夫回来告诉他,请乳医来治疗,也没有效果。当时怀孕刚满七月,孩子在腹中啼哭,一个多月后才停止。到期生产,竟然没有其他异常。

绍兴张某,从小聘定陈氏女子为妻。不久因为父母双亡,又遭遇火灾的灾祸,无法谋生,于是进入天台山削发为僧。而陈氏等待女婿不来,打探得知他遁入空门,于是另将女儿嫁给沈氏。成婚那天,沈氏已经病重,勉强完成婚礼,不久就死了,女子实际上还是处女。婆婆可怜她,打算为她另选丈夫。这时张某在天台山已经三年了,有旧友进山遇到他,劝他还俗,于是跟随旧友回家。探访所聘的妻子,已经改嫁了。他的朋友为他评理安排,娶了沈氏的妻子,而实际上就是他的原聘妻子。故剑复得,绝非偶然。只是多了这些周折,不知道造物主究竟是成全他们呢,还是捉弄他们呢?

某孝廉,家境贫寒落魄,无法谋生,向亲友借贷,都没有人回应。有一个赌徒,唯独对他友善,时常赠送礼物,用来资助柴米。等到他进京赶考,又为他置办行装,并且接济他的家人。不久,孝廉在京城考中,被授予县令,感念旧恩,派人去召见他。赌徒推辞不去,说:“我们这类人呼卢喝雉,席地而坐,以天为幕,放浪已久。一旦进入朱门,就会束缚得快要死,这不是爱护我。让我住在你的地方,仍然天天外出,跟牧猪奴交往,不是对你的官声有损害吗?这也不是爱护你。”孝廉于是派人赠送他千金,他也不接受,说:“你虽然每天赠送我千金,也不过供我在赌场一掷罢了,白白辜负你的恩惠,而不能解救我的贫困,不如作罢。”这个赌徒见识很高,如果淮阴侯能考虑到这一点,就不会有鸟尽弓藏的感叹了。谁说市井中没有英雄呢!

宁波孙氏,有一处房屋,忽然在戊寅年春天不时起火,虽然火刚起就灭,但梁柱窗棂都有焦灼的痕迹。孙氏的儿子也突然发狂,时而发作时而痊愈。痊愈时问他,说看见有五个穿红袍戴纱帽的人,自称是兄弟五人,都是明末的翰林,想要孙氏为他们建立祠堂。又不时有字纸从梁上飞下,其中夹杂着诗句。一天得到一首七言诗,用四豪韵,其中有“跳”字,众人认为出韵,有人认为是笔误。过了一会儿梁间飞下一张纸说:“《集韵》:跳与逃通。”又问古人用过没有?第二天临睡前,问的人在床头得到一张纸说:“元微之诗‘主帅惊跳弃旄钺’。”众人都惊讶佩服。我查阅《汉书·高帝纪》:“汉王跳。”如淳说:“音逃。”这鬼不读古书,只以元微之的诗句为证,信乎明末翰林也。

红兰,苏州妓女,与某书生约定嫁娶,而书生无力让她脱离妓籍,红兰郁结成疾。有个费媪,在妓家做佣人,对她说:“娘子倾城姿色,何愁没有藏娇的金屋,为何留恋一个穷书生呢?”红兰说:“秦楼楚馆中往来的,大都是纨绔子弟、大腹贾,谁像某郎那样甘苦相怜。他力量微薄,我命运薄,茫茫孽海,不知何时是尽头。”费媪说:“果真如此,我应当为娘子成全。”一天晚上,趁着假母外出,背着红兰到某书生处。书生害怕,不敢接受。费媪拿出红兰的身契给书生,说:“我已经偷得这张纸,她无可奈何了。”费媪回去,于是追踪假母所在,告诉红兰逃跑的事。寻觅几天,才一同到书生处见到她。假母催促红兰回去,红兰誓死不从。费媪说:“这女子心意已变,快回去取身契,诉讼

于官,必得直,我请为证。”假母归觅契,则无矣,不得讼。媪乃为调停,使生酬假母百金,而红兰竟归生矣。此媪者,其亦古之许俊、昆仑奴欤?

译在官府那里,必定能讨回公道,我愿意作证。”假母回家寻找契约,却发现契约已经不见了,因此无法诉讼。老妇人于是从中调停,让书生酬谢假母一百两银子,红兰最终便归了书生。这位老妇人,大概也是古代的许俊、昆仑奴一类的人物吧?

苏人某甲,无赖恶少年也。屡与人斗殴,为人痛打而不悛改,人皆呼之曰“石臼”,以其耐打也。一日,饮于酒家,饮毕径出。酒保索钱,甲曰:“乃翁适乏杖头资,俟诸异日可也。”肆中人恶其无状,群出诟骂,ㄏ而殴之,如舂如揄,血流漂杵。视之几无生理,乃纵之去。越数日复至,则伤痕已愈,咆哮如故。群叹曰:“真石臼也。”予以千钱而去。

  阿保者,小家女也。父母早卒,育于比邻金氏媪。及长,颇有姿,媪欲倚之为钱树子。阿保泣曰:“豢养之恩,没齿不忘,虽鬻我为妾为婢,我不敢怨。若令堕入烟花,则刀锯鼎镬,不能夺我志也。”媪无如何,鬻于某姓为妾。而大妇妒甚,日加鞭笞,体无完肤,阿保惟饮泣而已。一日,妇乘夫外出,送之归金媪,而以逃亡告其夫。阿保俟夫归,作书自陈,杳无复书,亦未知其得达否。金媪乃伪为其夫书,命其他适。阿保得之,即日仰药死。乌呼!此女节烈之行如此,而淹没无闻,谈者并姓氏里居而失之,是可慨矣。

  山东藩司管库之吏某甲,生女甚美,自幼许嫁其从母之弟。未嫁而婿死,问名者踵相接,而女誓不他适。父母劝谕之,不从,遂为别筑一静室居之,长斋事佛者数年,心如古井矣。俄其父盗用官钱事发,系囹圄,当死,计无所出。有富家子谓之曰:“吾丧耦未娶,尔能以女妻我者,我必为代偿官钱。”父母商之女,女执不可。母泣曰:“尔父无生理矣。父死,我亦必死,尔守未嫁之夫,而不顾父母之死乎?今舍此无他法,而尔执不可,我先死尔前矣!”女饮泣数日,从之。既嫁,事果得解。而女以违其初愿,居恒郁郁,不数年,竟死。自来表扬节妇者,必题以节孝二字。盖女子奉父母之命,以身事人,不负其夫,即是不负其父母,故节即孝也。乃如此女,则节孝不能两全,是亦居人伦之变矣。然女子为未婚夫守义,历来议论,颇有异同。此女改归他族,于礼本无不可,使其执志不从,父死而母随之,此恨岂有极欤?勉从亲命以全孝,而又郁郁以死,则仍所以徇其节。君子于此女无讥焉。

  津门流妓,多出杨柳青、独流诸处,其地淫风流行,过于溱洧矣。乃有刘氏妇者,亦杨柳青人,其姑佣于某氏。某氏子知其子妇之美,乃以重金▯其姑,使招子妇来供缝纫之役。其子妇初意不愿,姑强之乃往。始至无所事,针黹稀少,而饮馔丰腆,亦颇相安。数日后,某氏子于薄暮入其室,挑以言,妇不从;直前犯之,妇夺门而出,奔回其家。某氏子乃使其姑劝谕之,姑告其子,子亦以为可。母子二人朝夕聒焉,妇投水死。嗟呼!碧玉小家之女,又居采兰赠芍之乡,而坚白自持如此,人之贞淫固出于天赋欤?

  苏州阊门外高版桥,一富翁晚年得子,甫三岁,忽患惊风之疾,一厥不醒。翁痛甚,举家惶骇,四出求医。有道人踵门求见,自言能医。问所须,令于静室中为坛,取白米一斗,金银各十两,为镇坛之用。道人入室,诵咒良久,令抱儿出。道人以手抚摩数四,又以中指重按儿鼻,儿忽作一嚏。道人曰:“生矣,生矣!”翁大喜,留之饭,不肯,匆匆别去。视镇坛金银,封裹依然,而已易以瓦砾矣。正共惊疑,小儿倏复惊厥,竟于是日死。

  苏人某甲,清狂不慧。母死未逾月,即欲纳妾,遍求佳丽。其亲串某乙知之,出一西洋法所照女子像视之曰:“君视此美否?”甲曰:“美甚。”乙曰:“此某氏女,可图也。然须重聘耳。”甲即托乙平章,往返数四,乃报甲曰:“事成矣。”议定聘银五百两,先付二百为女治奁具。甲如数付之。数日无耗,使人问之,则乙已远出矣。留书别甲曰:“君甫遭大故,即纳小星,非特人言可畏,抑亦国法不容。此事宜徐之。天下多美妇人,俟君服阕,再为留意。仆适有远行,前银暂借一用。”甲得书,惘惘累日。或慰之曰:“费此二百金,省却几许事,亦值得也。”又有人于学使者按试时,诡言是使者葭莩戚,可为买通关节。一生惑其

译苏州人某甲,是个无赖的恶少年。他多次与人斗殴,被人痛打也不悔改,人们都叫他“石臼”,因为他耐打。一天,他在酒馆喝酒,喝完直接出去。酒保向他要钱,某甲说:“我刚才缺少酒钱,等改天再给也可以。”酒馆里的人厌恶他无礼,一起出来辱骂他,又打又踢,像舂米又像拉扯,打得他血流满地。看他几乎没命了,才放他走。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伤痕已经痊愈,咆哮如故。众人感叹说:“真是石臼啊。”给他一千钱让他离开。

阿保,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父母早逝,由邻居金家老妇抚养长大。长大后,颇有姿色,老妇想把她当作摇钱树。阿保哭着说:“养育之恩,终身不忘,即使卖我做妾做婢,我不敢怨恨。如果让我堕入风尘,那么刀锯鼎镬,也不能改变我的志向。”老妇没办法,把她卖给某姓人家做妾。而正妻非常嫉妒,每天鞭打她,身上没有完好的皮肤,阿保只是暗自哭泣而已。一天,正妻趁丈夫外出,把她送回金家老妇处,并告发丈夫说她逃跑了。阿保等丈夫回来,写信自陈心意,却没有回信,也不知道信是否送达。金家老妇于是伪造她丈夫的信,命令她改嫁。阿保收到信,当天就服毒自杀。唉!这女子的节烈行为如此,却淹没无闻,谈论的人连她的姓氏籍贯都弄丢了,真是令人感慨啊。

山东藩司管库的官吏某甲,生了个女儿非常美丽,从小许配给堂母的弟弟。没嫁过去女婿就死了,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女子发誓不另嫁。父母劝她,她不听从,于是另外建了一间静室让她居住,多年长斋礼佛,心如古井。不久她父亲盗用公款事发,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走投无路。有个富家子弟对他说:“我丧妻未娶,你能把女儿嫁给我,我一定替你偿还公款。”父母商量女儿,女儿坚决不同意。母亲哭着说:“你父亲没活路了。父亲死了,我也一定死,你守着没嫁的丈夫,却不顾父母的死吗?现在除了这个方法没有其他办法,而你坚持不同意,我先死在你前面了!”女子哭泣了几天,同意了。嫁过去后,事情果然得到解决。但女子因为违背了最初的意愿,常常郁郁寡欢,没过几年,竟然死了。历来表彰节妇,一定题写“节孝”二字。因为女子奉父母之命,以身侍奉丈夫,不辜负丈夫,就是不辜负父母,所以节就是孝。像这样的女子,节孝不能两全,这也是人伦中的变数了。然而女子为未婚夫守义,历来议论,颇有不同。这女子改嫁他族,按礼本来无可厚非,如果她坚持不从,父亲死了母亲也跟着死,这遗憾岂有穷尽?勉强听从亲命以保全孝道,却又郁郁而死,这仍然是为了成全她的节操。君子对这样的女子没有讥讽。

天津的流妓,多出自杨柳青、独流等地,那里淫风盛行,超过溱洧了。然而有个刘氏妇人,也是杨柳青人,她的婆婆受雇于某家。某家的儿子知道儿媳美丽,就用重金贿赂婆婆,让她招儿媳来供缝纫之役。儿媳起初不愿意,婆婆强迫她才去。刚到没什么事,针线活很少,而饮食丰盛,也还算相安无事。几天后,某家的儿子在傍晚进入她的房间,用言语挑逗,妇人不从;他直接上前侵犯,妇人夺门而出,跑回自己家。某家的儿子于是让婆婆劝她,婆婆告诉儿子,儿子也认为可以。母子二人早晚唠叨,妇人投水自杀。唉!碧玉小家之女,又处在采兰赠芍之乡,却能坚贞自持如此,人的贞淫固然是出于天赋吗?

苏州阊门外高版桥,一个富翁晚年得子,刚三岁,忽然患惊风之疾,一厥不醒。富翁痛惜,全家惊慌,四处求医。有个道士登门求见,自称能医。问需要什么,让在静室中设坛,取白米一斗,金银各十两,作为镇坛之用。道士入室,诵咒良久,让人抱孩子出来。道士用手抚摸几次,又用中指重按孩子鼻子,孩子忽然打了个喷嚏。道士说:“活了,活了!”富翁大喜,留他吃饭,他不肯,匆匆告别离去。看镇坛的金银,封裹依然,却已换成瓦砾了。正共同惊疑,小儿忽然又惊厥,竟然在那天死了。

苏州人某甲,清狂不慧。母亲去世不到一个月,就想纳妾,遍求佳丽。他的亲戚某乙知道后,拿出一张西洋法所照的女子像给他看说:“你看这美吗?”某甲说:“很美。”某乙说:“这是某家的女儿,可以图谋。但需要重聘。”某甲立即委托某乙洽谈,往返几次,才报告某甲说:“事情成了。”议定聘银五百两,先付二百两为女子置办嫁妆。某甲如数支付。几天没有消息,派人去问,某乙已经远出。留下信告别某甲说:“你刚遭大故,就纳小星,不仅人言可畏,而且国法不容。这事应该缓一缓。天下多美妇人,等你服丧期满,再为留意。我正好有远行,前银暂借一用。”某甲得到信,惘然好几天。有人安慰他说:“花了这二百金,省却多少事,也值得。”又有人在学使者按试时,诡称是使者的远亲,可以买通关节。一个书生惑其

说,乃与议定,用银二百两,先付四之一。及试毕无效,再访其人,杳无踪迹。忽得其一书云:“学使者乃朝廷大臣,岂可干以私?士子读书,当知义命,万无夤缘幸进之理。承惠银两,暂充杖头资。愿此后努力下帷,以求上进,勿图侥幸,致犯刑章。”斯言也,可为药石之言矣。以五十金买得之,亦不得谓之不值也。

译那人便与他商议定下,用银子二百两,先支付四分之一。等到考试结束却毫无效果,再四处寻找那个人,却已无影无踪。忽然得到他的一封信,上面写道:“学政使者是朝廷的大臣,怎么可以用私事去干扰他?读书人求学,应当懂得道义与命运,万万没有通过攀附关系侥幸晋升的道理。承蒙惠赠的银两,暂且用来作为旅途的费用。希望你今后努力闭门苦读,以求取正当的进取,不要图谋侥幸,以致触犯刑法。”这番话,可以称得上是治病救人的良言了。用五十两银子买到这封信,也不能说是不值得。

某甲,铜匠也,居苏州阊门外,孑然一身,而颇有积蓄。然性俭啬,衣履不完,所居破屋两间,中惟草荐败絮而已。一夕,独坐未寝,时风雨交作。忽闻门外有泣声,启视,一少年女子也,颇姣▯丽。问所自,此女操江北口音,自言:“父母俱亡,为族人诳诱至此,将鬻我于倡家。恐陷入火坑,故冒雨而逃,然我无归矣。”言已又泣,且出金簪一枝付甲,求为之计。甲既艳其色,又利其财,乃招之入室,曰:“室止一榻,奈何?”女▯然曰:“既至此,固惟君所为矣。”甲喜,拥之而卧。及天明,女起为执爨,若甚相安者。俄有江北人数辈排闼而入,见女曰:“在此矣!”乃并执甲曰:“汝诱藏良家女子,当缚送官。”女俯首不一言,甲亦无从置辩。众人遍搜室中,得金簪并金约指十六枚,洋钱数十,问女曰:“簪与此等皆汝所携来乎?”女点首,乃尽攫之,挟女出。复欲拉甲去,一人故相解劝,乃舍之,哄然而散。

  山东人朱翁,商于姑苏,性好施与,有以缓急告,辄假贷之,不责其偿。及病且死,其子问父:“外人所假贷者,亦有契券乎?”翁曰:“此可勿问也。吾枕函中有一小匣,吾死,汝取视之,一生吃著不尽矣。”俄而翁死,子发匣视之,中无他物,惟《朱子家训》一篇。此翁大有晏子凿楹之意,其所见高出士大夫上矣。

  有于薄暮见一中年妇人哭于路,问之,曰:“吾某处人,附航船至此,投一亲戚,而其家已迁至别处。我欲归家,则夜航开矣,进退无所,是以悲耳。”其人为恻然,乃招之至家,饭以脱粟,而止宿焉。天明,不辞而去,则失去衣服什物无算,乃悟是此妇所为:是妇女能为贼也。有一家,每日必有所失,虽所值无多,然日日如此。而室中实无外人往来,惟邻舍一幼子,日或数至,嬉戏良久乃去。年未十龄,固不疑也。一日,此子将去,逾阈而仆,急为掖之起,则怀中堕出零物数事,皆其家物也,乃悟是此子所为:是童子能为贼也。金陵有某氏子,应童子试有年,考凤池书院,居然高等。乃其素性佻达,母又溺爱,不加防范。与邻女有私,丁娘十索,苦无以应。适其同居朱姓一老寡妇,颇饶于赀,某氏子乃乘夜入其室,窃得洋钱数十,黄金三十两,珠十余颗。质明,朱告于官,官往勘验,曰:“此非外贼也。”大搜其家,于某氏子书室得金珠焉,洋钱则无矣,乃絷之去:是士子能为贼也。苏城道前街有一客寓,多楼屋,每一间以版隔之,分为前后二间,客各居其一。有前楼之客,扃户外去,及归,启钥而入,则后楼之客正在其室,▯去箧探囊发匮矣。盖版不甚高,累卓倚而登,即可逾而过焉。然后楼之客寓此已经月,平日冠五品之冠,乘肩舆而出,一仆应门,一仆从之,居然一官也:是官亦能为贼也。嗟乎!外户不闭之风,固难望于中古以下矣。金陵杨立庵,医生也。一夜已二更矣,有人打门甚急,问之,曰:“求医者。”乃使佣媪启入之,则一盗也。涂面而持刀,径入杨室。杨见之,惶遽失措,顾曰:“尔何必涂面来。”其意谓我无所有,尔来此无谓耳。盗闻斯言,误谓杨识其面,不敢行劫而去。又滁州一张姓者,亦医生也。一夜,有盗入室,亦涂面而执刀。张固识其人,谓之曰:“尔何必涂面来。”盗知主人识己,惧其明日告官,竟杀张而去。同一涂面之盗,同一何必涂面之言,而一以获免,一以见杀,天下事其可以一律论哉?

  徽之绩溪县有殷翁,与柳翁者相善也。柳翁且死,托其子于殷翁。及其子长,则流荡不肖,日以饮博为事。殷翁述乃父之遗言,苦口劝戒,至于流涕痛哭而罢,如是者非一次矣,而其子终不悛。殷翁知其不可教也,乃使其客日从之博,博大负则又教之卖田,而殷翁出己金托他人之名以贱值买之。其田之所入,则别置一处,不侵蚀其丝粟。凡柳子此后鬻田、鬻地、鬻金玉器皿、鬻字画玩好,殷翁悉以其田所入之钱,一一购买之。未数岁,良田美产,悉归殷翁。而除购买

译某甲是个铜匠,住在苏州阊门外,孤身一人,却颇有积蓄。但他生性吝啬,衣鞋破旧不全,所住的只是两间破屋,里面仅有草垫和破絮而已。一天晚上,他独自坐着尚未就寝,当时风雨交加。忽然听到门外有哭泣声,开门查看,是一个年轻女子,颇为美丽。询问她的来历,这女子操着江北口音,自己说:“父母都已去世,被族人欺骗诱骗到这里,要将我卖给妓院。恐怕陷入火坑,所以冒着大雨逃跑,然而我已无处可归。”说完又哭起来,并拿出一支金簪交给某甲,请求他为自己想办法。某甲既迷恋她的容貌,又贪图她的财物,于是将她招进屋内,说:“屋里只有一张床,怎么办?”女子顺从地说:“既然到了这里,自然任凭您处置了。”某甲大喜,抱着她躺下。等到天亮,女子起身做饭,两人似乎相处得很融洽。不久,有几个江北人破门而入,见到女子说:“在这里了!”于是一起抓住某甲说:“你诱藏良家女子,应当绑送官府。”女子低着头不说话,某甲也无从辩解。众人搜查屋内,得到金簪以及十六枚金戒指、几十块银元,问女子说:“簪子和这些物品都是你带来的吗?”女子点头,于是他们全部抢走,挟持女子离开。又想拉某甲走,其中一人故意劝解,才放了他,众人哄然散去。

山东人朱翁,在姑苏经商,生性喜欢施舍,有人因急事向他求助,他就借贷给人,不要求偿还。等到他病重将死时,他的儿子问父亲:“外人借去的钱,有契约凭证吗?”朱翁说:“这可以不用问了。我枕头盒子里有一个小匣子,我死后,你取出来看看,一辈子吃穿用度都花不完了。”不久朱翁去世,儿子打开匣子查看,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篇《朱子家训》。这位老翁大有晏子凿柱留书的意思,他的见识高出士大夫之上。

有人在傍晚时分看见一位中年妇人在路上哭泣,询问她,她说:“我是某地人,搭船来到这里,投奔一位亲戚,而那家人已经搬到了别处。我想回家,但夜航船已经开走了,进退两难,因此悲伤罢了。”那人对此感到怜悯,于是将她招到家中,用粗米饭喂她,并让她留宿。天亮后,她不辞而别,那人发现丢失了无数衣服和杂物,这才明白是这位妇人干的:这是妇女能做贼。有一家,每天必定有东西丢失,虽然价值不多,但天天如此。而室内确实没有外人往来,只有邻居家的一个幼童,每天有时来几次,嬉戏很久才离开。孩子不到十岁,本来不怀疑他。一天,这孩子要离开,跨门槛时跌倒,急忙扶他起来,怀里掉出几件零碎物品,都是那家的东西,这才明白是这孩子干的:这是童子能做贼。金陵有某家的儿子,参加童子试多年,在凤池书院考试,居然考得高等。但他平时性情轻浮放荡,母亲又溺爱,不加防范。他与邻家女子有私情,丁娘多次索要,苦于没有东西应付。恰逢与他同住的朱姓一位老寡妇,颇有资财,某家儿子于是趁夜进入她的房间,偷得几十块银元、黄金三十两、珍珠十多颗。天亮后,朱家向官府报案,官府前往勘查,说:“这不是外贼干的。”大肆搜查他家,在某家儿子的书房里找到了金珠,银元却没有了,于是将他捆绑带走:这是士子能做贼。苏城道前街有一家客栈,楼房很多,每一间用木板隔开,分为前后两间,客人各住一间。有前楼的客人,关好门外出,等到回来,开锁进入,却发现后楼的客人正在他的房间里,打开箱子、掏口袋、开柜子了。原来木板不高,叠起桌椅倚靠攀登,就可以翻过去。而后楼的客人住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平时戴着五品官的帽子,坐着轿子出去,一个仆人应门,一个仆人跟随,俨然是一位官员:这是官员也能做贼。唉!大门不闭的风气,固然难以在中古以下时期看到了。金陵杨立庵,是个医生。一天夜里已是二更时分,有人敲门很急,询问,回答说:“求医。”于是让佣妇开门让他进来,却是个盗贼。涂黑了脸拿着刀,径直进入杨立庵的房间。杨立庵看见他,惊慌失措,看着他说:“你何必涂黑脸来。”他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财物,你来这里没有意义。盗贼听到这话,误以为杨立庵认出了他的脸,不敢抢劫就离开了。又滁州有个姓张的,也是医生。一天夜里,有盗贼入室,也涂黑脸拿着刀。张本来认识那个人,对他说:“你何必涂黑脸来。”盗贼知道主人认出了自己,害怕他明天告官,竟然杀了张就离开了。同一个涂黑脸的盗贼,同一句“何必涂黑脸来”的话,却一个得以幸免,一个被杀,天下的事难道可以用一个标准来论断吗?

徽州绩溪县有位殷翁,与柳翁交好。柳翁将死时,将儿子托付给殷翁。等到他的儿子长大,却放荡不肖,每天以饮酒赌博为事。殷翁讲述他父亲的遗言,苦口婆心地劝诫,甚至流涕痛哭才停止,像这样不止一次,但他的儿子始终不悔改。殷翁知道无法教育他,于是让他的门客每天跟着他赌博,赌输了就教他卖田,而殷翁拿出自己的钱,托别人的名义以低价买下。那些田地的收入,则另外存放一处,不侵蚀他一丝一粟。凡是柳家儿子此后卖田、卖地、卖金玉器皿、卖字画玩好,殷翁都用那些田地收入的金钱,一一购买。没过几年,良田美产,全都归了殷翁。而除了购买

柳氏物外,又无他用,所积益饶,柳子固不知也。久之,并其所住之屋亦归于殷,柳遂无立锥地。其初寄宿亲串家,大受残杯冷炙之辱。又转徙至僧庐道观,亦不见容纳。遂行乞于市,夜则席地帷天,与群丐为伍。殷翁乃招之至家,熏沐之,饮食之,谓曰:“若亦忆我向者之言乎?”柳子痛哭自责。殷翁曰:“所失之物,不可复返矣。姑努力读书,或可望晚成耳。”柳子嗣是果发愤下帷,期年之后,得隶诸生籍。殷翁乃以所买田宅,一一归之,曰:“曩见足下迷而不悟,不可以口舌争,非山穷水尽,不知变计,故不得已出此背水之计,置之死地而生之。曩与子共饮博之某甲某乙,皆吾所遣;曩买子田宅之某甲某乙,即老夫托名也。今此计果成,郎君前程未可限量。老夫年迈,不久就木,死见尊翁,亦无愧九泉矣。”柳子感极,厥角稽首,不知所云。里党闻之,咸叹殷翁高义而又有远见,非寻恒所及也。余按元人杂剧中有一事与此相类,疑即古事而误传为今事,然言者凿凿,以为不诬,姑为记之。卑官小说家,固不必拘拘于事之真伪,但取其足以风世而已矣。

译柳氏的财物散失在外,又没有其他用处,积蓄反而更加丰饶,柳子固对此并不知晓。过了很久,连同他居住的房屋也归了殷翁所有,柳子固于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起初他寄宿在亲戚家中,深受残羹冷炙的羞辱。又辗转流落到僧房道观,也不被接纳。于是便在街市上行乞,夜晚则铺席在地、以天为帐,与一群乞丐为伍。殷翁于是将他招到家中,让他沐浴更衣,给他吃喝,对他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柳子痛哭流涕,深深自责。殷翁说:“失去的财物,无法再找回了。暂且努力读书,或许还能指望晚年有成。”柳子从此果然发愤苦读,闭门不出,一年之后,得以列入生员的名册。殷翁于是将所买的田产房屋,一一归还给他,说:“当初见你执迷不悟,无法用言语争辩,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不会改变主意,所以我不得已采取这种背水一战的计策,把你置于死地而后生。当初与你一起赌博的某甲某乙,都是我派人扮演的;当初买你田产房屋的某甲某乙,就是我殷某借用的名义。如今这计策果然成功,你的前程不可限量。我年事已高,不久就要去世,死后见到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没有愧疚了。”柳子感激至极,叩头至地,说不出话来。乡里的人听说这件事,都赞叹殷翁高尚的义气且有远见,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我查阅元人杂剧中有一件事与此相似,怀疑这是古事却被误传为今事,然而讲述者言之凿凿,认为并非虚妄,姑且记录下来。我身为小说家,本来不必拘泥于事情的真实性,只要取其足以教化世人的意义罢了。

有客自宁波来,言其地有焚死女婴一事。于空地积薪,置女婴其上,举火而焚之。始则呱呱啼,继则▯▯动,久之皮骨俱焦,不复成人形矣。乃纟遂以石而投之江,观者数百人,咸为叹息。问其故,则此家已生二女,皆溺死之。至是复生女,故不毙之水,而毙之火,冀其魂魄知惧,不敢复来也。嗟乎!溺女已为敝俗,乃更以一炬了之。赤子何辜,惨罹王莽焚如之刑,为民牧者如何不为之厉禁也!

  金少伯枢部之祖母某太夫人,享高寿,几及百龄而终。其末年神识日衰,见其子妇孙妇,辄呼大姊二姊,以为是亲串也。每至家祭之日,子妇具馔,则以既食辞。初谓是老耄谬误耳,已而每祭皆然,怪之。因问所食何物,则皆祭品也。始悟其形神已离,家祭之日,已与祖先一同受享矣。又缘此知“吉蠲为馆”,实有来享之者。圣人知鬼神之情状,而制祭祀之礼,《诗》所谓“▯芬孝祀,神嗜饮食”者,初非虚语也。

  秦娘者,维扬勾栏中人。其父固老诸生也,谈者失其姓。生而国色,幼失怙恃,依其舅以居。而其舅负官逋,不得已,议鬻其甥女,为媒者所诳,遂入青楼。女守贞不辱,假母好言劝之,不从,恫忄曷之,挞楚之,惟以死自誓。假母计穷,议转鬻之他所,而以其貌美,未忍也。或为假母谋曰:“凡为女子,孰无情欲?宜广觅少年美男子,勿责以缠头之费。苟有当女意者,任留一二宿,此后事易为计矣。”假母从之,凡所交好者,皆托其物色。于是裘马少年,日有至者。女见之辄哭泣,稍近之则怒詈。假母不能忍,日以鞭朴从事,女决意求一死。夜梦老翁曰:“吾,尔父也。汝慎无死,吾已为汝觅佳婿,明日当可谐秦晋之好矣。”吴下有蒋生者,以应京兆试,道出芜城,初无意寻芳也。蒋有友,平时亦尝受假母之托,以蒋貌美,导之往。蒋始不可,友固怂{臾心}之。及至,女向壁哭如故。蒋调之曰:“闻卿名秦娘,小生则小字晋郎,秦晋自宜为姻好,何拒我之深也?”女闻言,忆梦中父语,秋波斜睇,见蒋风度不凡,不觉哭声顿止。假母喜曰:“大好,大好!今日仙女思凡矣。老身且去料理酒食。”女与蒋同坐房中,虽无一言,亦无愠意。须臾酒食至,假母招女同坐,女亦盈盈而至,然泪痕固涔涔也。蒋见旁无他人,乃问之曰:“观卿情状,必有隐怀。仆虽交浅,何碍言深。”女细述己志,且告以梦,又哽咽而言曰:“郎君若能为百年之计,梦中父命,敢不敬从。若以为风尘中人,苟遣一时意兴,则虽死不从也。”蒋叹曰:“有志女子哉!小生固未娶,然贫无金屋,奈何?”女曰:“苟许相从,荆布无恨。但求先矢天日,然后再陪杯勺。”蒋许之,共誓于神。是夜遂同宴好。假母喜女意转,坚留小住,乃流连三日。女谓蒋曰:“郎君别后,假母必不容独居,宜早为计。君家有何人?所居何处?可详告妾。”蒋曰:“家中无人,惟一寡姊相依,所居则姑苏某巷也。”女喜曰:“妾得计矣。君宜为一书与令姊,详述妾事,妾自有策脱此火坑。”蒋悉如其言。及蒋去三日,假母果别招一客至,女强笑承迎,醉之以酒。乃服客之衣帽▯蔑履,诈为客状,启户迳出,大骂曰:“何物婢子,如此倔强,令人愤气填膺!”假母疑女又有变,得罪于客,追出谢之,则扬长竟去矣。入房审视,客固醉卧未醒,而女兔脱,乃始追。女甫出门,而暴风骤起,灯烛皆灭。盖女之出也,默祷于父,有阴相之者也。追者皆悚然而返。女独行昏黑中,若有导之出者,遂附船至苏州,竟至蒋家,投书于姊。姊审书不谬,留之,而女已有身。及期,产一男。姊始犹狐疑,视所生男酷似其弟,乃大喜焉。蒋自别女入京,应京兆试,不售。或荐之就四川学政幕,甫至而学使者卒,蒋留蜀不得归。俄值川楚教匪之乱,益困顿。适大帅欲延一书记之友,蒋遂入其幕府,宾主甚相得。始惟司笔札之事,居久之,灰盘密谋,罔不参预,以军功保举训导。是时道路梗塞,鱼雁罕

译有个客人从宁波来,说那里有焚烧女婴的事情。在空地上堆积柴火,把女婴放在上面,点火焚烧。起初女婴哇哇啼哭,接着身体抽搐,过了很久皮肉骨头都烧焦了,不再像人的形状了。于是用绳子捆好,用石头压住扔进江里,围观的有几百人,都为之叹息。问他们缘故,原来是这家人已经生了两个女儿,都溺死了。到现在又生了女儿,所以不把她溺死在水里,而是烧死在火里,希望她的魂魄知道害怕,不敢再投胎到这家来。唉!溺杀女婴已经是坏风俗了,竟然还用一把火来结束她的生命。婴儿有什么罪过,惨受王莽那样的酷刑,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不严厉禁止呢!

金少伯枢部的祖母某太夫人,享高寿,将近一百岁才去世。她晚年精神一天天衰退,看见她的儿媳和孙媳,就喊大姐姐二姐姐,以为是亲戚。每到家庭祭祀的日子,儿媳们准备饭菜,她就以已经吃过饭为由推辞。起初以为是年老糊涂了,后来每次祭祀都这样,觉得奇怪。于是问她吃了什么,原来都是祭品。这才明白她的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家庭祭祀的日子,她已经和祖先一起接受享用了。又由此知道“洁净的供品作为馆舍”,确实有神灵来享用。圣人了解鬼神的情况,而制定祭祀的礼仪,《诗经》所说的“芬芳的孝道祭祀,神灵喜爱饮食”,起初并不是空话。

秦娘,是扬州妓院中的人。她的父亲本来是老秀才,谈论的人不知道她的姓氏。生下来就容貌极美,幼年失去父母,依靠舅舅居住。而她的舅舅欠了官债,不得已,商议卖掉外甥女,被媒人欺骗,于是进入青楼。女子坚守贞洁不受辱,老鸨好言劝诱她,她不听从,恐吓她,鞭打她,她只以死发誓。老鸨计策用尽,商议把她转卖到别处,但因为她的容貌美丽,不忍心。有人为老鸨出主意说:“凡是女子,谁没有情欲?应该广泛寻找年轻美男子,不要要求他们支付缠头费用。如果有符合女子心意的,任凭他留宿一两晚,此后事情就容易办了。”老鸨听从了,凡是交往的人,都托付他们物色。于是穿皮衣骑马的年轻人,每天都有来的。女子看见他们就哭泣,稍微靠近她就怒骂。老鸨不能忍受,每天鞭打她,女子决意求死。夜里梦见老翁说:“我,是你父亲。你千万不要死,我已经为你寻找了好女婿,明天就可以缔结秦晋之好了。”吴下有蒋生,因为参加京兆试,路过芜城,起初没有意思想寻花问柳。蒋生有个朋友,平时也曾接受老鸨的托付,因为蒋生容貌美,引导他前往。蒋生起初不肯,朋友极力怂恿他。到了那里,女子像往常一样对着墙壁哭。蒋生调戏她说:“听说你叫秦娘,小生则小字晋郎,秦晋自然应该结为姻好,为什么拒绝我这么深呢?”女子听了这话,想起梦中父亲的话,秋波斜视,看见蒋生风度不凡,不觉哭声顿时停止。老鸨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今天仙女思凡了。老身暂且去料理酒食。”女子和蒋生同坐在房间里,虽然没有一句话,也没有怒意。一会儿酒食到了,老鸨招呼女子同坐,女子也盈盈而来,但泪痕依然不断。蒋生看见旁边没有别人,于是问她:“看你的情状,一定有隐衷。我虽然交情浅,何妨说深些。”女子详细叙述自己的志向,并且告诉了他梦中的事,又哽咽着说:“郎君如果能做百年之计,梦中父亲的命令,怎敢不恭敬遵从。如果以为我是风尘中人,姑且打发一时兴致,那么即使死也不从。”蒋生叹息说:“有志气的女子啊!小生固然没有娶妻,但贫穷没有金屋,怎么办?”女子说:“如果允许跟随你,粗布衣服也不怨恨。只请求先对天发誓,然后再陪酒。”蒋生答应了,共同向神灵发誓。这夜就同享宴乐。老鸨高兴女子心意转变,坚决挽留小住,于是流连三天。女子对蒋生说:“郎君分别后,老鸨一定不容许我独居,应该早做打算。你家有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可以详细告诉妾身。”蒋生说:“家中没有人,只有一个寡嫂相依,所住的地方是姑苏某巷。”女子高兴地说:“妾身有计策了。你应该写一封信给你的嫂子,详细叙述妾身的事,妾身自有办法脱出这火坑。”蒋生完全按照她的话说。等到蒋生离开三天,老鸨果然另外招了一个客人来,女子强颜欢笑承迎,用酒灌醉他。于是穿上客人的衣帽和鞋子,假装成客人的样子,开门径直出去,大骂说:“什么婢女,如此倔强,让人愤气填膺!”老鸨怀疑女子又有变故,得罪了客人,追出去道歉,却扬长而去。进入房间仔细查看,客人果然醉卧未醒,而女子逃脱,于是才开始追赶。女子刚出门,暴风骤起,灯烛都灭了。原来女子出去时,暗中向父亲祈祷,有阴灵相助。追赶的人都惊恐地返回。女子独自在昏暗中行走,好像有人引导她出去,于是搭船到苏州,竟然到了蒋家,把信交给嫂子。嫂子审看信没有错,留下她,而女子已经怀孕。到期,生了一个男孩。嫂子起初还怀疑,看见所生的男孩酷似她的弟弟,于是大喜。蒋生自从别了女子入京,参加京兆试,没有考中。有人推荐他到四川学政幕府,刚到而学政死了,蒋生留在蜀地不能回去。不久遇到川楚教匪之乱,更加困顿。恰好大帅想延请一个书记的朋友,蒋生于是进入他的幕府,宾主非常相得。起初只负责笔札之事,居住久了,机密谋略,无不参与,凭借军功保举为训导。这时道路阻塞,书信

遇,而蒋亦从事戎旃,置家事不问,遂与家人久绝音问。及川楚平,叙功以知县铨选,始乞假而归。自辞家北行至此,将二十年矣。遥望故山,颇有近乡情怯之意。乃至所居坊巷,则门庭如故,且红灯双挂,彩幕高张,鼓吹喧阗,溢于户外,不知其有何事。入门则坐上客满,多不相识。有少年,就问客从何来。蒋诧曰:“吾故蒋某,此吾家也。”少年大骇而入。无何,有中年妇人出,则其姊也,惊且喜曰:“吾弟归欤?”引少年就蒋曰:“此吾弟之子也。”盖其子年已弱冠,是日适为毕姻耳。坐客皆大惊叹,以为巧遇。姊曰:“正有一事为难。弟妇已将作阿婆,而犹垂发作女儿装束,使之改妆,不可。今吾弟幸而归来,事当如何?”一客曰:“何不趁此吉日,使父母、子妇同日完姻,亦佳话也。”满堂轰然曰:“然。”于是青庐之内,花烛高烧,翁姑拜前,儿妇拜后。观者皆啧啧,谓为未有之盛事,好事者为作《秦晋配传奇》。

译蒋遇,而蒋某也投身军旅,对家事不予过问,于是与家人长久断绝了音讯。等到四川、湖北的战事平定,论功行赏,蒋某被选授为知县,这才请假回家。自从辞别家人北上出征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遥望故乡的山峦,颇有近乡情怯之感。直到来到居住的街巷,只见门庭依旧,而且红灯双挂,彩幕高张,鼓乐喧天,溢出门外,不知家中有什么喜事。进门只见座无虚席,大多不认识。有个少年,询问客人从哪里来。蒋某惊讶地说:“我是原来的蒋某,这里是我的家。”少年大惊失色,跑进屋内。不久,有一位中年妇人出来,正是他的姐姐,又惊又喜地说:“我的弟弟回来了吗?”拉着少年走到蒋某面前说:“这是我弟弟的儿子。”原来他的儿子已经二十岁,这天恰好举行婚礼。在座的客人都大为惊叹,认为这是奇妙的相遇。姐姐说:“正有一件事为难。弟媳即将成为婆婆,却还垂着发髻穿着女儿的装束,让她改换装束,又不合适。如今我的弟弟幸好归来,这事该怎么办?”一位客人说:“何不趁此吉日,让父母、儿媳同日完婚,这也是佳话啊。”满堂的人轰然赞同说:“对。”于是青庐之内,花烛高烧,公婆拜在前,儿媳拜在后。观看的人都啧啧称奇,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美事,好事者为此作了《秦晋配传奇》。

苏州乡间有某甲者,饶于赀而无子,年四十而鳏,乃谋买妾。偶入阊门,遇一媪,似曾相识,邀至其家。略叙寒暄,便问:“君今丧偶,当续弦乎,抑买妾也?”甲曰:“亦思买妾耳。”媪力以蹇修自任。言次,有女子奉茶出,媪曰:“此弱息也,君视可抱衾▯否?”甲睨之,女颇娟秀,乃问聘金几许,媒妁伊谁,媪曰:“老身无夫无子,久思托足空门,正苦此女为累。若得所归,便大慰矣,何敢多求。止望洋钱一百,为老身瓶钵之资。君如许可,则觌面一言,人财两易,媒妁奚为?”甲大喜,囊中适有此数,即以付妪,携女迳出,同舟而归。甫出城,有数人飞棹而至,中有老翁,哭而呼女,女亦哭而呼父,两舷切近,一拥登舟,翁抱女去。众人匈匈,势将用武。甲无婚书,无以自明。问女,则女无一言。知为媪所绐,但呼咄咄,而众已一哄而散矣。苏谚所谓“放白鸽”者也。

  ●卷四松江邹生,娶妻乔氏,生一子名阿九,甫周岁而邹死。乔守志抚孤,家尚小康,颇足自存。而是时粤贼已据苏、杭,松江亦陷于贼,乔虑不免,思一死以自全。而顾此呱呱者,又非母不活,意未能决。其夜,忽梦夫谓之曰:“吾家三世单传,今止此一块肉,吾已请于先亡诸尊长矣,汝宁失节,毋弃孤儿。”乔寤而思之,夫言虽有理,然妇人以节为重,终不可失,意仍未决。其夜又梦夫偕二老人至,一翁一媪,曰:“吾乃汝舅姑也。汝意大佳,然为汝一身计,则以守节为重;为吾一家计,则以存孤为重。愿汝为吾一家计,勿徒为一身计。”妇寤,乃设祭拜其舅姑与夫曰:“吾闻命矣。”后母子皆为贼所得,从贼至苏州。乔有绝色,为贼所嬖,而乔抱阿九,无一日离。语贼曰:“若爱妾者,愿兼爱儿。此儿死,妾亦死矣。”贼恋其色,竟不夺阿九。久之,以乔为贞人,以阿九为公子。贞人者,贼妇中之有名号者也。方是时,贼踞苏、杭久,城外村聚,焚掠殆尽,鸡豚之类亦皆断种。贼中日用所需,无不以重价买之江北。于是江北诸贫民,率以小舟载杂货渡江,私售于贼。有张秃子者,夫妇二人操是业最久,贼尤信之,予以小旗,凡贼境内,无不可至。乔闻之,乃使人传贞人命,召张妻入内与语,使买江北诸物。往来既谂,乃密以情告之,谋与俱亡。乘贼魁赴湖州,伪言己生日,醉诸侍者以酒,而夜抱阿九,登张秃子舟以遁。舟有贼旗,无谁何者,安稳达江北。而张夫妇意乔居贼中久,必有所赍;侦之无有,颇失望,乃载之扬州,鬻乔于娼家,乔不知也。倡家率多人篡之去。乔仍抱阿九不释,语倡家曰:“汝家买我者,以我为钱树子耳。此儿死,我亦死,汝家人财两失矣。若听我抚养此儿,则我故失行之妇,岂当复论名节。”倡家然之。乔居倡家数年,阿九亦长成。乔自以缠头资为束修,俾阿九从塾师读。俄而贼平,乔自蓄钱偿倡家赎身,挈阿九归松江,从其兄弟以居。阿九长,为娶妇,乃复设祭拜舅姑与夫曰:“曩奉命存孤,幸不辱命。然妇人究以节为重,我一妇人,始为贼贞人,继为倡,尚何面目复生人世乎?”缢而死。此妇以不死存孤,而仍以一死明节,不失为完人。程子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然饿死、失节,皆以一身言耳,若所失者一身之名节,而所存者祖父之血食,则又似祖父之血食重,而一身之名节轻矣。管仲有一匡天下之大功,则不必徇沟渎之小节,特非长乐老一流人所得藉口耳。咸丰三年,山东幅匪起,掠费县之仲村集。有一贼骑马走荒郊,遇少妇独行,遽下骑推妇于地,将淫之。不知此妇固倡也,殊不惭惧,乃反笑曰:“汝骑将逸,奈何?”贼思其言良是,而四顾无可系马处。妇又笑曰:“拙哉,贼也!何不即系于汝足?”贼亦笑曰:“诺。”乃引马缰系己足上,解衣就妇。妇猛起拾地上贼刀,力斫马尾。马惊,又负痛,狂奔十余里不止。贼为其牵曳而去,颅碎肋折,生死不可知矣。妇望之,鼓掌大笑,检贼衣,得巨金数锭,怀

译苏州乡下有个某甲,家财丰厚但没有儿子,四十岁时丧妻,便打算买妾。偶然进入阊门,遇到一个老妇人,好像曾经相识,便邀请他到自己家。略作寒暄后,老妇人就问:“您如今丧偶,是打算续弦呢,还是买妾?”某甲说:“也是想买个妾罢了。”老妇人极力自荐做媒人。说话间,有个女子端着茶出来,老妇人说:“这是我的小女儿,您看看可以抱被同寝吗?”某甲斜眼看了看,女子颇为清秀,便问聘金多少,媒人是谁,老妇人说:“我无夫无子,早就想皈依佛门,正愁这个女儿是累赘。如果她能有所归宿,我就大大欣慰了,怎敢多求。只希望得到一百块银元,作为我修行的资粮。您如果同意,就当面说定,人财两清,还要什么媒人?”某甲大喜,口袋里正好有这么多钱,就付给老妇人,带着女子直接出来,同船回家。刚出城,有几个人划船飞快地追来,其中有个老翁,哭着呼唤女儿,女儿也哭着呼唤父亲,两船贴近,老翁一把将女儿抱走。众人喧哗,气势汹汹,似乎要动武。某甲没有婚书,无法自证清白。问女子,女子却一言不发。知道是被老妇人欺骗了,只是连连叹息,而众人已经一哄而散了。这就是苏州谚语所说的“放白鸽”(诈骗)啊。

卷四松江邹生,娶妻乔氏,生下一个儿子名叫阿九,刚满周岁邹生就死了。乔氏守节抚养孤儿,家道尚算小康,足以自给。但那时粤贼已经占据苏州、杭州,松江也陷落于贼手,乔氏担心不能幸免,想一死以保全名节。但看着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没有母亲就无法存活,心意未能决断。那天夜里,忽然梦见丈夫对她说:“我家三代单传,现在只剩这一块肉,我已经向已故的长辈请示过了,你宁可失节,也不要抛弃孤儿。”乔氏醒来思考,丈夫的话虽然有理,但妇人以节操为重,终究不可失节,心意仍未决断。那天夜里又梦见丈夫带着两位老人到来,一翁一媪,说:“我们是你的公婆。你的心意很好,但为你个人考虑,则以守节为重;为我们一家考虑,则以保全孤儿为重。希望你为我们一家考虑,不要只为你个人考虑。”妇人醒来,便设祭拜公婆和丈夫说:“我听从命令了。”后来母子都被贼人抓获,跟随贼人到了苏州。乔氏有绝色,被贼人宠幸,而乔氏抱着阿九,没有一天分离。对贼人说:“如果爱我,希望也爱这孩子。这孩子死了,我也就死了。”贼人贪恋她的美色,竟然不夺走阿九。时间久了,贼人把乔氏称为“贞人”,把阿九称为“公子”。“贞人”是贼人妇女中有名号的称呼。当时,贼人占据苏州、杭州很久,城外村落,焚烧掠夺殆尽,鸡猪之类也都断绝了种源。贼人日常所需,无不以高价从江北购买。于是江北的许多贫民,都驾着小船载着杂货渡江,私下卖给贼人。有个张秃子,夫妇二人从事这行当最久,贼人尤其信任他们,给他们一面小旗,凡是贼人境内,没有去不了的地方。乔氏听说后,便派人传达“贞人”的命令,召张秃子的妻子进内室说话,让她购买江北的各种物品。往来熟悉后,便秘密把实情告诉她,谋划一起逃跑。趁着贼首去湖州,谎称自己过生日,用酒灌醉侍从,夜里抱着阿九,登上张秃子的船逃跑。船上有贼旗,没有人盘问,安稳地到达江北。而张夫妇以为乔氏在贼中久住,必定有所携带;侦查后没有,颇为失望,于是把她带到扬州,卖给娼家,乔氏并不知道。娼家率多人强行把她带走。乔氏仍然抱着阿九不放,对娼家说:“你家买我,是把我当作摇钱树罢了。这孩子死了,我也就死了,你们家人财两空。如果听我抚养这孩子,那么我本就是失节的妇人,难道还会再讲究名节吗?”娼家同意了。乔氏在娼家住了几年,阿九也长大了。乔氏用所得的缠头钱作为学费,让阿九跟随塾师读书。不久贼人平定,乔氏自己攒钱偿还娼家赎身,带着阿九回到松江,跟从兄弟居住。阿九长大后,为他娶了媳妇,于是又设祭拜公婆和丈夫说:“从前奉命保全孤儿,幸不辱命。但妇人终究以节操为重,我一个妇人,起初做贼人的贞人,后来做娼妓,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人世呢?”上吊而死。这妇人以不死来保全孤儿,又以一死来表明节操,不失为完人。程子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然而饿死、失节,都是从个人角度说的,如果所失的是个人的名节,而所保全的是祖先的血脉祭祀,那么似乎祖先的血脉祭祀重,而个人的名节轻了。管仲有匡扶天下的大功,就不必拘泥于沟渎的小节,但这绝不是长乐老一流人所能借口的。咸丰三年,山东幅匪起事,掠夺费县的仲村集。有一个贼人骑马走在荒郊,遇到一个少妇独行,突然下马把妇人推倒在地,将要强奸她。不知道这妇人本来就是娼妓,毫不惭愧恐惧,反而笑着说:“你的马将要跑掉,怎么办?”贼人想她的话很有道理,而四顾没有可以系马的地方。妇人又笑着说:“笨啊,贼人!为什么不把马系在你的脚上?”贼人也笑着说:“好。”于是拉着马缰系在自己脚上,脱衣靠近妇人。妇人猛地起身捡起地上的贼刀,用力砍向马尾。马受惊,又带着疼痛,狂奔十几里不停。贼人被马拖着走,头骨碎裂肋骨折断,生死不知了。妇人望着他,鼓掌大笑,搜查贼人的衣服,得到几锭巨金,揣

之归。

译他回去了。

徽有富翁徐某,将葬其亲,广招堪舆家,足茧千山,未得吉壤。偶过一樵舍,有地师▯曰:“此地众山环抱,风藏气聚,真吉兆也。”徐翁曰:“然则其家何贫窭乃尔?”地师曰:“宜阴宅,不宜阳宅耳。”徐使人谋诸樵叟,叟曰:“先人之敝庐,百金不易也。”徐门下客有周姓者,工心计,善口辩,复使往说之。叟卒不可。将辞出,见有垂髫女荷薪而入,面目颇娟好。周曰:“此叟之掌上珠乎?”叟曰:“然。老夫妇无子,止此一女。”问许嫁乎,曰:“未也。”周妇告徐曰:“得之矣。渠有女,与君家季子年相若也,盍聘为儿妇,此地必可得矣。”徐翁曰:“樵耳,奈何与为婚姻!”周曰:“君何迂之甚!得地之后,此女去留,固在君也。”乃使周为媒。叟初以非耦辞,往返数四,始许之。逾岁,即草草毕姻。徐翁谓樵叟曰:“吾家颇有旷宅,盍移家来此,使婿女得朝暮见,差不落寞。”叟从之,与媪俱来。始至,亦甚相得。徐乃复以地为请。叟曰:“既成至亲,何爱敝庐,竟以奉赠可也。”徐乃择吉日,招地师定穴开圹,掘数尺许,得一断碑曰:“居此绝,葬此吉。”乃悟地师宜阴宅不宜阳宅之言不谬也。既葬数年,家益富厚,长子入粟,仕秦中为县令,次子亦登贤书,居然▯绅矣。而徐之季子颇喜狎游,旋娶一倡归以为妾,樵女微有违言,辄与反目,樵女诉于舅姑,舅姑顾不直之,曰:“汝小家女,眼孔浅耳。而夫大家子,东眠西宿,自是常事,岂如田舍儿止一妇哉!”妾闻之,意益骄,日进谗言于夫,又诬以阴事。樵女无以自明,雉经死。媪痛女亦死,乃逐樵叟。叟归,徘徊于徐氏新茔,痛哭其下,触墓石死。未几,天大雷雨,震徐氏之茔,发其穴,破其棺。徐翁不得已,易棺而更葬之,于其穴下又得断碑曰:“义则吉,不义则绝。”与前所得碑语意相承,盖一石也。改葬之日,季子暴卒。其明年,次子应礼部试入都,坠车死。长子官秦中,以侵冒军饷,伏法。徐翁暮年失所,亦以忧死。而门下客周姓者,偶过徐氏茔,见樵叟揖之人,则仍昔日樵舍也。悸而觉,恍然如梦,奔还其家,与家人言所见,未竟,忽曰:“樵叟又至矣!”欧血而死。

  有巫者名就地滚,能以术致亡者之魂。其为术也,先伏地喃喃诵咒,诵毕,就地一滚,则亡者之魂已附其身,与家人问答如生时,其术甚验,故得是名,而其真姓名转不甚著矣。一日,有士人托致其父之魂,良久,竟不至。巫者甚愧,往见其师而问焉。师曰:“其人之父必大恶人也。”巫曰:“此亦儒流,未闻其有大罪孽。”师曰:“然则其人必生天矣。”巫请其说。师曰:“汝但能行召亡之术,而未能知亡者之情状也。夫人之生也,为血肉之躯,其质重浊。故虽圣贤如孔、孟,有蟠天际地之学;神勇如贲、获,有裂兕曳牛之力;而离地一步,即不能行。及其死也,此块然之质埋藏地下,而其余气尚存,则轻清而上升矣。大凡其气益清,则其升益高。故孔、孟、颜、曾,千秋崇祀,而在人间绝无▯▯,盖其气已升至极高之地,去人甚远也。苟有一分浊气未净,即不能上与太清为体,于是有赫然森列而为明神者焉。其品愈下,则浊气愈多,而去人亦益近。至于寻常之人,则生本凡庸,死亦▯冗,不过依其子孙以居。汝平时所一召而即至者,皆此等鬼也。若夫凶恶之人,清气久绝,纯乎浊气。生前有形有质,尚可混迹人间;死后形质既离,便非大地所载。其气愈沉愈下,堕入九幽,去入亦远。吾始疑其人之父为大恶人,恐其堕入九幽,故非吾术所能召也;既非此类,则必其人之气浊少而清多,已超然在声臭之外,故吾知其已生天也。”余谓此论极精,非他巫觋所能见及。佛家天堂地狱之说,不外乎此。余尝疑匹夫匹妇,死犹有鬼;而士大夫一经易箦,则反寂然,殊不可解。得此巫师之论,乃释然矣。若夫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其心既有所系著,则无论气之清浊,而皆不能上升,故往往能

译徽州有个富翁姓徐,将要安葬他的亲人,广泛招揽堪舆家,踏遍千山万水,双脚磨出老茧,也没找到吉地。偶然经过一个樵夫住的茅舍,有个风水先生说:“这里群山环抱,风藏气聚,真是吉兆啊。”徐翁说:“既然如此,那他家为什么贫穷到这种地步呢?”风水先生说:“这地方适合做阴宅,不适合做阳宅罢了。”徐翁派人去和樵夫商量,樵夫说:“先人留下的破旧房屋,一百两金子也不卖。”徐翁门下的食客有个姓周的,擅长算计,口才又好,徐翁又派他去劝说。樵夫最终还是不同意。周姓食客将要告辞出来时,看见有个垂髫小女孩背着柴火进来,容貌颇为娇美。周问:“这是老翁的掌上明珠吗?”樵夫说:“是的。老两口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周问是否许配人家,樵夫说:“还没有。”周回去告诉徐翁说:“有办法了。他有个女儿,和您家小儿子年纪相仿,何不聘为儿媳,这地肯定能得到了。”徐翁说:“只是个樵夫,怎么能和他结亲!”周说:“您怎么迂腐到这种地步!得到这块地之后,这女子去留,本来就在您手里。”于是派周去做媒。樵夫起初以门不当户不对推辞,往返多次,才答应下来。过了一年,就草草完成了婚事。徐翁对樵夫说:“我家有不少宽敞的房屋,何不搬家到这里,让女婿女儿早晚能见到,稍微不那么冷清。”樵夫听从了,和老伴一起搬来。刚来时,彼此也很相得。徐翁于是再次请求买地。樵夫说:“既然成了至亲,何必吝惜破旧房屋,干脆赠送给您吧。”徐翁于是选定吉日,招来风水先生定穴挖墓坑,挖了几尺深,发现一块断碑,上面写着:“居此绝,葬此吉。”这才明白风水先生说的适合阴宅不适合阳宅的话不假。安葬几年后,家业更加富裕,长子捐纳粮食获得官职,在陕西做了县令,次子也考中了举人,俨然成了绅士。而徐翁的小儿子喜欢狎妓游玩,不久娶了一个妓女回来做妾,樵夫的女儿稍有怨言,就和她反目,樵夫的女儿向公婆诉说,公婆却不认为她有理,说:“你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眼界浅罢了。而你丈夫是大户人家的儿子,东眠西宿,本来是常事,难道像种田的汉子只娶一个妻子吗!”妾听说后,态度更加骄横,每天在丈夫面前进谗言,又诬陷她有不轨之事。樵夫的女儿无法自明,上吊死了。婆婆痛惜女儿也死了,于是赶走了樵夫。樵夫回去后,在徐氏新坟前徘徊,在坟下痛哭,撞墓石而死。不久,天降大雷雨,震塌了徐氏的坟墓,挖开了墓穴,打破了棺材。徐翁不得已,换棺材重新安葬,在墓穴下面又发现一块断碑,上面写着:“义则吉,不义则绝。”和之前得到的碑文意思相承,大概是一块石头。改葬那天,小儿子暴死。第二年,次子参加礼部考试进京,坠车而死。长子官居陕西,因侵吞军饷,被处死。徐翁晚年无所依靠,也因忧虑而死。而门下的食客周姓者,偶然经过徐氏坟墓,看见樵夫作揖进入坟墓,那里又变成了昔日的樵夫茅舍。惊悸中醒来,恍然如梦,跑回家,和家人说起所见,话还没说完,忽然说:“樵夫又来了!”吐血而死。

有个巫师名叫就地滚,能用法术招来死者的灵魂。他的法术是,先趴在地上喃喃诵咒,诵完,在地上滚一下,死者的灵魂就附在他身上,和家人问答像活着时一样,他的法术很灵验,所以得了这个名字,而他的真姓名反而不太出名了。一天,有个读书人委托他招来父亲灵魂,过了很久,竟然没来。巫师很惭愧,去见他师傅询问。师傅说:“那人的父亲一定是大恶人。”巫师说:“这也是读书人,没听说他有大罪孽。”师傅说:“那么那人一定升天了。”巫师请教其中的道理。师傅说:“你只能施行招亡的法术,却不能知道死者的情况。人活着时,是血肉之躯,体质重浊。所以即使像孔、孟那样的圣贤,有蟠天际地的学问;像贲、获那样的神勇,有撕裂犀牛、拖拽牛的力量;但离开地面一步,就不能行走。等到死后,这团块状的躯体埋藏在地下,而余气尚存,就轻清而上升了。大凡气越清,升得越高。所以孔、孟、颜、曾,千秋受崇祀,而在人间绝无踪迹,因为他们的清气已升到极高之地,离人很远了。如果有一分浊气没净,就不能和太清融为一体,于是有赫然森列成为明神的。品级越下,浊气越多,离人也越近。至于普通人,生来本凡庸,死后也平庸,不过是依附子孙居住。你平时一召即到的,都是这类鬼。至于凶恶之人,清气久绝,纯是浊气。生前有形有质,尚可混迹人间;死后形质既离,便不是大地所能承载的。气越沉越下,堕入九幽,离人也远。我起初怀疑那人的父亲是大恶人,恐怕他堕入九幽,所以不是我的法术能招来的;既然不是这类,那么一定是那人的浊气少而清气多,已超然在声臭之外,所以我知道他已升天了。”我认为这个论述极精妙,不是其他巫师能看到的。佛家天堂地狱的说法,不外乎此。我曾疑惑平民百姓,死后还有鬼;而士大夫一旦去世,反而寂静无声,实在不可理解。得到这位巫师的论述,才释然了。至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心有所牵挂,那么无论气的清浊,都不能上升,所以往往能

见形为祸福。此巫师所未言,而可推论及之者也。

译通过观察事物的表象来推断祸福。这是巫师没有说出来的,但却可以推论而知晓的道理。

胡某,苏州人,役于冥中。其赴役也,每不自知,或行于通衢,忽然倒地;甚或自楼梯坠下,头面破坏,甚以为苦。哀于冥中主者,愿预示期日。主者曰:“他人皆不尔,而汝如是,是有夙谴也。宜自谶悔乃可。”甲自矢从此永不杀生,嗣后遂预知期日,先就床榻安卧,昏沉若死,或一二日始寤。其入冥为何事,则不与人言,惟言冥中城郭市廛与人间无异。然阴晦无天日,途中之人肩相摩也,而从无交一言者。又言冥中境域有数等,其所治事之处,最下一层也;由最下一层望次上一层之人,犹外邑之人视省会中人也;望再上一层之人,犹京师中人也;若更上,则不可得见矣。最下一层者,可以暂至次上一层,而不能至再上一层;其再上一层之人,则可至最下一层,但至者少耳。所言若此,与巫师之言可相印证矣。

  江西南昌乡间有童子。放鸭于河。一鸭遁入田塍,其田主乃某秀才也,适行田畔,遂捕以归。童子寻至索鸭,秀才怒麾之以肱,坠门前池水中。池阔水深,童竟溺死。其母哭而至,秀才大言:“尔子自堕水死,与我何涉!”母见其词色甚厉,不敢与辨,又痛子死,亦自沉于池。事闻于官,秀才竟拟抵。临刑之日,一妻三子均来哭送,而秀才默无一言,但流涕而已。环观者甚众,见其人可四十余,貌亦闲雅,无凶悍之色。以一鸭之故,竟罹大辟,岂前生冤孽欤?亦可为小不忍者戒也。

  汉口一钱肆中,以钱一千置钱版上,转瞬间并版失之。时无他人,惟一妇在柜前小立而去。乃使数人分东西追寻,果遇之于隘巷,方倾钱入袖中,犹未尽也。即拉之归,尽取其钱,将纵之去。一少年曰:“男子作贼已可恶,况乃妇人,宜重惩之。”乃尽褫妇上身之衣,缚之于柱,加笞楚焉。少年之意,非恶其作贼,盖以妇年止二十余,饶有姿首,欲观其袒露耳。方缚妇时,少年故意以手触其乳。鞭笞既久,复曰:“此妇顽钝无耻,宜并褫下衣。”众人咸曰:“不可。”少年乃手脱其舄,解其双行缠,掷置通衢,曰:“聊以示辱。”众人咸劝,乃始释之。妇披衣拾履,号哭而去。妇本良家,素无遗行,偶以贫失志,遘此大辱。既归家,又饱其夫老拳,既羞且愤,夜竟投缳焉。明日,少年在肆中,忽曰:“此妇又来窃钱矣!”众以为戏语,而数数言之,乃始骇间,少年忽张目作妇言曰:“吾岂来窃钱邪?来索命耳!吾诚不合窃汝钱,然何至辱吾如此?吾死,汝岂得生邪!”言已,以穿钱之草绳向喉下作自经状。众方惊顾,而少年已气绝矣。

  高邮县某村,有农家姊妹二人,其姊嫁而死。婿请继室以其妹,父母皆喜,女不可,父母固命之,执不可。母私问之,女曰:“闺房之内,夫妇之私,天下之至耻,幸无他人得与闻耳。若姊妹俱事一夫,则吾姊之私,吾得而知之,是重吾姊之耻也。”父母不能强,乃已。按《明史。列女传》,虞凤娘,义乌人,其姊嫁徐明辉而卒。明辉闻凤娘贤,欲聘为继室。女知,泣谓父母曰:“兄弟未尝同妻,即姊妹可知。”父执不听,女自经死。余谓虞凤娘事不足为法,其所言亦于义未精,盖同夫与同妻迥别。妻不可同,非独兄弟为然,即非兄弟,亦无可同妻之理,夫则固有可同者。《春秋公羊传》曰:“诸侯娶一国,则二国往媵之,以侄娣从之。侄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女弟也。”然则姊妹同夫。古礼固然。使谓姊妹不可同夫,则尧不当以二女妻舜矣。今此女所见,与虞凤娘正合。古今事固有相类者,然皆一偏之行,非中道也。

  奚呆子,鄂人也,以樵苏为业,贫未有妻。然性喜淫,每负薪入市,遇妇女问价,辄贱售之,不与论所直,故市人呼曰“奚呆子”。市有某翁者,生女及笄,有姿首。奚见而艳之,每日束薪,卖之其门。俄而翁女死,奚知其瘗处,乘夜发冢负尸,归与之媾焉。翼日键户出采薪,而遗火于室,烟出自笮。邻人排闼入,扑灭之,顾见床有卧者,笑曰:“喧呶如此,尚未寤欤!此伊谁也

译胡某,苏州人,在阴间服役。他每次去服役时,自己都不知道,有时走在宽阔的大道上,忽然倒地;甚至从楼梯上摔下来,头面受伤,非常痛苦。他向阴间的主管哀求,希望预先告知服役的日期。主管说:“别人都不这样,只有你这样,这是有前世罪孽的缘故。应当自己忏悔才可行。”胡某发誓从此永远不杀生,此后就能预先知道服役的日期,先上床躺好,昏沉得像死了一样,过了一两天才醒来。他进入阴间做什么事,不告诉别人,只说阴间的城墙街市和人间没有不同。但是阴暗没有天日,路上的人肩膀互相摩擦,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又说阴间的境界有几个等级,他处理事务的地方,是最底层;从最底层看次一层的人,就像外地的人看省会城里的人;看再上一层的人,就像看京城里的人;如果再往上,就看不到了。最底层的人,可以暂时到次一层,但不能到再上一层;那再上一层的人,可以到最底层,但去的很少。他所说的这些,和巫师的话可以互相印证。

江西南昌乡下有个童子。在河里放鸭子。一只鸭子逃进田埂,那块田的主人是个秀才,正好走在田边,就抓住鸭子拿回家。童子找上门来索要鸭子,秀才生气地用手臂挥开他,童子掉进门前的池塘里。池塘宽水深,童子竟然淹死了。他母亲哭着来到,秀才大声说:“你儿子自己掉进水里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母亲见他言辞神色很严厉,不敢争辩,又悲痛儿子死了,也自己沉入池塘。事情上报官府,秀才竟然被判死刑。临刑那天,一个妻子三个儿子都来哭着送行,而秀才沉默没有一句话,只是流泪罢了。围观的人很多,见他四十多岁,相貌也很闲适文雅,没有凶狠强悍的神色。因为一只鸭子的缘故,竟然遭受死刑,难道是前世的冤孽吗?也可以作为不能忍耐小事的人的警戒。

汉口一家钱铺里,把一千文钱放在钱版上,转眼间连钱版一起丢了。当时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妇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于是派几个人分东西两路追寻,果然在狭窄的小巷里遇到她,正把钱倒进袖子里,还没倒完。就拉她回来,拿回所有的钱,准备放她走。一个年轻人说:“男子做贼已经可恶,何况是妇人,应该重重惩罚她。”于是脱光妇人上身的衣服,绑在柱子上,加以鞭打。年轻人的意思,不是恨她做贼,大概是因为妇人只有二十多岁,容貌姣好,想看她裸露身体罢了。绑妇人时,年轻人故意用手碰她的乳房。鞭打很久,又说:“这妇人顽固愚蠢不知羞耻,应该连下身的衣服也脱掉。”众人都说:“不行。”年轻人就亲手脱掉她的鞋子,解开她的缠脚布,扔在大街上,说:“暂且用来羞辱她。”众人都劝解,才释放她。妇人穿上衣服捡起鞋子,哭着走了。妇人本是良家女子,一向没有失德的行为,偶尔因为贫穷丧失志气,遭遇这么大的羞辱。回家后,又挨了丈夫一顿毒打,既羞又愤,夜里竟然上吊死了。第二天,年轻人在钱铺里,忽然说:“这妇人又来偷钱了!”众人以为是玩笑话,但他屡次这样说,大家才开始害怕,年轻人忽然睁大眼睛模仿妇人的声音说:“我难道是来偷钱吗?是来索命的!我确实不该偷你的钱,但何必羞辱我这样?我死了,你难道能活吗!”说完,用穿钱的草绳在喉咙下做出上吊的样子。众人正惊恐四顾,年轻人已经断气了。

高邮县某个村子,有农家姐妹二人,姐姐嫁人后死了。姐夫请求娶妹妹为继室,父母都很高兴,妹妹不同意,父母坚持命令她,她坚决不同意。母亲私下问她,妹妹说:“闺房之内,夫妻的私事,是天下最大的羞耻,幸好没有别人能听到。如果姐妹都侍奉同一个丈夫,那么我姐姐的私事,我就知道了,这是加重我姐姐的羞耻。”父母不能强迫,于是作罢。查《明史·列女传》,虞凤娘,义乌人,她姐姐嫁给徐明辉后死了。徐明辉听说虞凤娘贤惠,想聘她为继室。虞凤娘知道后,哭着对父母说:“兄弟不曾同娶一个妻子,那么姐妹也可以推知。”父亲坚持不听,虞凤娘上吊死了。我认为虞凤娘的事不值得效法,她所说的话在道义上也不精当,因为同丈夫和同妻子完全不同。妻子不能同,不只是兄弟如此,即使不是兄弟,也没有同娶一个妻子的道理,丈夫则本来可以同。《春秋公羊传》说:“诸侯娶一国的公主,那么另外两国送陪嫁,让侄女和妹妹跟随。侄女是什么?哥哥的女儿;妹妹是什么?同父的妹妹。”那么姐妹同嫁一个丈夫,是古代礼制本来如此。如果说姐妹不能同嫁一个丈夫,那么尧就不该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了。现在这个女子的看法,和虞凤娘正好相同。古今事情本来有相似的,但都是偏颇的行为,不是中庸之道。

奚呆子,湖北人,以砍柴为生,贫穷没有妻子。但是生性好淫,每次背着柴进城,遇到妇女问价,就便宜卖给她,不讨价还价,所以城里人叫他“奚呆子”。城里有个老翁,生了个女儿到了成年,容貌姣好。奚呆子见了很迷恋,每天捆好柴,卖到老翁家门口。不久老翁的女儿死了,奚呆子知道埋葬的地方,趁夜挖坟背出尸体,回家和她交合。第二天锁上门出去砍柴,却把火种留在屋里,烟从柴堆里冒出来。邻居破门而入,扑灭火,看见床上躺着人,笑着说:“这么吵闹,还没醒吗?这是谁啊

?”发其衾,则一裸妇,迫而视之,死人也。乃大惊。有识者曰:“此某翁女也。”翁闻奔赴,验之信,闻于官,论如律。异哉!天下竟有好色如此人者!乃叹宋孝武帝为殷淑仪作通替棺,欲见辄引替睹尸,尚非异事。

译掀开她的被子,里面竟是一个裸体的女子,靠近仔细一看,是个死人。于是大为震惊。有认识的人说:“这是某位老翁的女儿。”老翁听说后匆忙赶来,查验后确认属实,便上报官府,依法判处。真是奇怪啊!天下竟然有如此好色的人!于是感叹宋孝武帝为殷淑仪制作通替棺,想见时就拉开替尸观看尸体,这也不算什么奇异的事了。

有夫妇二人者,广东人,寓于苏。妇每至岁终,积针黹所储,并向其夫索洋钱数枚,寄广东遗其母。一岁索之,夫不之应,妇忿泣数日,雉经而死。有一子,甫两岁,夫以乳哺乏人,鬻之刘氏。刘抱子去,越二日,妇之鬼忽附其子,而语刘曰:“速召我夫来。”刘大惊,召其夫至。鬼曰:“尔不恤我之母,并不自恤其子,何无良至此!我今来挈儿去,无使谓他人父也。”言已,其子竟绝。此妇可谓有灵矣。然怼其夫遂杀其子,自是一悍妇,宜其轻以自戕也。

  光绪丁丑正月,余姚城中失火,延烧屋宇四百余间。有某姓之听事毁矣,而大门岿然独存,其门额乃前明王文成所书也。故老相传,此门三遇火灾,而皆无恙,岂大儒翰墨,固有神物护持欤?

  苏州齐门外黄姓嫠妇,汲水于河,其子甫五岁,随之行。妇失足坠水,儿大啼,亦匍匐入于水。适有舟过,拯妇起,而儿已随流去。至对岸,始救出之,则腹彭亨而气已绝矣。姑依法治之,覆儿大栲栳上,研皂角为末,吹入其鼻,未几儿哇然有声,吐水无数,竟得复生。孩提之童,从母入水,此赤子之真性也。绝而复苏,殆鬼神阴相之欤?

  徐烈妇,名仲婉,平湖人,嫁同里赵宝善。夫兄宝源,亦娶于徐,于妇为从姊妹。甚相得也。其舅宦于蜀,姑从之。妇每以手书问起居,书法秀劲,舅姑得之甚喜。宝善能画花鸟,妇辄摹其粉本,绣之于缣,生动有致,见者咸叹美焉。生子女各一。宝善卒,妇曰:“姒,吾姊也。吾儿不患无母,惟逝者▯▯无侣,吾当相从地下耳。”家人共守之,不得死。日久,守稍懈,竟自经焉。发其箧,得数纸书,留别其父母舅姑者。又为韵语训其孤,并处分身后事,戒勿以佛事溷丧礼。夫烈妇殉夫,世多有之,若徐者贤而有才,尤难得也。

  顾孝女,名嗣徽,字亚芬,金匮人。年十六,随父母避寇乡间。父或以诗文课诸子,孝女辄效为之。每出一语,隽永可喜,患难中以是博父母欢焉。及乱平还里,父母相继病,女▯臂肉,和药以进,卒无效。父母死,女欲殉之。或尼之曰:“母病,以弱弟托汝。今家庭之间,栎釜燃萁,情事孔亟。汝死,如汝弟何?”女乃不复言死。而兵燹后室庐尽毁,所居一室,黑暗如漆。女又厌人事相扰,杜门塞窦,足不逾阈,日坐其中,焚膏读书,服素而食淡。或劝以事佛,则曰:“非吾所愿也。”弟自塾归,必呼之问所读书。衣服饮食,调护惟谨。或弟有所需,而主者吝不与,则拔钗搜箧以给之。及为弟毕姻,乃叹曰:“今而后可以见父母于泉下矣。”仰药死。所著有《绿香吟草》,临终,投之火。此与徐烈妇皆贤而且才,故并录之。虽《虞初》小说,而未始不以表章孝义为主也。

  汉口镇有刘氏女,许嫁张氏子,彼此往来嬉戏,从不避忌,亦其乡俗然也。有富家儿,见女而艳之,谋于父,将以千金买为妾,父漫应之。女以为实然,是夜,启户潜出如张氏告之,乃即夕成礼焉。质明,父失女,奔告于张,则女及婿双双而出拜矣。夫六礼不备,贞女不行,此女所为殊乖礼法。然既聘,则非奔也。宋儒云“权而得中,是乃礼也”,或可为此女解嘲欤?

  苏州三乡庙有一僧曰皆通,年六十矣。除夕,其生日也。先期一月,大会僧俗,盛设酒面,以庆六十之寿。而即于是日备豫后事,绞纟今衾冒,手自料量。客问其故,曰:“吾不腊矣。”众莫之信。乃至十二月二日,竟趺坐而逝。此僧平日饮酒食肉,了不异人,而来去分明如是,可异也。

  痴道士,卖药于苏州阊门外之渡僧桥,不知所自来,其言语不伦,人咸以为痴。每夜栖宿一草屋中。丁丑冬,大雪盈尺,而其草屋之上无雪。或问其故,道士曰:“明日饮吾酒,吾告妆。”次日,有好事者携酒而往,则道士不知所之矣。岂其异人溷迹市廛者欤?

  山右何君,谈者失其名,以丁卯孝廉人赀为郎中,官农部。屡试春官,不得志。至丁丑春,忽梦一人向之诵诗曰:“十

译有一对夫妻,是广东人,寄居在苏州。妻子每到年底,就把做针线活积攒下来的钱,连同向丈夫索要的几枚洋钱,一起寄回广东给她的母亲。有一年向丈夫要钱,丈夫不答应,妻子愤怒哭泣了几天,上吊而死。他们有一个儿子,刚两岁,丈夫因为没人喂奶,把儿子卖给了刘氏。刘氏抱着孩子离开,过了两天,妻子的鬼魂忽然附在儿子身上,对刘氏说:“快去叫我的丈夫来。”刘氏大惊,把丈夫叫来。鬼魂说:“你不顾念我的母亲,也不顾念自己的儿子,怎么坏心肠到这种地步!我现在来带走孩子,不要让他叫别人父亲。”说完,那孩子竟然断气了。这妇人可以说是有灵性的了。然而因为怨恨丈夫就杀死自己的儿子,自是一悍妇,她轻易自杀也是理所应当的。

光绪丁丑年正月,余姚城中失火,连烧了四百多间房屋。有某姓人家的厅堂被毁了,但大门却独自完好无损,那门额上的字是前明王文成公所书写的。老辈人相传,这扇门三次遭遇火灾,都安然无恙,难道大儒的笔墨,本来就有神物护持吗?

苏州齐门外有一位黄姓寡妇,在河边打水,她刚五岁的儿子跟着她走。妇人失足掉进水里,孩子大哭,也爬着进了水里。正好有船经过,救起了妇人,但孩子已经随水流走了。到了对岸,才把孩子救出来,此时孩子肚子胀大,气息已经断了。姑且按照方法救治他,把孩子仰面放在大簸箕上,把皂角磨成粉末,吹进他的鼻孔,不一会儿孩子哇的一声有了声音,吐出了很多水,竟然复活了。年幼的孩子,跟着母亲掉进水里,这是赤子纯真的本性啊。死而复生,大概是鬼神暗中相助吧?

徐烈妇,名仲婉,是平湖人,嫁给了同乡的赵宝善。丈夫的哥哥赵宝源,也娶了徐家的女子,是烈妇的堂姐妹。两人非常相得。她的公公在四川做官,婆婆跟着去了。烈妇经常写信问候起居,书法秀丽刚劲,公婆收到后非常高兴。赵宝善擅长画花鸟,烈妇就临摹他的画稿,绣在丝绢上,生动有致,看见的人都赞叹美好。生了儿子和女儿各一个。赵宝善死后,烈妇说:“嫂子,是我的姐姐。我的儿子不愁没有母亲,只是死去的人没有伴侣,我应当跟随他到地下。”家人一起看守她,没能让她死成。时间久了,看守稍微松懈,她竟然上吊自尽了。打开她的箱子,得到几页信,是留给父母和公婆的告别信。又写韵语训诫她的孤儿,并安排身后的事,告诫不要用佛事混杂丧礼。烈妇殉夫,世上有很多,像徐氏这样贤惠又有才干的,尤其难得。

顾孝女,名嗣徽,字亚芬,是金匮人。十六岁时,跟随父母到乡间躲避盗寇。父亲有时用诗文教导儿子们,孝女就效仿着写。每出一句话,隽永可喜,在患难中以此博取父母的欢心。等到动乱平定回到家乡,父母相继生病,孝女割下手臂的肉,和药一起给父母吃,最终没有效果。父母死后,孝女想殉死。有人阻止她说:“母亲生病时,把弱小的弟弟托付给你。现在家里,兄弟不和,情势非常紧急。你死了,你的弟弟怎么办?”孝女于是不再提死的事。但战乱后房屋全被烧毁,所住的一间屋子,黑得像漆一样。孝女又讨厌人事打扰,闭门堵窗,脚不跨出门槛,每天坐在里面,点灯读书,穿素服吃淡饭。有人劝她信佛,她说:“这不是我的愿望。”弟弟从私塾回来,一定叫来问他读了什么书。衣服饮食,照顾得非常谨慎。如果弟弟有什么需要,而管家吝啬不给,她就拔下钗子翻找箱柜来供给他。等到为弟弟办完婚事,才感叹说:“从此以后可以在九泉之下见父母了。”喝毒药而死。她著有《绿香吟草》,临终时,投入火中烧毁。她和徐烈妇都是贤惠又有才干的,所以一并记录。虽然这是《虞初》小说,但无不是以表彰孝义为主的。

汉口镇有个刘氏女子,许配给张家的儿子,彼此往来嬉戏,从不避忌,这也是那里的风俗如此。有个富家子弟,看见女子而迷恋她,跟父亲商量,想用千金买她做妾,父亲随意答应了。女子以为是真的,这天夜里,开门悄悄出去到张家告诉这件事,于是当晚就成礼了。天亮时,父亲发现女儿不见了,跑去告诉张家,只见女子和新郎双双出来拜见。六礼不完备,贞洁的女子不行动,这女子的行为确实违背礼法。但既然已经订婚,就不是私奔了。宋儒说“权衡得当,这就是礼”,或许可以替这女子辩解吧?

苏州三乡庙有个和尚叫皆通,六十岁了。除夕那天,是他的生日。提前一个月,大会僧俗,大摆酒席,来庆祝六十寿辰。而就在这一天准备后事,绞绳、衾被、头罩,亲手料理。客人问原因,他说:“我过不了腊月了。”大家都不相信。到了十二月二日,竟然盘腿坐着去世了。这和尚平时喝酒吃肉,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来去分明像这样,真是奇怪。

痴道士,在苏州阊门外的渡僧桥卖药,不知道从哪里来,他说话不合常理,人们都以为他痴傻。每晚住在一间草屋里。丁丑年冬天,大雪积了一尺厚,但他的草屋上面没有雪。有人问原因,道士说:“明天喝我的酒,我告诉你。”第二天,有好事的人带着酒去,道士却不知去向了。难道他是混迹市井的异人吗?

山西何君,谈论他的人忘了他的名字,丁卯年以孝廉身份捐资做了郎中,在户部做官。多次参加礼部考试,不得志。到了丁丑年春天,忽然梦见一个人向他朗诵诗说:“十

载莺花春夜梦,八年鱼水镜中欢。”寤而思之,似非佳语,居恒怏怏。俄而感疾,遂卒。计丁卯至丁丑十载,而其续娶之妻适止八年,梦中诗句,年数正符,亦足异矣。

译吟咏着莺花春夜的梦境,回忆着八年鱼水之欢在镜中的影像。”醒来后细细思量,觉得这似乎不是吉利的言语,因此常常心中郁郁不乐。不久便染上疾病,随即去世。计算从丁卯年到丁丑年共十年,而他续娶的妻子恰好只相伴了八年,梦中的诗句与年数完全吻合,这也足以让人感到奇异了。

李玉桂者,妓也。故蜀产,不知其姓氏,流转至汉皋,姓假母之姓,故曰李,颇有声北里间。有李孝廉者,长沙人也,计偕北上,道出汉皋,为友人拉作狭邪游,遂与妓相遇。妓屡目之。友曰:“若爱李郎乎?是固将买妾而未得其人也。”妓私于李曰:“信乎?果信也,妾有私赀如干,当出以佐君,为脱籍费。”李感其意,诺之,而请俟之礼闱捷后。已而春风失意,旅食京华,遂失前约。妓偃蹇风尘中,未尝一日忘李也。有富商某,艳其色,强委千金于其假母,劫之去。妓不食七日,不死,仰药死。嗟乎!节烈如是,此女不妓矣。

  民间呼县尉曰四衙,盖以县令之下,有丞、簿、尉,故尉次第四也。通州德兴镇有毛某者,武断乡曲,俗有土四衙之号。畜一犬,甚爱之,名之曰阿生,饮食寝处,辄与共。每年六月六日,相传为狗生日,则具酒面为寿焉。一岁,为邻人王长林击毙。毛大怒,迫使具棺以葬之,斩衰而送之。且使手书讣状,榜诸通衢。其文曰:“不孝狗男王长林,罪孽深重,不自陨灭,祸延狗父阿生府君,于某年月日寿终。即日成服治丧,谨此讣告。”此真未有之奇文也。昔楚庄王所爱马死,使群臣丧之,以大夫礼葬之,因优孟之谏而止。阿生竟得成礼以葬,土四衙之豪横亦可想见矣。

  河南有一县,谈者忘其县名,其俗喜为少子娶长妇,欲以操井臼、持门户也。有农家子甫十三四,而所娶妇年长以倍矣。新昏之次日,贺者毕集,而寝门未辟,日且旰矣。舅姑呼于门外,闻其子应声而不见其出,穴窗视之,则麇缚于床足。惊而问故,其子曰:“昨暮人定后,有男子自床下出,缚我于此,而拥新妇睡。”问何故不言,曰:“言则杀我。”语未竟,男女二人皆启帐出,男子抗声曰:“吾与尔新妇自幼有交,昨乘人乱入此室处,当容我尽欢而去。如敢破扉而入者丨”袖中出白刃指其子曰:“吾事刂刃尔子之腹矣!”举家惊异,罔知所措。而男子在室中索酒肉,索饭,索汤饼,曰:“不我与者,杀而子,与我而不丰美,亦杀而子。”其家不得已,一一与之。男子使自窗中置案上,而以长绳系其子,使就窗间取之。先命其子品尝,食然后食,以所余食其子。食毕,置虚命撤。于是观者云集,皆恐伤其子,计无所出。相持三日,闻之于官。官亦骇异,亲诣视之,信。官问新妇有父母乎?曰:“有。”乃逮之至,使呼其女,女不应。官命隶笞其父臀,批其母颊。父母呼吁,哀号甚惨,复使呼其女,仍不应。如是者三,母颊批至百,父臀笞至二百,流血漉漉。父母跪窗外哀其女,使开门,若罔闻知。官无如何,命人逻守之,絷其父母去。是时狱中有一贼,善穴人壁。官命之至其家,先伏人于门外,而使此贼伺男女皆睡熟,从屋后穴而进,潜以刀断其子之绳,曳之走。而门外伏者破扉突入,男女皆就缚,天明送之官。其事轰动一邑,观者自大门至大堂皆满,官坐堂皇鞫之。男子乃屠者,面麻有须髯,黑丑可憎。女则娟娟白皙,纤腰弓足,颇有风致。官呼女至前,戟手厉声大骂之曰:“吾见人多矣,从未见无耻如尔,不孝如尔者!犬彘之不若,非人类也。律载妇女犯奸,去衣受杖,况尔岂可以人理论乎!”命左右尽去其上下衣,不留寸缕。先批颊如其母数,再笞臀如其父数,然后科以奸罪,决大杖四十,命其父母领去,而归聘礼于夫家。父母扶裸女出县门,各脱衣衣其女,而观者无虑数千人,争前褫夺,竟不得衣而归。屠者笞二千,不死,次日又笞二千,未毕,死。女父母羞且愤,相继死。女杖创寻愈,无恙。后数岁有人于逆旅中见此女为人行酒,风致如故,而颊则有批痕矣。或指以问女,女缕述前情,不少讳。至公堂受辱情状,尤言之历历如绘,人多乐听之,藉博缠头以饣胡口焉。

  江宁徐某,为赘婿于汪氏,生一子矣。汪以其贫也,庸奴视之,徐不能堪而归。其妇翁商于皖,将移家至皖。徐闻之,往迎其妇,妇不可。徐知其将从母

译李玉桂是个妓女。她原本是蜀地人,不知其姓氏,流转到汉皋后,随养母的姓,所以叫李,在北里一带颇有名声。有个叫李孝廉的人,是长沙人,赴京赶考路过汉皋,被朋友拉着去青楼游玩,于是与妓女相遇。妓女多次用眼神示意他。朋友说:“你喜爱李郎吗?他本来打算纳妾,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妓女私下对李孝廉说:“是真的吗?如果确实如此,我有些私房钱,愿意拿出来资助你,作为脱离乐籍的费用。”李孝廉感激她的情意,答应了她,但请求等到科举考中后再办理。不久,李孝廉落第,在京华寄居度日,于是违背了之前的约定。妓女在风尘中备受冷落,不曾有一天忘记李孝廉。有个富商某,迷恋她的美色,强行把千金交给她的养母,把她劫走。妓女绝食七天,没有死,最后服毒自尽。唉!节操刚烈到如此地步,这女子就不算是妓女了。

民间称县尉为四衙,大概是因为县令之下,有县丞、主簿、县尉,所以县尉排第四。通州德兴镇有个叫毛某的人,在乡里横行霸道,俗称为土四衙。他养了一只狗,非常喜爱,给它取名叫阿生,饮食起居,总是和它在一起。每年六月六日,相传是狗的生日,就准备酒食为它祝寿。有一年,阿生被邻居王长林打死。毛某大怒,强迫王长林准备棺材埋葬阿生,并穿斩衰丧服送葬。还让王长林亲手写讣告,张贴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讣告写道:“不孝狗男王长林,罪孽深重,不自取灭亡,祸及狗父阿生府君,于某年某月某日寿终。即日成服治丧,谨此讣告。”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奇文。从前楚庄王心爱的马死了,让群臣为它服丧,用大夫的礼仪埋葬它,因为优孟的劝谏才作罢。阿生竟然得以成礼安葬,土四衙的豪横霸道也可以想见了。

河南有一个县,谈论的人忘了它的县名,那里的风俗喜欢给小儿子娶大媳妇,想让她操持家务、支撑门户。有个农家子弟刚十三四岁,所娶的媳妇年龄是他的两倍。新婚的第二天,祝贺的人全部聚集,但卧室的门还没打开,太阳都快偏西了。公婆在门外呼唤,听到儿子应答的声音却不见他出来,从窗户缝隙往里看,发现他被紧紧绑在床脚上。惊讶地询问原因,儿子说:“昨晚人静之后,有个男子从床下出来,把我绑在这里,抱着新媳妇睡觉。”问为什么不说话,儿子说:“说话就杀我。”话还没说完,男女二人都掀开帐子出来,男子高声说:“我与你新媳妇从小就有私情,昨天趁人混乱时进入这个房间,应当容我尽兴而后离去。如果敢破门而入的人丨”从袖中抽出白刃指着儿子说:“我就用刀刺穿你儿子的肚子!”全家惊异,不知如何是好。而男子在屋里索要酒肉,索要米饭,索要汤饼,说:“不给我的,杀你儿子,给我但不丰盛美味的,也杀你儿子。”他家不得已,一一给他。男子让他从窗户里把食物放在桌上,用长绳系住儿子,让他到窗边取食。先命令儿子品尝,儿子吃完后他才吃,把剩下的食物给儿子吃。吃完后,放下空碗命人撤去。于是围观的人云集,都怕伤害儿子,想不出办法。僵持了三天,报告了官府。官府也惊异,亲自前往查看,相信了。官府问新媳妇有父母吗?回答说:“有。”于是把父母抓到,让他们呼唤女儿,女儿不应答。官府命令差役打父亲屁股,打母亲脸颊。父母呼喊,哀号非常悲惨,再让他们呼唤女儿,仍然不应答。像这样三次,母亲脸颊被打了一百下,父亲屁股被打了两百下,血流不止。父母跪在窗外哀求女儿开门,女儿像没听见一样。官府无可奈何,命令人巡逻看守,把父母绑走。这时狱中有一个贼,善于挖墙洞。官府命令他到那家,先在门外埋伏人,让这贼等男女都睡熟后,从屋后挖洞进入,暗中用刀割断儿子的绳子,拉着他逃跑。而门外埋伏的人破门冲入,男女都被捆绑,天亮后送到官府。这件事轰动全县,围观的人从大门到大堂都满了,官府坐在大堂上审问。男子是个屠夫,脸上长麻子,有胡须,黑丑可憎。女子则清秀白皙,细腰小脚,颇有风致。官府叫女子到面前,指着她厉声大骂说:“我见过的人多了,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无耻、不孝的!连猪狗都不如,不是人类。法律规定妇女犯奸淫罪,要脱去衣服受杖刑,何况你哪能用人理来论处呢!”命令左右把她的上下衣服全部脱去,不留一丝一毫。先打脸颊,次数和她母亲一样,再打屁股,次数和她父亲一样,然后按奸淫罪判处,打大杖四十下,命父母领回去,把聘礼归还夫家。父母扶着裸体的女子走出县门,各自脱下衣服给女子穿上,而围观的人不下数千人,争着上前抢夺衣服,最终没能穿上衣服就回去了。屠夫被打了二千下,没死,第二天又打二千下,没打完,死了。女子的父母羞愤交加,相继死去。女子的杖伤不久痊愈,安然无恙。几年后,有人在旅店中见到这女子为人斟酒,风致依旧,但脸颊上有被打的痕迹。有人指着痕迹问她,女子详细叙述前情,毫不忌讳。至于在公堂受辱的情形,尤其说得清清楚楚,像画一样生动,很多人乐意听,借此博取赏钱糊口。

江宁的徐某,在汪家做入赘的女婿,生了一个儿子。汪家因为他贫穷,把他当作奴仆看待,徐某无法忍受而回家。他的岳父在皖地经商,打算把家搬到皖地。徐某听说后,去迎接妻子,妻子不肯。徐某知道她将要跟随母亲

远去矣,谋于族人,议夺其子归,族人咸以为然。乃将七八人偕往,先遍拜其邻比,告以故,已而直入妇室,劫其子去。妇之母大呼有盗,而邻人无应者。责其坐视不救,邻曰:“徐氏之子,为徐氏父兄抱去,此正理耳,吾侪何与焉?”妇母又至徐氏索之,徐氏群起诟谇,不敌而返。斯人斯举,大有张飞、赵云勒兵截江夺回阿斗之意,想亦从看演义得来也。

译已经走远了,于是向同族的人谋划,商议抢回那个孩子,同族的人都认为这样是对的。于是带着七八个人一同前往,先挨个拜访邻居,告诉他们缘故,随后直接进入那个女人的房间,抢走孩子离去。女人的母亲大喊有盗贼,但邻居没有回应的人。责备他们坐视不救,邻居说:“徐家的孩子,被徐家的父兄抱走,这是合乎情理的,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女人的母亲又去徐家索要孩子,徐家众人起来辱骂,她抵挡不住便返回了。这个人的这种行为,很有张飞、赵云率兵截江夺回阿斗的意味,想必也是从看《三国演义》中得来的吧。

维扬王氏妇,孕六月矣。适有邻猫来攫其笼中之鸟,妇起逐之,仆于地,震动胎气,势甚危殆。一邻媪曰:“可速觅一二纸过期不赎之当票,烧灰和开水服之,则胎即安矣。”如其言,果无恙。夫过期当票,已成废纸,乃有安胎之妙用,其理不可解,亦见天下之无弃物也。

  扬州之俗,婴儿初生,必服化毒丹以涤胎毒。有何氏者,生一子,命老妪至药肆买化毒丹。此妪乃金陵人,口音与扬州有异,药肆中人听之不审,误会为买活络丹者,即以付之。婴儿服后,忽大病,不食乳,数日竟死。偶检点得蜡丸,刻“活络丹”三字,穷究之,乃得其故,然无及矣。是故买药不可不慎也。有卖柴老媪,挈其子入城,至一富家。其子年十八九,未娶也。富家适有隔夜冷粥一盂,有蜈蚣死其中,议弃之于河,其子正苦馁,即曰:“此不足为患。”乃以指捉去蜈蚣,而啜之立尽。富家有女睨之而笑。其子以为悦己也,归而思之不置,遂成疾,日以羸瘦,几不起矣。媪知其情,偶以语富家之婢,遂达于女。女曰:“然则速召此子来。”其子喜甚,力疾奔赴。女一见大骂曰:“天下有此妄人邪!我见汝饥不择食,是故哂之,汝敢遽萌妄想乎!”命婢媪辈批其颊数十,其子叩头服罪,始叱之出。及归,病若失矣。

  陈广辅、陈广弼,安徽巢县人,兄弟也。一日,因喧传天半有龙见,因登城观之。先有一人在城上,天雨泥滑,仆于地,压广辅之足。辅举足欲使挽之而起,不意足一举而其人滚落城下,头面破损,奄然毙矣。于是城门之兵役咸集,执二人,将送官。辅曰:“是诚我之罪也,与弟何与?”弼曰:“否,此我为之,非兄也,宜执我。”兄弟两争不已。辅曰:“我一时卤莽,致有此事,安可诬弟?”弼曰:“兄甫有室,兄死,嫂必嫁;我又无力娶妇,则宗祀绝矣。不如我死之愈也。”于是众皆叹曰:“义士,义士。彼人虽绝,或尚有救,姑试救之。”移时果苏,而其母亦奔至,见其子已苏,众又告以辅、弼之言,母亦泫然曰:“吾子幸而得生,即不幸,吾不责汝偿也。”辅、弼咸厥角谢之。道路嗟叹,以为三义。高邮一农家,衣食粗足。生一女,极美,父母爱之,择婿殊苛。其后门临大河,有宦家子泊舟河干,见女而艳之,停桡不去。一日,见有尼自其门出,遂尾之至庵,告以故,许以重赂。尼诺之。越数日,醉女以酒,而送之至舟,遂扬帆而去。女醒大啼,宦家子曲意抚慰之,矢以白首。比至家,则有翁在,女哭诉于翁。翁曰:“是吾儿之过也。然既至此,毋戚戚,吾为汝玉成其事。”乃倩媒妁,具彩币至其父母家,聘为子妇焉。农家失女,正愁苦无策,至是喜出望外,遂结朱陈之好。好事者为谱《意外缘传奇》。

  王士淮,皖人,而家于扬,其妻则扬之仙女庙镇人。生一子一女,而妻卒。子年甫及冠,聘某氏女为妇矣,以学贾于质库,故恒不在家,惟女依父以居。一日,有从母至其家,谓女曰:“吾将归宁于仙女镇,汝曷从我至外家乎?”士淮适他出,从母乃告之邻妪,而携女去。士淮归,不见其女,邻妪亦他出,无从问讯。而大江以南,自经兵燹,妇女绝少,欲娶妇者辄谋之江北,奸人逐利,往往有略卖妇女之事。士淮疑其女为人所略,即渡江而南,踪迹之。至丹阳县境一小村聚,闻村人偶语曰:“可惜此好女子嫁此白头翁也。”王惊询其故,村人告以村中李翁年将六十,今日新买得一妾。王即访至其家,伪为贺喜者。闻内室有啼泣声,王遽出奔城中,诉于官。官命役偕往,闯入其室,大呼索女。女出,则非己女也。王骇愕,方自咎卤莽,女哭曰:“吾扬州某氏女,许嫁王氏。王士淮,吾翁也。”王惊且喜曰:“汝吾儿妇邪?吾即王士淮也。”拉李赴公廷。李愿还女,且以洋泉二百为谢,乃罢讼。寄女于尼庵,而遣急足告知女父。女家失女,正共惊扰,闻信奔至,得女,大喜,谓王曰:“吾昨至君家,闻之邻妪,君女固无恙,乃从姨至

译扬州王氏的妇人,怀孕六个月了。恰逢邻居家的猫来抢夺她笼中的鸟,妇人起身追赶,跌倒在地,震动了胎气,形势非常危急。一位邻居老妇人说:“可以迅速寻找一两张过期未赎回的当票,烧成灰和开水服用,胎儿就会平安了。”按照她的话去做,果然安然无恙。过期的当票,已经成了废纸,却有安胎的妙用,其中的道理无法解释,也可见天下没有无用的东西。

扬州的风俗,婴儿刚出生,一定要服用化毒丹来清除胎毒。有个何姓人家,生了一个儿子,派老妇人去药店买化毒丹。这老妇人是金陵人,口音与扬州不同,药店的人听不清楚,误以为是要买活络丹,就把药给了她。婴儿服药后,忽然大病,不吃奶,几天后竟然死了。偶然检查发现蜡丸上刻着“活络丹”三个字,彻底追究,才得知原因,但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买药不可不谨慎。有个卖柴的老妇人,带着她的儿子进城,来到一户富人家。她的儿子十八九岁,还没娶妻。富人家正好有一碗隔夜的冷粥,里面有只死蜈蚣,正商量着把它扔进河里,她的儿子正受饥饿之苦,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用手指捉去蜈蚣,立刻把粥喝完了。富家有个女儿斜着眼看他并笑了。她的儿子以为女儿喜欢自己,回家后思念不止,于是得了病,日渐消瘦,几乎起不来了。老妇人知道他的情况,偶然对富家的婢女说了,于是传到了女儿那里。女儿说:“那就赶紧召这个年轻人来。”她的儿子非常高兴,强撑病体奔赴而去。女儿一见就大骂道:“天下竟有如此狂妄的人吗!我见你饥不择食,所以嘲笑你,你竟敢立刻产生妄想吗!”命令婢女和老妇人们打他几十巴掌,他的儿子磕头认罪,才把他赶出去。等到回家,病好像消失了一样。

陈广辅、陈广弼,是安徽巢县人,是兄弟。一天,因为传闻半空中出现了龙,于是登上城墙观看。先前有个人在城墙上,天下雨路滑,跌倒在地,压住了陈广辅的脚。陈广辅抬起脚想让人把他拉起来,没想到脚一抬那人就滚落城下,头面破损,当场死亡。于是城门的士兵都聚集过来,抓住两人,准备送官。陈广辅说:“这确实是我的罪过,与弟弟有什么关系?”陈广弼说:“不,这是我做的,不是哥哥,应该抓我。”兄弟俩争执不休。陈广辅说:“我一时鲁莽,导致这件事,怎么能诬陷弟弟?”陈广弼说:“哥哥刚娶了妻子,哥哥死了,嫂子一定会改嫁;我又无力娶妻,那么宗族祭祀就断绝了。不如我死更好。”于是众人都感叹说:“义士,义士。那人虽然断气,或许还有救,姑且试着救救他。”过了一会儿那人果然苏醒,而他的母亲也奔来,见儿子已经苏醒,众人又把陈广辅、陈广弼的话告诉她,母亲也流泪说:“我的儿子幸好活了下来,即使不幸,我也不怪你们赔偿。”陈广辅、陈广弼都叩头谢罪。路上的人嗟叹,认为这是三位义士。高邮一个农家,衣食勉强充足。生了一个女儿,非常美丽,父母疼爱她,选择女婿特别苛刻。后来家门临大河,有个官宦人家的儿子把船停泊在河岸边,见到女儿而迷恋她,停船不去。一天,见有个尼姑从她家出来,于是尾随尼姑到庵里,说明了原因,许诺给丰厚的贿赂。尼姑答应了。过了几天,用酒灌醉女儿,把她送到船上,于是扬帆而去。女儿醒来大哭,官宦人家的儿子曲意抚慰她,发誓白头偕老。等到回到家,就有公公在,女儿哭着向公公诉说。公公说:“这是我儿子的过错。但既然到了这一步,不要悲伤,我为你成全这件事。”于是请媒人,备齐彩币到她父母家,聘为儿媳。农家丢失女儿,正愁苦无策,至此喜出望外,于是结成朱陈之好。好事者为此编写了《意外缘传奇》。

王士淮,是安徽人,但家在扬州,他的妻子是扬州仙女庙镇人。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妻子去世。儿子刚满二十岁,聘了某家的女儿为妻,因为到当铺做买卖,所以经常不在家,只有女儿依靠父亲居住。一天,有个姨妈来到她家,对女儿说:“我将回仙女镇娘家,你何不跟我到外婆家去?”王士淮恰好外出,姨妈于是告诉邻居老妇,带着女儿离去。王士淮回来,不见女儿,邻居老妇也外出了,无处询问。而大江以南,自从经过战乱,妇女极少,想娶妻的人往往到江北去谋划,奸人追逐利益,往往有拐卖妇女的事。王士淮怀疑女儿被人拐卖,就渡江向南,追踪她的踪迹。到丹阳县境的一个小村落,听到村民偶然议论说:“可惜这好女子嫁给这白头老头。”王士淮惊讶地询问原因,村民告诉他村中李老头将近六十岁,今天新买了一个妾。王士淮就拜访到他家,假装祝贺。听到内室有哭泣声,王士淮立刻跑出奔到城中,向官府诉说。官府命令差役一同前往,闯入房间,大声呼喊索要女儿。女儿出来,却不是自己的女儿。王士淮惊愕,正自责鲁莽,女儿哭着说:“我是扬州某家的女儿,许配给王家。王士淮,是我的公公。”王士淮又惊又喜说:“你是我儿子的媳妇吗?我就是王士淮。”拉着李老头到公堂。李老头愿意归还女儿,并且用二百银元作为谢礼,于是停止诉讼。把女儿寄放在尼庵,而派快马告知女儿的父亲。女儿家丢失女儿,正共同惊扰,听到消息奔来,得到女儿,大喜,对王士淮说:“我昨天到您家,听邻居老妇说,您的女儿本来安好,是跟姨妈到

外家耳。然使君早闻妪言,则必不渡江寻女,不渡江寻女,则吾女不可得矣。此吾两家大幸也。”王亦喜曰:“此诚天▯。吾叨天之▯,而因以罔人之财,可乎?”归洋泉于李翁偕女父挈女归。

译不过是外家的耳朵罢了。然而,如果使君早先听了老妇的话,就一定不会渡江去寻找女儿;不渡江寻找女儿,那么我的女儿就得不到手了。这是我们两家的大幸事啊。”王也高兴地说:“这确实是天意。我蒙受上天的恩赐,却因此骗取别人的钱财,可以吗?”于是将洋泉归还给李翁,李翁便带着女儿的父亲,领着女儿回去了。

某甲以盐官需次维扬。家藏一大珠,重二钱有奇,置之暗中,有光荧荧,古所称夜光者也。一日,有同官数人踵门求观,咸共赞叹,先后辞去,惟一庄姓者未去。某送客复入,则庄姓者犹踞隐囊而吃鸦片,盘中之珠已失所在。大惊问庄,庄亦大惊曰:“室无他人,岂我窃邪?”乃自解其衣,不留寸缕,使大索之,且曰:“如疑我藏珠衣中,请留此衣,君假我衣以归可也。”某失珠大懊恼,然初不疑庄,乃越月而庄之仆以其珠来归。盖庄幼无赖,习吞刀、吐火诸幻术。是日乘某出送客,吞珠腹中,归则哇而出之也。后以虐遇其仆,事遂败。古人剖腹藏珠,以为大愚,此则匪夷所思矣。

  苏州葑门内有王七者,与富仁坊巷某姓有连,自其父在时,即呼某姓妇为乾阿奶。父卒后,某姓抚育之,视犹子也。妇有一女,与年相若,初意即以为婿。及王七年长,则一流荡子也,妇乃悔前议,许嫁其女于胥门外某生,娶有日矣。王七闻之,纠合无赖少年十余辈,劫其女归。女至王七家,闭门号泣,久之无声。或自门间窥之,则雉经矣。破门入,救之复苏,女遂绝食求死。事闻于官,官以王七劫婚,非礼也。笞之百,且谕之曰:“汝谓某姓先曾有婚姻之议,然空言无实据。女既誓死不汝从,汝又何爱焉?男子岂患无妇哉!”乃判某姓妇以洋泉五十畀王七,使为异日婚娶之资,而全曩时抚育之义,女则归之某生云。

  何阿双,金陵人,以负贩为业。畜一犬,竟体白毛如雪,光洁可爱。出入寝食,必与之俱,室无他人,以犬为侣。一夕,携犬归卧,至明日,门不启,人犬无声。邻人疑焉。又越一夕,门闭如故,呼之不应。排闼入,则流血满床,阿双已为犬啮断喉管而死,犬犹据其腹,大嚼不止。乃醵钱殡之,即杀犬祭焉。圣人云“鸟兽不可与同群”,信夫!

  张阿福,绍兴人,寓于杭。自幼聘王氏女为妻,年三十矣,贫不能娶,女亦年二十有七。其母屡托媒媪趣阿福成婚,媪曰:“彼贫奈何?”母曰:“彼无婚费,我亦无嫁资,无已,其抢亲乎?”媪以告阿福。阿福大喜,乃期于某月日纠众劫女去。母故招集邻比至张氏夺女,则合卺已毕,贺客盈门矣。媒媪劝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明日当令其来谢罪也。”母若为悻悻者而归。夫抢亲,恶俗也,律有明禁,乃此则由女氏招之使抢,亦事之创见者矣。

  律载将妻妾典雇与人为妻妾者,杖八十。而宁波乡间往往有此事,亦恶俗也。有唐某者,以采樵为业。一母一妻,以捆屦织席佐之,而常苦不给。值岁歉,饔飧缺焉。闻邻村有王姓者,无子,欲典人妻以生子。唐谋于母,将以妻典焉。妻不可,唐曰:“妇人失节,固是大事,然使母饿死,事更大矣。”妇乃诺之,典于王,以一年为期。而妇有姿,王嬖之。及期往赎,王将典契中一字改为十字,唐不能争。妇告众曰:“吾隐忍为此者,以为日无多而可以活姑与夫之命也。若迟至十年,吾行且就木矣,其奚赎焉?”乃投水死。此妇以养姑失节,卒至破镜难圆,黄泉赍恨,其亦可悲也已!

  金陵城中有以芦席覆一尸者,其上半身不可见,下半身则裤仅及膝,双足不履不袜,挺然不动。尸旁立一丐者,向众涕泣,募钱收敛,云死者其父也。于时观者甚众,颇有哀而予钱者,或百或数十,一时积有千余。丐犹未足,请益哀。有老翁持筒吸淡巴菰,余烬适坠于尸足,足为之蹄。众大惊,既而悟其伪也,乃大笑。死者掀开芦席而起曰:“愈矣,愈矣!”卷芦席,向众叩头谢,共荷钱而去。

  苏有汪氏子者,贾于常州,托其友金姓者寄家书于其母。金故酒徒也,既至苏,先沽饮大醉,然后如汪氏。汪所居在虎丘山后,金行至望山桥,失足坠于河,觉有人坚握其手不令起。金大惊,正与相持,忽有人诃曰:“此人为汪节妇送家书,尔曹安得留之!”金始得攀援登岸,疾行至汪氏,衣服淋漓,手腕青黑,汪母问故,具告之。母曰:“不图匹妇一节之善,

译某甲在盐官任上等待补缺,暂居扬州。家中收藏一颗大珍珠,重二钱多,放在暗处,有荧荧亮光,就是古人所说的夜明珠。一天,有几个同僚上门请求观看,大家都赞叹不已,先后告辞离去,只有一个姓庄的没有走。某甲送客回来,见姓庄的还坐在隐囊上抽鸦片,盘中的珍珠已经不见了。某甲大惊,询问姓庄的,姓庄的也大惊说:“屋里没有别人,难道是我偷的吗?”于是自己解开衣服,一丝不挂,让人仔细搜查,并且说:“如果怀疑我把珍珠藏在衣服里,请留下这件衣服,借我穿回去也可以。”某甲丢了珍珠非常懊恼,但起初并不怀疑姓庄的。过了一个月,姓庄的仆人把珍珠送还。原来姓庄的年轻时行为不端,习练吞刀、吐火等幻术。那天趁某甲出去送客,把珍珠吞进腹中,回家后呕吐出来。后来因为虐待仆人,事情才败露。古人把珍珠藏在剖腹之中,被认为是非常愚蠢的,这件事却是匪夷所思了。

苏州葑门内有个叫王七的人,与富仁坊巷某姓人家有亲戚关系,从他父亲在世时,就称呼某姓人家的妇女为干奶奶。父亲死后,某姓人家抚养他,视如己出。妇女有一个女儿,年龄与王七相仿,起初打算把女儿嫁给他。等到王七长大,却是个浪荡子,妇女于是后悔之前的提议,把女儿许配给胥门外某书生,婚期已定。王七听说后,纠集十几个无赖少年,抢走那女子回家。女子到了王七家,闭门痛哭,很久没有声音。有人从门缝偷看,发现她已上吊。破门进入,救下她苏醒过来,女子于是绝食求死。事情上报官府,官府认为王七抢婚,不合礼法。杖打他一百下,并且告诫他说:“你说某姓人家先前曾有婚约,但空口无凭。女子既然誓死不跟你走,你又何必强求呢?男子难道还愁没有妻子吗!”于是判某姓妇女拿出五十两银子给王七,作为他日后婚娶的费用,以保全往日抚养的情义,女子则归还给某书生。

何阿双,金陵人,以挑担贩卖为业。养了一只狗,全身白毛如雪,光洁可爱。出入睡觉吃饭,一定带着它,屋里没有别人,以狗为伴。一天晚上,带着狗回来睡觉,到了第二天,门没开,人和狗都没有声音。邻居感到奇怪。又过了一晚,门还关着,叫他不答应。推门进去,只见床上满是鲜血,阿双已被狗咬断喉管而死,狗还趴在他肚子上,大口咀嚼不停。于是大家凑钱埋葬他,就杀了狗祭奠。圣人说“鸟兽不可与同群”,确实如此啊!

张阿福,绍兴人,寄居在杭州。从小聘王氏女子为妻,已经三十岁了,贫穷不能娶,女子也已二十七岁。她的母亲多次托媒婆催促阿福成婚,媒婆说:“他贫穷怎么办?”母亲说:“他没有婚费,我也没有嫁妆,没办法,那就抢亲吧?”媒婆告诉阿福。阿福大喜,于是约定在某月某日纠集众人抢走女子。母亲故意召集邻居到张家抢女子,结果合卺礼已经结束,贺客满门了。媒婆劝慰说:“事情已经这样,还说什么呢?明天应当让他来谢罪。”母亲装作愤愤不平的样子回家。抢亲是恶俗,法律有明确禁令,但这却是女方招引去抢,也是前所未见的事了。

法律规定将妻妾典雇给人做妻妾的,杖打八十下。而宁波乡间往往有这种事,也是恶俗。有个叫唐某的人,以砍柴为业。一个母亲一个妻子,靠捆鞋织席补贴家用,但常常苦于不够用。遇上荒年,缺吃少穿。听说邻村有个姓王的,没有儿子,想典买别人的妻子来生儿子。唐某与母亲商量,想把妻子典出去。妻子不同意,唐某说:“妇人失节,固然是大事,但如果让母亲饿死,事情更大了。”妻子于是答应,典给王某,以一年为期。而妻子有姿色,王某宠爱她。到期去赎回,王某把典契中的一字改为十字,唐某无法争辩。妻子告诉众人说:“我隐忍这样做,以为日子不多,可以活命母亲和丈夫。如果拖延到十年,我快要死了,怎么赎回呢?”于是投水自尽。这女子为了赡养婆婆而失节,最终导致破镜难圆,带着遗憾进入黄泉,实在可悲啊!

金陵城中有人用芦席盖着一具尸体,上半身看不见,下半身裤子只到膝盖,双脚没穿鞋袜,挺着不动。尸体旁站着一个乞丐,向众人哭泣,募集钱财收殓,说死者是他的父亲。当时观看的人很多,颇有同情而给钱的,有的给一百,有的给几十,一时积聚了一千多钱。乞丐还不满足,请求更多。有个老人拿着烟筒吸淡巴菰,余烬恰好掉在尸体的脚上,脚因此抽搐。众人大惊,继而明白是假的,于是大笑。死者掀开芦席站起来说:“好了,好了!”卷起芦席,向众人磕头道谢,一起扛着钱离去。

苏州有个汪氏子弟,在常州经商,托他的朋友金姓的人寄家书给母亲。金姓的人本是酒徒,到了苏州,先买酒喝得大醉,然后才去汪家。汪家住在虎丘山后,金姓的人走到望山桥,失足掉进河里,觉得有人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起来。金姓的人大惊,正与对方相持,忽然有人呵斥说:“此人是给汪节妇送家书的,你们怎么能留住他!”金姓的人才得以攀援登岸,快步走到汪家,衣服湿透,手腕青黑,汪母问原因,他详细告知。母亲说:“没想到一个普通妇女的一点善行,

感动鬼神也。”

译感动鬼神啊。”

浙右某生,年少美风姿,有声庠序间。以早丧父母,故弱冠而未有室。某年,以乡试至省城,寓亲串家。其家有女,貌美而能文,两相慕悦,遂有割臂之盟。女父已亡,其母微知之,不禁也。及生使媒妁来求婚,母问生年,则长于女者六岁,以俗有六冲之忌,辞焉。女知事不谐,终日悲泣。母始而慰论,继而谯诃,女遂雉经死。生闻之,亦仰药自尽。拘牵俗忌,遂使男女并以情死,虽非礼所许,其情亦可怜也。

  龚某,不知何处人,入都应京兆试。场前纳一妾一婢,皆购自牙人,其姓氏里居,固无稽也。寓宅在前门外三里河,分前后二院。将入闱,以妾独居,虑有他虞,乃请其友部郎某君居其前院。部郎素迂谨,承友朋之托,一步不敢离,日坐前院读书而已。场毕,龚归,部郎告以谨守管键,幸不辱命。龚再三致谢,乃入后院,则阒其无人,并室中什物俱归乌有矣。窗户完好,惟后垣颓焉。始悟妾与婢皆从此去。防其前,未防其后也。

  扬州东乡十里田有看青苗人,野宿棚内。遥见二里外河边土地庙前有火光,或大或小,忽明忽暗,疑之,约壮夫数人持械同往。至则一僧席地坐,旁置土锉,支以石,聚薪燃之。问何事,僧曰:“吾朝南海还,过此腹饥,故煮食耳。”众亦将返矣,一人笑曰:“和尚得毋食肉?”戏揭其盖,则所煮者两婴儿胎也。众大惊,争以械击僧。僧倒地,叹曰:“吾数尽矣!凡吾曹炼金刚禅者,须食男胎三十六个,大道乃成。吾止食其七,而遇公等,此吾福薄也。速毙吾,无多言。”众怒甚,击杀之,而投其尸于河。

  无锡有哑丐者,行乞于市,多历年所,人皆识之。一日,至南门内一▯绅家乞食。其阍人拒之曰:“吾主人因幼子病危,自朝至日昃,不遑暇食,焉有食食汝乎?”哑丐忽出言曰:“何不谋之于我,我能治之。”阍者以其哑而能言,大异之,入言于主人,姑延入试之。切脉处方,具有条理。一服而有起色,服三剂,病者霍然。主人喜出望外,问其生平。丐自言:“父在日曾开药肆。我虽生而哑,然自幼识字,喜观医书,故颇知医。父殁家贫,又以不能言,有术无可施,故流而为丐耳。”问今何以能言,则亦不自知也。由是医名大噪,县壶城隍庙,就诊者日以千百计。然是岁之冬,有杭州黄质文路过无锡,访之,见其所开脉案不成文理,所书药名亦多别字。恐其术止一时偶中,竟以为高手医,吾不信也。或曰:“哑子能言,亦大奇事。”然安知其始非伪为哑以行乞欤?

  道光丁酉乡试之年,湖州双林镇人沈涛在家昼寝,梦有数人哗嚣而入曰:“沈涛中式矣!”正惊喜间,又有一人狂奔而至曰:“误矣,误矣!非此沈涛也。”乃轰然俱出。其步履之声,始则自外而内,继则自内而外,行于石,▯▯▯▯然,行于木,登登然,皆历历可辨。是科沈响泉同年中式。响泉名涛,湖州城中人,所谓非此沈涛也。殆鬼神以此人名姓相同,故意戏弄之欤?

  扬州之北鄙雷塘乡,即隋炀帝葬处也。近年忽出一物女,(“物女”二字见《春秋繁露。王道篇》,曰:“干溪有物女,水尽则女见。”)与村中少壮者交。交辄病,病重者死。光绪二年六月二十四日,日加午,忽阴晦如夜,雷雨大作。电光中见一女子,白衣红抹额,手执双叉,与霹雳斗,雷竟不能下击。相持良久,大声忽发,有雷火从地出,伤女一足。女稍逡巡,一迅雷从空劈下,其声猛烈异常,观者皆晕仆。俄而雨霁,则有一物震死于地。如猪而无尾,如牛而无角,周身白毛,两背至胁有黑毛成如意形,腹下一肉条长二尺余,其气膻腥,不可向迩。称之重二百余斤,众莫之识。其地有观音庵,一老僧出视曰:“此螭虎也。”乡人脔割而焚之,臭闻里外。愚按《说文》,螭若龙而黄。《汉书。杨雄传》《音义》引韦昭云:“螭似虎而鳞。”此物白毛黑文而无鳞,未必其为螭也。京师十刹海烟袋斜街,有山西刘姓之女,小字香珠,自幼许嫁同乡黄

译浙江西部某位书生,年轻且风度翩翩,在乡学中很有名声。因为早年父母双亡,所以到了二十岁还没有娶妻。某年,他参加乡试来到省城,寄住在亲戚家中。那家有个女儿,容貌美丽且擅长诗文,两人互相爱慕,于是立下割臂盟誓。女子的父亲已经去世,她的母亲略微知道些情况,并没有禁止。等到书生派媒人来求婚,母亲询问书生的年龄,发现他比女子大六岁,因为世俗有“六冲”的忌讳,便拒绝了。女子知道事情不成,整天悲伤哭泣。母亲起初安慰劝解,后来责骂呵斥,女子于是上吊自杀。书生听说后,也服毒自尽。拘泥于世俗的忌讳,竟使得男女都因情而死,虽然这不符合礼法,但他们的情感也是令人怜悯的。

龚某,不知是哪里人,进京参加京兆试。考前他纳了一个妾和一个婢女,都是从牙人那里买来的,她们的姓氏籍贯,本来就没有查考。住所位于前门外三里河,分为前后两个院子。即将进入考场时,因为让妾独自居住,担心有意外发生,于是请他的朋友部郎某君住在前院。部郎向来迂腐谨慎,接受朋友的托付,一步也不敢离开,每天只是坐在前院读书罢了。考完试,龚某回来,部郎告诉他谨慎看守钥匙,幸好没有辜负使命。龚某再三致谢,于是进入后院,却寂静无人,连屋中的物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窗户完好无损,只有后墙倒塌了。这才明白妾和婢女都从此处逃走了。防备了前面,却没有防备后面啊。

扬州东乡十里田有个看守青苗的人,在野外的棚子里住宿。远远看见二里外河边土地庙前有火光,有时大有时小,忽明忽暗,他感到疑惑,便约了几个壮汉拿着武器一同前往。到了那里,只见一个和尚坐在地上,旁边放着土锉,用石头支着,堆积柴火点燃。问他在做什么,和尚说:“我朝拜南海回来,路过这里肚子饿了,所以煮东西吃罢了。”众人也准备返回,其中一人笑着说:“和尚莫非吃荤?”开玩笑地揭开锅盖,发现煮的是两个婴儿的胎体。众人大惊,争着用武器攻击和尚。和尚倒地,叹息说:“我的命数尽了!凡是我们要修炼金刚禅的人,必须吃三十六个男胎,大道才能成就。我只吃了七个,就遇到了你们,这是我福薄啊。快点杀了我,不要多说话。”众人非常愤怒,将他击杀,并把他的尸体投入河中。

无锡有个哑巴乞丐,在街市上行乞,已经很多年了,人们都认识他。一天,他到南门内一位绅士家乞食。看门人拒绝他说:“我家主人因为小儿子病危,从早到晚,顾不上吃饭,哪还有饭给你吃呢?”哑巴乞丐忽然开口说:“为什么不向我求治,我能治好他。”看门人因为他是个哑巴却能说话,感到非常诧异,进去告诉主人,主人姑且请他进来试试。切脉开方,很有条理。服了一剂药就有好转,服了三剂,病人痊愈。主人喜出望外,询问他的生平。乞丐自称:“父亲在世时曾开药铺。我虽然生来哑巴,但从小识字,喜欢阅读医书,所以略懂医术。父亲去世后家境贫困,又因为不能说话,有技术也无法施展,所以流落成为乞丐。”问他现在为什么能说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从此他的医名大噪,在县城城隍庙行医,每天就诊的人数以千百计。但是这年冬天,杭州的黄质文路过无锡,拜访他,发现他所开的脉案不通文理,所写的药名也有很多错别字。恐怕他的医术只是一时偶然猜中,竟然被认为是高明的医生,我不相信。有人说:“哑巴能说话,也是很大的奇事。”然而怎么知道他起初不是假装哑巴来行乞呢?

道光丁酉年乡试那年,湖州双林镇人沈涛在家白天睡觉,梦见几个人喧哗着进来,说:“沈涛考中了!”正惊喜之间,又有一人狂奔而来,说:“错了,错了!不是这个沈涛。”于是轰然都出去了。他们脚步的声音,起初是从外到内,接着是从内到外,走在石头上,咚咚作响,走在木头上,登登作响,都清晰可辨。这一科沈响泉考中。响泉名涛,是湖州城里人,所谓不是这个沈涛。大概是鬼神因为这两个人姓名相同,故意戏弄他吧?

扬州北边的雷塘乡,就是隋炀帝葬身的地方。近年忽然出现一种怪物叫“物女”(“物女”二字见于《春秋繁露·王道篇》,说:“干溪有物女,水尽则女见。”),与村里的年轻力壮男子交合。交合后就会生病,病重的就会死。光绪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中午时分,忽然天色阴暗如同黑夜,雷雨大作。电光中看见一个女子,身穿白衣,头戴红抹额,手执双叉,与霹雳搏斗,雷竟然不能向下击打。相持了很久,忽然发出大声,有雷火从地下冒出,伤了女子一只脚。女子稍作退却,一道迅雷从空中劈下,声音猛烈异常,观看的人都晕倒在地。不久雨停了,只见有一个怪物被震死在地上。像猪却没有尾巴,像牛却没有角,全身长满白毛,两背到胁下有黑毛呈如意形状,腹下一条肉长二尺多,气味膻腥,不可靠近。称一称重二百多斤,众人都不认识。当地有个观音庵,一个老僧出来观看说:“这是螭虎。”乡人把它切成块烧掉,臭味闻遍里外。我查《说文解字》,螭像龙而黄色。《汉书·杨雄传》《音义》引韦昭说:“螭像虎而有鳞。”这个怪物白毛黑纹而没有鳞,未必是螭吧。京师十刹海烟袋斜街,有山西刘姓的女儿,小字香珠,从小许配给同乡黄

某。黄学贾于外,久无音问,而刘姓中落,女遂流落烟花。已而黄某积累得数百金,挟之至都,将求故剑,舍于西河沿逆旅。主人利其腰缠,诱与冶游。黄年少,堕其计。妓有秀兰者,与黄极相得。无何,黄之金尽,妓家将有逐客之令。秀兰乃托言赴庙会,与黄偕逃至良乡,投宿一老媪家。媪熟视曰:“汝非山西黄某欤?此女其刘家香珠欤?”叩媪姓氏,乃黄之从母,而刘女幼时呼为干阿奶者也,于是始知秀兰即香珠。媪为买花烛,具鼓乐,而成夫妇。

译我曾在外面做学问,很久没有音信,而刘家已经衰败,女儿于是流落风尘。不久,黄某积攒了数百两银子,带着这些钱来到京城,打算寻找旧日恋人,住在西河沿的一家旅店。店主贪图他腰间的钱财,引诱他去寻欢作乐。黄某年轻,落入圈套。妓女中有一个叫秀兰的,与黄某非常投缘。没过多久,黄某的钱花光了,妓家就要赶他走。秀兰便借口去赶庙会,与黄某一起逃到良乡,投宿在一位老妇人家。老妇仔细端详说:“你不是山西的黄某吗?这女子难道是刘家的香珠吗?”询问老妇的姓名,原来是黄某的姨母,也是刘女小时候称呼为干阿奶的人,于是才知道秀兰就是香珠。老妇为他们买来花烛,备齐鼓乐,让他们结为夫妇。

扬州左卫街一大宅,乱时为贼中大头目据为伪府。乱平后,某姓居之。其堂前地,每逢阴雨,辄见一女子形,洗之不去,天晴即没,遂扃闭不处。偶有亲串自远来,仆从众多,遂入居之。夜半,忽见砖动不已,顷刻坟起,一仆践之,晕仆于地。天明,言于主人,发而视之,则一女尸也。衣裙未坏,面目如生,遍体生绿毛,长寸许,栩栩欲动。闻于官,官命焚之。其邻有攻皮之工某叟,曰:“此事吾知之。我陷贼中,即隶此贼帐下。贼获此女,欲污之,骂詈不从。杖数百,骂益厉,遂活埋之。不意其今为祟也。”余谓此女既以烈死,毅魄贞魂,久已归之太虚,此特其遗蜕耳。久而成僵,或地气使然,与烈女初不涉矣。惜叟知其事而不能举其姓氏,不得为之表彰也。

  金陵自遭兵燹后,往往于城中住屋内掘得棺木,盖皆乱中渴葬者也。王府园旁一废地,为某达官所得,以瓦砾堆积成山,命兵勇平治之。掘出棺二十余具,发视之,一棺有女尸,周身衣服绚烂如新,然皆已成灰,随手而碎。其尸未坏,肤肉白润,颊上粉泽犹存。又一棺有男尸,坐而不卧。又一棺已成僵尸,上半身生兽毛,下半身生鸟羽,尤可怪也。达官闻之,命将诸棺迁葬他处,不许开视。黔中有任某者,续娶胡氏,再嫁妇也。然甚贤淑,抚前妻子如己出。数年后,任大病,胡侍奉汤药,支持门户,累月不懈。见夫病笃,知不可为,乃先服毒,欲与俱死,抱夫痛哭,夫卒亦卒。亲友入吊,咸叹其烈。亦有议其不死前夫为可惜者。余按《隋书。列女传》首载兰陵公主事,是亦死殉后夫者,史臣称其质迈寒松。此妇亦其流亚矣。

  京师西单牌楼有大宅,为狐居之,无赁者。屋主以久失业,怒甚,往而詈狐。是夕,忽失其子,次日求而得之于此宅。问何以至此,则亦不自知。而其子日就羸瘠,淹淹欲毙。或言东便门楼有狐总管,实司京师狐政,乃具酒食,撰文疏而往诉焉。越数日,往侦空宅,则树上县一首,似猫而巨,喙较长,盖已为总管所诛矣。狐神鼠圣,亦自有道欤?

  距通州十里有普济闸,闸之西南有丛冢,相传为和尚坟。不知何年所葬,亦不知和尚为谁也。每于黄昏后,幻作鬼市,迷惑行人。行者患之,迂道避焉。乙亥之夏,有小舟载漕米赴普济闸,暮经其地,舟子呼纤夫改由对岸行。纤夫二人,其一收纤登舟,其一恃有膂力,笑而不信,奋臂独前。俄见灯火荧荧,青帘高挂,似有酒家。知是幻境,即折道旁柳树一大株,执之而往。距鬼市已近,便举柳乱击,见有无数和尚为所击倒。审视则在丛冢中,所见幻境,已无睹矣。乃觅路回舟以告,舟中人皆莫之信。然此后和尚坟头土尽塌落,无复怪异,皆此人一击之功也。

  江西河口镇,咸丰中驻兵设防焉。命丁夫入山采薪,见有古榆一株,大可蔽牛,举斧斫之,血汁喷射。有土人告曰:“此树已四百余年,甚有灵异,伐之不祥。”乃舍之而还。营中军土闻其事,曰:“吾侪何畏鬼神,得此大材而不取,何以供炊爨乎?”明日,复率丁夫数十往伐之,血流如故。俄而树断倒地,响振山谷。树长十余丈,中空如竹,其内枯骨纵横,兼有髑髅一具又有碎碗及竹箸无数。观者咸骇异,莫测所自来。

  江西一世家子,迁葬其祖。启穴,则棺已朽烂不全,棺中满贮磁碗竹箸,而不知尸骨所在。堪舆家曰:“此殆所谓移尸地乎?”命舁去空棺,入穴审视,则惟西北隅有一小孔,圆如盂口,大仅容拳。姑命从此掘入,至两丈有余,而尸在焉,僵卧未坏。其旁有磁瓮数枚,有大有小,形制甚古,出以示人,人莫之识。其棺中失尸,而易以磁碗竹箸,亦莫测其所以然。

  嘉定城西有玄坛庙,颇著灵异。庚申城陷,庙亦旋毁,鞠为茂草矣。相传其始有某生者,馆于江西龙虎山张真人府。一日得家书,知其父病,急欲归,谋于真人。真人以一符与之,戒曰:“到家即焚化。”生登舟解缆,但闻波涛澎湃,舟行如飞。一日夜而至,

译扬州左卫街有一处大宅院,在动乱时期被贼寇的大头目占据,作为伪政权的大府。动乱平定后,某姓人家居住于此。那厅堂前的地面,每逢阴雨天气,总会出现一个女子的影子,洗刷不掉,天气晴朗就消失了,于是主人关闭门户不再居住。偶然有亲戚从远方来,随从众多,便住进了这宅子。半夜,忽然看见砖块不停翻动,片刻间隆起如坟,一个仆人踩在上面,昏倒在地上。天亮后,仆人告诉主人,挖开查看,原来是一具女尸。衣裙没有破损,面容如同活人,全身长满绿毛,长约一寸,栩栩如生仿佛要动。上报官府,官府命令焚烧尸体。邻居中有一位做皮货生意的老人说:“这件事我知道。我被贼寇俘虏时,就隶属于这个贼寇的帐下。贼寇抓到这个女子,想侮辱她,她辱骂贼寇不肯顺从。贼寇用棍棒打她几百下,她骂得更加厉害,于是被活埋了。没想到她如今作祟。”我说这个女子既然因刚烈而死,坚毅的魂魄,早已归于太虚,这不过是她的遗蜕罢了。时间久了变成僵尸,或许是地气造成的,与烈女的本质已经无关了。可惜老人知道这件事却不能说出她的姓氏,无法为她表彰。

金陵自从遭受战火之后,常常在城中的住屋内挖出棺材,大概都是动乱中匆忙埋葬的。王府花园旁有一块废地,被某位高官得到,用瓦砾堆积成山,命令士兵平整。挖出二十多具棺材,打开查看,一具棺材里有女尸,全身衣服鲜艳如新,但都已经化成灰烬,随手就碎了。尸体没有腐烂,皮肤白润,脸颊上的粉泽还在。另一具棺材里有男尸,坐着而不是躺着。还有一具棺材里的尸体已经成了僵尸,上半身长兽毛,下半身长鸟羽,尤其奇怪。高官听说后,命令将各棺迁葬到别处,不许打开查看。贵州有个叫任某的人,续娶了胡氏,胡氏是再嫁的妇人。但她非常贤良淑德,对待前妻的儿子如同亲生。几年后,任某大病,胡氏侍奉汤药,支撑门户,几个月都不懈怠。看到丈夫病重,知道无法挽回,于是先服毒,想和丈夫一起死,抱着丈夫痛哭,丈夫死后她也死了。亲友来吊唁,都赞叹她的刚烈。也有议论她不为前夫而死可惜的。我查《隋书·列女传》首先记载兰陵公主的事,那也是为后夫殉死的,史臣称赞她品质超越寒松。这个妇人也是这类人。

京师西单牌楼有一处大宅,被狐狸居住,没有租客。屋主因为长期失业,非常愤怒,前去辱骂狐狸。当晚,忽然丢失了儿子,第二天寻找时在这宅子里找到了。问为什么到这里,儿子也不知道。而他的儿子日渐瘦弱,奄奄一息。有人说东便门楼有狐总管,实际掌管京师的狐政,于是准备酒食,写文章上疏前去申诉。过了几天,前去侦察空宅,只见树上挂着一个头,像猫但很大,嘴较长,大概已经被总管诛杀了。狐狸神灵,老鼠神圣,也自有其道吗?

距离通州十里处有普济闸,闸的西南有丛冢,相传是和尚坟。不知何年所葬,也不知和尚是谁。每到黄昏后,幻化成鬼市,迷惑行人。行人害怕,绕道避开。乙亥年夏天,有小船载漕米去普济闸,傍晚经过此地,船夫呼叫纤夫改从对岸走。纤夫两人,其中一个收纤上船,另一个自恃有力气,笑着不信,独自奋臂前行。不久看见灯火闪烁,青帘高挂,好像有酒家。知道是幻境,就折向旁边柳树的一棵大树,抓住它往前走。距离鬼市已近,便举起柳枝乱打,看见无数和尚被打倒。仔细看则在丛冢中,所见的幻境,已经看不见了。于是找路回船告知,船中人都没有相信。但此后和尚坟头的土全部塌落,不再有怪异,都是这个人一击的功劳。

江西河口镇,咸丰年间驻兵设防。命令丁夫进山砍柴,看见有一棵古榆树,大可遮蔽牛,举起斧头砍它,血汁喷射。有土人告诉说:“这棵树已经四百多年,很有灵异,砍伐不吉祥。”于是放弃它返回。营中军官听到这件事,说:“我们怕什么鬼神,得到这样大的木材却不取,怎么供给炊爨呢?”第二天,又率领几十名丁夫去砍伐,血流如故。不久树断倒地,响声震动山谷。树长十余丈,中空如竹,里面枯骨纵横,兼有一个头骨,又有碎碗和竹筷无数。观看的人都惊异,莫测其来源。

江西一个世家子弟,迁移安葬他的祖父。打开墓穴,棺材已经朽烂不全,棺材中装满瓷碗竹筷,而不知道尸骨在哪里。堪舆家说:“这大概是所谓的移尸地吧?”命令抬走空棺,进入墓穴审视,只见西北角有一个小孔,圆如盂口,大仅容拳。暂且命令从此掘入,到两丈多深,尸体在那里,僵卧未坏。旁边有几个瓷瓮,有大有小,形制很古,拿出来给人看,人们不认识。棺材中失去尸体,换成瓷碗竹筷,也莫测其所以然。

嘉定城西有玄坛庙,颇著灵异。庚申年城陷,庙也随即毁坏,长满茂草了。相传起初有个书生,在江西龙虎山张真人府中教书。一天收到家书,知道父亲生病,急于回家,向真人谋划。真人给他一道符,告诫说:“到家就焚化。”书生登船解缆,只听见波涛澎湃,船行如飞。一天一夜就到了,

父病已危,方寸瞀乱,竟忘焚符。符神屡见形求去,乃始忆真人言,具香烛焚化之。是夜,神复示梦曰:“送我太迟,已逾限期,不能归矣。”生乃醵金建庙以奉神。初不知神何名,因其像颇肖世间所塑之玄坛神,故谓之玄坛庙。

译父亲病势已危,心中慌乱,竟然忘了焚烧符箓。符神屡次显形要求离去,这才想起真人的话,备齐香烛将其焚化。当晚,神又在梦中显现说:“送我太迟,已过了期限,不能回去了。”书生于是凑钱建庙来供奉神。起初不知神叫什么名字,因为他的形象很像世间所塑的玄坛神,所以称之为玄坛庙。

绍兴诸暨县之店口镇,有陈氏之屋,每遇火灾,而屋不毁。相传国初有陈紫衣者,将建此屋,亲至绍兴城中请夏姓者卜日。夏视之,一田舍翁也,乃曰:“请少待,为君择之。”陈即出洋钱十枚为谢。夏曰:“既如此,请三日后来。”陈知其以酬谢之多寡为选择之精粗,乃以白金百两揖而进之,曰:“老朽一生辛苦,始有此举,幸先生留意焉。”夏曰:“既如此,请一月后来。”及期而往,则曰:“日已选矣,幸勿稍有更动。”陈谨如所教。屋成而镇上大火,前后左右尽为焦土,惟陈之新屋岿然独存。自是以后,历三十余次火灾矣,至今陈氏犹世守之,而夏之子孙亦尚以择日为业。

  湖南湘乡县有胡氏兄弟五人,皆享上寿。光绪四年,其长兄朝瑜八十九岁,次朝瑞八十七岁,次朝▯八十五岁,次朝瑶八十三岁,次朝环八十一岁。湖南巡抚以闻,洵人瑞也。事见邸钞,谨记于此。胡氏五人,可敌周之八士矣。

  ●卷五何阿谨,仁和临平镇人。当粤寇之乱,为贼所胁从,与俱至一村农家搜括钱物,于齑瓮中得洋钱八十,攫之去。后从贼中逃归,及乱定,即以其赀开馄饨店,甚得利。而村农颇知之,向之索取。阿谨坚不肯认,且曰:“贼取人钱物无算,皆将于我取偿邪?”村农曰:“汝曩时取我钱,人所共知,今亦非敢责偿。但我贫苦,无以为生,汝幸有余,稍有以偿我,我非惟不怨,且感尔也。”阿谨执不可。村农无如何而去,后竟以贫不能堪,投水而死。一日,阿谨在店方包裹馄饨,忽谓其妻曰:“今日我死矣。”问其故,不答。俄匆匆出门去,急使人迹之,则已赴水死,咸知村农索命也。

  临平乡间有兄弟三人者,皆不孝其母,而伯仲尤甚。粤寇之乱,三人均从贼剽掠,颇有所获。乱定,尚有余赀,逐去其母,不与同居。俄其兄娶妇,两弟皆在,同治酒食。母闻来视之,兄大怒曰:“今日我喜事,汝穷媪,何得来梏乱我!”操挺逐之去。仲闻之,亦趋出詈骂,其势汹汹。母皇遽走出,哭而呼于市曰:“天乎!我有子如此!”时天色晴霁,忽阴云四合,雷雨交作,辟历一声,此三子者皆从室中提出,跪于母前而死矣。母又哭曰:“天乎!季子遇我尚不甚酷,何不留以与我邪!”又辟历一声,而季子竟活。

  同治庚午岁,湖北咸宁乡间颇有虎患。有盛氏儿牧牛于郊,突与虎遇。儿从牛背坠地,牛以身庇之,奋其角与虎斗,不胜。有他牛来助之,虎乃去。盛氏儿得不死,而所牧牛竟以伤重而死。于是盛氏长老咸集,皆曰:“此义牛也。”买棺敛之,穴地葬之,且为作佛事,而使此儿斩衰治其丧,若丧所亲者然,谓之牛孝子。

  苏州自粤寇之乱,屋庐多毁,葑门、齐门间则尚有存者。乱定后人多买其屋,移造于阊、胥两门间。有老儒借虹桥滨一废屋,聚童子数人而授读焉。忽闻有声出自四壁,若母鸡之呼其雏。及夜,又闻若有数十妇人嘤嘤啜泣者。如是数日不止,而匠人已操斤斧至,盖其主人已将此屋鬻于人,人将移造于他所也。舅氏姚松田老人言此事,且曰:“其祖若父辛苦而成此屋,子孙不能有,宜乎冥漠之中有深痛矣。”戴子高则曰:“此鬼亦不达之甚。有造此屋者,即有拆此屋者。凡物有成必有毁,天地且不能长存,矧区区一屋乎?”余谓子高之论固甚通达,而不知此声非其祖若父所为也。盖天地之精气,无所不在。而在空洞无物之处,则散漫流行,不能凝聚,必有所凭藉,而后其气得以凝聚焉。凡为大屋,其外则墙垣高峻,其内则门户重叠,如是百余年,或数百年,则其气之凝聚者久矣。凝聚既久,斯具形质:形质既立,斯含神明。大而山川,小而城社,又小而屋宇,其为神一也。今一旦将毁拆之,则失其所凭依,而其气不复能聚矣。其神实先知之,故有此悲叹之声,是乃屋之神,而非造此屋者之鬼也。余外家姚氏居临平枣山港,其对门沈氏所居,相传为元时屋,制度与今有异。乱后亦为人拆卸,运斤之始,大

译绍兴诸暨县的店口镇,有一户姓陈的人家,每当发生火灾时,他的房屋却不被烧毁。相传建国初年有位穿紫衣的陈姓人,打算建造这所房屋,亲自到绍兴城中请一位姓夏的人选择吉日。夏姓人看他,不过是个种田的老翁,便说:“请稍等,我为您挑选。”陈姓人立刻拿出十枚银元作为酬谢。夏姓人说:“既然这样,请三天后来。”陈姓人知道他是根据酬谢的多少来决定选择的精粗,于是拿出白银百两,作揖递上,说:“我一生辛苦,才做这件事,希望先生多加留意。”夏姓人说:“既然这样,请一个月后来。”到了约定的日期前去,夏姓人说:“吉日已经选好了,希望不要稍有变动。”陈姓人谨慎地按照他的教导去做。房屋建成后,镇上发生大火,前后左右都化为焦土,只有陈姓人的新屋巍然独自保存。从此以后,历经三十多次火灾,至今陈氏家族仍然世代守护着这所房屋,而夏姓人的子孙也仍然以选择吉日为职业。

湖南湘乡县有胡氏兄弟五人,都享有高寿。光绪四年,长兄胡朝瑜八十九岁,次兄胡朝瑞八十七岁,三兄胡朝〇八十五岁,四兄胡朝瑶八十三岁,五弟胡朝环八十一岁。湖南巡抚将此事上报朝廷,这确实是人间祥瑞。此事见于邸报,详细记载在这里。胡氏这五个人,可以匹敌周朝的八位贤士了。

何阿谨,是仁和临平镇人。在太平天国叛乱时,被贼兵胁迫跟随,一起到一村农家搜刮钱财物品,在腌菜瓮中搜得银元八十枚,抢夺带走。后来从贼军中逃回,等到动乱平定,就用这笔钱开设馄饨店,获利很多。而那村农很了解这件事,向他索要。何阿谨坚决不肯承认,并且说:“贼兵抢夺别人的钱财物品无数,难道都要向我索取赔偿吗?”村农说:“你当时抢我的钱,是众人皆知的,现在也不敢要求赔偿。但我贫苦,无法谋生,你幸好有余钱,稍微赔偿我一些,我不但不怨恨,反而感激你。”何阿谨坚持不肯。村农无可奈何地离开,后来竟然因为贫困无法忍受,投水而死。一天,何阿谨在店里正包着馄饨,忽然对他的妻子说:“今天我死定了。”问他原因,他不回答。不久匆匆出门而去,急忙派人跟踪他,发现他已经投水而死,众人都知道是村农来索命了。

临平乡间有兄弟三人,都不孝顺母亲,其中老大和老二尤其严重。太平天国叛乱时,三人都跟随贼兵抢劫掠夺,颇有收获。动乱平定后,还剩余一些钱财,就赶走母亲,不和她同住。不久老大娶媳妇,两个弟弟都在,一起准备酒食。母亲听说后来看望,老大勃然大怒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这穷老太婆,怎么敢来扰乱我!”拿着棍棒把她赶走了。老二听说后,也快步出来辱骂,气势汹汹。母亲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在集市上哭着呼喊:“天啊!我有这样的儿子!”当时天色晴朗,忽然乌云四合,雷雨交加,一声霹雳,这三个儿子都从屋内被提出,跪在母亲面前死了。母亲又哭着说:“天啊!小儿子对待我还不是很残酷,为什么不留下他给我呢?”又一声霹雳,小儿子竟然活了下来。

同治庚午年,湖北咸宁乡间虎患严重。有个盛家的孩子在郊外放牛,突然遇到老虎。孩子从牛背上摔落到地上,牛用身体掩护他,奋力用角与老虎搏斗,没能取胜。有其他牛来援助,老虎才离去。盛家的孩子得以不死,而所放的牛却因伤势过重而死。于是盛家的长辈们都聚集在一起,都说:“这是义牛啊。”买棺材装殓它,挖坑埋葬它,并且为它做法事,让这孩子穿最重的丧服办理丧事,就像对待亲近的亲人一样,称他为牛孝子。

苏州自从太平天国叛乱以来,房屋大多被毁,葑门、齐门之间还有保存下来的。动乱平定后,很多人买下这些房屋,迁移建造到阊门、胥门之间。有个老儒生借住在虹桥边的一间废屋,聚集几个孩子读书。忽然听到声音从四面墙壁发出,像母鸡呼唤小鸡。到了夜里,又听到好像有几十个妇人低声哭泣。这样持续几天不停,而工匠已经拿着斧头到了,原来这屋子的主人已经把房子卖给别人,别人要将它迁移到别处重建。舅舅姚松田老人讲述这件事,并且说:“他的祖辈父辈辛苦建成这所房屋,子孙不能拥有,难怪在阴间有深深的悲痛了。”戴子高却说:“这些鬼也太不通达了。有建造这屋子的人,就有拆毁这屋子的人。凡是事物有成必有毁,天地尚且不能长存,何况区区一间房屋呢?”我认为子高的议论固然很通达,却不知道这声音不是建造这屋子的人的鬼魂所为。大地的精气,无所不在。而在空洞无物的地方,就散漫流动,不能凝聚,一定要有依托,然后精气得以凝聚。凡是建造大屋,外面有高峻的墙垣,里面有重叠的门户,像这样经过百余年,或者数百年,那么精气凝聚的时间就久了。凝聚久了,就具备形体质地;形体质地确立,就蕴含神明。大到山川,小到城社,再小到房屋,它们的神明是一样的。现在一旦要拆毁它,就失去了依托,精气就不再能凝聚了。它的神明实际上预先知道了,所以有这悲叹的声音,这是房屋的神明,而不是建造这屋子的人的鬼魂。我外家姚氏住在临平枣山港,对门沈氏所住的房子,相传是元朝时的房屋,规制与现在不同。动乱后也被人拆卸,刚开始动斧头时,大

声忽发,匠者一人死焉。盖其气凝聚至数百年之久,故强盛而能为厉也。若夫茅茨苫盖,占地无多,聚气亦少,则随成随毁,了无灵异,其理亦可想矣。若谓其祖若父所为,岂荜门圭窦之鬼,其旷达转胜于高明之家之鬼欤?

译声音忽然响起,工匠中有一人因此死去。大概是因为那地方的气息凝聚了数百年之久,所以强劲旺盛而能作祟害人。至于那些茅草屋顶、简易覆盖的居所,占地不多,聚集的气息也少,所以随着建成随即毁坏,毫无灵异之处,其中的道理也是可以想见的。如果说那是他们的祖先或父亲所造,难道那住在简陋门户、狭小居室里的鬼魂,其旷达反而胜过那些高门大户的鬼魂吗?

仁和唐栖镇人姚晋卿,余二儿妇之弟也。少时延江姓者教之读。江亦年少,颇谨饬,终日坐书室中。忽一日,觉体中痛楚,俄而增剧,宛转床褥,呼父唤母,达旦不休。姚氏乃以舟送之归。江既归,遂卧床不起。每夜静息灯,黑暗如漆,尚能下床,于房中行走,稍露灯光,便不能动。若白昼,则虽四面用布幕遮阑,亦止能僵卧,稍求展转而不得矣。如是数年,便溺皆在床中,然饮食如故,体貌丰腴,如无病者。其父江兰圃,固知医,百计治之,不瘳。后穷于术,且意亦倦,不复为处方。而服药既久,一日不服药,则如饥之思食,渴之思饮,乃听其自为计,每日随意买药数味服之,虽无效,亦无损也。忽一日,启户竟出,行动如常。计自得病至此,已及十年矣。一旦霍然而愈,不知是日所服之药,适中病邪,抑或冤孽牵缠,至此解脱也?使段成式见之,当采入《奇病录》矣。

  江兰圃有一子妇,于重身之后,忽见有妇人与同卧床中,向之切切私语。初甚骇异,后乃习见之。此妇人著红裙,形状了了,惟所语者讠连讠娄细碎,迄不知作何语。江氏妇大戚,自知及期必不能免,每与人言之,辄痛哭也。俄果以产卒。闻江氏妇颇婉娩,且年亦尚少,未有恶业,殆前生冤报也。

  唐西姚氏一妇,忽患奇病,语言不伦,形状诡异。能反屈其足至首,又时或吐舌,垂至尺余,绝可畏怖。姚氏素奉箕仙,乃召仙问之。仙曰:“此妇前生为杭州施氏子。有夫鬻其妇者,施为作婚书,而妇不愿别嫁,雉经而死,夫悔之,亦自经。今来索命,不可为也。”姚氏之人环而祝之曰:“此前生施氏子事,与今生无涉。其今生在姚氏作妇,颇称贤淑。自夫死至此十余年,守义不嫁,冰霜之节,有足多者。若许以今生之善,赎前世之愆,愿广作佛事,以资谶悔。”鬼许之,附箕而言曰:“前愆终不能销释,今生既为节妇,姑舍之去,待来生再向彼索命可也。”自此姚氏妇之病果愈,年六十余而终。

  唐栖姚氏又有一妇,体质荏弱,目中能见鬼物。其母家有一妇病,姚氏妇往省之。见病者床前立一黑人,面目不甚可辨;又有一人面色与常人无异,对黑人而揖。每见皆然,甚怪之。此妇之病旋愈。意者此黑人为索命之凶魂,对黑人而揖者,则报恩之善鬼矣。

  苏州某甲,初以摇夜航船为业,年四十,犹未娶也。后行贩江湖,小有赀产,乃谋娶妻。艳邻村某氏女,托一媪为平章。媪谋之女父母,不许。媪归,戏谓甲曰:“我为若作冰上人,其父母颇不见拒,乃此女以君面有赘瘤,不愿为君妇,奈何?”盖某甲面有小瘤,故媪以此戏之也。甲闻言愤甚,是夜竟以利刃自决其瘤,血殷床席。次日,头肿如斗,宛转号呼,数日遂死。于是邻人皆咎媪。一老叟叹曰:“非媪之咎,是有冤报也。”苏城方陷贼时,某甲为贼作乡官,据有其友之妻。其友乘间携妻而遁,甲追得之。友故有瘤在其项,甲先破其瘤,血出如注,乃杀之,死状甚惨。念若此,岂非冤报乎?是可畏矣。

  临平乡间有某氏子,刈草于郊。偶见一髑髅,悯其暴露,掘地而埋之。归语其人曰:“今日行一善事。”俄而寒热大作,鬼附之而言曰:“我在旷野甚乐,汝乃埋我土中,闷不可耐,必杀汝!”其家大恐,为酒食以祭之,焚纸钱无算。数日,鬼始去,某氏子病旬日而瘳。余谓髑髅之乐,过于南面之王,此《庄子》寓言耳。掩骼埋<骨此>,古之仁政。某氏子所为,诚属善事,反以此得罪于鬼,何欤?殆别有邪鬼,借此事为崇,以求酒食,非果此鬼之以德为怨也。

  先达某公为朝官时,其次子妇病,有鬼物凭焉。公退食,入视之,意鬼必避己。两侍婢相视而笑。公问故,曰:“鬼在公衣袖间,殊不畏也。”公怒甚,闻门下士某孝廉能捉鬼,亲往告之。某曰:“明日公于病者窗户外设几席,与某共坐,俾某得望见室中,乃可为力。然布置须在有意无意间,毋使鬼知,知之则遁矣。”公

译仁和唐栖镇人姚晋卿,是我两个儿媳的弟弟。他小时候请了一位姓江的人教他读书。这位江先生也很年轻,颇为谨慎严肃,整天坐在书斋里。忽然有一天,他感到身体疼痛,不久疼痛加剧,在床上辗转反侧,呼唤父母,直到天亮也不停歇。姚家于是用船送他回家。江先生回家后,就卧床不起了。每当夜晚熄灯,黑暗如漆时,他尚能下床,在房间里走动;稍微露出灯光,便不能动弹。如果是白天,即使四面用布帘遮挡,他也只能僵硬地躺着,稍微想翻身都做不到。像这样过了好几年,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然而饮食如常,身体丰满,像没有病的人一样。他的父亲江兰圃,本来懂医术,用尽各种方法治疗,都没有痊愈。后来江兰圃对医术感到穷尽,而且心里也疲倦了,不再给他开方子。但江先生服药时间既久,一天不服药,就像饿了想吃、渴了想喝一样难受,于是听任他自己想办法,每天随意买几味药服用,虽然无效,也没有损害。忽然有一天,他打开门竟然走了出去,行动如常。计算从得病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一旦突然痊愈,不知道是那天所服的药恰好对症,还是冤孽缠身,至此解脱呢?如果段成式见到这种情况,应当会把它收录进《奇病录》了。

江兰圃有一个儿媳,在怀孕之后,忽然看见有个妇人跟她同卧在床上,对她低声私语。起初非常惊骇诧异,后来就习以为常了。这个妇人穿着红裙子,模样清清楚楚,只是所说的话琐碎杂乱,始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江家的儿媳非常悲伤,自知到了分娩日期必定无法幸免,每次跟人说起这事,就痛哭流涕。不久果然因生产而死。听说江家的儿媳很温婉,而且年纪也很轻,没有作恶的业障,大概是前世的冤报吧。

唐栖姚家有一个妇人,忽然得了怪病,说话不合常理,形状诡异。能把脚弯曲到头顶,又有时吐出舌头,垂下一尺多长,非常可怕。姚家一向信奉扶乩求仙,于是召请神仙询问。神仙说:“这个妇人前世是杭州施家的儿子。有个丈夫卖掉了自己的妻子,施家儿子替他们写了婚书,但妻子不愿意改嫁,上吊而死,丈夫后悔,也上吊自杀。现在来索命,没办法了。”姚家的人围着祈祷说:“这是前世施家儿子的事,与今生无关。她今生在姚家做媳妇,颇为贤淑。自从丈夫死后到现在十多年,守节不嫁,冰霜般的节操,值得称赞。如果允许用今生的善行,赎前世罪过,愿意广做佛事,来资助忏悔。”鬼答应了,附在乩笔上说:“前世的罪过终究不能消除,今生既然做了节妇,暂且放过她,等来生再向她索命也可以。”从此姚家妇人的病果然好了,活到六十多岁才去世。

唐栖姚家又有一个妇人,体质柔弱,眼睛里能看到鬼怪。她娘家有一个妇人病了,姚家妇人前去探望。看见病人床前站着一个黑人,面目不太清晰;又有一个人面色与常人无异,对着黑人作揖。每次看见都是这样,觉得很奇怪。这个妇人的病很快就好了。想来那个黑人是索命的凶魂,对着黑人作揖的,就是报恩的善鬼了。

苏州有个某甲,起初以摇夜航船为业,四十岁了,还没有娶妻。后来在江湖上行商贩卖,有了点小财产,于是打算娶妻。他看中了邻村某家的女儿,托一个老妇人去说媒。老妇人跟女孩的父母商量,父母不同意。老妇人回来,开玩笑对某甲说:“我为你做媒人,那父母并没有拒绝,只是这女孩因为你脸上有赘瘤,不愿意做你的妻子,怎么办?”原来某甲脸上有个小瘤,所以老妇人拿这个开玩笑。某甲听了非常愤怒,当晚竟然用锋利的刀割掉自己的瘤,血染红了床席。第二天,头肿得像斗一样,辗转呼号,几天后就死了。于是邻居都责怪老妇人。一个老翁叹息说:“不是老妇人的过错,这是冤报啊。”苏州城刚被贼寇攻陷时,某甲为贼寇做乡官,霸占了朋友的妻子。朋友趁机会带着妻子逃跑,某甲追上了他们。朋友脖子上本来有个瘤,某甲先割破他的瘤,血流如注,然后杀了他,死状非常惨烈。想到这样,难道不是冤报吗?真是可怕啊。

临平乡下有个某家的儿子,在郊外割草。偶然看见一个骷髅,怜悯它暴露在外,挖土把它埋了。回来告诉家人说:“今天做了一件善事。”不久寒热大作,鬼附在他身上说:“我在旷野里很快乐,你却把我埋在土里,闷得受不了,一定要杀你!”他家非常害怕,准备酒食祭祀他,烧了无数纸钱。几天后,鬼才离开,某家的儿子病了十几天才痊愈。我认为骷髅的快乐,超过南面称王的君主,这只是《庄子》的寓言罢了。掩埋枯骨,是古代的仁政。某家儿子的所作所为,确实属于善事,反而因此得罪了鬼,为什么呢?大概另有邪鬼,借这件事作祟,以求得酒食,并不是真的这个鬼以恩为怨。

先达某公做朝官时,他的次子媳妇病了,有鬼物附身。某公退朝回家,进去看望她,心想鬼一定会避开自己。两个侍婢相视而笑。某公问原因,她们说:“鬼在公的衣袖间,一点也不害怕。”某公非常生气,听说门下有个孝廉某能捉鬼,亲自去告诉他。某人说:“明天公在病人窗外设几案席位,跟我一起坐,让我能看到室内,才能出力。但是布置必须在有意无意间,不要让鬼知道,知道了就会逃跑了。”某公

从之。明日某至,公延入坐病者户外,适有棋局在旁,某曰:“今日无事,与公一弈可乎?”公曰:“可。”甫下三五子,某忽若沉思者,然支颐瞑目,似睡非睡。公笑曰:“此君小极矣。”命左右退去,无扰其神思,于是从者皆散。一饭顷,某猛醒曰:“鬼在此矣!”手执一瓶,言鬼在瓶中,亦不知瓶所自来也。而室中婢媪辈皆哗而出曰:“鬼为人捉去矣!”先是,婢媪辈皆见某入室,鬼即避匿床下。某随之入,鬼又跃上床顶,某随之上。如是数次,始为所获,故皆知鬼已捉去。而在室中者,为某之神,在户外者,为某之形,则众莫能辨也。公问请弈何意,对曰:“某始坐此间,即望见鬼在室中,仓皇欲遁,故姑与公弈,若无意于鬼者。鬼不我忌,某乃得乘间直入而获之也。”此事余闻之冯梦香孝廉,孝廉闻之其乡人童萼君先生,云是阮文达公事,不知然否。未敢质言,姑记其事如此。

译听从了他的建议。第二天那人到来,阮公邀请他进入室内,坐在患病者的门外。恰好旁边有一副棋局,那人说:“今天没什么事,和您下一盘棋可以吗?”阮公说:“可以。”刚下了三五子,那人忽然像陷入沉思的样子,用手托着下巴,闭着眼睛,似睡非睡。阮公笑着说:“这位先生有点疲倦了。”命令身边的人退下,不要打扰他的思绪,于是随从们都散去了。一顿饭的功夫,那人猛然惊醒说:“鬼在这里了!”手里拿着一个瓶子,说鬼在瓶子里,也不知道瓶子是从哪里来的。而房间里的婢女和老妇人都喧哗着跑出来,说:“鬼被人捉走了!”在此之前,婢女和老妇人都看见那人进入房间,鬼就躲藏在床下。那人跟着进去,鬼又跳上床顶,那人也跟着上去。像这样几次,鬼才被抓获,所以她们都知道鬼已经被捉走。而在房间里的,是那人的元神;在门外的,是那人的形体,众人无法分辨。阮公询问请他下棋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我刚开始坐在这里,就看见鬼在房间里,惊慌想要逃跑,所以暂且和您下棋,装作对鬼没有兴趣。鬼不防备我,我才能趁机直接进入并抓获它。”这件事我听冯梦香孝廉所说,孝廉听他的同乡童萼君先生所说,说是阮文达公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不敢肯定地说,姑且把这件事记录如下。

江西万篪轩方伯,寓居杭州。光绪四年,以病卒。未病之前,其子妇以父病归省之。父谓之曰:“我病固不起,恐汝阿翁亦不久矣。近日世间死亡甚众,冥官延我二人核对簿书也。汝来省我,尚宜归省阿翁。”于是其子妇遄归,而万果病作矣。及其卒也,有韩氏之仆田姓者,人谓其有狗眼,能见鬼。是日适奉主命来视疾,归而语人曰:“我甫至其门,有神崔判官在焉,止我曰:”此时未可入。“我徘徊户外,见方伯便服出,其后一人从之,即世俗所谓无常也。而门内之哭声作矣。”然则人死固有无常欤?崔判官者何人欤?杭人所言如是,姑记之。慈溪慈湖书院有二,其旧者在慈湖西,即杨慈湖公祠堂也。有慈湖公塑像,以土木为质而衣冠之,与生人无异。昔年有学究于此教授生徒。学究他出,一徒窃神衣冠自被服之,以骇其同学者。同学者出不意,一惊而毙。嗣后慈湖公像乃真能行动,往往出外,骇逐路人。以铜钉钉其四支,以布蒙其头,始不复出。而此书院遂键闭,无敢居之者。其新者在慈湖东,邑人冯氏捐赀所建也,亦多怪异。有邵君名昌者,读书其中,夜出便旋,忽见长人踞坐树颠。邵颇以胆量自豪,举梃击之,长人跃下,与邵相搏。邵不胜,走入室,长人从之,仆邵于地,大肆捶击而去。邵遂大病,口吐青黑水,不数日而死。又有人于月夜见长人自慈湖书院出,此人亦素负胆量,尾之行。慈湖书院在北门外,由北门至西门外大宝山一大树下,长人始不见。此人施从数里,必穷其所之而后已,其胆量真不可及矣。邵死而此人无恙,盖不犯之,则长人亦不为人害也。慈邑之有长人,人往往见之。俗呼白衣者为白事人,黑衣者为黑事人,或疑为山魈。冯梦香孝廉曰:“邵君见其踞坐树颠,而此人又见其至树下而没,殆城南老树精之流亚乎?”余谓梦香之言为然。

  同治乙丑春间,严州城中夜夜闻鬼叫,声乌乌哑哑,如小犬鸣。居东北者以为声在西南,居西南者又闻其声在东北,忽远忽近,声无定在,而终夜不绝。论者曰:“此必死粤寇之难者,魂无所归也。”其时袁君之京字怀西者,方权建德教谕,乃出己赀为倡,醵钱于四城门各放焰口一坛,并焚纸钱无算。果三夜无鬼声,其第四夜复然。协镇朱君仿而行之,亦三夜无声。吴和甫学使按试严州,居考棚,亦闻之,以问众广文。袁君以告,学使命各城门放焰口,如袁、朱二君故事,又自为文祭之,自是鬼声遂绝。

  杭州保安桥有冯氏屋,屋外尚有隙地,谋筑墙围之。畚扌局已具,是夕闻窗外鬼哭声甚悲。冯氏或语之曰:“鬼哭何为?为鬼诚苦,为人亦未始不苦也。”窗外鬼叹息而去,闻者毛骨悚竖。次日掘土筑墙,于土中得四尸,盖粤寇陷城时死此者。乃悟鬼预知明日将为人所掘,惧其毁伤暴露,故先告哀于人也。为买棺改葬之,后无他异。

  慈溪北门中亦有冯氏宅,相传此宅旧有驴精。冯氏一幼子患病,往往僵厥,云有长耳毛身人来至床头,持泥团强食之,疑即此驴精为崇也。后病愈,亦无他。粤寇之乱,宅毁于火,而驴精尚存,其所窟则在喉口中。喉口者,慈湖水入城,与城中诸水会合之故道也。其道经冯氏屋下,湮塞已久。或云赵文华筑城时所塞,或云冯氏之先有官御史者,实建此屋,恶水声之喧聒,故塞之也。数年前,邑人用形家言,率钱鸠工,开浚此道,以经费不继,半途而辍,故喉口中仍无水,驴精得居之,犹时出见形焉。

  安吉典史周君言:其家有一佣媪,乃老寡妇也。在周氏数十年,家人皆敬遇之,不与他媪等。为人良善,凡家人诟谇,必委曲解释之。每食无鲑菜,惟酱腐乳一味而已。自云夜间一合眼,即有妇人衣蓝布衫者与之俱,如是数年,习见之,亦不为怪。一夕,妇谓媪曰:“今有极乐之境,当与尔一游。”媪唯唯。忽闻声如辟历,眼前有双门洞开,妇与媪并入其中,堂宇轩敞,陈设华丽,俨然富贵家也。既出,妇谓之曰:“汝知此何地乎?

译江西万篪轩方伯,寓居在杭州。光绪四年,因病去世。在他生病之前,他的儿媳妇因为父亲生病,回去探望。父亲对她说:“我的病本来就无法痊愈,恐怕你公公也活不久了。近日世间死亡的人很多,冥界的官吏延请我们二人去核对簿册文书。你回来探望我,还是应该回去探望你公公。”于是他的儿媳妇迅速回家,而万方伯果然发病了。等到他去世时,有一个姓田的韩家仆人,人们说他长着“狗眼”,能看到鬼。那天恰好奉主人之命来探视病情,回来后对人说:“我刚到门口,有神将崔判官在那里,阻止我说:‘现在不可以进去。’我在门外徘徊,看见方伯穿着便服出来,后面有一个人跟着他,就是世俗所说的无常鬼。而门内的哭声响起了。”那么人死后果然有无常鬼吗?崔判官又是谁呢?杭州人这样说,暂且记录下来。慈溪慈湖书院有两座,旧的那座在慈湖西面,就是杨慈湖公的祠堂。里面有慈湖公的塑像,用土木做身体而穿上衣冠,与活人没有区别。从前有一位学究在这里教授学生。学究外出时,一个学生偷了神像的衣服冠帽自己穿戴,用来惊吓他的同学。同学们出乎意料,一惊吓而死。此后慈湖公的塑像竟然真的能够行动,常常外出,惊吓驱赶路人。用铜钉钉住它的四肢,用布蒙住它的头,才不再出来。而这所书院于是被锁闭,没有人敢居住。新的一座在慈湖东面,是邑人冯氏捐资建造的,也有很多怪异之事。有一个姓邵名昌的人,在其中读书,夜里出来小便,忽然看见一个长人蹲坐在树梢上。邵君颇为自己的胆量自豪,举起木棍击打他,长人跳下来,与邵君搏斗。邵君打不过,跑进房间,长人跟着他,将邵君扑倒在地,大肆捶打后离去。邵君于是大病,口中吐出青黑色的水,没过几天就死了。又有人在月夜看见长人从慈湖书院出来,这个人也向来自负胆量,尾随其后。慈湖书院在北门外,从北门到西门外大宝山的一棵大树下,长人才消失不见。这个人跟随了几里路,一定要探明他所去的地方才肯罢休,他的胆量真是不可及。邵君死了而这个人安然无恙,大概是因为没有冒犯他,那么长人也不会害人。慈邑有长人,人们常常看见。俗称为白衣人的叫白事人,黑衣人的叫黑事人,有人怀疑是山魈。冯梦香孝廉说:“邵君看见他蹲坐在树梢上,而这个人又看见他到树下就消失了,大概是城南老树精这一类吧?”我认为梦香的话是对的。

同治乙丑年春天,严州城中夜夜听到鬼叫,声音乌乌哑哑,像小狗叫。住在东北的人以为声音在西南,住在西南的人又听到声音在东北,忽远忽近,声音没有固定的地方,而整夜不停。议论的人说:“这一定是死在粤寇之难中的人,魂魄没有归宿。”当时袁君字怀西的,正代理建德教谕,于是拿出自己的钱作为倡导,在四座城门各设一坛焰口,并焚烧无数的纸钱。果然三夜没有鬼声,第四夜又出现了。协镇朱君效仿这样做,也是三夜没有声音。吴和甫学使到严州巡视考试,住在考棚,也听到了,询问各位教官。袁君告诉他,学使命令各城门设焰口,像袁、朱二位先生那样,又自己写文章祭祀,从此鬼声就绝迹了。

杭州保安桥有冯氏的房屋,屋外还有空地,打算筑墙围起来。工具已经准备好,这天晚上听到窗外鬼哭的声音非常悲伤。冯氏有人对他说:“鬼哭什么?做鬼确实痛苦,做人也未尝不痛苦。”窗外的鬼叹息着离去,听到的人毛发竖起、浑身战栗。第二天挖土筑墙,在土中发现了四具尸体,大概是粤寇攻陷城池时死在这里的。于是明白鬼预先知道明天将被人挖掘,害怕被毁伤暴露,所以先向人哀告。于是买棺材改葬他们,后来没有其他的怪异。

慈溪北门中也有冯氏的宅子,相传这宅子旧时有驴精。冯氏的一个幼子患病,常常僵直昏厥,说有长耳朵毛身的人来到床头,拿着泥团强迫他吃,怀疑就是这驴精作祟。后来病好了,也没有其他事。粤寇作乱时,宅子毁于火灾,而驴精还在,它的巢穴在喉口中。喉口是慈湖水流入城中,与城中各水汇合的故道。这条道经过冯氏屋下,堵塞已久。有人说赵文华筑城时堵塞的,有人说冯氏祖先中有做御史的,确实建了这屋,厌恶水声的喧闹,所以堵塞它。数年前,邑人听信风水先生的话,凑钱雇工,开浚这条道,因为经费不继,半途而废,所以喉口中仍然没有水,驴精得以居住,还时常出来现形。

安吉典史周君说:他家有一个佣人老妇,是位老寡妇。在周家几十年,家人都恭敬对待她,不与其他老妇同等。为人良善,凡是家人责骂,一定委婉解释。每顿饭没有鱼肉蔬菜,只有酱和腐乳一味而已。自己说夜间一闭眼,就有穿蓝布衫的妇人跟她在一起,像这样几年,习以为常,也不觉得奇怪。一天晚上,妇人对老妇说:“现在有极乐的境界,应当与你一同游览。”老妇连连答应。忽然听到声音如雷,眼前有双门洞开,妇人和老妇一同进入其中,堂屋宽敞,陈设华丽,俨然富贵人家。出来后,妇人对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此地即在尔身。曩所入之门,即尔顶门也。”媪自扪其顶,则顶门已开,如小儿之有囱矣。自是每夕必至其处,妇亦辄与之俱,但不复闻辟历声耳。媪自与妇人游,能见人所不见,或空中有神明经过,媪能见之。故凡便溺,必闭窗牖,且施幕帘,不使有一隙漏光,惧渎神也。忽一日,向空叩头不已。人问故,曰:“关帝过也。吾儿关帝之后有黑云随之,恐将雨矣。”时晴日呆呆,初无雨意,俄而雷雨大作,人乃信之。问关帝之状若何,曰:“与庙中所塑无异。又问神在空中如何行走,曰:”凡神所至,必有白气围之,止见上身,不见其足也。“又数年,媪忽买黑枣啖之,日食无算。怪而问之,曰:”吾每夕与共之妇人,乃观世音菩萨也。今将从菩萨去,而以生平饮食太菲,寿数虽终,而食禄转未尽,不能遽脱俗尘,故食枣以盈其数也。“不数日,媪果无疾而卒。

译这地方就在你身上。先前进入的门,就是你的顶门。”老妇人自己摸了一下头顶,发现顶门已经打开,就像婴儿有囟门一样。从此以后,她每晚必定去那个地方,妇人也就总是和她一起去,只是不再听到雷声了。老妇人自从和妇人交往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空中有神明经过,老妇人也能看见。所以凡是大小便时,一定要关紧窗户,并且挂上帘幕,不让有一丝光线漏出,害怕亵渎神明。忽然有一天,她对着天空不停地磕头。别人问原因,她说:“关帝经过。我儿关帝身后有黑云跟随,恐怕要下雨了。”当时阳光灿烂,起初没有下雨的迹象,不久雷雨大作,人们这才相信她。有人问关帝是什么模样,她说:“和庙里塑像没有区别。”又问神明在空中如何行走,她说:“凡是神明所到之处,一定有白气环绕,只看见上身,看不见脚。”又过了几年,老妇人忽然买来黑枣吃,每天吃无数颗。人们觉得奇怪问她原因,她说:“我每晚与之同去的妇人,是观世音菩萨。如今我将跟随菩萨离去,但因为平生饮食过于微薄,寿命虽然终结,但食禄还没有耗尽,不能立刻脱离尘世,所以吃枣来补足这个数额。”没过几天,老妇人果然没有生病就去世了。

阿三者,象山人,失其姓名。至湖州开垦荒田,居孝丰之乌泥坎。一日,偶失足,蹶于途。忽见有五六人皆著纺绸衫,口操湖音,向之索博进。阿三视之,皆不识也,怒曰:“吾何时与尔博,乃负尔邪?”遂相殴击,以一敌众,大受窘迫。俄有老人曳杖至,曰:“尔等何为?”阿三告以故,且求援焉。老人曰:“若辈无礼,我助尔击之。”挥杖奋击,五六人皆逃匿稻田中。阿三又拾路旁石块掷之,皆应手而灭。老人指路使归曰:“彼已灭迹,不足复虑,汝可归矣。”阿三循途而返,忽如梦醒,则身犹僵卧道旁也。归家惫甚,曾被捶击处尚觉痛楚,皮肉皆青黑色,旬余始愈。后至土地祠,见祠中神像,与前所见老人酷肖,知为神助,具牲醴谢之。

  定海协镇葛君飞熊,微时素无业。定海之俗,为病者祷祀,必多具酒食。共阵于几者曰上筵,所以祭神;其置于地者曰下筵,所以祭鬼。上筵则主人自食其胙,下筵则分给乞者,任其醉饱而去。凡祷祀之家,必听命于卜者,故群丐日侦探于卜者之门,届期毕集,而葛亦与焉。一日食毕时,夜已深,微有月色。葛乘醉独行,忽见一女子彳亍前途,葛疑为私奔者,试尾之。至一家门外,门不启,而女子入,乃知为鬼。于是就门外窃听,则姑妇正相诟谇,已而寂然。葛虑有变,急叩户入,则妇又登楼,而姑犹怒坐楼下。葛告以所见,乃大恐,邀葛共登楼。葛甫上,向所见女子趋出,猝与葛遇,跌仆楼梯下,回顾已无有矣。入视其妇,妇悬于梁。幸其时未久,救之而苏,乃厚谢葛焉。

  《世本》称巫彭作医,是故古之医即古之巫也。《周官》男巫之职主招弭,以除疾病,尚有古之遗意。至于后世,医日失传,而巫更无论矣。江西南昌府有所谓抢魂者,各村坊咸有庙,庙之神曰太子,白面而有笑容。其身著甲,其首戴兜鍪,一手执旗,一手执剑,不知何许人也。凡病重者,请道士为之抢魂,用响轿一乘,迎太子之神至其家。响轿者,舁之格格有声者也。既至,焚纸钱,道士叩头为病者祈祷。其夜以健者四人舁神,道士从之,又十余人执炬从之。至于旷野,盘旋三匝,众皆大呼。三匝既毕,飞奔而回。甫及门,即大呼病者之名,门内应曰“诺”,于是复奉神于其家。三四日后,仍用道士送之归庙,而病者果愈与否,道士不问也。广东则有所谓唤魂者,亦谓之跳茅山。其法用道士数人,设斋坛,悬神像,诵经谶,皆如常仪。既毕,则布楼梯一具,每级事刂利刃,刃皆上向,道士赤足踏其锋,拾级而登。如是数次,谓之上刀山。乃以铁弹一,铁炼一,置烈火中烧之使红。道士口含红铁弹,手捋红铁炼,久之,投入冷水中,水犹鬻然,即以此水为病人洗面。道士又自刺其手出血,涂病者两太阳穴及两掌心,以去内邪。又燃两炬,入病者室中,弹药末少许,訇然一声,满室皆火光,谓之发火粉,以去外邪。最后乃以雄鸡一,青竹竿一,取病者亲身之衣,登屋而呼其名,是谓唤魂。凡唤魂时,若适有物来,或牛羊,或鸡犬,均吉,无则病不治矣。或遇有人来,亦吉,然所遇之人必死。故道士行法时,其前后左右十家内,道士必保其无咎,十家以外,不能保矣。不幸遇此而死,其身必有火印云。余谓此皆师巫邪术,非古巫医之遗法,为民上者所宜明禁也。至宁波乡间有所谓烂泥膏药者,则尤可笑。其人首簪花,面敷粉,行村落间。有就医者,不诊脉,以清水一碗,用笔注浓墨三点于水中。其墨痕蜿蜒而下,用竹管窥之,即述病状,有中有不中,而率以五七言歌辞出之,辞极鄙俚,亦颇抑扬可听。从之索药,则以一泥丸付之,令病者贴某穴,无他药也。故有烂泥膏药之名。自称先世有与仙女耦者,与一丸泥,至今子孙用之不竭。荒诞之词,更不可诘矣。

  慈溪俞君,以生人而役于冥中。有活无常之名。俞亦能文之士,颇耻之,故隐其名焉。其往役也,僵卧若死者,但胸膈间微温耳。或竟日而醒,或数日而醒,久

译阿三是象山人,他的姓名已经失传。他到湖州开垦荒地,居住在孝丰的乌泥坎。一天,他偶然失足,摔倒在路边。忽然看见有五六个人都穿着纺绸衫,嘴里说着湖州口音,向他索要赌博的输钱。阿三看他们,都不认识,生气地说:“我什么时候和你们赌博,欠了你们的钱?”于是双方打斗起来,阿三以一敌众,非常困窘。不久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说:“你们在干什么?”阿三把原因告诉老人,并请求援助。老人说:“这些人无理,我帮你打他们。”挥动拐杖奋力击打,五六个人都逃进稻田中躲藏起来。阿三又捡起路边的石块扔过去,石块一碰到他们,他们就立刻消失。老人指着路让他回家,说:“他们已经消失踪迹,不值得再担心,你可以回去了。”阿三沿着路返回,忽然像梦醒一般,发现自己仍然僵硬地躺在路边。回到家后非常疲惫,曾被捶打的地方还感到疼痛,皮肉都呈青黑色,十多天后才痊愈。后来他到土地祠,看见祠中的神像,和先前见到的老人极其相似,知道是神灵相助,便备办牲口和酒食去感谢神灵。

定海协镇葛飞熊,在微贱时一向没有职业。定海的风俗,为病人祈祷祭祀,一定要准备很多酒食。摆放在几案上的叫上筵,用来祭神;摆放在地上的叫下筵,用来祭鬼。上筵则主人自己吃祭肉,下筵则分给乞丐,任凭他们喝醉吃饱后离开。凡是祈祷祭祀的人家,一定听从占卜者的命令,所以一群乞丐每天在占卜者门前侦探消息,到了日期全部聚集,葛飞熊也参与其中。一天吃饭完毕时,夜色已深,微微有月光。葛飞熊乘着酒意独自走路,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在前面徘徊,葛飞熊怀疑她是私奔的人,试着跟随她。走到一家门外,门没有开,而女子进去了,这才知道她是鬼。于是他在门外偷听,听见婆媳正在互相责骂,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葛飞熊担心有变故,急忙敲门进去,只见媳妇又上了楼,而婆婆还生气地坐在楼下。葛飞熊把所见告诉婆婆,婆婆非常害怕,邀请葛飞熊一起上楼。葛飞熊刚上去,先前看见的女子快步走出,突然与葛飞熊相遇,跌倒在楼梯下,回头一看已经没有了。进去看媳妇,媳妇吊在房梁上。幸好时间不久,救下她后苏醒过来,于是重重地感谢葛飞熊。

《世本》记载巫彭创立了医学,所以古代的医生就是古代的巫师。《周礼》中男巫的职责主持招魂驱邪,以消除疾病,还保留着古代的遗意。到了后世,医学日渐失传,而巫术更不必说了。江西南昌府有所谓抢魂的习俗,各个村坊都有庙,庙里的神叫太子,白脸带着笑容。他身穿铠甲,头戴头盔,一手拿着旗,一手拿着剑,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凡是病重的人,请道士为他抢魂,用响轿一乘,迎接太子神到家中。响轿,是抬起来格格有声的轿子。到了之后,焚烧纸钱,道士磕头为病人祈祷。夜里由四个健壮的人抬着神,道士跟随,又有十几个人拿着火把跟随。到了旷野,盘旋三圈,众人都大声呼喊。三圈完毕后,飞奔回来。刚到门口,就大声呼喊病人的名字,门内答应说“诺”,于是又奉请神回到家中。三四天后,仍然用道士送神回庙,而病人是否痊愈,道士不过问。广东有所谓唤魂的习俗,也叫跳茅山。其方法是用几个道士,设立斋坛,悬挂神像,诵读经咒,都像平常的仪式。完毕后,摆放一架楼梯,每级台阶都插着利刃,刀刃都向上,道士赤脚踩在刀锋上,拾级而上。这样几次,称为上刀山。然后把一个铁弹,一条铁链,放在烈火中烧红。道士口含红铁弹,手捋红铁链,很久之后,投入冷水中,水还沸腾着,就用这水给病人洗脸。道士又自己刺破手出血,涂在病人的两个太阳穴和两个掌心,以去除内邪。又点燃两支火把,进入病人房间,撒少许火药末,轰然一声,满屋都是火光,称为发火粉,以去除外邪。最后用一只雄鸡,一根青竹竿,取病人穿过的衣服,登上屋顶呼喊他的名字,这叫做唤魂。凡是唤魂时,如果恰好有东西来,或是牛羊,或是鸡犬,都是吉兆,没有则病治不好。如果遇到有人来,也是吉兆,但遇到的人必定会死。所以道士行法时,其前后左右十家之内,道士必定保证没有灾祸,十家以外,不能保证了。不幸遇到这种情况而死,他身上必定有火印。我认为这些都是师巫的邪术,不是古代巫医的遗法,是统治者应该明确禁止的。至于宁波乡间有所谓烂泥膏药,则更加可笑。那人头上插着花,脸上敷着粉,在村落间行走。有求医的人,他不诊脉,用一碗清水,用笔在水中注入三点浓墨。墨痕蜿蜒而下,用竹管窥视,就叙述病情,有准的也有不准的,但大多用五言或七言歌辞说出,辞藻极其粗俗,但也颇有抑扬顿挫,好听。跟随他索要药,他就给一个泥丸,让病人贴在某个穴位,没有其他药。所以有烂泥膏药的名字。自称祖先有与仙女交合的,给了一丸泥,至今子孙使用不完。荒诞的言辞,更不可追问了。

慈溪的俞君,作为活人却被冥间役使。有活无常的名号。俞君也是能写文章的人,对此很感到耻辱,所以隐藏了他的名字。他去服役时,僵硬躺着像死人一样,只是胸膈间微微有温度罢了。有时整天才醒,有时几天才醒,很久

而习之,亦不以为异也。询以冥中事,则礻必不言。俞有友素相狎,求与偕往观冥中景象。俞不可,苦求不已。俞曰:“必欲偕往,宜择静室安卧,虽数日不兴,戒家人毋动也。”友如其教。俞引其魂遍游冥中,亦有城市,与人世无异。俄至一官署,俞有事当入,谓其友曰:“子待我于此,勿他去。此间究与阳世有别,傥误入迷途,我不能救也。”友曰:“诺。”待久不出,意绪无聊。忽见数女子自署出,皆妖艳异常。其友心动,尾之行,入狭巷中。有小户半启,女子咸入,某不觉亦从之入。忽闻大声如辟历然,惊顾,则己身在豕{艹立},化为小猪矣。俞自署出,不见其友,寻觅不得,怅怅而归。往探其友,犹僵卧未醒。其家人皆咎俞,俞亦皇遽无策,而抚其胸犹温,乃慰其家人曰:“此人生机未绝,当再往求之。”于是又赴冥中,一日余而醒,曰:“已得之矣。其魂在数百里外某县某,业已转世,非我亲往,不能返也。”乃至其地,探知一家有母猪亲生小猪。即至猪圈视之,有一白尾小猪,见俞则<豕句>然而鸣。问主人此猪直几何,主人知有异,曰:“非银十两不可。”如数与之,携之而归。至友卧室,用铁椎击猪毙之,而其友苏矣。然自此智识稍钝于昔,或由曾堕入猪胎故也。俞君自言每入冥,则城隍神授以草鞋二、扇一。著草鞋,则行走如飞,随心所之,无有隔阂,虽城垣可越而过,如门阈耳。其扇一面红,一面黑,以红者向人扇之,必竟体发热,以黑者向人扇之,则寒颤矣。又言冥中真有血污池,世传产妇必入此,妄也。血污池专治男子。凡男子惟一娶者,不入此池;再娶者即须入池一次;三娶者,入二次。若有妾者,入池之数视妾之数。俞君之言如此,可为色荒者戒,然于理实未是也。《礼》曰:“宗子虽七十,必有主妇。”则再娶固非所禁。而古者卿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则妾亦非所禁也。岂有圣人之礼所许者。而冥司顾以为罪乎?余谓冥中无血污池则已,诚有之,必为男女之不以礼合者而设。外妇私夫,悉入其中,则情罪允洽矣。

译而习惯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询问他阴间的事情,他就一定不说。俞君有个朋友向来与他关系亲密,请求和他一起去观看阴间的景象。俞君不同意,朋友苦苦请求不停。俞君说:“一定要一起去,应该选择安静的房间躺下,即使几天不醒来,也要告诫家人不要惊动。”朋友按照他的教导去做。俞君引导他的魂魄遍游阴间,那里也有城市,和人世间没有区别。不久来到一个官府,俞君有事需要进去,对朋友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到别的地方去。这里终究与阳世不同,倘若误入迷途,我就不能救你了。”朋友说:“好。”等待很久俞君不出来,心情烦闷无聊。忽然看见几个女子从官府出来,都非常妖艳。朋友心动,跟在她们后面走,进入狭窄的小巷中。有一扇小门半开着,女子们都进去了,朋友不知不觉也跟随她们进去。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如同霹雳,惊恐回头,发现自己身在猪圈里,已经变成了小猪。俞君从官府出来,不见朋友,寻找不到,惆怅地回来了。去探望朋友,还僵卧着没有醒来。他的家人都责怪俞君,俞君也惊慌失措没有办法,但抚摸他的胸口还有温度,于是安慰他的家人说:“这人生命气息没有断绝,应当再去阴间寻找他。”于是又前往阴间,一天多之后醒来,说:“已经找到他了。他的魂魄在几百里外的某县某地,已经转世,不是我亲自去,不能让他回来。”于是到达那个地方,探知有一家母猪刚生下小猪。立即到猪圈去看,有一只白尾巴的小猪,看见俞君就哼哼地叫。问主人这猪值多少钱,主人知道有异常,说:“没有十两银子不行。”如数给他,带着小猪回来。到了朋友的卧室,用铁锤击打小猪致死,而朋友苏醒了。然而从此智力见识比过去稍微迟钝,或许是因为曾经堕入猪胎的缘故。俞君自己说每次进入阴间,城隍神就给他两双草鞋、一把扇子。穿上草鞋,行走就像飞一样,随心所欲,没有阻隔,即使是城墙也可以越过,就像门槛一样。那扇子一面红,一面黑,用红色的一面朝向人扇,那人全身一定发热,用黑色的一面朝向人扇,那人就会寒颤。又说阴间真的有血污池,世间传说产妇一定要进入这里,是荒谬的。血污池专门惩治男子。凡是男子只娶一个妻子的,不进入这个池子;再娶的就要进入池子一次;娶三个妻子的,进入两次。如果有妾的,进入池子的次数按照妾的数量计算。俞君的话是这样,可以作为沉迷女色者的警戒,但在道理上实在不对。《礼记》说:“宗子即使七十岁,也一定要有主妇。”那么再娶本来就不是所禁止的。而古代卿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那么纳妾也不是所禁止的。哪有圣人礼制所允许的,而阴间官府却认为是罪过的呢?我认为阴间没有血污池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有的话,一定是为男女不合礼法结合的人而设的。外遇的妻子、私通的丈夫,都进入其中,那么情状和罪过就相符合了。

慈溪之俗,有所谓肚仙者。相传鬼于生前负人之钱,则入其人腹中。其人藉鬼之力,为人招致亡者之魂,人必以钱酬之,偿满宿债,则鬼自去。有腹中止一鬼者,有数鬼同居一腹者。鬼之初入,人必大病,每食必大呕吐。俟鬼所居妥帖,由口出入,游行无碍,而后病愈。慈溪人极信之。有冯氏者,使之招致亡人。其人生前喜食鸦片烟,及至,即索之,乃为铺设茵褥如其生时,设盘于床,盛烟于筒。俄气缕缕出,似有人呼吸之者,不逾时而烟尽矣。此诚可异也。又有王姓者,于寇乱时失其子,请肚仙探之。肚仙归曰:“此人为炮火轰死,今其鬼周身黑如炭,形状丑恶。且久与诸厉鬼伍,伧伫{▯果}毅,无复人理。生前之事久已尽忘,招之入室,必将为祸,不如其已也。”而王姓必欲致之,强而后可。俄而肚仙云:“尔子已至,无一言,闯然入内室去矣,不可得而问也。”是夕,王姓果大不安,一女一媪均暴卒。王姓窘甚,复求驱去。肚仙云:“是非一人之力所能敌矣。幸腹中有三鬼,并力驱之,或尚可为。”俄闻空中搏击声甚厉,自内而外,久之始息。肚仙曰:“已为驱去矣,甚矣惫!

  慈溪县城东二十里有骠骑山,旧名灵山,俗呼小灵峰。其上有会龙寺,奉葛仙翁像于寺中。凡入寺瞻拜者,必在神前请给牒文,谓之关牒,云死后持牒至冥中,可领银五百两。故乡民登山,必请牒,归而藏之箧笥,临死焚之。寺在山巅,自下而上,可五里许,而登者虽老弱,必步行,相传以篮舆登,则所领关牒成废纸矣。每年自正月一日至十日,及四月八日,为香期,一县之氓无远近毕登,邻县亦有至者,寺中香火缘此大盛。其牒文诡诞鄙俚,即由鬻纸之肆镂板刷印,上钤葛仙翁印。通人多笑之,以为寺僧造此邪说,藉以图利耳。然妇女临死,往往大呼速焚关牒,牒焚而目始瞑。焚牒时又往往有见其火焰作交龙形者。冯梦香孝廉曰:“天地之道,不外一诚而已矣。千万愚夫妇,诚意固结,安知冥中不由此增设一例乎?万事万物,不诚则虽真亦妄,苟诚则虽妄亦真。”余谓此论是也。《中庸》云“不诚无物”,可知诚即有是物矣。古之明器,今之纸钱,皆可以此例之。

  慈溪冯孝廉贞▯,字膺甫,以才气自负。所居宅有鬼为祟,往往白日见形。或于地下伸出人头,俄与屋齐,或见披发人,伸舌下垂至地。种种怪恶,不可殚述,孝廉不惧也。常佩一宝剑,见鬼必逐之。一日逐鬼,鬼逃入其妻室,妻适免身。俗呼产妇房为红房,一月内入此为不洁。孝廉守此戒甚谨,鬼知之,故逃入红房。妻见鬼坐床沿作喘息状,大惊,呼孝廉入逐鬼。孝廉终不肯入,但执剑立门外,呼曰:“鬼如有胆,何不出与我斗乎!”后孝廉为文讼诸城隍,甫具藁,未誊也,夜闻案上纸笔有声。明日视之,纸已裂,笔尽秃。孝廉笑曰:“鬼畏吾文乎!”易纸笔书之,焚于城隍之庙。是夜,闻有锁炼声,至旦始寂,而自此鬼果不复见。

  唐西镇人张庆孙,当粤寇之乱,避居盛泽镇,得病而死。死后其魂至盛泽之土地庙,盛泽土地以其为唐西人也,送之唐西之水南庙。水南庙者,唐西之土神,其神乃陆姓女子,死而为神。唐西一镇有水南水北之分,其庙在水南,故俗称为水南娘娘云。又由水南庙仍送之还盛泽土地庙而苏。未旬日,其妻劳氏死。先是,庆孙之死也,劳氏遍祷于群庙,请以身代。有庆孙之伯父行七者,死十余年,至是附一佣媪之身,语劳氏曰:“汝意甚善,然汝亦吾家健妇,不可少也。盍以尔女代?”劳曰:“此女年幼,吾尚望其成立。”坚请以身代。其七伯曰:“汝意既决,吾不汝违。然此事亦甚周折,吾尚须大费钱财耳。”及庆孙苏而劳死,知冥中从其请也。又临平人徐守之,其子名美生。美生病且死,美生姊才十余岁,忽从梦中呼[B17K]而醒,其颊红肿,遍体亦有青痕。问之,则云为其祖父母所挞也。时其祖父母久死矣,问:“何罪挞尔?”曰:“祖父

译慈溪的风俗中,有一种被称为“肚仙”的人。相传如果鬼在生前欠了人的钱,就会进入那个人的腹中。那个人凭借鬼的力量,替人招来死者的灵魂,人们必定用钱财酬谢他,等到偿还完旧债,鬼自然就会离去。有的腹中只住着一个鬼,有的腹中住着好几个鬼。鬼刚进入时,人必定会大病一场,每次进食都会剧烈呕吐。等到鬼在腹中安顿妥当,能从口中出入,自由游动没有阻碍,然后病才会痊愈。慈溪人对此深信不疑。有个姓冯的人,请肚仙招来亡者。那个亡者生前喜欢吸食鸦片烟,等到灵魂到来,就索要鸦片,于是为他铺设茵褥如同他生前一样,在床边放置盘子,把烟装进烟筒。不一会儿,烟气一缕缕冒出,好像有人在呼吸吸食,不到一个时辰烟就吸完了。这确实很奇异。又有个姓王的人,在战乱时丢失了儿子,请肚仙去探问。肚仙回来说道:“这个人被炮火轰死,现在他的鬼全身黑得像炭一样,形状丑恶。而且长久和众厉鬼混在一起,粗野果敢,不再有人性。生前的事早已全部忘记,把他招进家里,必定会招致祸患,不如作罢。”但姓王的执意要招来,强行要求后才答应。不一会儿,肚仙说:“你的儿子已经到了,一句话也不说,径直闯入内室去了,无法再询问。”当晚,姓王的果然非常不安,一个女儿和一个老妇人都突然死亡。姓王的处境窘迫,再次请求驱赶鬼魂。肚仙说:“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抵挡的。幸好我腹中有三个鬼,合力驱赶他,或许还来得及。”不久听到空中搏击的声音非常激烈,从内室到外面,过了很久才平息。肚仙说:“已经把他驱走了,真是疲惫极了!”

慈溪县城东二十里有座骠骑山,旧名叫灵山,俗称为小灵峰。山上有座会龙寺,在寺中供奉葛仙翁的塑像。凡是进寺瞻拜的人,必定在神前请求发给牒文,叫做关牒,说死后拿着牒文到阴间,可以领取五百两银子。所以乡民登山,必定请领牒文,回家后藏在箱子里,临死时焚烧它。寺庙在山巅,从下往上,大约五里路,而登山的人即使是老弱,也必定步行,相传如果坐轿子登山,那么所领的关牒就变成废纸了。每年从正月初一到初十,以及四月八日,是香期,全县的百姓无论远近都登山,邻县也有来的,寺中的香火因此非常兴盛。那些牒文荒诞粗俗,就是从卖纸的店铺雕版刷印的,上面盖着葛仙翁的印章。通达事理的人多嘲笑它,认为是寺僧编造这种邪说,借以谋取利益罢了。但是妇女临死时,往往大喊快烧关牒,牒文烧了眼睛才闭上。烧牒文时又常常有人看见火焰变成交龙的形状。冯梦香孝廉说:“天地的道理,不过是一个‘诚’字罢了。千万个愚昧的夫妇,诚心坚固,怎么知道阴间不因此增加一条规矩呢?万事万物,不真诚那么即使是真的也是虚妄的,如果真诚那么即使是虚妄的也是真的。”我说这个论断是对的。《中庸》说“不真诚就没有事物”,可知真诚就有这样的事物了。古代的明器,现在的纸钱,都可以用这个例子来类推。

慈溪冯孝廉贞〇,字膺甫,以才气自负。他所住的宅院有鬼作祟,往往白天现出形体。有时从地下伸出人头,一会儿就和屋子一样高,有时看见披发的人,伸出的舌头垂到地上。种种怪异邪恶,不能详尽叙述,孝廉并不害怕。他常佩带一把宝剑,看见鬼必定驱逐它。一天驱逐鬼,鬼逃进他妻子的房间,妻子刚好分娩。俗话称产妇房为红房,一个月内进入这里被认为是不洁净的。孝廉遵守这个禁忌非常谨慎,鬼知道这一点,所以逃进红房。妻子看见鬼坐在床沿喘息的样子,大惊失色,喊孝廉进来驱逐鬼。孝廉始终不肯进去,只是拿着剑站在门外,喊道:“鬼如果有胆量,为什么不出来和我斗!”后来孝廉写文章向城隍神诉讼,刚写好草稿,还没有誊抄,夜里听到案上的纸笔有声音。第二天看,纸已经撕裂,笔都秃了。孝廉笑着说:“鬼害怕我的文章吗!”换了纸笔写好后,在城隍庙焚烧。当晚,听到有锁链声,到天亮才寂静,从此鬼果然不再出现。

唐西镇人张庆孙,在粤寇作乱时,避居盛泽镇,得病而死。死后他的魂灵到了盛泽的土地庙,盛泽的土地神因为他是唐西人,把他送到唐西的水南庙。水南庙是唐西的土神,那位神是陆姓女子,死后成为神。唐西一镇有水南水北之分,庙在水南,所以俗称为水南娘娘。又由水南庙仍把他送回盛泽土地庙而苏醒。不到十天,他的妻子劳氏死了。在此之前,庆孙死的时候,劳氏遍访群庙祈祷,请求用自己的命代替。有庆孙的伯父排行第七的,死十多年了,这时附在一个佣妇身上,对劳氏说:“你的心意很好,但你也是我家健壮的女人,不可缺少。何不让你女儿代替?”劳氏说:“这女儿年幼,我还指望她成长成人。”坚决请求用自己的命代替。七伯说:“你心意已决,我不违背你。但这件事也很周折,我还需要花费很多钱财呢。”等到庆孙苏醒而劳氏死去,才知道阴间听从了她的请求。又临平人徐守之,他的儿子名叫美生。美生病重将死,美生的姐姐才十多岁,忽然从梦中惊醒,她的脸颊红肿,全身也有青痕。问她,就说被祖父母打。当时她的祖父母早已死了,问:“什么罪打你?”说:“祖父

母欲我代弟死,我不可,大加笞楚。我痛不可耐,已许之矣。”未几果死,美生病竟愈。由此二事而观,则死真可代也。惟圣人知之,故周公有请代之言。俗儒读《金滕》而疑焉,彼恶知死生之说,与鬼神之情状哉!又余二儿妇姚氏,幼时为其祖母所奇爱。年六岁,大病已死矣,其祖母命制棺未就,故尚未敛。有欲舁之出者,其祖母辄痛哭抱持之。有幼妹甫一龄,乳媪剑之立于旁,其母叹曰:“尔姊且死,尔祖母悲悼如是,尔不知邪,何不以尔代之?”是夜举家不寐,环病榻前,忽病者自床上自投于地,若有人提掷之者。众人惊诧,急抱之起,则已活矣,俄而其幼妹死。

译母亲想让我替弟弟去死,我不肯,她便重重地鞭打我。我疼痛得难以忍受,已经答应她了。”不久弟弟果然死了,母亲生病竟然痊愈了。从这两件事来看,那么死确实是可以替代的。只有圣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周公才有请求替周武王死的言论。世俗的儒生读了《金滕》篇却对此产生怀疑,他们哪里懂得生死的大义,以及鬼神的真实情状呢!另外,我的两个儿媳妇中的姚氏,小时候被她的祖母非常喜爱。六岁那年,她得了重病已经死了,她的祖母让人制作棺材还没完成,所以还没有入殓。有人想把她抬出去,她的祖母就痛哭着紧紧抱住她。有个刚满一岁的小妹妹,奶妈抱着她站在旁边,姚氏的母亲叹息说:“你姐姐快要死了,你祖母悲伤哀悼到这种地步,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不让你代替她死呢?”那天晚上全家人都不睡觉,围在病床前,忽然病人从床上自己摔到地上,好像有人提着扔下来一样。众人惊诧不已,急忙把她抱起来,她已经活过来了,不久她的小妹妹却死了。

范某,江西南昌人,居顺化门外。少无赖,族人患之,屡送官惩治;释回,则为患愈甚。族有某甲者,昌言于众曰:“尔曹但缚之来,吾当扌官其目,使彼不复能为患!”众从其言,缚某付甲。某乞哀甚苦,甲不听,竟抉其两瞳子,某遂以瞽废。后十余年,甲死,有子四人,某皆与之昵,若忘前隙者。光绪五年腊月,甲二子有事入城,某与偕焉,共宿于城中范氏之祠。三人者同床而卧,夜半,某以利刃事刂二子之腹杀之,而自诣县言状。夫以瞽废之人,卒能手刃所雠者之子,虽其事不足道,亦可谓智深勇沉者矣。

  临平有沈姓者,患病数日,颇困顿。忽若有摄之者,随至一官府,有主者检籍曰:“此人未合死,误被摄取,仍当送还。”乃命人导之出。见堂下罪囚无数,敲扑甚苦。有沈恺者亦在其内,其素所识也,裸而受刑,遍体糜烂。旁有人谓曰:“明日且以铁索穿尔鼻。”沈见之,甚为悲悯。俄而若梦觉者,遂苏。使人视沈恺,则病卧床褥间,宛转呼号,已历数昼夜,求死不得。明日,其妻方持药至,忽鼻孔中喷出血二道,即时气绝。沈恺为人暴戾恣睢,久为乡里患,及死,人咸快之。余谓冥吏误摄,载籍常有,如《前定录》所载因追金乡县尉韦泛,而误追金坛县尉韦泛;《朝野佥载》所载因唤天官侍郎许子儒,而错唤地官侍郎周子恭,皆是也。若此沈姓之误摄,则似有意,盖欲使之见沈恺在冥中受罪,转告世人以为鉴戒耳。不然,则沈恺之死,虽有鼻中出血之异,安知其为冥谴哉!

  安庆人游某,侨寓江西。其子妇重身,逾期不育,腹彭亨若五石瓠。或荐术士治之。术士至,披发跣足,禹步于庭,仗剑指麾,口诵咒。手执一雄鸡,刺其血,书符二。一焚其灰于水,令妇饮之,一令妇佩之于身,曰:“两日内必生,然恐所生非人也。”越两日,妇腹震动,大痛欲死。俄腥风起自床下,灯光惨淡,房中人咸凛凛,而妇已产矣。视所生儿,毛▯▯而色甚黑,眼鼻不可辨,口则甚阔,几过其耳,手足亦略具。通体柔弱无骨,提挈之则长,释手则短。咸共怪异恐惊。产妇命举而弃之野。余二儿妇因言其在家时,见亲串中生一子,至十岁外,犹不能行立。置之一大木盆中,便溺皆于是。提挈之则高与人等,释手则一皮浑脱耳。其母恶之,略不省视,其祖母怜而饮食之。年十六,竟死于盆中。余谓古称徐偃王有筋无骨,此岂其类欤?大儿妇又谓湖北咸宁乡间多怪产,有石氏妇,凡九产而生怪物九。大儿妇之嫂,石氏女也,实亲见其三:一猴、一蛇、一鸟。湖北咸宁乡间有毛氏女,未嫁而与人私。父母怒而杀之,埋其尸于野,俄而成僵尸,出逐行人,乃发面焚之。俗言焚僵尸必覆以鱼网,则尸烬而鬼亦灭。时偶未计及,焚烟上彻,有红舄见于林端。已而其鬼果时出为厉,凡人家子女之洁白端整者,每每为所祟而死。远近咸称之曰毛家姑妈,不知其所起,亦不知其何以得此称也。为所崇者,初不自言,虽父母前不告也。其人了无疾苦,但言欲制某色衣,某色裤,某色鞋袜,女则并抹胸缠足,一一布置。诸物既具,始言毛家姑妈招我去矣,向所布置皆毛家姑妈为之也。乘人不觉,即取著之,或仰药,或雉经,无一免者。于是人皆畏之,各村皆为立庙;庙立之后,为祟如故。有咸宁令某公,闻之大怒,悉毁其庙,且至江西真人府求施敕勒之术,自是稍静谧,然其为祟已数十年矣。方其盛时,乡间至不敢言毛家姑妈,偶言及之,则动色相戒云。及粤寇乱后,毛家姑妈复出,然不至如前之甚。诸被祟者,或仍言毛家姑妈,或言某氏子某氏女,则皆向之死于祟者,盖其徒党也。异哉!毛氏一女子,非取多而用宏者,何死后数十年犹有灵爽若此也?殆戾气所锺欤?又有顺宝者,咸宁范氏女,亦未嫁而私于人,为父母所杀。其鬼时时出见,久之人亦习见而不为异。每春日,诸女至山中采茶,薄暮则顺宝之鬼辄出助之,与其妹尤昵,几于无日不见。每语妹曰:

译范某,是江西南昌人,住在顺化门外。他年轻时行为放荡、无所顾忌,宗族的人对此深感忧虑,多次将他送交官府惩治;每次释放回家,他造成的祸患反而更加严重。族中有个叫某甲的人,当众大声说:“你们只要把他绑来,我来挖掉他的眼睛,让他不能再作恶!”众人听从了他的话,把范某绑来交给某甲。范某苦苦哀求,某甲不予理会,最终挖出了他的两只眼珠,范某因此失明废黜。十多年后,某甲去世,他有四个儿子,范某都与他们亲近,好像忘记了以前的仇隙。光绪五年腊月,某甲的两个儿子有事进城,范某与他们同行,一起住在城中的范氏祠堂里。这三个人同床而睡,半夜,范某用锋利的刀刺死了两个儿子的腹部,然后自己到县衙陈述案情。一个失明废黜的人,最终能亲手杀死仇人的儿子,虽然这件事不值得称道,也可以说是智谋深远、勇力深沉的人了。

临平有个姓沈的人,患病几天,非常困顿疲惫。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摄去,随即来到一个官府,有主管官员查阅名册说:“这个人不该死,是被错误地摄来的,应当送还。”于是派人引导他出去。看见堂下有无数的罪囚,拷打鞭笞非常痛苦。有个叫沈恺的人也在其中,是他平时认识的人,赤身裸体受刑,全身溃烂。旁边有人对他说:“明天就要用铁索穿你的鼻子。”沈姓的人看见后,非常悲悯。不久好像梦醒一样,于是苏醒过来。派人去看沈恺,只见他病卧在床榻之间,辗转呼号,已经经历了几昼夜,求死不得。第二天,他的妻子正拿着药来到,忽然鼻孔中喷出两道血,立刻气绝身亡。沈恺为人暴戾凶狠,长久以来是乡里的祸患,等到他死后,人们都感到痛快。我认为冥吏错误地摄人,典籍中常有记载,如《前定录》所载因追金乡县尉韦泛,而误追金坛县尉韦泛;《朝野佥载》所载因唤天官侍郎许子儒,而错唤地官侍郎周子恭,都是这样。至于这个沈姓的人被误摄,似乎是有意的,大概是想让他看见沈恺在阴间受罪,转告世人作为鉴戒罢了。不然的话,沈恺的死,虽然有鼻中出血的奇异现象,怎么知道那是阴间的谴责呢!

安庆人游某,寄居在江西。他的儿媳妇怀孕,超过预产期没有生育,腹部膨大得像五石的大葫芦。有人推荐术士来治疗。术士来到,披头散发,赤着脚,在庭院里迈着禹步,手持剑指挥,口中念着咒语。手里拿着一只公鸡,刺破它的血,写了两个符。一个把符烧成灰混在水里,让妇人喝下,一个让妇人佩戴在身上,说:“两天内必定生产,但恐怕生下的不是人。”过了两天,妇人腹部震动,疼痛得要死。忽然腥风从床下刮起,灯光昏暗惨淡,房间里的人都感到恐惧战栗,而妇人已经生产了。看生下的婴儿,浑身长满毛发且颜色非常黑,眼睛鼻子无法辨认,嘴巴却非常宽大,几乎超过耳朵,手脚也大致具备。全身柔弱没有骨头,提起来就变长,放手就变短。大家都感到怪异惊恐。产妇命令把它抱到野外丢弃。我的二儿媳于是说,她在家时,看见亲戚中生下一个儿子,到了十岁以外,还不能行走站立。把他放在一个大木盆里,大小便都在里面。提起来就高与人相等,放手就只是一层皮囊罢了。他的母亲厌恶他,几乎不闻不问,他的祖母可怜他而给他饮食。十六岁那年,竟然死在盆中。我认为古称徐偃王有筋无骨,这难道就是那一类吗?大儿媳又说,湖北咸宁乡间多有怪异的产儿,有个石姓妇人,一共九次生产,生了九个怪物。大儿媳的嫂子,是石家的女儿,亲眼见过其中三个:一个是猴子,一个是蛇,一个是鸟。湖北咸宁乡间有个毛姓女子,未嫁而与人私通。父母愤怒地杀了她,把她的尸体埋在野外,不久成了僵尸,出来追逐行人,于是挖开面部焚烧她。俗话传说焚烧僵尸必须用鱼网覆盖,那么尸体烧尽而鬼魂也消灭。当时偶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焚烧的烟雾直冲上天,树林顶端出现了红色的鞋子。不久她的鬼魂果然时常出来作祟,凡是人家子女中洁白端庄的,常常被它作祟而死。远近的人都称她为毛家姑妈,不知道她从哪里兴起,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得到这个称呼。被作祟的人,起初自己不说,即使在父母面前也不告诉。那人毫无疾苦,只是说要制作某种颜色的衣服,某种颜色的裤子,某种颜色的鞋袜,女子就连抹胸缠足,一一布置。各种物品都准备好,才说毛家姑妈招我去,先前布置的都是毛家姑妈做的。趁人不注意,就穿上它们,有的服毒,有的上吊,没有一个能逃脱的。于是人们都害怕她,各村都为她立庙;庙立之后,作祟依旧。有个咸宁令某公,听说后大怒,全部毁掉那些庙,并且到江西真人府求取施敕勒的法术,从此稍微安静,然而她作祟已经几十年了。正当她猖獗的时候,乡间甚至不敢说毛家姑妈,偶尔提到她,就脸色大变互相告诫。等到粤寇乱后,毛家姑妈又出现,但不像以前那么严重。被作祟的人,有的仍说毛家姑妈,有的说某氏子某氏女,都是先前死于作祟的人,大概是她的党羽。奇怪啊!毛氏一个女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为什么死后几十年还有这样的灵验?大概是戾气所聚集吧?又有顺宝,是咸宁范家的女儿,也未嫁而与人私通,被父母所杀。她的鬼魂时常出现,久了人们也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每到春天,众女子到山中采茶,傍晚时分顺宝的鬼魂就出来帮助她们,与她的妹妹特别亲密,几乎天天见面。每次对妹妹说:

“我不肖,死固分也;妹幸好为人,毋似我为父母羞。”此鬼殊有意,胜毛家姑妈多矣。

译我品行不端,死本来就是应有的结果;妹妹幸好嫁了人,不要像我一样让父母蒙羞。这鬼魂倒是有几分情意,比毛家的姑妈强多了。

嘉庆时,钱唐人某游天台山,见一人自称陆讲山,言明季事甚详,异之。明日复访其人,则不复见矣。某欣然以为遇仙。按陆讲山先生名圻,字丽京,钱唐人,乃国初西冷十子之一。少负盛名,与弟阶、培称“三陆”。培以行人死甲申之难。先生后为湖州庄氏之狱所株连,及事白,奉母隐西溪骆家庄,常卖药苕、▯间。及母殁,弃家远游,不知所终。至嘉庆末,此人犹得见之,殆真仙矣。震泽王君蟾生,余门下士王廷鼎梦薇之父也。道光庚子岁,读书东安村之八蜡庙。庙有楼,王君与诸友昼则读于其下,夜则寝于其上。一日,诸友皆外出,王君独留。忽狂风起,窗户皆鸣,卷帙飞舞。突见一老叟兀立案前,年可六十许,黄面白髯,目开合不止,两手向空作攫抓之形。王君惊问何人,叟不答,徐徐却走,退至东壁,如嵌入者,两手攫抓如故。王君大呼,有老僧闻声趋至,则全身已隐,而须眉口鼻犹见于壁,栩栩欲活也。惧而走出。薄暮诸友至,复偕入视之,则无有矣。是夜仍宿于楼,夜半闻扣窗声,窥之,则有长人足立庭中,而首出楼外。诸友中有吴友霞者,素有胆,潜立窗侧,挟利匕首伺之。俄其人探手入,急以匕首刺之,中其腕,大叫而遁,匕首亦随腕俱去。俄闻锵然有声,知匕首堕矣。明晨得之于殿庭之西隅,血凝如膏,腥秽不可近。其时庙中人咸集,循血迹求之,至庙后,有败棺数具,一棺盖有渍血。僧曰:“必此棺为怪矣。”议焚之,王君止之,后亦无他。余谓昼所见者或即棺中人;若夜所见者,怪也,非鬼也,鬼安得有血乎?使非昼有此异,夜必酣眠,或为怪所攫食,未可知矣。棺中人与诸君有恩,王君止焚,是为有见。惟棺盖血迹又似可疑。或曰:“必此怪恨棺中人,而以此嫁祸也。”若然,则俄顷之间,机械横生,捷于鸣镝,视巨手破窗,更为可畏矣。

  平望镇之西,有地名韭溪,里人潘氏之墓在焉。某年夏,忽于赤日杲杲中辟历一声,白云四起,有一物从空中堕其墓上。其物长四五尺,牛首鼍身,有角有鳞,而无尾。四足皆五爪,而后足若痿Φ不能起者,但以前两足蹒跚而行。所过之处,翁仲俱仆,大木尽拔。村人大骇,聚而观之,且奔告于潘。次日,潘至,是物已力倦,卧于丰草中,腥气不可向迩,蝇蚁集于其身,遍体蠕蠕然,而是物若不知者。或以竹竿刺之,亦不动,间或昂首一嘘气,触之者无不立倒。潘知其异,禁人勿犯之。无何,风雷交作,大雨如注,物奋身一跃,腾空而去。至天半,犹垂首俯视,久之始杳,竟不知是何物也。

  布袋和尚者,不知何许人。嘉庆中,至吴江县城卖卜,居城东关帝庙中,口操楚音,年可七十余。项下县一黄布袋,不暂释,因以名之。袋广长仅尺余,不甚丰满,而和尚每日所用之具,若杯,若壶,若冠履,若纸墨笔砚,咸取之此,未尝阙焉。日卖卜,以十事为限,谈休咎辄中。既毕,则遍游村市,见字纸,必拾之投袋中,恒劝入惜字。自言每日所拾,暮则权之,必满一斤之数,如是者三十余年矣。庙中人有伺其熟睡而探其袋者,止得龟壳一,长寸余。于是皆疑为仙,环而叩其术。和尚厌之,用不恒至。一夕忽来,即阖户而寝。次日日中不起,呼之不应,破扉入,则和尚圆寂矣。失其袋,大索不得,正共惊异,而西郭外之人▯至,咸曰:“和尚成神矣!”盖其地故有土地庙,是夕,父老皆梦土地来别曰:“吾去矣。明日有县布袋于项者,是代吾者也。”及旦,父老至庙中察之,则见神项下县一黄布袋,诧曰:“此布袋和尚之物,何为而在此?”入城,而和尚果死,故知其真成神也。众即葬之土地庙后,至今神项犹县布袋云。

  桐乡倪亚卿,弱冠游吴中,寓桃花庵之梦墨楼。一夕独坐,忽闻窗外吟诗声,静听之,其诗云:“生怕秋来瘦不支,十年心事诉谁知?荒庵寂寞如宫禁,况是风清月白时”“一病奄然百事灰,多情无力挽春回。青山绿水桥边路,苦望郎君拨棹来。”

译嘉庆年间,有个钱唐人游览天台山,遇见一个人自称陆讲山,讲述明朝末年的事情非常详细,这人觉得他很奇异。第二天再去拜访这个人,却再也看不见了。那人高兴得认为遇到了仙人。查考得知,陆讲山先生名叫陆圻,字丽京,是钱塘人,乃是清初西泠十子之一。他年少时就享有盛名,与弟弟陆阶、陆培并称“三陆”。陆培在甲申之难中作为行人官殉难。陆圻后来被湖州庄氏史案牵连,等到事情澄清后,他奉养母亲隐居在西溪骆家庄,常在苕溪、余杭一带卖药。等到母亲去世后,他抛弃家庭远游,不知最终下落。到了嘉庆末年,还能见到这个人,大概真的是仙人了。

震泽的王蟾生先生,是我门下学生王廷鼎(字梦薇)的父亲。道光庚子年,他在东安村的八蜡庙读书。庙里有座楼,王君和朋友们白天在楼下读书,晚上在楼上睡觉。一天,朋友们都出去了,只有王君独自留下。忽然狂风刮起,窗户都发出响声,书卷飞舞。突然看见一位老翁端坐在案前,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黄脸白胡须,眼睛不停地开合,两只手向空中做出抓取的样子。王君惊讶地问他是谁,老翁不回答,慢慢地退着走,退到东墙边,好像嵌入墙里一样,两只手依然做着抓取的动作。王君大声呼喊,有个老僧听到声音快步赶来,只见老翁全身已经隐去,只有胡须眉毛口鼻还显现在墙上,栩栩如生。王君害怕地走了出来。傍晚时分朋友们到了,又一起进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了。当晚仍然住在楼上,半夜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偷看时,看见一个长人的脚站在庭院中,头伸出楼外。朋友们中有个叫吴友霞的,向来胆大,悄悄站在窗边,拿着锋利的匕首等着。不久那人把手伸进来,吴友霞急忙用匕首刺去,刺中了他的手腕,那人大叫着逃跑,匕首也随着手腕一起被带走了。不久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知道匕首掉下来了。第二天早上在西殿角落找到了匕首,血凝固得像油脂一样,腥臭得让人无法靠近。当时庙里的人都聚集过来,顺着血迹寻找,到了庙后,有几具破棺材,一个棺材盖上有血渍。僧人说:“一定是这口棺材作怪。”大家商议要烧掉它,王君制止了,后来也没有发生其他事情。我认为白天看到的也许是棺材里的人;至于晚上看到的,是怪物,不是鬼,鬼怎么会有血呢?如果不是白天有这个怪异现象,晚上必定会熟睡,或许被怪物抓去吃,也未可知。棺材里的人对各位有恩,王君制止焚烧,这是有见识的表现。只是棺材盖上的血迹又似乎可疑。有人说:“一定是这怪物恨棺材里的人,借此嫁祸给他。”如果这样,那么在极短的时间内,阴谋诡计横生,比响箭还要快,比起巨大的手破窗而入,更加令人畏惧了。

平望镇西边,有个地方叫韭溪,当地潘氏的坟墓在那里。某年夏天,忽然在烈日当空时响起一声霹雳,白云四起,有一个东西从空中掉落在坟墓上。这东西长四五尺,牛头鼍身,有角有鳞,却没有尾巴。四只脚都有五个爪子,而后腿好像痿软不能站立,只靠前两只脚蹒跚行走。它经过的地方,石像都倒下,大树都被连根拔起。村里人大惊,聚集观看,并且跑去告诉潘家。第二天,潘家到了,这东西已经力气耗尽,卧在茂密的草丛中,腥气让人无法靠近,苍蝇蚂蚁聚集在它身上,全身蠕动,而这东西好像不知道一样。有人用竹竿刺它,它也不动,偶尔抬头吐一口气,碰到的人无不立刻倒下。潘家知道它奇异,禁止人们冒犯它。不久,风雷交加,大雨倾盆,这东西奋力一跃,腾空而去。到了半空中,还低着头俯视,很久才消失,最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布袋和尚,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嘉庆年间,来到吴江县城卖卜,住在城东关帝庙中,说话带着楚地口音,年纪大约七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个黄布袋,片刻不离开,因此以这个命名。袋子宽长只有一尺多,不是很丰满,而和尚每天使用的器具,如杯子、壶、帽子鞋子、纸墨笔砚,都从这里面取出,从未缺少过。每天卖卜,以十件事为限,谈论吉凶总是准确。结束后,就遍游村镇集市,见到字纸,一定捡起来投进袋中,常常劝人珍惜字纸。自己说每天捡的,晚上称量,必定满一斤的数量,像这样三十多年了。庙里有人趁他熟睡时探他的袋子,只得到一个龟壳,长一寸多。于是大家都怀疑他是仙人,围着他询问他的法术。和尚厌烦了,就不再经常来。一天晚上忽然来了,就关门睡觉。第二天中午还不起来,叫他不答应,破门进去,只见和尚圆寂了。他的袋子不见了,大肆搜索也没找到,正共同惊异,而西郊外的人纷纷到来,都说:“和尚成神了!”原来那里本来有土地庙,那天晚上,父老们都梦见土地神来告别说:“我要走了。明天有个脖子上挂着布袋的人,是代替我的。”等到天亮,父老们到庙里查看,只见神像脖子上挂着一个黄布袋,惊讶地说:“这是布袋和尚的东西,为什么在这里?”进入城里,和尚果然死了,所以知道他真的成神了。众人就把他葬在土地庙后,至今神像脖子上还挂着布袋。

桐乡的倪亚卿,二十岁时到吴中游玩,寄住在桃花庵的梦墨楼。一天晚上独自坐着,忽然听到窗外吟诗的声音,静心听,那诗说:“生怕秋来瘦不支,十年心事诉谁知?荒庵寂寞如宫禁,况是风清月白时。”“一病奄然百事灰,多情无力挽春回。青山绿水桥边路,苦望郎君拨棹来。”

声甚凄婉。倪知是鬼,即亦不惧。俄见一女子推扉入,倪问曰:“卿何人也?”女曰:“妾姚氏,字修竹,家山塘,故风尘中人也。年十六,为贵州李小白刺史所赏,许以千金聘妾,先下百金为定,期三年之后改官江南,然后来迎。乃瓜期满矣,而花信杳然。妾感其情,誓不再嫁,独居抑郁,半载而殂。三寸桐棺,即停庵后,偶来玩月,聊尔哀吟,以抒幽悃,幸勿见讶。”倪怜之,以手抚其背。女却立曰:“妾以守贞,故归泉壤,否则犹在人间也。”言已遂灭。次日验之,果有一棺在墙隅,倪因题诗楼壁,以识其事。越二载,有都司李某自黔来苏,亦寓此楼,见诗惊曰:“李小白,吾父也。于咸丰十年殉难,吾即以先人难荫得此右职,初不知有斯事也。”因属庵僧:“善视此柩。吾差事毕,再来此,当为营葬。”然其后亦不复至。

译声音非常凄切婉转。倪生知道这是鬼魂,也就并不害怕。不一会儿,看见一个女子推门进来,倪生问道:“你是谁?”女子说:“我姓姚,字修竹,家住山塘,本是风尘中人。十六岁时,被贵州刺史李小白赏识,他许诺用千金聘我为妻,先付了百金作为定金,约定三年后他调任江南,再来迎娶我。然而期限已满,他的音信却杳无踪迹。我感念他的情意,发誓不再改嫁,独自居住,忧郁成疾,半年后便去世了。这口三尺桐木棺材,就停放在庵后,我偶尔来此赏月,姑且哀吟几句,以抒发内心的幽怨,希望你不要见怪。”倪生怜悯她,用手抚摸她的背。女子退后一步说:“我因为坚守贞节,所以归于黄泉,否则现在还活在人间呢。”说完便消失了。第二天去查验,果然在墙角有一口棺材,倪生因此在楼壁上题诗,以记录这件事。过了两年,有一位都司李某从贵州来到苏州,也寄居在这座楼里,看到诗后惊讶地说:“李小白,是我的父亲。他在咸丰十年殉难,我凭借先人殉难的恩荫才得到这个官职,起初并不知道有这件事。”于是嘱托庵里的僧人:“好好看护这口棺材。我办完差事,再来这里,应当为他营葬。”然而此后他也没有再来。

咸宁毛氏有一婢,年十三四矣。其主母虑火灾,防范甚严,虽天寒不许近炉火。忽一夕,举家闻恶臭,若火炙物者,已而邻舍亦闻之,竞扣扉问故。其主母即呼是婢,则不知所在。旋得之于空室中,足踏铜火炉,倚门而立,呼之不应,视之,死矣。竞前挽之,则随手而化为灰,独两脚不化,犹立铜炉上,流膏满地。而室中物一无所毁,其所倚之门亦不焦灼。异哉!谓火自炉起,则当先焚其足,何其足转不化欤?或疑如佛家之戒火自焚,然此一蠢婢耳,平时初无异人处,且膏油流溢,死亦甚惨,戒火自焚,必不如是也。或疑此婢必先醉烧酒,火气薰▯,引动内火,遂至自焚。此颇似近之,然藏府燔烧,筋骨俱烬,其楚毒为何如,尚能植立不动欤?是真不可解矣。

  绍兴萧山县有隔河,其河于百余年矣。光绪五年夏大旱,乃访求其故道,集民夫浚之。有周姓者与其役,掘得一石门,长广二尺许,启之则如隧道然。疑故时人家泄水之沟也,以竿探之,忽有声若人▯者。异而益穷之,至丈余,▯声愈厉。有青蛙数十跃出,大者如盂,最后一蛙,身长尺,色深黄,腹下纯白,遍身黑斑累累然,怒目大鸣。人或击以竿,蛙以前足格之,竿为之折。于是人争击之,蛙抱一木桩,兀不动,惟以后足相撑拒,口格格如鸣鼓。有老人急止之,曰:“此非常蛙,杀之恐不利。”众韪其言,拟纵之河,而蛙抱木不释,爪之入者三分。众因舁其木而投之,甫及河,蛙一跃而去,须臾大雨,四境沾足。

  童元发,严州淳安人。其地皆山也,山多猛兽。元发父自城晚归,中涂一熊突出攫之,仆焉。同伴者狂奔而免,纠众还救之,熊始去,而元发父碎首刳腹死矣。奔告其家,时元发甫弱冠,日持匕首哭父死所,欲得熊而甘心焉,或数夕不归。母匿其刃,禁不使出。元发哭愈哀,月余复窃刃而逃,村人遍寻之不得,自是踪迹杳然矣。而数十里内,山中居者恒隐隐闻哭声,或夜静,闻霍霍磨刀声。去其乡五十里,有地名叶家坂,居人以猎为业。一日入山,见一兽,人面而兽身,以敝衣蔽体。众异焉,发火枪击之,不中,兽奔,众逐之。兽呼曰:“吾童元发也,勿伤我。”众人素知其名,呼与俱归,元发腾跃而去,捷于飞隼,俄顷不知所往。于是远近皆知元发不死,且喧传其异矣。元发母闻其事,思念甚切。一夕,忽闻扣门声,启之,则元发闯然入,曰:“儿今得报父雠矣!”气咻咻喘不止,汗淋漓如雨,肩一物掷地,腥臭不可近,烛之,熊也。母惊喜,邻舍毕集。时元发去家已一年余矣,问其所历,曰:“自入山后,日伏岩穴中。饥则采果实,或掘黄精白术食之,寒则集槲叶松毛为衣。数月后,觉身体轻捷,且生▯毛,如猿猱然,逾坑越谷,无异平地。日夕祷于山神,愿报父仇。昨宿枯庙中,梦神告曰:”杀而父者,去此不远,东行十余里,沿涧伺之,可得也。“如其言,果见熊饮于涧。事刂刃其腹,应手而毙,遂负之归。”闻者莫不叹异。翼日,熟而祭于其父之墓,并具牲体,酬神于山。嗣后饮食衣服仍复其旧,身亦重坠,与常人无异,惟遍体之毛,竟不脱落。余门下士王梦薇曾于同治十一年见之淳安市上。其人颀而长,年可三十许,肌理黧黑,两颧毛毵毵然,视其手臂亦然。人皆曰:“此童孝子也。”惟神识不甚慧,问之多不答,如聋▯者。识者谓积惨伤其心也。粤寇之难,近村多被焚掠,而童孝子一村独无恙。

  吴江梅堰镇有殷姓者,贾人子也。畜一鹦鹉,五六年矣,爱之如子。咸丰十年四月,粤寇突至,殷举家奔窜。半途忽忆鹦鹉,复还至家中,谓鸟曰:“寇至矣,不能终畜汝,汝速去,勿罹此祸。”遂开锁纵之。鸟去而寇至,几不免。后岁余,殷徙居莺湖之计家港。一日,鸟忽至,飞鸣于室,若有所言。殷不悟,饲之不食,笼之不宿,至夜不去,啁啾如故。俄闻炮声,始悟贼将至,鸟速之去也。即挟眷属狂奔,而贼已四面合围,不得脱。天迟明,潜出

译咸宁毛家有一个婢女,年纪十三四岁。她的主母担心发生火灾,防范非常严密,即使是天寒也不允许她靠近炉火。忽然有一天晚上,全家都闻到一股恶臭,像是火烧东西的味道,不久邻居也闻到了,纷纷敲门询问缘故。主母立即呼唤这个婢女,却不知她在哪里。随即在空房间里找到了她,她脚踩铜火炉,倚着门站着,呼唤她不答应,看去,已经死了。众人上前拉扯她,她却随手化为灰烬,只有两只脚没有化掉,还立在铜炉上,流出的油脂铺满地面。而房间里的东西一点没有被毁坏,她所倚靠的门也没有被烧焦。真是奇怪啊!如果说火是从炉子里起的,那么应当先烧她的脚,为什么她的脚反而没有化掉呢?有人怀疑像佛家所说的戒火自焚,然而这只是一个愚笨的婢女罢了,平时起初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况且油脂流溢,死状也很惨烈,戒火自焚,一定不会是这样的。有人怀疑这个婢女一定先喝醉了烧酒,火气熏蒸,引动内火,于是导致自焚。这似乎比较接近事实,然而脏腑被焚烧,筋骨都成灰烬,那种痛苦是怎样的,还能站立不动吗?这真是无法解释的了。

绍兴萧山县有一条隔河,这条河已经干涸一百多年了。光绪五年夏天大旱,于是访求它的旧河道,召集民夫疏浚它。有一个姓周的参与劳役,挖到一个石门,长宽大约二尺,打开它就像隧道一样。怀疑是古代人家排水的沟渠,用竹竿探测它,忽然有声音像人喘息的一样。觉得奇怪而更加深入探究,到一丈多深,喘息声更加厉害。有几十只青蛙跳出来,大的像盂,最后一只青蛙,身长一尺,颜色深黄,腹部下面纯白,全身布满累累黑斑,怒目大声鸣叫。有人用竹竿打它,青蛙用前脚抵挡,竹竿因此折断。于是人们争相打它,青蛙抱住一个木桩,稳稳不动,只用后脚支撑抗拒,嘴里格格作响像敲鼓。有个老人急忙制止他们,说:“这不是普通的青蛙,杀了它恐怕不利。”众人赞同他的话,打算把它放回河里,而青蛙抱住木头不松手,爪子插入木头三分深。众人于是抬着木头把它扔进河里,刚到河边,青蛙一跃而去,不久大雨倾盆,四周都沾湿了。

童元发,是严州淳安人。那地方都是山,山中多猛兽。元发的父亲从城里晚上回来,半路一只熊突然冲出抓他,他倒下了。同伴的人狂奔而逃脱,纠集众人回来救他,熊才离开,而元发的父亲头破腹裂死了。跑去告诉他的家人,当时元发刚成年,每天拿着匕首在父亲死的地方哭,想要得到熊而甘心报仇,有时几夜不回家。母亲藏起他的刀,禁止他出去。元发哭得更加悲哀,一个多月后又偷偷拿着刀逃跑,村里人到处寻找他找不到,从此踪迹杳然了。而几十里内,山中居住的人常常隐隐听到哭声,有时夜深人静,听到霍霍磨刀声。离开他的家乡五十里,有个地方叫叶家坂,居住的人以打猎为业。一天进山,看见一个野兽,人脸而兽身,用破衣服遮体。众人觉得奇怪,发射火枪打它,没打中,野兽逃跑,众人追赶它。野兽喊道:“我是童元发,不要伤害我。”众人向来知道他的名字,喊他一起回去,元发跳跃而去,敏捷得像飞隼,一会儿不知去向。于是远近都知道元发没死,并且喧传他的奇异了。元发的母亲听到这件事,思念非常深切。一天晚上,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元发闯进来,说:“儿子现在报父仇了!”气喘吁吁喘个不停,汗水淋漓如雨,肩上扛着一个东西扔在地上,腥臭不可靠近,用蜡烛照看,是熊。母亲惊喜,邻居都聚集过来。当时元发离家已经一年多了,问他经过的地方,他说:“自从进山后,白天躲在岩穴中。饿了就采果实,或者挖黄精白术吃,冷了就把槲叶松毛收集起来做衣服。几个月后,觉得身体轻捷,而且长出毛发,像猿猴一样,跨越坑谷,和走平地没有区别。日夜向山神祈祷,愿意报父仇。昨天宿在枯庙中,梦见神告诉我:‘杀你父亲的人,离这里不远,向东走十几里,沿着山涧守候他,可以抓到。’按照他的话,果然看见熊在山涧喝水。用刀割开它的肚子,应手而死,于是背着它回来。”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叹惊异的。第二天,煮熟后在父亲的墓前祭祀,并备齐牲体,在山中酬谢山神。此后饮食衣服仍然恢复原样,身体也沉重,和常人没有区别,只有全身的毛发,竟然不脱落。我门下的学生王梦薇曾在同治十一年在淳安集市上见过他。那个人身材修长,年纪大约三十岁,皮肤黧黑,两颊毛发稀疏,看他的手臂也是这样。人们都说:“这是童孝子。”只是神识不太聪明,问话多不回答,像聋哑的人。有见识的人说这是积惨伤害了他的心。粤寇之难,附近的村子大多被焚掠,而童孝子所在的村子独自无恙。

吴江梅堰镇有个姓殷的人,是商人的儿子。养了一只鹦鹉,五六年了,爱它像爱儿子一样。咸丰十年四月,粤寇突然到来,殷全家奔逃。半路忽然想起鹦鹉,又回到家中,对鸟说:“贼寇来了,不能最终养你,你快离开,不要遭受这场祸患。”于是开锁放它。鸟飞走后贼寇到来,几乎没能逃脱。后来一年多,殷迁居到莺湖的计划港。一天,鸟忽然到来,在房间里飞鸣,好像有话要说。殷不明白,喂它不吃,把它关在笼子里不宿,到晚上也不走,啁啾如故。不久听到炮声,才明白贼寇将至,鸟催促他离开。立即带着眷属狂奔,而贼寇已经四面合围,不能逃脱。天快亮时,悄悄出去

,欲越桥北走,而寇伏于桥侧,群起遮拦。忽有一鸟翱翔其间,贼注目视之,鹦鹉也,口衔白布一幅。咸共骇异,疑为神,逡巡久之,而殷氏之众已从桥上去。贼因鹦鹉之异,亦不穷追。殷至光绪中尚在。

译(殷氏)想要越过桥向北逃跑,但贼寇埋伏在桥边,一起起身阻拦。忽然有一只鸟在众人之间翱翔,贼寇注视着他,原来是只鹦鹉,口中衔着一幅白布。大家都感到惊异,怀疑是神灵,迟疑了很久,而殷氏的人马已经从桥上离开了。贼寇因为鹦鹉的奇异现象,也没有全力追击。殷氏到了光绪年间还在。

周如三,浙江山阴人,卖药为业。尝与村人采药王山,山有涧,狭而深,两旁石排列如矛戟,止容一人入,而黄精紫参生其中。周解衣使同伴者缒而下,有所得,公焉。其同伴有赵某者,见周衣巾藏白金十余两,利之,乃怀其金,与众俱走。已而周欲出,呼其曹,莫之应,窘而大号,亦无闻者。不得已,缘涧行。涧甚纡曲,广狭靡定。行十里许,得一洞,外窄而内宽;窥之,若有光。入之,则有一蛇存焉,长四五尺,围可五寸,鳞甲陆离,形状颇异。悸而欲出,已为蛇所见,因跪而告以故,并求寄宿焉。蛇若颔之者,周遂匍匐入,伏其侧。洞中山气薰蒸,不雨而滴,又昏暗无天日,不辨旦暮。久之饥甚,见洞有一石,光滑如脂,蛇恒以舌饣舌之。意其可以疗饥,又跪而祝曰:“小人不食三日矣,愿分君之甘。”蛇又若颔之者,因亦就饣舌之。石淡无味,然饥火顿息。如是数日,忽闻雷声殷殷,在山之巅。蛇闻之,蠕蠕然动,未几暴长,头角峥嵘,不蛇而龙矣,腾跃欲上。周攀其角曰:“龙王一出,某老死洞中矣。愿从龙王偕出。”蛇又若颔之者。辟历一声,挟周俱上,俄而坠于地,则其村也。乃反其家。家人喧相告曰:“吾以汝为死矣。”周曰:“谁言之?”曰:“闻诸赵。”周欲诣问赵,而赵已至,披发跣足,奉衣及金跪于门外,自述前意。问:“谁使汝来?又谁使汝言之?”则赵亦茫然不知也。

  ●卷六湖北咸宁有某氏女,颇娟好。粤寇之乱,有贼数人,突入其家,见女艳之,欲劫之去。其父母村农也,呆痴不晓事,谓贼曰:“吾女已许嫁某村某氏子矣,安能从汝?”贼曰:“易耳。吾往某村杀某氏子,则尔女可从我矣。”父母曰:“虽杀某氏子,亦不汝从!”贼曰:“然则并汝二人杀之,尔女可从我矣。”女见事急,从容谓父母曰:“吾父母何老悖如此!我得嫁将军,异日为妃为后,未可知也,岂恋此田舍郎哉!”又谓贼曰:“我从将军去,父母老悖不足与语。”父母牵女衣而哭,女挥手曰:“儿此去大好,何用悲苦。然父母宜即日他徙,不然地方官府知儿从贼,必以为父母罪矣。”言已,从贼竟去。甫行数里,又谓贼曰:“吾固许嫁某氏子,今从将军去,异日某氏必向父母索女,且为父母累。幸此地距某村近,宜往与诀绝。”贼从之。女平时固常至婿家,且为其姑所怜爱。乃是乃径诣其姑告别,且谓之曰:“舅姑宜即日他徙,不然地方官府知儿从贼,必以为舅姑罪矣。”其姑闻之泣,女不顾而行。贼欲犯之,辄好语之曰:“我固从汝,然须成礼,不可苟合。”行一二日,贼又欲犯之。女度父母舅姑皆已他徙,乃抗声大骂曰:“狗奴!我良家女,且已许嫁某氏子,岂从汝辈犬彘哉!”贼见其意骤变,大骇,尚以其貌美,不忍杀,以甘言劝慰。女骂益厉,自以头触贼刃,遂见害。此事余大儿妇言之,以不记其姓氏为憾。余曰是无伤也,《明史。列女传》所载,如招远孝女、石门丐妇、上海某氏、六安女之类,皆不详其姓氏,至今何尝不炳然史策哉!

  苏州桃花坞有缸甏阿庆者(“甏”,俗字,古无之,《集韵》有“<平瓦>”字,蒲孟切,音膨,<亢瓦>属。或即此字),多膂力,乡里咸惮之。有某甲与之忤,庆纠其党,欲殴之。甲惧,奔告于庆之妻父,其妻父曰:“是不可以理谕也,汝谨避之而已。”甲匿数月,偶出,遇庆于途,痛殴之。甲愤且愧,归则吞生鸦片烟而死,乡里莫敢为一言。久之,阿庆亦死。其子曰二和尚,年长矣,家亦小康。一日,自市上晚归,遇甲于涂,呼曰:“汝父杀余,余今且杀汝!”和尚大骇,狂奔归家,遂大病,述所见,家人大具牲醴以祭之。久之,病始愈。逾年,又遇诸涂,归又大病,家人为焚纸钱无算,久之,病亦愈。而和尚以久病,遂失业,家亦落。一日,又遇诸涂,和尚习见之,亦不畏也。谓甲曰:“吾今非昔比矣,饔飧不继,生亦无味,顾安所得死?”

译周如三,是浙江山阴人,以卖药为职业。曾经与村里人一起在王山采药,山上有一条山涧,狭窄而深邃,两旁的石头排列得像矛戟一样,只容得下一个人进入,而黄精、紫参生长在其中。周如三脱下衣服,让同伴用绳子吊着自己下去,有所收获,大家平分。他的同伴中有个姓赵的人,看见周如三的衣服头巾里藏着十几两白银,贪图这些钱,于是怀揣着银子,和大家一起逃走了。不久周如三想上来,呼喊他的同伴,没有人回应,处境窘迫而大声呼号,也没有人听见。不得已,沿着山涧行走。山涧非常曲折,宽窄不固定。走了十里左右,发现一个洞穴,外面狭窄而里面宽敞;往里窥探,似乎有光亮。进入洞穴,就有一条蛇在那里,长四五尺,粗约五寸,鳞甲色彩斑斓,形状很奇特。周如三害怕得想出去,已经被蛇看见了,于是跪下把缘故告诉蛇,并请求借宿。蛇好像点头答应了,周如三于是爬着进去,伏在蛇的旁边。洞中山气蒸腾,不下雨却滴水,又昏暗没有天日,分不清早晚。过了很久,非常饥饿,看见洞中有一块石头,光滑得像油脂,蛇常常用舌头舔它。周如三心想这可以充饥,又跪下祈祷说:“小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希望能分食您的甘美。”蛇又好像点头答应了,于是周如三也去舔石头。石头淡而无味,但饥饿感顿时平息。像这样过了几天,忽然听到隆隆的雷声,在山巅之上。蛇听到雷声,蠕动着身体,不久突然变长,头角峥嵘,不再是蛇而是龙了,腾跃着想飞上去。周如三抓住龙的角说:“龙王一出,我就老死在洞中了。希望能跟随龙王一起出去。”蛇又好像点头答应了。一声霹雳,夹带着周如三一起飞上天空,不久落在地上,正是他的村庄。于是回到家中。家人喧闹着互相告诉说:“我们以为你死了。”周如三说:“谁说的?”回答说:“听赵某说的。”周如三想去问赵某,而赵某已经到了,披头散发赤着脚,捧着衣服和银子跪在门外,自己陈述了之前的意图。问:“谁让你来的?又谁让你说的?”赵某也茫然不知道。

卷六记载,湖北咸宁有个某家的女儿,非常美丽。粤寇作乱时,有几个贼人,突然闯入她家,看见女儿貌美,想劫持她走。她的父母是乡下农民,呆傻不懂事,对贼人说:“我的女儿已经许配给某村的某家儿子了,怎么能跟你们走?”贼人说:“这很容易。我去某村杀了某家儿子,那么你的女儿就可以跟我走了。”父母说:“即使杀了某家儿子,也不跟你走!”贼人说:“那么就连你们两个人一起杀了,你的女儿就可以跟我走了。”女儿见事情紧急,从容地对父母说:“我的父母怎么如此老糊涂!我能嫁给将军,将来成为妃子皇后,也未可知,难道还留恋这个种田郎吗!”又对贼人说:“我跟将军走,父母老糊涂不值得跟他们说话。”父母拉着女儿的衣角哭泣,女儿挥手说:“我这次去很好,何必悲伤痛苦。但是父母应该当天就搬走,不然地方官府知道我跟着贼人,一定会认为是父母的罪过。”说完,跟着贼人竟然走了。刚走了几里,又对贼人说:“我本来许配给某家儿子,现在跟将军走,将来某家一定会向父母索要女儿,并且连累父母。幸好这里距离某村近,应该去跟他诀别。”贼人听从了她。女儿平时本来常去女婿家,并且受到婆婆的怜爱。于是就直接去婆婆家告别,并且对婆婆说:“公婆应该当天就搬走,不然地方官府知道我跟着贼人,一定会认为是公婆的罪过。”婆婆听了哭泣,女儿不顾而去。贼人想侵犯她,她就用好话对贼人说:“我本来跟你们走,但必须举行婚礼,不能苟且结合。”走了一两天,贼人又想侵犯她。女儿估计父母公婆都已经搬走了,于是高声大骂说:“狗奴才!我是良家女子,而且已经许配给某家儿子,怎么能跟你们这些猪狗一样的人呢!”贼人见她态度突然改变,非常害怕,还因为她貌美,不忍心杀她,用好话劝慰。女儿骂得更加厉害,自己用头撞贼人的刀刃,于是被害。这件事是我的大儿媳告诉我的,以不记得她的姓氏为遗憾。我说这没有关系,《明史·列女传》所载,像招远孝女、石门丐妇、上海某氏、六安女之类,都不详细记载她们的姓氏,至今何尝不在史册上光辉灿烂呢!

苏州桃花坞有个叫缸甏阿庆的人(“甏”是俗字,古代没有,《集韵》有“平瓦”字,蒲孟切,音膨,属于“亢瓦”类。或许就是这个字),力气很大,乡里人都害怕他。有个某甲与他结怨,阿庆纠集他的党羽,想殴打某甲。某甲害怕,跑去告诉阿庆的岳父,他的岳父说:“这个人不能用道理劝告,你小心避开他就行了。”某甲躲藏了几个月,偶然出来,在路上遇到阿庆,被痛打了一顿。某甲愤怒又羞愧,回家后吞食生鸦片烟而死,乡里人不敢说一句话。过了很久,阿庆也死了。他的儿子叫二和尚,已经成年了,家境也还算小康。一天,从集市上晚上回来,在路上遇到某甲的鬼魂,喊说:“你父亲杀了我,我现在就要杀你!”和尚非常害怕,狂奔回家,于是得了重病,叙述所见,家人大备祭品祭祀他。过了很久,病才痊愈。过了一年,又在路上遇到某甲的鬼魂,回家后再次大病,家人为他烧了无数纸钱,过了很久,病也痊愈了。而和尚因为长期生病,于是失业,家境也衰落了。一天,又在路上遇到某甲的鬼魂,和尚已经习以为常,也不害怕了。对某甲说:“我现在和过去不同了,饮食不继,活着也没意思,况且哪里能得到死呢?”

甲曰:“何不食生鸦片烟?”和尚诺之。至夜,谓家人曰:“某甲教我以御贫之计,吾从其教,已食生雅片烟矣。”家人方惊愕,而和尚忽跳掷号呼,移时竟死。

译甲说:“为什么不吸食生鸦片烟呢?”和尚答应了他。到了夜里,和尚对家人说:“某甲教给我抵御贫困的方法,我听从了他的教导,已经吸食了生鸦片烟。”家人正感到惊愕,和尚忽然跳起呼喊,过了一会儿竟然死了。

门人王梦薇言:其乡先达有观察仲公者,微时读书于蒯氏之园。一夜,闻池中澎然有声,俄一人推扉入,面色微▯,▯▯有须,向公长跪。问何人,则叩首曰:“公勿怖,我乃鬼也。生前为蒯氏仆,失足死池中。冥司怜我无罪而死,且沉沦三载,不求替代,将保我为土地神。然仍须阳间贵人一保状,故敬来求公也。”公笑曰:“我一介寒儒,且阴阳路隔。何能为!”鬼苦求不已,公乃取名纸书一“保”字付之,欣然叩谢而去。次日,问诸蒯氏,果有此仆云。后公以编修视学江西,携眷属乘舟赴任,守风,泊一山下,见士女往来如蚁。问其故,曰:“此山土地神素灵异,今值生辰,故数十里内咸来瞻拜,此年年一盛会也。”公有子才十龄,闻之欲往,乃使数仆负之上山。至则笙歌鼎沸,百戏杂陈,观者环立如堵墙。诸健仆拥公子直至神前,公子忽仆,口流白沫,呼之不应,掖之不起。仆知干神怒,急叩首谢,无益。众人曰:“是非其父母来不可。”仆急归,述于公。公不得已,具香烛与夫人登山。既至庙中,仰瞻神像,宛然蒯氏仆也。乃曰:“子非数年以前求吾作保者乎?今得志,何漠然无故旧情也?且孺子无知,有何干犯,而凌虐至此。其平日妄作威福可知,余误保矣。”言已,举手批其颊,神首应手而坠,公子顿苏。众愕然,公为述其故,自是香火遂绝。

  苏州珠明寺有痴和尚者,蓬头垢面,嬉笑无度,其状类痴人,因以为号也。常数日不食,或一日而食数日之食。冬夏衣一短布衲,不易亦不敝。畜一黑犬,跬步不离。每晨必出城,登枫桥,向西方呼吸良久而返。市中果饵鲑菜,任意攫食,食毕,纳其余于袖中。凡经其攫食者,是日利市三倍,故人皆乐之,不责直,亦从不予直也。若强之食,则必如直而偿,或却之,则投其钱而去。好与儿童嬉,袖中物辄分给之,亦有索之而不与者,莫测其意也。又能医人,有病者招之辄往,或不往,则病不治矣。有陆某病瘵,群医束手,乃延之诊治,比至,已死矣。和尚熟视大笑,急索笔,书一方云:“泰山石一片,蟠桃仁二十粒,扶桑木一株,用黄河水煎。”众难之,和尚又大笑,索火焚之,以其灰和茶灌死者口中,须臾即活,病若失。其医他人,用药悉类此,皆烧灰和水饮之也。一日,至日▯失不起。寺僧异之,窥其户,异香满室,入视,则已圆寂矣。舁之,轻如蝉翼。其所畜黑犬寻亦死。

  俗谓悬物曰吊,汤临川《牡丹亭》曲曰:“高吊起文章钜公。”则明人已然矣。因而以缢死为吊死,其字实当为“[C023]”。《玉篇》了部:[C023],丁了切,悬物貌。丁了切,其音如鸟,与吊略殊,然亦一声之转。《广韵》上声有茑字,都了切,读如鸟,去声。有茑字,多啸切,读如吊。然则了亦可读如吊矣。相沿既久,遂莫能改。河南省城有所谓老吊爷者,缢死鬼也。其人姓张,名子和,生时以卖布为业。一日,负布数匹,售之于市,为贼所窃,愤而缢死。死后颇著灵异,县中捕役奉以为神,尊之曰老吊爷,为之立庙。凡捕盗贼不得,得祷之,辄有应。其始惟详符县有庙,后中牟县捕役祷而应,因亦立庙。余亲家翁樊玉农观察曾宰中牟,其长女即余长子妇也,时尚幼,曾往观之。神像高才二尺许,立而不坐,手执雨伞,背负布数端,宛然一市井中人也。祥符有富民某姓者,生一儿,雇村妇乳之。妇负儿出游,俄失儿所在,大索不获。闻于官,官命役踪迹之,亦竟杳然。役祷于老吊爷,出而有鸦噪于前,若相导者,因祝之曰:“尔果神欤,请止。”鸦即止。又祝之曰:“尔果神欤,请飞。”鸦即飞。乃随之行,至城外一处,鸦集于地而噪。就其地发之,则儿尸存焉,断而为八矣,然莫知为何人所贼。祷于神,神亦不复指示。时村妇已去,久之,复入城言于其主曰:“杀儿者,即吾夫也。吾夫素无赖,频向我索钱,未满其欲,因促我归。我恋所乳儿,未忍言去。夫愤怒,乘我不觉,抱

译学生王梦薇说:他们乡里以前有位仲公,曾任观察使,微贱时曾在蒯家的园子里读书。一天夜里,听到池子里发出轰然声响,不一会儿,有一个人推门进来,脸色微微发青,满脸胡须,向仲公长跪。仲公问他是谁,那人磕头说:“您别害怕,我是鬼。生前是蒯家的仆人,失足掉进池子里淹死了。阴间官府可怜我无罪而死,而且沉沦三年,没有寻求替代者,打算保举我做土地神。但仍然需要阳间贵人写一份保状,所以恭敬地来求您。”仲公笑着说:“我只是一个穷书生,况且阴阳两界道路隔绝,能有什么作为!”鬼苦苦请求不停,仲公于是拿过名纸写了一个“保”字给他,鬼高兴地磕头谢恩后离去。第二天,仲公向蒯家询问,果然有这样一个仆人。后来仲公以编修的身份去江西视察学务,带着家眷乘船赴任,因等待风向停泊在一座山下,看见士人妇女往来像蚂蚁一样。询问缘故,回答说:“这座山的土地神向来灵异,今天正值他的生辰,所以几十里内的人都来瞻仰祭拜,这是每年一次的盛会。”仲公有个儿子才十岁,听说后想去,于是让几个仆人背着上山。到了那里,笙歌喧闹,各种杂技杂耍陈列,围观的人围立得像墙一样。几个健壮的仆人拥着公子一直走到神像前,公子突然倒下,口吐白沫,呼唤他不回应,搀扶他起不来。仆人知道触怒了神灵,急忙磕头谢罪,没有效果。众人说:“这不是他父母来不行。”仆人急忙回去,向仲公陈述。仲公不得已,备好香烛和夫人登山。到了庙中,抬头瞻仰神像,正是蒯家的那个仆人。仲公就说:“你不是几年前求我作保的人吗?现在得志了,怎么冷漠得没有故旧之情?况且小孩子无知,有什么冒犯,却凌虐到这种地步。他平时妄自尊大、作威作福可以想见,我错误地保举了他。”说完,举手打他的脸颊,神像的头应手而落,公子顿时苏醒。众人惊愕,仲公向他们叙述了缘故,从此香火就断绝了。

苏州珠明寺有个痴和尚,头发蓬乱,满脸污垢,嬉笑没有节制,他的样子像痴人,因此以此为号。他常常几天不吃饭,或者一天吃几天的饭量。冬夏只穿一件短布僧衣,不换也不破。养了一条黑狗,寸步不离。每天早晨必定出城,登上枫桥,面向西方呼吸很久才返回。市中的水果糕点、鱼肉蔬菜,随意抓取来吃,吃完后,把剩下的放进袖子里。凡是经过他抓取食物的人,当天利润增加三倍,所以人们都喜欢他,不索取报酬,也不给他报酬。如果强迫他吃东西,他必定按价赔偿,或者拒绝他,他就把钱扔下离开。他喜欢和儿童玩耍,袖子里的东西就分给他们,也有索要却不给的,无法揣测他的心意。他又能给人治病,有病的人招他他就去,或者不去,病就不治了。有个姓陆的人得了肺病,众医生束手无策,于是请他来诊治,等到他到时,人已经死了。和尚仔细看了看大笑,急忙要笔,写了一张药方说:“泰山石一片,蟠桃仁二十粒,扶桑木一株,用黄河水煎。”众人认为难以办到,和尚又大笑,要火把药方烧了,用它的灰和茶灌进死者口中,不一会儿就活了,病像消失了一样。他给别人治病,用药都像这样,都是烧成灰和水喝。一天,到了日落时他倒在地上起不来。寺里的僧人觉得奇怪,窥视他的房门,异香满室,进去看,他已经圆寂了。抬起他,轻得像蝉翼。他养的黑狗不久也死了。

俗话把悬挂物品叫作“吊”,汤显祖《牡丹亭》曲词说:“高吊起文章钜公。”那么明代人已经这样用了。因而把上吊死叫作吊死,这个字其实应当是“[C023]”。《玉篇》了部:[C023],丁了切,悬挂物品的样子。丁了切,它的读音像“鸟”,和“吊”略有不同,但也是一声之转。《广韵》上声有“茑”字,都了切,读如“鸟”,去声。有“茑”字,多啸切,读如“吊”。那么“了”也可以读如“吊”了。沿袭久了,就没人能改正了。河南省城有个所谓的老吊爷,是上吊死的鬼。这个人姓张,名子和,活着时以卖布为业。一天,背着几匹布,到市场去卖,被贼偷了,愤恨而上吊自杀。死后很显灵异,县里的捕役奉他为神,尊称他为老吊爷,为他立庙。凡是抓捕盗贼抓不到,向他祈祷,就有感应。起初只有祥符县有庙,后来中牟县捕役祈祷而有感应,因此也立了庙。我的亲家翁樊玉农观察曾做过中牟县令,他的长女就是我的长子媳妇,当时还小,曾去看过。神像高才两尺左右,站着不坐着,手里拿着雨伞,背着几端布,俨然一个市井中人。祥符有个姓某的富户,生了一个儿子,雇村妇哺乳。村妇背着孩子出去游玩,不一会儿孩子不见了,大肆寻找也没找到。报告官府,官府命令捕役追踪,也终究杳无音信。捕役向老吊爷祈祷,出来后前面有乌鸦叫,好像引导者,于是祈祷说:“你果真是神吗,请停下。”乌鸦就停下。又祈祷说:“你果真是神吗,请飞。”乌鸦就飞。于是跟着它走,到城外一处,乌鸦聚集在地上叫。就在那地方挖掘,孩子的尸体在那里,被切成八块了,但不知道被什么人杀害。向神祈祷,神也不再指示。当时村妇已经离开,过了很久,又进城对她的主人说:“杀孩子的人,就是我的丈夫。我丈夫向来无赖,频繁向我索要钱财,没满足他的欲望,就催促我回去。我留恋所哺乳的孩子,不忍心说离开。丈夫愤怒,趁我不注意,抱……”

儿去,杀之也。”于是官逮其夫至,讯之,如妇言,乃论如律。妇诚愚,岂懵然不知杀人之必偿其命欤?殆亦若有使之者矣。樊和气,湖北咸宁人,余大儿妇之再从兄女也。其父名希森,以财雄于乡。咸丰二年,粤寇至,希森全家迁居省城中。俄而贼围省城,时和气甫十三岁,父素所怜爱,谓之曰:“吾全家无脱理,汝年幼,可偕仆媪辈逃匿。吾止汝一女,无俱死也。”和气曰:“父言误矣。父母止我一女,祖父母不止父一子乎?父宜亡去,存先人血食。一家细弱,俱宜早死,免为父累。父乃命我逃匿,设不幸落贼手,人必曰‘樊氏女为贼所得矣’,此言父岂乐闻哉!”已而贼围益急,城且旦夕破,举家和药以待。及城陷,父将饮之,和气夺其药去,而谓其母曰:“此母与儿辈所宜服也,儿请先母尝之。”言已,即举药一引而尽,曰:“此药甘如饴耳。”诸妇女亦有饮者。俄闻贼已封刃,且传伪檄安民矣,乃各以药解之。诸妇女皆苏,惟和气最先饮,毒深不可救,竟死。时仓卒不得棺,乃纳其尸于橱中,而埋之屋后积灰之下。未几贼至其居,举家分散,各不能相顾。贼退,始先后归其家,男妇数十人皆幸无恙,独和气死耳。因复入城,至故所居,发积灰求之。其橱固在,启之,尸尚未腐,面色如生,乃具衣衾改敛之。其手足犹可屈伸,惟腰间若有微创,盖先时纳尸橱中,误伤之也。然人虽见之,虑其母伤悼,亦不以告。久之,和气见梦于其母曰:“儿本仙女,死仍为仙。今在杏花仙女处,甚安乐,惟腰间微觉痛楚,亦无大苦,母勿念也。”母觉以语人,不解腰痛之故,人始以所见告,益信梦之非妄矣。

译孩子走了,是被杀了。”于是官府逮捕她的丈夫到案,审问后,情况正如妇人所说,于是依法判决。这妇人确实愚钝,难道真的不知道杀人必须抵命吗?大概也是有什么力量在驱使她吧。樊和气,是湖北咸宁人,是我大儿媳的再从兄的女儿。她的父亲名叫希森,凭借财富在乡里称雄。咸丰二年,粤寇(太平军)到来,希森全家迁居到省城。不久贼兵包围了省城,当时和气刚满十三岁,父亲一向疼爱她,对她说:“我们全家没有逃脱的道理,你年纪小,可以跟着仆人和老妇人逃跑藏匿。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不能一起死。”和气说:“父亲的话错了。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祖父母难道只有父亲一个儿子吗?父亲应该逃走,以保全祖先的祭祀。一家老弱,都应该早点死,以免连累父亲。父亲却命令我逃跑藏匿,假如不幸落入贼手,人们一定会说‘樊家的女儿被贼兵俘获了’,这话父亲难道乐意听吗!”不久贼兵包围得更加紧急,城池早晚就要被攻破,全家备好了毒药等待。等到城破,父亲将要喝药,和气夺过药去,对母亲说:“这是母亲和孩子们应该喝的,女儿请让母亲先尝。”说完,就举起药喝了一大口,说:“这药甜得像糖一样。”其他妇女也有喝的。不久听说贼兵已经封刀,并且传布假檄文安抚百姓,于是大家各自用解药解毒。其他妇女都苏醒过来,只有和气最先喝药,中毒太深无法救治,竟然死了。当时情况仓促,来不及准备棺材,就把她的尸体放进橱柜里,埋在屋后堆积的灰烬下面。不久贼兵来到他们家,全家离散,各自无法照顾。贼兵退去后,才先后回到家中,男女几十人都庆幸安然无恙,唯独和气死了。于是又进入城中,来到原来的住所,挖开灰烬寻找。橱柜还在,打开一看,尸体还没有腐烂,脸色像活着时一样,于是准备衣被重新收敛。她的手脚还能弯曲伸展,只有腰间似乎有轻微的伤痕,大概是先前把尸体放进橱柜时,不小心碰伤的。虽然有人看见了,但担心母亲悲伤,也没有告诉她。过了很久,和气在梦中对母亲说:“女儿本是仙女,死后仍然是仙。现在在杏花仙女那里,很安乐,只是腰间稍微感到疼痛,也没有大痛苦,母亲不要挂念。”母亲醒来后告诉别人,大家不明白腰痛的原因,人们才把所见告诉母亲,更加相信梦境不是虚妄的了。

大儿妇樊氏言:其家庖人治一鳖,已以箸夹其头,将断之,忽其尾间又出一物如头然。庖人诧曰:“岂此鳖有两头欤?”强纳入之,复以箸夹其头,头出而尾间物亦出。庖人大怪之,乃曰:“吾熟尔于釜中,看尔有何怪异!”及熟而剖之,则中有一人焉,其状如老翁,须眉宛然,头戴风帽,身披氅衣,但不见其足耳。仆媪辈传观之,儿妇时尚幼,亦取视焉。虽已干腊,尚可把玩。或语庖人曰:“此鳖宝也,生得而畜之,则可以尽得天下之宝矣。”庖人乃大悔。

  高君者,与临平周氏有连,余昔寓临平,屡见之。人以其行七,呼为七先生,忘其名矣。喜食鳢鱼,每使其子妇手治之。一日,其子妇治一鳢,未奏刀,而鳞间血溢出,诧曰:“此鳢有异,吾未之见也。”及熟而进之,以其异告,劝翁勿食。高殊不之信,笑曰:“鱼必有血,此何足异?”竟食之。是日遂死。按鳢鱼首有七星,亦名七星鱼。道家以雁为天厌,犬为地厌,鳢为水厌,是为三厌。高君喜食鳢,卒以陨命,可不戒欤!

  苏州阊门内有屋一区,浙人唐氏僦以鬻缯帛。余妻昆弟之子姚谷孙与其事。一夕,与同业某氏子夜话颇久,觉有饥意,乃携鸡卵数枚欲就厨下熟而食之。甫出户,而所执之烛骤灭。是屋素著怪异,谷孙习之,亦不畏也,笑曰:“岂其鬼欤?”呼某氏子复以烛来,及至厨下,而烛又灭。谷孙曰:“汝能灭之,我不能然之欤?”乃与某氏子各执一烛,且各藏火种,此灭则彼然,彼灭则此然,屡灭屡然,竟煮熟鸡卵,食之而返。又小仓口一屋,亦有怪异。余尝僦居之。余长子绍莱与女婿许子原同卧一室中,夜深不寐,偶思得食。是日适有祀神之鸡,虽已启毛取血,未熟也。乃就窗外短墙上一小火炉,置铛于上,入鸡其中,敲石取火,束薪蒸而然之。两人皆不习爨烹,久之不▯,而意亦倦,抽薪灭火,仍归就枕。俄闻窗外有扇声,又有薪柴爆裂声。虑火未尽灭,或致上炎,偕出视之,则炉内初无一星之焰,而铛中已鬻然沸矣。发而观焉,鸡已烂熟可食。初不知其所由,姑取而饱食,竟无他异。余谓此必狐魅为之,非鬼也。

  河南中牟县民间一女子,生而两目与人异。其瞳子旁有白痕一线围之,自幼能见神鬼。甫能言,即言空中某神人过,某仙人过。人虽不之信,然以某神某仙之名非童▯犀所能知,亦颇异之也。五六岁时,即能为人医病,久之其名大盛,延请之者无虚日。其治病也,不切脉处方,随意以一草一果食之。或使人入市买药物少许,所买药皆人所常用之品,且所值不过一二十钱,而病人服之,无不瘳者。一时哄然,以为神医。然不受谢,或以食物遗其父母,少则受之,多亦不受也。自言不能过十八岁,如期果无疾而卒。其人盖在道光初年,惜谈者失其姓氏也。

  湖北有某媪者,乳医也,俗谓之收生婆,其始亦与他媪等。一日,偶于田间拾得死人手一,携归供奉之,嗣后其术益神。凡有召之者,或即时而往,或迟之又久而往。其至也,必适届其妇产时,未尝早至以待,亦未尝有不及也。一入其门,即知所生之为男为女,百不一爽。亦有呼之而不至者,则此妇必危矣。所至不索重酬,然竟以此起家。年八十余而卒。其晚年不轻为人收生,有难产者召之,犹时为一往。

  楚人有梅姓者,官于中州。其妻将产,使人召收生媪,媪至,见一妇待于中堂,服饰甚艳,戴花满头,责媪曰:“来何迟也!人家何等大事,汝乃迟滞如此乎!”媪惶悚谢过,乃命入房视产妇。而妇产颇不易,久之,势甚危殆,媪曰:“事至此,恐不可为讳矣,宜请主妇来。”其家人曰:“产者即主妇也,吾家安得更有主妇!”媪曰:“待我于堂,且责我迟滞者谁欤?”家人闻之皆大骇异,谓无是人。媪不信,遍索之,果无有。已而其妇竟卒。后有知者,曰:“旧有朱姓居此屋,其妇以产难卒。”据媪所见,与朱氏妇形状相同,殆必其鬼矣。岂以产难卒者,亦如缢鬼溺鬼之求代

译大儿子的媳妇樊氏说:她家的厨师在处理一只鳖时,已经用筷子夹住了它的头,正要切断,忽然鳖的尾巴间又伸出一个像头一样的东西。厨师惊讶地说:“难道这只鳖有两个头吗?”强行把它塞回去,再次用筷子夹住它的头,头伸出来,尾巴间的物体也伸出来了。厨师非常奇怪,于是说:“我在锅里把你煮熟,看你有什么怪异之处!”等到煮熟后剖开,里面竟然有一个人,形状像老翁,胡须眉毛清晰可见,头上戴着风帽,身上披着氅衣,只是看不见他的脚罢了。仆人和老妇人传看,儿媳当时还年幼,也拿来观看。虽然已经干枯,还可以把玩。有人对厨师说:“这是鳖宝,如果活着得到并饲养它,就可以得到天下的宝物了。”厨师于是非常后悔。

高君,与临平周氏有姻亲关系,我从前寄居在临平,多次见到他。人们因为他排行第七,称他为七先生,忘记了他的名字。他喜欢吃鳢鱼,每次让他的儿媳亲手处理。一天,他的儿媳处理一条鳢鱼,还没动刀,鳞片间就流出血来,她惊讶地说:“这条鳢鱼有异象,我从没见过。”等到煮熟后端上来,她把这种异象告诉高君,劝他不要吃。高君完全不相信,笑着说:“鱼一定有血,这有什么奇怪的?”最终还是吃了。当天他就死了。查考鳢鱼头上有七星,也叫七星鱼。道家认为雁是天厌,犬是地厌,鳢是水厌,这就是三厌。高君喜欢吃鳢鱼,最终因此丧命,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苏州阊门内有一处房屋,浙江人唐氏租下来卖丝绸。我妻兄弟的儿子姚谷孙参与这件事。一天晚上,他与同行某家的儿子深夜聊天很久,感到饿了,于是带着几个鸡蛋想去厨房煮熟吃。刚出门,手中的蜡烛突然熄灭。这房子向来以怪异著称,谷孙习惯了,也不害怕,笑着说:“难道是鬼吗?”叫某家的儿子再拿蜡烛来,到了厨房,蜡烛又熄灭了。谷孙说:“你能熄灭它,我不能点燃吗?”于是他和某家的儿子各拿一支蜡烛,并且各自藏着火种,这支灭了就点燃那支,那支灭了就点燃这支,屡次熄灭屡次点燃,最终煮熟了鸡蛋,吃了后返回。又小仓口有一处房屋,也有怪异。我曾租住在那里。我的长子绍莱和女婿许子原同睡一个房间,夜深睡不着,偶然想吃东西。那天正好有祭祀神灵的鸡,虽然已经拔毛取血,还没煮熟。于是就在窗外矮墙上的一个小火炉上,放上锅,把鸡放进去,敲石头取火,捆柴草点燃。两人都不会做饭,过了很久还没熟,而且心里也疲倦了,抽出柴草灭火,仍然回去睡觉。不久听到窗外有扇风的声音,又有柴草爆裂的声音。担心火没灭尽,或者导致火势向上蔓延,一起出来查看,炉内起初没有一丝火焰,而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打开来看,鸡已经烂熟可以吃了。起初不知道原因,姑且取来吃饱,竟然没有其他怪异。我说这一定是狐魅做的,不是鬼。

河南中牟县民间有一个女子,生下来眼睛就与人不同。她的瞳孔旁边有一道白痕环绕,从小就能看见神鬼。刚能说话,就说空中某神人经过,某仙人经过。人们虽然不相信,但因为某神某仙的名字不是儿童所能知道的,也很觉得奇怪。五六岁时,就能为人治病,久而久之名声大盛,邀请她的人没有一天空闲。她治病时,不切脉开方,随意给一种草或一种果子吃。或者让人去市场买少许药物,所买的药都是人们常用的品种,而且花费不过一二十钱,病人吃了,没有不痊愈的。一时轰动,认为她是神医。但她不接受谢礼,有时用食物送给她的父母,少的就接受,多的也不接受。她自称活不过十八岁,如期果然无病而死。这个人大概在道光初年,可惜谈论的人丢失了她的姓氏。

湖北有一个老妇人,是接生婆,俗称为收生婆,起初也和其他老妇人一样。一天,偶然在田间捡到一只手,是死人的手,带回家供奉,此后她的技艺更加神奇。凡是召唤她的,有时立刻就去,有时很久之后才去。她到达时,必定正好赶上产妇分娩的时候,不曾早到等待,也不曾来不及。一进家门,就知道生的是男是女,百无一失。也有召唤她而不来的,那么这个妇人必定危险了。她所到之处不索取重酬,但竟然因此起家。八十多岁去世。她晚年不轻易为人接生,有难产的召唤她,还偶尔去一次。

楚国有个姓梅的人,在中州做官。他的妻子将要生产,派人召唤接生婆,接生婆到了,看见一个妇人等在中堂,服饰非常艳丽,头上戴满花,责备接生婆说:“来怎么这么晚!人家多么大的事,你竟然这样迟缓!”接生婆惶恐道歉,于是命她进房看产妇。而产妇分娩很不容易,过了很久,形势非常危险,接生婆说:“事到如今,恐怕不能隐瞒了,应该请主妇来。”她的家人说:“生产的就是主妇,我们家怎么会有另一个主妇!”接生婆说:“在堂上等我,并且责备我迟缓的是谁?”家人听了都非常惊异,说没有这个人。接生婆不信,到处寻找,果然没有。不久她的妻子竟然死了。后来有知道的人说:“以前有姓朱的住在这屋,他的妻子因难产而死。”根据接生婆所见,与朱氏妇人的形状相同,大概一定是她的鬼魂了。难道因难产而死的人,也像缢鬼溺鬼那样寻求替代

欤?

  杨某,山西人,官于贵州。有一妹,庶出也。妹甫生而所生母死,育于其母。幼而明慧,父母皆奇爱之。父临终谓某曰:“必善视此妹。”母临终亦谓某曰:“此女虽非我所生,我爱之逾所生。汝必善视之。”某承父母遗意,遇此妹甚厚。其妻颇贤,待小姑亦甚厚。女美而且才,家中事悉女主持之。已而其妻死,继室亦贤,仍以内政让女。女年已长矣,某择配良苛,凡有求娶者,某视之,辄曰:“非吾妹偶也。”因循久之,未得其人。而其继室又死,未几,又续娶一妇,妇不能如前两人之贤,辄怏怏曰:“奈何以小姑主家政!”然不敢公言于其夫。女知之,乃往往托疾,有以家事关白者,推以与嫂。如是年余,家中事悉决于嫂矣。然兄之饮食衣服,女尚手自料理。嫂意不乐,自是家庭间小有口舌,女郁郁成疾。是时女年几三十矣,某急欲为择婿,终以未得其人,迄无成议。某偶于役于外,闻女疾甚,驰而归,则女已死矣,乃抚膺大恸曰:“吾父遗言谓何?吾母遗言谓何?吾妹死,吾何面目见父母地下乎?”痛哭欧血,未数月,亦死。余谓此君推父母之遗意以爱其妹,可谓孝且弟矣。然不能早为择婿,使有所归,则爱之而不知所以爱之,适所以死之,虽以身殉,奚益焉?惜哉!

译欤?

杨某,山西人,在贵州做官。他有一个妹妹,是妾室所生。妹妹刚出生,生母就死了,由正室母亲抚养长大。妹妹年幼时聪明灵慧,父母都非常喜爱她。父亲临终时对杨某说:“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个妹妹。”母亲临终时也对杨某说:“这个女孩虽然不是我所生,但我喜爱她胜过亲生女儿。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她。”杨某秉承父母的遗愿,对待这个妹妹非常优厚。他的妻子很贤惠,对待小姑子也非常优厚。妹妹美丽又有才华,家中的事务全由她主持。不久他的妻子死了,续娶的妻子也很贤惠,仍然把内务交给妹妹掌管。妹妹年纪已经大了,杨某为她挑选配偶非常苛刻,凡是有来求婚的,杨某一看,就说:“不是我妹妹的配偶。”这样拖延了很久,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而他的续妻又死了,没过多久,又续娶了一个妇人,这个妇人不像前两位那样贤惠,常常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让小姑子主持家政!”但不敢公开对她丈夫说。妹妹知道了,于是常常借口生病,有人把家事禀报给她,她就推给嫂子处理。像这样过了一年多,家中的事务全由嫂子决定了。然而哥哥的饮食衣服,妹妹仍然亲手料理。嫂子心里不高兴,从此家庭间偶尔发生口角,妹妹忧郁成疾。这时妹妹年纪将近三十岁了,杨某急于为她挑选女婿,终究因为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最终没有定下婚事。杨某偶然在外地服役,听说妹妹病重,急忙赶回家,妹妹已经死了,于是抚胸大哭说:“我父亲临终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母亲临终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妹妹死了,我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父母呢?”痛哭得呕出鲜血,没过几个月,也死了。我认为这位先生推究父母的遗意来爱护他的妹妹,可以说是既孝顺又友爱了。然而不能早点为她挑选女婿,让她有所归宿,那么爱护她却不知道怎样爱护她,恰恰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即使以死相随,又有什么益处呢?可惜啊!

孟县贞女,不知其姓氏,故援《明史》招远孝女之例,以县名冠之。自幼许嫁某氏子,未嫁而某氏子卒。贞女年甫十四,请于父母,欲往。父母不许,固请不已。其叔父曰:“奈何吾家有此贞女而不成其志?”力劝其父母许之,遂如夫氏。舅姑皆不欲,其舅犹以婉言遣之,姑则出恶声焉。贞女痛哭不肯反。其夫之叔父曰:“奈何吾家有此贞妇而不成其志?”力劝其舅姑留之。姑遇贞女虐,饥寒不之恤,而役之如婢妾。冬日手足皲瘃,而操作不倦,无怨言。姑以其勤慎,稍怜爱之,然役之如故。有夫弟才八九岁,女视之犹弟也。未几,舅姑相继死,女主家政,丧祭皆以礼。及服阕,夫弟年十六矣,女即为之娶妇。妇至,亦颇婉娩,女每事必教导之,且曰:“不久当以家政付娣。”新妇曰:“我年幼无所知,仍当归姒。”女曰:“未亡人数载以来,心力交瘁,此后余生无几。尔夫妇不当代我劳乎?”自是女稍稍谢去家事,日事缝纫,一衣一襦,皆新作之,然悉以布,无寸锦尺帛焉。既毕,乃归其母家。先是,女间一归宁,未暮必反,母留之宿,辞以舅姑;及舅姑死,辞以家事。又其归也,惟居母所,虽兄弟之阈,不履也。至是乃遍诣其伯叔兄弟,留连数日而还。其叔父使人遗以红纟由一端,传语曰:“叔氏问姑娘使得否?”女大喜,受之,亦传语曰:“敬谢叔父,使得,使得。”俗语以可用为使得,亦莫之异也。还至夫氏,与小郎夫妇言家事甚悉。其夜,著所制衣襦,以叔父所遗红纟由自缢。甫就缢,即见其舅姑至,又偕一少年至,曰:“此尔夫也。”已而又有长老数辈至,室中无虑数十人。俄而中溜井灶之神悉至,社公亦至,皆力阻之。砰然一声,悬绝于梁,女坠于地。小郎夫妇闻声趋至,破扉而入,见状大惊,急扶女起,则已苏矣。夫妇厥角痛哭,请毋死。女慰之曰:“我不死矣。”乃述所见,曰:“神鬼皆阻我,我岂得死哉!”因解衣就寝,达旦晏然。次日,女大治酒食,祭其先,并中溜井灶一一祭之。人问故,曰:“谢其▯也。”其夕,竟缢而死。疑已以必死之故祭告鬼神,故鬼神亦不复阻之矣,年二十有二。其叔父遗以红纟由,大有王炎午生祭文山之意。使与死同音,使得者,死得也。于是一县轰然,欢其贞烈,孟县令实亲临其丧云。

  江夏朱云舫敏中,元配早死,有一子四女,继室以龙氏。龙氏女在室时,梦有妇人至其前,呼之为妹,意若甚昵。龙固不识也,私计此人何以妹我。妇人已若觉之,笑曰:“妹不知欤?吾侪姊妹也。今有事相托,请从我一行。”乃与偕往,房栊曲折,且经由爨室,始至一处。有婴儿卧床上,妇抚之而谓女曰:“此妹之子也,宜善视之。”觉而异焉,不以告人。梦之次日,而朱氏之媒至,竟归于朱。成礼逾月,始履行其屋,由爨室至最后一屋,宛如梦所历。入之,则前妻所生子及乳媪在焉。盖以正屋方娶新妇,故移此耳。女憬然悟梦中所见,必前妻也,命移儿至己所卧室,抚爱之无异所生。后女竟无出,前妻子亦善事之。余外姊适周氏者之长女,归嘉兴张少渠大令为继室。张初娶丁氏,生一子一女。周既归张,数月,忽梦见一妇人,衣紫色衫,向己肃拜,曰:“诸事奉托。”问夫人何人,曰:“我丁氏也。”周顿悟为张之前妻,惊而醒,觉帐外如有人。搴视之,则其人犹立床前,果衣紫色衫,了了在目。周惧而呼,遂不见,盖亦以所生子女为托也。所异者,其所著紫色衫固尚在箧中,周亦尝著之。人死而有鬼,宜也,衣服犹在,岂亦有鬼?意者凡物有形质,必有精气,鬼固得摄其精气以去邪,抑或幻作是形以取信于人邪?

  余家有佣媪何氏,天津人,言其乡间一巨家将筑室,集人夫治地,何媪犬兄之子与焉。掘得一银盆,其大如▯,争欲得之,遂至喧哄。闻于主人,主人曰:“此我地也。地上地下,皆我之物,汝曹何与焉!”众乃不敢争。主人携归,权之,重五十两,命匠▯之,而分与治地

译孟县的贞女,不知她的姓氏,所以援引《明史》中招远孝女的例子,用县名来称呼她。她从小许配给某家的儿子,还没出嫁,那家的儿子就死了。贞女年仅十四岁,向父母请求,想要前往夫家。父母不答应,她坚持请求不停。她的叔父说:“怎么能让我家有这样的贞女却不成全她的志向呢?”极力劝说她的父母答应,于是贞女到了夫家。公婆都不愿意,她的公公还用委婉的话打发她,婆婆则出言恶毒。贞女痛哭不肯回去。她丈夫的叔父说:“怎么能让我家有这样的贞妇却不成全她的志向呢?”极力劝说公婆留下她。婆婆虐待贞女,饥寒交迫也不体恤,却像婢妾一样使唤她。冬天手脚冻裂生疮,但劳作不停,没有怨言。婆婆因为她勤勉谨慎,稍微怜爱她,但依然像以前一样使唤她。有个丈夫的弟弟才八九岁,贞女把他当作弟弟看待。不久,公婆相继去世,贞女主持家政,丧葬祭祀都按照礼制进行。等到守丧期满,丈夫的弟弟十六岁了,贞女就为他娶了媳妇。媳妇来了,也很温婉,贞女每件事都教导她,并且说:“不久就要把家政托付给弟媳了。”新妇说:“我年幼什么都不懂,还是应该由嫂子主持。”贞女说:“我这个未亡人几年来心力交瘁,此后余生无多。你们夫妇不应当替我操劳吗?”从此贞女渐渐卸下家事,每天从事缝纫,一件衣服一件短袄,都是新做的,但全用布,没有一寸锦缎丝绸。做完后,就回到娘家。在此之前,贞女偶尔回娘家,天没黑就一定返回,母亲留她住宿,她以公婆为由推辞;等到公婆死后,又以家事为由推辞。而且她回娘家时,只住在母亲那里,即使是兄弟的家门,也不踏足。到了这时才遍访伯叔兄弟,逗留几天才回来。她的叔父派人送给她一段红绸,传话说:“叔父问姑娘‘使得’吗?”贞女大喜,接受了,也传话说:“敬谢叔父,‘使得’,‘使得’。”俗语把“可用”称为“使得”,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回到夫家,与小郎夫妇详细谈论家事。那天夜里,穿着所做的衣袄,用叔父送的红绸自缢。刚要上吊,就看见公婆来了,又带着一个少年来了,说:“这是你的丈夫。”不久又有几位长老来了,屋里大概有几十人。一会儿,中溜、井、灶之神都来了,社公也来了,都极力阻止她。砰的一声,梁上的绳子断了,贞女坠落在地。小郎夫妇听到声音赶过来,破门而入,见状大惊,急忙扶起贞女,她已经苏醒了。夫妇磕头痛哭,请求她不要死。贞女安慰他们说:“我不死了。”于是讲述所见,说:“神鬼都阻止我,我怎么能死呢!”于是脱衣睡觉,直到天亮安然无恙。第二天,贞女大摆酒食,祭祀祖先,并把中溜、井、灶一一祭祀。人们问缘故,她说:“感谢他们的‘〇’。”那天晚上,终于自缢而死。怀疑她因为必死的缘故祭祀鬼神,所以鬼神也不再阻止她了,享年二十二岁。她的叔父送给她红绸,大有王炎午生前祭祀文天祥的意思。如果“使”与“死”同音,“使得”就是“死得”。于是全县轰动,称赞她的贞烈,孟县令亲自参加了她的丧礼。

江夏朱云舫敏中,原配早死,有一个儿子四个女儿,继室是龙氏。龙氏女儿在娘家时,梦见有个妇人来到她面前,叫她妹妹,意思好像很亲密。龙氏本来不认识她,心里想这人为什么叫我妹妹。妇人好像察觉了,笑着说:“妹妹不知道吗?我们也是姐妹。现在有事相托,请跟我走一趟。”于是和她一起前往,房间曲折,并且经过厨房,才到一处。有个婴儿躺在床上,妇人抚摸着对她说:“这是妹妹的儿子,应该好好看待他。”醒来后觉得奇怪,不告诉别人。做梦的第二天,朱家的媒人就到了,终于嫁给了朱家。成礼过了一个月,才开始巡视她的屋子,从厨房到最后一间屋,宛如梦中经历的一样。进去一看,前妻生的孩子和乳母都在。大概因为正屋刚娶新妇,所以搬到这里。龙氏恍然大悟梦中所见一定是前妻,命令把孩子移到自己的卧室,抚爱他和亲生的一样。后来龙氏没有生育,前妻的儿子也很好地侍奉她。我的外姐姐嫁给周家的长女,嫁给嘉兴张少渠大令做继室。张最初娶丁氏,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周氏嫁给张家几个月,忽然梦见一个妇人,穿着紫色衫,向她恭敬地拜,说:“诸事奉托。”问夫人是谁,说:“我是丁氏。”周氏顿时醒悟是张的前妻,惊醒了,觉得帐外好像有人。掀开帐子看,那人还站在床前,果然穿着紫色衫,清清楚楚在眼前。周氏害怕呼喊,那人就不见了,大概也是以所生子女相托。奇怪的是,她所穿的紫色衫还在箱子里,周氏也曾穿过。人死了有鬼,是应该的,衣服还在,难道也有鬼吗?大概凡是物体有形质,必有精气,鬼本来就能摄取它的精气而去,或者是幻化成这种形状来取信于人吧?

我家有个佣人何氏,天津人,说他们乡下一个大户人家将要建房,召集人夫整治土地,何氏的哥哥的儿子也参与了。挖出一个银盆,大小如〇,争着想要得到它,于是喧闹哄抢。报告给主人,主人说:“这是我的地。地上地下,都是我的东西,你们有什么相干!”众人就不敢争了。主人带回家,称了称,重五十两,命令工匠〇之,分给整治土地的人

者,人得二两有奇。何媪夫兄之子亦受所分而归,俄而大病,医疗月余,虽幸不死,而所分之银尽矣。何媪每举此事以戒其侪辈曰:“分外之财,得之无益,勿妄求也。”

译每人分得二两多银子。何媪丈夫哥哥的儿子也领了分得的银子回家,不久便生了重病,医治了一个多月,虽然侥幸没有死,但分得的银子已经花光了。何媪常常拿这件事来告诫她的同辈人说:“不属于自己分内的钱财,得到了也没有好处,不要胡乱去谋求。”

余大儿妇樊氏言:其二伯母体弱多病,恒在床褥,年四十九时,大病已死矣。众人欲为具含敛,而其子坐床头,手持其帐,不使人得近之,有言已死者,辄大怒。众人始以孝子哀痛,不忍夺之。继以死且竟夕,而绞纟今衾冒一事未具,惧不成礼,力劝其子,卒不可夺。迁延至于旦,而死者竟苏。既苏,命亟焚纸钱,以犒舆丁。众共骇异,环而问故,曰:“舅姑送吾回也。”时其舅姑死久矣,问其详,乃曰:“吾顷如梦中,至一处,舅姑皆在焉。栋宇高峻,僮奴甚众。舅姑见吾至,皆诧曰:”汝安得遽来此?宜速归!‘吾曰:“新妇既来此,当奉侍舅姑,尚何归乎?’舅姑皆不许,舅言犹和婉,姑色甚厉,并操杖逐之曰:”不去且杖尔!‘舅曰:“且勿,且勿。’与姑不知作何语,姑乃入房,携药一丸出,命吾吞之,曰:”今可去矣。‘吾徘徊未知所从,出闻舅呼陈荣。陈荣者,故樊氏奴也。及至,与生前无异,舅命陈荣以轿送吾归。吾从陈荣出,果有轿,乘之而行。甫望见家门,而舁者遽释肩,启帘幕,呼吾出曰:“至矣!至矣!’吾自门外行至此,甚疲惫。今舁者当尚在门外,故宜以纸钱犒之也。”闻其口中尚有药香,数日后其病竟愈。众人因问其子何所见而知尔母不死,其子亦不能言也。众曰:“大病不死,其寿殆未可量。”然至明年又病,未几竟死,死而其子亦不复力持之矣。乃知往岁实鬼神使之也。然死而复生,生一年而复死,亦似无谓。大儿妇曰:“吾伯母青年守节,五十岁时,亲友皆上寿,且为诗文表扬之。”鬼神殆欲以此稍酬其苦节欤?又言其死时亦颇有异。是日天适微雨,侍疾者偶言及之,其伯母曰:“吾宫中不雨也。”问何谓宫中,曰:“吾亦不知何宫,但觉屋甚高大,与常制异。且左右侍者皆宫妆,疑非民间阃阈也。”众以为将死妄语耳。乃数年后,其母病且死,语人曰:“姑娘至矣,所从宫妆女子甚众。”其云姑娘,即谓伯母也。初,其伯母甚孝,频以食物馈其母。及死,家人秘不以告,岁时仍馈食物,其母老耄,竟不知女之已死也。乃濒死见其女,果如所云,亦可异矣。余舅氏姚平泉先生《瓶山集》有《悼三女叔兰》诗云:“易迁宫里题名在,洒泪遥天隔绛霄。”自注云:“梦女来言,以节烈故,名列仙籍。”岂节烈妇女当居易迁宫欤?按葛洪《枕中书》有云:“童初之府,易迁之宫。”不言为妇女所居。然舅氏博极群书,必当有本,惜不及一问之也。

  宝应某氏妇怀孕将产。产之前一日,其夫适自外至,以洋钱四十授妇,妇随手置之枕边。已而妇生男,其夫大喜,次日语妇曰:“吾夫妇年逾四十,今始得子,宜大治汤饼。晚日之洋钱何在?可仍付我,为儿作三朝。”妇探枕边,则无有矣。大惊,遍索不得,计室中无他人,惟产儿时有收生媪坐床头,必其所▯也。召媪问之,媪力辩,且曰:“我诚窃欤,我当为雷击死!我不尔窃,尔诬我窃,则尔所生子不出三日死。愿明神鉴之。”某夫妇以媪言切至,亦不之疑。三日洗儿,仍召媪与其事。及媪去,儿啼不止,至暮竟死。夫谓妇曰:“果诬媪矣。”妇大悔恨,抱死儿而哭。俄而晦冥,雷雨骤至,辟历一声,怀中儿活,而媪死于门外,洋钱在手。其为媪所▯审矣,然尚未知儿死由媪。及为儿易衤戋衤席,则一针存焉,儿脐尚有渍血。乃悟媪洗儿时,纳针脐中,徐徐入之,杀儿以应其誓也。媪狡且很如是,宜其为雷所诛哉。观此等事,不可谓天道远也。

  嘉兴朱氏妇,钱唐许氏女也。妇颇贤淑,家人皆怜爱之。成婚未久,即大病,有鬼附之,一男一女,乃兄妹也。言妇前世为其兄之妻,有憾于其妹,诬以不贞。兄信之,诟其妹,妹无以自明,缢而死。已而兄知其诬也,悔之,亦缢而死,故兄妹同来索命也。朱氏盛设酒食以享之,为焚纸钱,为作佛事,鬼竟不可。或责鬼曰:“此妇前生不贤,今生则固甚贤也。汝曹不索其前生之命,而索其今生之命,何欤?

译我大儿子的妻子樊氏说:她的二伯母身体虚弱多病,常常卧床不起,四十九岁时,得了重病,已经死了。众人想为她准备入殓的衣物和棺材,但她的儿子坐在床头,手拉着帐子,不让别人靠近,有人说是已经死了,他就大发雷霆。众人起初认为他是孝子,哀痛不已,不忍心强行夺走。后来因为尸体快要过夜,而裹尸布和被子等物品还没有准备好,担心不符合礼仪,就极力劝说他,最终也无法改变他的主意。拖延到第二天早上,死者竟然苏醒过来了。苏醒后,她命令赶快烧纸钱,用来犒劳抬轿的人。众人都感到惊异,围着她询问缘故,她说:“公婆送我回来了。”当时她的公婆已经去世很久了,询问详细情况,她才说:“我刚才像在做梦一样,到了一个地方,公婆都在那里。房屋高大,仆从很多。公婆看到我来了,都惊讶地说:‘你怎么突然来到这里?应该赶快回去!’我说:‘媳妇既然来到这里,应当侍奉公婆,还回哪里去呢?’公婆都不允许,公公说话还温和婉转,婆婆脸色非常严厉,并且拿着棍子追赶我说:‘不走就要打你!’公公说:‘暂且不要,暂且不要。’和婆婆不知说了什么话,婆婆于是进入房间,拿着一颗药丸出来,命令我吞下,说:‘现在可以回去了。’我徘徊着不知道听从谁,出去听到公公呼唤陈荣。陈荣是樊氏以前的仆人。等到他来了,和生前没有区别,公公命令陈荣用轿子送我回来。我跟着陈荣出去,果然有轿子,乘上它就走。刚望见家门,抬轿的人就突然放下肩膀,打开帘幕,叫我出来,说:‘到了!到了!’我从门外走到这里,非常疲惫。现在抬轿的人应该还在门外,所以应该用纸钱犒劳他们。”听到她口中还有药香,几天后她的病竟然痊愈了。众人于是问她的儿子看到了什么知道他的母亲没有死,他的儿子也不能说。众人说:“大病不死,她的寿命大概不可限量。”然而到了第二年又病了,不久竟然死了,死后她的儿子也不再极力拉扯她了。才知道往年确实是鬼神使然。然而死了又复活,活了一年又死,也似乎没有意义。大儿媳说:“我伯母年轻时守节,五十岁时,亲友都给她祝寿,并且写诗文表扬她。”鬼神大概想要以此稍微报答她的苦节吧?又说她死时也很有异常。那天天空正好下着小雨,侍候病人的人偶然提到了这件事,她的伯母说:“我的宫中不下雨。”问什么是宫中,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宫,只觉得房屋非常高大,与平常的制度不同。而且左右侍奉的人都是宫装,怀疑不是民间的闺阁。”众人认为是将死时的胡言乱语。于是几年后,她的母亲病重将死,对人说:“姑娘来了,跟随的宫装女子很多。”她所说的姑娘,就是指伯母。起初,她的伯母非常孝顺,经常用食物馈赠她的母亲。等到死后,家人秘密不告诉她,逢年过节仍然馈赠食物,她的母亲年老糊涂,竟然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于是临死时见到她的女儿,果然如所说,也可奇怪了。我的舅舅姚平泉先生《瓶山集》中有《悼三女叔兰》诗说:“易迁宫里题名在,洒泪遥天隔绛霄。”自注说:“梦见女儿来说,因为节烈的缘故,名字列在仙籍。”难道节烈妇女应该居住在易迁宫吗?查葛洪《枕中书》中有说:“童初之府,易迁之宫。”没有说这是妇女居住的地方。然而舅舅博览群书,必定有根据,可惜来不及问他。

宝应某家的妻子怀孕即将生产。生产的前一天,她的丈夫正好从外面回来,给了妻子四十个洋钱,妻子随手把它放在枕头边。不久妻子生了男孩,她的丈夫非常高兴,第二天对妻子说:“我们夫妇年龄超过四十,现在才得到儿子,应该大办汤饼宴。昨晚给的洋钱在哪里?可以仍然交给我,为儿子做三朝。”妻子在枕头边摸索,却没有找到。非常惊讶,到处寻找也没找到,估计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生产时有接生婆坐在床头,一定是她偷了。叫来接生婆问,接生婆极力辩解,并且说:“我如果真偷了,我应当被雷击死!我没有偷,你诬陷我偷,那么你生的儿子不出三天就会死。希望神明鉴察。”某夫妇因为接生婆的话很坚决,也不怀疑她。三天洗儿,仍然叫接生婆参与其事。等到接生婆离开,孩子哭个不停,到傍晚竟然死了。丈夫对妻子说:“果然诬陷接生婆了。”妻子非常悔恨,抱着死孩子哭。不久天色昏暗,雷雨突然到来,一声霹雳,怀中的孩子活了,而接生婆死在门外,手里拿着洋钱。她被接生婆偷了是确实的,然而还不知道孩子死是因为接生婆。等到给孩子换衣服时,发现有一根针留在里面,孩子的肚脐上还有血迹。于是明白接生婆洗儿时,把针塞进肚脐里,慢慢刺入,杀死孩子来应验她的誓言。接生婆狡猾而且狠毒到这种地步,应当被雷诛杀。看这类事情,不能说天道遥远。

嘉兴朱家的妻子,是钱塘许家的女儿。妻子很贤淑,家里人都怜爱她。结婚不久,就得了重病,有鬼附身,一男一女,是兄妹。说妻子前世是她哥哥的妻子,对她妹妹有怨恨,诬陷她不贞。哥哥相信了,辱骂她妹妹,妹妹无法自明,上吊而死。不久哥哥知道是诬陷,后悔,也上吊而死,所以兄妹一起来索命。朱家盛设酒食来款待他们,为他们烧纸钱,为他们做佛事,鬼竟然不答应。有人责备鬼说:“这个妇人前世不贤,今生却非常贤良。你们不索她前世的命,却索她今生的命,为什么呢?”

”鬼曰:“吾诉之神明,展转申请,俟神明见许,始来索命,故迟至今生也。”曰:“然则何不索之于在室之时?”鬼曰:“彼在室时,不得于其嫂,大受磨折,此亦神明所以示罚,故我不遽死之也。今来汝家,乃大安乐,我不能再迟矣。”于是妇极委顿,病至月余,无复人状。有一媪者,其乳母也,怜之,每夜必伴妇宿。鬼辄批其颊,颊肿痛,且溃烂,乃不敢与同处。如是久之,妇竟死。余家有佣媪,旧佣于朱氏,实亲闻鬼语云。

译鬼说:“我向神明申诉,辗转请求,等到神明允许,才来索取性命,所以拖延到现在。”(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她还在娘家时索取?”鬼说:“她在娘家时,不被嫂子善待,遭受极大的折磨,这也是神明用来显示惩罚,所以我不让她立刻死去。如今来到你家,非常安乐,我不能再次拖延了。”于是妇人极度虚弱,病了一个多月,完全不像人的样子。有一位老妇人,是她的乳母,怜悯她,每晚必定陪妇人住宿。鬼就扇她的脸颊,脸颊肿痛,并且溃烂,于是老妇人不敢和她同住。像这样过了很久,妇人终于死了。我家有个受雇的老妇人,以前在朱家受雇,确实亲耳听到鬼说的话。

唐西劳氏女许嫁而其夫死,遂守贞不嫁,长斋奉佛,足不及阈外,亲党咸叹美之。至三十余岁,忽有鬼附其身,自言:“生前为某氏妇,劳女乃其夫兄之子也。吾寡居,病鼓胀,乃诬我为私孕,昌言于族人,迫吾嫁。吾见逼夺,雉经而死,今来索命耳。”又谓女曰:“汝十余岁时曾病鼓胀,忆之乎?此吾所为也。吾寡妇病鼓胀则为私孕,汝室女亦私孕乎?汝若嫁人,吾必使汝以产难死。今汝既不嫁,吾仍使汝以鼓胀死。”后果如其言。或谓前志有之,敌惠敌怨,不在后嗣,况在来世。乃佛言众生造业,有现报,有生报,有后报。生报者,今身造业,后身受之也;后报者,第二第三生受之也。然则苟种业根,必有业报,虽于无量世中流转生死,而业结牵缠,终不相舍。噫!亦甚可畏矣。又按《婆沙论》云:有一屠儿,七生以来常屠,七生以前曾施辟支一食,故七生不堕恶道。然此人七生以来所作屠罪之业,过七生已次第受之,无有得脱,善恶俱尔。以是言之,此女前世之恶既有恶报,今生之善仍当有善报,但人不得见耳。

  咸宁人吕某,有两兄,极友爱,俱前死。吕忽梦至一处,见堂上列长几二,两兄皆就几上治事,簿书堆积,似甚茫遽者。有一神,赤发▯颜,手执笔,跳舞于前,若俗所画魁星之像。正旁皇间,两兄已见之,曰:“汝何得来此?家中止汝一人矣,何得来此?”乃起至神前,若有所诉。神始不允,两兄力言之,乃首肯。两兄遽麾之出曰:“汝增寿一纪矣。”遂寤,果逾十二年而卒。异哉!使非两兄力言,此梦遂不醒欤?彼执笔而舞者,何神也?吕君与樊氏有旧,余大儿妇樊为余言之。余戏曰:“此必南斗之神也。魁为北斗第一星,此神似魁星,而赤发▯颜,南方之色也,则为南斗神无疑。南斗注生,宜吕君之益算也。”门下士司马晴江言:其伯曾祖宜亭公讳骧,江宁诸生,少任侠,有膂力。曾馆于扬州一盐商家。商有听事,颇宏厂,而终岁扃其户,言有鬼物,不可启。公曰:“试辟之。”商不可,强而后从之。公令以大盆实米,画八卦于上。是夜,公身坐米上,手执《周易》一卷,案头燃巨烛,置匕首二。夜将半,其左楹有声如裂帛。审视之,有人长寸许,蠕蠕然动摇于楹下,寝摇寝长,俄长至丈许,红袍乌帽,行近案侧,烛光骤暗。公以匕首指之,辄稍却,已而复前,指以匕首,却如初。前却者三,乃退至楹下,仍缩小至寸许而灭。公以匕首插地,识其处,还坐米上读《周易》,终夜不复有见矣。翌日,命人就所识处掘之,得朱棺一,有题字,不可辨。商欲焚之,公不可,令觅地迁葬,为文祭之,其宅以安。司马秀谷钟,乃晴江之伯父也。弱冠即以画名,山水、人物、花鸟、鱼虫,下笔辄有生趣。道光中,颇见重于公卿间。尝画麻姑一幅,其母韩宜人爱之,遂悬之室中。室逼仄,即悬于卧榻旁,下置溺器,亦弗留意也。俄而韩病鼻衄,血出如注,三昼夜不止,势甚危。其戚许云章言北山有孙明秀者,精奇门之术,乃即使许诣孙占问吉凶。孙布式已,曰:“病虽危,无伤也。病者床前有神像一帧,宜送禅院供奉,则病自愈矣。”许归以告,佥谓闺闼中无他神像,惟此麻姑,悬之已久,初无他异,且移奉禅院,亦非所宜。许曰:“何不火之。”乃如其说,付之火,火焰中有青气一道,直冲霄汉,逾时始散。其明日,韩病良已。金陵永福庵一老僧曰长龄,其俗家在鼓楼北之老菜市。自幼好勇斗狠,与里中无赖子游,父母弗能禁。曾为聘某氏女为妻,坚不欲娶,父母强之,始成婚。合卺之夕,逾墙逃去,竟不复归。无何,以酗酒杀人亡命于外,遂削发为僧。后事解,潜归故里,住永福庵,家人不知也。其妇自夫之出亡,恒郁郁,遂成疾,久之且死,乃语翁姑曰:“妇病入膏肓,无复生理,愿延僧作佛事,资冥福,虽死不恨。”翁姑怜而许之,即为延永福庵之僧。僧至,始知即其子也,令还俗,不可。使与妇见,妇取指上▯区

译唐代西劳氏的女子已经许配人家,但她的丈夫去世了,于是她坚守贞节不再改嫁,长期吃斋信奉佛教,脚不迈出门槛,亲戚族人都赞叹赞美她。到了三十多岁,忽然有鬼附在她身上,自称:“生前是某家的媳妇,劳女是我丈夫哥哥的儿子。我守寡居住,得了鼓胀病,却诬陷我是私通怀孕,在族人中公开宣扬,逼迫我改嫁。我见被逼夺,上吊而死,现在来索取性命。”又对劳女说:“你十几岁时曾患鼓胀病,还记得吗?这是我做的。我寡妇患鼓胀病就被说是私通怀孕,你未嫁的女子也是私通怀孕吗?你如果嫁人,我必定让你因难产而死。现在你既然不嫁,我仍然让你因鼓胀病而死。”后来果然如鬼所说。有人说前代史书中有记载,报恩报怨,不在后代子孙,何况是在来世。然而佛说众生造业,有现世报,有来生报,有后世报。来生报,是今生造业,来生承受;后世报,是第二、第三生承受。既然如此,如果种下业的根源,必定有业的报应,即使在无量世中流转生死,而业的牵缠,终究不会舍弃。唉!这也太可怕了。又查《婆沙论》说:有一个屠夫,七世以来常常屠宰,七世以前曾施舍辟支佛一餐食物,所以七世不堕入恶道。然而此人七世以来所做的屠宰罪业,过了七世之后依次承受,没有能够逃脱的,善恶都是这样。由此说来,这女子前世的恶既有恶报,今生的善仍当有善报,只是人们看不见罢了。

咸宁人吕某,有两个哥哥,极其友爱,都先于他去世。吕某忽然梦见到了一个地方,看见堂上排列着两张长桌,两个哥哥都在桌上处理事务,文书堆积,似乎非常忙碌。有一个神,红发圆脸,手执毛笔,在前面跳舞,像世俗所画的魁星形象。正在彷徨间,两个哥哥已经看见了他,说:“你怎么来到这里?家里只剩你一个人了,怎么来到这里?”于是起身走到神前,好像有所诉说。神起初不答应,两个哥哥极力劝说,才点头同意。两个哥哥急忙挥手让他出去说:“你增加寿命十二年了。”于是醒来,果然过了十二年才去世。奇怪啊!如果不是两个哥哥极力劝说,这梦难道就不醒了吗?那个执笔跳舞的,是什么神呢?吕君与樊氏有旧交,我的大儿媳樊氏告诉我的。我开玩笑说:“这一定是南斗的神。魁是北斗第一星,这神像魁星,而红发圆脸,是南方的颜色,那么就是南斗神无疑。南斗掌管生命,适宜吕君增加寿命。”门下士司马晴江说:他的伯曾祖宜亭公名叫骧,是江宁的诸生,年轻时崇尚侠义,有膂力。曾经在扬州一个盐商家中做馆师。盐商家有厅堂,颇为宏大宽敞,但整年关闭门户,说是有鬼怪,不能开启。宜亭公说:“试着打开它。”盐商不同意,强迫后才听从。宜亭公让人用大盆装满米,在上面画八卦。这天夜里,宜亭公亲自坐在米上,手执一卷《周易》,案头点燃大蜡烛,放置两把匕首。夜将过半,左边柱子发出像撕裂绢帛的声音。仔细查看,有人长一寸左右,蠕动着在柱子下动摇,越动越长,不久长到一丈左右,红袍乌帽,走到案旁,烛光突然变暗。宜亭公用匕首指着它,它就稍微后退,不久又上前,用匕首指着,后退如初。上前后退三次,才退到柱子下,仍然缩小到一寸左右而消失。宜亭公用匕首插在地上,标记那个地方,回到米上读《周易》,整夜不再看见。第二天,让人在标记的地方挖掘,得到一具朱棺,有题字,无法辨认。盐商想烧掉它,宜亭公不同意,让人找地方迁葬,写文章祭祀,那宅子才安宁。司马秀谷钟,是晴江的伯父。二十岁就以画名,山水、人物、花鸟、鱼虫,下笔就有生趣。道光年间,在公卿间颇受重视。曾经画一幅麻姑像,他的母亲韩宜人喜爱它,于是悬挂在室内。室内狭窄,就悬挂在卧榻旁,下面放置溺器,也没有留意。不久韩宜人患鼻衄,血流如注,三天三夜不止,情况很危急。他的亲戚许云章说北山有个孙明秀,精通奇门之术,于是就让许云章去孙明秀那里占问吉凶。孙明秀布式后,说:“病虽然危急,没有伤害。病人床前有一幅神像,应该送到禅院供奉,那么病自然就好了。”许云章回来告诉众人,大家都说闺房中没有其他神像,只有这麻姑,悬挂已久,起初没有其他异常,而且移奉禅院,也不适宜。许云章说:“为什么不烧掉它。”于是按照他的说法,付之一炬,火焰中有一道青气,直冲霄汉,过了一时才散去。第二天,韩宜人的病痊愈了。金陵永福庵一个老僧叫长龄,他的俗家在鼓楼北的老菜市。自幼好勇斗狠,与乡里的无赖子交往,父母不能禁止。曾经为他聘某氏女为妻,坚决不想娶,父母强迫,才成婚。合卺之夜,翻墙逃走,竟然不再回来。不久,因酗酒杀人逃亡在外,于是削发为僧。后来事情解决,潜回故里,住在永福庵,家人不知道。他的妻子自从丈夫出亡,常常郁郁寡欢,于是成疾,久了将要死,就对公婆说:“我病入膏肓,没有活命的希望,希望延请僧人做佛事,资助冥福,虽然死也不恨。”公婆怜悯而答应,就延请永福庵的僧人。僧人来,才知道就是他的儿子,让他还俗,他不肯。让他与妻子见面,妻子取下手指上的

环掷以与僧曰:“此汝家聘物,仍还汝。妾与汝无夫妻情,然死守空帷,自谓无负于汝。妾死后,当为诵《大悲忏》四十九日。”又谓舅姑曰:“请以妇柩停永福庵中。不从所请,死必为祟。”越日竟死。舅姑惧其为祟,如所请,停柩于庵之西厢。阅数月而僧病,羸瘦日甚。庵中旧佣一人,司香火,俗呼之曰道人。一夜将半,风雨凄凄,道人闻西厢门忽启,潜窥之,见一少妇循廊下,入僧所居室。道人疑僧所匿也,急奔捉之,妇忽不见,乃知其非人,惊而仆地,逾时始苏。遂以告僧,且诘其故。僧亦不讳,言:“吾妇每夜辄出,与吾合,吾病固以此也。”道人曰:“是不难。”乃用石工之墨绳于柩上纵横弹之,每一弹,柩内辄有声如裂,遂不复出,僧疾寻愈。及粤寇之乱,金陵不守,僧去游淮扬间。乱定复返,而庵已毁,乃住鼓楼之善司庙。同治三年,尚有人见之,年八十矣。

译她环顾四周,把东西扔给僧人说:“这是你家的聘礼,现在归还给你。我与你没有夫妻之情,但我死后仍守着空房,自认为没有亏欠你。我死后,应当为我诵念《大悲忏》四十九天。”又对公婆说:“请把儿媳的灵柩停在永福庵里。如果不答应我的请求,我死后一定会作祟。”第二天她就死了。公婆害怕她作祟,按照她的请求,把灵柩停在庵的西厢房。过了几个月,僧人生病,身体日渐消瘦。庵里原来有一个佣人,负责香火,俗称为道人。一天半夜,风雨凄凄,道人听到西厢房的门忽然打开,偷偷窥视,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沿着走廊,进入僧人居住的房间。道人怀疑是僧人藏匿的,急忙跑过去捉拿,妇人忽然不见了,于是知道她不是活人,吓得跌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于是把这件事告诉僧人,并且追问原因。僧人也不隐瞒,说:“我的妻子每晚都出来,与我同房,我的病本来就是因为这个。”道人說:“这不难解决。”于是用石匠的墨线在灵柩上纵横弹打,每弹一次,灵柩内就有像撕裂一样的声音,妇人就不再出来,僧人的病很快就好了。等到粤寇作乱,金陵失守,僧人离开去淮扬一带游历。动乱平定后返回,而庵已经毁坏,于是住在鼓楼的善司庙。同治三年,还有人见过他,当时已经八十岁了。

木工石工所用之墨线,古谓之绳墨,《记》云“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是也。然权衡规矩,皆不足辟邪,惟木工石工之墨线,则鬼魅畏之,其故何也?邪不胜正也。《管子。宙合篇》曰:“绳扶拨以为正。”东晋《古文尚书》曰:“木从绳则正。”《淮南子。时则篇》曰:“绳者,所以绳万物也。”高诱注曰:“绳,正也。”鬼魅之畏墨线,畏其正耳。慈溪西门外曾有僵尸,夜出为人害。一夕,有木匠数人登城,隐女墙窥之,果见棺中有僵尸飞出,其行如风。匠人伺其去远,乃至其处,以墨线弹棺四周,复登城观其反。俄而僵尸还,见墨线痕,不敢入,徘徊四顾,如有所寻觅者然。俄见城上有人,踊跃欲上。众匠急以墨线弹女墙,尸遂不能上,相持至天明,仆于地,乃共焚之。

  金陵小仓山后有大悲庵,乱后屋宇挠▯,惟前殿与后楼存。有吴生者,失其名,贫且孤,馆其中,日则于殿上授徒,夜则宿于楼。其徒皆村童,轮流为执爨。庵久无僧,师徒外无他人也。楼左右皆山,山中固多荒冢,每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恒见白衣人往来松下。吴妄意白者金象,疑有藏金,伺之。知自一棺中出,因托故早散诸徒,袖斧而往。乃斧未及棺,而棺中白衣人已出,则僵尸也。大惊却走,尸从之。吴意僵尸不能逾沟,走坎科处避之,而尸逾坑越谷如履平地。吴窘甚,奔还,庵门未及掩,而尸已及。吴急走,上楼而仆。明日诸徒咸集,而师不出,乃入视之,将及楼,见一白衣人僵立于梯,骇而出走,告其家。于是闻者毕至,以长竿缚帚扑之,乃倒,面如生,惟毛毵毵长寸许。众以称锤压其胸,惧其复起也。登楼视吴,则仆于床前,口吐白沫,胸间犹温,以姜汤灌之,始苏。诘得其故,乃曰:“君真大幸也。”意者僵尸艰于登陟,竭蹶半夜,甫及梯半,而天已明,阳气浸盛,故僵立不能动耳。吴遂导众至所出之棺,众皆知之,曰:“此某甲之子也。”往告之,甲乃返其尸于棺,聚薪蒸而燔之。逾数月,吴亦物故。或问甲:“尔子何乃衣白?”甲曰:“吾夫妇年逾六十,止此一子。此子死,族中又无可嗣。念身后竟无成服者,故预以白衣敛之也。”

  郑和轩,江宁人,习申、韩家言。有妾某氏,颇有姿首,郑甚嬖之。就馆睢宁县,携妾俱往。署西斋固多狐,妾偶言及之。其夜,梦一少妇,美而艳,微有愠色,诣榻前,责其言语不谨,触犯忌讳,曰:“不薄惩之,奚以禁其后!”以手拂其面,微哂而去。妾惊寤,亦无所苦。明日窥镜,则左额上有爪痕五,青黑色,百计治之,不能去,心殊怏怏。会居停主人解任去,郑亦他就。越五年,又受睢宁令之聘,仍携妾往居。匝月,复梦前所见少妇,视之而笑。妾求去其瘢,妇笑曰:“诺。”及旦,爪痕如故也。妾阴念既已许我,必不我绐,乃置净水一盂,于西斋焚香拜祷之。三日后,取水▯面,其痕果应手而灭。

  周某者,江南督标骑兵也。尝从一武弁至古北口外,宿旅店中。其地山深林密,地僻人稀,每多虎狼。日落之后,人无敢出者,而周不知也。晚饭毕,出门便旋,久而不返。店中故畜猛犬数头,日以铁锁锁之,及夜放犬,主人必遍告诸客勿出户,为犬噬。武弁闻之,呼周,始知其外出。主人骇曰:“此何时,尚外出欤!得勿为虎所食乎?”乃悉集其徒,秉炬火,持器械,往寻之。甫出门,见周俯卧于地,虎踞坐其股。众皆惊,欲击虎,则恐伤周。虎忽起立,以舌舐其项,众始击之,虎一跃而去。众舁周入店,血淋漉,仅一息存,以药敷之,幸不死。而自此项后骨外露,<齿▯>如锯齿然,皮肉不存,毛发不生矣。

  徐州睢宁县北门有玄武庙,相传建自明时,庙久圮,仅存一殿,亦无僧也。道光丁未夏,有乡间甲乙二老,负薪入市,既售同归。至北门,小憩风于城下,就地酣眠。逾时甲醒,失乙所在,而担缠皆存。疑其如厕,久之不至,遂往寻之。至庙中,见殿前有血迹,仰

译木工和石工所使用的墨线,古时称为绳墨,《礼记》中说“绳墨确实摆正,就不能用弯曲来欺骗正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秤锤、圆规、矩尺,都不能用来驱除邪祟,只有木工和石工的墨线,鬼魅却畏惧它,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邪气不能战胜正气。《管子·宙合篇》说:“墨线扶持歪斜的木头使之变正。”东晋《古文尚书》说:“木材顺着墨线砍削就端正。”《淮南子·时则篇》说:“墨线,是用来衡量万物的。”高诱注释说:“绳,就是正的意思。”鬼魅畏惧墨线,是畏惧它的端正。慈溪西门外曾经有过一具僵尸,夜间出来害人。一天晚上,有几个木匠登上城墙,躲在女墙后窥视,果然看见棺材中飞出僵尸,它的行动快如风。木匠们等它走远了,才到那里,用墨线弹在棺材四周,又登上城墙观看它返回。不久僵尸回来,看见墨线的痕迹,不敢进入,在四周徘徊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不久看见城上有人,跳跃着想上去。众木匠急忙用墨线弹在女墙上,僵尸于是不能上去,双方僵持到天亮,僵尸倒在地上,大家就一起把它烧掉了。

金陵小仓山后面有大悲庵,战乱之后房屋歪斜,只有前殿和后楼留存。有个姓吴的书生,名字失传,贫穷且孤苦,寄居在庵中,白天在殿上教书,晚上住在楼上。他的学生都是乡村孩童,轮流做饭。庵里很久没有僧人,除了师徒外没有其他人。楼的左右都是山,山中本来有很多荒坟,每当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时,常看见白衣人在松树下往来。吴生胡乱猜想白色的是金像,怀疑有藏金,便暗中观察。知道是从一口棺材中出来的,于是借口早点解散学生,袖着斧头前往。斧头还没砍到棺材,棺材中的白衣人已经出来,原来是僵尸。吴生大惊后退跑,僵尸追赶他。吴生心想僵尸不能越过沟渠,跑到坎坷处躲避,而僵尸翻坑越谷如履平地。吴生非常困窘,跑回庵中,庵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僵尸已经到了。吴生急忙跑上楼,倒在地上。第二天学生们都来了,老师没出来,于是进去查看,快到楼时,看见一个白衣人僵直地站在楼梯上,吓得跑出来,告诉吴生的家人。于是听到消息的人都来了,用长竿绑着扫帚扑打僵尸,僵尸才倒下,脸色像活人一样,只是毛发长长地有一寸左右。众人用秤锤压住它的胸口,怕它再起来。上楼查看吴生,他倒在床前,口吐白沫,胸口还温热,用姜汤灌下去,才苏醒。询问得知原因,大家说:“你真幸运。”大概是僵尸难以攀登,艰难地爬了半夜,刚到楼梯一半,天已经亮了,阳气逐渐旺盛,所以僵直不能动弹。吴生于是引导众人到僵尸出来的棺材处,众人都知道了,说:“这是某甲的儿子。”去告诉某甲,某甲就把尸体放回棺材,堆积柴草焚烧了它。过了几个月,吴生也死了。有人问某甲:“你儿子为什么穿白衣?”某甲说:“我们夫妇年过六十,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死了,族中又没有可以继承的人。想到死后竟然没有人穿丧服,所以预先用白衣给他收殓。”

郑和轩,江宁人,学习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有个妾姓某,颇有姿色,郑和轩非常宠爱她。到睢宁县做馆师,带着妾一起去。官署西边的斋房本来有很多狐狸,妾偶然说起这件事。那天晚上,梦见一个少妇,美丽而艳丽,微微带着怒色,来到床前,责备她言语不慎,触犯忌讳,说:“不稍微惩罚你,怎么禁止你以后再说!”用手拂过她的脸,微微一笑就走了。妾惊醒,也没有感到痛苦。第二天照镜子,左额上有五道爪痕,青黑色,想尽办法治疗,不能去掉,心里非常不快。恰逢雇主卸任离开,郑和轩也另谋高就。过了五年,又接受睢宁县令的聘请,仍然带着妾去住。满一个月,又梦见以前见到的少妇,看着她笑。妾请求去掉疤痕,少妇笑着说:“好。”等到天亮,爪痕还像原来一样。妾心里想既然已经答应我,一定不会骗我,于是放一盆净水,在西斋烧香祈祷。三天后,取水洗脸,那痕迹果然随着手的动作消失了。

周某,是江南督标骑兵。曾经跟随一个武官到古北口外,住在旅店中。那地方山深林密,地僻人稀,经常有虎狼。太阳落山后,没有人敢出门,而周某不知道。晚饭吃完,出门小便,很久不回来。旅店本来养了几条猛犬,白天用铁锁锁着,到了晚上放狗,主人一定遍告各位客人不要出门,以免被狗咬。武官听到动静,叫周某,才知道他出去了。主人惊骇地说:“这时候,还出门吗!难道被老虎吃了吗?”于是召集所有手下,拿着火把,带着器械,去寻找他。刚出门,看见周某趴在地上,老虎蹲坐在他的腿上。众人都惊骇,想打老虎,又怕伤到周某。老虎忽然站起来,用舌头舔他的脖子,众人才打它,老虎一跃而去。众人抬着周某进旅店,血淋淋的,只剩一口气,用药敷上,幸好没死。但是从脖子后面骨头外露,牙齿像锯齿一样,皮肉不存在,毛发也不长了。

徐州睢宁县北门有玄武庙,相传建于明朝,庙很久倒塌,只存一个殿,也没有僧人。道光丁未年夏天,有两个乡下的老人甲和乙,背着柴火进城卖,卖完后一起回家。到北门,在城下吹风休息,就地熟睡。过了一会儿甲醒来,找不到乙,而担子和缠绳都在。怀疑他去上厕所,很久不来,于是去寻找他。到庙中,看见殿前有血迹,仰

视,则乙在空中,其腹黏著屋椽,初无所维系,而不坠落。大惊,奔闻于官。官至,饬役下其尸,众议以梯升,而尸忽堕,验之,则胸已洞矣。知其上必潜伏怪物,发视其笮,无所见。官无如何,姑命甲还告其家。时日方午也,俄浓云四合,雷声殷然,须臾大雨骤至。忽发一迅雷,殿上栋折榱崩,有黑物从电光中飞去,雨即止。未几,有自城外来者,言距城七里震死一蝙蝠,大如牛。乃知杀乙者,即此物也。

译一看,乙的尸体悬在空中,腹部粘在屋梁上,起初没有任何东西系着,却并不坠落。大家非常惊恐,跑去向官府报告。官员来到现场,命令差役把尸体放下来,众人商议用梯子爬上去,尸体却忽然掉落,查验后,发现胸部已经被穿透。推测上面一定潜伏着怪物,派人查看屋顶的绳索,什么也没看见。官员无可奈何,暂且让甲回去通知乙的家人。当时正值中午,不一会儿浓云从四面合拢,雷声轰鸣,片刻间大雨骤然降临。忽然响起一声惊雷,殿上的栋梁折断,屋瓦崩塌,有一个黑色物体从电光中飞走,雨随即停止。不久,有从城外回来的人说,距离城市七里处被雷击死了一只蝙蝠,大得像牛一样。这才知道杀死乙的,就是这只怪物。

咸丰癸丑岁,粤寇陷金陵。有邓某者,江宁将军印房吏也,自城中逃出,而其子陷贼中,受伪职,邓不知也。其后大军围城,贼势穷蹙,有自贼中出者,以告邓,邓乃寄书于其子,速之出。子得书,将历年所得金银,分装四坛,埋旧所居屋中,覆以巨砖,暗立标记,遂亡归其父。未逾月城复,邓恐子所埋金为他人得,急与其子入城。至家,见屋宇如故,埋金处标记犹存,大喜,及夜发之,则坛固在,益喜。启其砖,则空矣,骇甚。俄闻一坛中有声,视之,惟鳝鱼一尾,长二尺许,圆径寸,游行其内。邓疑为金所化,出而死之,血淋沥无异常鱼。县之檐下,冀其复化为金,翌日腐矣。

  金陵南门外有窦村,居民百余家,皆窦姓也。其地山水环抱,林树茂密,望之郁郁葱葱,若有佳气。相传康熙时有窦叟者,精堪舆术,为人择地,罔弗吉。其二子屡请于叟曰:“大人为人择吉壤多矣,盍自卜一区,为百年后藏真之室乎?”叟曰:“吾已得之矣。”请所在,笑而不言。及叟且死,二子复请,叟欲言又止。再三叩之,乃曰:“地即在吾所居屋中,第恐汝曹不能用吾命耳。”子曰:“大人命,何敢违!”叟乃示以穴所在,且命之曰:“吾死后,勿用衣衾棺椁。穴地八尺,裸吾尸,倒植其中,首下足上,面东向,以土覆之。汝曹扃门四十九日,过此乃可出。若不能用吾命,勿用此地也。”叟死,二子相与谋曰:“先人命虽如是,然裸而倒植,于人子之心安乎?”乃稍变通之,以帛缠尸,正立之于穴中,其他悉如父命。将及四十九日,叟之妻弟自徐州来视叟,诣其门,则门不开,叩门大呼。二子自内以父遗命告,其妻弟大怒曰:“父死不吾告,尔罪一也。葬不以礼,尔罪二也。且天下岂有葬父如是者!尔曹得无有异谋乎?不速启,吾且闻于官!”二子不得已,启门,延其舅入。是夜,有气五采见于其屋上,明日,大雷雨,辟历破其所葬之穴。二子奔视,则叟之尸已化为龙矣,头角悉备,惟两目尚闭,遍身若蛛网缠之者,盖为帛所缚也。俄迅雷下击,叟尸糜灿,二子寻亦死,无后。此叟妄冀非分,致身后为雷所击,其术虽精,适以自害矣。

  楚人某,以丞ヘ官蜀中。其所官之地甚瘠苦,虽有衙署,相传有怪物踞之,其前任皆僦民屋而居。某穷甚,无僦屋之资,不得已,携一仆居署中。其夜,不敢寝,素善饮酒,姑取酒痛饮,腰间悬利刃以自卫。至夜半,忽有一巨人排闼入,势甚猛,视之,皑如霜雪。某即拔利刃力斫之,铿然有物坠地。其人返奔,某大呼追之,仆自旁屋闻声亦出。某胆益壮,共追至一处而灭,以物识之。复还入室,视所坠何物,则血淋漓一臂也。乃坐以待旦,亦无他异。及明,视此臂,乃银也,大异之。至夜所识处,掘而视之,中埋一银人,但少一臂,以所断臂配之,适合。荷以归,权之,重数千两。

  罗大林者,上海东乡罗店镇人。身长而色黑,膂力过人,性粗疏无所畏。自幼以负贩为业,欲娶妇,苦无资,谋于其侪辈。时有巨宅一区,多怪异,入之者辄死。有好事者与之约曰:“汝能宿此一夕,当醵钱十万,为作婚费。”罗诺之,而虑其爽约,众乃书券付之。宅主人王姓者,闻之喜曰:“汝果能驱除怪物,吾有市上屋三间,俾汝纳妇,弗责值。”亦书券付之。其夕,罗捣蒜为泥,和烧酒中,饮微醉,持巨烛数枝,启钥而入。众虑其潜出匿他处,外键其户。罗既入,衰草蔽径,丛筱当门,室中尘积寸许,惟最后一室洁无纤尘。其西偏有床,床有帐,有衾褥,盖先时处此者所遗也。罗即坐帐中,以觇其异。至二更后,忽闻大声发于户外,一黑人闯然入,盘旋室内,其面目不甚可辨。俄逼近床前,罗突从帐中跃出抱持之。黑人不得脱,两手为所抱,又不得举,因对罗吹气,其冷如冰。罗侧首避之,久而颈痛,若被刀削者,乃强转其首,亦向鬼吹气,鬼亦侧首避之。已而鬼又吹气,罗又避之。相持极久,闻鸡鸣,鬼顿缩小,弥缩

译咸丰癸丑年,粤寇攻陷金陵。有个姓邓的人,是江宁将军印房的吏员,从城中逃出,而他的儿子陷在贼中,接受了贼人的伪职,邓某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大军围城,贼人势力困窘,有从贼中出来的人,把情况告诉邓某,邓某于是写信给儿子,催促他出来。儿子收到信,把多年来所得的金银,分装在四个坛子里,埋在旧居的屋中,上面盖上大砖,暗中立下标记,于是逃回父亲身边。不到一个月,城池收复,邓某担心儿子埋的金银被别人得到,急忙和儿子进城。到了家,看见房屋依旧,埋金处的标记还在,非常高兴,等到夜里挖出来,发现坛子还在,更加高兴。揭开砖头,却发现坛子是空的,非常惊骇。不久听见一个坛子里有声音,看里面,只有一条鳝鱼,长约二尺,直径一寸,在坛中游动。邓某怀疑是金子变的,把它拿出来杀死,血流淋漓,和普通的鱼没有两样。把它挂在屋檐下,希望它能再变成金子,第二天就腐烂了。

金陵南门外有个窦村,居民一百多家,都姓窦。那里山水环绕,林木茂密,望去郁郁葱葱,好像有吉祥之气。相传康熙年间有个窦老头,精通风水术,替人选择墓地,没有不吉利的。他的两个儿子多次请求老头说:“大人替人选择吉地很多了,何不自己选一块,作为百年后安葬的墓穴呢?”老头说:“我已经找到了。”问他在哪里,老头笑着不说话。等到老头快要死时,两个儿子又问,老头想说又停住。再三追问,才说:“地就在我住的屋里,只怕你们不能听从我的命令罢了。”儿子说:“大人的命令,怎敢违背!”老头于是告诉他们墓穴的位置,并且命令说:“我死后,不要用衣被棺椁。挖地八尺深,把我裸尸倒着埋进去,头下脚上,脸朝东,用土盖上。你们关上门四十九天,过了这个时间才能出来。如果不能听从我的命令,就不要用这块地了。”老头死后,两个儿子商量说:“先父的命令虽然如此,但是裸尸倒埋,做儿子的于心何安?”于是稍微变通一下,用布帛缠住尸体,正立着埋在穴中,其他都按照父亲的命令。快到四十九天时,老头的妻弟从徐州来看老头,到了门口,门不开,敲门大声呼喊。两个儿子在门内把父亲的遗命告诉他,妻弟大怒说:“父亲死了不告诉我,这是你们的罪过之一。埋葬不按礼节,这是你们的罪过之二。况且天下哪有这样埋葬父亲的!你们难道有什么阴谋吗?不赶快开门,我就去报告官府!”两个儿子不得已,开了门,请舅舅进来。这天夜里,有五彩之气出现在屋上,第二天,大雷雨,雷劈开了所葬的墓穴。两个儿子跑去查看,老头的尸体已经变成了龙,头角齐全,只有两只眼睛还闭着,全身好像被蛛网缠住,大概是因为被布帛束缚的缘故。不久迅雷击下,老头的尸体糜烂,两个儿子随后也死了,没有后代。这个老头妄图得到非分的东西,导致死后被雷击,他的法术虽然精妙,正好害了自己。

楚地有个姓某的人,以丞的身份在蜀中做官。他任职的地方非常贫瘠艰苦,虽然有衙署,相传有怪物占据着,他的前任都租百姓的房子居住。某人非常穷,没有租房的钱,不得已,带着一个仆人住在衙署里。那天夜里,不敢睡觉,一向善于喝酒,姑且取酒痛饮,腰间挂着利刃来自卫。到了半夜,忽然有一个巨人推门进来,气势很猛,看去白得像霜雪一样。某人立刻拔出利刃用力砍他,铿然有声,有东西掉在地上。那人转身逃跑,某人大声呼喊着追赶,仆人从旁边的屋子听见声音也出来了。某人胆子更壮,一起追到一个地方,怪物消失了,用东西做了标记。又回到屋里,看掉的是什么东西,是一条血淋淋的手臂。于是坐着等待天亮,也没有其他异常。等到天亮,看这条手臂,竟然是银做的,非常诧异。到了夜里,到做标记的地方,挖开看,中间埋着一个银人,只少了一只手臂,用断下来的手臂配上,正好合适。扛着回家,称了称,重达数千两。

罗大林,是上海东乡罗店镇人。身材高大,脸色黑,力气过人,性格粗疏无所畏惧。从小以挑担贩卖为业,想娶媳妇,苦于没有钱,向同辈人商量。当时有一处大宅院,有很多怪异现象,进去的人往往死掉。有个好事的人和他约定说:“你能在这住一晚,大家凑十万钱,作为你的婚费。”罗大林答应了,但担心他们违背约定,众人于是写了契约给他。宅院的主人姓王,听说后高兴地说:“你果然能驱除怪物,我有市上的三间屋,让你娶媳妇,不收租金。”也写了契约给他。那天晚上,罗大林捣蒜成泥,和烧酒一起喝,喝得微醉,拿着几支大蜡烛,开门进去。众人担心他偷偷出来躲到别处,从外面锁了门。罗大林进去后,枯草遮住了小路,丛生的竹子挡在门前,屋里积了寸许厚的灰尘,只有最后一间屋干净没有灰尘。西边的偏房有床,床有帐子,有被褥,大概是先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罗大林就坐在帐子里,观察怪异现象。到了二更后,忽然听见门外有大声音,一个黑人闯进来,在室内盘旋,面目不太能辨认。不久逼近床前,罗大林突然从帐中跳出来抱住他。黑人不能脱身,两只手被抱住,又举不起来,于是对着罗大林吹气,冷得像冰一样。罗大林侧头避开,久了脖子痛,像被刀削过一样,于是强行转过头,也对着鬼吹气,鬼也侧头避开。过了一会儿,鬼又吹气,罗大林又避开。相持了很久,听见鸡叫,鬼突然缩小,越缩

弥小,不复能吹气矣。而其体转益坚硬,罗终挟持不敢释。时其侪辈皆在近处守候,天明咸集入视。罗则所抱者棺木一段,放手倒地,朴漉有声,聚薪焚之,臭不可近。众壮其胆,予之钱屋,如所署券,此宅之怪遂绝,而罗之颈从此偏侧,不能正矣。其乡人呼之为“捉鬼罗大”。

译(鬼)变得极小,再也无法吹气了。而它的身体反而更加坚硬,罗始终抱着它不敢松手。当时他的同伴都在近处守候,天亮后都聚集进来查看。罗所抱着的是一段棺木,放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众人堆起柴火焚烧它,臭味令人无法靠近。大家佩服他的胆量,给他钱财和房屋,按照所写的契约办理,这宅子的怪事从此绝迹,而罗的脖子从此歪斜,不能端正了。他的同乡人叫他“捉鬼罗大”。

于某,海盐人,居西乡之沈荡。其妻遇婢虐,有婢颇慧,年十六矣,频捶楚之。一日晨起,见庭有狗矢,怒婢不扫除,挞而迫之食。婢无如何,俯而少尝焉,哭而至河干涤其口。忽见一船泊岸,有美妇出,簪珥▯裳,俱极华丽。两婢掖之,由步而登,顾婢问曰:“汝是于家女奴欤?可传语主母,客至矣,急粪除后楼,为我卧室。”婢以为信,奔回白主,甫入门而仆,不省人事。其主母使人扶入,以姜汤灌之,良久乃苏。问其故,以所见告。于后有楼三楹,储什物,不住人。闻婢言,乃入探之。未至,沙石扑面,不能进,乃知为狐,即使此婢往。婢入无他,遂登楼,见所储什物已并叠在旁屋。其中为便坐,左为卧室,罗屏绣幕,陈设一新。美妇指挥二婢,布地衣,悬画C4。婢惧欲走,妇使坐,且语之曰:“闻尔主虐遇汝,吾甚不平。今后复尔,必小惩之。”自此以后,于妇于此婢稍加诃斥,辄有人批其颊。于妇惧,始善遇诸婢矣。月余,妇谓婢曰:“为语主人,假我洋钱五十,吾有所用之。然仍不出汝门,无虑假而不归也。”婢以告于。于正思一见,乃使婢告曰:“钱非所吝,但须面付耳。”妇笑曰:“诺。”于取洋钱如数至后屋,无所见。欲登楼,将及梯,忽眼前见一臂,著浅绛色衫,红袖高捋,皓腕呈露,带金玉条脱,铮琮作响。手掌红润,五指纤削如葱,指爪长寸许。于对之心荡,忽闻娇语曰:“收到矣,速去!”臂遂不见,而于手中物亦与俱去矣。于之女即于此时见靓妆一少妇,著浅绛色衫,年约二十许,向之微笑,忽失所在。妇见形于其父女,异地而同时,可异也。于有弟妇,孀居三年矣,于待之薄。其夜忽于枕畔得洋钱如于所失数,乃知其挹彼注此也。于亦感悟,遂善视之。妇居于宅半年,忽谓婢曰:“今将往苏州去矣。”遂绝。此光绪四年八月事。海盐吴鸿吉,邑诸生也,馆于同邑徐氏。徐宅颇广,粤寇之乱,曾为伪王府。贼平后,白骨累累,满空舍中,虽迁葬他所,犹见怪异。吴馆其中一二年,日形▯瘠。戚好怪之,问其故,辄言无他。久之,浸改常度,日喃喃作昵语。于是告之其家,家人至,已不复省识。舁之还,将召医治之,吴忽告其父曰:“此无病,不须医也。”察其音,则北人而又女子也。父因问曰:“汝何方鬼魅,来此作祟?”吴仍作女语曰:“儿生本宦族,幼通文翰,遭难郁郁而死。夜台凄寂,与尔子有缘,故来相就,行且谋百年永好,非为祟也。”于是知其有所凭,百计驱遣,不能去。家人愤而詈,则对詈,殴则对殴;若与好语,则清言娓娓,机慧绝伦。且喜度曲,靡曼之音,听者荡魄。家人因许以作鬼妻,为之设位。因自述为王姓,小字媚侬,且言其生年月日其备,然病竟不减。一日,告家人曰:“明日日吉辰良,当与郎君俱归矣。”是日,吴竟死。闻吴颇谨愿,好读书,乃为淫鬼所杀,岂其有夙孽欤?

  ●卷七樊君希棣,字萼楼,湖北咸宁人,余长子妇之三兄也。官贵州贵定县时,大病,死而复苏。自言死时初无所苦,但觉由内署出至大堂上,徘徊久之,没阶而下。将出仪门,有一叟自外趋进,力挽之使入,曰:“公去则百万生灵谁属乎?”送入内署,遂苏,如一梦耳。萼楼有文武材干,宦黔中十余年,积功至监司。其初至贵定也,贼环攻之,萼楼栖止雉堞间,与士卒同甘苦,故兵民悉为之用。与贼大小百战,身受十数创。其后贵定之民皆爱戴之,每以公事至省城,辄有数百人从之。萼楼止之城外,而从入城者犹数十人也。至则噪于大府之门,曰:“无夺我好官!”故令贵定最久,虽已擢郡守,而其在县也,仍以县令冠服视事,不敢言己迁官也。贵定在省城东北九十里,当是时大府亦倚以为重云。萼楼慷慷有大志,善用兵,自言异时天子或有事四夷,虽死不敢辞。余甚壮之。乃年未四十而殁,惜哉!余本拟为作传记存集中,因循未果,姑撮大凡,存之笔记。古来忠臣义士,恒藉稗官小说以传,

译于某,是海盐人,住在西乡的沈荡。他的妻子虐待婢女,有个婢女很聪明,年仅十六岁,却经常被鞭打。一天早晨起床,看见庭院里有狗屎,便怒斥婢女没有打扫,鞭打她并强迫她吃下去。婢女无可奈何,只好低头稍微尝了一点,哭着走到河边清洗嘴巴。忽然看见一条船停靠在岸边,有一位美貌妇人走出,发簪耳饰、衣裙,都非常华丽。两个婢女搀扶着她,从台阶走上去,回头问婢女说:“你是于家的女奴吗?可以传话给主母,客人来了,赶紧打扫后楼,作为我的卧室。”婢女以为是真的,跑回去禀告主母,刚进门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主母让人把她扶进去,用姜汤灌下,过了很久才苏醒。询问她昏倒的原因,婢女就把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她。于家后面有三间楼房,存放杂物,没有人居住。听到婢女的话,主母便进去查看。还没走到,沙石扑面而来,无法前进,这才知道是狐狸作祟,于是就让这个婢女前往。婢女进去后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便登上楼,看见存放的杂物已经都堆叠在旁边屋子里。中间是便坐的地方,左边是卧室,罗纱屏风、绣制帷帐,陈设焕然一新。美貌妇人指挥两个婢女,铺设地毯,悬挂画轴。婢女害怕想逃跑,妇人让她坐下,并对她说:“听说你主人虐待你,我非常不平。今后如果再这样,一定会小小惩罚他。”从此以后,于家妇人只要对这个婢女稍加斥责,就有人打她的耳光。于家妇人害怕了,开始善待众婢女了。一个多月后,妇人对婢女说:“去告诉主人,借我五十块洋钱,我有用处。但我仍然不会离开你家,不用担心借了不还。”婢女把这话告诉于某。于某正想见一见,于是让婢女转告说:“钱不是吝惜的,只是必须当面交付罢了。”妇人笑着说:“好。”于某拿着如数的洋钱来到后屋,什么也没看见。想要登楼,刚要上楼梯,忽然眼前出现一只手臂,穿着浅红色衣衫,红袖高高挽起,洁白的手腕露出来,戴着金玉手镯,发出清脆的响声。手掌红润,五根手指纤细削瘦像葱白,指甲长约一寸。于某对着它心神荡漾,忽然听到娇柔的声音说:“收到了,快走!”手臂随即消失,而于某手中的东西也一起不见了。于某的女儿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位盛装打扮的年轻妇人,穿着浅红色衣衫,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向她微笑,忽然就不见了。妇人在父女面前显现形体,在不同地点却同时出现,真是奇异啊。于某有个弟媳,守寡三年了,于某对待她很刻薄。那天夜里忽然在枕边得到洋钱,数目与于某丢失的一样,于是知道她是把那边的钱移注到这边来了。于某也感悟了,于是善待她。妇人在宅子里住了半年,忽然对婢女说:“现在我要去苏州了。”于是绝迹。这是光绪四年八月的事情。海盐吴鸿吉,是县里的秀才,在同县徐家做塾师。徐家宅院很宽敞,太平天国战乱时,曾做过伪王府。贼寇平定后,白骨累累,堆满空屋中,虽然迁葬到别处,仍然看见怪异现象。吴鸿吉在那里教书一两年,日渐消瘦。亲戚朋友觉得奇怪,询问原因,他总是说没有别的事。时间久了,逐渐改变常态,整天喃喃自语说亲昵的话。于是告诉他的家人,家人来到时,他已经不认识人了。抬他回去,正要请医生医治,吴鸿吉忽然对他父亲说:“我没有病,不需要医治。”听他的声音,却是北方人而且是女子。父亲于是问说:“你是哪里的鬼魅,来这里作祟?”吴鸿吉仍然用女子声音说:“我生来本是官宦家族,幼年通晓文学,遭遇灾难郁郁而死。阴间凄凉寂寞,与你儿子有缘,所以来相就,打算谋求百年永好,不是来作祟的。”于是知道他被附身,用各种办法驱赶,不能离去。家人愤怒地咒骂,她就对骂;殴打她,她就对打;如果用好话与她说话,她就娓娓道来,机智聪慧无与伦比。而且喜欢唱曲,靡靡之音,听的人心神荡漾。家人于是答应让她做鬼妻,为她设了牌位。于是她自述姓王,小字媚侬,并且详细说出她的生年月日,然而病终究没有减轻。一天,告诉家人说:“明天是吉日良辰,应当与郎君一起回去了。”这天,吴鸿吉竟然死了。听说吴鸿吉很谨慎老实,喜欢读书,却被淫鬼所杀,难道他有宿世的罪孽吗?

卷七 樊君希棣,字萼楼,是湖北咸宁人,是我长子媳妇的三哥。在贵州贵定县做官时,生大病,死了又苏醒。自己说死的时候起初没有什么痛苦,只觉得从内署走出到大堂上,徘徊了很久,下台阶而下。将要走出仪门,有一个老头从外面快步走来,用力拉住他让他进去,说:“你走了,百万生灵依靠谁呢?”送他进入内署,于是苏醒,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萼楼有文武才能,在贵州做官十多年,积累功劳升到监司。他刚到贵定时,贼寇四面围攻,萼楼栖息在城墙上,与士兵同甘共苦,所以士兵百姓都为他所用。与贼寇大小战斗上百次,身受十几处创伤。后来贵定的百姓都爱戴他,每次因公事到省城,就有几百人跟随他。萼楼住在城外,而跟随他进城的人还有几十人。到了省城就在大官府门前喧哗,说:“不要夺走我们的好官!”所以他在贵定做县令最久,虽然已经提拔为郡守,但在县里时,仍然穿着县令的冠服处理政务,不敢说自己升官了。贵定在省城东北九十里,当时大官府也倚重他。萼楼慷慨有大志,善于用兵,自己说将来天子如果有征伐四夷的事,即使死也不敢推辞。我非常赞赏他。但他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可惜啊!我本来打算为他写传记保存在文集中,因为拖延没有完成,姑且摘录大概,保存在笔记中。古来忠臣义士,常常依靠稗官小说来流传,

不必碑版文章然后照耀四裔也。

译不一定非要依靠碑铭文章,然后才能光辉照耀四方边远之地。

余炳文,字朗斋,亦咸宁人。于余亲家翁樊玉农观察为妻昆弟之子,故恒在樊氏司钱币之出入,诚实不苟。兼善丹青,余长子妇粗知写生,其所教也。晚年家居,初无病,一夕忽梦玉农召之去,仍属以家事。时玉农卒久矣,觉而语人曰:“吾其将死欤?”未几,竟无病而逝。其诸子皆前卒,止存一孙,▯▯支离,无丑不备。或疑余君长者,不应如此。大儿妇言其所居之屋,虽天日晴和,亦觉阴晦,其家之索,职此故欤?然其中子名守钟,字韵笙,为贵州龙里县知县,颇有政声。贼环攻之,固守年余,贼不能破。会当去官,贼骤至,城遂陷。民拥之出走,已行数十里,可脱矣。拥持之者稍懈,竟乘间奔回城,遇贼于途。贼亦识之,曰:“此好官也。”相戒勿杀。乃夺贼刀,杀贼数人,贼仍不杀之。终赴水死。斯人也,固循吏及忠义传中所当两收者矣。朗斋曾送大儿妇,自湖北至苏州,止余春在堂旬日。曾余在杭州,及还,不再宿而朗斋去。大儿妇言朗斋此来,欲求余为其子作传,因匆遽故,未能达也。余悲其意,牵连书之于此。虽《齐谐》志怪之书不足云野史,聊以副朗斋未言之意而已矣。

  孙某,归安诸生。病且死,恍惚间见有冥隶持牌至,牌上大书“提归安学生员孙某”。孙曰:“可不到乎?”隶曰:“阴司公事与阳世异,不能幸免也。”许以重贿,亦不可。促之行,至一大官府,引孙入,跪案前。神问:“汝是孙某乎?”曰:“然。”孙因叩头诡称有母年七十余,愿增寿一纪养老母。神怒曰:“汝生平无善行,但知放债取重利,不减算幸矣,望增寿乎?”取案头一册,以朱笔点之,投笔砰然,悸而觉。与家人言之,其夜遂死。孙母实前死,神不以此斥其妄求,盖未检册,虽神亦不知也。孙有桑田数十亩,蚕时以叶贷于人,及新丝出,乃收叶钱,必数倍于市价。神所云重利,其即此欤?

  苏州察院街,市居稠密,有贝松泉笔店,笔颇佳。光绪戊寅岁,其店中频有火患,率莫知其所自来。一柱在复壁中,俄火发于柱,延及于梁。一饭箩悬空际,忽四旁烈焰上腾,急解系扑灭之,箩不焦灼。有学艺者,晨起卷卧具束之,已而烟从中出,发视,则被中▯著烬焉。店中至不敢举火,而火仍不熄。一月或四五发,邻人惊扰。或曰是殆狐魅所为,乃即室中设位以祀之,为患如故。有士人语之曰:“妖不胜德,子宜力行善事,庶足以禳之。设位以祀,适助其焰,无益也。”主人从其言,自矢于神,力行善事,撤所设位,而火患良已。

  盛翁,绍兴之柯桥人,幼佣于唐栖宋氏。宋有女适姚氏。后宋氏中落,不能畜僮仆,盛遂从宋女归姚。姚聚族而居,人极众,每夜至三四更,尚有出入者,故大门常不闭。虑宵小乘间入,乃使盛坐守之。盛居姚氏数十年,勤于其事,小有所积蓄。以宋氏故主贫,恒▯之。后以老病归家,其子尚留唐栖。翁病笃,语家人曰:“吾今日当死矣,然吾子未至,吾且待之。”迟二日,其子至,翁乃死。盛虽小人,颇有行谊,宜其生死之际,来去自如也。

  阑胡,亦名弹涂,海滨小鱼也。形如鳅,长二三寸,潮退,跳掷泥涂,无虑数千万头。定海六横{奥山}人恒捕食之。然人行泥中辄陷,必乘泥鳗,乃可捕阑胡。泥鳗者,以板为之,人坐其中,一脚在外,以脚推之,一推行可数丈。其捕阑胡之法,先以竹筒千百遍插泥中,乃乘泥鳗东西驰逐。阑胡遇孔必跃入,则尽入竹筒矣。当粤贼之寇定海也,先至六横。六横之地,分为八甲,有上四甲、下四甲之名。下四甲已降贼矣,上四甲有王大绥者,字博泉,籍诸生,一乡中推重之。家有一马颇良,或以语贼,贼欲得之。一日,下四甲人引贼四人至索马,王不与,贼怒,拔刀胁之。乡人咸集,贼止四人,力不敌,歼焉。次日,贼大至,王指麾乡人御之。贼舍舟而登,悉陷于淖,一足起,一足又陷。王望见之,令乡人皆乘泥鳗往,其行如飞,贼无不束手待毙,毙贼无算。由

译余炳文,字朗斋,也是咸宁人。他是我的亲家翁樊玉农观察的妻弟之子,所以常在樊家掌管钱财的收支,诚实严谨,一丝不苟。他兼通绘画,我的长媳略知写生,就是他所教的。晚年居家,起初没有病,一天夜里忽然梦见樊玉农召他离去,仍把家事托付给他。当时樊玉农已去世很久了,醒来后告诉别人说:“我大概将要死了吧?”不久,竟然无病而逝。他的几个儿子都先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孙子,身体残缺不全,丑陋之处无所不有。有人怀疑余君是长者,不应如此。大儿媳说他所住的屋子,虽然天气晴朗,也感觉阴暗晦涩,他家的衰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然而他的次子名叫守钟,字韵笙,任贵州龙里县知县,颇有政绩声誉。贼军围攻该县,他坚守了一年多,贼军未能攻破。恰逢他应当离任,贼军突然到来,城池于是陷落。百姓拥戴他出走,已经走了几十里,可以脱险了。拥戴扶持他的人稍微松懈,他竟趁机跑回县城,在路上遇到贼军。贼军也认识他,说:“这是好官。”互相告诫不要杀他。于是夺过贼军的刀,杀了几个贼人,贼军仍然不杀他。最终投水而死。这个人,本来应当在循吏传和忠义传中同时收录的。朗斋曾送大儿媳,从湖北到苏州,只在春在堂住了十天左右。我曾去杭州,等到回来,还没住第二晚朗斋就离开了。大儿媳说朗斋这次来,想求我为他的儿子作传,因为匆忙的缘故,没能表达出来。我悲悯他的心意,连带写在这里。虽然《齐谐》这类记载怪异的书不足以称为野史,姑且用来符合朗斋未说出口的心意罢了。

孙某,是归安的秀才。病重将死时,恍惚间看见有阴间的差役拿着牌子来到,牌子上大大地写着“提归安学生员孙某”。孙某说:“可以不去吗?”差役说:“阴间的公事与阳间不同,不能侥幸逃脱。”答应给重金贿赂,也不行。催促他走,来到一个大官府,引孙某进去,跪在案前。神问:“你是孙某吗?”回答说:“是。”孙某于是磕头诡称有母亲七十多岁了,愿意增加寿命十二年以养老母。神怒斥说:“你生平没有善行,只知道放债取重利,不减少你的寿命已是侥幸了,还指望增加寿命吗?”取来案头的一册簿子,用红笔点了一下,扔笔发出砰然声响,孙某惊悸醒来。与家人说了这件事,当晚就死了。孙母实际上先前已死,神不以此斥责他的妄求,大概是因为还没查阅簿册,即使是神也不知道。孙某有几十亩桑田,养蚕时用桑叶贷给人,等到新丝出来,就收回桑叶的钱,必定比市价高出几倍。神所说的重利,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苏州察院街,市居稠密,有贝松泉的笔店,笔很好。光绪戊寅年,他店中频繁发生火灾,大都不知道火从哪里来。一根柱子在夹墙中,忽然火从柱子发起,蔓延到房梁。一个饭箩悬在空中,忽然四周烈焰向上腾起,急忙解开系绳扑灭,饭箩没有烧焦。有学手艺的人,早晨起来卷起卧具捆好,不久烟从里面出来,打开查看,则被子里〇着灰烬。店中甚至不敢生火,但火仍然不停。一个月或四五次发作,邻居受到惊扰。有人说这大概是狐魅所为,于是在室中设位祭祀它,祸患依旧。有士人对他说:“妖邪胜不过德行,你应当努力做善事,或许足以驱除它。设位祭祀,正好助长它的焰势,没有益处。”主人听从他的话,向神发誓,努力做善事,撤去所设的位,而火患果然好了。

盛翁,是绍兴柯桥人,年轻时在唐栖宋氏家做佣工。宋氏有个女儿嫁给了姚氏。后来宋氏家道中落,不能养活僮仆,盛翁于是跟随宋女回到姚家。姚家聚族而居,人极多,每到夜里三四更,还有出入的人,所以大门常不关闭。担心宵小趁机进入,于是让盛翁坐着看守。盛翁在姚家住了几十年,勤于职守,小有积蓄。因为宋氏故主贫穷,常常〇济他们。后来因老病回家,他的儿子还留在唐栖。翁病重,告诉家人说:“我今天应当死了,然而我的儿子没到,我暂且等他。”过了两天,他的儿子到了,翁才死。盛翁虽然是小人,颇有品行道义,适宜他在生死之际,来去自如。

阑胡,也叫弹涂,是海滨的小鱼。形状像鳅,长二三寸,潮水退去,在泥涂中跳跃,不计其数,有数千万头。定海六横{奥山}人常捕食它。然而人在泥中行走就会陷下去,必须乘坐泥鳗,才能捕阑胡。泥鳗,是用木板做的,人坐在其中,一脚在外面,用脚推它,一推行可几丈。捕阑胡的方法,先以千百个竹筒遍插泥中,然后乘坐泥鳗东西驰逐。阑胡遇到孔洞必定跳进去,就都进入竹筒了。当粤贼侵犯定海时,先到六横。六横之地,分为八甲,有上四甲、下四甲的名称。下四甲已投降贼军了,上四甲有个叫王大绥的人,字博泉,是诸生,一乡中推重他。家中有一匹马很好,有人告诉了贼军,贼军想得到它。一天,下四甲的人引贼军四人来索要马,王不给,贼军怒,拔刀威胁他。乡人都聚集了,贼军只有四人,力量不敌,被歼灭。第二天,贼军大至,王指挥乡人抵御。贼军舍舟登岸,都陷在泥淖中,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又陷下去。王望见他们,命令乡人都乘坐泥鳗前往,他们行如飞,贼军无不束手待毙,毙贼无数。由

是乡人胆益壮,贼屡攻之,辄败于泥鳗,竟不能得六横。后攻定海,亦屡失利,由先挫于六横也。夫泥鳗一渔具耳,其形制殆如苏文忠所谓秧马者。当是时贼势甚盛,浙东西郡县皆陷,而区区海滨之民,以泥鳗胜之。不龟手之药,小用之,则以▯▯纟光,而大用之,则以破越,岂不信夫!

译这乡人的胆量更加壮大了,海盗屡次攻打他们,总是在泥鳗(一种渔具)面前失败,最终没能攻下六横岛。后来海盗攻打定海,也屡次失利,这是因为他们先前在六横受挫的缘故。那泥鳗不过是一种渔具罢了,它的形状大概就像苏轼所说的秧马那样。当时海盗的势力非常强盛,浙江东部和西部的郡县都沦陷了,然而海边百姓仅凭泥鳗就战胜了海盗。防止手冻裂的药,小范围使用它,只能用来漂洗丝絮;大范围使用它,却能用来击败越国军队,难道不是确实可信的吗!

冯梦香孝廉之弟则诚,于同治壬申年读书慈溪县城中。一日,忽传江西张真人府有使者至城隍庙,乃往观之。果见一使者背负黄袱,中有文书,取出于神前焚之,以真人府封条封庙门三日。于是一县喧传,不知何事。数日后,县中一吏言之曰:“此为辽东某县事也。”辽东某县有夫妇偕行于路者,妇急欲溺,不得已,溺于路侧。其夜夫妇皆卧矣,有扣户者,夫启视之,久而不返。妇亦起,出视其夫,则腰断矣。人疑妇实杀之,闻于官,妇极口称冤。官细诘是日曾至何处,曾作何事,妇悉以告。因至所溺处掘地数丈,得一棺,启视之,面如生。官疑焉,牒问真人府。真人府覆言:“此鬼为元朝浙江慈溪县人,以行贾至辽东而死。其鬼强悍,妇溺适当其棺,触鬼之怒,是夜杀其夫者,果此鬼也。鬼本慈溪人,宜移文慈溪城隍治之。”故使人赍二文至慈溪,一焚城隍庙,限三日断此狱,故封庙门三日;一投慈溪县,故县吏得知其详。余谓此事妄也。忆袁随园老人《新齐谐》中有一事与此相类,州县治地方事,万无因事涉鬼神牒问真人府之理,此必道流缘饰旧事,以耸动愚民之视听耳。余在吴下,每见有人托言真人府法官施送符▯,聚敛钱财,此使者亦必其流亚也。所赍二文,一焚城隍庙,所谓限三日断狱者,谁实见之?一投慈溪县,县令亦不过姑妄听之而已。所谓辽东某县者,相距绝远,又谁肯越境而问之乎?是所投二文,皆可任意为之,无能发其覆者。观其事之不在浙东西,且不在与浙邻近诸省,而曰在辽东,其用意亦巧矣。慈溪之人,见其俨然有公牍投县署,必深信不疑,彼乃得肆行其术。余书虽志怪,然于此等事固不信之也。

  定海大谢{奥山}有甲、乙、丙三人,兄弟也。甲、乙皆以捞海蜇为业(门人冯梦香曰:“海蜇”二字,见《闽中海错疏》,今俗称皆沿之。《文选。海赋》注引《南越志》,海岸间颇有水母,东海谓之▯宅。《博物志。异鱼篇》,东江有物,状如凝血,名曰▯鱼。余谓古字作“▯宅”作“▯”,在古音并鱼虞部中字,今作“蜇”,则支微部中字。亦见古今语音之变矣),丙尚幼,好狎弄,二兄厌苦之。一日,将入海,秘不使知。而丙已知之,先至舟中,伏隐处。及行至半途,乙语甲曰:“今日弟不来,差安静矣。”丙突出曰:“我在此!”相与大笑。旋至一处泊舟,甲将登岸,甫出舟,复跌入舟中,乙继出亦然。丙不解其故,试出觇之,则一巨蛇,粗若木桶,其色纯黑,蟠卧沙滩上,闻人声,若惊觉者,仰首向天,张口嘘气。其口分两岐,若翦刀然,口中鲜红如血。俄见蛇身徐引而直,蜿蜒自去,在风声从之。其行甚速,顷刻遂杳。始知两兄惊仆以此也,遂呼曰:“蛇去矣!”甲、乙乃苏,亟捩舵而还,不复操此业。或曰:丙不去,则甲、乙死生未可知,丙之去,殆有使之者乎?

  有汪某者,习申、韩家言,其人固长者也。夜为冥官,治冥中事。三人共之,皆服本朝衣冠。其中坐者帽顶以珊瑚,汪则坐其左。一夕,有女鬼披发号哭,持状呈于中坐者。中坐者命持至汪前,汪阅之,所讼即汪也。先是,汪在某县幕,有女子为人调戏而自尽者。调戏之人例得死罪,汪改易其爰书中一字,而罪人减一等免死,故女鬼讼之。汪以其事涉己,仍使呈中坐者,中坐者与鬼语良久,鬼大笑而去,汪不知为何语也。及明日,某县以重修县志,请汪秉笔,汪乃悟鬼笑之故,因为此女立传,备言其本末,载入县志。

  丹徒张氏,望族也。相传其先世有某甫者,至金陵应乡试,所寓屋租价甚廉,而室中尘积寸许。同寓之友疑其不吉,去之,张以其价廉,留焉,宿于楼下。至夜半,闻楼梯有步履声,伺之,见有二人衣服蓝缕,颜色惨淡,一提壶,一执扇,由梯而下,至中庭而立。张惧甚,欲呼其僮仆。忽又有一人,头戴白布高帽,手持绿油伞,语二人曰:“新科解元在此,尔等速去!”言已,三人者皆不见。明日询之邻人,

译冯梦香孝廉的弟弟冯则诚,在同治壬申年于慈溪县城中读书。一天,忽然传闻江西张真人府有使者来到城隍庙,冯则诚便前往观看。果然看见一名使者背着黄色包袱,里面有文书,他在神像前取出文书焚烧,并用真人府的封条封住庙门三天。于是全县喧传,不知发生了何事。几天后,县里的一名官吏说:“这是辽东某县的事。”辽东某县有一对夫妻在路上同行,妻子急着要小便,不得已,就在路边解手。当晚夫妻都已躺下睡觉,有人敲门,丈夫起身开门查看,许久没有回来。妻子也起来,出去看丈夫,却发现丈夫腰被斩断。人们怀疑是妻子杀了丈夫,上报官府,妻子极力喊冤。官府仔细询问她当天到过哪里,做过什么事,妻子全都如实告知。官府于是到妻子解手的地方挖地几丈深,发现一口棺材,打开一看,里面的人面色如同活人。官府感到疑惑,发公文询问真人府。真人府回复说:“这鬼是元朝浙江慈溪县人,因经商到辽东而死。这鬼强悍,妻子解手正好对着他的棺材,触怒了鬼,当晚杀他丈夫的,果然是这鬼。鬼本是慈溪人,应当发公文给慈溪城隍处理。”所以派人带着两份公文到慈溪,一份在城隍庙焚烧,限定三天断案,所以封庙门三天;一份投给慈溪县,所以县吏得知详情。我认为这事是荒诞的。记得袁随园老人《新齐谐》中有一件事与此类似,州县治理地方事务,绝没有因为事涉鬼神就发公文询问真人府的道理,这一定是道士粉饰旧事,用来耸动愚民的视听罢了。我在苏州时,常看见有人假托真人府法官施送符咒,聚敛钱财,这使者也一定是这类人。他携带的两份公文,一份在城隍庙焚烧,所谓限定三天断狱,谁真正看见了?一份投给慈溪县,县令也不过是姑且听信罢了。所谓辽东某县,相距极远,又有谁肯越境去询问呢?这两份公文,都可以任意伪造,没有人能揭穿。看这事不在浙江东西部,也不在与浙江邻近的各省,而说在辽东,其用意也很巧妙了。慈溪的人,看见有正式的公文投到县衙,必定深信不疑,他们才得以肆意施行法术。我的书虽然记载怪异之事,但对于这类事固然不相信。

定海大谢山有甲、乙、丙三人,是兄弟。甲、乙都以捞海蜇为业(门人冯梦香说:“海蜇”二字,见于《闽中海错疏》,现在俗称都沿用这个说法。《文选·海赋》注引《南越志》,海岸间颇有水母,东海称之为‘〇宅’。《博物志·异鱼篇》,东江有物,形状像凝血,名叫‘〇鱼’。我认为古字作‘〇宅’作‘〇’,在古音中属于鱼虞部中字,现在作‘蜇’,则属于支微部中字。这也可见古今语音的变化了),丙还年幼,喜欢嬉闹,两个哥哥厌烦他。一天,准备下海,秘密不让他知道。但丙已经知道了,先到船中,藏在隐蔽处。等到船行至半途,乙对甲说:“今天弟弟没来,稍微安静些了。”丙突然跳出来说:“我在这里!”三人一起大笑。随即到一处停船,甲准备上岸,刚出船,又跌回船中,乙接着出来也是这样。丙不明白原因,试着出去窥探,只见一条巨蛇,粗得像木桶,颜色纯黑,盘卧在沙滩上,听见人声,好像惊醒的样子,仰头向天,张口吐气。它的口分两岔,像剪刀一样,口中鲜红如血。不久看见蛇身缓缓伸直,蜿蜒自行离去,风声随之。它行进很快,顷刻间就消失了。这才知道两个哥哥惊倒是因为这个,于是喊道:“蛇走了!”甲、乙才苏醒,急忙转舵返回,不再从事这行当。有人说:丙不去,那么甲、乙的死活就难以预料,丙的离去,大概有使之如此的人吧?

有个叫汪某的人,研习申不害、韩非子的学说,这个人本来是个长辈。夜里做冥官,处理阴间事务。三人共同任职,都穿着本朝的衣冠。中间坐着的人帽顶用珊瑚装饰,汪某坐在他的左边。一天晚上,有个女鬼披头散发号哭,拿着诉状呈给中间坐着的人。中间坐着的人命令女鬼把诉状拿到汪某面前,汪某看了,所告发的就是汪某自己。先前,汪某在某县做幕僚,有个女子被人调戏而自尽。调戏的人按律当判死罪,汪某更改了判决书中的一个字,使罪人减一等免死,所以女鬼告发他。汪某因为这事涉及自己,仍然让女鬼把诉状呈给中间坐着的人,中间坐着的人和鬼说了很久,鬼大笑而去,汪某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到第二天,某县因为重修县志,请汪某执笔,汪某才明白鬼笑的原因,于是为这个女子立传,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载入县志。

丹徒张氏,是望族。相传他们的祖先有个叫某甫的人,到金陵参加乡试,所住的房屋租金很便宜,但室内灰尘积了寸许厚。同住的友人怀疑这不吉利,离开了,张某因为租金便宜,留了下来,住在楼下。到了半夜,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窥探之下,看见两个人衣服破烂,面色惨淡,一个提着壶,一个拿着扇子,从楼梯下来,站在庭院中间。张某非常害怕,想呼叫他的僮仆。忽然又有一个人,头戴白布高帽,手持绿油伞,对两个人说:“新科解元在这里,你们快离开!”说完,三个人都不见了。第二天询问邻居,

知此楼故有缢死鬼,时出为祟也。张居此,竟无恙。是科果以第一人中式,次年成进士,以知县终。

译知道这栋楼原本就有吊死的鬼魂,时常出来作祟。张姓男子住在这里,竟然平安无事。这一科果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中,第二年成为进士,最终以知县的官职终老。

镇江柳某,携其一弟二子至金坛应岁试,以试院左右屋价甚昂,乃于僻地租屋数椽而居之。屋在深巷中,每夜时闻鬼声<需鬼><需鬼>然,颇厌苦之,谋逐鬼。柳某曰:“吾能诵焰口经以召诸鬼。俟诸鬼毕集,二子立巷口阻其出路,吾弟在内持帚向空奋击,必可痛惩之,庶此后鬼不敢至也。”众曰:“诺。”是夕,陈设如仪,柳高坐诵咒以召鬼,二子分守前后巷口,弟持帚奋击,柳又鸣铙以助之。鬼声至巷口辄回,如是久之。其长子呼其叔曰:“叔惫矣,且来守此巷口,我代叔击鬼。”叔往立未定,忽仆于地,若为人推倒者,盖鬼已奔去矣。后二子皆成进士,其叔以明经终。或曰:“鬼殆以其可轻而侮之欤?”余曰:“不然,鬼之畏人,畏其镇定耳;一移足,则气不固矣。敌之至也攻其瑕,病之来也乘其虚,皆此理也。”余同年丁濂甫绍周,自言少时曾戏学缁流施攻焰口,祗习召请之文,未得退送之诀。鬼聚其室,灯光如豆,濂甫置之不问,拥被而眠,但闻啾唧之声,达旦始寂,竟无他异。此则由濂甫根柢深厚,故鬼不得而侮之,否则未有不为所困者矣。

  濂甫又言:道光辛丑岁入都会试,绕道走徐州,投宿旅店。店中人满,主人导至后屋中,扫榻布席,将就偃息。俄闻有臭气甚恶,周观四壁,无所见。以烛照床下,则一尸存焉,两手两足以四巨钉钉于床版。濂甫噤不敢声,危坐达旦,束装而去。此必孤客挟重赀为所戕害者,使见之而惊呼,必且身罹其害。危险之中,镇定如此,其胆其识,均足多也。

  镇江甘露寺,一巨刹也。嘉庆间,长白策公守是郡,不信佛法。一日至寺,寺僧与之畅谈内典,并侈陈福田利益。公曰:“佛法深微,固难遽喻。至如慈云甘露,普拯幽冥,则宜实有征应。明日烦吾师施放焰口,吾亲临观览,必有所见,方释吾疑;不然,则是师之慧力未足洞彻幽明,当别选高僧拄持此寺。”僧唯唯,谋于其徒。有小沙弥颇狡狯,谓主僧曰:“市有丐者二人,形容如鬼,俟召孤魂时,使之▯至踱庭中,自东而西,太守远观,必以为鬼也。”主僧从之,乃与丐约,每人予之钱二百,使伪为鬼以欺太守。孰意次日日未暮,太守使人封闭三门,丐不得入。群僧无如何,晚间姑循照常仪登坛施食,果有人影往来庭庑。僧疑三门封闭,丐不知以何术而来,乃太守则耸然异之,布施优渥,顶礼而去。次日僧持钱往酬丐,则已僵毙道旁矣。始悟昨暮来者,丐之鬼也,因使人瘗之。镇江邹氏,在乾、嘉间颇称殷富。其第宅宽大,四旁小屋空者居多。一日,有佣工缢死其中,邹氏不知也。会其家作佛事,至夜施放焰口,缁流正在坛上诵经,忽阴风大起,满堂灯烛暗淡无光。群僧惶骇,皆逃入廊屋,惟主僧曰希圣者仍危坐不动,口中默念,不知是何神咒。良久灯烛复明,群僧亦集。佛事毕,希圣语主人曰:“今日事颇怪异,檀越宜各处检寻,有无他故。”次日寻至空屋,始知佣工缢死已数日矣。

  丹徒有沈某者,工举业,而家甚贫,无所得食,乃为人作讼牒。一夕,梦其父痛责之,始辍不作。其后举于乡,成进士,以知县分发河南。十余年后,宦成而归,橐中颇丰。至岁除日,夜将半矣,其妻闻听事前似有人聚语,乃自门隙窥之。见古衣冠者数人列坐堂上,一人曰:“沈某不义之财,宜付之一炬。”一人曰:“此似过重,绝其嗣可也。”一人曰:“沈某作县令,听断尚无枉挠,绝嗣亦太过,但当散其财耳。”其妻悚然而入。后其家果日贫。

  扬州包某,酷信扶箕之术。懋迁有无,悉决之于箕,久之家大富。一日,箕仙告之曰:“某日扬州有水灾,汝宜早为计,勿及于难。”包疑信参半。然念时届秋初,正淮水盛涨之时,且箕仙灵异素著,当不吾欺。乃先期具舟,托言有事于镇江,载眷属俱去。是日天气阴晦,大雨如注,甫出瓜步江中,风浪大作,波涛汹涌,几濒于危。幸而至于京口,雨霁,风亦稍

译镇江柳某,带着他的弟弟和两个儿子到金坛参加岁试。因为试院附近的房租非常昂贵,于是他在偏僻的地方租了几间房子居住。房子位于深巷之中,每晚时常听到“需鬼需鬼”的鬼声,柳某等人对此感到十分厌烦痛苦,商量着要驱赶鬼魂。柳某说:“我能诵念《焰口经》来召唤众鬼。等众鬼全部聚集后,两个儿子站在巷口堵住它们的出路,我弟弟在屋内拿着扫帚向空中奋力击打,必定可以严厉惩罚它们,或许从此以后鬼就不敢再来了。”众人都说:“好。”当晚,摆设祭品如仪式规定,柳某高坐诵念咒语召唤鬼魂,两个儿子分别守住前后巷口,弟弟拿着扫帚奋力击打,柳某又敲铙钹来助势。鬼声一到巷口就退回,像这样持续了很久。他的大儿子对叔父说:“叔父累了,暂且来守这个巷口,我代替叔父击鬼。”叔父走过去站定还没站稳,忽然扑倒在地,像是被人推倒一样,原来鬼已经逃走了。后来两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他们的叔父以明经出身终老。有人说:“鬼大概是觉得他们轻慢而侮辱他们吧?”我说:“不是这样,鬼畏惧人,是畏惧人的镇定自若;一旦移动脚步,气势就不稳固了。敌人到来攻击人的弱点,疾病来临乘人之虚,都是这个道理。”我的同年进士丁濂甫绍周,自己说年轻时曾戏仿僧人施放焰口,只学习了召请鬼魂的文辞,没有得到退送鬼魂的法诀。鬼聚集在他的房间里,灯光微弱如豆,濂甫置之不理,盖着被子睡觉,只听到啾唧的声音,直到天亮才寂静下来,竟然没有其他异常。这是因为濂甫根基深厚,所以鬼不能侮辱他,否则没有不被鬼困扰的。

濂甫又说:道光辛丑年入京参加会试,绕道经过徐州,投宿旅店。店里人满为患,店主引导到后屋,打扫床铺铺设席子,正要躺下休息。忽然闻到非常难闻的臭气,四周墙壁看了一遍,什么也没看见。用蜡烛照看床下,却有一具尸体在那里,两手两脚被四根大钉钉在床板上。濂甫吓得不敢出声,端正地坐着直到天亮,收拾行李离开。这一定是孤身旅客带着大量钱财被杀害的,如果看见而惊呼,必定会自身遭受祸害。在危险之中,如此镇定,他的胆量和见识,都值得称赞。

镇江甘露寺,是一座宏伟的寺庙。嘉庆年间,长白策公担任该郡太守,不相信佛法。一天到寺庙,寺僧与他畅谈佛经,并大肆宣扬布施福田的利益。策公说:“佛法深奥微妙,固然难以立刻明白。至于像慈云甘露,普遍拯救幽冥众生,则应该有实际的感应。明天麻烦法师施放焰口,我亲自观看,必定有所见闻,才解除我的疑惑;不然,就是法师的智慧力量不足以洞察幽明,应当另选高僧主持这座寺庙。”僧人连连答应,与徒弟商量。有个小沙弥很狡猾,对主持僧人说:“市场上有两个乞丐,相貌像鬼,等召请孤魂时,让他们走到庭院中,从东走到西,太守远远观看,必定以为是鬼。”主持僧人听从了,于是与乞丐约定,每人给二百钱,让他们假装鬼来欺骗太守。谁料第二天太阳还没落山,太守派人封闭了三门,乞丐无法进入。众僧无可奈何,晚上姑且按照常规仪式登坛施食,果然有人影在庭院廊屋间往来。僧人怀疑三门封闭,乞丐不知用什么方法进来的,于是太守惊讶诧异,布施丰厚,顶礼膜拜后离开。第二天僧人拿着钱去酬谢乞丐,却发现他们已经僵死在路边。这才醒悟昨晚来的,是乞丐的鬼魂,于是派人埋葬了他们。镇江邹氏,在乾隆、嘉庆年间颇为殷实富有。他的宅第宽大,四周小屋空着的居多。一天,有个佣工在其中上吊自杀,邹氏不知道。恰逢他家做佛事,到夜晚施放焰口,僧人正在坛上诵经,忽然阴风大作,满堂灯烛暗淡无光。众僧惊慌害怕,都逃入廊屋,只有主持僧人希圣仍然端正坐着不动,口中默念,不知是什么神咒。过了很久灯烛重新明亮,众僧也聚集过来。佛事完毕,希圣对主人说:“今天的事情很怪异,施主应当各处搜寻,看是否有其他缘故。”第二天搜寻到空屋,才知道佣工上吊自杀已经几天了。

丹徒有个人叫沈某,擅长科举文章,但家里很穷,没有食物来源,于是替人写诉讼文书。一天晚上,梦见父亲严厉责骂他,这才停止不写。后来他在乡试中举,考中进士,以知县身份分发到河南。十多年后,仕途有成回家,行囊中钱财很丰富。到了除夕那天,夜将过半,他的妻子听到厅堂前似乎有人聚在一起说话,于是从门缝窥视。看见几个穿古代衣冠的人列坐在堂上,一个人说:“沈某的不义之财,应该付之一炬。”一个人说:“这似乎太重了,断绝他的后代就可以了。”一个人说:“沈某做县令,审理案件还没有枉法曲断,断绝后代也太过了,只应当散尽他的钱财罢了。”他的妻子惊恐地进入屋内。后来他家果然日渐贫穷。

扬州包某,极度迷信扶乩之术。买卖交易,全都由乩仙决定,时间久了家里非常富有。一天,乩仙告诉他:“某日扬州有水灾,你应当早作打算,不要遭遇灾难。”包某半信半疑。但想到当时正值秋初,正是淮水盛涨的时候,而且乩仙灵异素来显著,应该不会欺骗我。于是提前准备船只,借口有事去镇江,带着家眷一起离开。这天天气阴沉,大雨倾盆,刚出瓜步江中,风浪大作,波涛汹涌,几乎濒临危险。幸好到达京口,雨停了,风也稍

止。次日探问维扬消息,则并无水灾,城中安堵如故。数日后,仍移家而归。叩问箕仙,盘中大书曰:“是日江中风浪可怕否?”殆以其屡渎,故戏之也。

译停住。第二天打听扬州的消息,却并没有水灾,城中依然安定如常。几天后,便搬家回去了。再次询问箕仙,盘中大字写道:“那天的江中风浪可怕吗?”大概是因为他屡次冒犯,所以戏弄他罢了。

京口有蔡姓者,其妻张氏,病中见一鬼来索命,言前世冤仇,今日既遇,必不相舍。蔡因具牒诉于城隍神。张见有冥隶持票来捉鬼去,俄又有一隶来拉张俱去,张遂昏然若死者。二日而苏,语其夫曰:“不可为矣!我至冥中与鬼对质,彼直而我曲,神不吾▯也。”翌日果死。

  扬州有某翁者,以禺▯起家,为诸商领袖,家中巨富,年迹逾六十矣。偶乘肩舆过钞关义渡,值漕艘连樯来,风帆甚猛,顷刻而至,渡舟几为冲覆。同舟之人惶怖号呼,翁坐舆中,亦甚惊惧。有一舆夫在旁,见舆中所坐竟非翁也,青面赤发,目大如鸡卵,齿<齿▯>々出唇外,若庙中所塑鬼判者然。大惊,不敢言。俄顷之间,仍复其故,舟亦不覆。此翁以惊惧故,神出于舍,见此怪状,殆亦魔君转世者欤?

  史兰奇,海宁之硖石镇人。无子,有一女名大姑,年二十,未许嫁。同治甲戌岁,史患痢疾甚剧,诸医束手。同里有戴生者,善扶箕之术,乃使求方于仙。仙判用大黄四两,佥疑不可用,请易之。又判用猪脾一具,实以糯米及莲实芡实,煮烂食之。大姑素慧,见仙方如此,叹曰:“吾父病必不起矣。”其夜,戴生在家,忽箕笔自摇动若欲书者,大惊,试扶之,则疾书曰:“此地竟有此大好事邪?史女大姑以身代父,其孝可嘉,惜其父禄已尽,不能延也。上帝悯之,赐其嗣子成名。又录大姑为泰山侍书,羽葆导引,从此经过,犹未远也。”众方惊诧,忽闻香气酷烈,且隐隐有音乐声。戴与史相距里许,乃走问史氏。史氏犹不知大姑已死也,急入视之,则大姑卧床上,其体已冰,推寻死状,盖服生鸦片烟而死也。次日,史病小愈,越十四日竟死。既服阕,其所嗣子补博士弟子员,所谓赐嗣子成名者信矣。则大姑之为泰山侍书,亦必不妄也。余雅不信扶箕之术,然如此等事,虽近无稽,而有足劝孝。稗官小说,何妨妄言而妄听哉!扶箕或谓之扶乩,余按《夷坚志》“沈承务紫姑”一条云:紫姑,仙之名,古所未有,至唐乃稍见之。世但以箕插笔,使两人扶之,或书字于沙中。据此,则当作扶箕为是。离硖石十余里,地名长阡,有王翁者,人颇长厚。一子弱冠,应童子试矣。为之娶妇,甫娶而妇死;续聘某氏女,未娶而女又死。其子旋发狂疾,翁亦久病。乃问于箕仙,仙判云:“此夙孽也。尔前生陈姓,家巨富。有范生者,寒士也,负尔百金。尔索之急,范缢死;妻徇夫死;子失母,亦死;其家遂绝。范讼之冥司,冥司以为负债必偿,索非无理。但阴律首在问心,范生本有偿意,而陈操之过急,致范生一家三命同时而死,情殊可悯。陈本素封,此金为数无多,在陈不足为得失。乃铢锱必较,为富不仁,其情又甚可恶,故判今生以一子、两子妇偿其三命,亦使绝后,所以报也。惟念今生尚不失为长者,倘能力行善事,或尚可挽回。”王翁乃矢于神,愿力行善事,且诵《高王经》满万遍。复叩问箕仙,仙曰:“冥司嘉尔善念,令范生宽二十年限,俟尔子生子,再偿范命矣。”已而子病果愈。

  刘云椒孝廉廷杰,直隶通州人,道光戊子科举人,中年不得志,放浪诗酒以卒。仁和许信臣中丞乃钊、宛平史叔平观察致康,其同年中最契合者也。死后附箕仙降于许氏,成诗文数百言,酷肖其生前所为。中丞愕然曰:“君是云椒欤?何以至是?”曰:“然,廷杰死三日矣,以赴状未至,故君未知也。前身本紫府吏,今世无大罪恶,一诣城隍司,不复拘束,因念君故,一来耳。”又一日,复附箕言:“妻孥茕苦,诸君存恤之,甚善。闻叔平有卵翼孤儿之意,尤可感也。”时叔平方谒选京师,得云椒凶问,念其子尚幼,恐以贫废学,欲挈之至官。甫起是念,未以告人,而鬼神于数千里外已预知之,亦可异矣。

  杭州艮山门外有地曰横塘,其地有明兵部尚书胡端敏公祠。肇自明季,至国朝二百余年,列入祀典,春秋致祭。粤寇之乱,胡氏子姓凋零,祠亦毁于兵火

译京口有个姓蔡的人,他的妻子张氏,在病中看见一个鬼来索命,说前世的冤仇,今天既然相遇,必定不会放过。蔡氏因此写状纸向城隍神申诉。张氏看见有冥界的差役拿着票证来捉鬼带走,不久又有一个差役来拉张氏一起走,张氏于是昏死过去。两天后苏醒,对丈夫说:“没救了!我到阴间与鬼对质,它理直而我理亏,神明不庇护我。”第二天果然死了。

扬州有个某老翁,靠经营盐业起家,是众商人的领袖,家中非常富有,年纪超过六十岁了。偶然乘坐轿子经过钞关的义渡,恰逢漕运船只连樯而来,风帆猛烈,顷刻间到达,渡船几乎被冲翻。同船的人惊慌恐惧号哭呼喊,老翁坐在轿子里,也非常惊恐害怕。有一个轿夫在旁边,看见轿中所坐的竟然不是老翁,而是青面红发,眼睛大如鸡蛋,牙齿露在嘴唇外面,像庙里塑的鬼判官一样。大惊失色,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老翁恢复原状,船也没有翻。这位老翁因为惊恐害怕,魂魄离开身体,看到这种怪状,大概也是魔君转世吧?

史兰奇,是海宁硖石镇人。没有儿子,有一个女儿叫大姑,二十岁,还没有许配人家。同治甲戌年,史兰奇患痢疾非常严重,众医生束手无策。同乡有个戴生,擅长扶乩之术,于是让他向神仙求方。神仙批示用大黄四两,大家都怀疑不能用,请求换药。又批示用猪脾一个,里面填满糯米和莲子、芡实,煮烂后吃。大姑向来聪慧,看见神仙的方子这样,叹息说:“我父亲的病必定好不了了。”那天夜里,戴生在家,忽然乩笔自己摇动像要写字的样子,大惊,试着扶乩,就快速写道:“这里竟有这等大好事吗?史女大姑以身代父,她的孝心可嘉,可惜她父亲福禄已尽,不能延长了。上帝怜悯她,赐给她嗣子成名。又录大姑为泰山侍书,羽葆导引,从此经过,还不太远。”众人正惊诧,忽然闻到香气浓烈,而且隐隐有音乐声。戴生与史家相距一里左右,于是跑去问史家。史家还不知道大姑已经死了,急忙进去看,只见大姑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冰冷,推寻死状,原来是服食生鸦片烟而死。第二天,史兰奇的病稍有好转,过了十四天竟然死了。守丧期满后,他所立的嗣子补为博士弟子员,所谓赐嗣子成名是真的。那么大姑成为泰山侍书,也必定不是虚妄的。我向来不相信扶乩之术,然而像这样的事,虽然近乎无稽之谈,但有足以劝勉孝道的作用。稗官小说,何妨妄言而妄听呢!扶乩或者叫扶箕,我查《夷坚志》“沈承务紫姑”一条说:紫姑,是神仙的名字,古代未曾有过,到唐代才稍见记载。世人只用箕插笔,让两个人扶着,或者在沙中写字。据此,那么应当写作扶箕才是对的。离硖石十余里,地名长阡,有个王老翁,为人颇为宽厚。一个儿子刚成年,参加童子试了。为他娶妻,刚娶而媳妇死了;续聘某氏女儿,未娶而女儿又死了。他的儿子随即发狂病,老翁也久病。于是问于乩仙,神仙批示说:“这是宿孽。你前生姓陈,家巨富。有个范生,是寒士,欠你百金。你催索太急,范生上吊死;妻子殉夫死;儿子失去母亲,也死了;他家于是断绝。范生在阴司诉讼,阴司认为负债必偿,催索并非无理。但阴律首要在于问心,范生本有偿还之意,而陈操之过急,导致范生一家三命同时而死,情状特别可怜。陈本是大户人家,这笔钱数目不多,对陈来说不足以影响得失。却锱铢必较,为富不仁,其情又非常可恶,所以判今生以一子、两个儿媳妇偿还他的三命,也让他断后,以此来报应。只是念及今生尚不失为长者,如果能力行善事,或许还可以挽回。”王老翁于是向神明发誓,愿意力行善事,并且诵读《高王经》满万遍。再次叩问乩仙,神仙说:“阴司嘉许你的善念,让范生宽限二十年,等你儿子生了儿子,再偿还范命。”不久儿子病果然好了。

刘云椒孝廉廷杰,是直隶通州人,道光戊子科举人,中年不得志,放浪诗酒而死。仁和许信臣中丞乃钊、宛平史叔平观察致康,是他同年中最契合的朋友。死后附乩仙降于许家,写成诗文数百言,酷似他生前所作。中丞愕然说:“您是云椒吗?怎么到了这一步?”回答说:“是的,廷杰死了三天了,因为赴状未到,所以您不知道。前身本是紫府吏,今世没有大罪恶,一诣城隍司,不再拘束,因为念及您,所以一来。”又一天,再次附乩说:“妻儿孤苦,各位存恤他们,很好。听说叔平有庇护孤儿的意图,尤其令人感动。”当时叔平正赴选京师,得到云椒的死讯,念及他的儿子尚幼,担心因贫困废学,想带他到官府。刚起这个念头,没有告诉别人,而鬼神在数千里外已经预先知道了,也可异了。

杭州艮山门外有个地方叫横塘,那地方有明代兵部尚书胡端敏公祠。始于明末,到清朝二百余年,列入祀典,春秋祭祀。粤寇之乱,胡氏子孙凋零,祠堂也毁于兵火。

。余门下士高海▯鹏年与胡氏有连,议复之。乃纠合仁和、钱唐两县绅士,具呈请于大府。时杨石泉中丞为浙抚,以乱后无可稽考,咨询闽浙总督衙门。展转年余,始于同治十三年二月复建胡端敏公祠,由杭州府遣官致祭,悉如故事。祭后三日,海▯忽梦有古衣冠者向之拱手。胡氏后人于是夕同得此梦者十人而九,是公之灵爽犹未泯也。公名世宁,字永清,弘治六年进士。正德中官江西副使,忤宸濠得罪,戍辽东。宸濠诛,复起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明史》有传。

译我的门生高海鹏年与胡氏有姻亲关系,提议恢复胡端敏公祠。于是联合仁和、钱塘两县的乡绅,向浙江巡抚呈递文书请求。当时杨石泉中丞担任浙江巡抚,认为动乱之后无法查考,便向闽浙总督衙门咨询。辗转一年多,直到同治十三年二月才重新修建胡端敏公祠,由杭州府派遣官员致祭,完全依照旧例。祭祀后的第三天,高海鹏忽然梦见一位穿着古代衣冠的人向他拱手行礼。胡氏后人当晚也有十分之九的人做了同样的梦,这说明胡公的英灵尚未消逝。胡公名世宁,字永清,是弘治六年的进士。正德年间任江西副使,因触怒宁王朱宸濠获罪,被发配到辽东戍守。朱宸濠被诛杀后,胡公被重新起用,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明史》中有他的传记。

仁和魏芸阁士龙,余甲辰乡榜同年也。魏为是科解元,其岁年已六十矣。生平邃于经史,而旁通禅学。每日晨起,必先诵《金刚经》一遍,寒暑不辍。道光庚戌岁,年六十有六,凭几诵经,端坐而逝,右手犹作展卷之状。卒后有传其为神者。其门人蔡小西孝廉祖武为龙游校官。一夕梦入公廨中,见魏与项侮侣先生并坐于上,旁列小几。蔡至,为之起,且曰:“君来大好,此间案牍甚繁,可分劳也。”其时蔡尚无恙,越三日即逝。项先生名名达,亦仁和人,嘉庆丙子科举人,先通奉公同年也。

  仁和魏条三农部大纲,僦居宣武门外,历有年所矣。道光二十年,忽来一狐仙,不见形状,但在空中与人言语,自称姓名曰胡美髯。颇解诗,与农部倡和甚欢,其诗皆书片纸从空飞下。诗句清新,书法亦遒劲,一时传为美谭。有术士过其门曰:“此室有妖气,请为驱除。”农部不之信,术者叹息而去。未几,都中大疫,农部与三子俱死。殆所谓妖孽者欤?

  杭城孙同伯,诸生也。元聘施氏,未娶而卒。光绪五年,复聘同里某氏女。婚有日矣,孙忽得疾,施氏之鬼附其体而言:“将与孙俱去。”孙父母苦求之,许迎其柩以葬,且立主▯家庙,皆不可。俄而孙竟卒。此鬼何强悍如此,或亦孙之数当尽欤?

  道光十五年,杭城大疫,死者甚众,市中棺▯为之一空。武林门外有地名仓基,其地有金姓者于前一年除夕,闻门外有鬼声,俄又闻若有人言:“此家有节妇。”及元旦开门,则见墙上画一大红圈,异之,然亦谓是儿童辈所为耳。及夏间疫盛,邻比诸家无一免者,而金姓独无恙,始悟除夕红圈,乃鬼神为之以识别也。节妇姓钱氏,为金子梅都转之伯母,时守节已三十余年矣。余门下士高海▯乃节妇之外孙,为余言之。

  海▯又言:钱唐黄成甫茂才维城,博学工诗文,年三十余而卒。平生著作,零落无存。同治十二年,仁和钟雨辰殿撰将编诗话,致书海▯,托为搜罗。海▯与黄君有旧,遍搜其诗不得,耿耿于心。一夕,忽梦黄君来,次日即于旧帙中得其七律一首,且骇且喜,录寄雨辰,并述其梦。文士名心至死不泯,亦可悲也。昔顾侠君选元诗竣,见古衣冠者数百人来谢,当非[B220]语矣。

  钱唐有贝翁者,少有膂力,素以意气自负。一日,自城外被酒夜归,憩于白蜡桥下。瞥见一妇人趋过,觉有异,尾之行。抵一村舍,妇忽不见。叩门入,则其家止妇姑二人,是夜适反唇。因使视其妇,已扃户雉经矣,亟解县救之,得不死。感翁高义,以夜深止之宿。翁以其家无男子,不可,遂携灯独行。俄寒风自后来,林叶皆簌簌落。翁知为鬼,不之顾,鬼忽作声若相詈者。翁怒,返击之,鬼乃退。及翁行,又詈如初。翁益怒,穷追不已,复至于桥下,而鸡声四起,东方白矣。

  仁和钟古春明经凤书,生平颇多善行。咸丰辛酉岁,杭城再陷,死之,其二子皆陷于贼。次子登甫孝廉世培时年甫十二,为贼所胁,已出城十余里,贼以其年幼力弱,弃之于途。是夜宿邮亭中,若有人推其背曰:“速行,速行!”登甫惊起,而昏黑不辨南北,其前隐隐有灯光,遂从之行。天明,至北新关,其地有吴姓者,知其为明经之子,收养于家。乱定后,于光绪元年中式副榜,次年登贤书。杭之人咸叹善人之有后也。

  杭有高君者,勇于为善,其少壮时已不杀生,晚年并断荤血。然不奉佛,而好言养生,能辟谷数日不饥。年八十余,无疾而逝。有友人客于成都,一日,忽遇高于途,惊曰:“君高年来此何为?”时其友适将旋里,因约与偕。高曰:“我尚思游峨嵋山,君其先归。有扇一握,麈尾一柄,烦君携至我家,并为传语儿曹,我此来安好,勿念也。”其友抵家访之,则高死五月矣,成都相见之日,即其死日。一扇一麈尾,皆殉葬物也。此事载高氏家谱。予门下士高海▯,其族孙也,为余言之。

  同治八年五月,苏城大风,民间所セ衣服(“セ”

译仁和魏芸阁士龙,是我甲辰科乡试同榜的同年。魏芸阁是那科的解元,那年他已经六十岁了。他一生深研经史,同时旁通禅学。每天早晨起床,必定先诵读一遍《金刚经》,无论严寒酷暑都不间断。道光庚戌年,他六十六岁,靠着几案诵读经文,端坐着去世,右手还保持着展开经卷的姿势。他去世后,有人传说他成了神。他的学生蔡小西孝廉祖武担任龙游县的校官。一天晚上,蔡小西梦见走进官署,看见魏芸阁和项侮侣先生并排坐在上位,旁边摆着小几案。蔡小西到了,魏芸阁为他起身,并且说:“你来太好了,这里文书案卷很多,可以分担一些劳苦。”当时蔡小西身体还健康,过了三天就去世了。项先生名名达,也是仁和人,嘉庆丙子科举人,是先通奉公的同年。

仁和魏条三农部大纲,租住在宣武门外,已经好几年了。道光二十年,忽然来了一位狐仙,看不见形状,只是在空中与人说话,自称姓名叫胡美髯。他颇懂诗歌,与农部唱和非常欢乐,他的诗都写在纸片上从空中飞下来。诗句清新,书法也遒劲有力,一时传为美谈。有位术士经过他家说:“这屋里有妖气,请让我驱除。”农部不相信,术士叹息着离开了。不久,京城发生大瘟疫,农部和三个儿子都死了。这大概是所谓的妖孽吧?

杭城孙同伯,是诸生。他聘了施氏女子为妻,还没娶就去世了。光绪五年,他又聘了同乡某家的女子。婚期定了,孙同伯忽然得了病,施氏的鬼魂附在他身上说:“我要和孙同伯一起走。”孙同伯的父母苦苦哀求,答应迎回施氏的棺材安葬,并且在家庙里为她立牌位,都不行。不久孙同伯竟然死了。这鬼魂为何如此强悍,或许也是孙同伯的命数该尽了?

道光十五年,杭城发生大瘟疫,死的人很多,市面上的棺材因此空了。武林门外有个地方叫仓基,那里有个姓金的,在前一年的除夕,听见门外有鬼声,不久又听见好像有人说话:“这家有节妇。”等到元旦开门,看见墙上画了一个大红圈,觉得奇怪,但也认为是小孩子干的。等到夏天瘟疫严重,邻居各家没有一家能幸免,只有姓金的安然无恙,这才明白除夕的红圈,是鬼神用来识别的。节妇姓钱氏,是金子梅都转的伯母,当时守节已经三十多年了。我门下的学生高海〇是节妇的外孙,告诉我的。

高海〇又说:钱唐黄成甫茂才维城,博学擅长诗文,三十多岁就去世了。他平生的著作,零落没有留存。同治十二年,仁和钟雨辰殿撰将要编撰诗话,写信给高海〇,委托他搜罗。高海〇与黄君有旧交,遍搜他的诗没有找到,心里耿耿于怀。一天晚上,忽然梦见黄君来了,第二天就在旧书卷中找到了他的一首七律,又惊又喜,抄录寄给钟雨辰,并叙述了他的梦。文人的名心到死都不泯灭,也可悲啊。从前顾侠君选编元诗完成,看见几百个穿古衣冠的人来道谢,大概不是虚言了。

钱唐有个贝翁,年轻时有力气,一向以意气自负。一天,他从城外喝醉了酒夜里回家,在白蜡桥下休息。瞥见一个妇人快步走过,觉得奇怪,就尾随着她。走到一个村舍,妇人忽然不见了。敲门进去,只见他家只有婆媳二人,这晚正好吵架。于是让贝翁去看那妇人,已经关上门上吊了,急忙解开绳索救她,得以不死。感激贝翁的高义,因为夜深留他住宿。贝翁认为他家没有男子,不可以,就提着灯独自走。不久寒风从后面吹来,林中的叶子都簌簌落下。贝翁知道是鬼,不理它,鬼忽然发出声音像骂人一样。贝翁发怒,转身打它,鬼才退去。等到贝翁走,又像起初一样骂。贝翁更加愤怒,穷追不舍,又走到桥下,而鸡声四起,东方发白了。

仁和钟古春明经凤书,生平有很多善行。咸丰辛酉年,杭城再次被攻陷,他死节,他的两个儿子都陷在贼军中。次子登甫孝廉世培当时刚十二岁,被贼军胁迫,已经出城十几里,贼军因为他年幼力弱,把他扔在路上。这夜他住在邮亭中,好像有人推他的背说:“快走,快走!”登甫惊起,但昏暗看不清南北,前面隐隐有灯光,就跟着走。天亮,到了北新关,那里有个姓吴的,知道他是明经的儿子,收养在家里。乱平后,在光绪元年考中副榜,第二年登科。杭城的人都感叹善人有后代。

杭城有个高君,勇于行善,他年轻力壮时已经不杀生,晚年并且断绝荤血。但他不奉佛,却喜欢谈论养生,能辟谷几天不饿。八十多岁,无病而死。有个朋友在成都做客,一天,忽然在路上遇到高君,惊讶地说:“您高寿来这里做什么?”当时他朋友正好要回乡,就约他一起走。高君说:“我还想游峨眉山,你先回去。有一把扇子,一柄麈尾,烦你带到我家,并传话给儿辈,我这次来安好,不要挂念。”他朋友到家探访,高君已经死了五个月了,在成都相见的那天,就是他死的日子。一把扇子一柄麈尾,都是殉葬物。这件事记载在高氏家谱中。我门下的学生高海〇,是他的族孙,告诉我的。

同治八年五月,苏州城大风,民间所晒的衣服

,俗字。然香山诗云“中庭セ服玩”,则此字唐已有之),皆随风而起,飞舞满天,有堕十里外者。苏俗率以稻秆为薪,十余斤为一束。有陆氏积薪于庭,亦被吹去,愈上愈高,望之若止三四寸者,移时不见。余门人王梦薇廷鼎时居护龙街,忽堕一竹筐,筐外书某年某月琴川黄氏置,盖常熟人家物也,距苏已七十余里矣。

译(“”是俗字。然而白居易诗中有“中庭セ服玩”一句,说明唐代已有此字),都随风而起,飞舞满天,有的甚至落到十里之外。苏州民间通常用稻秆当柴火,十几斤捆成一束。有姓陆的人家把柴堆在院子里,也被风吹走了,越飞越高,远远望去好像只有三四寸大小,过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的学生王梦薇(名廷鼎)当时住在护龙街,忽然落下一个竹筐,筐外写着某年某月琴川黄氏所置,原来是常熟人家的东西,距离苏州已经有七十多里了。

梦薇又言:其家旧住平望镇柘湖之滨,门前多古树,最古者一槐,已二百年矣。一日大雷雨,槐为迅雷所击,分而为二。雷所劈处有烟焰上腾,越日乃止。邻比聚观,并无他异,惟于树根下掘得黄脂斗许,大小不等,而皆坚凝如石,椎而碎之,又甚黏腻。世称茯苓、琥珀生于松下,猪零生于枫下,此或其类欤?惜不知何名,亦未详所用也。

  寿昌多山,故多虎豹。有童姓者居于眉林,其家畜一母猪甚大,一岁生子十余,内有一头,短颔修尾,与凡豕绝异,数日顿长大,食倍他豕。童老恶之,屏勿使食,欲使自毙。其邻叟曰:“此豕浅毛被体,粗具文理,状颇彪炳,得毋虎豹之属欤?”童老曰:“若然,亟当杀之,为虺弗摧,为蛇奈何?”磨刀霍霍,亲赴豕{艹立}.豕忽突出,追之不及,入于山中。数月后,有一豹径诣童氏,入其旧阑,若甚驯扰。群豕见之,<豕句>然惊走,豹徘徊良久乃去。嗣后月或数至,且与他豹及虎俱来,出入村舍,遇人不噬。然村中人甚厌苦之,聚众驱逐,如是数次,乃不复来。

  江西李某,以贸易往来苏杭,亦老于江湖者也。尝自杭州归,途遇少年求载,同舟者咸拒之。李见其衣服蓝缕,踯躅江岸,心怜之,语同舟者曰:“孤客无归,大可怜悯,何惜此一席地乎?”乃招之登舟。及至常山,将舍舟而陆,少年顾诸客曰:“萍水相逢,幸附船骥。今行将分手,颇思稍尽微意,供诸君一饱,愿闻所嗜。”诸客曰:“昨过某处,见市中馒头颇佳,今思之,食指犹动。既承雅意,得此足矣,他不敢请。”时距其地已远,诸客姑以此难之,且知其贫,必不能办也。少年曰:“可。”乃还至其所卧处,蒙被而卧。众呼之,曰:“毋扰清梦。”众曰:“吾曹饥矣,馒头安在?”曰:“诸君何汲汲若是!顷方起馊裹馅耳。”卧如故。久之,觉热气缕缕自其被中出,众异焉。或曰:“此渴睡汉鼻息耳。”俄少年起曰:“馒头出笼矣!”发其衾,累累者皆是也。众客饱啖,咸果其腹。异而叩其术,笑不言。食已登陆,独约李会于三里外。李至,少年已先在,出数纸为赠。视之,自玉山起至李之乡里止,一路舟车悉为代雇,此则各牙郎之票据也。李怪问之,少年曰:“不敢相欺,某乃江湖所谓铁算盘者也。不必探囊▯去箧,而能以术取人财,舟中诸客所赍,已各分其半矣。以君长者,故丝毫未取,且为君代雇舟车,以报厚意。”李大惊,又甚感之,再三致谢。少年曰:“舟车之费,皆取之诸客,何谢焉?”李曰:“相距且数百里,何能咄嗟而办?”少年曰:“我辈于千里外物不难立致,况数百里内,直咫尺耳!”又谓李曰:“江湖间如我辈者不少,君此后橐中宜置五谷少许,或官府印花,方不为术士所算也。”遂别李而去。李持票据示牙行,无不合契,沿途舟车,悉应付如数。盗亦有道,斯之谓与?

  门人汉阳邬梅仙,言其家好为扶箕之戏,名其坛曰“驻云坛”。有明五先生者屡降是坛,自言乃元时济州一狐也。少年时曾蛊某氏女,为雷神追击,几殆,其后潜修二百余年,始挂名仙籍。又言修仙之道,其过莫大于犯淫,其功莫重于惜命,故二百年来惟以惜命为事,虽一草一木,有生意者均不忍攀折也。叩以休咎,多不答,喜谈诗及古事,如云宸濠胁有肉鳞,王阳明体颀而黑,皆世所不知也。或问:“先生何不以狐为讳?”曰:“由狐而仙,譬如白屋中出公卿,方以为荣,何讳之有!”

  临平有某氏嫠妇,独居悲花庵中,长斋奉佛有年矣。畜一猫,亦不食荤血,每食饲以白饭一盂,上置豆腐一方,呼而戒之曰:“猫,尔其省穑而食之!”猫嗷然若有知者,先食白饭,饭尽,乃食豆腐,日日如是。余外姊适周氏者之女实亲见之。余长女闻而笑曰:“此妇所修未知何如,此猫必成正果矣。”

  有某氏者祟于狐,延道士驱之。道士星冠象简,伏而拜表,两童子执剑侍。乃道士未起,而童子忽失所在。俄闻

译梦薇又说:他家以前住在平望镇柘湖岸边,门前有很多古树,其中最古老的一棵是槐树,已有两百年历史。一天,下起大雷雨,槐树被迅雷击中,裂成两半。雷击之处有烟火向上腾起,第二天才停止。邻居们聚集围观,并没有其他异常,只是在树根下挖出约一斗黄色的脂状物,大小不一,但都坚硬凝固如石头,用锤子敲碎后,又非常黏腻。世人说茯苓、琥珀生长在松树下,猪零生长在枫树下,这或许是同类吧?可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它的用途。

寿昌多山,所以多虎豹。有个姓童的人住在眉林,他家养了一头母猪,体型很大,一年生十几只小猪,其中有一只,下巴短、尾巴长,与普通的猪完全不同,几天之内就迅速长大,食量是其他猪的两倍。童老汉厌恶它,把它隔离开不让进食,想让它自己饿死。邻居的一位老人说:“这猪身上长着稀疏的毛,大致具备纹理,样子颇为鲜明,莫非是虎豹一类的动物?”童老汉说:“如果是这样,就应当赶紧杀掉它,如果不趁它还是小蛇时摧毁它,等它变成大蛇该怎么办?”于是磨刀霍霍,亲自去猪圈杀猪。猪突然冲出,追之不及,逃进了山里。几个月后,有一只豹子径直来到童家,进入它以前的猪圈,显得非常驯服。群猪见到它,惊恐地逃跑,豹子徘徊了很久才离开。此后,它每月来几次,而且与其他豹子及老虎一起来,出入村舍,遇到人不咬人。然而村里人非常厌烦它,聚集众人驱逐,像这样几次之后,它就不再来了。

江西有个姓李的人,因为做买卖往来于苏州、杭州,也是江湖上的老手了。曾经从杭州回家,途中遇到一个年轻人请求搭船,同船的人都拒绝了他。李看见他衣衫褴褛,在江边徘徊,心生怜悯,对同船的人说:“孤身旅客无处可去,实在可怜,何必吝惜这一席之地呢?”于是招呼他上船。到了常山,准备下船改走陆路时,年轻人环顾各位客人说:“萍水相逢,有幸搭了各位的便船。现在即将分别,很想稍微表达一点心意,请各位吃一顿饱饭,想知道各位喜欢吃什么。”各位客人说:“昨天经过某地,看见集市上的馒头很不错,现在想起来,食指还在动。既然承蒙好意,能得到这个就足够了,别的就不敢再提了。”当时距离那个地方已经很远,各位客人姑且用这个来难为他,并且知道他贫穷,一定办不到。年轻人说:“可以。”于是回到他睡觉的地方,盖着被子躺下。众人叫他,他说:“不要打扰我的清梦。”众人说:“我们饿了,馒头在哪里?”他说:“各位何必这么急切!刚才正在和面裹馅呢。”依旧躺着。过了很久,感觉热气一缕缕地从他的被子里冒出来,众人觉得奇怪。有人说:“这是嗜睡汉的鼻息罢了。”不久,年轻人起身说:“馒头出笼了!”掀开他的被子,里面满满的都是馒头。各位客人饱餐一顿,都填饱了肚子。觉得奇怪,询问他的法术,他笑着不回答。吃完饭登陆后,他单独约定李在三里外见面。李到了,年轻人已经先在那里,拿出几张纸作为礼物。李一看,是从玉山开始到李的家乡为止,一路的舟车都代为雇佣,这些是各个牙行的票据。李奇怪地问他,年轻人说:“不敢欺骗你,我是江湖上所说的‘铁算盘’。不必掏空口袋或打开箱子,就能用法术取走别人的钱财,船上的各位客人所携带的钱财,已经各自分走了一半。因为你是个长者,所以丝毫未取,并且为你代雇舟车,以报答你的厚意。”李大吃一惊,又非常感激,再三致谢。年轻人说:“舟车的费用,都是从各位客人那里取来的,谢什么?”李说:“相距几百里,怎么能立刻办到?”年轻人说:“我们这类人,对于千里之外的东西不难立刻得到,何况几百里之内,简直就像在眼前一样!”又对李说:“江湖上像我这样的人不少,你以后口袋里应该放少许五谷,或者官府的印花,才不会被术士算计。”于是告别李离去。李拿着票据给牙行看,没有不符合契约的,沿途的舟车,都按数应付。盗贼也有道义,说的就是这个吧?

门人汉阳邬梅仙,说他家喜欢玩扶乩的游戏,给坛取名“驻云坛”。有个明五先生屡次降临这个坛,自称是元代济州的一只狐狸。年轻时曾迷惑某家的女子,被雷神追击,几乎丧命,后来潜修二百多年,才挂名仙籍。又说修仙之道,最大的过错莫过于犯淫,最大的功德莫过于爱惜生命,所以二百年来只以爱惜生命为事,即使是一草一木,有生命力的都不忍攀折。询问吉凶,大多不回答,喜欢谈论诗歌和古代的事情,比如云宸濠胁下有肉鳞,王阳明身材高大而肤色黑,都是世人所不知道的。有人问:“先生为什么不忌讳自己是狐狸?”回答说:“由狐狸而成仙,就像从平民百姓中走出公卿,正以此为荣,有什么可忌讳的!”

临平有个姓某家的寡妇,独自居住在悲花庵中,长年吃斋奉佛多年了。养了一只猫,也不吃荤腥,每次吃饭时喂它一碗白饭,上面放一块豆腐,叫着告诫它说:“猫,你要节省着吃!”猫嗷嗷叫,好像有所知,先吃白饭,饭吃完了,才吃豆腐,天天如此。我的外甥女嫁给周家的人的女儿亲眼看见了。我的长女听了笑着说:“这妇人修行的境界如何还不知道,但这猫一定修成正果了。”

有个姓某家的人被狐狸作祟,请道士来驱邪。道士戴着星冠,拿着象牙笏板,伏地拜表,两个童子拿着剑侍立。于是道士还没有起身,而童子忽然不见了。不久听到

有声出自瓮,视之,则二童在焉。瓮固不甚大,不知何以能容二童子,而二童子又何从入瓮也。共议破而出之,一椎甫击,而童子在瓮中呼痛。于是道士术穷,不得已,祷于狐。闻空中语曰:“既尔知罪,可避去,我出童子。”乃各避他所,而童子出矣。瓮初不破,亦不知其何以出也。余前记慈溪小灵峰关牒事,兹又闻有一庙,淫祀也。庙中之神不知何姓,塑一女像配之,则张氏女也。初张氏女从母至小灵峰进香,归而自言神悦其貌,将以为妻。自是闭门不与人接,而时有香气出其房中,儿女燕亵语亦往往闻焉。家人患之,莫可如何。居数月,女腹彭亨矣。母以告其父,父曰:“处子而有孕,是为门户羞。”立逼女死。神凭女而言:“苟杀是女,必祸尔家!”其父怒曰:“吾不畏也,必杀女!”女知不免,泣曰:“吾为此一块肉而死,凡妇女怀任者我必▯之。”乃于夜中投水死,尸逆流达于庙前。其夕庙祝梦神曰:“起,起,迎夫人。”不解所谓。次日,其家失女,疑其逃也,四出迹之,而得其尸。其兄愤怒,至庙中,批神颊无算,又以指爪碎其<面甫>。灵峰人闻其事,乃塑女像,称曰夫人,至今▯黾妇辄祷焉,香火甚盛。二月某日为夫人生日,红裙绿鬓相望,而神面爪痕竟不可去,屡经改塑,瘢▯如初。

译有声音从瓮中传出,查看时,发现里面有两个童子。瓮本来不大,不知道凭什么能容纳两个童子,而两个童子又是从哪里进入瓮中的。大家商议打破瓮把童子救出来,刚用锤子敲了一下,童子就在瓮中喊痛。于是道士法术用尽,不得已,向狐狸祈祷。听到空中说道:“既然你们知道罪过,可以避开,我放出童子。”于是众人各自避开到别处,童子就出来了。瓮起初没有破,也不知道童子是怎么出来的。

我之前记载过慈溪小灵峰关牒的事,现在又听说有一座庙,是淫祀。庙中的神不知姓什么,塑了一个女子像配给他,那就是张氏女。起初张氏女跟随母亲到小灵峰进香,回来后自己说神喜欢她的容貌,将要娶她为妻。从此闭门不与人交往,而时常有香气从她房中飘出,男女亲昵的言语也常常听得见。家人为此担忧,却无可奈何。过了几个月,女子腹部隆起了。母亲把这事告诉父亲,父亲说:“处女怀孕,这是家族的耻辱。”立刻逼迫女子自尽。神附在女子身上说:“如果杀了这个女子,必定祸害你家!”父亲愤怒地说:“我不怕,一定要杀她!”女子知道无法避免,哭着说:“我为了这一身肉体而死,凡是妇女怀孕的,我必定要〇之。”于是她在夜里投水而死,尸体逆流漂到庙前。那天晚上庙祝梦见神说:“起来,起来,迎接夫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第二天,张家发现女子不见了,怀疑她逃走了,四处寻找踪迹,却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哥哥愤怒,到庙中,打了神像脸颊无数下,又用手指甲划破了神像的<面甫>。小灵峰的人听说这件事,于是塑了女子像,称为夫人,至今〇黾妇辄祷焉,香火很旺盛。二月某日是夫人的生日,红裙绿鬓的人络绎不绝,而神像脸上的爪痕竟然无法去除,多次重新塑造,瘢痕〇如初。

杭有徐翁者,家于清波门之水沟巷。每岁暮祀神,必以彘首一、鸡一、鱼一,俗所谓三牲也。既撤,辄失之,初疑奴辈所窃,又疑猫犬食之,然无全失之理,又不应岁岁如是。一岁,祀神毕,徐翁亲以筠筐盛之,而县之于梁,自设卧榻于侧,卧而侦之。人定后,忽有瓦甓声出自厨下。无何,一人于于然来,头角崭然,若庙中所塑牛头之状,以头戴筐而去。翁徐起迹之,则至厨下而没,乃以物识其处。明日,集家人掘之,不数尺,见有阶级,徐翁疑其中有窖藏之物,自入视之。阶尽,忽隐隐有光,曲折而进,屋宇俨然,漆灯荧荧未灭,光盖从此出也。又进,则有朱棺一具,巨绠县之,明器之属罗列左右。徐取其铜爵一藏之怀中,尚徘徊其间,冀有所得。忽左室门辟,牛头人自其内出,徐骇极而奔,牛头人亦从之,及阶而止。众援翁出,即以土掩之,顾视翁色若死灰,汗犹涔涔也。探怀中,出铜爵,古色黝然,以插花,无不活,且能结实,洵非近代物也。此必唐宋人古墓,但牛头人不知何怪。《周官》方相氏职曰:“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区攴>方良。”此牛头人其诸所谓方良与?

  张某,绍兴人,携妻子至杭赁屋而居。其妻自是多病,张疑其不服水土,使医治之。一夕,忽作杭音,语张曰:“此老妇之屋,汝何得居此?”张知有异,以屋券示之曰:“我所赁也。”曰:“屋虽汝赁,然其下我藏有金银,今尔居此,或盗我财,奈何?”张闻其语,艳之,乃曰:“尔附我妻而言,必为泉下人矣。金银皆人间所用之物,尔无用焉,苦守奚为?不如指以示我,我得尔财,为尔广作佛事,则彼此均有利益。不然▯藏地下,虽至百年,不获其用,甚无谓也。”曰:“汝言亦有理,但须以汝子为我子,我始以所藏付之。”张欣然呼其子至,拜于床下。其妻抚摩者再,仍作杭语曰:“所藏即在床下。”如言掘之,得一坛,缄封甚密。发之,惟洋钱三枚,簪数事而已。以告,则曰:“老妇耄而善忘,固不在此,当在户限下耳。”复掘之,得二瓮,一则满盛清水,一则贮铁钉无数,已生锈矣。又以告,其妻作杭音,呶呶不已,谓乾没其所藏金。张无如何,尽以前所得者易纸钱焚之,扰如故,乃别赁屋而迁居焉,其妻之病始瘳。

  邬梅仙言:其友金某者,死后凭其家女奴而哭告其母曰:“儿寿不止此,特死于庸医耳。阴律,凡寿未尽者,必置之枉死城中,阴风冷雾,惨不可言。幸为儿多焚纸钱,庶可买他鬼自代。”问或为主者所觉奈何?曰:“每日以洋钱六枚赂主者,即无事矣。他鬼亦主者所顾募也。”问:“冥中亦有洋钱乎?”曰:“阳世之物,冥中皆有之,但多焚纸钱,一一可致也。”其母许之,女奴乃苏,问之茫然也。

  海盐西门外有吴姓者,饶于赀。一婢名秋华,年二十矣,颇有姿首。光绪己卯岁四月中,忽有美丈夫据而淫之,既乃谓婢曰:“为我告尔主,明日扫除后屋以待,屋中什物好为陈设。倘有不备,或备而不华美,祸且立至。”婢告其主母,于是一家尽知之。吴翁以为妾,不之信。次日午后,有肩舆入其门,至中庭而止。舆丁启其帘,则虚无人也,惊曰:“吾在东门外,有少年赁吾舆,令舁至尔家,今安在欤?岂其鬼也?”因述其人年二十余,衣罗衫,手纨扇,丰采丽都,听其语,为冠盖中人,非本地乡音也。翁知有异,入内探问,则婢已失所在。翁室中有床一具,金钩翠幔,颇极富丽,亦转瞬失之。因觇之后屋,则沙石飞击,人不能近。有顷,婢自内出,传少年之语,属主人唤傅婢一人为之上头;又须备盛馔一席,次者两席;又须青蚨四贯,以备赏犒。“不从其言,且火尔屋!”翁惧,如言备之,而家中衣服器皿,其佳者悉被摄去,虽什袭深藏,亦不得免。明日,婢又传言,须循俗例,饣Й女三日,酒食之外,宜有杂戏侑觞。一日为十番鼓,二日为口技,三日为盲女弹词。亦曲从之。有好事者请入视新妇,亦

译杭州有一位徐老翁,住在清波门的水沟巷。每年年底祭祀神灵,必定用一头猪头、一只鸡、一条鱼,也就是俗话说的三牲。祭祀结束后撤下供品,这些东西就会丢失。起初怀疑是奴仆偷窃,又怀疑是猫狗吃掉了,但东西不可能全部消失,而且也不应该年年如此。有一年,祭祀神灵完毕后,徐老翁亲自用竹筐装好供品,悬挂在房梁上,自己在旁边摆设卧榻,躺下暗中观察。夜深人静后,忽然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瓦片落地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人慢吞吞地走来,头角峥嵘,像庙里塑的牛头模样,用头顶着竹筐离开了。徐老翁慢慢起身跟踪他,那人走到厨房就消失了,徐老翁于是用东西标记了那个地方。第二天,召集家人挖掘,没挖几尺深,看见有台阶,徐老翁怀疑里面有窖藏的物品,自己进去查看。走到台阶尽头,忽然隐约看到光亮,曲折着往里走,房屋建筑俨然有序,漆灯荧荧未灭,光亮大概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再往里走,就有一具朱红色的棺材,用粗绳悬挂着,明器之类的东西罗列在左右。徐老翁拿了一个铜爵藏在怀里,还在里面徘徊,希望有所收获。忽然左边房间的门打开,牛头人从里面出来,徐老翁吓得赶紧逃跑,牛头人也跟着追来,追到台阶处就停止了。众人把徐老翁拉出来,随即用土填平洞口,回头看徐老翁脸色像死灰一样,汗水还在不停地流。探他怀里,拿出铜爵,古色黝黑,用来插花,没有不活的,而且能结果实,确实不是近代的器物。这一定是唐宋人的古墓,只是那个牛头人不知是什么怪物。《周礼》中记载方相氏的职责说:“到了墓地,进入墓穴,用戈敲击四个角落,驱赶方良。”这个牛头人大概就是所谓的方良吧?

张某,是绍兴人,带着妻子儿女到杭州租房子居住。他的妻子从此多病,张某怀疑她水土不服,让医生给她治病。一天晚上,妻子忽然说杭州口音,对张某说:“这是老妇人的房子,你怎么能住在这里?”张某知道有异事,把房契给她看说:“这是我租的。”妻子说:“房子虽然是你租的,但下面我藏有金银,现在你住在这里,也许会盗取我的财物,怎么办?”张某听了她的话,贪恋钱财,就说:“你附在我妻子身上说话,一定是阴间的人了。金银都是人间使用的东西,你用不上,苦苦守着做什么?不如指给我看,我得到你的钱财,为你多做佛事,这样彼此都有利益。不然藏在地下,即使过了一百年,也得不到使用,太没意义了。”妻子说:“你说的话也有道理,但必须让你的儿子做我的儿子,我才把所藏的东西交给你。”张某高兴地叫儿子过来,在床下拜见。妻子抚摸他两次,仍然用杭州口音说:“所藏的东西就在床下。”按照她的话挖掘,得到一个坛子,密封得很严密。打开一看,只有三枚银元,几支簪子罢了。把情况告诉她,她说:“老妇人年老健忘,本来不在这儿,应该在门槛下面。”再次挖掘,得到两个瓮,一个装满清水,一个装无数铁钉,已经生锈了。又把情况告诉她,妻子用杭州口音,喋喋不休地说他侵吞了所藏的金银。张某没办法,把以前得到的东西都换成纸钱烧掉,骚扰依旧,于是另租房子搬走了,妻子的病才痊愈。

邬梅仙说:他的朋友金某,死后附在家中的女奴身上哭着告诉母亲说:“我的寿命不止于此,只是死在庸医手里罢了。阴间的法律,凡是寿命未尽而死的人,必定被关在枉死城中,阴风冷雾,惨不可言。希望你为我多烧纸钱,或许可以买其他鬼魂代替我。”问如果被发现怎么办?回答说:“每天用六枚银元贿赂主管者,就没有事了。其他鬼魂也是主管者雇佣的。”问:“阴间也有银元吗?”回答说:“阳世的东西,阴间都有,只要多烧纸钱,一一都可以得到。”他的母亲答应了,女奴才苏醒,问她却茫然不知。

海盐西门外有个姓吴的人,很有钱。一个婢女叫秋华,二十岁了,颇有姿色。光绪己卯年四月间,忽然有个美男子占有了她并淫辱她,事后对婢女说:“替我告诉你的主人,明天打扫后屋等待,屋中的物品好好摆设。如果有不齐全的,或者齐全但不华美,祸患立刻就会到来。”婢女告诉主母,于是全家都知道了。吴老翁以为她是妾,不相信。第二天午后,有轿子进入他家大门,到中庭停下。轿夫掀开帘子,里面空无一人,惊讶地说:“我在东门外,有个年轻人租我的轿子,让我抬到你家,现在他在哪里?难道他是鬼吗?”于是叙述那人二十多岁,穿罗衫,手拿纨扇,风度翩翩,听他说话,是官宦人家的人,不是本地口音。吴老翁知道有异事,进内探问,婢女已经不见了。吴老翁房间里有床一张,金钩翠幔,非常华丽,也转眼不见了。于是窥视后屋,沙石飞击,人不能靠近。过了一会儿,婢女从里面出来,传达少年的话,嘱咐主人叫傅婢女一个人给她上头;又须准备丰盛的酒菜一席,次等的两席;又须银钱四贯,用来赏赐犒劳。“不听从他的话,就烧你的房子!”吴老翁害怕,照他的话准备,而家中衣服器皿,好的都被摄走,即使层层包裹深藏,也不能幸免。第二天,婢女又传话,须按习俗,请女乐三天,酒食之外,应该有杂戏助兴。第一天是十番鼓,第二天是口技,第三天是盲女弹词。也都顺从了他。有好事的人请求进去看新娘,也

不之拒,但见婢盛饰坐床头,房中纸醉金迷,五色眩目,余无所见。嗣是每日必有所需,间数日辄一出,出必舆,舆者但闻其语,不见其形也。吴翁苦之,将使人走江西诉于真人府。一日,少年忽谓婢曰:“我今且去矣。室中物具在,汝苟念伉俪情,一月之内,慎勿移动;一月不至,则永诀矣。”言已而去。吴翁即时移其物于他所,呼婢出嫁之,其后竟不复至。

译不拒绝他,只见婢女盛装坐在床头,房间里纸醉金迷,五色炫目,其余什么也看不见。从此每天必定有所需求,每隔几天就出来一次,出来必定坐轿,抬轿的人只听到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身影。吴翁为此感到苦恼,打算派人去江西向真人府申诉。一天,那少年忽然对婢女说:“我现在就要走了。屋里的东西都在,你如果还念及夫妻之情,一个月内千万不要移动它们;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没回来,那就永远诀别了。”说完便离开了。吴翁立刻把那些东西移到别处,叫婢女改嫁,那少年此后果然再也没有回来。

海宁硖石镇之南有地曰大虹村,其地有吴姓者,本农家子也。后以水旱荒其田,弃而逐什一之利。久之,家稍裕,遂服贾于外,恒数月不归。其妻陈氏,虽农女而颇有姿,邻里诸少年皆艳之,然陈贞洁白守,无可乘也。有小姑,色仅中人,而愁眉龋齿,作诸媚态,惑之者颇众。性狡工谗,常于母前短其嫂,母信之,故陈恒郁郁,久之成疾。每疾发,心辄大痛,四体如冰,终日不暖,惟夜卧而痛止,而体亦温和,心异之。一夕睡醒,觉有人并枕卧,大骇,推枕而起,则杳矣。惶怖无措,解带欲自经,忽见少女向之敛衽,笑而言曰:“姊何卤莽,以侬为男子欤?”陈问:“卿人邪?鬼也?”女曰:“侬非人非鬼,实则狐耳。已为姊按摩四夕矣,再如是三夕,病即全愈。”陈见其修眉秀项,笑靥嫣然,甚爱之。与俱坐,问所自来,曰:“侬亦吴姓,小字细细,旧住海宁潮神宫,今宫圮,故一家俱他徙。侬与姊有缘,来相伴耳。”自是女不去,惟陈得见之。小姑闻嫂与人絮语,疑有所私,告其母。母怒,执梃而往,先于窗隙窥之。陈独坐灯下,方缝纫故衣,寂无他人。母以女诳己也,将还问之,至其室,则见女正与邻子狎,状甚亵。母愤甚,奔入,奋梃挞之,邻子尚抱持女不释。女号呼,母恐声闻于外,忍怒走出。女哭詈终夕,罔测其故。盖女虽与邻子私,是夕固独宿也,细细幻形以挫辱之耳,然自此百口莫辨矣。居月余,细细忽辞陈去,曰:“明日郎君至矣。”明日,吴果至,陈为述其事。吴欲一见,陈曰:“渠约一月复来,且俟其来谋之。”及匝月,陈方独坐,而细细至,握手笑语如故。陈述其夫求见,意不可,再三言之,乃许于道旁一见。戒勿萌他念,若恶作剧,则与姊从此绝矣。陈谨诺之。其日,吴自外归,忽见道旁大树杈桠中坐一女郎,衣浅碧色衫,淡墨色裙,罗袜锦鞋,纤不盈握,对吴微笑,百媚横生。吴大喜,趋而前,将缘树而上。忽飞尘眯目,痛不可启,掩面而归,为妻白其故。陈方咎吴狂妄,忽闻空中语曰:“与姊从此绝矣!”聆其音,细细也。陈拉吴俱跪叩头谢罪,泣而留之。曰:“缘定不能强也,明年二月尚可一见。”言已寂然。是时为咸丰己未八月。至庚申二月,杭城陷,乡间盗贼公行。吴外出未返,陈已有孕。其邻村有某甲者,素无行,且习邪术,恒取孕妇胎以为药。久闻陈美,且知其孕,白昼将三人入其室,思奸之而堕其胎。陈骇欲死,忽皆反奔而出,跪而自投,又以手自批其颊,颊尽肿,口流血。邻里聚观,甲等誓从此不敢犯陈,且愿保卫吴氏,使不受他害。众亦为代求,始得扶携而起,归各大病数月,后遂敛戢。是夜,陈梦细细来曰:“今日之事,我救姊也。上帝以我好善而贞,命为碧霞宫侍书。从此真与姊绝矣。”咸丰乙卯科浙江乡试,头场有绍兴某生于卷上大书一绝云:“绣鞋踏遍几回寻,相会当年未了因。记否红栏明月夜,楼头偷占一枝春。”人询其故,摇首不言。至初十日黎明,缴卷而出。余门人高海▯与同坐一号,先一日相与论文,极相契合。其三艺皆已脱稿,读之甚佳,乃夜间忽有此异,是必于温柔乡中失足者也。诸书言科场果报事,类此者极多,此则海▯实亲见之。

  仁和高君桂山,与其兄啸萝,读书西湖之葛林园。其邻为梁文庄公祠,祠中有棺数十具,皆他姓所寄也。一夕,闻外有吟哦声,启视无人,闭户而声又作,乃笑曰:“如有吟魂,盍来相见?”久之杳然。隔数夕,又闻之,其声自西南来,浸至窗外。审听之,则嗟叹之声,非吟哦也。俄而哗然一声,其门自启,二人惊顾,以为鬼来,然实无所见。及卧,梦见一叟曰:“我粤东钱某,老诸生也,以谋食来浙,死于此。明日断桥堍下有著青布衣者,吾子也。吾棺停梁家祠内东廊下,烦两君指示之。”二人寤,述所梦皆同,相与愕然。次日,至白堤伺之,未至断桥,果有一人来,如梦所言,迎问之曰:“尔姓钱乎?”其人惊问:“何以

译海宁硖石镇以南有一处地方叫大虹村,那里有个姓吴的人,原本是农家子弟。后来因为水旱灾害使田地荒芜,他便弃农经商,追求微薄的利润。过了很久,家境稍微宽裕,于是外出做买卖,常常几个月不回家。他的妻子陈氏,虽然是农家女,却颇有姿色,邻里间的年轻人都对她垂涎,但陈氏贞洁自守,让人无机可乘。小姑子相貌平平,且愁眉苦脸、牙齿不齐,却故作各种媚态,迷惑了不少人。她生性狡猾,擅长进谗言,常在婆婆面前说嫂子的坏话,婆婆信以为真,所以陈氏常常郁郁寡欢,久而久之便得了病。每当病发时,心脏就剧烈疼痛,四肢像冰一样冷,整天都暖不过来,只有夜里躺下时疼痛才停止,身体也恢复温和,陈氏对此感到奇怪。

一天夜里睡醒,感觉有人并排躺在枕边,大惊之下推开枕头坐起,那人却已消失不见。她惶恐失措,解下腰带想上吊自尽,忽然看见一个少女向她行礼,笑着对她说:“姐姐为何如此莽撞,把我当成男子了吗?”陈氏问:“你是人还是鬼?”女子说:“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其实是狐狸。我已经为姐姐按摩了四个晚上,再这样三个晚上,病就会完全痊愈。”陈氏见她眉长颈秀,笑容甜美,十分喜爱。与她一同坐下,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也姓吴,小名细细,以前住在海宁潮神宫,现在宫庙倒塌,所以全家都搬走了。我与姐姐有缘,来陪伴姐姐罢了。”从此女子不再离开,只有陈氏能看见她。

小姑子听说嫂子与人絮絮低语,怀疑她有私情,便告诉了母亲。母亲大怒,拿着木棒前往,先在窗户缝隙里窥视。陈氏独自坐在灯下,正在缝补旧衣服,周围寂静,没有别人。母亲以为女儿欺骗自己,打算回去责问,到了小姑子的房间,却看见女子正与邻居家的年轻人亲热,姿态非常淫秽。母亲愤怒至极,冲进去用木棒打她,邻居年轻人还抱着女子不放。女子大声哭喊,母亲怕声音传到外面,忍着怒气走了出来。女子哭骂了一整夜,没人明白其中的缘故。原来女子虽然与邻居年轻人有私情,但那晚她确实是独自睡觉的,是细细幻化出形象来羞辱她,然而从此百口莫辩。

过了一个多月,细细忽然向陈氏辞别,说:“明天你丈夫就要回来了。”第二天,吴氏果然回来,陈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吴氏想见一见细细,陈氏说:“她约定一个月后再来,暂且等她来了再商量。”等到满一个月,陈氏正独自坐着,细细来了,握手谈笑如旧。陈氏说丈夫想见她,细细不同意,再三请求,才答应在路边见一面。她告诫陈氏不要起其他念头,如果恶作剧,就与姐姐从此断绝关系。陈氏谨慎地答应了。

那天,吴氏从外面回来,忽然看见路边大树的分叉处坐着一位女郎,穿着浅碧色的上衣,淡墨色的裙子,罗袜锦鞋,脚纤细得不盈一握,对着吴氏微笑,百媚横生。吴氏大喜,快步上前,想顺着树爬上去。忽然飞尘迷眼,疼痛得睁不开,只好掩面回家,把缘故告诉了妻子。陈氏刚责备吴氏狂妄,忽然听见空中有人说:“与姐姐从此断绝关系了!”听那声音,是细细。陈氏拉着吴氏一起跪下磕头谢罪,哭着挽留她。细细说:“缘分已定,不能强求,明年二月还可以再见。”说完便寂静无声。这时是咸丰己未年八月。

到了庚申年二月,杭州城陷落,乡间盗贼横行。吴氏外出未归,陈氏已经怀孕。邻村有个某甲,一向品行不端,且习练邪术,常取孕妇的胎儿做药引。他久闻陈氏美貌,又知道她怀孕,白天带着三个人闯入她家,想奸淫她并堕胎。陈氏吓得要死,忽然那三个人都转身逃跑,跪下自投,又用手打自己的脸颊,脸颊全肿了,嘴里流血。邻里聚集围观,某甲等人发誓从此不敢侵犯陈氏,并且愿意保护吴家,使不受其他伤害。众人也代为求情,他们才得以搀扶着起来,回去后都大病数月,后来才收敛恶行。

那天夜里,陈氏梦见细细来说:“今天的事,是我救了姐姐。天帝因为我好善且贞洁,任命我为碧霞宫的侍书。从此真的与姐姐断绝关系了。”

咸丰乙卯年浙江乡试,第一场有个绍兴的秀才在试卷上写了一首绝句:“绣鞋踏遍几回寻,相会当年未了因。记否红栏明月夜,楼头偷占一枝春。”人们询问缘故,他摇头不语。到初十日黎明,交卷出来。我的学生高海〇与他同坐一桌,前一天一起讨论文章,非常投契。他的三篇文章都已写好,读起来很好,但夜间忽然出现这种怪异之事,这一定是他在温柔乡中失足所致。各种书籍记载科场因果报应的事,像这样的极多,这是高海〇亲眼所见。

仁和高君桂山,和他的哥哥啸萝,在西湖的葛林园读书。他们的邻居是梁文庄公祠,祠里有几十口棺材,都是其他姓氏寄放的。一天夜里,听见外面有吟诵声,开门看没有人,关上门声音又响起,于是笑着说:“如果有吟诵的魂魄,何不来看看?”过了很久没有动静。隔了几个晚上,又听见声音,那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渐渐到了窗外。仔细听,是叹息声,不是吟诵声。忽然哗啦一声,门自己开了,两人惊视,以为鬼来了,但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等到躺下睡觉,梦见一位老人说:“我是广东的钱某,是个老秀才,为了谋生来到浙江,死在这里。明天断桥脚下有个穿青布衣的人,是我的儿子。我的棺材停在梁家祠内东廊下,麻烦两位指示一下。”两人醒来,叙述梦境相同,都感到惊讶。第二天,到白堤等候,还没到断桥,果然有一个人来,像梦中说的那样,迎上去问他说:“你姓钱吗?”那人惊问:“怎么

知我?”乃告以梦。其人果访寻父柩者也。导至梁公祠,指示所在,并厚赠之使归。

译“你了解我吗?”于是把梦境告诉了他。那人果然是来寻访父亲棺木的。引导他到梁公祠,指出棺木所在,并厚赠财物让他回去。

黄桂圃培荣,浙之会稽人,道光末官湖北武昌府同知。咸丰二年,粤寇至鄂,城陷,桂圃衣冠坐堂皇,骂贼求死。贼絷之,并其一妾二子,挟以入舟。桂圃得间自沉于江,妾与子皆至金陵。长子启勋,时年十一二,为乡人窃负以出,逃至苏州。桂圃有弟金溪刺史,需次于苏,因抚育之。其妾为贼幽于女馆,久之放出,居乡间,以缝纫自给。幼子尚孩提,力不能养,有邻村妇乞为子,不得已许之,密以针刺“天赐”二字于儿左肩,泣而畀之。天赐者,儿乳名也。及官军收复金陵,启勋长矣,至金陵访其母,得之,迎以归。光绪四年,启勋预海运之役,溺死天津。金溪痛桂圃之无后也,其妾因言夭赐事,乃致书江宁蒋鹤庄太守物色之。得其母子,召至署中,解儿衣,验其左肩,则“天”字二画尚存,“赐”字贝旁亦未泯灭。乃谓村妇曰:“此黄氏子也。”判归黄氏。桂圃为国捐躯,固宜有后,而其妾之智节则亦足多矣。此事杜筱舫方伯为余言之。筱舫又言:启勋之溺也,失其尸,求之数日不得。筱舫之弟筱珊太守,时为江苏海运津局总办,命以纸作灵位,备书官职姓名,置木盆中,旁设羹饭匕箸具焉。浮之天津插口,使人驾小舟从之。初入水,其盆向北逆流,及小舟解维,盆即顺流下行。约二里许,至宝林庵前,木盆忽自就岸,则尸已出自水中,面貌虽改,衣装宛然。乃厚敛之,并请于朝,得优恤焉。筱舫问弟何处得此法,曰:“咸丰八年七月,有直隶广文忘其姓名,奉檄押送南漕剥船。舟中携有一子,以便旋失足入水,欲觅其尸。有土人传此法云。”鬼神之事诚有不可解者,此法屡试屡验,则亦奇矣。惟启勋殁于王事,其遗魄自不应葬之鱼腹,或有神物护持,亦未可知也。

  周镜楼,南汇县人,曾应童子试,生一女而卒。初无灵异。数年之后,其女长矣,忽大病,病中言其父实保护之,故得不死。自是目中遂能见鬼,而镜楼即附其女以与人言,灵异大著。自云在冥中签押文书,颇能作威福。有谢心畲者,娶于周氏,与镜楼兄弟也。己卯秋病甚,镜楼之女往视之,见鬼往来甚多,问之灶神,神言无有。女曰:“吾所亲见,安得云无?”于是灶神穷治之,告女曰:“是于某月日赂门神而窃入者也。”其夜镜楼至,其家人环跪求之。镜楼诘问鬼,鬼自言姓李名儒奎,浙江人。八世前为王氏女,潘氏妇,心畲八世前为某氏子,与之私。后有孕,服堕胎药而死。岁月虽远,怨毒未消。累世寻求,至今始遇,必索其命乃去。镜楼劝之再四,且许延道士为诵经。鬼不可。镜楼怒曰:“汝不知吾周镜楼乎!汝能出吾掌握中欤?”鬼始听命,曰:“苟延道士诵经,愿诵《大梵经》。若《玉皇经》,则在冥中为最下田土,不愿得之也。”谢氏从其言,病良已。镜楼又言有顾春船者,戊子科举人,在冥中颇有势力,己得为冥吏,乃其所荐也。以是观之,冥间营营,亦与人世无异矣。

  ●卷八年月日时干支俱同者,六十年中,惟甲戌岁有甲戌月甲戌日甲戌时,乙酉岁有乙酉月乙酉日乙酉时,丙申岁有丙申月丙申日丙申时,丁未岁有丁未月丁末日丁未时,戊午岁有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时,己巳岁有己巳月己巳日己巳时,庚辰岁有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时,辛卯岁有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时,壬寅岁有壬寅月壬寅日壬寅时,癸亥岁有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时。然甲戌之岁必有甲戌月,甲戌之日必有甲戌时,而甲戌之月不能必有甲戌日,其余皆然:故遇此难也。光绪六年三月十三日日加辰,是为庚辰岁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时。杭有杨翁者,精于丛辰之学,死后营葬,有术者为择得此年此月此日此时,取四庚辰也。他术者以为不可用,议改用初六日癸酉。其家以翁素精此术,乃就其灵前拈阄决之,竟拈得四庚辰者,遂用以葬。友人丁松生与执绋焉,还过俞楼,为余言此,因为记之。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古有此说,是冥冥之中固有簿书记载矣。世间每遇水火刀兵诸劫,辄有人

译黄桂圃,名培荣,浙江会稽人,道光末年任湖北武昌府同知。咸丰二年,广东叛军到达湖北,武昌城陷落,桂圃穿戴整齐坐在大堂上,痛骂叛军求死。叛军将他捆绑,连同他的一名妾室和两个儿子,挟持上船。桂圃趁间隙自沉于江中,妾室与儿子都被带到金陵。长子启勋,当时十一二岁,被乡人偷偷背着逃出,逃到苏州。桂圃有个弟弟是金溪刺史,正在苏州等待补缺,于是抚养启勋。他的妾室被叛军囚禁在妓院,很久之后才被放出,住在乡下,靠缝纫维持生计。小儿子尚在襁褓,无力抚养,有邻村妇人请求收养为子,不得已答应了她,暗中用针在孩子的左肩刺上“天赐”二字,哭着把他交给妇人。“天赐”是孩子的乳名。等到官军收复金陵,启勋已长大,到金陵寻找母亲,找到了她,接回家中。光绪四年,启勋参与海运事务,在天津溺水而死。金溪刺史痛惜桂圃没有后代,他的妾室便说起夭赐的事,于是金溪写信给江宁太守蒋鹤庄,请他四处寻访。找到了这对母子,召到官署中,解开孩子的衣服,查验他的左肩,只见“天”字的两笔还在,“赐”字的贝字旁也未磨灭。于是对村妇说:“这是黄家的儿子。”判决归还原主。桂圃为国捐躯,本来就应该有后代,而他的妾室的智慧与节操也值得称赞。这件事是杜筱舫方伯告诉我的。筱舫又说:启勋溺水时,尸体失踪,寻找了几天都没找到。筱舫的弟弟筱珊太守,当时担任江苏海运津局总办,命令用纸制作灵位,详细写上官职姓名,放在木盆中,旁边摆上羹饭和刀叉餐具。将木盆放入天津插口的水中,派人驾着小船跟随。刚入水时,木盆向北逆流而上,等到小船解开缆绳,木盆就顺流而下。大约两里左右,到了宝林庵前,木盆忽然自己靠岸,尸体已从水中浮出,面貌虽然改变,但衣着依然完好。于是隆重安葬了他,并请求朝廷,得到了优厚的抚恤。筱舫问弟弟从哪里得到这个方法,回答说:“咸丰八年七月,有一位直隶广文忘了姓名,奉命押送南漕剥船。船中带着一个儿子,不小心失足落水,想寻找他的尸体。有当地人传授这个方法。”鬼神之事确实有不可理解的地方,这个方法屡次试验屡次灵验,也就奇怪了。只是启勋死于公务,他的魂魄自然不应该葬在鱼腹之中,或许有神物护持,也未可知。

周镜楼,南汇县人,曾参加童子试,生了一个女儿就去世了。起初没有灵异现象。几年之后,他的女儿长大了,忽然得了重病,病中说她的父亲实在保护她,所以能不死。从此眼中就能看见鬼,而镜楼就附在女儿身上与人说话,灵异现象大显。自称在阴间签署文书,颇能作威作福。有个叫谢心畲的人,娶了周氏女子,与镜楼是兄弟。己卯年秋天病得很重,镜楼的女儿去看他,看见鬼魂往来很多,问灶神,神说没有。女儿说:“我亲眼所见,怎么能说没有?”于是灶神彻底追查,告诉女儿说:“这是在某月某日贿赂门神而偷偷进入的。”那天夜里镜楼来到,他的家人围跪请求。镜楼审问鬼魂,鬼自称姓李名儒奎,浙江人。八代前是王氏女子,潘氏妇人,心畲八代前是某氏男子,与她私通。后来有了身孕,服用堕胎药而死。岁月虽然久远,怨恨毒气未消。累世寻找,至今才遇到,一定要索取他的命才离开。镜楼再三劝解,并且答应延请道士诵经。鬼不答应。镜楼发怒说:“你不知道我是周镜楼吗!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鬼才开始听从命令,说:“如果延请道士诵经,愿意诵《大梵经》。如果是《玉皇经》,那么在阴间是最下等的田土,不愿意得到。”谢氏听从他的话,病果然好了。镜楼又说有个叫顾春船的人,戊子科举人,在阴间颇有势力,自己得以成为冥吏,就是他所推荐的。由此看来,阴间忙碌,也与人间没有不同。

●卷八 年月日时干支都相同的,六十年中,只有甲戌年有甲戌月甲戌日甲戌时,乙酉年有乙酉月乙酉日乙酉时,丙申年有丙申月丙申日丙申时,丁未年有丁未月丁末日丁未时,戊午年有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时,己巳年有己巳月己巳日己巳时,庚辰年有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时,辛卯年有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时,壬寅年有壬寅月壬寅日壬寅时,癸亥年有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时。然而甲戌年必定有甲戌月,甲戌日必定有甲戌时,而甲戌月不一定有甲戌日,其余都是这样: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很难。光绪六年三月十三日日加辰,这就是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时。杭州有个杨翁,精通丛辰之学,死后营葬,有术士为他择得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这一时,取四个庚辰。其他术士认为不可用,商议改用初六日癸酉。他家因为杨翁向来精通此术,于是在他的灵前拈阄决定,竟然拈得四个庚辰,于是用来安葬。友人丁松生与他送葬,回来经过俞楼,告诉我这件事,因此记录下来。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古代有这样的说法,这是说冥冥之中本来就有簿书记载。世间每逢水火刀兵等劫难,往往有人

梦见冥中缮写册籍,疑亦理之所有也。咸丰之初,粤寇萌芽,有海盐人查某者,梦至一处,见文书堆积如山,数十人缮写,犹若不及。楹间悬一联云:“弱柳琼箫仙有劫”,“落花铜鼓佛无灵”。意不可解,而其语则颇可诵也。

译梦见在阴间抄写册籍,怀疑这也是情理之中可能发生的事情。咸丰初年,广东的叛乱刚刚萌发,有一位海盐人姓查,梦见来到一处地方,看见文书堆积如山,几十个人抄写,仍然赶不上。柱子上悬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弱柳琼箫仙有劫”,下联是“落花铜鼓佛无灵”。他心中不解其意,但这两句话却很值得吟诵。

黄冈县易氏女子化为男,余已载在第一卷矣。有佣媪宋姓者言:河南兰仪县乡间某氏女子,已许嫁矣。某翁无子,性好善,其女病数日,忽化为男。言于父母,验之信,乃使人告之夫家。其亲家翁曰:“此翁为善之报也。吾有弱女,愿即以嫁之。亲者无失为亲,不亦善乎?”某翁大喜,仍谐二姓之好。后生子女,而母故荏弱,凡衣履缝纫之事,父辄分任其劳,盖素习女红,虽为男子,犹未忘故技也。

  牙牌之戏,相传起于宋宣和时,其来久矣。近世有《牙牌数》一书,借以占卜,盖亦古者棋卜樗蒲卜之类也。兄子履卿言:光绪己卯岁江南乡试,无锡诸士子于榜前占《牙牌数》,其辞云:“大开围场,射鹿得獐。顾盼自喜,中必叠双。”是科无锡县中式者二人,一顾姓,一章姓。顾字明见数中,而“射鹿得獐”句暗影“章”字,尤为巧合也。

  任司马,江苏人,谈者不言其名字。需次浙中,寓舍频有怪异。一日,失去洋钱三枚,正相诘问,忽空中语曰:“我所假也,三日当奉还。”越三日,果得其二。问尚有其一何在,曰:“此尚须迟一日耳。”越日,果得之。嗣后频有假贷,或偿或否,而不见其形。司马偶坐听事前,忽见一人过其檐下,其形夭矫,几及丈余,疑蛇精也。司马有女公子刺绣于楼,晨起视之,则于空处添绣一人面,异而传观。空中语曰:“此我所为,即我之像也。汝曹欲识我貌,观此可矣。”其面不辨为男为女,惟上有两角,面色白,角则黄色。其余口鼻之类,尚与人无大异。至今此像尚在司马家。司马迁屋避之,辄随之至,不知其究竟如何也。咸丰间,江都符南樵孝廉主讲松江之柘林书院,与同人为扶箕之戏。有女仙降坛,自称唐时人,姓韩名碧霞,父诚为苏州刺史。时江苏尚陷于贼,问何时贼平。箕笔作一诗,有二句云:“扫开云雾见青天,正在辽东献豕年。”后贼平在癸亥岁,符豕年之语。又苏州陆凤石润庠之封翁九芝先生,于咸丰间扶箕,问凤石科名事。箕笔书七绝一首,其末句云:“金阶拜向卷帘时。”后凤石以同治甲戌大魁天下。是岁毅皇帝亲政,皇太后撤帘,箕诗“卷帘”之句,洵有先见。古称山鬼知一岁事,此殆不止一岁矣。

  昆山县有地名茜墩。咸丰四年夏,有村童金姓者,年十五岁,刺小舟放鸭湖中。正夤缘苇间,俄油然作云,狂飙怒吼,白浪如山。人与舟俱被风挟至空中,俯视云气迷▯,下不见地。自思设或坠下,必糜烂矣。忽来一老者,衣黄色衣,须发皤然,手执麈尾,指曰:“去,去!”人船俱从空而下,坠于平地,一无所伤,距其家三里矣。观者环堵,咸共叹异。牵其舟下水,送还其家。

  苏州开元寺前有大石狮二,岁月既久,颇著灵异。盘门以内,地甚荒僻,居人多以蔬圃为业。一夜三更后,守圃者见有物在圃中啮食蔬菜,其形庞然,不知何物。亟返呼众共视,则已杳矣。嗣后连夕皆然,乃纠众伺之。夜半,物果至,突出噪逐,物狂奔而去,至寺前乃止。迫视之,石狮也。遂铸大铁钉钉之,自此不复夜出。

  朱祥麟,苏州人,素佻达,好渔色。偶饮于友人家,而归时夜已深矣,路无行人。至护龙街,见少妇独行,睨之美而艳。尾其后,徐以言挑之。妇微笑,招以手,大喜随之。行至一处,妇推门引朱入。屋不甚大,而陈设颇华,遂同入房中。镜奁脂▯,无不精美,床上则绮帷罗幔,绣被锦衾,更极富丽。妇解衣裙置▯施上,仅留衤日服,皓质呈露,促朱先寝。朱心荡不能自持,方欲登床,忽火光灼烁,十数人拥人,手执灯笼,皆有苏州府城隍字。俄顷之间,所见人物一时都杳,其地则在范庄前石栏杆外近水处也。骇极痴立,适有武弁行夜至此,知为鬼迷,送之归。此等景象,必溺鬼幻为之,使非神灯一照,是人必于温柔乡中失足矣,可不惧哉!

  山东登莱青道署有朱藤二本,数百年物也。其藤蜿蜒萦绕,所荫可数亩许。花时紫艳纷披,掩映户牖间,清香袭人。相

译黄冈县易氏女子化为男子,我已记载在第一卷中了。有一位姓宋的佣人说:河南兰仪县乡下某家的女子,已经许配了人家。某位老翁没有儿子,生性喜好行善,他的女儿病了几天,忽然变成了男子。女子告诉父母,查验后确信不疑,于是派人告知夫家。亲家翁说:“这是老翁行善的报应。我有一个体弱的女儿,愿意就嫁给他。亲戚之间不失为亲戚,不也很好吗?”某翁大喜,仍然成全了两家的婚事。后来生了儿女,而母亲原本身体柔弱,凡是穿衣、制鞋、缝纫之类的事情,父亲就分担这些劳役,大概是因为他向来熟悉女红,虽然成了男子,还没有忘记旧时的技艺。

牙牌的游戏,相传起源于宋朝宣和年间,由来已久了。近代有一本《牙牌数》的书,借用来占卜,大概也是古代棋卜、樗蒲卜之类吧。侄儿履卿说:光绪己卯年江南乡试,无锡的读书人在放榜前占卜《牙牌数》,卦辞说:“大开围场,射鹿得獐。顾盼自喜,中必叠双。”这一年无锡县考中的有两人,一个姓顾,一个姓章。顾字明显出现在卦辞中,而“射鹿得獐”一句暗含“章”字,尤其巧合。

任司马,江苏人,谈论的人不说他的名字。他在浙江候补任职,寓所频繁出现怪异现象。一天,丢失了三枚洋钱,正互相责问,忽然空中有声音说:“是我借用的,三天后应当归还。”过了三天,果然找回了两枚。问还有一枚在哪里,回答说:“这还需要晚一天。”过了一天,果然找到了。此后频繁有借贷之事,有的偿还有的不偿还,但看不见它的形体。任司马偶然坐在厅堂前,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屋檐下经过,身形曲折矫健,将近一丈多,怀疑是蛇精。任司马有女儿在楼上刺绣,早晨起来看,发现在空处多绣了一个人脸,觉得奇怪就传看。空中有声音说:“这是我做的,就是我的画像。你们想认识我的面貌,看这个就可以了。”那张脸分不清是男是女,只有上面有两个角,脸色白,角则是黄色的。其余口鼻之类,还与人没有太大差异。至今这幅画像还在任司马家。任司马搬家躲避它,它就跟随到那里,不知道最后究竟怎么样了。咸丰年间,江都符南樵孝廉在松江柘林书院主讲,与同事玩扶乩的游戏。有女仙降临,自称是唐朝人,姓韩名碧霞,父亲韩诚担任苏州刺史。当时江苏还陷在贼寇手中,问何时贼寇平定。乩笔写了一首诗,有两句说:“扫开云雾见青天,正在辽东献豕年。”后来贼寇平定在癸亥年,符合“豕年”的话。又苏州陆凤石润庠的父亲九芝先生,在咸丰年间扶乩,问陆凤石的科举功名之事。乩笔写了一首七绝,最后一句说:“金阶拜向卷帘时。”后来陆凤石在同治甲戌年考中状元。这一年毅皇帝亲政,皇太后撤帘,乩诗“卷帘”一句,确实有预见。古称山鬼知道一年的事,这大概不止一年了。

昆山县有个地方叫茜墩。咸丰四年夏天,有个姓金的村童,十五岁,划着小船在湖中放鸭。正在芦苇间攀爬,忽然乌云密布,狂风怒吼,白浪如山。人和船都被风卷到空中,俯视云气迷蒙,下面看不见地面。自己心想如果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忽然来了一位老者,穿着黄衣服,须发花白,手拿着麈尾,指着说:“去,去!”人和船都从空中落下,坠在平地上,一点也没有受伤,距离他家三里路。围观的人围了一圈,都共同感叹惊异。把他的船牵下水,送还他家。

苏州开元寺前有两座大石狮,年代久远,颇显灵异。盘门以内,地方非常荒僻,居住的人多以种菜为业。一天三更过后,守菜园的人看见有东西在菜园里啃食蔬菜,形体庞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急忙返回叫众人一起看,已经无影无踪了。此后接连几夜都是这样,于是召集众人守候。半夜,东西果然来了,大家突然大声呼喊追赶,东西狂奔而去,到寺前才停下。靠近看,是石狮。于是铸了大铁钉钉住它,从此不再夜间出来。

朱祥麟,苏州人,向来轻浮放纵,好色。偶然在朋友家喝酒,回来时夜已很深,路上没有行人。到了护龙街,看见少妇独自走路,斜眼看她美丽动人。跟在后面,慢慢用言语挑逗她。妇人微笑,招手示意,大喜跟随。走到一处,妇人推门引朱祥麟进去。屋子不大,但陈设颇为华丽,于是一起进入房中。镜匣脂粉,无不精美,床上则是绮丽的帷幔,绣被锦衾,更加富丽。妇人解开衣裙放在架子上,只留贴身衣服,洁白的肌肤显露,催促朱祥麟先睡。朱祥麟心神荡漾不能自持,正要上床,忽然火光闪烁,十几个人拥入,手执灯笼,都写着苏州府城隍的字样。顷刻之间,所见人物一时都消失了,那地方却在范庄前石栏杆外靠近水边。吓得呆立,恰好有武官巡夜到此,知道是被鬼迷惑,送他回家。这种景象,一定是溺鬼幻化而成的,如果不是神灯一照,这人必定在温柔乡中失足,能不害怕吗!

山东登莱青道署有两株朱藤,是数百年的老物。藤蔓蜿蜒缠绕,遮蔽的面积可达几亩。开花时紫色艳丽纷披,掩映在门窗之间,清香袭人。相

传其树有神,当风清月白,往往见之。民间有疾病者,得其一花一叶,即可疗治,以是争来祷祀,香火不绝。署中有空屋数间,花落辄扫置其中,以供病者之求。凡新官入署,必祭焉。潘伟如中丞尝为是官,循例致祭,并以酒一大瓮浇其根土。其夜两花神皆见形,一为老翁,朱颜皓首,长髯及腹;一为妇人。署中人皆见之。是年花开尤盛。

译传说这棵树有神灵,每当清风明月之夜,往往能看见它的身影。民间如果有生病的人,得到它的一朵花或一片叶,就可以治愈疾病,因此人们争相前来祈祷祭祀,香火从未断绝。官署中有几间空屋,花落下来就扫起来放在里面,以满足病人的需求。凡是新官上任,必定要祭祀它。潘伟如中丞曾经担任这个官职,按照惯例进行祭祀,并用一大瓮酒浇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那天夜里,两位花神都显现了身形,一位是老人,面色红润,满头白发,长长的胡须垂到腹部;一位是妇人。官署中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年花开得格外茂盛。

苏州人姜少甫与其友石某,至杭州天竺烧香,瞻礼既毕,循途而归。至万松岭下,石忽腹痛,即于道旁遗矢焉。忽有一鹰自空而下,攫其帽以去。急起夺之,而鹰愈翔愈远,高入云际,不可复见。二人大骇,踉跄归舟。至暮而石病作,头痛身热,颇不可堪。夜半,忽梦入一城。问城中人此为何地,或告之曰:“绍兴嵊县也。”俄至一庙,中有碑甚高,刻“申庄”二大字,而日间所失之帽俨然在碑上。大喜,引手欲取之。旁一僧止之曰:“不能,不能!且待四年后来取。”遂寤。次日病殊未减。姜与余门下士王梦薇有旧,以梦薇能医,令石力疾就诊,因自述其梦。梦薇诊其脉,但感受风寒耳,初无他也,授之以方,匆匆辞去,云:“即日还苏。”不知究竟如何。余谓此人之病,自因风寒,当腹痛时已伏病根,鹰之攫帽,会逢其适。既有是事,因有是梦,梦由心造,与病初无涉也。苏州陆墓村人某甲,当兵乱时,于途间得人家所弃子,畜之为子。比长,为取妻。甲夫妇初不知子之父母为谁,其子并不知别有父母也。光绪六年,甲妇病笃,死而复苏,呼其子,语之曰:“我在冥中,见尔母乞还其子,我已许之矣。汝母某氏,汝父则尚在人间,姓某名某,住苏州城中某处。汝宜携尔妇归,无使我失信于尔母也。”言已遂卒。其子以为乱命,不之信。次日,有苏州人至,其姓名与甲妇所言同,索还其子。甲问:“事越二十年,何忽见索?”其人曰:“夜间亡妇见梦,言曩所失子在君家。今向君家妇乞还,承其见许,故来此,愿与子俱归也。”甲问其家住何所,则亦符合。乃谓其子曰:“此真尔父矣。吾幸已有子,汝携妇以归,可也。”其子始泣谢而去。

  杭州西湖玛瑙寺故址前,有大石一方,俯临湖ぞ,名停鹰石。有某寺僧拟刻《金刚经》于上,乃就石旁编木为棚,招集工匠于其中,将于次日奏刀焉。忽有一人衣黑色衣,青色半臂,至棚中与工匠闲话,问:“尔曹来此奚为?”告以故。其人曰:“俟刻石时,宜先告我。苟不我告,必贻后悔。”众工因询其所居,曰:“即在石旁不远耳。”及次日,将事▯刻,工匠遍觅其人不得。偶言于松木场茶寮中,有闻者曰:“石旁固无居人,得无龟精乎?”骇而问之,曰:“此石下旧有龟精,人往往有见之者,其大如五石瓠,不为人害。今刻经于其上,则彼为所镇压,不得出入自由,宜彼之意有所不欲也。西湖南北两山为石多矣,可刻之石亦必不少,奚必此?盍与僧再议之。”众疑信参半。是日因循未刻。越宿,而众工或病于目,或病于臂,乃觉其有异,言于僧,改刻他处。

  某甲,农人也,尝以争田致人于死,后即于所争之田获稻。忽雷雨骤至,甲呼其子偕归,其子尚幼,随之行。见空中人马喧阗,无虑数十人,或手秉炬火,或负一物若鱼网者。既近,有青衣者二人夺其父所获稻去。又数人以网蒙其父头,炬火即从之下击,辟历一声,其子惊仆,起视,则其父死矣。曩所见诸人,皆化为云气,腾空而去。

  桐乡周铁崖士钢,少补博士弟子员,屡试秋闱不售。一日,自佗处归,夜泊舟村落间。望见临水一家,有楼翼然,楼窗外有碧火如环,旋转不定。异而呼舟人讯之,舟人见而骇曰:“缢鬼求代,多作此状,吾屡见之矣。此家必有将缢死者,慎勿声,鬼为人所觉,且移祸于人。”周奋然曰:“见人死而不救,非夫也!”登岸,叩门大呼。其家出问,告以故,大惊,盖姑妇方勃溪,妇泣涕登楼,姑犹呶呶未已也。闻周言,亟共登楼,排闼而入,妇手持带立床前,神已痴矣。呼之逾时始觉,举家共劝慰之,乃已。周次日抵家,梦一老人谓之曰:“子勇于为善,宜食其报。”周曰:“此何足为善。必欲食报者,他不敢望,敢问我于科名何如?”老人笑而示以掌,掌中有“何可成”三字。寤而叹曰:“科名无望矣!”其明年,竟登贤书。是科主试者为何公,始悟梦语之巧合也。

  同治乙丑年,浙江补

译苏州人姜少甫和他的朋友石某,到杭州天竺烧香,瞻仰礼拜完毕后,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万松岭下时,石某忽然腹痛,便在路边大便。忽然有一只鹰从空中飞下,抓起他的帽子飞走了。石某急忙起身去抢夺,但鹰越飞越高,高入云端,再也看不见了。两人大吃一惊,跌跌撞撞地回到船上。到了傍晚,石某病发了,头痛发热,非常难受。半夜,忽然梦见进入一座城。问城里的人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告诉他:“这是绍兴嵊县。”不久来到一座庙,中间有一块很高的碑,刻着“申庄”两个大字,而白天丢失的帽子正端端正正地放在碑上。他非常高兴,伸手想去拿。旁边一个僧人制止他说:“不行,不行!暂且等四年后来取。”于是醒来。第二天病势丝毫没有减轻。姜某和我门下的学生王梦薇有旧交,因为王梦薇会医术,便让石某强撑着病体去就诊,并亲自叙述了他的梦境。王梦薇诊了他的脉,说只是受了风寒罢了,起初没有别的病因,给他开了药方,匆匆告辞,说:“今天就要回苏州。”不知最后结果如何。我认为这个人的病,自然是因为风寒,在腹痛时已经埋下了病根,鹰抓走帽子,只是恰好碰上罢了。既然有了这件事,因此就有了这个梦,梦是由心造的,与疾病起初并无关联。

苏州陆墓村人某甲,在兵乱时,在路上得到人家抛弃的孩子,收养为儿子。等到孩子长大,为他娶了妻子。甲夫妇起初不知道孩子的父母是谁,孩子也不知道另有父母。光绪六年,甲的妻子病重,死后又苏醒过来,呼唤她的儿子,对他说:“我在阴间,看见你的母亲请求归还她的儿子,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母亲姓某,你的父亲还在人间,姓某名某,住在苏州城中某处。你应当带着你的妻子回去,不要让我对你的母亲失信。”说完就去世了。她的儿子认为这是乱命,不相信。第二天,有苏州人到来,姓名与甲妻所说的相同,来索要儿子。甲问:“事情过了二十年,为什么忽然来索要?”那人说:“夜里亡妻托梦,说以前丢失的儿子在你家。现在向你家的妻子请求归还,承蒙她答应,所以来此,愿意和儿子一起回去。”甲问他家住哪里,也相符合。于是对他的儿子说:“这真是你的父亲了。我庆幸已有儿子,你带着妻子回去,可以。”他的儿子这才哭着道谢离去。

杭州西湖玛瑙寺旧址前,有一块大石头,俯临湖面,名叫停鹰石。有某寺僧人打算在上面刻《金刚经》,于是在石头旁边编木搭棚,召集工匠在里面,准备第二天动工雕刻。忽然有一个人穿着黑色衣服,青色半臂,来到棚中和工匠闲聊,问:“你们来此做什么?”工匠告知原因。那人说:“等刻石时,应当先告诉我。如果不告诉我,必定会留下后悔。”众工匠于是询问他住在哪里,他说:“就在石头旁边不远处。”等到第二天,将要动工雕刻时,工匠四处寻找那人却找不到。偶然在松木场茶寮中说起此事,有听到的人说:“石头旁边本来没有居民,莫非是龟精吗?”大家惊恐地问,那人说:“这石头下旧有龟精,人们往往见过它,它大得像五石瓠,不害人。现在在石头上刻经,那么它就被镇压,不能自由出入,应当是它心里不愿意。西湖南北两山石头很多,可以刻字的石头也一定不少,为什么一定要这块?何不和僧人再商量一下。”众人半信半疑。这天因此拖延没有刻。过了一夜,众工匠有的眼睛生病,有的手臂生病,这才觉得有异,告诉僧人,改刻其他地方。

某甲,是个农夫,曾经因为争田致人死亡,后来就在所争的田里收获稻谷。忽然雷雨骤至,甲呼唤他的儿子一起回家,他的儿子还小,跟着他走。看见空中人马喧闹,大概有几十人,有的手持火把,有的背着像鱼网一样的东西。靠近后,有两个穿青衣的人夺走他父亲所获的稻谷。又有几个人用网蒙住他父亲的头,火把就从下面击打,霹雳一声,他的儿子惊倒,起来看,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刚才看见的那些人,都化为云气,腾空而去。

桐乡周铁崖士钢,年轻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多次参加秋闱考试不中。一天,从别处回来,夜里泊船在村落间。望见临水一家,有楼阁耸立,楼窗外有碧火如环,旋转不定。觉得奇怪,叫船夫询问,船夫看见后惊恐地说:“缢鬼求代,多作此状,我屡次见过了。这家必有将要上吊的人,千万不要出声,鬼被人发觉,将会移祸于人。”周奋然说:“见人死而不救,不是大丈夫!”登岸,敲门大呼。那家人出来询问,告知原因,大惊,原来婆媳正争吵,媳妇哭着上楼,婆婆还在喋喋不休。听了周的话,急忙一起上楼,推门而入,媳妇手持带子站在床前,神志已经痴呆。呼唤她过了很久才清醒,全家一起劝慰,才停止。周第二天到家,梦见一个老人对他说:“你勇于行善,应当得到回报。”周说:“这哪里算得上善。如果一定要得到回报,其他不敢奢望,敢问我在科名上如何?”老人笑着展示手掌,掌中有“何可成”三个字。醒来感叹说:“科名无望了!”第二年,竟然考中举人。这科主考官为何公,这才明白梦话的巧合。

同治乙丑年,浙江补

行乡试。是年夏,嵊县有人梦至一庙,庙中有神南面坐。其旁胥吏甚夥,各负一牌,呈神坐前。神执笔于牌上点之,乃各负之出。梦者随而问曰:“此何牌也?”负牌者曰:“牌上姓名,皆今年乡试中式人也。”梦者见一牌上大书“裘治成”三字,其旁尚有小字数行。问此小字何也,曰:“皆其人所行阴德也。”寤而访之,则邑中诸生果有裘治成其人者,往告以梦。裘笑曰:“吾不应试十余年矣,精力衰颓,学问荒落,自分此生永谢场屋,恐不能践君幻梦也。”梦者遍告裘之姻族,咸纵臾之,乃赴试,竟举于乡。或问裘有何阴德,裘曰无之。固问,乃曰:“前年族人有一婢,将置之死,吾力救而免之,且为择婿而嫁焉。此或一事乎?余事则非所知矣。”盖无心之善,作者犹不自觉,而鬼神则已纪录之也。

译裘治成参加乡试。那年夏天,嵊县有个人梦见自己来到一座庙里,庙中有一位神像面朝南坐着。旁边有很多胥吏,各自背着一块牌子,呈到神像座前。神在牌子上用笔点了一下,胥吏们便各自背着牌子出去。做梦的人跟着问:“这是什么牌子?”背牌子的人说:“牌子上写的姓名,都是今年乡试考中的人。”做梦的人看见一块牌子上大大地写着“裘治成”三个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他问这些小字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都是这个人所做的阴德。”醒来后去打听,果然县里有位秀才叫裘治成,便把梦告诉了他。裘治成笑着说:“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参加科举考试了,精力衰退,学问荒废,自己认为这辈子永远告别考场了,恐怕不能实现你的幻梦。”做梦的人把这事广泛告诉裘治成的亲戚族人,大家都极力鼓励他,于是他去参加考试,竟然在乡试中举。有人问裘治成有什么阴德,他说没有。一再追问,他才说:“前年族里有个婢女,族人想把她害死,我尽力救下她免于一死,并且为她挑选女婿把她嫁了出去。这或许算一件吧?其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无心之善,做的人自己尚且没有察觉,而鬼神却已经记录下来了。

会稽王湘舟济泰,工为制举文,而困于场屋。性好施予。一日,有里人以砚来,求易钱一千。视其砚,凡石也,却之。其人颜色惨沮,问其故,则其妇方产,势甚危殆,欲以此砚易钱招白洋媪婆。白洋媪婆者,越中乳医之最良者也。遂留其砚而予之钱。久之,念此妇未知已产未,使问之其家,则妇死矣,无以敛,其姑亦老且病,号▯兆欲自尽。王恻然,急取敝衣数袭,洋钱十枚,亲送与之。至咸丰乙卯岁,元旦之夕,梦一妇人向之叩首,曰:“妾即往岁以产而亡者也。”手以一黄纸条示之,有朱书曰“臣十七”。寤而不解所谓。是岁应秋试,入闱中,所坐号适为臣字十七。及题目出,文思泉涌,榜发中式。

  山阴倪某,幼时曾一赴童子试,不售,辄弃去。善治生,家固殷,赈人极长厚,乡里称善人也。同治癸酉岁,年五十余矣。其邻有张君者,故粤东一县丞,以病免归,自言判冥中事,倪亦未之信。是岁之春,劝倪赴乡试,倪笑谢之,张言之不已。一日,密谓之曰:“君忘十五年前事邪?完人名节,上帝所重,君得科名,职此之故,其必往,毋自误也。”倪忆十五年前有亲串家一少妇,夫亡守节,其兄公以莫须有之事污蔑之,谋出之而夺其财。事垂成矣,为力白之乃已。此事张所不知也,始心动。然久抛举业,惧不中程式,乃先作文十余篇,并乞名手点定。及入场,《四书》题三道皆在其中,录之而出,榜发中式。乃叹曰:“张君果判冥事,不吾欺也。”

  乐平汪宗伯守和,幼时读书家塾,私与侪辈斗蟋蟀,角胜负。宗伯公所蓄者巨喙而黑质,每斗必胜。公宝爱之,夜闭之笼中,而置诸庭,使吸清露。及旦取视,则死矣,两股断焉。懊恨殊甚,迹其所在,得一股于石罅,群蚁曳之,将入于穴,始知为蚁所杀也。公怒,思有以报之。乃至市廛买爆竹,剥取其火药,以膻物引蚁出穴,布火药于地而火之。群蚁数千,同时而毙,为之抚掌称快。既而悔焉,曰:“嘻!亦太甚矣!”遂不复畜蟋蟀。及嘉庆庚午岁,公以少詹事授奉天府丞兼学政,与盛京将军萨公善。一日,有布衣客诣将军辕门求见,萨公见之。长揖就坐,古貌俨然,自言:“以生人为冥吏,数至冥中决狱,今为汪学使一案而来。此案悬四十余年,仇家屡讼不休,今宜了结。以汪固端人,且其先世积累颇厚,自当右之。知公与汪善。明日请往省视,如汪有疾,属其家人勿相惊扰,亦勿投药饵,但谨守之,三日自愈也。”萨公异其言。明日,亲诣汪所,则汪得暴疾死,一署惶然。萨公如客言,使静守以待其苏。公果病三日而愈,自言得病之时,昏然不知人事,觉有人导之入一公廨。堂上有长官,服古衣冠,南面坐,面黧黑无髭,左右侍者甚众。长官问公曰:“有多人讼尔,知之否?”公告不知。长官命吏检簿籍示之,备载幼年杀蚁事。公谢曰:“事诚有之,今悔无及。”长官命传诸讼者,则焦头烂额者无虑数千人,环呼索命。长官婉言谕之曰:“蚁与蟋蟀,皆虫也,尔等不合嘬食其所畜蟋蟀。童子无知,苟图泄愤,罔识轻重,遂成此狱。今既已降其科名,减其禄算,使其一生常有美中不足之处,亦足以示罚矣。”众哗然曰:“我辈止伤蟋蟀一命,彼戕我族类万余,岂此薄罚所能了邪!”言已大噪,其势汹汹,殆将用武。长官大怒曰:“汪某已膺冥罚,足以蔽辜。尔等幺麽微物,贪慕腥膻,污生人之厨灶,侵死者之墓隧,罪不胜诛。若再喧哗,当科罪如律!”众始惧而退。长官谓公曰:“此案已结,宜益为善,以赎前愆。”公乃苏。明日,即往谢将军。甫入,而前日之客出,遇于门,不交一言。萨公迎慰之曰:“昨日对簿甚劳。”公惊问:“何以知之?”以客言告,公亦缕述前事,且曰:“顷所遇之客,即冥中决狱者也,对之犹懔懔。若非祖德所庇,恐无生还之望矣。”乃悟客非常人也。公以乾隆壬子年举于乡,闱中初拟中第二名,后抑置十八名。及嘉庆丙辰岁廷对后,读卷者

译会稽王湘舟渡江到泰州,擅长撰写科举应试文章,却在考场中屡屡受挫。他生性喜好施舍。有一天,有个同乡人拿着砚台来,请求换一千文钱。王湘舟看了看那砚台,不过是普通的石头,便拒绝了。那人脸色沮丧,王湘舟询问缘故,那人说他的妻子正在生产,情况非常危急,想用这砚台换钱去请白洋媪婆。白洋媪婆是越地最好的接生婆。于是王湘舟留下砚台,给了那人钱。过了很久,王湘舟挂念那妇人不知是否已经生产,派人去他家询问,得知妇人已经死了,没有钱收殓,婆婆年老多病,哭着想要自尽。王湘舟心生怜悯,急忙取出几件旧衣服和十枚银元,亲自送去给他们。到了咸丰乙卯年,元旦的前夕,王湘舟梦见一个妇人向他叩首,说:“我就是当年因生产而死的妇人。”手里拿着一张黄纸条给他看,上面用朱砂写着“臣十七”。醒来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年参加秋试,进入考场,所坐的号舍正好是“臣”字十七号。等到题目出来,文思泉涌,放榜时考中了。

山阴倪某,小时候曾参加过一次童子试,没有考中,就弃学从商。他善于经营,家境本来殷实,救济他人极其慷慨厚道,乡里人都称他是善人。同治癸酉年,他五十多岁了。他的邻居有位张君,原来是广东某县的县丞,因病免职回家,自称能判断阴间的事,倪某也不相信。这年春天,张君劝倪某去考乡试,倪某笑着推辞,张君不停地劝说。有一天,张君秘密对他说:“您忘了十五年前的事吗?成全别人的名节,是上帝所看重的,您能考中科举,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一定要去,不要自误。”倪某想起十五年前,亲戚家有一位少妇,丈夫死后守节,她的公公以莫须有的罪名污蔑她,想把她赶出去并夺取她的财产。事情快要成功了,倪某极力为她辩白才作罢。这件事张君并不知道,倪某这才心动。但他长期抛弃举业,担心不符合程式,于是先写了十几篇文章,并请求名家批改定稿。等到进入考场,《四书》的三道题目都在其中,抄写出来,放榜时考中了。于是感叹道:“张君果然能判断阴间的事,没有欺骗我。”

乐平汪宗伯守和,小时候在家塾读书,私下和同伴斗蟋蟀,争胜负。汪宗伯所养的蟋蟀嘴大且黑色,每次斗都必胜。他珍视喜爱这只蟋蟀,晚上把它关在笼子里,放在庭院中,让它吸食清露。等到早上取来看,蟋蟀已经死了,两条腿断了。他非常懊恨,追踪蟋蟀所在的地方,在石缝中找到一只腿,一群蚂蚁拖着它,正要进入洞穴,才知道是被蚂蚁咬死的。汪宗伯愤怒,想报复蚂蚁。于是到市场买爆竹,剥下火药,用腥膻的东西引诱蚂蚁出洞,把火药撒在地上点燃。几千只蚂蚁同时被烧死,他拍手称快。不久后悔,说:“唉!太过分了!”从此不再养蟋蟀。到了嘉庆庚午年,汪宗伯以少詹事的身份被任命为奉天府丞兼学政,与盛京将军萨公交好。有一天,有个平民客人到将军辕门求见,萨公接见了他。客人长揖后坐下,相貌古朴庄严,自称:“我作为阴间的官吏,多次到阴间决狱,现在是为汪学使一案而来。这个案子悬置了四十多年,仇家屡次诉讼不休,现在应该了结。因为汪某本是正直的人,而且他祖先积累的功德很厚,自然应当偏袒他。我知道您和汪某交好。明天请您去探望他,如果汪某有病,嘱咐他的家人不要惊扰,也不要给药,只要小心看护,三天自然痊愈。”萨公对他的话感到奇怪。第二天,萨公亲自到汪某住所,汪某得了急病死了,整个衙门惊慌失措。萨公按照客人的话,让人静静守候等待他苏醒。汪某果然病了三天后痊愈,自己说生病的时候,昏沉不知人事,感觉有人引导他进入一个官府。堂上有长官,穿着古代衣冠,面朝南坐着,脸色黑黄没有胡须,左右侍从很多。长官问汪某:“有多人控告你,你知道吗?”汪某回答说不知道。长官命令吏员检查簿籍给他看,详细记载了他小时候杀蚂蚁的事。汪某谢罪说:“事情确实有,现在后悔来不及了。”长官命令传唤那些控告的人,只见焦头烂额的不下几千人,围呼着索要性命。长官婉言开导他们说:“蚂蚁和蟋蟀,都是虫子,你们不该吃他养的蟋蟀。小孩子无知,只想发泄愤怒,不知轻重,于是成了这个案子。现在既然已经降低了他的科名,减少了他的禄位,让他一生常有美中不足之处,也足以作为惩罚了。”众人喧哗说:“我们只伤害了蟋蟀一条命,他杀害我们族类一万多人,难道这点薄罚就能了结吗!”说完大声吵闹,气势汹汹,几乎要动武。长官大怒说:“汪某已经受到阴间的惩罚,足以抵罪。你们这些微小之物,贪慕腥膻,污染活人的厨房,侵犯死者的墓道,罪不可诛。如果再喧哗,当按法律定罪!”众人才害怕退下。长官对汪某说:“这个案子已经结清,你应该多做善事,来赎前罪。”汪某这才苏醒。第二天,就去感谢将军。刚进门,前一天的客人出来,在门口相遇,没有交谈。萨公迎上前安慰说:“昨天对簿公堂很劳累。”汪某惊问:“怎么知道?”萨公把客人的话告诉他,汪某也详细叙述了前事,并且说:“刚才遇到的客人,就是阴间决狱的人,对他还感到敬畏。如果不是祖先功德庇护,恐怕没有生还的希望了。”于是明白客人不是凡人。汪某在乾隆壬子年乡试中举,考场初拟中第二名,后来被压制到第十八名。到了嘉庆丙辰年廷试后,阅卷官

以前十本进呈,公裒然居首,仁庙更定为一甲第二名。其后官至尚书,以资格将晋协揆,竟不果。道光十六年薨于位,宣庙悼惜,赠太子太保,赐祭葬。故事,尚书殁于官,得予谥,礼臣以请。会畿辅旱,宵旰忧勤,此奏久留中,卒不得谥。殆即所谓降科名,减禄算,美中不足者欤?公以一代名臣,以戕群蚁,致罹冥谴,物命至重,可不慎欤!

译以前将十本试卷进呈,他原本位居第一,仁宗皇帝却将其改为一甲第二名。此后他官至尚书,按资历本将晋升为协办大学士,最终却没有实现。道光十六年,他在任上去世,宣宗皇帝哀悼惋惜,追赠太子太保,赐予祭葬。按照旧例,尚书在任上去世,可以赐予谥号,礼部官员为此上奏请求。恰逢京畿地区遭遇旱灾,皇帝日夜忧虑勤于政务,这份奏折长期留在宫中未决,最终未能获得谥号。这大概就是所谓降低功名等级、减少寿命禄数,美中不足的情况吧?他作为一代名臣,因杀害众多蚂蚁,招致阴间的谴责,生命的价值如此重大,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吗!

道光间,有某观察者,性廉静,公事之暇,辄至斋中读书。一童子侍,丙夜始就内寝,日以为常。会届中秋节,制府某公素贪黩,馈献不满意,辄中伤之。观察不得已,枉法得白金五百两置书箧中,将以备书函并字之需。时秋高夜静,月色皎洁,方执卷咿唔,忽飘风入户,为之栗然。突见一女子戴黑纱幞头,衣粉红绡衣,近案而立。正惊顾间,其后又立一丈夫,赤发深目,须如猬毛,直前谓观察曰:“公所得金盍以为长者寿?”观察未之应,而女子袖中出白丸摩弄之,光灼烁如一匹练。观察惧,发箧出金陈案上,女子尽纳之袖。丈夫又谓观察曰:“以公平时固廉吏,故不相害。然此不义物,非公所宜有,谨将去,成公之廉。”言已,与女子俱出,倏忽不见。殆古剑侠之流欤?观察秘其事,旋移疾归。既归里,始与所亲者言之。

  江西南昌府照墙后有老屋数间,故炮局也。咸丰三年,粤贼围城,营于沙井。其地有文孝庙,为贼所踞,庙墙坚厚,城中发炮击之,不能破。有人夜过照墙后,见黑面人数十辈从炮局出,言愿助官军杀贼。次日访之,则无人焉,知为炮神。言于官,掘地得大小炮甚多,重三千斤者十三尊,重四千斤者一尊。舁至章江门炮台,向文孝庙击之,墙壁皆毁,毙贼无算,遂解南昌之围。南昌人谓之神炮。长江水师提督黄公翼升,迎养其太夫人于金陵。太夫人偶得疾,梦神人告曰:“我因寇乱,身陷狮子街井中。如能救拔,必有以报,疾不足忧也。”太夫人觉,言所梦。公命人浚井,果得一石像,询之土人,曰:“从前江宁城中本有石将军庙,毁于贼,失其像。今所得者,即是也。”公因为立庙井旁,颇著灵异,至今香火不绝。惟石将军不知何人,相传为东晋人司马流。按《晋书。苏峻传》,峻遣将韩晃、张健等袭姑孰,进逼慈湖,杀于湖令陶馥及振威将军司马流,其他无所表见。千百年后尚能庙食人间,亦可异也。

  同治八年四月,江宁城糯米巷民宅中一井,晨汲得油数瓶,油尽始得水,明旦复汲亦然。如是数日,城内外悉闻知,观者填门。其家厌之,白县令封闭其井。长洲朱君孔彰时寓安品街,距其地不数十步,使人汲井验之,果如菜子油,入灯盏可然。

  溧阳崔▯,贫甚无以为家,寄居僧寺。读书至丙夜,忽闻寺后山上有车马声,启后户视之,无所见。俄而声益近,有人叩户曰:“小吴王至。”崔延之入,知其非人也。不敢发问。客曰:“君毋怖。我广西人,亦读书,籍诸生,为贼劫至江南,后入官军中,从张将军战死于此。闻君读书,窃所爱慕,山中无佳侣,冀聆雅音,聊慰幽寂。”又曰:“上帝命我主此山,封我为小吴王,我亦不复更念人间世。惟有一女年十五矣,小名阿鸾,今流落在广东香港。君可至彼访之,如不嫌鄙陋,即以备箕帚可也。”言已别去。崔怪之,欲从其言往访女,然以道远,资粮扉屦,猝不易办,故未果也。居无何,小吴王又至,语崔曰:“君其无意乎?”崔以情告。曰:“君患无资,何不早告?此山之南有窖金,可发也。”即指示其处。崔发之,得白金五千两,乃如广东,访阿鸾于香港,果遇之青楼中。年未破瓜,犹处子也。风姿娟秀,粗通文翰,惟自幼流离,不自知其家世。崔以三千金赎之归,遂为夫妇。此事余闻之朱君孔彰,朱闻之于曾蓉舫。曾亦溧阳人,与崔相识也。

  黟县北郊有王某者,以工为讼牒,遂致殷富,营造新宅,颇极华美。一日,有数客造其邻比,问王某所居,邻人指新宅告之,遂入,然莫见其出也。越数日,新宅中忽火起,众奔救乃熄。自是火发无时,旋起旋灭,家中什物每提掷空中,悉皆破坏。煮饭于釜,饭熟,辄杂以泥沙,甚至粪函溺器,狼籍衾枕间。月余,不胜其扰,王某自作牒将讼诸城隍神,若有人厉声曰:“汝伎俩能欺人间官府耳,能欺明神欤!”祟益甚。王大惧,伏地自投,且言知罪,愿许悔过。又厉声曰:“速迁去,免尔死!”遂举家

译道光年间,有位某观察使,生性廉洁沉静,处理公务之余,常到书房读书。一名书童侍候,直到深夜才回内室就寝,天天如此。恰逢中秋节,制台某公向来贪婪,因馈赠不合心意,便中伤他。观察使不得已,枉法获得白银五百两,放在书箱里,准备用来打点书信和字帖的费用。当时秋高气爽,夜色宁静,月光皎洁,他正拿着书卷低声诵读,忽然一阵风飘进屋内,使他感到寒冷战栗。突然看见一名女子戴着黑纱头巾,身穿粉红绡衣,靠近书桌站立。正当他惊愕张望时,女子身后又站着一名男子,红发深眼,胡须像刺猬毛一样,径直上前对观察使说:“您得到的金子,何不拿去给长者祝寿?”观察使没有回答,女子从袖中取出白色药丸摩挲玩弄,光芒闪烁如同匹练。观察使害怕了,打开书箱取出金子摆在桌上,女子全部收入袖中。男子又对观察使说:“因为您平时本是廉洁的官吏,所以不伤害您。然而这不义之物,不是您应该拥有的,我们恭敬地拿走,成全您的廉洁。”说完,与女子一起出去,瞬间消失不见。大概是古代剑侠一流的人物吧?观察使隐瞒了这件事,不久称病离职回家。回到家乡后,才告诉亲近的人。

江西南昌府照墙后面有几间老屋,是原来的炮局。咸丰三年,粤贼围城,在沙井扎营。那里有座文孝庙,被贼军占据,庙墙坚固厚实,城中发炮轰击,无法攻破。有人夜里经过照墙后面,看见几十个黑脸人从炮局出来,说愿意帮助官军杀贼。第二天去探访,却没有人,知道是炮神。向官府报告,挖地得到许多大小火炮,重三千斤的十三尊,重四千斤的一尊。抬到章江门炮台,向文孝庙轰击,墙壁全部毁坏,杀死贼军无数,于是解了南昌之围。南昌人称这些为神炮。长江水师提督黄公翼升,将老母亲接到金陵奉养。老母亲偶然生病,梦见神人告诉她:“我因为战乱,身体陷在狮子街井中。如果能救我出来,必有报答,疾病不值得担忧。”老母亲醒来,说了梦中的话。黄公命人疏浚井,果然得到一尊石像,询问当地老人,说:“从前江宁城中本来有石将军庙,毁于贼军,丢失了神像。现在得到的,就是它。”黄公因此在井旁建庙,颇为灵验,至今香火不断。只是石将军不知是谁,相传是东晋人司马流。查《晋书·苏峻传》,苏峻派遣将领韩晃、张健等袭击姑孰,进逼慈湖,杀了于湖令陶馥和振威将军司马流,其他没有记载。千百年后还能在人间享受祭祀,也可谓奇异了。

同治八年四月,江宁城糯米巷百姓家中一口井,早晨打水得到几瓶油,油尽才得到水,第二天早晨再打水也是这样。像这样过了几天,城内外都知道,观看的人挤满了门。那家人厌恶这事,报告县令封闭了井。长洲朱君孔彰当时寄居在安品街,距离那里不过几十步,派人打水检验,果然像菜籽油,倒入灯盏可以点燃。

溧阳崔某,非常贫困无法安家,寄住在僧寺。读书到深夜,忽然听到寺后山上有车马声,打开后门看,什么也没看见。不久声音越来越近,有人敲门说:“小吴王到了。”崔某请他进来,知道他不是人。不敢发问。客人说:“您不要害怕。我是广西人,也读书,是生员,被贼军劫到江南,后来加入官军,跟随张将军战死在这里。听说您读书,私下爱慕,山中没好的伴侣,希望聆听雅音,聊以慰藉幽寂。”又说:“上帝命我主管这座山,封我为小吴王,我也不再思念人间世事。只是有一个女儿十五岁了,小名阿鸾,现在流落在广东香港。您可以去那里找她,如果不嫌弃鄙陋,就可以让她做您的妻子。”说完告别离去。崔某觉得奇怪,想听从他的话去寻访女儿,但因为路途遥远,资粮鞋履,突然难以准备,所以没有成行。过了不久,小吴王又来了,对崔某说:“您无意了吗?”崔某把实情告诉了他。说:“您担心没有资财,为什么不早说?这座山南边有埋藏的金子,可以发掘。”随即指示了地方。崔某发掘,得到白银五千两,于是去广东,在香港寻访阿鸾,果然在青楼中遇到她。年纪未满十五,还是处女。风姿秀美,略通文墨,只是自幼流离,不知道自己的家世。崔某用三千金赎她回家,于是成为夫妇。这事我听朱君孔彰说的,朱君听曾蓉舫说的。曾也是溧阳人,与崔某相识。

黟县北郊有个王某,靠撰写诉讼文书致富,建造新宅,非常华美。一天,有几个客人拜访他的邻居,问王某住在哪里,邻居指着新宅告诉了他们,于是进去,但没人看见他们出来。过了几天,新宅中忽然起火,众人奔救才熄灭。从此火灾随时发生,刚起就灭,家中物品常被抛到空中,全部毁坏。在锅里煮饭,饭熟了,总是混杂泥沙,甚至粪桶溺器,散乱在被褥枕头间。一个多月,受不了骚扰,王某自己写诉状准备告到城隍神那里,好像有人厉声说:“你的伎俩只能欺骗人间官府,能欺骗明神吗!”妖祟更加厉害。王某非常害怕,伏地叩头,说知道罪过,愿意悔改。又厉声说:“赶快搬走,免得你死!”于是全家

远避,空闭其宅。

译远远地避开,空着并关闭了他们的住宅。

沈岳艮,宜兴人,有膂力,而居心险恶。当粤贼之据常州也,受贼伪职,从之抗拒王师。每掠得妇女,必裸而淫之。禅国山东南有石洞,极深邃,妇女避乱者数百人入焉。沈积薪焚其洞,皆毙之。又杀周王庙僧数十人,而投神像于厕中。贼平逃出,竟无恙。一日,忽病狂,家人扶置床上,旋跃起以手相搏曰:“众妇人来索命!”又作妇人声曰:“彼有力,吾曹不能胜,宜招和尚来。”又大呼曰:“和尚来矣!”自是日夜呼[B17K],不绝声。数日,家人守者稍倦,竟奔出,不知所之。半月后,有人言周王庙厕中溺死一人,家人往视,果沈也。遍身青黑,七窍流血,臭秽不可向迩。呜呼!其受报亦酷矣。

  抚州胡琼,常至城外访其亲串,所过之地荒僻无居人。忽见一女子立水次,亦未之异也。女子顾胡而言曰:“子衣上如何有血污痕?可解衣为子浣之。”胡自视良然,遂解外衣。女子曰:“中衣亦污。”又解之。如是者三,而血痕犹在。回顾女于,嫣然微笑,以手招之。胡悟女子非人也,抱衣却走。女子蹑其后,胡急奔。望见前有巨人二,不知其为人为鬼,亦不遑顾,直造其处,则二巨人者已不见,止有一土地庙。比至庙门,则女子亦不见矣。胡无邪心,故不为女鬼所惑,不然殆哉!

  山阴某甲父子皆嗜食犬,犬之毙其手者不知凡几矣。壬申之秋,其子观剧北城,日晡而归。有卑脚花犬随之行,甚驯扰,试呼之,即弭耳从归。甫入门,忽跳踉大嗥,遽啮其股。其父闻声出,又啮之,伤于足。犬即走出,不知所往。父子中犬毒至深,号呼一昼夜而死。

  闵斗阳司马世魁,归安晟舍镇人,官▯南府通判,升同知。一生正直不苟,居官亦多善政,年老乞归。其卒之前一日,有里人死而复苏,告其家人曰:“阴间路黑不能行,有人语我曰:”明日闵公赴▯南府城隍任,舆从不少,必有灯火前导,可随之往。沿途有供张,并可得酒食。‘“次日公无疾而终,里人亦死。死后见梦于其母曰:”今日从闵公俱行,不愁昏黑,且幸为公录用,不落寞也。“此事余闻之闵君小圃,即其族也。凡人之聪明正直者,殁则为神,理固可信。先兄壬甫卒于福宁知府任。福宁有杨明经廷瑞者,一乡推长者。先兄既捐馆舍,而杨君亦病,谓家人曰:”吾不起矣。吾梦见青衣者持官符至,言施侯迁擢去,以俞公代之,辟吾为幕僚,期以某日去。吾其能久乎?“趋治后事。果如期而卒。施侯者,故靖海侯晋江施襄壮公,相传殁后为海神者也。于是郡人藉藉,称俞公代施侯为海神云。兄子祖绥曾具先兄事略,求余为传志,其言曰:”明道行状以伊川而传,文忠碑铭待颍滨而作,宏文钜笔,虽亲弗嫌。“余兄弟似皆不足当此语,然吾兄居官立身具有本末,固宜撰次以示后昆。而余衰病侵寻,未能握管,偶因闵公事,附载先兄轶事如此。

  闵君希濂,字一瀛,与余甲辰岁同举于乡者也。尝于夏日在书斋疲[1234]假寐,瞢腾中若有人持名刺来请者,从之至一处,宫殿巍峨,兵卫森列。登其阶,见堂上有古衣冠者二人,本朝衣冠者亦二人,皆南面坐。其两旁列坐者十数人,惟末坐虚焉。持刺者引闵登堂三揖,坐者皆为之起,即引之至末坐曰:“此君坐位也。”少顷,有吏持文书,并以笔墨来,分授两旁坐者,而闵亦得一卷。其卷首书“吏部天官增减司闵”八字,卷尾亦如之。吏请于卷首“闵”字下书一“奉”字,卷尾“闵”字下书一“行”字,而中间文字不使展阅。书已,吏持去,坐者皆散。前持刺者又引闵至一处,有屋三楹,额曰增减司,告闵曰:“此君之署也。”送之出门而醒。自是频梦至其地,事毕即醒。闵从不与人言,惟所亲者得闻之。暨咸丰之末,江南大乱,镇江府城陷于贼。闵时寓沪上,一日,梦有伟丈夫来见,与之谋克复镇江。闵曰:“书生不谙军旅,何能为?”其人曰:“行军贵谋不贵勇,君其无辞。”旋有诸将戎装而来,请命从何门入。

译沈岳艮,是宜兴人,力气很大,但居心险恶。当粤寇占据常州时,他接受了贼军的伪职,跟随贼军抵抗朝廷的军队。每次抢掠到妇女,必定剥光她们的衣服加以淫辱。禅国山东南有一个石洞,非常深邃,有数百名躲避战乱的妇女进入其中。沈岳艮堆积柴草焚烧石洞,将她们全部烧死。他又杀了周王庙的几十个僧人,并把神像扔进厕所里。贼军平定后他逃了出来,竟然安然无恙。有一天,他突然发疯,家人扶他躺在床上,他随即跳起来用手互相搏斗,说:“众妇女来索命了!”又发出妇女的声音说:“他力气大,我们胜不过,应该招和尚来。”又大声呼喊:“和尚来了!”从此日夜呼号,声音不停。过了几天,看守他的家人稍微有些疲倦,他竟跑了出来,不知去向。半个月后,有人说周王庙厕所里溺死了一个人,家人前去查看,果然是沈岳艮。他全身青黑,七窍流血,臭气熏天,让人无法靠近。唉!他遭受的报应也太残酷了。

抚州的胡琼,经常到城外拜访亲戚,所经过的地方荒僻无人居住。忽然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水边,也没有觉得奇怪。女子看着胡琼说:“你衣服上怎么有血污痕迹?可以脱下衣服我帮你洗洗。”胡琼自己看确实如此,于是脱下了外衣。女子说:“里面的衣服也脏了。”他又脱下里衣。像这样脱了三次,血痕还在。回头看那女子,她嫣然微笑,用手招呼他。胡琼醒悟到女子不是人,抱着衣服转身就跑。女子跟在后面,胡琼急忙奔跑。望见前面有两个巨人,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也来不及顾及,径直走到那里,那两个巨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土地庙。等到走到庙门,女子也不见了。胡琼没有邪念,所以没有被女鬼迷惑,否则就危险了!

山阴有个某甲,父子两人都喜欢吃狗肉,死在他们手里的狗不知有多少了。壬申年秋天,他的儿子在北城看戏,傍晚回家。有一只矮脚花狗跟着他走,非常驯服,试着呼唤它,它就垂着耳朵跟着回家。刚进门,狗突然跳跃大叫,立刻咬了他的腿。他父亲听到声音出来,狗又咬他,伤了他的脚。狗随即跑出去,不知去向。父子中了很深的犬毒,号叫了一昼夜后死去。

闵斗阳司马世魁,是归安晟舍镇人,曾任南府通判,升任同知。他一生正直不随便,做官也有很多善政,年老请求退休。他去世的前一天,有个同乡人死而复生,告诉家人说:“阴间路黑不能走,有人对我说:‘明天闵公去南府城隍上任,车马随从不少,一定有灯火在前面引导,可以跟着走。沿途有供品摆设,还能得到酒食。’”第二天闵公无病而死,那个同乡人也死了。死后托梦给他的母亲说:“今天跟着闵公一起走,不愁昏暗,而且有幸被闵公录用,不孤单了。”这件事我听闵君小圃说的,他是闵公的同族。凡是人的聪明正直者,死后成为神,道理本来可信。我的兄长壬甫死在福宁知府的任上。福宁有个杨明经廷瑞,是一乡推崇的长者。兄长去世后,杨君也病了,对家人说:“我起不来了。我梦见穿青衣的人拿着官府的符节来,说施侯升迁走了,由俞公代替他,聘请我做幕僚,约定在某日去。我还能活多久呢?”急忙料理后事。果然如期而死。施侯,是已故的靖海侯晋江施襄壮公,相传死后成为海神。于是郡中人们纷纷议论,称俞公代替施侯成为海神。兄长的儿子祖绥曾整理兄长的生平事迹,请求我写传记志文,他说:“程颐的行状因为伊川而流传,苏轼的碑铭等待苏辙而写作,宏大的文章巨笔,虽然是亲人也不避嫌。”我们兄弟似乎都不足以承担这话,但兄长做官立身都有始有终,本来应该撰写整理以展示给后代。而我衰老疾病侵扰,不能握笔,偶然因为闵公的事,附带记载兄长的轶事如下。

闵君希濂,字一瀛,和我在甲辰年同科考中举人。曾经在夏天在书斋疲惫小睡,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拿着名片来请他,跟着他到一个地方,宫殿巍峨,兵卫森严排列。登上台阶,看见堂上有两个穿古代衣冠的人,两个穿本朝衣冠的人,都面朝南坐着。两旁列坐的十几个人,只有末座空着。拿名片的人引闵君上堂三次作揖,坐着的人都为他起身,随即引他到末座说:“这是您的座位。”过了一会儿,有官吏拿着文书,以及笔墨来,分发给两旁坐着的人,闵君也得到一卷。卷首写着“吏部天官增减司闵”八个字,卷尾也一样。官吏请求在卷首“闵”字下写一个“奉”字,卷尾“闵”字下写一个“行”字,而中间的文字不让展开阅读。写完后,官吏拿着文书离去,坐着的人都散了。先前拿名片的人又引闵君到一个地方,有三间屋,匾额写着增减司,告诉闵君说:“这是您的官署。”送他出门就醒了。从此频繁梦见去那个地方,事情做完就醒。闵君从不与人说,只有亲近的人能听到。等到咸丰末年,江南大乱,镇江府城陷落在贼军手中。闵君当时寄居在上海,一天,梦见有个伟丈夫来见他,和他谋划收复镇江。闵君说:“书生不懂军事,能做什么?”那人说:“行军贵在谋略不在勇武,您不要推辞。”随即有各位将领穿着军装而来,请示从哪门进入。

闵梦中率尔曰:“从东门入。”皆曰:“诺。”俄而身履戎行,搴旗斩将,大捷而还,则身固卧逆旅中也。觉劳顿殊甚,静卧三四日乃起,果闻官军收复镇江矣。自是不复梦至增减司治事。闵后为石门教谕,寿终于官,亦无他异。

译闵在梦中匆忙说道:“从东门进入。”众人都说:“遵命。”不久,他亲身踏入军队行列,拔取敌旗、斩杀敌将,取得大胜后返回,却发现身体原本正躺在客店里。醒来后感到极度疲劳,静静躺卧了三四天才起身,果然听说官军收复了镇江。从此不再梦见去增减司处理政务。闵后来担任石门县的教谕,在任上寿终正寝,也没有其他奇异之事。

吴沙阳,归安诸生也。尝客山东,其子年十九矣,在家读书。吴一夕忽梦其子乘马来,遇诸涂,责其子何不下马,不应。追及之,欲与语,其子回顾,举鞭欲鞭之,旁有一白须老人呵止之曰:“此人于汝有十九年养育之恩,不可!不可!”吴遂寤。月余得家书,则其子即于是日死矣。

  罗某业屠,一日将杀豕,豕作人言曰:“我应于明日死,何早也?”乃不杀。次日,又将杀之,豕又言曰:“我应重至九十斤而死,今止八十七斤,何早也?”罗惧,售其豕于人,改业不复屠。柯某亦业屠,一日执豕于牢,闻两豕相对作人语。其一曰:“今日尔去投生矣,我明日亦不免一刀之苦,当随尔去,宜稍待我。”其一曰:“诺”。柯闻之,亦遂改业焉。又有郑某,亦业屠。其徒郑三卧于楼上,夜半忽下楼,自将左手置砧上,以右手举刀断之,血流满身,大呼倒地。咸惊起,俟其苏而问之,言:“见有人来买豚蹄,我割而予之,不知自断其手也。”言毕而死。此三事皆闵君小圃言之。三屠皆湖州乡间人也。

  金华府城外有某氏妇者,嫠也。同治壬申年正月望日,村中演戏,尽室往观,妇独不去。至二更后,其夫弟先归,呼妇不应。从窗隙窥之,见室中昏黑,惟妇床前有绿焰一线,如将烬之灯。惧其不戒于火,破扉入,以烛烛之,则见妇独坐椅上,自膝以上皆焦黑如炭,惟口辅不焦,其臭不可向迩。大骇,莫知火所从起。足下一火炉已冷矣,且鞋袜不▯,则非由炉中起也。此与第五卷所载咸宁毛氏婢事同不可解。

  仁和典史福建林公汝霖,字小岩,于庚申岁杭城初陷时,衣冠坐堂皇,骂贼,并其家属同死。贼平后,当事者为闻于朝,裒其遣骸,葬于孤山,且立祠焉,今所谓林公祠是也。公有二子,曰庆生,曰泾生,佥谓同死于贼矣。至光绪己卯岁,有楚人罗君来游于浙,遍览湖山之胜。至林公祠,读壁间所刻碑记,知其事实,肃然起敬。留数月,仍还楚。雇一小舟,舟人甚谨愿,问其姓名,曰:“姓李,名泾生,湘乡人也。”问家有何人,曰:“有老父。”问母死几年矣,曰:“小人无母。”异而询其详,曰:“我本福建林氏子,祖官泾县,我生于泾,故名泾生。年八岁,随父官浙,城陷,为贼掠至金陵。有李翁者怜而抚我,即今老父也。后随之亡归,因姓其姓,以操舟为业。李翁无妻,故我无母也。”罗叹曰:“然则尔为林公子矣。”罗有季父官浙中,即驰书告之。其季父言于唐艺农观察,观察言于谭文卿中丞,中丞即移咨湖南,由湘乡令资送来浙。于光绪六年四月十二日至杭州,成服而哭于墓。中丞即以其事入告,俾承袭云骑尉世职焉。林公忠臣,固宜有后,若罗君者亦可谓有心人矣。

  杭州孙氏女,年十五嫁同城高在端。甫五月而粤贼陷城,夫妇偕遁,中途遇贼,妇逸而在端陷焉。贼平后,侦知在端已死,妇赁屋独居,抱他人子为子。时其母亦孑然无依,乃迎之来,同居一室。妇上事其母,下抚其子,惟倚针黹为活,篝火夜作,达旦不休。而性倜傥,遇人则谈笑自如,诙谐间作。母疑其志可夺,阴遣其中表某甲为媒,劝改嫁。妇不可,因此浸失母意,恒以细事谯诃之。妇自夫死,悲伤成疾,又日夜操作,兼为其母所嬲,如是十余年,病转剧。念子已长大,可自立,己病如此,生亦何味,乃乘夜投缳焉。是时其母已寝。忽若有大声呼之起者。急与其子及同居之徐叟偕入妇室,则妇已悬于梁,有一衣茧纟由袍之老者以手藉其足。三人者入,老者始不见。乃解其悬,幸不死。自言初缢时,见有老者力止之,曰:“汝子不恶,汝再苦守十年,必有佳境,神明不负汝苦节也。”此老者疑为社公矣。

  江浙间凡学手艺者,必三年而成;成后役于其师者三年,不取直。故俗语谓之学三年,帮三年。六年之后,任其所往。若师欲留之,则必予值矣。杭州艮山门外有棕绷店,其徒陆阿毛者六年满矣。师语之曰:“吾有女年十五,与汝年相若也

译吴沙阳,是归安的一位秀才。他曾经客居山东,他的儿子十九岁了,在家读书。吴沙阳一天晚上忽然梦见儿子骑马而来,在路上相遇,他责备儿子为什么不下来,儿子不回答。他追上去,想和儿子说话,儿子回过头来,举起鞭子要打他,旁边有一位白须老人呵斥制止他说:“这个人对你有十九年的养育之恩,不可以!不可以!”吴沙阳于是醒来。一个多月后收到家信,才知道他的儿子正是在那天死的。

罗某以杀猪为业,一天将要杀猪,猪竟然像人一样说话道:“我应该在明天死,为什么这么早呢?”于是没有杀它。第二天,又要杀它,猪又说道:“我应该长到九十斤才死,现在只有八十七斤,为什么这么早呢?”罗某害怕了,把猪卖给了别人,改行不再杀猪。柯某也以杀猪为业,一天在猪圈里抓住一头猪,听到两头猪相对说着人话。其中一头说:“今天你去投胎了,我明天也难免一刀之苦,应当跟随你去,你稍微等我一下。”另一头说:“好。”柯某听到后,也于是改行了。又有郑某,也以杀猪为业。他的徒弟郑三睡在楼上,半夜忽然下楼,自己把左手放在砧板上,用右手举刀砍断,血流满身,大声呼喊着倒在地上。大家都惊恐地起来,等他苏醒后问他,他说:“看见有人来买猪蹄,我割下来给他,不知道是自己砍断了自己的手。”说完就死了。这三件事都是闵小圃先生说的。这三个杀猪的人都是湖州乡下人。

金华府城外有一位某家的妇人,是寡妇。同治壬申年正月十五,村里演戏,全家都去观看,只有这位妇人不去。到了二更以后,她丈夫的弟弟先回家,叫她不答应。从窗户缝隙偷看,只见屋里昏暗,只有妇人床前有一线绿焰,像快要熄灭的灯。担心她不小心引起火灾,就破门而入,用蜡烛照亮,只见妇人独自坐在椅子上,从膝盖以上都焦黑得像炭一样,只有嘴角没有焦黑,那臭味让人无法靠近。非常惊骇,不知道火是从哪里起的。脚边有一个火炉已经冷了,而且鞋袜没有烧坏,那么火不是从炉子里起的。这件事与第五卷所载咸宁毛氏婢女的事一样,不可理解。

仁和典史福建人林公汝霖,字小岩,在庚申年杭州城刚被攻陷时,穿着官服坐在大堂上,痛骂贼寇,连同他的家属一起死去。贼寇平定后,主管官员向朝廷报告,收集他的遗骸,葬在孤山,并且建立了祠堂,现在所说的林公祠就是这里。林公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庆生,一个叫泾生,大家都认为他们一同死于贼寇之手。到了光绪己卯年,有个楚国人罗君来浙江游玩,遍览湖山的胜景。到了林公祠,阅读墙壁上刻的碑记,知道了他的事迹,肃然起敬。停留了几个月,仍然返回楚国。雇了一艘小船,船夫非常谨慎老实,问他的姓名,说:“姓李,名泾生,是湘乡人。”问家里有什么人,说:“有老父亲。”问母亲去世几年了,说:“我没有母亲。”觉得奇怪而询问详情,说:“我本是福建林氏的儿子,祖父在泾县做官,我出生在泾县,所以名叫泾生。八岁时,跟随父亲在浙江做官,城被攻陷,被贼寇掳到金陵。有个李翁可怜我并抚养我,就是现在的老父亲。后来跟随他逃回故乡,因此改姓李,以划船为业。李翁没有妻子,所以我没有母亲。”罗君感叹说:“那么你原来是林公的儿子了。”罗君有个叔父在浙江做官,就立刻写信告诉他。他的叔父向唐艺农观察使报告,观察使向谭文卿中丞报告,中丞就发公文给湖南,由湘乡县令资助送来浙江。在光绪六年四月十二日到达杭州,穿上丧服在墓前哭祭。中丞就把这件事上报,让他承袭云骑尉的世职。林公是忠臣,本来就应该有后代,像罗君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有心人啊。

杭州孙家的女儿,十五岁嫁给同城的高在端。刚结婚五个月,广东贼寇攻陷城池,夫妇一起逃跑,中途遇到贼寇,妇人逃脱而高在端被俘。贼寇平定后,打听到高在端已经死了,妇人租房子独居,抱养别人的孩子作为儿子。当时她的母亲也孤苦无依,于是把她接来,同住一个房间。妇人对上侍奉母亲,对下抚养儿子,只依靠做针线活为生,点燃篝火连夜工作,直到天亮也不休息。而性格豪爽,遇到人就谈笑自如,偶尔开玩笑。母亲怀疑她的意志可以改变,暗中派她的表亲某甲做媒,劝她改嫁。妇人不同意,因此渐渐失去母亲的心意,母亲常常因为小事责骂她。妇人自从丈夫死后,悲伤成疾,又日夜操劳,加上被母亲纠缠,像这样十多年,病情更加严重。想到儿子已经长大,可以自立,自己病成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趁夜上吊。这时她的母亲已经睡下。忽然好像有大声呼叫她起来。急忙和她的儿子以及同住的徐老头一起进入妇人的房间,只见妇人已经吊在梁上,有一个穿着茧绸袍子的老人用手托着她的脚。三个人进去,老人才消失。于是解开绳子,幸好没有死。她自己说刚开始上吊时,看见有个老人用力阻止她,说:“你的儿子不坏,你再苦守十年,一定会有好的境遇,神明不会辜负你的苦节。”这个老人怀疑是土地神了。

江浙一带凡是学习手艺的人,一定要三年才能学成;学成后为师傅服役三年,不取报酬。所以俗语说学三年,帮三年。六年之后,任凭他们去哪里。如果师傅想留住他们,就必须给报酬了。杭州艮山门外有一家棕绷店,他的徒弟陆阿毛六年期满。师傅对他说:“我有个女儿十五岁,和你年龄相仿

。汝再帮吾三年,吾以女妻汝。”陆欣然从之。又三年,益勤,而其师因家计稍丰,拟嫁其女于贾人子,爽前约。陆请践言,不许。请予值,计三年之值须钱数万,师又吝不与。陆屡以为言,师怒,殴辱之。陆愤甚,缢而死。陆本无家,故无与师为难者。邻比之人始虽不平,师许厚葬之,亦无他言。而每夜闻鬼哭声,达旦始休。又陆之死也,口鼻流血于地,其地至夜辄生碧焰,荧荧如火,高尺许,用水洗涤,竟不能去。师令其女祭之,且祝曰:“嫁后若生子,必以为君后。”自此遂安静无他。

译“你再帮我三年,我就把女儿嫁给你。”陆欣然答应了他。又过了三年,陆更加勤勉,但他的师父因为家境稍微富裕,打算把女儿嫁给商人的儿子,违背了之前的约定。陆请求师父履行诺言,师父不答应。陆请求支付工钱,计算三年的工钱需要数万钱,师父又吝啬不肯给。陆多次为此说话,师父发怒,殴打侮辱他。陆非常愤恨,上吊而死。陆本来没有家人,所以没有人与师父为难。邻居起初虽然不平,但师父答应厚葬他,也就没有别的言语。但每晚都听到鬼哭的声音,直到天亮才停止。而且陆死的时候,口鼻流血在地上,那地方每到夜晚就生出碧绿的火焰,光亮如火,高一尺左右,用水清洗,竟然不能去除。师父让女儿祭奠他,并且祷告说:“嫁人后如果生了儿子,一定让他做你的后嗣。”从此就安静了,没有别的异象。

光绪丙子夏,义乌乡间有某氏儿甫十余龄,夜宿楼上。其父自外纳凉归,上楼欲卧,不见其子,呼之不应。家人闻声毕集,邻比亦▯至,秉炬穷搜,杳无踪迹。方惊疑问,忽见其子痴立阶前,问所之,不答,良久乃言曰:“有一白发翁到楼上,与儿草屦一双著之,招儿同去曰:”随我去,与汝果子吃。“儿曰:”吾家枣实方熟,食之不尽,岂贪汝果子哉!“翁促之急,儿啼不肯去。翁以手扪儿口,负儿从窗牖出,腾空而去。行一里许,儿闻家人寻呼声,曰:”速放我归,吾家人来矣!“翁乃脱所著草屦,仍负儿归,自墙外遥掷之,若投物然。”竟不知翁为何怪也。

  咸丰间,金华之泽塘有操舟者名兴,谈者失其姓。尝在新安江中,有五六人赁其舟,比登岸,出一铜椎准赁舟之值。视其椎,刻龙九条,雕镂精工。其人曰:“此九龙椎也。吾祖为某省军门时所得,珍藏数世矣。”兴受而藏之。及还家,舍舟陆行,路遇一妇,问兴何往,曰:“将之泽塘。”妇请偕行。至一小桥上,妇袖中出酒一壶,粽二枚,与兴曰:“君且食之,妾去即来。”兴食饮已而妇不至,乃携壶前行。有少妇缢于林间,急解救之,问所苦,则其家因失酒、粽,疑妇窃食,妇忿而求死也。兴以壶示其家,且述所遇,始悟为缢鬼所弄也。兴又前行半里许,遇所遇妇人,怒而言曰:“汝坏我事,今不汝贷!”即见怪状吐舌长尺许,兴解囊出椎击之,有光如电,鬼即不见。乃知此椎固神物也。后舟行至七里泷,值大风,舟几覆。兴意椎既灵异,必能御风,以绳系椎投水中,火光迸出,绳绝椎沉,不复可出,而风波果定。

  义乌人陈坡,字东屏,官宁远令。时亻▯民为乱,前任杨林弃城走,陈至,始平之。先是民间毁一文昌阁,发地得石,有文曰:“龙尾蛇首,犬逐人走,三木齐折,一土独守。”至是乃验三木谓杨林,一土谓坡也。又陈在官时梦游一处,额曰蒲团寺,壁间有诗曰:“破壁颓垣迹已荒,人间几度感沧桑。不如小小蒲团寺,万古钟声到夕阳。”后陈还里,咸丰辛酉贼陷义乌,陈避至城外观音堂,一见愕然曰:“此即梦中所历之蒲团寺也。”明日贼至,遇害。

  湖州人朱新甫,于咸丰庚申岁避兵吴江县之莘塔镇。偶坐茶肆,见有一人扶老携幼,叩头于五十余岁一老翁前,且哭且言,情状甚迫,而老翁夷然不顾。朱怪而问之,曰:“吾与此翁,皆盐城人也。吾去岁挈眷属,操小舟,来此卖▯奄鱼,为贼所劫,一家七口,幸而不死,乞食为活。今遇此翁适将北反,求附其舟,此翁不许。行将作他乡饿莩,是以悲耳。”翁曰:“附舟可也,然自此至家乡千余里,尔一家七口,途中食用须钱七八千,吾亦小经纪人,岂能任欤?”朱恻然悯之,即探囊取洋钱六枚付此人,乃谢而去。茶肆中有人笑曰:“君受其欺矣。此七人者与老翁皆一党也。”朱犹未信。一夕,有事于河干,见数小舟泊焉,篷窗之下,酒肴罗列。窥之,即向之哭而求者,而老翁亦在焉,正共饮啖,谈笑甚乐。朱始知肆中人之言不谬,初甚怒之,继而笑曰:“彼自[B220]言,我则不失为义举,庸何伤乎!”越五月,寇大至,居民逃避,临河无舟楫,死者甚众。朱与妻孥正傍徨水次,忽见一小舟,其操舟者即前所遇盐城人也,呼之即至,载与俱免,复厚酬之。

  绍兴人周某,当粤贼之乱,为贼劫至湖州。贼魁甚悍,一日有狗遗矢于地,贼魁怒,尽杀其所畜狗。最后一黑狗,哀号若求免者。周颇与贼魁善,力请弗杀,从之。周以此狗寄养他所。居数月,周从贼中跳出,狗随之行。至德清,宿枯庙中。及夕,狗忽登其榻,周惊起,则闻户外有人切切耳语,盖知其自贼中来,欲害之而取其所有也。周夺门出,数人露刃追之,狗狂噬,周得免。后绕道归绍兴,大风覆舟,周溺于水,狗亦入水,衔其衣,曳之至岸,乃得不死。光绪元年,有人见周于杭州城隍山,狗亦尚在。

  吴江黎里镇多尼庵,登

译光绪丙子年夏天,义乌乡下有个某家的孩子刚十多岁,夜里住在楼上。他父亲从外面纳凉回来,上楼想睡觉,不见儿子,叫他不答应。家里人听到声音都聚集过来,邻居也全都到了,拿着火把彻底搜索,完全没有踪迹。正惊疑不解时,忽然看见他儿子呆呆地站在台阶前,问他去了哪里,他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有个白发老人到楼上,给儿子一双草鞋穿上,招呼儿子一同去说:‘跟我走,给你果子吃。’儿子说:‘我家的枣子刚熟,吃不完,难道贪图你的果子吗!’老人催促得很急,儿子哭着不肯去。老人用手捂住儿子的嘴,背着儿子从窗户出去,腾空而去。走了一里左右,儿子听到家人寻找呼喊的声音,说:‘快放我回去,我家人来了!’老人于是脱下所穿的草鞋,仍然背着儿子回来,从墙外远远地扔过来,像投掷东西一样。”最终不知道那老人是什么妖怪。

咸丰年间,金华的泽塘有个撑船的人名叫兴,谈论的人弄丢了他的姓氏。曾经在新安江中,有五六个人租他的船,等到登岸时,拿出一根铜椎作为租船的费用。看那铜椎,刻着九条龙,雕刻精细工巧。那人说:“这是九龙椎。我的祖先在担任某省军门时所得,珍藏了好几代了。”兴收下并收藏起来。等到回家,舍弃船走陆路,路上遇到一个妇人,问兴去哪里,说:“将去泽塘。”妇人请求同行。到了一座小桥上,妇人从袖中拿出一壶酒、两个粽子,给兴说:“您暂且吃了,我去了就来。”兴吃喝完后妇人没来,于是带着酒壶前行。有个年轻妇人吊死在林间,急忙解救她,问她有什么痛苦,原来她家因为丢失了酒、粽子,怀疑妇人偷吃,妇人愤恨而求死。兴把酒壶给她家看,并且叙述所遇到的事,这才明白是被吊死的鬼作弄了。兴又前行半里左右,遇到之前遇到的妇人,生气地说:“你坏了我事,现在不饶你!”随即现出怪状,吐出的舌头长一尺多,兴打开袋子拿出铜椎击打它,有光像闪电,鬼就不见了。于是知道这铜椎本来就是神物。后来船行到七里泷,遇到大风,船几乎翻覆。兴心想铜椎既然灵异,一定能抵御风浪,用绳子系着铜椎投入水中,火光迸出,绳子断绝铜椎沉没,不能再取出,而风波果然平息。

义乌人陈坡,字东屏,担任宁远县令。当时苗民作乱,前任杨林弃城逃跑,陈坡到任,才平定了叛乱。在此之前民间毁坏了一座文昌阁,挖地得到石头,上面有文字说:“龙尾蛇首,犬逐人走,三木齐折,一土独守。”到这时才验证三木是指杨林,一土是指陈坡。又陈坡在任时梦见游览一处,匾额写着蒲团寺,墙壁上有诗说:“破壁颓垣迹已荒,人间几度感沧桑。不如小小蒲团寺,万古钟声到夕阳。”后来陈坡回到故乡,咸丰辛酉年贼寇攻陷义乌,陈坡躲避到城外的观音堂,一看惊讶地说:“这就是梦中所经历的蒲团寺。”第二天贼寇到来,遇害。

湖州人朱新甫,在咸丰庚申年躲避兵乱到吴江县的莘塔镇。偶然坐在茶肆,看见有一人扶老携幼,在五十多岁的一位老翁前磕头,又哭又说,情状非常紧迫,而老翁漠然不顾。朱新甫奇怪而问他,说:“我和这老翁,都是盐城人。我去年带着家属,驾着小船,来这里卖腌鱼,被贼寇抢劫,一家七口,幸而不死,乞讨为生。现在遇到这老翁正好将北上,请求附搭他的船,这老翁不允许。即将成为他乡的饿死鬼,因此悲伤罢了。”老翁说:“附搭船可以,然而从这里到家乡一千多里,你一家七口,途中食用需要七八千钱,我也是小本经营的人,怎么能承担呢?”朱新甫怜悯他,立即从口袋取出六枚洋钱给这人,那人感谢后离开。茶肆中有人笑着说:“您被他欺骗了。这七个人和老翁都是一伙的。”朱新甫还不相信。一天晚上,在河边有事,看见几艘小船停泊在那里,篷窗之下,酒菜罗列。窥视他们,就是之前哭着请求的人,而老翁也在其中,正一起吃喝,谈笑非常快乐。朱新甫才知道茶肆中人的话不错,起初很生气,接着笑着说:“他们自己说谎,我则不失为义举,有什么损害呢!”过了五个月,贼寇大举到来,居民逃避,临河没有船只,死的人很多。朱新甫和妻儿正在水边彷徨,忽然看见一艘小船,那撑船的人就是之前遇到的盐城人,叫他立即到来,载着一起免于灾难,又重重酬谢他。

绍兴人周某,在粤贼作乱时,被贼寇劫持到湖州。贼寇首领非常凶悍,一天有狗在地上拉屎,贼寇首领发怒,杀光了他所养的狗。最后一条黑狗,哀号好像请求免死的样子。周某和贼寇首领关系较好,极力请求不杀,贼寇首领听从了。周某把这狗寄养在别处。住了几个月,周某从贼寇中逃出,狗跟着他走。到德清,住在破败的庙中。到了晚上,狗忽然登上他的床,周某惊起,就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耳语,大概知道他从贼寇中来,想害他而夺取他的财物。周某夺门而出,几个人露出刀刃追赶他,狗疯狂咬人,周某得以脱险。后来绕道回绍兴,大风翻船,周某溺水,狗也入水,衔着他的衣服,拖着他到岸边,才得不死。光绪元年,有人看见周某在杭州城隍山,狗也还在。

吴江黎里镇多尼庵,登

徒子游其中,犹青楼也。有农家妇素与青莲庵中一尼相识,艳其所为,常寄宿庵中,尼即诱与恶少淫。其夫屡以舟来迎妇归,尼厌之,与妇谋杀其夫。妇始诺之,继而悔焉。一日薄暮,夫又以舟来,尼与所私者伪言欲至某处,使其夫载以往,并招妇偕焉。行数里,天已暝,烟水渺茫,杳无人迹,尼与所私者用力推其夫于河。妇骇甚,欲援以手,禁勿许,妇大号。尼曰:“若为人闻知,尔当膺极刑,我则无恐,王法不杀僧尼也。”妇信之,乃忍不哭,仍从尼归。居数日,其夫弟来探其兄,尼与妇均言未尝来此。其夫弟遍访,无知者。会岁将暮,妇亦归家,私具酒食祭其夫,且祝曰:“死而有知,勿我怨。”为夫弟窥见,排闼入,穷究其故,妇坚不承,乃执妇并尼控于官。官严鞫之,始吐实,而苦不得其尸。时光绪三年正月十七日也,天忽大雷雨,尸浮起,距其死已五十余日,而面如生。尼所私者久亡去,官命役捕之,不获。役祷于尸,其夜死者见梦于役曰:“其人在江宁水西门外某姓饭店。”如其言,果得之,皆论如律。平望镇人王阿毛,好食蛙。制一铁针,长二尺许,每捕得一蛙,则以针穿其颈,针满始荷之而归,以充馔焉。如是者数十年矣。一日,至其亲串家,亲串止之宿。是夜有远处失火,阿毛登屋望之。其家临河而居,惧盗贼从水次攀援登屋,故于檐端列铁条数十,皆锐其末,如锋刃然。阿毛失足而坠,铁条适贯其颈,呼号甚惨。救之者无法可施,乃竖长梯于水中,众人缘梯而上,始将阿毛解下,而气已绝矣。其死状宛然如蛙也。

译子游在其中游览,那地方还像青楼一样。有一位农家妇女,平时与青莲庵里的一位尼姑相识,羡慕尼姑的行为,常常寄宿在庵中,尼姑就引诱她与恶少通奸。她的丈夫多次划船来接妻子回家,尼姑对此感到厌烦,就和妻子合谋杀害她的丈夫。妻子起初答应,后来却后悔了。一天傍晚,丈夫又划船来了,尼姑和她的情夫假称想去某处,让丈夫载他们去,并叫妻子一同前往。划了几里路,天色已黑,烟雾弥漫,水波浩渺,看不见人影,尼姑和她的情夫用力把丈夫推入河中。妻子非常惊恐,想伸手去救,被禁止不许,妻子大声哭喊。尼姑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将受到极刑,我却不怕,王法不杀僧尼。”妻子相信了,于是忍着不哭,仍然跟随尼姑回去。过了几天,丈夫的弟弟来探望哥哥,尼姑和妻子都说丈夫没来过这里。丈夫的弟弟到处打听,没有人知道。恰逢年底将近,妻子也回了家,私下准备酒食祭奠丈夫,并且祷告说:“死后如果有知觉,不要怨恨我。”被丈夫的弟弟偷看到,破门而入,彻底追究原因,妻子坚决不承认,于是抓住妻子和尼姑告到官府。官府严厉审问,才吐露实情,但苦于找不到尸体。当时是光绪三年正月十七日,天空忽然下起大雷雨,尸体浮出水面,距离他死已经五十多天了,但面容像活着时一样。尼姑的情夫早已逃往别处,官府命令差役抓捕他,没有抓到。差役在尸体前祈祷,那天夜里死者托梦给差役说:“那人在江宁水西门外某姓开的饭店里。”按照他说的,果然抓到了他,都按法律判决。平望镇人王阿毛,喜欢吃青蛙。制作了一根铁针,长约二尺,每次捕到一只青蛙,就用针穿过它的脖子,针插满了才扛着回家,用来做菜肴。像这样做了几十年。一天,他到亲戚家,亲戚留他住宿。这晚远处失火,阿毛登上屋顶观看。他家临河居住,担心盗贼从水边攀爬登上屋顶,所以在屋檐边排列了几十根铁条,都磨尖末端,像刀刃一样。阿毛失足坠落,铁条正好贯穿他的脖子,呼号非常惨烈。救人的人没有办法,于是在水中竖起长梯,众人顺着梯子爬上去,才把阿毛解下来,但气已经断了。他死的样子完全像青蛙一样。

盛凝之,苏州人,少孤贫,而性甚慧。十四岁时,《十三经》已卒业。其季父命之学贾于钱店中。一日,其主使持金赴某所,道出隘巷,见一小家数人聚哭甚哀。问其故,邻人曰:“是家某人死三日矣,遗儿女三四,贫不能敛,故聚哭耳。”盛问所需若干,曰:“非银二十两不可办。”盛所持适有此数,悉以与之,遂不敢归店,至素所熟识之僧寺宿焉。店主待久不至,问之其家,不得。乃与季父侦探三日,而始遇之僧寺。诘之,以告,征之死者之家而信。季父痛殴之。寺僧劝曰:“事虽非,而其心术可取也。”季父乃舍之去。盛既失业,遂留居寺中,仍读书。越三年,补博士弟子员,始归其家。至咸丰庚申岁,盛年已四十余,为贼劫至扬州,逾年而逸。流寓仪征一破庙,卖卜自活,旋病死。庙僧谋藁葬之野,忽有守备洪君至庙,问知其姓氏里居,曰:“此吾同乡也。”少顷,请其母偕来。母曰:“昔年为汝父营葬者,与此人姓名正同,未知果是否。”乃以银三十两治其丧,寄棺庙中,属僧善视之。及乱平,洪已官参将,亲至苏州访盛氏,问盛凝之无恙否,其家曰:“乱时为贼劫去,今不知存亡。”洪又细问其年貌,乃哭曰:“若然,则恩人死矣!”盖曩时隘巷中死者,即洪父也。洪年十七,投江宁督标为兵,积功至参将。其母当日即询知盛之姓名居处,时时为子言之,命其图报。前真州庙中所殡者,犹冀非是,今知果然,乃挈盛妻子至仪征,以其柩归葬,且厚恤其家。

  有友人言二事:一则前世之夫今世为女子,一则前世之妻今世为男子。二事绝奇,可纪也。云有钱某者,吴人也。妻卒,将敛矣,忽蹶然而苏,张目视其夫曰:“汝何人欤?”夫疑为谵语。妇即起坐,周视其室曰:“此何地欤?”已而引镜自照,大哭曰:“吾其为女子乎!”乃告其夫曰:“吾闽人王某也。因病而死,至冥中,冥王谓吾阳寿未终,命二鬼送之回。途遇大风,二鬼为风吹去,不知所之。我亦觉身轻如叶,随风飘堕至此,乃化为女子乎!吾本男子,读书识字,家亦小康,妻孕未产,今当奈何?”言已,复大哭。其夫劝慰百端,不应。始而不食,继觉饥饿,乃稍进饮食。夫欲与同寝,辄拒不纳。如是数月,有为其夫计者,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彼既因饥饿而强进饮食,然则岂无欲念欤?当以男女之欲诱之。”夫乃觅得一说平话者,日日为演说淫亵之事。妇始乐听之,数日后,忽曰:“吾妇人也,奈何为我说此!”麾使出。是夜,夫就之,不复拒矣,遂为夫妇如常人。岁余,情好甚笃,乃哀其夫曰:“吾家在闽,杳无消息,妻产亦不知男女。君其偕我往探之。”夫不忍拂其意,偕赴闽。至其家言之,其家初不信。妇乃历叙前生事,一一有据,且与其妻言当日房帏秘事,人所不能知者:妻乃大哭,已又破涕而笑。其前世之妻,遗腹已生男子矣。留数月,始返。越一岁,妇受孕生一女,乃即以前生之子为婿,两家成亲串焉。又有邹某者,浙西老儒也,妻死已久,遗二子一女。二子未娶,女则已嫁矣。老儒以课徒为生,家徒壁立,衣食不充。忽一日,有一少年至,裘马甚都,揖老儒而问曰:“君其邹某欤?今年若干岁,有女一人、子二人乎?”老儒怪问:“君何知我?”少年曰:“吾前生乃君妻也。死后又生山西某姓家,某姓固钜富,吾拥赀数百万。念君寒饿,恒思周济,以父母在,未敢远游。今父母以天年终,故来相访耳。”乃历叙前生事,亦一一有据,相偕入室,手自检点平生故物,欷▯欲绝。已而二子至,皆能呼其小名,谓其夫曰:“吾携万金至此,二子可各与四千,以一千与女,而以一千为君娱老,无事更作村学究矣。”女闻其事,自夫家归,见是少年男子,羞涩不前。少年呼其乳名曰:“阿巧不识我欤?”执其手而泣。居数日,请老儒偕至前生埋骨处,蓬颗敝冢,在荒榛蔓草中,又欷▯久之,买地改葬,且为老儒营生圹焉。流连数月,乃始辞去。老

译盛凝之,苏州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但天性非常聪慧。十四岁时,已经读完了《十三经》。他的小叔让他到钱店里学习经商。有一天,店主派他带着金子去某个地方,途中经过一条狭窄的巷子,看见一户人家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哭泣,非常悲哀。盛凝之询问缘故,邻居说:“这家人有人死了三天了,留下三四个儿女,因为贫穷无法安葬,所以聚在一起哭泣罢了。”盛凝之问需要多少钱,回答说:“没有二十两银子办不成。”盛凝之身上带的金子正好是这个数目,就全部给了他们,于是就不敢回店里了,到平时熟悉的僧寺借宿。店主等了他很久也不回来,到他家里去问,也没有找到。于是和他的小叔一起寻找了三天,才在僧寺里遇见他。小叔责问他,他把事情告诉了小叔,小叔去死者家里查证,情况属实。小叔痛打了他一顿。寺里的僧人劝解道:“这件事虽然做得不对,但他的心地是可以肯定的。”小叔这才放过他离开了。盛凝之既然失去了工作,就留在寺中,继续读书。过了三年,他考中了秀才,才回到家中。到了咸丰庚申年,盛凝之已经四十多岁了,被贼人劫持到扬州,过了一年才逃脱。他流落在仪征的一座破庙里,靠卖卜为生,不久病死。庙里的僧人打算用草席裹着他的尸体埋葬在野外,忽然有一位洪姓守备来到庙里,问明了他的姓名籍贯,说:“这是我的同乡。”过了一会儿,请他的母亲一起来。母亲说:“当年为你父亲办理丧事的人,和这个人的姓名完全相同,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于是拿出三十两银子为他办理丧事,把棺材寄存在庙中,嘱咐僧人好好看管。等到战乱平息,洪某已经官至参将,亲自到苏州探访盛家,问盛凝之是否安好,他家说:“战乱时被贼人劫走,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洪某又仔细询问他的年龄相貌,于是哭着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恩人就死了!”原来当年在窄巷中死去的人,就是洪某的父亲。洪某十七岁时,投奔江宁督标当兵,累积战功升到参将。他的母亲当时就查明了盛凝之的姓名住处,常常对儿子说起这件事,命令他图谋报答。之前在真州庙中安葬的人,还希望不是他,现在知道果然就是他,于是带着盛凝之的妻子儿女到仪征,把他的灵柩运回安葬,并且优厚地抚恤他的家人。

有朋友讲述两件事:一件是前世的丈夫今生变成了女子,一件是前世的妻子今生变成了男子。这两件事极其奇特,值得记载。说是有个钱某,是吴地人。妻子去世,正要入殓,忽然苏醒过来,睁眼看着丈夫说:“你是谁?”丈夫怀疑她是说胡话。妇人就坐起来,环顾四周说:“这是什么地方?”随后照镜子看自己,大哭说:“我难道变成了女子吗!”于是告诉丈夫说:“我是福建人王某。因为生病而死,到了阴间,阎王说我阳寿未尽,派两个鬼差送我回来。路上遇到大风,两个鬼差被风吹走了,不知去向。我也觉得身体轻得像叶子一样,随风飘落到这里,于是变成了女子!我本来是男子,读书识字,家境也算小康,妻子怀孕还没生产,现在该怎么办?”说完,又大哭起来。丈夫百般劝慰,她不回应。开始不吃东西,后来觉得饥饿,才稍微进食。丈夫想和她同床睡觉,总是拒绝。像这样过了几个月,有人为丈夫出主意,说:“饮食男女,是人的大欲望。她既然因为饥饿而勉强进食,那么难道没有欲望吗?应当用男女之欲来引诱她。”丈夫于是找来说书人,天天给他讲淫秽的事情。妇人开始喜欢听,几天后,忽然说:“我是女人,为什么给我讲这些!”挥手让他出去。当晚,丈夫就亲近她,她不再拒绝了,于是像常人一样成为夫妇。一年多后,感情非常深厚,她哀求丈夫说:“我家在福建,毫无消息,妻子生产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你带我回去探望一下吧。”丈夫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思,就和她一起去了福建。到了她家说明情况,她家起初不相信。妇人就详细叙述前生的事情,一一都有证据,并且和她的妻子说当日房中的私密之事,是别人不知道的:妻子于是大哭,随后又破涕为笑。她前世的妻子,遗腹已经生了男孩。住了几个月,才返回。过了一年,妇人怀孕生了个女儿,于是就把前世的儿子招为女婿,两家结成了亲家。又有邹某,是浙西的老儒生,妻子死了很多年,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还没娶妻,女儿已经出嫁了。老儒生靠教书为生,家里穷得只有四壁,衣食不充足。忽然有一天,有一个年轻人来到,穿着皮衣骑着马,非常华丽,向老儒生作揖问道:“您是邹某吗?今年多少岁,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吗?”老儒生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年轻人说:“我前世是您的妻子。死后又生在山西某姓家里,某姓本来是大富之家,我拥有数百万家产。想到您寒冷饥饿,常常想接济您,因为父母在世,不敢远游。现在父母寿终正寝,所以来拜访您。”于是详细叙述前生的事情,也一一都有证据,一起走进房间,亲手检点平生的旧物,叹息流泪,悲痛欲绝。随后两个儿子来了,都能叫她的乳名,对丈夫说:“我带着万金来到这里,两个儿子可以各给四千,给女儿一千,留一千给您养老,不用再当乡村塾师了。”女儿听说这件事,从夫家回来,看见这个年轻男子,羞涩不敢上前。年轻人叫她的乳名说:“阿巧不认识我了吗?”拉着她的手哭泣。住了几天,请老儒生一起到前世埋骨的地方,荒草丛生的破坟,在荒野杂草中,又叹息流泪很久,买了地改葬,并且为老儒生修了生前的墓穴。逗留了几个月,才离开。老

儒命长男送之归,自此往来,亦如亲串云。淮安乡间来一瞽者,推人年命如神。有李氏子就之推算,瞽决其一生足衣食、无刑祸,有子女各六,然当有两妻。李笑曰:“吾农家子,不鳏足矣,焉有两妻?”瞽曰:“不然,命如是也。”又有陈叟延之至家,悉以其家人年命使推算之,一一不爽,至其女,则曰:“偏房命也。”陈叟怒曰:“老朽薄有田产,何至以女为人妾!”瞽曰:“不然,命如是也。即不作妾,亦非正妻。”已而李氏子娶于赵,甫六月生一子,乡里姗笑之。李之父惧为门户羞,归之于母家。赵女固贞淑,母家知其无他,然六月生子,无以自明。请反不可,乃留之,仍抚养其子。而李氏子所续娶,即陈叟女也,甫六月,亦生一子。于是赵女之父母兄弟咸哗于李氏之门曰:“尔谓吾女不贞,故六月而生子,今陈女亦六月生子,何也?留则俱留,逐则俱逐,一留一逐,行且兴讼。”李父子无以为计,其宗族姻亲咸谓其父曰:“若子两娶,皆六月而生子,赵、陈两姓清白旧家,两女亦皆端好,必无他故,是无可疑者也。宜迎赵女以归,使与陈女以姊妹称。”而陈女顾长赵女一岁,赵犹忿争。乃议不以长幼为次,而以先后为次,姊赵而妹陈,事乃定,两女皆婉娩颇相安。俄各受孕,逾期不育,至十二月始生,则皆女也。嗣后男女相间而生。生男皆六月,生女皆十二月,群疑尽释。两女各生三男三女。李氏子果有两妻、子女各六,陈叟之女竟为偏房,瞽者之言悉验。

译儒让长子送她回家,从此两家往来亲密,就像亲戚一样。淮安乡下来了一个盲人,推算人的命运如同神算。有个李家的儿子找他推算,盲人断定他一生衣食充足,没有刑罚灾祸,会有六个儿子和六个女儿,但应当有两个妻子。李氏子笑着说:“我是农家子弟,不鳏居就满足了,怎么会有两个妻子?”盲人说:“不是这样,命运就是这样。”又有个陈老头请他到家里,把全家人的命运都让他推算,一一准确无误,轮到他的女儿时,盲人说:“这是偏房的命。”陈老头生气地说:“我这点田产,怎么会让女儿给人做妾!”盲人说:“不是这样,命运就是这样。即使不做妾,也不是正妻。”不久,李氏子娶了赵家的女儿,刚结婚六个月就生了一个儿子,乡里人都嘲笑他。李氏子的父亲怕成为家族的耻辱,把赵女送回娘家。赵女本来贞洁贤淑,娘家知道她没有别的事,但六个月生子,无法自明。请求回去不行,于是留在娘家,仍然抚养她的儿子。而李氏子续娶的,正是陈老头的女儿,刚结婚六个月,也生了一个儿子。于是赵女的父母兄弟都在李氏家门口喧哗说:“你们说我女儿不贞洁,所以六个月生子,现在陈女也六个月生子,这是为什么?留就都留,逐就都逐,一留一逐,将要打官司。”李父子和无计可施,他的宗族亲戚都说:“你儿子两次结婚,都是六个月生子,赵、陈两家都是清白旧家,两个女儿也都端庄美好,一定没有别的原因,这是无可怀疑的。应该迎接赵女回来,让她和陈女以姊妹相称。”而陈女比赵女大一岁,赵女仍然争辩。于是商议不以长幼为次序,而以先后为次序,赵女为姐姐,陈女为妹妹,事情才定下来,两个女儿都温柔顺从,相处融洽。不久各自怀孕,超过预产期不生,到十二个月才生,都是女儿。此后男女相间而生。生男孩都是六个月,生女孩都是十二个月,众人的疑虑全部消除。两个女儿各生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李氏子果然有两个妻子、六个儿子六个女儿,陈老头的女儿终究成为偏房,盲人的话全部应验。

《右台仙馆笔记》 下 清。俞樾●卷九湖北沔阳州库藏陈友谅残甲,上缀锈铁六片,各长二寸,广寸,厚不及分。相传观者不可抚弄,违则有灾。杜筱舫观察曰:“夥颐窃据,久应火灭烟销。而腐朽之余,犹不容触忤,岂以其取精用宏,故厉气亦结而不散乎?”余谓古物流传既久,能为神怪,往往有之,非必以其人也。《隋书》开皇十一年,以平陈所得古器多为祸变,悉命毁之。顾亭林先生讥其恣睢不学。余门下士冯梦香孝廉言其族人霁亭茂才家,藏其远祖尚书公所乘肩舆二具,前明遗物也,深广皆倍于今制。其广可五六尺,其深可容人伸足而卧;以竹为之,竹皆作┇字形。相传有触之者,必头痛身热,故久而不毁。粤贼之乱,有欲薪之者。人告之故,贼始不信,俄果大病,遂不敢毁,至今犹存。孔子曰物老则为怪,岂不信夫!

  梦香又言:其先德观察公有妾丁氏,始入室时,适购得大珠一颗,遂名之曰珠圆,而甚嬖之。早死,死后数日,观察丙夜未成寐。忽闻启户声,疑为穿窬者,披衣起坐以伺之,则丁氏冉冉至,坐床沿,默无一语。观察亦悲甚,不知所云。如是者相对甚久,至天将明,丁氏乃缩小而灭,如烟之散于地。起视,则户扃如故,初未尝启也。观察自言他人虽见鬼,无如我之真切者。惜未一叩其冥中之情状也。

  归安县南乡有长超山,茂林修竹,境颇幽雅。山有护云庵。相传前明凌忠介公未第时读书庵中,偶于月明时闲步山麓,忽有老者揖于前,口嗫嚅若将有言。公问之,曰:“我古冢中人也。子孙零落,祭扫无人。来从公乞一盂麦饭耳。”公不之信,笑而言曰:“吾性好静,故来此读书。而四面蛙声阁阁,达旦不休,甚厌苦之。苟能为吾禁群蛙不鸣,当有以报。”老人曰:“诺。”遂不见。其夜蛙果无声,公乃具酒饭祭之于荒丘。自是庵之左右,蛙不复鸣,至今犹然。杭州望江门外民汪甲,聘陆氏女,以贫不能娶。乃纠集十余人荷轿而如汪氏,劫女以出,纳之轿中,荷以归。女初大哭,久之寂然,及至家,则空轿也。大惊,返告之陆,适陆氏亦纠众来夺,遇诸涂,大哄而散。次日,媒妁咸集,汪言女尚在陆,陆言女已归汪,纷争数日,将讼于官。忽有人见其女僵卧海神庙外,以告陆,急舁之归。昏昏若痴,有时稍清爽,自言:“初入轿中,愤怒跳踉。忽自轿坠地,有数青衣拥之入庙。庙中神赤发垂肩,貌甚丑恶,而两耳皆聋。青衣者以女见,且以手示意,神颔之,留使执役。所食皆腥物,膏血淋漓,女饥甚而不可食。役之又甚苛,女终日哭,神亦不闻也,苛役如故。忽闻外间传言夫人自海昌还矣。众皆惊,以手作势告于神。神亦惶惧,急麾女出。遂有数人者曳女出门,置之地,即为人所见。”然女自归家后,忽歌忽泣,失其常度,父母亦厌之,归之于汪。汪与生二子一女,稍识人事,然神气之间仍痴呆也。

  杭州紫阳山之麓,有林氏妇晨起汲井,忽重不可举。视之,则井中有一赤体小儿,长二尺许,以手攀绠,欲缘之上。大惊奔还,告其家人,其家人往视,则无睹矣,而妇遂得病,卧不能起。恒喃喃作呓语,曰:“吾金井神童也。方浴何得窥我?”嗣是妖异大作,室中什物辄被提掷毁坏。邻有秦生者,谓其夫曰:“吾为汝具状诉于关帝,汝可斋宿具香烛,持状至吴山关帝庙焚之。”其夫谨如所戒。越日,妇忽下床而跪曰:“关帝欲诛我,速请秦君为我一言,我即去矣!”其夫谋之秦,秦曰:“既称神童,而妄作祸祟,宜受诛殛,又何言焉?”已而妇病果瘳,秦复为文以谢。

  海宁之硖石镇,西有紫薇山,东有审山,故亦名双山。审山之巅,有智标塔,甚壮伟。咸丰戊午岁,三月初六日黎明,居民忽见审山上白云澍渤,旭日照之,空明如镜。智标塔旁有无数塔,大小不一,倏忽万状:有金碧ピ赫者,有榱桷剥落者,有八角者,有四方者;一塔隐则一塔见,约半时许,共见六十四塔。日高云敛,乃无所睹

译《右台仙馆笔记》下卷,清代俞樾著。卷九记载:湖北沔阳州的库房里收藏着陈友谅的残破铠甲,上面附着六片生锈的铁片,每片长二寸,宽一寸,厚度不到一分。相传观看的人不可以抚摸玩弄,违背了就会遭灾。杜筱舫观察说:“陈友谅伙颐窃据皇位,早就应该火灭烟消了。然而腐朽之余,还不允许触犯冒犯,难道是因为他取精用宏,所以厉气也凝结而不消散吗?”我说:古物流传既久,能够产生神怪现象,往往是有的,不一定是因为那个人。《隋书》记载,开皇十一年,因为平定陈朝所得的古器多带来祸变,全部命令销毁。顾亭林先生讥讽他恣睢不学。我的学生冯梦香孝廉说,他族人霁亭茂才家里,收藏着他远祖尚书公所乘坐的两顶轿子,是前明遗留下来的物品,深度和宽度都加倍于现在的规格。它的宽度可达五六尺,深度可容人伸直脚躺卧;用竹子制成,竹子都做成┇字形。相传有触碰它的人,必定头痛身热,所以长久不毁坏。粤贼作乱时,有人想把它当柴烧。人们告诉了他缘故,贼起初不信,不久果然大病,于是不敢毁坏,至今还保存着。孔子说“物老则为怪”,难道不确实吗!

梦香又说:他的先德观察公有一位妾丁氏,刚进门时,恰好买到一颗大珍珠,于是给她取名叫珠圆,并且非常宠爱她。她早逝,死后几天,观察公在半夜未能入睡。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怀疑是盗贼,披衣起身坐着等待,只见丁氏缓缓到来,坐在床沿,沉默不语。观察公也非常悲伤,不知说什么。像这样相对了很久,直到天将亮,丁氏才缩小而消失,像烟散在地上。起来看,门闩依旧,起初未曾开启。观察公自己说,别人虽然见过鬼,没有像我这样真切的。可惜没有询问一下她阴间的情形。

归安县南乡有长超山,茂密的树林和高大的竹子,环境颇为幽雅。山上有护云庵。相传前明凌忠介公未考中进士时在庵中读书,偶然在月明时闲步山脚,忽然有位老者在面前作揖,口吃若将有言。公问他,说:“我是古冢中的人。子孙零落,祭扫无人。来向公乞求一碗麦饭罢了。”公不信,笑着说:“我性好静,所以来这里读书。而四面蛙声阁阁,通宵不止,非常厌恶苦恼。如果能替我禁止群蛙不鸣,当有报答。”老人说:“好。”于是消失。那夜蛙果然无声,公于是准备酒饭在荒丘祭祀他。从此庵的左右,蛙不再鸣叫,至今依然。杭州望江门外百姓汪甲,聘娶陆氏女,因为贫穷不能娶。于是纠集十余人抬着轿子到汪家,劫持女子出来,放入轿中,抬着回去。女子起初大哭,久了寂静无声,等到到家,却是空轿。大惊,回去告诉陆家,恰好陆家也纠集众人来抢夺,在路上相遇,大哄而散。次日,媒妁都聚集,汪家说女子还在陆家,陆家说女子已归汪家,纷争数日,将要诉讼于官府。忽然有人看见女子僵卧在海神庙外,告诉陆家,急忙抬她回家。昏昏若痴,有时稍清爽,自己说:“刚进入轿中,愤怒跳踉。忽然从轿中坠地,有几个青衣人拥着她进入庙中。庙中神赤发垂肩,面貌甚丑恶,而两耳皆聋。青衣人把女子引见给神,且用手示意,神点头,留她执役。所吃的都是腥物,膏血淋漓,女子饥甚而不可食。役使又非常苛刻,女子终日哭,神也不听,苛刻役使如故。忽然听到外面传言夫人从海昌回来了。众人都惊,用手作势告诉神。神也惶惧,急忙挥手让女子出去。于是有几个人拖着女子出门,放在地上,即被人所见。”然而女子自归家后,忽歌忽泣,失去常态,父母也厌恶她,把她归给汪家。汪家与她生了二子一女,稍识人事,然而神气之间仍痴呆。

杭州紫阳山山脚,有林氏妇晨起汲井,忽然沉重不可举起。看它,则井中有一个赤体小儿,长二尺许,用手攀着井绳,想顺着它上来。大惊奔还,告诉家人,家人前往看,则无睹了,而妇遂得病,卧不能起。常常喃喃作呓语,说:“我是金井神童。正在沐浴,为何窥视我?”从此妖异大作,室中什物辄被提掷毁坏。邻里有秦生者,对她说:“我为你具状诉于关帝,你可斋宿具香烛,持状至吴山关帝庙焚之。”其夫谨如所戒。越日,妇忽下床而跪曰:“关帝欲诛我,速请秦君为我一言,我即去矣!”其夫谋之秦,秦曰:“既称神童,而妄作祸祟,宜受诛殛,又何言焉?”已而妇病果瘳,秦复为文以谢。

海宁的硖石镇,西有紫薇山,东有审山,所以也称双山。审山之巅,有智标塔,甚壮伟。咸丰戊午年,三月初六日黎明,居民忽见审山上白云澍渤,旭日照之,空明如镜。智标塔旁有无数塔,大小不一,倏忽万状:有金碧辉煌的,有榱桷剥落的,有八角的,有四方的;一塔隐则一塔见,约半时许,共见六十四塔。日高云敛,乃无所睹。

。父老聚观,皆曰此名塔见(读如见龙在田),亦曰塔朝(读如春见日朝)。智标塔高据山巅,大逾常制,为塔之王,凡数百里内之塔,隔一甲子必来朝之。此说诞谩不足信。余门下士倪倬云钟祥家于紫薇山麓,是日实亲见之,语人曰:“云受日光与水受日光无异,塔影入云中犹塔影入水中,而云气变幻不定,故塔影亦随之而异。然形态虽异,而止见一塔,未尝两塔并见,则其为智标一塔之影,可无疑矣。

译父老聚集观看,都说这是名塔显现(“见”读作“见龙在田”的“见”),也叫塔朝(“朝”读作“春见日朝”的“朝”)。智标塔高耸于山巅,规模超过常规,是塔中之王,方圆数百里内的塔,每过六十年必定来朝拜它。这种说法荒诞不经,不值得相信。我门下的学生倪倬说,他家在钟祥紫薇山脚下,那天确实亲眼看见了,对人说:“云受日光和水受日光没有区别,塔影映在云中就像塔影映在水中,而云气变幻不定,所以塔影也随之变化。虽然形态各异,但只看见一座塔,从未见过两座塔同时出现,那么这确实是智标塔的影子,可以毫无疑问了。”

倪倬云又言:“硖石镇有古银杏二株,大十余围,相传皆东晋物也。一在其家,一在蒋氏之园。在其家者,恒见有白光夜出树下,其兄衷鲁闻人言银杏之下实生水银,所见白光必是也。乃掘坎埋一大石臼于中,俟其出,逐而陷之,而覆以巨石。天明发视,空无一物,而此后遂无所见。其在蒋氏园者,颇著灵异,人或便旋于旁,辄病。蒋氏筑小屋以奉神,榜曰”树神堂“。乱后,官就其园设里捐局。有李甲者役于局中,亦见白光出树下,知为水银,掘坎埋大缸焉。俗传水银能出入,则已成人形,收之之法,必以刀断之。若断其头,则所得少;断其股,则所得多。李是夕握刀以待,见白光过,猛斫之,果见其入于坎,乃覆以石,集火伴逻守之,天明发视,则一蚣遂蟠伏缸中,赤色熠熠,长二尺余。见人,一跃遂朱所在,众共惊异。翼日李大病,自言犯树神,当死。火伴多方祷禳,逾日乃瘳。

  长洲秦云,字肤雨。自言二十一岁时,方盛夏,至所亲范梦庵家。主人为设馄饨,甫食其一,忽眼昏耳鸣,觉神已出舍,飘飘然若御风而行,不能自主。至一处,两山夹立,中一大路,长松老柏,苍翠可爱。其左畔山巅有一亭,乃由麓而登,见亭中树一碑,碑文奇古,不可识。亭后一径颇曲折。遵径而行,径尽得一院宇,朱门洞开。入之,其庭甚宽广,左植幽篁数株,风来成韵。右一大树,绿荫满庭,树下有巨石,二童子坐其上,见客亦不问所从来。登其堂,空无一物。堂后又有庭,较小于前。其石有门,门内一池清澄可鉴。旁有小楼,面池而构,上县一额,署曰“诗天”。爱其地,流连久之,及出则两童子不知何往矣。复至亭中远瞩,见有朱甍碧瓦隐见云间,叹曰:“如此境界,岂人间所有!吾其已离人世乎?”因念家中骨肉,不觉失声大哭,忽如梦醒,则卧榻上。范氏之人环立其前,皆喜曰:“生矣,生矣!”盖冥然若死者已一时许。范氏为延医诊视,汤药杂投,而秦固不知也。至是乃觉惫甚,若大病甫愈者然,三日之后始复其原。秦有《游诗天记》,叙述甚详。余撮其略如此。

  光绪六年二月某日,湖州府祭蚕神庙,有一乐工于四鼓时至庙伺候。庙与东岳庙邻,其地空旷,时官犹未至,夜景凄清。乐工出庙闲步,见东岳庙中灯火辉煌,人声嘈▯卉。窃窥之,见堂上坐者面目不甚可辨,阶下跪二囚,一不相识,一则城中开珠宝店之某甲也。俄见狱卒ㄏ某甲,投油镬中,大惊趋出,还顾则黑暗无睹矣。祭毕,归以语人,人莫之信,不三日而乐工死,人始异焉。访之珠宝店,则某甲已卧病,未几亦死。死之日,遍体糜烂如火灼者,乃悟乐工所见之不妄。然某甲平日亦无大恶,罔测其由。有知者曰:前年洞庭山有某氏妇,私托佣媪以珠玉宝石之类售于湖郡。媪至郡城,亦无熟识者,惟与开眼镜店之某乙有旧。乙引之至甲所,议定价值洋钱一千有奇。媪先取奇数,余则甲书券付之。媪还舟,甫出太湖口,遭风而覆,同舟死者大半,其地距城止十八里。甲闻之,即往视,媪尸已为人捞至湖边。甲发其衣,则券在焉,取以归。私计此事惟乙知之,乃以洋钱一百赂乙,使秘其事,乙从之。山中妇闻媪死,知所托之物无可究诘,缢而死。甲罹阴罚,其以此欤?同跪之囚即乙无疑矣。或曰妇闻媪死而死,非因甲与乙之干没其赀而死也,甲乙宜若无罪焉。然甲一闻太湖有覆舟者,即冀幸媪死,及往视果然,遂搜取其券以归,此其居心为何如邪?妇虽不死于甲,而甲有可以死妇之道,乙之罪或可薄乎云尔,甲则难从未减矣。

  光绪元年二月,上海招商局轮船名福星者,覆于黑水洋。江苏海运委员死者二十一人,满洲长小岩、大令长懋与焉。其眷属住江苏省城,犹未知其事。一日薄暮,其妻见大令自外入,倏不见。惊告于人,忽仆地作大令口音,泣述死状,并邀其同乡恒月坡司马恒坦至,托以后事。未几,凶问至,果如所言,月坡乃为经理其丧焉。越三年,又有

译倪倬云又说:“硖石镇有两棵古老的银杏树,粗大得超过十围,相传都是东晋时期的遗物。一棵在他家,一棵在蒋家的园子里。在他家的那棵,经常看见有白光在夜间从树下冒出,他的哥哥倪衷鲁听人说银杏树下确实会生水银,所见的白光一定是水银。于是挖坑埋入一个大石臼,等水银出来,追逐它使其陷入石臼,再用巨石覆盖。天亮后打开查看,里面空无一物,从此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在蒋家园子里的那棵,颇为灵异,有人如果在旁边大小便,就会生病。蒋家修建小屋来供奉神灵,匾额上写着‘树神堂’。战乱之后,官府就在蒋家园子里设立了里捐局。有个叫李甲的人在局中服役,也看见白光从树下冒出,知道是水银,就挖坑埋入一个大缸。俗传水银能出入,就已经化成人形,收取它的方法,必须用刀砍断它。如果砍断它的头,得到的水银就少;砍断它的大腿,得到的水银就多。李甲当晚握着刀等待,看见白光经过,猛烈地砍下去,果然看见它落入坑中,于是用石头覆盖,召集同伴轮流看守,天亮后打开查看,只见一条蜈蚣盘伏在缸中,红色光亮闪烁,长两尺多。看见人,一跃就消失了,众人一起感到惊异。第二天李甲大病,自己说冒犯了树神,应当死去。同伴多方祈祷驱邪,过了一天他才痊愈。

长洲人秦云,字肤雨。自称二十一岁时,正值盛夏,到亲戚范梦庵家。主人给他准备了馄饨,刚吃了一个,忽然眼睛昏花、耳朵耳鸣,感觉灵魂已经离开身体,飘飘然像乘风而行,不能自主。来到一处,两座山夹峙而立,中间一条大路,长松老柏,苍翠可爱。左边山巅有一座亭子,于是从山脚攀登,看见亭中树立一块碑,碑文奇特古老,无法辨认。亭后一条小路颇为曲折。沿着小路走,路尽头得到一座院落,朱红色的大门敞开。进入院内,庭院非常宽广,左边种植几株幽竹,风吹来发出悦耳的声音。右边一棵大树,绿荫布满庭院,树下有巨石,两个童子坐在上面,看见客人也不问从哪里来。登上厅堂,空无一物。厅堂后面又有庭院,比前面的小。那里有石门,门内一池清水清澈可鉴。旁边有小楼,面对水池建造,上面悬挂一块匾额,写着‘诗天’。喜爱这个地方,流连很久,等到出来时,两个童子不知到哪里去了。再次到亭中远望,看见有朱红色的屋脊和碧绿的瓦片隐约出现在云间,感叹说:‘这样的境界,难道是人间所有的吗?我大概已经离开人世了吧?’于是想到家中的亲人,不觉失声大哭,忽然像梦醒一样,原来躺在床榻上。范家的人围立在他面前,都高兴地说:‘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原来他昏迷像死了一样已经一个时辰左右。范家请来医生诊治,各种汤药杂投,而秦云本来不知道。到这时才觉得非常疲惫,像大病刚愈的样子,三天之后才恢复原状。秦云有《游诗天记》,叙述非常详细。我摘录其大意如此。

光绪六年二月某日,湖州府祭祀蚕神庙,有一个乐工在四更天到庙里伺候。庙与东岳庙相邻,那里空旷,当时官员还没有到,夜景凄清。乐工走出庙门闲步,看见东岳庙中灯火辉煌,人声嘈杂。偷偷窥视,看见堂上坐着的人面目不太清晰,台阶下跪着两个囚犯,一个不认识,另一个是城中开珠宝店的某甲。不久看见狱卒把某甲投入油锅中,大惊失色跑出来,回头看却黑暗无物了。祭祀完毕,回去告诉别人,别人不相信,不到三天乐工死了,人们才开始觉得奇异。探访珠宝店,某甲已经卧病,不久也死了。死的那天,全身糜烂像被火灼烧一样,这才明白乐工所见的不虚。然而某甲平日也没有大恶,无法推测原因。有知道的人说:前年洞庭山有某家的妇人,私下委托佣妇把珠玉宝石之类的东西卖给湖州郡城。佣妇到了郡城,也没有熟识的人,只有和开眼镜店的某乙有旧交。乙引荐她到某甲那里,议定价值洋钱一千多。佣妇先取零数,其余的某甲写欠条付给她。佣妇回到船上,刚出太湖口,遭遇风浪船翻了,同船死的大半,那地方距离城只有十八里。某甲听说后,立即前往查看,佣妇的尸体已经被捞到湖边。某甲打开她的衣服,发现欠条在里面,拿回去。私下盘算这件事只有乙知道,于是用洋钱一百贿赂乙,让他保密,乙听从了。山中的妇人听说佣妇死了,知道所托付的东西无可追究,上吊而死。某甲遭受阴间的惩罚,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同跪的囚犯就是乙无疑了。有人说妇人听说佣妇死而死,不是因为某甲和某乙侵吞她的钱财而死,某甲和某乙应当没有罪。然而某甲一听说太湖有翻船的事,就希望佣妇死,等到前往查看果然如此,于是搜取她的欠条回去,这他的居心是怎样的呢?妇人虽然不死于某甲,但某甲有可以导致妇人死亡的手段,乙的罪或许可以减轻,某甲则难以从轻发落了。

光绪元年二月,上海招商局的轮船名叫福星的,在黑水洋翻船。江苏海运委员死了二十一人,满洲长小岩、大令长懋也在其中。他们的家属住在江苏省城,还不知道这件事。一天傍晚,长懋的妻子看见长懋从外面进来,忽然不见了。惊告别人,忽然仆倒在地发出长懋的口音,哭泣叙述死状,并邀请他的同乡恒月坡司马恒坦到来,托付后事。不久,凶信传来,果然如所说,恒月坡于是为他料理丧事。过了三年,又有

朱云甫观察事,与此相类。朱云甫名其昂。浙江候补道,江苏宝山县人,侨居上海。其家世以沙船为业,谙悉海道,上海之有招商局,自朱君创之也。购火轮船往来南北洋,而江浙之漕粮即附其船以达,朱君实专司之。光绪四年,住大沽分局,偶感时疾,旬日而亡,年未五十。亡之次日,由轮船寄信其家,船甫至,信犹未达也。其家一僮婢忽仆地作朱君语,告家人以死期,且云:“本尚可活十二年,为医药所误。今附某轮船南归,已至矣。”举家正共惶骇,而轮船中即送信至。盖人之初死,灵爽犹存,意所专注,虽远必达。圣人知之,故始死设重以依神,虞则有虞主,练则有练主,皆欲其灵爽有所式凭,不至遽散也。讲学家必执无鬼之说,魄降魂升归之大虚无物,由是而背死忘生者众矣。

译朱云甫观察所经历的事,与这件事相似。朱云甫名叫朱其昂,是浙江候补道员,江苏宝山县人,侨居在上海。他家世代以经营沙船为业,熟悉海路航道,上海设立招商局,是由朱君首创的。他购买火轮船往返于南北洋之间,而江浙地区的漕粮就依附在他的船上运达,朱君实际上专门负责此事。光绪四年,他住在大沽分局,偶然感染时疫,十天后去世,年龄不到五十岁。他去世的第二天,由轮船寄信给他的家人,轮船刚到,信还没有送达。他家里的一个小童仆突然倒地,模仿朱君说话,告诉家人他的死期,并且说:“本来还可以活十二年,是被医药耽误了。现在我搭乘某轮船南归,已经到了。”全家正一起惊慌骇异,而轮船中就送信到了。大概人刚死的时候,精神意识尚存,意念所专注的地方,即使遥远也一定能到达。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人刚死时设置重主来依附神灵,虞祭时有虞主,练祭时有练主,都是想让他的精神意识有所依托,不至于迅速消散。讲学家一定坚持无鬼的说法,认为魄降魂升归于大虚无物,因此违背死者、忘记生者的人就多了。

京师宣武门外有神獒,每出必于夜,千百犬随之而行。人或遇之,辄为所噬,相传久矣。杜筱舫观察言其戚储惺甫农部于冬夜饮友人所,醉而归。持灯独行,过菜市口。是日适决囚,遗血在地,有巨犬俯而▯易之,正当大路。惺甫叱之,犬一举首,则双目如炬,有异常犬,俄腾空而去。惺甫大骇,归即卧病,遂不起。所见岂即神獒邪?

  筱舫又言:惺甫官京师时,买妾生一女。甫生,即问:“尔家何业?”其音甚细而清脆可听。告之曰:“京官也。”遂不复言。至周岁后,牙牙学语,与常儿同。及惺甫卒,妾别嫁,挈女以俱,女时四岁矣。一夕,忽语其母曰:“明日大姊夫来,当从之南还。”明日,而筱舫之弟筱珊太守至。其妻乃惺甫之兄子也,因念此女,恐其沦落,故来相访。其母知不可留,遂使从筱珊俱南。时杜氏▯卷属寓居淮城,闻其至,妇女悉迎于庭。女独牵其姊之裾,投其怀中而泣。女与其姊初未尝相见也,举家咸异之。留杜氏五六年,送之归湖北。储故湖北人,其嫡妻犹在也,嗣后与杜氏不相闻。计其年当已嫁矣,不知有异人处否也。

  王孝子,名继谷,字子诒,会稽人。父为鄞县教谕。光绪五年,教谕君病,孝子祷于城隍神,请以身代,然父竟不起。孝子大恸,曰:“神不鉴我,由我不以身先之也。”事母俞益谨。一日私语兄曰:“昨梦父告以母禄将尽,奈何?”明年三月,母果病,时其家犹在鄞,其兄子献孝廉奉父丧归葬会稽,独孝子留侍母病。已而闻兄营葬毕将归,喜曰:“事母有人矣。”于四月五日冒雨走出,至暮不归。明日,或言有素衣冠者僵立月湖贺公祠外水中;往视之,果孝子也,不知于何时死,立而不仆。祠前众乐亭上黏黄纸一幅,大书“漱六道人归真处”七字。又有小字云:“漱六道人者,会稽诸生也。年二十二,随父至鄞。己卯十月二日父卒,越一百八十日入月湖以去,时年二十九。”盖孝子于兄弟行居六,故尝自号漱六道人云。已而,又于其书案得二书,一致其兄子献,一致其弟子虞。致兄书言本欲留数日面诀,乃去来有定时,不能如愿;致弟书则处分身后事,佥▯用白布道袍,勿用僧道作法事。一时咸共悲叹,然莫知其何以死也。久之,于废纸簏中得其祷神疏稿,其略曰:“继谷于去年腊月之望,夜梦不祥,次旦即沥诚上疏,请折儿算以益母年。乃入春以来,母体违和,日益沉顿。因忆去秋父病,乞以身代,良由志愿未坚,以致精诚莫达,椎心泣血,悔恨何追。今母抱疴日亟,而兄在越未归,力竭计穷,泪枯肠裂。若空言吁祷,恐难感格神明,▯股剖肝,不免伤残肢体。曷若踵汨罗之行,嗣曹江之志,削儿纪算,续母桑榆。至于晨昏侍奉,尚有诸昆,似续示祧,已延弱息。尘世利名,固非本怀,身后毁誉,在所不计。湛湛月湖,寸心可鉴,神听不远,哀此愚忱。”乃知孝子实因代母而死,遗笔不言者,恐伤母心耳。其兄在里门,梦孝子乘白马渡江而来,从者甚众,前有金牌,大书“孝子悌弟”字,已而讣至。然则所云“来去有定时”者,必非无因矣。子献寓书于余,请为铭诔,以传其弟之奇孝。余养疴吴下,未有以应,先书其大略于此。

  距天津百里而遥,有地曰唐官屯,亦一屯阝聚也。光绪庚辰夏,其地有民家女死于雷,年甫十五六耳。久之,有知其故者,盖其家多畜鸡,而恒为人所攘,女甚憾焉,日踪迹之,无所得。有某甲者夫妇,年四十余,甫得一子,皆大喜。乃于子生之十二日为汤饼之会,杀鸡使妇烹之,而自出外买酒肉之类。女至其门外,见有鸡毛,疑焉;入视之,妇适奏厕。北俗所卧暖坑,即与灶相连,女见锅中热气炯炯,启盖而视,鸡也,恨曰:“此必昨日窃之我家者。”顾视坑上一婴儿,方呱呱而泣,即抱儿置锅中,仍为盖之而出。妇如厕还。失儿,觉锅盖微有异,发视,则儿与鸡俱烂矣。痛甚,倒投水缸中以死。其夫持酒肉自外至,儿死于锅,妇死于缸,莫测其

译京城宣武门外有一只神獒,每次出现一定是在夜间,成百上千的狗跟随它一起行走。有人遇到它,就会被它咬死,这种传说已经很久了。杜筱舫观察说,他的亲戚储惺甫在农部任职,在一个冬夜到朋友家喝酒,喝醉了回来。提着灯独自走路,经过菜市口。那天正好处决犯人,遗留的血迹在地上,有一只大狗俯身舔食,正好挡在大路上。惺甫呵斥它,狗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像火炬一样,不同于一般的狗,随即腾空飞走了。惺甫非常害怕,回家后立刻卧病在床,最终没能痊愈。他看到的难道就是那只神獒吗?

筱舫又说:惺甫在京城做官时,买了一个妾,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刚出生,就问道:“你家是做什么职业的?”声音非常细小而清脆好听。(惺甫)告诉她说:“是京城官员。”于是女儿就不再说话了。到一周岁以后,咿咿呀呀学说话,和平常的孩子一样。等到惺甫去世,妾改嫁,带着女儿一起走,女儿当时四岁了。一天晚上,女儿忽然对母亲说:“明天大姐夫要来,我要跟着他回南方。”第二天,筱舫的弟弟筱珊太守到了。他的妻子是惺甫哥哥的儿子,因为想念这个女儿,担心她沦落风尘,所以来探访。母亲知道不能留下她,于是让她跟着筱珊一起回南方。当时杜氏眷属寄居在淮城,听说她到了,妇女们都到庭院迎接。女儿唯独拉着姐姐的衣襟,扑进她的怀里哭泣。女儿和她的姐姐当初从未见过面,全家人都对此感到惊异。在杜家住了五六年,送她回湖北。储家本是湖北人,他的正妻还在,此后与杜家没有音讯。计算她的年龄应该已经出嫁了,不知道是否有奇异的地方。

王孝子,名叫继谷,字子诒,是会稽人。父亲担任鄞县教谕。光绪五年,教谕先生生病,孝子在城隍神前祈祷,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父亲,然而父亲最终没能痊愈。孝子非常悲痛,说:“神明不鉴察我,是因为我没有先用自己的身体去代替父亲。”侍奉母亲俞氏更加谨慎。一天私下对哥哥说:“昨天梦见父亲告诉我母亲的福寿将尽,怎么办?”第二年三月,母亲果然生病,当时他家还在鄞县,他的哥哥子献孝廉护送父亲的灵柩回会稽安葬,只有孝子留下来侍奉生病的母亲。不久听说哥哥安葬完毕将要回来,高兴地说:“侍奉母亲有人了。”在四月五日冒着雨走出去,到晚上没有回来。第二天,有人说有个穿白衣戴白帽的人僵立在月湖贺公祠外的水中;前去查看,果然是孝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站着却没有倒下。祠前众乐亭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漱六道人归真处”七个大字。又有小字说:“漱六道人,是会稽的生员。二十二岁跟随父亲到鄞县。己卯年十月二日父亲去世,过了一百八十天进入月湖离去,当时二十九岁。”大概孝子在兄弟中排行第六,所以曾经自号漱六道人。不久,又在他的书桌上得到两封信,一封给他的哥哥子献,一封给他的弟弟虞。给哥哥的信说本想留几天当面诀别,然而离去有固定的时间,不能如愿;给弟弟的信则安排后事,都使用白布道袍,不用僧道做法事。一时大家都共同悲叹,然而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过了很久,在废纸篓中找到了他祈祷神明的疏稿,大意说:“继谷在去年腊月十五,夜里梦见不祥之兆,第二天就诚恳地上疏,请求折损儿子的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年岁。然而入春以来,母亲身体不适,日益沉重。于是想起去年秋天父亲生病,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实在是因为志愿不坚定,导致精诚不能传达,捶胸泣血,悔恨莫及。现在母亲病重日益危急,而哥哥在越地没有回来,力气用尽计策穷尽,泪水枯竭肠子断裂。如果空言祈祷,恐怕难以感动神明,割股剖肝,不免伤残肢体。何不追随汨罗江屈原投水的行为,继承曹江的志向,削减儿子的寿命,延续母亲晚年的时光。至于早晚侍奉,还有各位兄弟,继承宗庙,已经延长了弱小的后代。尘世的利禄名声,本来就不是我的本愿,身后的毁誉,不在考虑之中。清澈的月湖,寸心可以鉴察,神明听闻不远,哀怜我这愚诚。”这才知道孝子实在是因为代替母亲而死,留下的笔迹不说,是怕伤害母亲的心。他的哥哥在家乡,梦见孝子骑着白马渡江而来,随从很多,前面有金牌,上面写着“孝子悌弟”字,不久讣告就到了。那么所说的“来去有固定的时间”,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子献写信给我,请求写铭文诔文,来传扬他弟弟的奇孝。我在吴地养病,没有回应,先在这里写下大概。

距离天津一百里远的地方,有个地方叫唐官屯,也是一个村落。光绪庚辰年夏天,那里有民家女子死于雷击,年纪才十五六岁。过了很久,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大概她家养了很多鸡,而常常被人偷走,女子非常怨恨,每天跟踪寻找,没有结果。有某甲夫妇,四十多岁,刚生了一个儿子,都非常高兴。于是在儿子出生十二天举行汤饼宴,杀鸡让妻子烹饪,而自己出去买酒肉之类。女子来到他们家门口,看见有鸡毛,感到怀疑;进去查看,妻子正好去上厕所。北方习俗所睡的暖炕,就和灶相连,女子看见锅中热气腾腾,打开盖子查看,是鸡,恨恨地说:“这一定是昨天从我家偷走的。”回头看见炕上的一个婴儿,正在哇哇哭泣,就抱起孩子放在锅里,仍然盖上盖子出来。妻子如厕回来。发现孩子不见了,觉得锅盖有点异样,打开查看,孩子和鸡都烂了。非常痛苦,倒头跳进水缸中死了。她的丈夫拿着酒肉从外面回来,孩子死在锅里,妻子死在缸里,无法推测其中的

由,亦缢而死。其家更无余人,邻比为殡之而已,无穷究其事者。及女死于雷,邻女之与女狎者知此事,始为人言之。

译由,也上吊而死。他家再也没有其他人了,邻居为他办理了丧事罢了,没有人深究这件事。等到女子死于雷击,与女子关系亲密的邻家女子知道了这件事,才开始向别人说起。

同治九年三月,绍兴府南门外从空坠一女,年十七八,貌颇娟好。问其姓氏,言语不能通,以手示意索纸笔。即与之,自书:“蜀人,距成都三千里。随母至田间,忽为狂风吹入空中,瞬息至此。”道旁观者如堵墙。有一士、一农、一贾,皆欲得之以为妇。里长闻于官,官命自择所从,▯颜不对;固强之,乃指为士者,遂以鼓吹送归成礼。秀水钱心庵作《莺啼序》一阕纪其事。按元郝文忠《陵川集》中,有《天赐夫人》词,亦蜀人,正与相类。又光绪五年十月初十日,京师安定门外有地名八公爷坟。是日午后,天忽起旋风。其地有十五岁之女在途,被风摄至半空,逾时落下即毙,其半面焦黑如墨。同一风吹女子,而有幸有不幸,昔人所以有茵溷之喻也。

  河南颍州人李麟生玉方,以县令需次江苏。自言幼时至桐城一亲串家,其家适请狐仙。狐仙乃姊妹二人,一女巫主之。巫至,先相度坐处,分前后二室,前室陈果饵,必精美,后室则粗具蔬果而已,盖以待其从者也。甲夜仙至,闻其语不见其人。俄而后室中哺啜之声大作,前之人责之曰:“此家以礼相邀,何太无状?”内竟寂然。乃诘主人所问何事,一一酬答,既毕辞去。一人曰:“可瞻仙范否?”应曰:“可。”其来时置梯于中庭,及去,见二女子拾级而登,及ニ而隐;年可十六七,容貌▯失丽,而身材甚短,较之常人不过三之二而已。仙畏灯烛光,虽香烟亦避之。惜麟生方龆龀,不能言其详,但记大略如此。

  蒋清翊,字敬臣,苏人也,以知县需次浙中。性耽翰墨,注《王子安集》颇详赡,余尝为作序。知余搜访异闻,乃以纪梦数事见示,今录如左。其一事云:同治壬戌岁在安邑县,梦坐花下湖山石上。有一大池,池之北,画阁琼窗,悉以五色颇黎嵌之,中有诸女笑语声。问此何地,一女曰:“此君旧所管领之寒香洞也,何忘之邪?”梦中亦自忆为旧游之地。俄鼠触物有声,遂觉。又一事云:丙寅岁附轮船至天津,中夜梦至一处,图书满室。有人告曰:“此为少海,上帝命唐龙门王勃在此修《金台仙录》。”俄而王出,梦中以《王集》多散佚,求观其全。王抽架上一帙示之,是《太极宫飞霞阁铭》,有序文甚长,可数万字。读已,王命送出。闻舟中人语而寤,则舟进烟台口矣。又一事云:戊辰岁在苏州,梦乡人箫鼓赛神。问何神,曰:“秦穆公也。”梦中为作祭文,觉而记其一联云:“雄狐定晋,兆霸迹于韩原;雌雉兴秦,膺灵符于陈宝。”忆《封禅书》,祠陈宝是秦文公,颇悔用事之失。后读《索隐》引《列异传》,则作秦穆公,梦语固不误也。

  ▯南府城外商山西北隅,有邢妃坟,虽碑志无考,而草间石兽犹存。故老相传妃即圆圆,吴梅村所为作《圆圆曲》者也。嘉庆间,苏州郑生客游滇,春日踏青商山,访圆圆墓不得,崩榛荒葛中,忽迷归路。俄而落照西沉,暮烟笼树,遥望前途,似有人家,思往借宿。至则朱门洞开,玉▯金铺,俨然王侯第宅。乃使阍者转达,良久而出,导入东厢,为设食樽酒,簋贰亦极精洁。饭已,有老妪出问:“客操吴音,是何乡贯?”具告之。少选,妪秉烛而出,肃客登堂。有女子容色绝代,羽服霓衣,如女冠装束,降阶而迎,曰:“妾即邢氏,埋香地下,百有余年,时移物换,丘陇就平。念君是妾同乡,有小诗十首,求为传播。”因命侍女取诗付郑。其末章云:“鸳鸯化尽鱼鳞瓦,难觅当年竺落宫。”郑问竺落之义,曰:“竺落皇笳天,是南方八天之一,载在《道经》,妾旧时所居宫名也。”取翠玉笛一枝以赠,并吟一诗曰:“叹息沧桑易变迁,西郊风雨自年年。感君吊我商山下,冷落平原旧墓田。”遂命送郑出。时东方微明,向之第宅俱无所见,惟四面隐隐若有垣墉,谛视之,则深林掩映而已。然袖中玉笛故在,视其诗笺,则多年败纸,触手欲腐,墨色亦暗淡,迥非人世之物。郑以幽会荒唐,刻圆圆遗诗,托诸箕笔。东海刘古石傅会

译同治九年三月,绍兴府南门外有一个女子从空中坠落,年纪十七八岁,容貌颇为娇美。询问她的姓氏,语言不通,她用手示意索要纸笔。立刻给了她,她自行写道:“我是蜀地人,距离成都三千里。跟随母亲到田间,忽然被狂风吹入空中,顷刻间就到了这里。”道路旁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有一个读书人、一个农夫、一个商人,都想得到她作为妻子。里长向官府报告,官府命令她自行选择跟随谁,她沉默不答;坚决强迫她,她才指向那个读书人,于是用鼓乐送她回家成婚。秀水人钱心庵写了一首《莺啼序》来记载这件事。查考元代郝文忠《陵川集》中,有《天赐夫人》一词,也是蜀地人,正与此事相似。又光绪五年十月初十日,京师安定门外有个地名八公爷坟。那天午后,天空忽然刮起旋风。当地有个十五岁的女子在路上,被风卷到半空,过了一时落下就死了,她半张脸焦黑如墨。同样是风吹女子,却有幸运与不幸的区别,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有茵席与粪坑比喻的原因。

河南颍州人李麟生,字玉方,以县令身份在江苏候补。他自称小时候到桐城一个亲戚家,那家正好请狐仙。狐仙是姐妹二人,由一个女巫主持。女巫来到,先观察坐的地方,分为前后两室,前室摆放果品糕点,必定精美,后室则粗略准备蔬菜水果罢了,大概是为了接待随从的人。初更时分仙灵来到,听到她们说话却看不见人。不久后室中吃喝的声音大作,前室的人责备说:“这家以礼节相邀,为何如此无礼?”里面竟然安静下来。于是询问主人所问何事,一一回答,结束后告辞离去。有个人说:“可以瞻仰仙人的仪容吗?”回答说:“可以。”她们来时在中庭放置梯子,等到离去,看见两个女子拾级而上,到了高处就隐去;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容貌非常美丽,但身材很矮,比常人不过三分之二而已。仙灵畏惧灯烛的光,即使是香烟也避开。可惜李麟生当时年幼,不能详述,只记得大概如此。

蒋清翊,字敬臣,苏州人,以知县身份在浙江候补。他生性喜爱文学,注释《王子安集》颇为详细丰富,我曾为他作序。他知道我搜访奇闻异事,于是把记载梦境的几件事给我看,现在记录如下。其中一件事说:同治壬戌年在安邑县,梦见坐在花下湖山石上。有一个大池,池的北面,画阁琼窗,全都用五色琉璃镶嵌,里面有众女子笑语声。问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女子说:“这是您旧时管辖的寒香洞,为何忘记了?”梦中自己也回忆是曾经游览过的地方。不久老鼠触动物体发出声音,于是醒来。又一件事说:丙寅年乘轮船到天津,半夜梦见到一个地方,图书满室。有人告诉说:“这里是少海,上帝命令唐龙门王勃在此修撰《金台仙录》。”不久王勃出来,梦中因为《王集》多散佚,请求观看全貌。王勃抽出架上一卷书展示,是《太极宫飞霞阁铭》,有序文很长,可达数万字。读完,王勃命令送客出门。听到船中人说话而醒来,船已驶入烟台口了。又一件事说:戊辰年在苏州,梦见乡人吹箫击鼓赛神。问是什么神,回答说:“是秦穆公。”梦中为他作祭文,醒来后记得其中一联说:“雄狐定晋,兆霸迹于韩原;雌雉兴秦,膺灵符于陈宝。”回忆《封禅书》,祭祀陈宝的是秦文公,颇为后悔用典失误。后来读《索隐》引《列异传》,则说是秦穆公,梦中的话本来没错。

南京府城外商山西北角,有邢妃坟,虽然碑志无考,但草丛中的石兽犹存。老辈人相传妃子就是圆圆,吴梅村为她作《圆圆曲》的那位。嘉庆年间,苏州郑生客居云南,春日踏青商山,寻找圆圆墓没有找到,在荒榛乱葛中,忽然迷失归路。不久夕阳西沉,暮烟笼罩树木,遥望前方,似乎有人家,想前往借宿。到了那里,朱门洞开,玉阶金铺,俨然王侯宅第。于是让守门人转达,很久才出来,引导进入东厢,摆设酒食,餐具也极精洁。吃完饭,有个老妇出来问:“客人操吴地口音,是何方人士?”详细告知。过了一会儿,老妇持烛出来,恭敬地请客人登堂。有个女子容貌绝代,穿着羽服霓衣,如女冠装束,下阶迎接,说:“妾身就是邢氏,埋香地下,一百多年了,时移物换,坟丘已平。念及您是妾身同乡,有小诗十首,请求传播。”于是命令侍女取诗交给郑生。最后一章说:“鸳鸯化尽鱼鳞瓦,难觅当年竺落宫。”郑生问竺落的含义,回答说:“竺落皇笳天,是南方八天之一,记载在《道经》中,是妾身旧时所居宫名。”取翠玉笛一支赠送,并吟诗一首说:“叹息沧桑易变迁,西郊风雨自年年。感君吊我商山下,冷落平原旧墓田。”于是命令送郑生出门。当时东方微明,刚才的宅第都不见了,只有四面隐隐若有墙壁,仔细看去,则是深林掩映而已。然而袖中玉笛还在,看那诗笺,则是多年败纸,触手欲腐,墨色也暗淡,完全不是人世之物。郑生认为幽会荒唐,刊刻圆圆遗诗,托言是扶乩所得。东海刘古石附会

作《商山鸾影传奇》,弥失其真。苏人蒋敬臣为余言如此,因纪其大略。至其诗,世多有之,且亦不甚工,故不录也。“竺落皇笳天”,据道家书为十八色界天之一云。

译创作《商山鸾影传奇》,更加失去了真实。苏州人蒋敬臣对我这样说,因此记录其大概。至于他的诗,世间多有流传,而且也不甚精妙,所以不收录。“竺落皇笳天”,根据道家书籍说是十八色界天之一。

常州一女子,谈者失其姓氏,自幼为父母鬻于妓船。女绝色也,船媪颇珍之。稍长,导以淫,不从,日楚挞之,卒不可。而客来见女者,艳其色,争▯以利,冀当女意,故虽不荐枕席,而所得缠头倍他妓,媪以故稍宽之,女亦私积蓄阴自为计。咸丰己未岁,媪载女至湖州,有市人陆姓者温温然善伺人意,貌亦都雅。女年幼,于世情未阅历,见之以为佳士也,遂与订嫁娶。陆去,女白媪曰:“某日陆郎以洋钱二百来赎儿,儿即辞母去,苟不见许,儿死,于母无益也。”媪知不可夺,诺之。女虑媪中变,遍诣邻舟告以故,且言别。至期,陆不至,使招之来,问爽约之故。陆言无赀。女出私蓄洋钱百五十畀之,期于明日来。陆得钱即赴博场,顷刻而尽。他妓有知其事者,以告女,女犹不信。明日,陆仍不至,使招之,则徒手来,问昨所赠,曰:“罄矣。”女哭失声。陆乘间亡去,女遂仰药死。湖郡诸耆老闻之,皆悯女而恶陆之无行,强使经纪其丧焉。余亡友徐诚庵大令为作《兰陵女子传》。

  月桂者,直隶栾城妓也。家贫,父母强使为之,而非其志。燕赵妓多奔走逆旅,媚过客,桂独否。蜀人刘斗山明经曾诣之,欣然延接,为竟夕谈,如文士,如山人,斗山甚异之。一日,有老尼踵其门,施以钱米,俱不受,愿一见。既入,无寒暄语,辄大笑,而桂对之痛哭不已。尼曰:“无过悲,若不忘本来,某日吾迟汝于某所。”桂唯唯。届期如尼言,至其处,果得一庵。桂入庵拜佛及尼,已而出翦刀自断其发。从之往者惊阻不及,劝之归,不可,乃还告其父母。越日复往,则庵中阒然,桂与尼俱杳矣。

  四川石泉县刘氏女,许嫁同邑罗氏子。罗氏子与女同龄,年十五遘疾而卒。女欲奔赴,父母不可,意常戚戚,家人虑其死,严守之。父母潜受他姓之聘,秘不使知,女微闻之,佯为欢笑,父母以为无他也。其明年三月十六日,距罗氏子殁<辶周>岁矣,适父母兄嫂俱外出,女挈其妹如邻媪家。先是,媪有子失足堕江死,其妇闻之亦投江以殉,盖其家屋后滨江,女素所知也。语媪曰:“顷伤于手,闻媪后园多药草,愿往求焉。”妹时年十二矣,诧曰:“姊伤手,吾奚不知?”索观之,女敛手袖中,不使见。旋乞火燃香,执之而出,媪诘何为,曰:“辟秽气耳!”妹觉有异,从之出后户,女插香于地,拜且泣。妹问之,不答;趋走江边,妹掺执其祛,女急解外衣掷付妹,曰:“好事父母,吾去矣。”一跃入水。其族祖刘翁自隔江望见之,疑是女,急使人援之出,面如生而气已绝。其上下衣缝纫不可解,亦不甚沾濡,但肩背间有方尺许者,稍渍水耳。蜀俗死于外者,不以尸入室,议殡于门外。其嫂曰:“小姑从容就义,虽死犹生,请以尸入,我任其咎。”乃奉尸亻夷于堂。亲故来吊者,咸叹美之,而父母所许之某氏子亦至,愿一见其面。或曰:“不可。”或曰:“是固旧姻也,庸何伤?”时女已小敛,某氏子至女侧,女口鼻忽出血▯巽其面。某氏子惊仆,舆归,逾月竟死。道光壬辰年,有司以女贞烈闻于朝,旌其闾。命下之前一夕,其母梦女来,曰:“女奉上帝命,为湔江之神,不克在父母左右矣。”语已而拜,拜毕,有从者数十辈为女易冠服,色皆纯白,衣竟欲去。母挽留之,忽然而寤,以为积想所致。而湔江中有人堕水者,往往遇神人拯之而免,其神人之状,则少女而白衣,乃知即刘女也。嗣后灵迹甚著,邑人醵金建庙,颜曰“湔江水神庙”,香火颇盛。至乙未岁,其侄刘斗山明经,自他所闻其里火,不及车马,徒步而归,未至家已暮矣。至一桥,见有人迎面来,肥而短,其身正方。既过,念世间安有如此人,岂鬼邪?回顾之,见两磷火大如▯否,投之以石。其人复来,与相对而立,磷火荧然。▯目视之,则缩小如豆,稍瞬复大,如是久之,其人长啸而去。斗山不觉自随之行,俄闻水声,悟曰:“此必溺鬼也。”却立不前,而昏无所睹

译常州有一位女子,谈论的人记不清她的姓氏,她从小被父母卖到妓船上。女子容貌极美,船上的老妇人很珍视她。稍大一些后,老妇人诱导她行淫乱之事,她不肯顺从,老妇人每天鞭打她,最终也没能迫使她屈服。然而客人来见到女子,被她的美色吸引,争相用财物讨好,希望符合女子的意旨,所以虽然女子没有陪客人睡觉,但所得的赏钱却是其他妓女的两倍,老妇人因此稍微放宽了对她的管束,女子也私下积蓄钱财,暗中为自己做打算。咸丰己未年,老妇人载着女子到湖州,有个姓陆的市井之人温和善良,善于察言观色,相貌也很文雅。女子年纪小,没有经历过世情,见到他以为是个好男子,于是与他约定婚嫁。陆某离开后,女子告诉老妇人说:“某日陆郎拿二百块洋钱来赎我,我就离开母亲,如果不答应,我死了,对母亲也没有好处。”老妇人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心,便答应了。女子担心老妇人中途变卦,便去周围的船只告知缘由,并且告辞。到了约定的日期,陆某没来,派人去叫他来,询问爽约的原因。陆某说没有钱。女子拿出私藏的洋钱一百五十块给他,约定第二天来。陆某拿到钱就去了赌场,顷刻间输光了。其他妓女有知道这件事的,告诉了女子,女子还不相信。第二天,陆某仍然没来,派人去叫他,他却空手而来,问昨天送的钱,他说:“花光了。”女子哭得失声。陆某趁机逃走了,女子于是服毒自杀。湖州的老人们听说后,都怜悯女子而厌恶陆某品行不端,强迫他料理女子的丧事。我已故的朋友徐诚庵先生为此写了《兰陵女子传》。

月桂,是直隶栾城的妓女。家里贫穷,父母强迫她做妓女,但这并非她的本意。燕赵一带的妓女大多奔走于旅店,讨好过往的客人,只有月桂不这样。四川人刘斗山曾去拜访她,月桂很高兴地接待他,整晚交谈,像文人,又像隐士,刘斗山非常惊奇。一天,有个老尼姑来到她门前,送钱送米,她都不接受,只愿见一面。尼姑进来后,没有寒暄的话,就大笑起来,而月桂对着她痛哭不止。尼姑说:“不要过于悲伤,如果你不忘本,某日我在某处等你。”月桂连连答应。到了约定的日期,按照尼姑的话,来到那个地方,果然找到一座庵。月桂进入庵中拜佛和尼姑,出来后剪断自己的头发。跟随她的人惊讶地阻止不及,劝她回去,她不肯,于是回去告诉她的父母。第二天又去,庵中却空无一人,月桂和尼姑都消失了。

四川石泉县刘家的女儿,许配给同县罗家的儿子。罗家儿子与女子同龄,十五岁时生病去世。女子想要赶去奔丧,父母不允许,她心里常常忧伤,家人担心她死,严密看守她。父母暗中接受了其他姓的聘礼,秘密不让她知道,女子稍微听说了,假装欢笑,父母以为她没有别的想法。第二年三月十六日,距离罗家儿子去世满一年了,恰好父母兄嫂都外出,女子带着妹妹到邻居老妇人家里。先前,老妇人有个儿子失足掉进江里死了,他的妻子听说后也投江殉情,大概是因为她家屋后靠近江边,女子平时就知道。对老妇人说:“刚才手受了伤,听说老妇人后园有很多草药,想去求取。”妹妹当时十二岁,惊讶地说:“姐姐手受伤,我怎么不知道?”要求看,女子把手缩在袖子里,不让她看。随即讨火点香,拿着香出来,老妇人问做什么,说:“驱除秽气罢了!”妹妹觉得有异样,跟着她走出后门,女子把香插在地上,边拜边哭。妹妹问她,她不回答;快步走到江边,妹妹拉着她的衣袖,女子急忙脱下外衣扔给妹妹,说:“好好侍奉父母,我去了。”一跃跳入水中。她的族祖父刘翁从隔江望见,怀疑是女子,急忙派人救她出来,面色像活着一样但气息已经断绝。她的上下衣服缝得很紧无法解开,也不怎么湿,只是肩背间有一尺见方的地方,稍微沾了水。蜀地风俗,死在外面的人,不把尸体抬进屋内,商议在门外殡葬。她的嫂子说:“小姑从容赴义,虽然死了如同活着,请把尸体抬进屋,我承担罪责。”于是把尸体抬进厅堂。亲戚朋友来吊唁的,都赞叹她的美德,而父母所许配的那家的男子也来了,想见一面。有人说:“不可以。”有人说:“这本来就是旧姻亲,有什么妨碍?”当时女子已经小殓,那家的男子来到女子身边,女子口鼻突然出血喷在他脸上。那家的男子惊吓倒地,用车抬回家,一个多月后竟然死了。道光壬辰年,官府把女子的贞烈事迹上报朝廷,表彰她的里巷。命令下达的前一夜,她的母亲梦见女子来,说:“我奉上帝命令,做湔江的神,不能在父母身边了。”说完就拜,拜完,有几十个随从为女子更换冠服,颜色都是纯白,穿好衣服正要离开。母亲挽留她,忽然醒来,以为是长期思念所致。而湔江中有人掉进水里,往往遇到神人拯救而免于死亡,那神人的样子,是少女穿着白衣,才知道就是刘女。此后灵迹显著,县里人凑钱建庙,匾额题写“湔江水神庙”,香火很旺盛。到了乙未年,她的侄子刘斗山,从别处听说家乡失火,来不及乘车骑马,徒步赶回,没到家天已经晚了。走到一座桥,看见有人迎面走来,肥胖而矮小,身体呈正方形。走过之后,心想世间哪有这样的人,难道是鬼吗?回头看,看见两团磷火大如斗,扔石头打它。那人又回来,和他相对而立,磷火闪烁。注视着他,磷火就缩小如豆,稍一眨眼又变大,像这样很久,那人长啸着离开。斗山不知不觉跟着他走,忽然听到水声,醒悟说:“这一定是溺鬼。”后退站立不再前进,但天黑什么也看不见。

,觉有数人牵曳之。正危窘间,忽闻呼曰:“娘娘来矣!”皆散去。有人抚其背,曰:“儿何选事邪?彼不相侮,击之何为?幸儿有后福,彼尚不敢肆,否则吾来亦无及也。儿可速归,慰汝祖母,且告家人勿迁吾墓。”斗山豁然如梦醒,知为其姑也。归入门,则祖母方泣,询之,言:“梦汝姑来,是以悲也。”女墓滨水,其旁多他姓冢。葬后江水啮其处成一小屿,四面皆水环之,似不欲与相混者。家人虑其沦入水中,议迁葬,闻斗山言乃止。后斗山二子方幼稚,自邻村归,春涨暴至,陷于水。有女子抱持之,行半里许登岸,语之曰:“我乃尔祖姑也。”斗山之母叹曰:“吾小姑已成神,尚不忘母家如此乎!”斗山之母,即前此定议殡女尸于堂者也。斗山于丁酉岁得拔贡生,神所谓有后福者,其谓此邪?余与斗山有同岁之谊,亦尝相识于吴中,此事则斗山言于徐诚庵,诚庵笔之于书,故余得知之。

译忽然觉得有几个人拉扯他。正当危急窘迫之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娘娘来了!”众人都散去了。有人抚摸他的后背,说:“你为什么做这种事呢?她们并没有侮辱你,你为什么要打她们?幸好你有后福,她们尚且不敢放肆,否则我即使来也来不及了。你可以快点回去,安慰你的祖母,并且告诉家人不要迁移我的坟墓。”斗山恍然如梦初醒,知道那是他的姑母。回到家中,祖母正在哭泣,询问原因,祖母说:“梦见你的姑母来了,所以悲伤。”姑母的墓靠近水边,旁边有很多其他姓氏的坟墓。安葬后,江水侵蚀那个地方形成一个小岛,四面都被水环绕,好像不想与其他坟墓混杂在一起。家人担心坟墓会沉入水中,商议迁移安葬,听到斗山的话后便停止了。后来斗山的两个儿子还年幼,从邻村回来,春汛突然到来,陷入水中。有一个女子抱着他们,走了半里左右登上岸,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祖姑。”斗山的母亲感叹道:“我的小姑已经成了神,还如此不忘娘家吗!”斗山的母亲,就是之前决定将姑母的尸体停放在堂屋的人。斗山在丁酉年考中拔贡生,神所说的有后福,大概就是指这个吧?我和斗山有同年之谊,也曾在吴中相识,这件事是斗山告诉徐诚庵的,诚庵把它写了下来,所以我才知道。

四川茂州西南有马厂山,其高数十里,盛夏积雪不消,土人言往往见山市。云有熊姓者,以淘金为业,闻是山多金苗,往寻之。至山深处,忽得一聚落,居人数千家,鸡犬相闻,庐舍栉比。熊游览,忘路远近,久之饥甚。见一家南向,颇壮丽,有白发翁负手立门外,顾熊曰:“客自远方来乎?”曰:“然。”又曰:“得无饥乎?此间无沽酒市脯处,老夫当作主人,脱粟一餐,不责直也。”熊称谢,从之入,出鸡黍如夙具者。熊食饱兴辞,翁问:“客何为来?”告以故,翁曰:“山中固产金,然外人不知其处,徒劳无益。客不如佣于我家,虽得直不丰,然较安逸矣。”熊从之。翁自言李姓,相待优渥。熊操作之暇,游于市井,皆殷勤款洽,乐而忘归。一日,李翁命人洒扫庭内,陈设一新。熊问故,曰:“腊日祀先祖耳。”熊自至山中,不知历时几许,闻翁言,知迫岁暮,怅然思归。翁慰留之。曰:“暂还当复来耳。”翁曰:“客必欲归,请以明日。”其夜,翁出一物,包裹重叠,授之曰:“薄具佣直,不能丰也,在汝家可数年温饱矣。然须秘密,虽床头人勿泄也。”熊谨受教,而异其言。夜方午,翁趋熊起,曰:“趁月色可行。”以蒸饼数枚纳熊怀中,曰:“饥则食此,可至家矣。元宵后仍来此,勿爽约!”熊甫出,门即阖。行数步回顾,则庐舍皆无,惟斜月欲落、树林深黑而已。大骇,以为遇鬼,探怀中则饼故在,啖之甚甘,乃于路旁稍憩。天明,出翁所赠物,发而视之,黄金可二十余两,惊且喜。虑复来迷路,折竹枝数十,沿路曲折插之,以为表识。及入城,则城中人方祀灶,急回家。出金易钱,邻人问金所从来,不以告。邻人疑焉,遂为蜚语,谓熊出行劫。熊不能复隐,具述所遇。邻人欣然固求偕往,届期转相招致至十余人,偕入山,寻向所插竹,历历俱在,而无复人迹。登高眺望,见有犬数十头从山下至,及近,则伏地大吼,悉化为虎,伤者数人,踉跄而归。

  茂州环城皆山,夷汉杂处。距城十余里为塔山墩,依山构屋,曰奶奶庙。奉一女神,不知名氏,番人皆严事之。庙恒扃,遇祭赛始一开。有士人何某者,为人执担缠之役,每蒇事辄先返。火伴问之,则曰:“待汝于塔山墩。”如是半载,火伴疑焉,施行从其所之而瞰之。至庙侧之土谷祠,一叟出与何共语,语已偕入,瞰者随入,则叟巳杳,惟何独行。至祠后,有门通于庙,及门,门启,何入门。瞰者仍尾其后,门有阍者,亦不禁也。男女数十辈迎何入,为易衣履,俨然贵人。望殿上陈设华丽,非人世所有,意其为鬼魅,大声呼叱之,忽昏然仆地。诘旦始寤,则人物俱渺,惟何卧地上似已死者,而肌肤犹温,衣服则垢敝如故。屡呼之不应,惶遽欲出,而扃钥甚严。乃呼于墙隙,番人之守庙者闻之,讶其何以得入,启钥出之。诘其故,知内有死者,乃闻于州牧周公受田,命驾往验,至则何已醒矣。问之,自言上年过土谷祠,遇一叟招与语,欲以甥女女之,辞以已娶。叟曰:“固知之,然此有宿缘,以为外室,无伤也。”遂赘于其家。女貌甚美,家甚富,谓我福薄稍▯之,使足衣食而已。嗣是常宿其家。昨夜偶多饮而醉,故晏起耳,不自知僵卧庙中也。周以为妖,欲火其庙,番人罗拜乞免,乃已。其后诸番人以何为奶奶之婿,咸尊敬之。何担负往来,仍止宿庙中,瞰者后亦无他。何云是夜己与女均不知有瞰者也。

  董叟,茂州人,善符水之术。老而丧妇,无子,携一女僦居废廨。有族子某,常外出,唯其妇及四岁子依叟以居。一夕,妇与女共话,至夜深,携子入室,女亦归寝。诘朝,日过午矣,而妇门不启。窥之,见与其子相对坐,呼之不应,破扉入,则妇与子俱死。子有烧痕一线,自足指入阳道中,妇亦有烧痕入于阴。视其面,欢然无戚容;抚其腹,空空然,如肠胃已烬者。室故有地炉,然无延烧及人之理,皆大异之。叟以此屋不吉,迁于他处。旋赘潘氏子为婿。次年

译四川茂州西南有一座马厂山,山高数十里,盛夏时节积雪也不消融,当地人说常常能看见山市(蜃景)。有个姓熊的人,以淘金为业,听说这座山金矿丰富,便前往寻找。走到山深处,忽然发现一个村落,居住着几千家,鸡鸣狗吠互相听见,房屋像梳齿一样密集排列。熊游览其中,忘记了路程的远近,过了很久,饥饿难耐。看见一家朝南的房屋,颇为壮丽,有一位白发老翁背着手站在门外,看着熊说:“客人是从远方来的吗?”熊说:“是的。”老翁又说:“莫非是饿了吗?这里没有卖酒和肉干的地方,老夫就做东,提供一顿粗米饭,不收取费用。”熊连声道谢,跟着老翁进去,端出的鸡和米饭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熊吃饱后兴致勃勃地告辞,老翁问:“客人为什么来这里?”熊告诉了他原因,老翁说:“山中确实出产黄金,但外人不知道具体位置,白白劳累没有益处。客人不如在我家做佣工,虽然得到的报酬不丰厚,但比较安逸。”熊听从了。老翁自称姓李,对待熊非常优厚。熊在劳作之余,在街市上游玩,人们都热情款待,让他乐而忘返。一天,李翁让人打扫庭院,布置一新。熊问原因,李翁说:“腊日祭祀祖先罢了。”熊自从进入山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李翁的话,知道快到年底了,惆怅地想回家。李翁安慰挽留他。熊说:“暂时回去还会再来的。”李翁说:“客人一定要回去,请在明天吧。”那天夜里,李翁拿出一个东西,包裹重重,交给熊说:“这点佣工报酬,不丰厚,在你家可以维持几年的温饱。但是必须保密,即使是枕边人也不要泄露。”熊恭敬地接受教诲,但对他的话感到奇怪。半夜时分,李翁催促熊起床,说:“趁着月色可以走路。”把几个蒸饼塞进熊的怀里,说:“饿了就吃这个,可以到家了。元宵节后仍然来这里,不要失约!”熊刚出门,门就关上了。走了几步回头看,房屋都不见了,只有斜月将落、树林深黑而已。熊大惊,以为遇到了鬼,探怀中蒸饼还在,吃起来很香甜,于是在路旁稍作休息。天亮后,拿出李翁赠送的东西,打开一看,黄金约有二十多两,又惊又喜。担心再来会迷路,折了几十根竹枝,沿着曲折的路插着,作为标记。等到进入城里,城里人正在祭灶,急忙回家。拿出黄金换钱,邻居问黄金从哪里来,熊不告诉他们。邻居怀疑,于是产生流言,说熊外出抢劫。熊不能再隐瞒,详细叙述了所遇到的情况。邻居高兴,坚决请求一起去,到了约定日期,互相招引到了十多人,一起进山,寻找之前插的竹子,清清楚楚都在,但没有人迹。登高眺望,看见几十条狗从山下上来,等到靠近,就趴在地上大吼,全都变成了老虎,伤了数人,狼狈而归。

茂州环城都是山,夷人和汉族杂居。距离城十几里是塔山墩,依山建造房屋,叫奶奶庙。供奉一位女神,不知道姓名,番人都严肃地侍奉她。庙门常关,遇到祭祀才开一次。有个读书人何某,为人做挑担的差事,每次事情办完就先返回。同伴问他,就说:“在塔山墩等你们。”像这样过了半年,同伴怀疑,就假装行动跟随他所去的地方窥视。到了庙旁边的土谷祠,一个老头出来和何某说话,说完一起进去,窥视的人跟着进去,老头已经不见了,只有何某独自前行。到了祠堂后面,有门通向庙,到了门口,门开了,何某进门。窥视的人仍然尾随其后,门有守门人,也不禁止。几十男女迎接何某进去,为他换衣服鞋子,俨然像贵人。看见殿上陈设华丽,不是人间所有的,怀疑是鬼魅,大声呼喝,忽然昏倒在地上。第二天早晨才醒来,人物都消失了,只有何某躺在地上好像已经死了,但肌肤还温暖,衣服还是原来破旧的。多次呼唤他不回应,惊慌想要出去,但门锁很严。于是从墙缝呼喊,番人中守庙的人听到,惊讶他怎么能进去,开门让他出来。询问原因,知道里面有死人,于是报告给州牧周公受田,周公派车马前往查验,到了何某已经醒了。问他,何某自己说上年经过土谷祠,遇到一个老头招他说话,想把外甥女嫁给他,何某以已经娶妻为由推辞。老头说:“本来就知道,但这里有宿缘,作为外室,没有妨碍。”于是何某入赘他家。女子容貌很美,家很富有,说我福薄稍微占点便宜,使衣食充足罢了。从此常宿在她家。昨夜偶然多喝醉了,所以晚起,不知道自己僵卧在庙中。周公认为是妖邪,想烧掉庙,番人跪拜请求免烧,才作罢。后来番人因为何某是奶奶的女婿,都尊敬他。何某挑担往来,仍然住在庙中,窥视的人后来也没有其他事。何某说那夜自己和女子都不知道有窥视的人。

董叟,茂州人,擅长符水之术。年老丧妻,没有儿子,带着一个女儿租住在废弃的官署。有个同族子弟某,常外出,只有他的妻子和四岁的儿子依靠董叟居住。一天夜里,妻子和女儿一起聊天,到夜深,妻子带着儿子进屋,女儿也回房睡觉。第二天早上,太阳过午了,妻子的门没开。窥视,看见妻子和儿子相对坐着,呼唤不回应,破门进去,妻子和儿子都死了。儿子有一道烧痕,从脚趾进入阳道中,妻子也有烧痕进入阴道。看他们的脸,欢乐没有悲伤的样子;抚摸他们的腹部,空空荡荡,好像肠胃已经烧尽。房间本来有地炉,但没有蔓延烧到人的道理,大家都认为很奇怪。董叟认为这屋子不吉利,搬到其他地方。不久娶潘氏儿子为婿。次年

正月,婿与女偕出贺岁,过废廨之门,婿忽欲入,女止之,婿即头痛不可忍。女急与俱归,言于父。叟知其遇祟,为施敕勒,痛稍止。其夜,叟就寝,忽闻女室中呼救声,持炬趋往,则女背为鬼火所燎,其光深碧,内外衣皆焦灼,殆将及肤,以水沃之始熄。女迷惘不能言,久之乃云:“见嫂使其子持其两手,而举火▯其背,窘甚而不能出声,幸亡母来疾声呼救,始获免耳。”女所云嫂,即族子妇也。叟复以符水治之,女遂安,婿亦无恙。前第五卷所记毛氏婢、第八卷所记某氏妇,殆皆此类乎!

译正月,女婿与妻子一同出门拜贺新年,经过一座废弃官署的大门时,女婿忽然想进去,妻子制止他,女婿随即头痛得难以忍受。妻子急忙和他一起回家,向父亲诉说。老人知道他们遭遇了邪祟,便施法念咒驱邪,头痛才稍微停止。那天夜里,老人就寝时,忽然听到女儿房间里有呼救声,拿着火把快步赶去,只见女儿的背部被鬼火灼烧,火光呈深青色,里外衣服都被烧焦,几乎要伤到皮肤,用水浇泼后才熄灭。女儿神志恍惚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说:“看见嫂子让她的儿子抓住我的双手,举着火把灼烧我的背部,处境窘迫得无法出声,幸好亡母赶来大声呼救,才得以脱险。”女儿所说的嫂子,就是同族中某人的妻子。老人又用符水为她治疗,女儿于是平安无事,女婿也安然无恙。前面第五卷所记载的毛家婢女、第八卷所记载的某家妇人,大概都是这类情况吧!

茂州,古汶山郡,唐时曾陷于土番,人民稀少。从州治东行六十里,为甘沟;西行二十里,为打鼓石。沿途置店,以待行李之往来,应门者、当垆者,皆妇女也。其妇女之貌美者,恒有异疾,土人名之曰毒药鬼。每立春、立秋两节间,天癸至而疾作,作则腹涨如鼓,皮肤皆肿,口眼及十指甲流出黄水,至夜而烦懑更甚。其人身畔密藏小竹筒,虽其父母其夫不使知也。筒中储各兽之毛,犬、豕、牛、马、驴、骡皆备,暗中拈得一毛,其毛为何物,魂即化是物,出至旷野,迷罔行人,往往受其累。间或遇有胆力者,执而捶击之,则哀鸣乞怜。天欲明,窘更甚,辄自言其姓氏里居,人或杀之,则病者死矣。病人所流出之黄水,人稍沾染之,即中其毒,病亦如之,而病者得以稍间。故凡有是病者,相戒不食于其家,或不得已而就食,则以赤铜置食器内,毒不能中。异哉!此疾视粤之麻疯、粤之畜蛊更有甚矣。以上蜀事数则,皆徐诚庵所记,其子思赞录以示余,盖皆闻之蜀人刘斗山者也。

  咸丰间功令,凡亲丧因兵乱不及奔赴者,虽已服满,仍命解任回籍,持百日服。于是余亲家翁樊君玉农,由河南府知府回湖北咸宁县籍持服,而满洲人德公实来代理府事。未逾月,有妾投井死。先是,有王公者与德公之父同官江西,实有异姓昆弟之谊。其王媪与德公之母,亦以姊妹相称。后王公以事遣戍,有仆负羁纟曳以从。临行,叩首于其主母,曰:“奴从主人去,无所顾恋。惟一女名莲,所爱怜也。幸主母善视之。”王媪曰:“若从主人去,若女即吾女也。”于是迁莲于闺中,以女畜之,且教之读书。莲长而美,德见而艳之,德故呼王媪为姨,请于姨,愿委禽焉。德美风仪,且能为诗,喜金石书画,亦翩翩佳公子也。然性儇薄,得新则弃旧,初娶妇极相爱重,后又纳广陵倡女为妾,与其妇仳离。王媪固知之,谓曰:“汝已娶妻,将以阿莲为妾乎?”德曰:“不然,前所娶妇不安于室,久归母家,姨所知也。莲妹归我,即我妻矣。”王媪曰:“广陵之妇,口舌可畏,阿莲非其敌也。”德曰:“彼妇已物故久矣。”王媪使侦之,其家果无广陵之妇,乃诺其请。德以礼娶之,视如嫡。而广陵妇实未死,已更易满洲装束,故王氏侦者不觉也。其性阴险,凡德所爱宠者,必以术间之。德怒,则或以赠僚友,或以配家奴;若有子女,知不可去,则用计并杀其母子,如是者非一人矣。莲始至,广陵妇谬相敬重,不敢均礼。久之,微用其离间之策,而德甚爱莲,不能动。广陵妇乃益自卑下,日为栉发,俄而发臭,俄而体臭,然他人固不闻也,惟德则闻之,不知其何术也。俄而并其室中亦臭,德遂不复入莲室,久而厌之,乃以与其弟。弟于兄弟行居八,家人呼之曰八爷。莲号泣不从,德语之曰:“吾与若缘尽矣。吾弟八爷,年少未娶,从八爷不胜从我乎?”乃择吉日,将使成礼。而所谓八爷者,亦喜甚,未及期先入莲室,以甘言悦之曰:“若意中欲何好物?当为若购之。”莲不应,固问之,乃大言曰:“他无所需,为我买好棺一具足矣。”八爷悚然而出。会王媪之子来为河南府丞,王媪将与偕至,莲每日问王氏已至未。乃王氏未至而所期已及,莲知不及待。一日,挈一小婢入后圃。圃故有井,莲趋赴井所,而命婢至他处采花。婢去稍远,即奋身入于井,婢回救无及矣。奔告于德,使人出之井,其内衣皆缝纫严密,知其死志久定也。莲既死,而王媪至,大骂于河南府之堂,呼德之小名曰:“阿巧,偿吾女之命!”德叩头服罪,且为莲盛丧葬之仪,使其弟八爷以妻服服之。时余长子妇樊尚从其母居河南府署,故知之甚详焉。莲以小家女,深明大义,从容死节,视彼持粱啮肥之子何如哉!是可嘉矣。惜不得其姓氏,大儿妇云:“当时闻署中人称为王姑娘,以其来从王媪家故云尔,实非其姓也。”

  衢州人傅翁,无子,买他人子为子,已为娶妇矣。久之,其子知所生父母在某所

译茂州,古称汶山郡,唐代曾沦陷于吐蕃,百姓稀少。从州治向东走六十里,是甘沟;向西走二十里,是打鼓石。沿途设有客栈,以接待过往旅客,看门的、卖酒的,都是妇女。那些相貌美丽的妇女,常患有怪病,当地人称之为“毒药鬼”。每逢立春、立秋两节之间,月经来潮时疾病发作,发作时腹部胀大如鼓,皮肤全部浮肿,口眼及十个指甲流出黄水,到了夜里烦闷更加严重。病人身边秘密藏有小竹筒,即使是她的父母和丈夫也不让她知道。筒中储存各种动物的毛发,狗、猪、牛、马、驴、骡的都有,暗中抽出一根毛,那毛是什么动物,她的魂灵就化作那种动物,跑到旷野,迷惑过往行人,往往使人受害。偶尔遇到胆大有力的人,抓住她捶打,她就哀鸣乞怜。天快亮时,她更加窘迫,便自己说出姓名和住址,如果有人杀了她,那么病人也就死了。病人流出的黄水,别人稍微沾染,就会中毒,病症也和她一样,而病人却能因此稍微缓解。所以凡是患有此病的人,互相告诫不在她家吃饭,如果不得已要在她家吃饭,就把红铜放在食器里,毒就无法侵入。奇怪啊!这种病比起广东的麻风病、广东的养蛊病更加严重了。以上几则四川的事情,都是徐诚庵所记录,他的儿子徐思赞抄录给我看,大概都是听四川人刘斗山说的。

咸丰年间朝廷规定,凡是因战乱导致亲人去世未能及时赶回去奔丧的,即使守丧期满,仍命令解除职务返回原籍,守百日丧。于是我的亲家公樊玉农,从河南府知府任上回到湖北咸宁县籍守丧,而满洲人德公实际来代理府事。不到一个月,有一个妾投井自杀。在此之前,有一位王公与德公的父亲同在江西做官,实际上有异姓兄弟的情谊。王公的母亲与德公的母亲,也以姊妹相称。后来王公因事被流放,有一个仆人背着行囊跟随。临行时,仆人向主母叩首说:“我跟随主人去,没有什么顾念留恋的。只有一个名叫莲的女儿,是我所疼爱的。希望主母好好照看她。”王母说:“你跟随主人去,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于是把莲接到内室,当作女儿抚养,并且教她读书。莲长大后貌美,德公见到后迷恋她,德公本来称呼王母为姨,便向姨母请求,愿意下聘娶她。德公风度仪态美好,而且能写诗,喜爱金石书画,也是个翩翩佳公子。然而他性情轻薄,喜新厌旧,最初娶的妻子非常相爱重,后来又纳扬州妓女为妾,与妻子离异。王母本来知道这件事,对他说:“你已经娶了妻子,打算把阿莲纳为妾吗?”德公说:“不是这样,以前娶的妻子不安于室,早就回娘家了,姨母是知道的。莲妹嫁给我,就是我的妻子。”王母说:“扬州那个女人,口舌厉害,阿莲不是她的对手。”德公说:“那个女人已经死很久了。”王母派人去侦察,他家果然没有扬州那个女人,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德公按礼节娶了她,视同正妻。而扬州那个女人实际上没死,已经改穿满洲装束,所以王家侦察的人没有发觉。她性格阴险,凡是德公所宠爱的人,一定用计谋离间。德公发怒,就或者把她赠送给同僚朋友,或者配给家奴;如果有子女,知道不能赶走,就用计谋一并杀死母子,像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了。莲刚来时,扬州女人假装对她敬重,不敢平起平坐。过了很久,稍微使用离间计策,而德公非常宠爱莲,不能动摇。扬州女人于是更加谦卑,每天为她梳头,不久头发臭了,不久身体也臭了,然而别人固然闻不到,只有德公能闻到,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术。不久连她的房间也臭了,德公于是不再进入莲的房间,时间久了就厌恶她,就把她给了弟弟。弟弟在兄弟中排行第八,家人称他为八爷。莲哭着不肯从命,德公对她说:“我和你的缘分尽了。我的弟弟八爷,年轻未婚,跟随八爷不比我好吗?”于是选择吉日,将要成礼。而所谓的八爷,也非常高兴,没到日期就先进入莲的房间,用甜言蜜语取悦她说:“你心里想要什么好东西?我为你去买。”莲不回答,坚持追问,她才大声说:“其他都不需要,给我买一副好棺材就够了。”八爷惊恐地退出。恰逢王母的儿子来担任河南府丞,王母将要和他一起来,莲每天问王家的人到了没有。于是王家的人没到而约定的日期已经到了,莲知道等不及了。一天,带着一个小婢女进入后园。园子里本来有一口井,莲快步走到井边,命令婢女到别处采花。婢女走远一点,她就奋身跳入井中,婢女回来救也来不及了。跑去告诉德公,派人把她从井里捞出来,她的内衣都缝纫严密,知道她求死的决心早就定了。莲死后,王母到了,在河南府大堂上大骂,叫着德公的小名说:“阿巧,赔我女儿的命!”德公磕头认罪,并且为莲办理盛大的丧葬仪式,让他的弟弟八爷以妻子的丧服为她服丧。当时我的长媳樊氏跟随母亲住在河南府衙,所以知道得很详细。莲出身小户人家,深明大义,从容赴死守节,比起那些吃着精细粮食、嚼着肥美肉类的子弟怎么样呢!这是值得嘉奖的。可惜不知道她的姓氏,长媳说:“当时听说衙门里的人称她为王姑娘,因为她来自王母家所以这么说,实际上不是她的姓。”

衢州人傅翁,没有儿子,买别人的儿子做儿子,已经为他娶了媳妇。过了很久,他的儿子知道亲生父母在某个地方

,遂亡归省视。而其父母自卖子后以居积起家,颇足衣食,得子大喜,语之曰:“汝在孕时,与某氏指腹为婚姻,今其女长成,当为汝娶之。”子告以在傅氏已娶妇,父母曰:“此傅氏妇,吾何有焉?”卒娶之。而某氏女美,子甚▯匿焉,遂欲绝傅氏。而傅氏失子后,其妇日夜悲泣,傅翁乃踪迹之。得其子,挟以归,好语之曰:“天性之恩,固不可绝;然吾自幼卵翼汝,以至于成人,且有妇在,庸可绝乎?今后宜往来两家,两家各有妇,将来各孙其孙,可也。”子唯唯。而以傅氏所娶妇,不及后所娶者美,虽居傅家,情意落寞。其妇则事之如初,不以其别娶为恨,然子意益厌弃之。一日,傅翁夫妇方燕坐,闻子舍中声息绝异。奔视之,则子以绳勒妇喉,妇气垂绝,而子犹力持绳两端未释。大惊,急叱其子出,百计救妇,妇乃苏。问状,妇惟垂泪而已。有小婢在侧,述知子引绳向妇,妇延颈受之,略不撑拒,婢欲出告人,妇犹摇手止之。舅姑问何意,妇叹曰:“新妇不得于良人,虽生何味?不如死良人手之为愈也。”舅姑益怜之。然自此其子竟绝迹于傅氏。舅姑不得已,乃归妇于母家,劝之他适。数年后,舅偶过之,妇犹出拜,舅劝喻之,执志如初,是亦可悲矣。

译于是(他)逃回家探望父母。而他的父母自从卖子之后,靠积蓄起家,衣食颇为充足,见到儿子回来非常高兴,对他说:“你还是在胎儿的时候,就与某家指腹为婚,如今那家的女儿已经长大,应当为你娶她为妻。”儿子告诉父母自己在傅家已经娶了媳妇,父母说:“这个傅家的媳妇,我们有什么相干呢?”最终还是娶了某家的女儿。而那家的女儿貌美,儿子非常宠爱她,于是想断绝与傅家的关系。而傅家失去儿子后,他的媳妇日夜悲泣,傅翁于是寻踪查访。找到了儿子,带他回家,好言劝说道:“天然的亲情,本来不可断绝;况且我从小抚养你,直到你长大成人,而且已有媳妇在,怎么可以断绝呢?今后你应当往来于两家,两家各有媳妇,将来各自抚养各自的孙子,也可以。”儿子连连答应。但因为傅家所娶的媳妇,不如后来娶的美貌,虽然住在傅家,情意却冷淡疏离。他的媳妇则侍奉他像当初一样,不因为他另娶为恨,然而儿子的意思更加厌弃她。一天,傅翁夫妇正闲坐,听到儿子房中声音气息异常。跑去看,只见儿子用绳子勒媳妇的脖子,媳妇气息奄奄,而儿子还用力拿着绳子两端没有松开。大惊,急忙喝斥儿子出去,用各种办法救媳妇,媳妇才苏醒。询问情况,媳妇只是流泪罢了。有个小婢女在旁边,叙述说儿子拿着绳子走向媳妇,媳妇伸长脖子承受,一点也不抵挡抗拒,婢女想出去告诉别人,媳妇还摇手制止她。公婆问是什么意思,媳妇叹息说:“媳妇不被丈夫喜爱,虽然活着有什么滋味?不如死在丈夫手里更好。”公婆更加怜惜她。然而从此他的儿子竟然在傅家绝迹。公婆不得已,于是把媳妇送回娘家,劝她改嫁。几年后,公公偶然经过那里,媳妇还出来拜见,公公劝解开导她,她坚持志向像当初一样,这也是可悲的。

杭人有娶妇者,合卺之夜,妇不与同衾,防御甚严,如是者一月,婿竟不得近。婿恨甚,俟妇归宁,出其衾与所亲者观之,以麻线密缝,仅容一身,每卧以足逆人,若蛇之赴壑者然,众咸异之。外舅姑知其事,咸劝其女,竟不听。乃谓其婿曰:“必尔等成婚之日,适值孤辰寡宿,是以如此。当为尔扫除别舍,选择吉辰,复行花烛之礼。”婿唯唯而已。逼近岁暮,人事纷纭,亦未遑暇也。婿以将度岁,来迎其妇,其妇涕泣不肯去,父母强之,乃归夫家。是夜,婿入室,妇避灯后,不与语。婿不得已先就枕,妇则坐以待旦,虽宵寒彻骨,不顾也。自是婿亦憎恶其妇,屡与反目。一日,因小故忿争,婿痛哭竟夕,详书妇来归后情状,黏著大门,竟去,不知所之。邻比竞集,读其所书,有云非入空门,即寻死路,是其生死不可知矣。此真所谓怨耦者与?

  余尝馆江西玉山县,其书室之前即为帐房,而帐房即在二堂之左。官坐堂上鞫囚,听之了了,笞挞之声不绝于耳。每夜静,犹时闻肉鼓吹也。一日,与诸友坐帐房闲话,闻堂上笞一囚,而<疒会>々呼痛之声(<疒会>,音威,二字见《辍耕录》),则女子也。诸友趋往观之,拉余俱去,余危坐不起,咸笑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俄而诸友反,余问何所见,曰:“批颊耳。”余问以何罪受刑,曰:“此妇与一僧通奸,乃置毒食中,谋杀其夫。夫中毒,腹痛欲裂,号呼之声彻于四邻,于是邻人▯至,灌以粪汁而吐之,幸不死。乃共闻于官,官逮妇及僧,讯得实。视其夫奄奄一息,呼医诊之,医曰:”毒尚未尽。‘复饮以药。夫踞地大吐,始而黑,继而紫,终乃红色。医曰:“毒当尽矣。然藏府受伤不浅,姑饮吾药养其藏府,涤其余毒,三日不死,乃可保也。’官以此妇淫毒如此,故批其颊二百,若夫死,当论如律也。”言次,一友袁姓者曰:“国家定律,妇人犯奸罪,去衣受杖。此妇淫毒如此,不依律决杖,乃仅批其颊,得无失之宽纵欤?”余曰:“不然,自古无妇人去衣而杖臀者。若史策所载,北齐武成裸文宣后李氏挝挞之,此淫乱之主所为,岂可为法欤?妇女受杖之律,莫详于《元史。刑法志》。其文云:诸和奸者,杖七十七,妇女去衣受刑。又云:诸倡女斗伤良人,辜限之外死者,杖七十七,单衣受刑。又云:诸妻以残酷殴死其妾者,杖一百七,去衣受刑。是去衣受刑,固前代所有。然所谓杖者,杖脊也,非杖臀也。《金史。海陵本纪》,以左丞相昂去衣杖其弟妇,而杖之。考《昂传》云:昂怒族弟妻,去衣杖其脊。是可知去衣而杖,非杖臀矣。及明初定制,笞杖皆臀受讯,杖臀腿受,无杖脊之条,于是妇人受杖者,亦以臀腿受。而又沿袭前代去衣单衣之例,遂有去妇女之衣而挞其臀者。此有明一代之弊政,实与妇女发教坊同一酷法也。本朝律例虽沿前明之旧,犯奸妇女去衣受杖,然官吏多仰体朝廷德意,务崇宽大,于妇女杖罪多不的决。后此倘有建言君子,删除妇女笞杖之律,或亦盛德事乎?”其时有吴君者刑法家,斫轮老手也,叹曰:“君言是也。往年乾隆间,江西有奸人伪为女子,汇缘入人闺闼,恣行奸秽。后事发,台司籍其所与乱之妇女,均科以和奸之罪,命所在地方官名捕之,依律决杖。一时宣传,云诸妇女到官,皆将去衣决杖。无赖子弟日集县门伺之。诸妇女闻之,知逮者将至,往往自经死,亦有杖毕不胜羞愧而死者。若从子之言,造福无量矣。”此段议论,余蓄之已久,《达斋丛说》中有汉唐改笞法说,《广杨园近鉴》中载某县令事,均略及此意。今撰笔记,偶忆旧说,因复详述之如此。

  光绪六年五月间,湖北汉口镇人见江中流下一木版,其版凡数重,以巨ㄌ缠束之。上卧一女子,貌颇娟好,四肢皆贯以铁环,钉著于版,不能展动。旁置钱三千文,又有瓷坛一具,中实饼饵,即在其右手之侧。胯下有一人头,视之僧也,已臭腐不堪。

译杭州有个娶媳妇的人,在合卺之夜,媳妇不与他同床,防备非常严密,像这样过了一个月,丈夫竟然不能靠近。丈夫怨恨至极,等到媳妇回娘家时,拿出她的被子给亲近的人看,发现用麻线密密缝死,仅能容纳一人,每次睡觉都用脚抵住别人,像蛇钻入深谷一样,众人都对此感到诧异。岳父岳母知道了这件事,都劝告女儿,但女儿终究不听。于是对女婿说:“一定是你们成婚那天,恰好遇到孤辰寡宿的凶星,所以才这样。应当为你打扫另一处房屋,选择吉日,重新举行花烛之礼。”女婿只是连声答应罢了。临近年底,人事繁杂,也没有空闲时间。女婿因为要过年,来接媳妇,媳妇哭泣不肯走,父母强迫她,她才回到夫家。这天夜里,丈夫进屋,媳妇躲在灯后,不说话。丈夫不得已先躺下,媳妇则坐着等待天亮,即使夜深寒冷透骨,也不顾惜。从此丈夫也憎恶媳妇,多次与她争吵。一天,因为小事愤怒争执,丈夫痛哭了一整夜,详细写下媳妇嫁过来后的情状,贴在大门上,竟然离家出走,不知去向。邻居们争相聚集,读他写的文字,其中有说如果不进入空门,就寻死路,这生死就不可知了。这真是所谓的怨偶吗?

我曾经在江西玉山县做馆舍先生,书房前面就是账房,而账房就在二堂的左边。官员坐在堂上审问囚犯,听得清清楚楚,鞭打的声音不绝于耳。每当夜深人静时,还时常听到肉体的鼓吹声。一天,我和几位朋友坐在账房闲聊,听到堂上鞭打一个囚犯,而发出“威”声的呼痛声(“威”,音威,这两个字见于《辍耕录》),是女子。朋友们跑去看,拉我也一起去,我端正坐着不起身,大家都笑着说:“有这样的吗,你的迂腐啊!”不久朋友们回来了,我问看到了什么,回答说:“只是打脸颊罢了。”我问她因何罪受刑,回答说:“这妇人和一个和尚通奸,于是把毒药放在食物中,谋杀她的丈夫。丈夫中毒,腹痛欲裂,号叫的声音传遍四邻,于是邻居们到来,灌粪汁让他吐出来,幸好没死。于是共同报告官府,官府逮捕妇人和和尚,审讯得到实情。看到丈夫奄奄一息,叫医生诊治,医生说:‘毒还没有排尽。’又让他喝药。丈夫蹲在地上大吐,开始是黑色,接着是紫色,最后是红色。医生说:‘毒应当排尽了。然而脏腑受伤不浅,暂且喝我的药滋养脏腑,涤荡余毒,三天不死,才可以保全。’官府因为这妇人淫乱毒辣如此,所以打她脸颊二百下,如果丈夫死了,应当按法律论处。”说话间,一个姓袁的朋友说:“国家制定法律,妇人犯奸罪,脱去衣服受杖刑。这妇人淫乱毒辣如此,不依照法律决杖,只打脸颊,难道不是失之宽纵吗?”我说:“不是这样,自古以来没有妇人脱去衣服而打臀部的。如果史书所载,北齐武成帝裸体文宣皇后李氏鞭打她,这是淫乱君主所为,怎么能作为法则呢?妇女受杖的法律,没有比《元史·刑法志》更详细的。其中写道:各种通奸者,杖七十七,妇女脱去衣服受刑。又写道:各种娼妓斗伤良人,在辜限之外死亡的,杖七十七,单衣受刑。又写道:各种妻子以残酷殴打死妾的,杖一百七,脱去衣服受刑。可见脱去衣服受刑,本来就是前代所有的。然而所谓杖刑,是打脊背,不是打臀部。《金史·海陵本纪》,因为左丞相昂脱去衣服杖打他的弟媳,而杖打她。考察《昂传》说:昂愤怒族弟妻,脱去衣服杖打她的脊背。由此可知脱去衣服而杖打,不是打臀部。等到明朝初年定制,笞杖都打在臀部受讯,杖打臀部腿受,没有杖打脊背的条款,于是妇人受杖的,也以臀部腿受。而又沿袭前代脱衣单衣的例子,于是有脱去妇女衣服而打她臀部的。这是明朝一代的弊政,实在与妇女发配教坊同一酷法。本朝律例虽然沿袭前明的旧制,犯奸妇女脱去衣服受杖,然而官吏多仰体朝廷德意,务求宽大,对妇女杖罪多不确实执行。以后如果有建言君子,删除妇女笞杖的法律,或许也是盛德之事吧?”当时有个吴君是刑法专家,斫轮老手,感叹说:“你说的话是对的。往年乾隆年间,江西有奸人伪装成女子,混入人家闺房,恣意行奸秽之事。后来事发,台司登记他所淫乱的妇女,都科以通奸之罪,命令所在地方官指名捕拿,依照法律决杖。一时宣传,说诸妇女到官,都将脱去衣服决杖。无赖子弟每天聚集在县门等待。诸妇女听说后,知道逮捕者将至,往往自缢而死,也有杖打完毕不胜羞愧而死的。如果听从你的话,造福无量啊。”这段议论,我积蓄已久,《达斋丛说》中有汉唐改笞法说,《广杨园近鉴》中记载某县令事,都略及此意。现在撰写笔记,偶然想起旧说,因而详细叙述如此。

光绪六年五月间,湖北汉口镇人看见江中流下一块木板,这块木板共有数层,用粗绳缠束。上面躺着一个女子,容貌颇佳,四肢都贯穿铁环,钉在板上,不能伸展活动。旁边放着三千文钱,又有一个瓷坛,里面装满饼饵,就在她右手旁边。胯下有一个人的头,看是和尚,已经臭腐不堪。

版上插木为标,书其上曰:“此女金口人,年十九。僧年四十二。女死,则仁人君子取此钱买棺敛之;若其不死,则有饼饵可延其数日之命。见者不必救,救而收留之者,男盗女娼。”于是见者皆不之救,任其漂流而去。金口距汉口六十里,莫知其为谁氏女也。或曰次日流至一地,名曰葛店,为人所救,亦莫知其审。

译在木板上插着木桩作为标记,上面写着:“这女子是金口人,十九岁。僧人四十二岁。如果女子死了,仁人君子就拿这些钱买棺材收殓她;如果没死,就有饼饵可以延续她几日的性命。看见的人不必去救,救下并收留她的,男人就是盗贼,女人就是娼妓。”于是看见的人都不去救她,任她漂流而去。金口距离汉口六十里,没人知道她是哪家的女儿。有人说第二天她漂流到一个叫葛店的地方,被人救了,但也不清楚是否属实。

镇海县乡间,有兄弟四人出海捕鱼,还至昆亭。将进口矣,适有出口之船满载货物而来。见渔船将近,惧其相撞,大声而呼。兄弟四人执不肯让,故意扌盍碰,彼舟竟覆。有一人从水中以两手攀舷求救,渔船之佣请命于主,四人皆曰:“若救彼起,必谓我触沉其舟,反滋口舌,不如死之。”引刀断其一手,其人犹以一手攀舷不释,乃并断之,始随流而去。是年夏六月,天大雷雨,兄弟四人俱在家中,为雷摄至中庭击死,其佣亦为雷击,口尚能言,历言前事而死。秀水北乡杨舍村,有沈氏兄弟二人,皆农夫也。伯生子二,仲生子一。仲妻杨悍而贪,日聒其夫求异爨,已许之矣。而杨又私计,若伯之夫妻父子皆死,则伯之田亦归于仲,利孰大焉。适值农忙,杨招其母来助己,遂与母谋,将置毒于饭以毙伯氏,时为五月二十三日。其夜雷雨大作,电光直射杨所居屋,杨之子甫四岁,呼曰:“雷至矣!”盖有所见也,杨罔知顾忌。次日,先以昨所余饭供母与夫,而使母更淅米煮饭,饭熟将置毒焉。雷又大作,母惧止女。杨不听,自入室取所蓄砒霜,未出而霹雳一声,杨死于房。母亦倒地,掖之起,良久始能言,述杨之阴谋如此。仲买棺敛杨,舁至桑田中,是夜雷仍不绝声。质明往视,则棺破而尸见矣。此与镇海捕鱼者事并在光绪庚辰岁。按《论衡。雷虚篇》,力破世俗雷为天怒之说,而谓雷者太阳之激气。太阳用事,阴气乘之,则相校轸;校轸则激射。激射为毒,中人辄死,中木木折,中屋屋坏,其理精矣。近世泰西人之说,以为雷者天空之电气。电气之为用至广,收而用之,可以代灯火,通言语,制器物;而人或触之,则其祸亦至烈。是气尤忌五金之物,故船桅屋柱皆忌裹铁,恐引电气下击也,其说尤言之凿凿。然如此等事,岂得谓无神物凭之哉!窃谓雷本是气,而既有是气,则鬼神即假是气以行其诛殛之法。正如水火风皆天地间所本有,而佛说有火灾、水灾、风灾,则鬼神即假此以成其劫也。武乙﹃辱天神,为暴雷震死,明载史策。必如王仲任所说,汉时画雷公,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固失之诞妄;然竟谓无神以主之,人之遇雷而死者适然耳,则又天变不足畏之说,君子无取焉。

  ●卷十光绪六年五月,浙江巡抚谭公疏称:“台州府天台县民许治邦生于乾隆三十五年,至同治十一年百有三岁,经前抚臣杨昌浚照例请旌,并蒙赏给上用缎一匹,银十两。兹据天台县职员陈补过等呈,称许治邦见年一百十一岁,长曾孙许尊周于光绪五年八月孪生二子,次曾孙许尊贤亦生一子。许治邦家住福溪,人游寿字,越百龄有十岁,萃五世于一堂。仰恳天恩,从优旌表。”奉旨“礼部知道”。按明徐应秋《玉芝堂谈荟》罗列古来长寿人百数十岁者甚多,国朝赵耘菘《陔余丛考》中亦有一则,不及《谈荟》之博。昔读其书,每叹其异,不图并世乃有斯人,恐天壤间更无第二人矣。

  同年魏芸阁士龙殁而为神,余已载于第七卷矣。今又闻诸杭人魏元名然乙,道光元年举行恩科乡试。魏于是年正月梦观天榜,其第一名则仁和魏士龙也。寤而求之,仁和学籍无其人,乃自改名士龙以应之。是科不中,至甲辰恩科乡试,果以第一人中式,距得梦之年二十四年矣。按世俗每言有梦见天榜者,考之载籍,唐人《前定录》载陈彦博梦至都堂,见陈设甚盛,庭中帏幄饰以锦绣,中设一榻,陈列几案,上有尺牍,望之照耀如金字。彦博私问之,曰:“明年进士人名,将送上界官司阅视。”此近乎天榜矣,而不言榜。又《感定录》载:元和初进士李固言就举,忽梦看榜,见李固言第二人上第。此言榜矣,而不言天榜。天榜之说,流俗所传。然自唐、宋以来,士以科名为进身之阶,则冥冥中或有豫定其籍者,亦无足怪。惟魏以道光二十四年领解,而先见梦于道光之元,抑何早欤?余与许仁山阁学、应敏斋廉访,皆是科中式者。是岁也,三人者年皆二十四,盖皆生于道光元年

译镇海县乡下,有兄弟四人出海捕鱼,返回到昆亭。将要进港时,恰好有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出口而来。看见渔船靠近,害怕相撞,大声呼喊。兄弟四人坚持不肯避让,故意碰撞,那艘船竟然翻覆了。有一个人从水中用双手攀住船舷求救,渔船上的雇工向主人请示,四人都说:“如果救他上来,必定会说我们撞沉了他的船,反而惹来口舌是非,不如让他死掉。”于是用刀砍断他的一只手,那人仍然用一只手攀着船舷不松手,于是连另一只手也砍断,那人这才随着水流漂走。这一年夏六月,天降大雷雨,兄弟四人在家中,被雷摄到中庭击死,他们的雇工也被雷击中,嘴还能说话,详细讲述了之前的事后死去。秀水北乡杨舍村,有沈氏兄弟二人,都是农夫。大哥生了两个儿子,二哥生了一个儿子。二哥的妻子杨氏凶悍而贪婪,每天吵着丈夫要求分家,已经答应了。但杨氏又私下盘算,如果大哥的夫妻父子都死了,那么大哥的田地也就归二哥所有,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利益呢。恰逢农忙,杨氏召来母亲帮助自己,于是与母亲谋划,打算在饭中下毒害死大哥,当时是五月二十三日。那天夜里雷雨大作,电光直射杨氏居住的屋子,杨氏的儿子刚满四岁,喊说:“雷来了!”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杨氏毫无顾忌。第二天,先拿昨天剩下的饭给母亲和丈夫吃,让母亲再淘米煮饭,饭熟后就要下毒。雷又大作,母亲害怕阻止女儿。杨氏不听,自己进屋取储存的砒霜,还没出来,霹雳一声,杨氏死在房里。母亲也倒在地上,搀扶起来,过了很久才能说话,讲述了杨氏的阴谋如此。二哥买棺材埋葬杨氏,抬到桑田中,那天夜里雷声仍不断。天亮前往查看,棺材破裂尸体露出来了。这与镇海捕鱼者的事都在光绪庚辰年。查《论衡·雷虚篇》,极力破除世俗认为雷是天怒的说法,而说雷是太阳的激气。太阳当令,阴气乘虚而入,则相互冲突;冲突则激射。激射成为毒气,中人就死,中木木折,中屋屋坏,其道理精妙。近代西方人的说法,认为雷是天空的电气。电气的用途极广,收集利用它,可以代替灯火,传递言语,制造器物;而人如果触到它,那么灾祸也极其猛烈。这种气体尤其忌讳金属物品,所以船桅屋柱都忌讳包裹铁,怕引来电气下击,其说法尤其言之凿凿。然而像这样的事,难道能说没有神灵凭借它吗?我私下认为雷本是气,但既然有这种气,那么鬼神就凭借这种气来施行诛杀的方法。正如水火风都是天地间本有的,而佛说有火灾、水灾、风灾,那么鬼神就凭借这些来成就劫难。武乙侮辱天神,被暴雷震死,明确记载在史册中。如果一定像王充所说,汉代画雷公,左手拉着连鼓,右手推着椎,固然失之荒诞虚妄;但竟然说没有神灵主宰,人遇到雷而死只是偶然,那就是天变不足畏的说法,君子不采纳。

卷十光绪六年五月,浙江巡抚谭公上疏说:“台州府天台县百姓许治邦生于乾隆三十五年,到同治十一年一百零三岁,经前任巡抚杨昌浚照例请求表彰,并蒙赏赐御用缎一匹,银十两。现在据天台县职员陈补过等人呈报,称许治邦现年一百十一岁,长曾孙许尊周于光绪五年八月孪生二子,次曾孙许尊贤也生了一个儿子。许治邦家住福溪,字游寿,超过百岁十岁,五世同堂。恳请天恩,从优表彰。”奉旨“礼部知道”。查明代徐应秋《玉芝堂谈荟》罗列古来长寿人一百几十岁的很多,清朝赵耘菘《陔余丛考》中也有一则,不及《谈荟》广博。以前读这些书,常常感叹其奇异,没想到同世竟有这样的人,恐怕天地之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同年魏芸阁士龙死后成为神灵,我已经记载在第七卷了。现在又听杭州人魏元名然乙说,道光元年举行恩科乡试。魏氏在那年正月梦见观看天榜,第一名是仁和魏士龙。醒来后寻找,仁和学籍中没有这个人,于是自己改名为士龙去应试。这次没中,到甲辰恩科乡试,果然以第一名考中,距离做梦那年二十四年了。查世俗常说有梦见天榜的,考查典籍,唐人《前定录》记载陈彦博梦到都堂,看见陈设很盛大,庭中帷幄装饰着锦绣,中间设一榻,陈列几案,上面有尺牍,望去照耀如金字。彦博私下询问,回答说:“明年进士人名,将送上界官司阅视。”这接近天榜了,但不说榜。又《感定录》记载:元和初年进士李固言参加科举,忽然梦见看榜,见李固言第二人考中。这说榜了,但不说天榜。天榜的说法,是流俗所传。然而自唐宋以来,士人以科名为进身之阶,那么冥冥中或许有预先定下名籍的,也不足为怪。只是魏氏在道光二十四年考中解元,而先在道光元年梦见,为何这么早呢?我与许仁山阁学、应敏斋廉访,都是这一科考中的。这一年,三人都二十四岁,大概都生于道光元年。

也。许生于七月,应生于十月,余生于十二月,当魏梦观天榜时,余三人皆未生,不知天榜中有余三人名姓否?若无之,则此榜为不全;若有之,则世间尚无此人,安得遽列之于榜乎?且余生至六岁,先大夫始命余名曰森,后又改今名。名且未定,而鬼神安得而豫知之?是不可思议矣。

译啊。许生出生于七月,应生出生于十月,我出生于十二月,当魏梦观看天榜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还没有出生,不知道天榜中是否有我们三个人的姓名?如果没有,那么这份榜单就是不完整的;如果有,那么世间尚且没有这些人,怎么能够立刻把他们列在榜单上呢?况且我出生到六岁,先父才给我取名叫森,后来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名字都还没有确定,鬼神又怎么能够预先知道呢?这是不可思议的。

《说文》:孑,无右臂也;子,无左臂也。余谓人之无左右二臂者,亦甚<是少>见,古人何必特制此二字?据《左传》“授师孑焉以伐随”,是孑为兵器,疑子亦兵器也,其说详见《第一楼丛书》六之四。乃大儿妇樊言昔年随父宦游中州,见某宦家一妹貌甚美,而无左右臂,问之,言天生如此,非断折也。此女饮食便溺一切须人。冬日衣厚,尚不甚觉,至夏日,则纱▯之衣,望之了了,两袖中空洞无物,殊不可看。故此女夏则避匿不出,虽亲串罕见也。闻其兄嫂甚贤,以此女不能出事尊章,又不忍以空闺终老,拟招一寒士于家,以为之婿,后亦未知果否?此女乃真兼孑子二形矣。

  河南孟县民某甲,笃信神仙修炼之术,事吕仙甚虔,常以不得一见为恨。一日,独游于西岭汤王庙,徘徊瞻眺,冀有所遇。忽有人负衣囊匆匆而至,视之,乃素识之某乙,梨园中脚色也。问甲曰:“君何所思,岂又思见吕仙乎?吕仙在天上,安可得见?无已,吾为君扮一吕仙可乎?”(《说文》,扮读若粉。然《广韵》三十一裥有扮字,训打扮,音哺幻切,则此语亦古矣。)乃解衣囊出冠服服之,星冠霓衣,背负长剑,手执尘尾,曰:“君视吾似吕仙否?”曰:“甚似。”乙曰:“然则吕仙亦不过如此,求见奚为?此去十许里有某村,方演剧,待吾登场,吾去矣。”乃解所服佩,仍置囊中,负之而去。甲惘然久之,因亦徐行至某村,将睹优,则寂无所见。问之村人,皆言无其事,甚怪之。他日又与某乙遇,问何诳我?乙言:“是日我初未遇君,何诳之有?”乃悟所遇真吕仙,失之交臂矣。

  孟县城西门外有古冢,不知其为何代何人也。冢上有槐树三,俗呼曰三槐坟,旧时能以器物假人。凡人间有吉凶之事需用器物,大而棹椅,小而盘子、叠子之类(盘子、叠子均见唐贞元十三年《济渎庙北海坛祭器碑》,今作碟,误,当作叠)。先一日焚香烛纸钱祷于坟,次日即陈列于坟前,任人取用矣。后假者往往久而不归,于是祷之不应。余按《续耳谈》载济源县北海庙通人假贷,欲假金者祷于神,而以▯交决之。神许,则以券投祠前池中,有银浮出如其数。贷者如期具子本祭谢而投之,金没而原券浮出。夫神与人通假贷,已属可怪;至冢中所有,不过明器之类,乌得有生人服用之物,更不可解矣!

  孟县民李某,夜行为群鬼所嬲,惧甚。望见前途有灯光,趋赴之,则小屋三间,中有一女子,谓之曰:“君如畏鬼,可止宿此门外,即无伤矣。男女有别,不敢请入室也。”李从之,遂卧于地。女又谓之曰:“至晓,君当早行。诘朝有事,幸毋相扰!”及天明视之,在一小冢之侧,并无房屋。俄而有数人来发冢,舁其棺去。问之,曰:“棺中乃某氏处女,未嫁而死。今其父母用嫁殇之法与某氏子为冥婚,故迁其棺,与合葬也。”李乃悟诘朝有事之说,感其与已有恩,买纸钱焚与之。

  孟县城西南路有沟三道,即名其地曰三道沟。昔有人微醉,夜行入于沟中,见有洞门半启,入之,则有灯暗然,垂欲灭矣。其人随手挑之,灯光复明,顾视灯后有银一锭,怀之归。及家视之,上有字曰:“挑灯银五十两。”以上孟县事三则,皆余门下士宋伯言桓坊所说。宋即孟县人,余于咸丰七年取入学者也。有人于冬日饮酒,大醉归家,行至半途,蹶然而倒。里长过而见之,以为死也,乃使其徒二人守之,而自入城闻于官。其夜大雪,守者寒甚,乃以芦席覆尸,而自就{穴复}穴中宿。夜半醉者忽醒,即起归其家。守者回,失尸,惧为官所责。因念某家男子死甫数日,其瘗处相距不远,乃发而取之,负以归,仍覆以芦席而守之。明日官来验尸,醉者闻之,知其为己来也,诣官自陈,言:“实未死,昨偶醉卧耳。”官曰:“然则尸何来?”以问守者,守者不能隐,言其实。官验之,则尸发际实有伤痕。因拘其妇至,问夫死状,则固与人有私而杀其夫者也。乃论妇如律

译《说文解字》说:“孑”,是没有右臂;“子”,是没有左臂。我认为人没有左右双臂的情况,也是很少见的,古人何必特意造这两个字呢?根据《左传》中“授予军队孑这种兵器去讨伐随国”的记载,可知“孑”是一种兵器,我怀疑“子”也是兵器,详细说法见《第一楼丛书》第六卷第四篇。于是大儿子的媳妇樊氏说,往年跟随父亲在中州做官时,看见某官宦家的一位妹妹容貌很美,但没有左右双臂,询问后得知是天生如此,并非折断。这位女子饮食、如厕等一切都需要人照料。冬天穿厚衣服,尚且不太觉得异样,到了夏天,穿着纱质的衣服,远远望去清晰可见,两只袖管中空无一物,实在难看。因此这位女子夏天就躲藏不出,即使是亲戚也很少见到她。听说她的兄嫂很贤德,因为这位女子不能侍奉公婆,又不忍心让她空守闺房终老,打算招纳一位贫寒的读书人做女婿,后来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这样了。这位女子才是真正兼具“孑”和“子”两种形态的人。

河南孟县百姓某甲,笃信神仙修炼之术,侍奉吕洞宾非常虔诚,常常以不能见到吕仙为遗憾。一天,他独自到西岭汤王庙游览,徘徊观望,希望有所遇合。忽然有人背着衣囊匆匆走来,一看,是平时认识的某乙,是戏班里的演员。某乙问某甲说:“你在想什么,难道又想见吕仙吗?吕仙在天上,哪里能见到?实在不行,我为你扮一个吕仙可以吗?”(《说文解字》说,“扮”读音像“粉”。然而《广韵》第三十一卷“裥”部有“扮”字,解释为打扮,音读为“哺幻切”,那么这句话也很古雅了。)于是某乙解开衣囊拿出冠帽衣服穿上,戴着星冠,穿着霓裳,背着长剑,手持尘尾,说:“你看我像吕仙吗?”某甲说:“很像。”某乙说:“既然吕仙也不过如此,求见做什么?这里十几里外有个村子,正在演戏,等我上台表演,我就走了。”于是某乙脱下穿戴的服饰,放回衣囊中,背着离开了。某甲怅然若失了很久,于是也慢慢走到那个村子,想看戏,却寂静无声,什么也没看见。问村里人,都说没有这事,感到很奇怪。后来某天又遇到某乙,问为什么欺骗我?某乙说:“那天我起初没遇到你,有什么欺骗的?”这才明白所遇到的真是吕仙,却失之交臂了。

孟县城西门外有一座古墓,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哪个人的。墓上有三棵槐树,俗称为三槐坟,过去能借器物给人。凡是人间有吉凶之事需要用器物,大的如桌椅,小的如盘子、叠子之类(盘子、叠子均见于唐贞元十三年《济渎庙北海坛祭器碑》,现在写作“碟”,是错的,应该写作“叠”)。前一天在坟前烧香烛纸钱祈祷,第二天器物就陈列在坟前,任凭人取用。后来借的人往往长久不还,于是祈祷就不灵验了。我查《续耳谈》记载济源县北海庙通达人间的借贷,想借金子的人在神前祈祷,用铜钱占卜决定。神允许,就把借据投入祠前的池中,有银子浮出,数量与借据相符。借贷者按期准备好本金和利息祭祀感谢并投入池中,金子沉没,原来的借据浮出。神与人通借贷,已经够奇怪了;至于墓中的所有,不过是明器之类,哪里会有活人使用的器物,更不可理解了!

孟县百姓李某,夜间行走被一群鬼戏弄,非常害怕。望见前面有灯光,快步走去,只见三间小屋,里面有一位女子,对他说:“你如果怕鬼,可以住在这门外,就不会受伤了。男女有别,不敢请你进屋。”李某听从了,于是睡在地上。女子又对他说:“天亮时,你应当早点走。明天有事,希望你不要打扰!”等到天亮一看,在一个小墓旁边,并没有房屋。不久有几个人来发掘坟墓,抬着棺材走了。问他们,说:“棺材里是某家的处女,未嫁而死。现在她的父母用嫁殇的方法与某家的儿子结冥婚,所以迁移棺材,合葬。”李某这才明白“明天有事”的说法,感激她对自己有恩,买纸钱烧给她。

孟县城西南路上有三条沟,就把这个地方叫做三道沟。从前有人微醉,夜间行走进入沟中,看见有个洞门半开着,进去后,只见灯光昏暗,快要熄灭了。那人随手挑了一下灯芯,灯光又明亮了,回头看灯后有一锭银子,揣着回家了。到家一看,上面写着:“挑灯银五十两。”以上孟县三件事,都是我的学生宋伯言桓坊说的。宋就是孟县人,我在咸丰七年录取入学的。有人冬天饮酒,大醉回家,走到半路,跌倒在地。里长路过看见,以为他死了,就让两个手下看守,自己进城报告官府。那天夜里下大雪,看守的人非常冷,就用芦席盖住尸体,自己到洞穴中睡觉。半夜醉者忽然醒来,就起身回家。看守的人回来,发现尸体不见了,害怕被官府责罚。于是想到某家男子刚死几天,埋葬的地方相距不远,就挖出尸体,背着回来,仍然用芦席盖住看守。第二天官府来验尸,醉者听说,知道是为自己而来,到官府自首,说:“其实我没死,昨天偶然醉倒罢了。”官府说:“那么尸体从哪里来的?”问看守的人,看守的人不能隐瞒,说了实情。官府查验尸体,发现发际确实有伤痕。于是拘捕其妻来,问丈夫死的情况,原来妻子与人通奸而杀了丈夫。于是依法判处妻子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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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舅负其甥钱二十万者,自言无力偿之,死则为牛以偿耳。已而其舅死,甥家即于是日生一犊。甥知其为舅也,不以常牛畜之。每出游,必与俱。一日,途遇一叟,负盆盎之属而鬻于市。牛误触之,碎其盆盎,叟怒挞牛,甥急止之曰:“此吾舅也,愿勿挞。吾当偿翁盆。”叟异其言,问之,告以故,叟曰:“若舅为谁?”告以姓名,叟曰:“此人在日,吾负其钱若干,未有以偿也。今计盆盎之值适如其数,吾债了矣。”欣然而去。又一日,遇重车升▯,号而求助,甥不得已以牛助之。既登,重人谢曰:“君惠我甚厚,可值钱二百千也。”牛闻之,长鸣而毙。

译有个舅舅欠他外甥二十万钱,自己说没有能力偿还,死后就变成牛来抵债。不久他的舅舅死了,外甥家当天就生下一头小牛。外甥知道这牛就是自己的舅舅,不把它当作普通的牛来饲养。每次外出,一定带着它同行。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一位老人,背着盆罐之类的东西到集市去卖。牛不小心碰倒了老人,打碎了盆罐,老人生气地鞭打牛,外甥急忙制止说:“这是我的舅舅,希望您不要打他。我会赔偿您的盆罐。”老人对他的话感到奇怪,询问原因,外甥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老人说:“你的舅舅是谁?”外甥告诉了他姓名,老人说:“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我欠他若干钱,一直没有偿还。现在计算盆罐的价值正好等于那个数目,我的债务还清了。”于是高兴地离去。又有一天,遇到一辆重载的车子陷入泥坑,呼号求助,外甥不得已让牛去帮助拉车。车子登岸后,车上的人感谢说:“您对我的恩惠太深厚了,价值二百千钱。”牛听到这话,长鸣一声就死了。

有乡民自城归,中路闻人呼声,如曰捎捎,再听之如故,顾视无人。甫行数武,见地上有白金数十锭,喜甚,拾置钱橐,负以行。至一饭店,馁甚,饭焉。探手于橐取钱,觉其中蠕蠕然动,视之,则所拾白金悉化为蝌蚪虫矣。大惊,弃之▯间。归与妻孥辈言其异,或发视其橐,则尚有一虫存焉。倾而出之,及几铿然,视之真白金也,权之重三两。殆鬼神假手于人,使负此金至饭店,而此三两者所以酬其捎捎之劳也。捎捎,北人语,凡以物寄托人谓之捎。以上三事皆宋伯言说,未知亦孟县事否?

  河南有一逆旅,庭中植牡丹数十本,花开具五色,大如▯。有挈眷属过此者,偶折一小朵,为其妻插鬓,俄有血从花蒂流出,沿妻面颊及于肩。大惊,知其有异,仍缀花于枝,用纸封裹之。及夜,忽见女子数十人联袂而至,交口诟詈,曰:“伤吾妹矣!”携一小女示之,伤痕在颈,纸封俨然。其人知为花神,乃谨谢过,且曰:“事由不知,非有意相犯。幸而获宥,当书其事于墙壁间,俾后来者知之,则永无攀折之患矣。”诸女颔之,相携俱去。其人后亦无他,惟其妻则血所沾濡之处,皆生疮▯,经时始愈。

  宝应人某甲,屠者也。性吝啬,有母年七十矣,思得肉食,辄吝不与。一日,甲方鼓刀而屠,母又向之乞肉,甲怒曰:“虽断吾指,不与尔肉。”言已,忽不自知,奏刀砉然,一指断焉。痛绝仆地,徐起裹创而叹曰:“此鬼神之警我不孝也。”自此悔过,事母尽孝,甘旨之奉无缺。每出手以示人曰:“为人子可不尽孝于父母乎?视吾断指,可以鉴矣。”《易》有之:“小惩而大诫,小人之福也。”此屠之谓与?

  汪子余,杭州人,其父宦游于蜀,身后甚贫。子余又生而多病,故自少失学,读书才通句读而已。能画花草,亦不工也。婚冠之年,因循不娶,遂无妻子。其舅家乃唐栖姚氏,怜而招至其家,使课其幼子读书,子余遂依姚氏以居。初不言断荤血,然居姚氏十许年,荤血之物从未见其一沾唇也。无事辄入小室趺坐,遇庚申日,则坐终日不出。姚氏常使一佣者伴之。坐至丙夜,佣见窗外一黑影大如席,惧而从后户出,自此不复肯与偕,然子余固无恙也。咸丰十年,杭城初陷,子余实陷于城中,从容乘间走出,仍从姚氏避难于石门之乡间。一日,忽自盥沐,易新布衣,向姚氏言别,遂趺坐而逝,年才四十余耳。姚氏买棺殡之,舁而置诸野。及乱平,议迁葬之,迷失其棺,竟不可得。余谓此子大似得道者,观其生死之际,则可见矣。其死也,岂所谓尸解者欤?传记所载诸尸解者,其棺或甚轻,发视或仅存其衣,或化为一竹杖,惜不得其棺而证之也。

  余舅氏仁和姚平泉先生光晋,道光乙酉科举人,晚岁选授上虞县教谕,时年已七十七矣。当其未官上虞也,曾梦至一处,四面山如壁立,山上瀑布屈曲下流。及至虞,游仙姑洞,恍如前所梦者,诧曰:“吾前身岂山中老僧欤!”后至八十一岁,卒于官。易箦之前一夕,有红灯自宅门入,家人皆见之。余曾撰先生家传,备载其事。

  拆字之术,古谓之相字。在宋则有谢石,见何▯《春渚纪闻》;在明则有张乘槎,见[1234]绩《霏雪录》。谢石事人多知之,至张乘槎,则知其名者少矣。其法随举一字,就机之所触,而断吉凶。今江湖间挟此技饣胡口者,先有一定之字,各就其字习成口诀,以应问者,此岂能有中哉!乾隆间,苏人有范时行者,颇善此术,曾至吾邑,寓紫阳观。所言不烦,而悉有意义,每日以得钱六百为率。钱足则谢客寂坐,有君平卖卜之风。一营兵拈“棋”字,问终身休咎,范曰:“凡围棋之子,愈著愈多;象棋之子,愈著愈少。今所拈是棋字,非棋字,从木不从石,则是象棋子,非围棋子也,恐家中人口日益凋零矣!”其人曰:“是也。然此非所问,问日后何如耳?”范曰:“观尔装束,是行伍中人,乃象棋中所谓卒也。卒在本界,止行一步,若过河后,则纵

译有个乡民从城里回家,半路上听到有人喊“捎捎”,再听还是这样,环顾四周却没有人。刚走了几步,看见地上有几十锭白金,非常高兴,捡起来放进钱袋,背着钱袋继续走。走到一家饭店,非常饥饿,就吃了饭。伸手到钱袋里取钱,觉得里面蠕蠕地动着,一看,原来捡来的白金全都变成了蝌蚪虫。非常惊恐,把虫子扔在路边。回家后把这件怪事告诉妻子儿女,有人打开钱袋查看,还有一条虫子在里面。把它倒出来,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看真的是白金,称一称重三两。大概是鬼神借人的手,让这个人把金子带到饭店,而这三两金子是用来酬谢他“捎捎”的劳苦的。“捎捎”是北方人的话,凡是把东西托付给别人携带都叫“捎”。以上三件事都是宋伯言说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孟县的事?

河南有一家旅馆,庭院中种了几十株牡丹,花开有五种颜色,大如碗。有个带着家眷路过这里的人,偶然折了一小朵花,给妻子插在鬓角上,不一会儿就有血从花蒂流出,顺着妻子的脸颊流到肩膀上。非常惊恐,知道这花有灵异,就把花重新插回枝头,用纸包好。到了夜里,忽然看见几十个女子手拉手而来,一起责骂说:“伤害了我们的妹妹!”带着一个小女孩给他看,伤痕在脖子上,纸包完好无损。这人知道是花神,于是恭敬地谢罪,并且说:“事情是因为不知道,不是有意冒犯。幸好得到宽恕,应当把这件事写在墙壁上,让后来的人知道,就永远不会有攀折的祸患了。”众女子点头同意,互相拉着离开了。这人后来也没有其他灾祸,只有妻子被血沾染的地方,都生了疮,过了很久才痊愈。

宝应有个某甲,是个屠夫。性格吝啬,母亲七十岁了,想吃肉,他总是舍不得给。一天,某甲正挥刀杀猪,母亲又向他讨肉,某甲生气地说:“即使砍断我的手指,也不给你肉。”说完,忽然不由自主地,刀声响起,一根手指断了。痛得晕倒在地,慢慢起来包扎伤口,叹息说:“这是鬼神警告我不孝啊。”从此悔过,侍奉母亲非常孝顺,美味的食物从不缺少。每次伸出手给人看,说:“做儿子的怎么能不尽孝于父母呢?看看我断掉的手指,可以作为鉴戒了。”《易经》说:“小的惩罚带来大的警戒,是小人的福气。”说的就是这个屠夫吧?

汪子余,杭州人,他的父亲在蜀地做官,死后家里很穷。子余又生来多病,所以从小失学,读书刚能通晓句读而已。会画花草,也不精。到了结婚的年龄,因循拖延不娶,于是没有妻子儿女。他舅舅家是唐栖姚氏,可怜他,招他到家里,让他教小儿子读书,子余于是依附姚氏居住。起初不说断绝荤腥,但在姚氏家住了十几年,荤腥的东西从未见他沾唇。没事就进入小室盘腿而坐,遇到庚申日,就整天坐着不出来。姚氏常派一个佣人陪他。坐到深夜,佣人看见窗外有一个像席子一样大的黑影,害怕地从后门出去,从此不再肯和他一起,但子余本来没事。咸丰十年,杭州城刚被攻破,子余确实被困在城中,从容地找机会走出,仍然跟随姚氏在石门乡下避难。一天,忽然自己洗漱,换上新布衣,向姚氏告别,于是盘腿坐着去世,年纪才四十多岁。姚氏买棺材埋葬他,抬到野外放置。等到战乱平定,商议迁葬,丢失了棺材,竟然找不到。我认为这个人很像得道的人,看他生死的时候,就可以知道了。他死的时候,难道就是所谓的尸解吗?传记中记载的尸解的人,棺材有的很轻,打开看有的只留下衣服,有的变成一根竹杖,可惜没有得到棺材来证实。

我舅舅仁和姚平泉先生光晋,道光乙酉科举人,晚年被选授为上虞县教谕,当时已经七十七岁了。当他没有在上虞做官的时候,曾经梦见到一个地方,四面山像墙壁一样直立,山上瀑布曲折流下。到了上虞,游览仙姑洞,恍然像以前梦见的那样,惊讶地说:“我的前身难道是山里的老僧吗!”后来到了八十一岁,死在任上。临终前一晚,有红灯从自家门进入,家人都看见了。我曾经撰写先生的家传,详细记载了这件事。

拆字的术数,古代叫相字。在宋代有谢石,见何薳《春渚纪闻》;在明代有张乘槎,见[1234]绩《霏雪录》。谢石的事人多知道,至于张乘槎,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就少了。他的方法是随便举一个字,就根据机触来判断吉凶。现在江湖间靠这手艺糊口的人,先有确定的字,各自根据这些字习成口诀,来回答问的人,这怎么能准确呢!乾隆年间,苏州有个范时行,很擅长这术数,曾经来到我们县,住在紫阳观。他说话不繁琐,但都有意义,每天以得到六百钱为标准。钱够了就谢绝客人静坐,有严君平卖卜的风范。一个营兵拈了“棋”字,问终身的吉凶,范说:“凡是围棋的子,越下越多;象棋的子,越下越少。现在拈的是棋字,不是棋字,从木不从石,那就是象棋子,不是围棋子,恐怕家里人口日益凋零了!”那人说:“是的。但这不是我问的,问的是以后怎么样?”范说:“看你的装束,是行伍中人,就是象棋中所谓的卒。卒在本界,只走一步,如果过河后,就横

横皆可行。以是言之,尔宜外出方可得志。然卒过河亦止行一步,纵尔外出,亦不能大得志也。”又有人拈一“义”字以问,范问:“年若干?”其人告之,范曰:“然则生年属羊也。义字从羊从我,是止一属羊之我,尔终身孤只不能有妻子也。妻子且不能有,他可弗问矣!”又有人以“风”字问所孕为男为女,范曰:“移中间虫字于右旁,则似乎虺字。诗日‘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所孕必女矣。”诸如此类甚多。余幼时闻故老传说,今不能悉记,姑书此三事,庶范时行之名,异时或与谢石、张乘槎并传也。吾邑有保济侯戴公祠,庙貌巍焕,其后楼则奉侯之真身。乾隆间,邑人徐氏请箕仙,侯附箕而言:“邑有大灾,吾请于上帝,愿以身代之,帝许我矣。”众不省所谓,惟传神语以告人,劝人修省。是岁五月,庙中火起,延及后楼,悉成灰烬,侯之真身毁焉。道士之屋在殿东偏,相距不及一丈,檐▯焦灼而竟无恙,始悟神语,益共叹异。一邑聚谋,重建其庙。闽中木商沈某,以黄椐木至乍浦求售,中有四株,大可合抱,或与谐价,已有成议矣。沈梦一人衣冠甚伟,面有金光,谓之曰:“此吾屋柱,勿他售!”晨起甫与人言之,而吾邑人适至,问:“有大黄椐木乎?”曰:“有。将焉用之?”以庙柱告。沈悟见梦者即戴侯也,以木助之。及庙成,尚有余赀,因于庙后辟一园,为邑人游览之所。余幼时入庙,见殿屋雄峻,四柱甚大,父老犹举其事以告。及咸丰之季,邑遭兵火,侯庙复毁,乱后重建,然园林之胜则未复旧观也。

译横着走都可以。由此说来,你应当外出才能得志。然而卒子过河也只能走一步,纵然你外出,也不能大有作为。”又有人拈出一个“义”字来问,范问:“你多大年纪?”那人告诉了他,范说:“那么你的生肖属羊。‘义’字由‘羊’和‘我’组成,这意味着只是一个属羊的我,你终身孤独,不能有妻子儿女。连妻子儿女都不能有,其他就不用问了!”又有人用“风”字来问所怀的是男是女,范说:“把中间的‘虫’字移到右边,就似乎成了‘虺’字。《诗经》说‘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所怀的一定是女孩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我小时候听老人传说,现在不能全部记起,姑且记下这三件事,希望范时行的名声,日后能与谢石、张乘槎一同流传。我们县里有保济侯戴公的祠堂,庙宇宏伟华丽,后面的楼阁供奉着侯的真身。乾隆年间,县里徐家请箕仙,侯附在箕上说道:“县里将有大灾,我已向天帝请求,愿意用我的身体代替,天帝已经答应了。”众人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把神语传告他人,劝人修身反省。这一年五月,庙中起火,蔓延到后楼,全部化为灰烬,侯的真身也被毁。道士的房屋在殿东偏侧,相距不到一丈,屋檐被火烧焦却竟然完好无损,这才领悟神语的含义,更加共同感叹奇异。全县人聚集谋划,重建庙宇。福建的木商沈某,带着黄椐木到乍浦求售,其中有四株,粗大得需要两人合抱,有人与他谈妥了价格,已经达成协议。沈某梦见一个衣着冠带非常威严的人,脸上有金光,对他说:“这些是我的屋柱,不要卖给其他人!”早上起来刚跟人说起这事,而我们县的人正好到来,问:“有大黄椐木吗?”回答说:“有。打算用来做什么?”告知是用作庙柱。沈某醒悟梦见的人就是戴侯,于是把木材捐助给他。等到庙建成,还有剩余的钱财,因此在庙后开辟了一座园林,作为县人游览的地方。我小时候进入庙里,看到殿屋雄伟峻拔,四根柱子非常粗大,父老乡亲还提起这件事告诉我。到了咸丰末年,县里遭受兵火,侯庙再次被毁,乱后重建,然而园林的胜景却没有恢复旧观。

邑人童朴斋居新市镇,家饶于赀。其屋深邃,内楼前后各五间。童因眷口无多,于前楼作卧室,而空后楼,以储什物。一夕,闻后楼砰磅有声,犹不之异。次夕,则闻后楼语言嘈碎,达旦不休。天明,童往视之。甫上阶,闻内有人语曰:“居停主人来矣!”中扉顿启,一老翁出,颜丹发白,衣冠伟然,延童入内。童素有胆气,知其妖也,而不之惧。入则几案虽童之故物,而陈设一新。几列鼎彝,壁县字画,架庋书籍,地下厚藉氍毹,棹椅之类皆覆以锦褥。中县珠灯四,缨络烂然。坐定,翁自言:“姓锺,名紫霞,陕之华阴人。携眷属遍历名区,昨从虎丘来,将游西湖,并穷天台、雁荡之胜。而山妻忽病,暂借君楼停泊行李,必有以相报,幸勿闻之外人。”辞气温雅,蔼然可亲,童敬诺之。越一日,复具衣冠通谒,老翁使一童子献茶,余无所见,而楼上则讠连讠娄细语,若有数十人者。翁语童曰:“来而不往,诚为非礼。然老夫世外人,习于疏懒,不能报谒,幸勿罪也!”自后,童或无事,辄往钟所,杯茗清谈,常至终日。时亦置酒邀童饮,酒次,纵论今古经史百家,如肉贯串。每及南宋、元、明之事,历历若亲见;至北宋以上,则言其大概而已。童偶叩以吉凶祸福,则曰:“‘惠迪吉,从逆凶’,理有固然,毋烦推测也。”又善书画,尝写扇面赠童,一面临《兰亭叙》,一面仿南宫泼墨山水,童甚宝之。时当初夏,庭际荼蘼盛开。童之女名颖姑者,年九岁矣,独往采花。见美妇倚阑干立,乌帕裹首,紫衣而素裳。一垂髫婢侍以手招女,女不肯往,妇自出携女手,遂从之入。见老翁方危坐观书,笑谓女曰:“颖姑来,可楼上坐。”及登楼上,陈设视楼下更胜。诸婢年皆十许岁,呼妇为夫人。夫人寝室在东偏,有一小女,双足纤小,殆无甚匹。夫人曰:“此吾女也,少于汝一岁,汝宜妹之。”至西偏,则一美少年坐而读书,夫人曰:“此吾子也,汝宜兄之。”有顷,一少妇自后房出,夫人使女呼以嫂。遂命嫂治点心。食毕,又以一篮盛食物,命小婢送至庭中,颖姑携篮归。其母视之,非藤非竹,组织甚工。启而视之,则内盛苹果四枚、西凉紫蒲萄数百颗,讶曰:“此地此时安有此物邪?”嗣后每得时物,童辄命颖姑持饷其女,而夫人亦常以异果奇花相报。一日,颖姑甫缠足已,即至钟所,不良能行。夫人笑曰:“汝母不善缠足耳,吾为若缠之,非但不痛,且有捷效。”乃解其双行缠,以口呵气,其热如蒸,足骨柔软,约缣迫袜,了无所苦。一月之后,纤小与钟女不殊,其母窃启裹视之,所渗非矾,乃白糖也。其少妇则教颖姑以钅咸黹,端午日制艾虎及彩缕贻之,并极精妙,殆非人工所能为。居半年余,童所见惟翁与一僮,而颖姑则翁之全家皆得见之。童父女频如钟所,而翁与夫人则至庭中而止,未尝一诣前楼也。童虽秘其事,而仆媪辈不能无漏言,里中多有知者,人皆为童危,而童与翁益密。其友徐淳庵以刚直自负,适自山东回,语童曰:“子祸必矣,家为妖窟,而尚以为安乎?”童不应。徐自与所善贝炼师谋,贝闭目默坐,移时谓徐曰:“此狐也,然非祸人者,不久当自去,无烦驱逐也。”无何,有一道人黑面而虬须,背负一剑,过童氏之门,语阍者曰:“汝家妖气甚盛,吾能除之,无所求于主人,但妖死我愿得其皮耳。”时童适他出,阍者不告于主母,引道人自小弄而达于内。道人即于庭中,右手仗剑,向空画符,左手持水一杯,吸而喷之。闻楼上语曰:“庭中演戏剧矣,盍往观乎?”俄而道人手中之剑自坠,杯亦堕地而碎。道人大惊,若有以大杖敲其头者,踉跄走出。阍随之奔,蹶于阈,伤其股。楼上大笑。江阴陈澹山者,童之姻也,素善五雷之法,自苏至杭,道出新市,因诣童。童留之饭,而徐亦至,遂共饭焉。徐向陈述其事,童以目止之,不可,陈乃曰:“吾请尝试之。”时夜将半,陈命燃二烛,箧中出五色纸人五,按方位置于

译同乡人童朴斋居住在新市镇,家中财富充裕。他的房屋深邃,内楼前后各有五间。童朴斋因为家眷不多,便在前楼作为卧室,而后楼空置,用来存放杂物。一天夜里,听到后楼有砰磅的响声,他还不觉得奇怪。第二天夜里,就听到后楼人声嘈杂细碎,直到天亮也不停止。天亮后,童朴斋前去查看。刚走上台阶,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房东主人来了!”中间的门立刻打开,一位老翁走出,面色红润,头发花白,衣冠雄伟,邀请童朴斋进入屋内。童朴斋向来胆气过人,知道他是妖怪,但并不害怕。进去后,虽然几案还是他原来的旧物,但陈设焕然一新。几案上陈列着鼎彝等礼器,墙壁上悬挂着字画,书架上摆放着书籍,地上厚厚地铺着毛毯,桌椅之类都覆盖着锦缎坐垫。中间悬挂着四盏珠灯,缨络灿烂夺目。坐定后,老翁自我介绍说:“我姓锺,名紫霞,是陕西华阴人。带着家眷遍游名胜之地,昨天刚从虎丘来,打算去游览西湖,并穷尽天台、雁荡山的胜景。然而妻子忽然生病,暂时借您的楼停放行李,一定会有报答,希望您不要告诉外人。”语气温和雅致,和蔼可亲,童朴斋恭敬地答应了。过了一天,老翁又穿戴整齐来拜访,老翁让一个小童献茶,其余的人没有见到,而楼上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好像有几十个人一样。老翁对童朴斋说:“有来无往,确实是不礼貌。但我是个世外之人,习惯于疏懒,不能回访,希望您不要怪罪!”从此以后,童朴斋有时没事,就常去锺家,喝茶清谈,常常整天都在。有时也摆酒邀请童朴斋喝酒,酒席间,纵论古今经史百家,如同肉串一样连贯。每当谈到南宋、元、明的事,清晰得好像亲眼所见;至于北宋以上的事,就只说个大概而已。童朴斋偶尔询问吉凶祸福,老翁就说:“‘顺从正道就吉利,违背正道就凶险’,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不必麻烦推测。”老翁又擅长书画,曾经写扇面赠给童朴斋,一面临摹《兰亭序》,一面仿照米芾泼墨山水,童朴斋非常珍视。当时正值初夏,庭院里的荼蘼花盛开。童朴斋的女儿名叫颖姑,九岁了,独自去采花。看见一位美妇倚着栏杆站立,黑帕裹头,身穿紫衣和素色下裳。一个垂髫婢女招手叫她,她不肯去,美妇亲自出来牵着她的手,于是跟着进去。看见老翁正端坐着看书,笑着对她说:“颖姑来了,可以到楼上坐。”等到登上楼,陈设比楼下更胜一筹。众婢女年纪都十岁左右,称呼美妇为夫人。夫人的寝室在东边,有一个小女孩,双脚纤细小巧,几乎没有能比得上的。夫人说:“这是我的女儿,比你小一岁,你应该把她当妹妹。”到了西边,有一位美少年坐着读书,夫人说:“这是我的儿子,你应该把他当哥哥。”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妇从后房出来,夫人让女孩称呼她为嫂子。于是命令嫂子准备点心。吃完后,又用一个篮子盛放食物,命令小婢女送到庭院中,颖姑提着篮子回家。她的母亲看了看,篮子既不是藤编也不是竹编,编织非常精巧。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四个苹果、几百颗西凉紫葡萄,惊讶地说:“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此后每当得到时令物品,童朴斋就命令颖姑送给锺家女儿,而夫人也常常用奇异的水果和奇特的花作为回报。一天,颖姑刚缠好脚,就到锺家,不能好好走路。夫人笑着说:“你母亲不善于缠脚,我帮你缠,不仅不痛,而且见效快。”于是解开她的裹脚布,用口呵气,热气像蒸一样,脚骨变得柔软,紧紧裹上丝袜,一点痛苦也没有。一个月后,双脚纤细小巧与锺家女儿无异,她的母亲偷偷打开裹脚布查看,渗出的不是明矾,而是白糖。那位少妇则教颖姑刺绣,端午节制作艾虎和彩线送给她,都非常精妙,几乎不是人工所能做到的。住了半年多,童朴斋见到的只有老翁和一个僮仆,而颖姑则能见到老翁的全家。童朴斋父女频繁去锺家,而老翁和夫人只到庭院中就停止,从未到过前楼。童朴斋虽然保密这件事,但仆人和老妇们难免泄露言语,乡里很多人知道了,大家都为童朴斋担忧,而童朴斋和老翁的关系更加亲密。他的朋友徐淳庵以刚直自许,正好从山东回来,对童朴斋说:“你必定有祸患,家成了妖怪的巢穴,还认为安全吗?”童朴斋不回答。徐淳庵自己与好友贝炼师商量,贝炼师闭目静坐,过了一会儿对徐淳庵说:“这是狐狸,但不是害人的人,不久就会自己离开,不必驱逐。”不久,有一个道士黑脸虬须,背着一把剑,经过童家门前,对守门人说:“你家妖气很盛,我能除掉它,不向主人求取什么,只是妖怪死后我希望得到它的皮。”当时童朴斋正好外出,守门人不告诉主母,引着道士从小巷到达内院。道士就在庭院中,右手持剑,向空中画符,左手拿着一杯水,吸起来喷出去。听到楼上有人说:“庭院中演戏剧了,何不去观看呢?”一会儿道士手中的剑自己掉落,杯子也掉在地上碎了。道士大惊,好像有什么大杖敲他的头,踉跄着走出。守门人跟着奔跑,在门槛上跌倒,伤了大腿。楼上大笑。江阴人陈澹山,是童朴斋的姻亲,向来擅长五雷法,从苏州到杭州,路过新市,于是拜访童朴斋。童朴斋留他吃饭,而徐淳庵也到了,于是一起吃饭。徐淳庵向陈澹山陈述这件事,童朴斋用眼色制止他,不行,陈澹山就说:“我请尝试一下。”当时夜将过半,陈澹山命令点燃两支蜡烛,从箱子里拿出五个五色纸人,按照方位放置在

案,画符呵气于其上,正目视之不一瞬。有顷,纸人忽起立绕案而行,行稍缓,又呵以气,则行益加疾,其声隐隐如雷。至五更,陈曰:“妖已去矣!”以手击案,纸人皆仆,仍藏之箧中。是夜,童之内人闻后楼喧阗如初至时,窃从后窗窥之,见后楼上下皆红光围绕。闻翁与夫人语曰:“本欲俟尔病愈而行,今陈翁以真火相逼,不可留矣!惜不及与贤主人一别耳。”至五更,声乃绝。黎明入视,几榻如旧,地无纤尘,而所陈设则乌有矣。几上一小箧,启之,乃钟翁留别书也,情辞恳挚,微有怨徐之言,童读之黯然。外留定武不损本《兰亭》一册,郭忠恕山水一幅,以赠童者。又白金五斤,则赁屋之值也。夫人留珊瑚簪一枝、羊脂玉▯二枚、明珠四颗、碧霞宝石八块,赠颖姑为嫁资。澹山入室周视,叹曰:“此狐为我真火所逼,尚能从容而去,其道力深矣。幸其大道已成,故其临去不肯露恶状,不然吾非其敌也。”乃铸铁牌二面,书朱符其上,一钉于听事,一钉于后楼,以防复至,后竟寂然。此事在乾隆初年,邑人徐晦堂先生曾详记其事,余粗加序次而著于篇。传记所载狐居人家者多矣,未有若此之有情有礼者也。余尤叹其临去有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之意。斯狐也,其狐而仙者与!

译在案几上画符,向其呵气,正眼盯着它,目光不眨一下。过了一会儿,纸人忽然站起来,绕着案几行走,走得不快,又向它呵气,于是走得更快速,它的声音隐隐约约像雷声。到了五更天,陈说:“妖怪已经离开了!”用手拍案几,纸人都倒下了,仍然把它们藏在箱子里。这天夜里,童的家人听到后楼喧闹如刚来时,偷偷从后窗窥视,看见后楼上下都被红光围绕。听到老翁和夫人说:“本想等你病好再走,现在陈翁用真火逼迫,不能停留了!可惜来不及和贤明的主人告别。”到了五更,声音才停止。天亮进去查看,几案床榻如旧,地上没有一丝灰尘,但所陈设的东西却没有了。几案上有一个小箱子,打开它,是钟翁留下的告别信,情意言辞恳切真挚,略微有埋怨徐的话,童读后黯然神伤。外面留下定武不损本《兰亭序》一册,郭忠恕山水画一幅,赠给童。又留下白金五斤,是租屋的费用。夫人留下珊瑚簪一枝、羊脂玉佩二枚、明珠四颗、碧霞宝石八块,赠给颖姑作为嫁妆。澹山进屋四周查看,感叹说:“这狐狸被我真火逼迫,还能从容离去,它的道行很深了。幸好它大道已成,所以临走不肯显露凶恶的样子,否则我不是它的对手。”于是铸造铁牌两面,在上面写朱砂符,一面钉在厅堂,一面钉在后楼,以防它再来,后来果然寂静无声。这件事发生在乾隆初年,同乡徐晦堂先生曾详细记载此事,我粗略加以整理而写进文章。传记中记载狐狸住在人间的很多,没有像这样有情有礼的。我尤其感叹它临走时有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的意思。这狐狸,大概是狐狸中的仙人吧!

贝炼师,不知其名,居武康之高池。有道术,人皆尊之曰“炼师”,即前所记徐淳庵与谋童氏之妖者也。时嘉兴有钜室吴姓者,居北门外,其屋历二百余年矣。是年夏间久雨,忽有黑物出于爨室,长五六尺,广一尺许,无头面手足。近之则寒气逼人,兼有冷水喷射,中之者寒颤欲绝。每阴雨则见,晴明则否。有佃人赵某宿于其家,吴氏之佣告知此事,赵有拳勇,不畏也。夜适大雨,赵与佣痛饮大醉,俱至爨室伺之。二更后,是物果出。两人直前扑之,忽冷水四射,佣者倒地,赵奋击以拳,若中绵絮者然,而臂已断矣。大呼求救,闻者奔集,则是物已杳。视佣则面白<面▯><面▯>,噤不能语;赵则倒卧血中,呻吟不辍,久之始能言所见。遍寻断臂不可得,后两人虽皆不死,而赵竟成废人焉。吴氏患之,乃至武康请于贝炼师,贝曰:“此物仅能于阴雨及夜间见形,气候尚浅,除之不难。”乃书一符,使其徒持以往,即焚于灶前。忽天色骤晦,巨雷绕屋而转,屋中诸物皆岌岌震动。俄辟历一声,硝磺之气满室,人有眩仆者,而天即晴霁。周视诸物,悉如其旧,惟有一大缸可容十余石者,本埋地中,为雷拔起,碎为数十块。视其下清水氵营氵荧,有巨蚌卧其中,其广修与前所见物等,业已断而为二,赵臂即在其旁。吴氏曰:“此缸埋自前明,贮以浊水,经宿则清而且甘,用以烹茶极佳。举家宝之,不知有怪物潜藏其下也。”乃以炭火钅▯蚌成灰,弃之北丽桥下,而归断臂于赵。

  归安、德清、石门三邑之交,有古墓焉,背田面河,广可二亩余。规模虽颇宏敞,而兆域久湮,宰木亦尽,惟河边华表犹存。羊虎辟邪之类皆倒于地,翁仲仆者五,其一尚垂绅端笏独立荒烟蔓草中,然陷于土者将半矣。既无碑志可稽,亦从无祭扫者,不知为谁氏之茔也。有侵其墓傍地者,往往得祸,故相戒莫敢犯。附近居民每见有青衣人往来墓域,则是日河中必有溺死者。溺人无论肥瘠,一经灭顶,虽即时拯起,皮骨仅存,若枯腊然。于是人皆远徙,遂成荒墟。墓南里许为某村,有孙姓者,其妻携女往母家。舟过墓前,忽一青色手自水出,大如箕,攫其女入水去,惊而救之,则已死矣。孙恨甚,筑土壅流而掘之,至数尺,无所见。又年余,孙之次子与一佣者,各负▯斫草将归矣。骤雨忽至,见河中一人,以竹篙撑木{▯捭}而过。其子私计,由{▯捭}渡河而南,不及一里即至家矣,乃许持篙者以钱而登{▯捭}焉。{▯捭}小止容一人,故佣者仍沿河岸行。行数武,回顾之,见人与木没于水矣,急告其家。孙率家众飞棹而至,钩捞水中,仅得其子之尸,而撑{▯捭}者不知所之,咸以为妖鬼所幻化也。孙益愤怒,募术士治之。一道人来应募,为坛于河之南岸。方施敕勒,有暴风自北而至,一青衣人随风径扑道人。道人不能支,为其所压。青衣人倏不见,风亦寻止,众视道人,则已扁矣(扁音补典反,见《后汉书。东夷传》),流血殷然,告于官而瘗之。时乌程南浔镇有道士周静涵者,道行甚高,孙往求之。周闭目移时,谓孙曰:“此物修炼千年,吾非其敌,须召天神为助。虽幸胜之,吾亦将不免,不可往也。”孙固请之,周不得已而往,亦为坛于南岸。甫焚一符,暴风又起,青衣人见于前曰:“吾大道垂成,须得生人气血以助之,故溺人于河,取其气血,然所溺皆应死之人,非吾故戕其生也。与汝何与,而见逼迫?”周令其远去,青衣人曰:“吾道尚未成,去将焉往?”周苦劝之,不听。周乃向空书符,以水▯巽之。青衣人笑曰:“汝修止三世,不满四百年,安能治我?”径前扑之。周执令牌危坐,青衣人不敢近而退。周亦下坛如孙氏,命扫除一室,凝神静坐于其中者九日,复至坛所焚符,而天神降。青衣人出,将与神敌。神发巨雷,声振原野,火随雷出,其光烛天,青衣人不支而遁。周掷剑中其首,神向周拱手,上入云际,遂不复

译贝炼师,不知道他的名字,居住在武康的高池。他有道术,人们都尊称他为“炼师”,就是前面所记载的与徐淳庵一起谋划对付童氏妖邪的那位。当时嘉兴有个姓吴的大户人家,住在北门外,他的房子已经历经二百多年了。这一年夏天长时间下雨,忽然在厨房中出现一个黑色的东西,长五六尺,宽一尺左右,没有头脸手脚。靠近它就觉得寒气逼人,同时还有冷水喷射,被射中的人冷得颤抖几乎要死。每当阴雨天气就出现,晴天就不出现。有个佃户赵某借宿在吴家,吴家的佣人把这事告诉了他,赵某有拳脚功夫,并不害怕。夜里正好下大雨,赵某和佣人大喝痛饮,都醉醺醺地来到厨房守候。二更天后,那东西果然出来了。两人直接上前扑打,忽然冷水四处喷射,佣人倒在地上,赵某奋力用拳头击打,感觉像打在绵絮上一样,而他的手臂已经断了。他大声呼救,听到的人纷纷跑来聚集,但那东西已经消失不见。看佣人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赵某倒在血泊中,不停地呻吟,过了很久才能说出所见到的情况。到处寻找断臂都找不到,后来两人虽然都没死,但赵某却成了废人。吴家为此感到忧虑,于是到武康向贝炼师请教,贝炼师说:“这东西只能在阴雨和夜间现形,道行尚浅,除掉它不难。”于是写了一道符,让他的徒弟拿着前往,就在灶前焚烧。忽然天色骤然昏暗,巨大的雷声绕着房屋旋转,屋里的东西都剧烈震动。不久一声霹雳,硝磺的气味充满室内,有人因眩晕而跌倒,但天空随即放晴。环顾四周的东西,都跟原来一样,只有一个能装十几石的大缸,原本埋在地下,被雷拔起,碎成几十块。看缸下清水流动,有一只大蚌卧在里面,它的宽度和长度与之前见到的东西相等,已经断成两截,赵某的手臂就在旁边。吴家说:“这个缸从明朝就埋在这里,里面存着浑浊的水,过一夜就变得清澈甘甜,用来煮茶极佳。全家都把它当作宝贝,不知道下面藏着怪物。”于是用炭火把蚌烧成灰,丢弃在北丽桥下,然后把断臂还给赵某。

归安、德清、石门三个县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古墓,背靠田地面向河流,面积大约两亩多。规模虽然颇为宏大宽敞,但坟地早已湮没,坟上的树木也都不见了,只有河边的华表还留存着。羊、虎、辟邪之类的石兽都倒在地上,石人仆倒的有五个,其中一个还垂着衣带、拿着笏板,独自立在荒烟蔓草中,但陷入土中的将近一半。既然没有碑文可以查考,也从未有人来祭扫,不知道是谁家的墓地。有人侵占墓地旁边的土地,往往遭到祸害,所以互相告诫不敢触犯。附近的居民经常看见有穿青衣的人在墓地往来,那么这一天河里必定有人淹死。淹死的人无论胖瘦,一旦没顶,即使立刻救起,也只剩皮骨,像干枯的肉干一样。于是人们都远远搬走,这里就成了荒墟。墓南一里左右有个村子,有个姓孙的人,他的妻子带着女儿去娘家。船经过墓前,忽然一只青色的手从水中伸出,大如簸箕,抓住他的女儿拖入水中,惊慌中救她,却已经死了。孙某非常怨恨,堆土堵塞水流并挖掘,挖到几尺深,什么也没看见。又过了一年多,孙某的二儿子和一个佣人,各自背着锄头砍草准备回家。突然下起大雨,看见河中有一个人,用竹篙撑着木排而过。他的儿子私下盘算,从木排渡河向南,不到一里就到家了,于是答应给撑篙的人钱并登上木排。木排小只能容纳一个人,所以佣人仍然沿着河岸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看见人和木排都沉入水中了,急忙告诉他的家人。孙某率领家人飞快地划船赶到,钩捞水中,只捞到他儿子的尸体,而撑木排的人不知去向,大家都认为是妖鬼幻化所致。孙某更加愤怒,招募术士来对付它。一个道人前来应募,在河南岸设坛。刚要施法,有暴风从北方刮来,一个穿青衣的人随风直接扑向道人。道人抵挡不住,被他压住。青衣人忽然不见了,风也随即停止,众人看道人,已经扁了(扁音补典反,见《后汉书·东夷传》),流出的血很多,报告官府后埋葬了他。当时乌程南浔镇有个道士叫周静涵,道行很高,孙某去求他。周静涵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对孙某说:“这东西修炼了一千年,我不是它的对手,必须召唤天神来相助。即使侥幸战胜它,我也将不免于难,不能去。”孙某坚决请求,周静涵不得已而去,也在南岸设坛。刚烧了一道符,暴风又起,青衣人出现在面前说:“我大道即将成就,需要生人的气血来辅助,所以让人在河里淹死,取他们的气血,但所淹死的都是该死的人,不是我故意杀害他们的生命。与你有什么关系,却要逼迫我?”周静涵让他走远,青衣人说:“我的道还没成就,走了能去哪里?”周静涵苦苦劝他,他不听。周静涵于是向空中画符,用水混合符灰洒去。青衣人笑着说:“你修行只三世,不满四百年,怎么能治我?”直接上前扑打。周静涵手持令牌端坐,青衣人不敢靠近而退下。周静涵也下坛到孙家,命令打扫一间屋子,在其中凝神静坐九天,然后到坛所烧符,天神降临。青衣人出来,要与天神对抗。天神发出巨大的雷声,声音震动原野,火随着雷声出现,光芒照亮天空,青衣人抵挡不住而逃遁。周静涵掷剑击中他的头,天神向周静涵拱手,升入云端,于是不再

见。村人共见空中一物随剑堕于河干,就而视之,乃石人之半面也。渡河至墓域,则独立之翁仲其右面为剑斫去,血流至地,附以河干之半面正相吻合。周书符于其胸背,命众掘起而碎之。村人并碎其卧者而锻为灰,自是墓前无复怪异。周谓众曰:“此物再潜养五甲子,大道成矣。惜其欲速,遂至于此,深可悯也。”众送周归南浔,甫入门,见一人衣冠形状与周无异,自外而入,众皆见之。周曰:“吾元神将散矣!”取盐汤饮之,其人遂与周合为一。后周遂多病,自处分身后事,临终谓其徒曰:“吾为虚名所累,致损元功。尔等宜闭户自修,毋预外事也。”遂坐而化。此亦出徐晦堂先生所记,其事当在乾隆初年。余考之汪谢城广文所撰《南浔志》,周静涵名科耀,一名道昱,嘉兴人,习青符五雷法。初居武康之升元观,后住南浔广惠宫,著有《补闲吟草》四卷。

译看见。村民共同看见空中有一物随着剑坠落在河岸上,走近观看,原来是石人的半张脸。渡过河来到墓地,只见独立着的翁仲石像,它的右脸被剑砍去,血流到地上,把河岸上的半张脸贴上去,正好吻合。周静涵在石像的胸背画符,命令众人挖出来打碎它。村民一起把卧着的石像也打碎并烧成灰,从此墓前不再有怪异之事。周静涵对众人说:“这东西如果再暗中修养五个甲子,大道就成就了。可惜它急于求成,才落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怜悯。”众人送周静涵回南浔,刚进门,看见一个人衣冠相貌与周静涵没有差别,从外面进来,众人都看见了。周静涵说:“我的元神将要消散了!”取盐汤喝下,那个人便与周静涵合为一体。后来周静涵就多病,自己安排身后的事,临终时对徒弟说:“我被虚名所拖累,导致损害了根本的功夫。你们应当关门独自修行,不要参与外面的事务。”于是端坐而仙逝。这也出自徐晦堂先生的记载,事情应当在乾隆初年。我考证汪谢城先生所撰写的《南浔志》,周静涵名叫科耀,又名道昱,是嘉兴人,修习青符五雷法。起初住在武康的升元观,后来住在南浔的广惠宫,著有《补闲吟草》四卷。

吾邑乾元寺,在吴羌山之麓,背山而面河,隔河则县城环峙若屏幛然。门前有大道,然地僻山空,过者绝少。邑人某君,与其友读书寺中,其友喜习阴符奇遁之术,某恒非笑之。友尝于月夜启匣,出一剑,长二尺余,晶莹夺目。持而舞于树下,觉空中有细物簌簌落地上。舞毕,拾视之,乃树之细枝也,修短若一。某异之,欲把其剑,友曰:“剑有神光,触之恐不利于君。”仍匣之而寝。一日薄暮,散步于三门外,友笑谓某曰:“君常笑我读奇门书,盍一观我技乎?”乃中立于路,画地作圈,径可丈余;取瓦石数十块,分而为八,排列圈外,坐而俟之。少顷,有一人衣白衣荷糖担,手执小锣而来,走入圈中。其人素所识也,友曰:“殆矣,此人将蹶!”言未竟,果触石而颠,碎其所赍,且伤于膝,坐地良久乃去。某问故,曰:“吾所布者,武侯八门阵也。今日支干皆火,而其人所衣所持悉属金,且入惊门,出伤门,能无蹶乎!”翼日,某又请为之,布置未已,忽闻对岸有人从城上厉声呼其友姓名,曰:“汝又在此恶作剧乎?”友遽伏地叩头,曰:“不敢,不敢。”闻其声,似秦人也。遥望之,其人▯面,而目甚大,余为雉堞所蔽,且相距甚远,不甚了了,须臾便去。某扶其友起,面色如死灰,战忄栗不已。问之,但曰:“我师也。”诘其姓名,不告。后其友旋辞去,终莫知其师为谁也。

  绍兴昌安门外某村,有张世昌者,贾于外,恒累月不归,家中惟老母魏氏与妻同居。妻与母固姑侄也,亦甚相得。姑病思食鸡,妇杀鸡烹之,偶取一脔尝其旨否,姑适呼妇。妇未及咽而欲应,声不能出,气塞而蹶。姑频呼不应,强起视之,则已死矣。时方盛夏,疑其中暑,治之不苏。以母家相距百里,酷暑不能待,乃邀集邻比买棺敛之。又以家无停棺之所,舁而置之祖坟之侧,距其家五六里矣。而妇实未死,棺行摇动,其气复转,至夜而苏。觉身在棺中,闷不可耐,幸棺甚薄,足蹶手扌市,竟破之而出。茫茫四野,不知为何处,坐棺侧而泣。有菩提庵僧曰独修者,与佣工马四索逋而归,经由其地。闻泣声而问之,妇以实告。僧见妇有色,诡曰:“吾归必由汝村,盍从我行,我挈汝归。”妇诺之。行里许,至一村,则马四之兄马二家也。马四亦喻其意,而思独据妇,乃谓僧曰:“此妇死而复生,宜得糜粥调养。我与师亦饥矣,请至吾兄家小坐,略进饮食。”僧从其言。而是夜马二与妇均往妇家,家中阒其无人,马四固知之。及门,抉锁筒而入,邻人闻声,以为马二夫妇夜归,不问也。马四淅米溉鬻,使僧执爨,潜取析薪之斧,猛击僧头,毙之。即谓妇曰:“汝从我乎?不从者亦血吾斧。”妇惧,从之,乃席卷其兄之所有,挟妇以逃。次日马二归,见状,闻于官。而独修之徒知师被杀,马四不回,亦控于官,请捕马四。久之不获。张世昌之妻父魏翁,闻女暴卒,驰至棺所,则无尸矣,亦控于官。官诣视,罔测其故,命役缉访而已。及张世昌归,以妻死尸亡,再四寻求,将及一年,殊无踪迹。李茂元者,其素与同贾者也,是岁秋仍邀世昌同行,世昌以母病辞。茂元独行,至台州宁海县城外,见一家有妇出汲,视之世昌妻也。询之其邻,知为县中捕役许保贤之家。遽归告世昌,世昌乃诣县,请自任缉访之役,官判公牍与之。世昌与茂元偕妻父魏翁同至宁海,伺妇出,拉以赴官,并出公牍为据。官问妇,妇直言前事,盖马四挟妇至天台,又由天台转至宁海,赀用乏绝,投许保贤家为佣。许艳妇,欲私之,妇不可。乃与马四俱出捕贼,数日,许独归,谓妇曰:“马四死于水矣。”妇知有变,未敢言也。其夜,裸妇而缚之,与淫焉,妇不得拒,遂受其污,已数月矣。官执许保贤,问马四死状,初不言。刑之,始言:“诱与外出,而毙以斧。”官验马四之尸,伤痕宛然,乃论许保贤如律,而归妇于本夫。世昌以妇遭污辱,实为强暴所迫,告于母而收之,复为夫妇如初。

译我们县里的乾元寺,坐落在吴羌山的山脚下,背靠大山,面朝河流,隔着河对岸就是县城,环绕耸立如同屏风一样。门前有一条大路,然而地处偏僻,山林空旷,过往的人极少。县里有一位某君,和他的朋友在寺中读书,他的朋友喜欢研习《阴符经》和奇门遁甲之术,某君常常嘲笑他。他的朋友曾在月夜打开箱子,取出一把剑,长两尺多,晶莹剔透,光彩夺目。拿着它在树下挥舞,感觉空中有细小的东西簌簌地落在地上。舞完剑后,捡起来看,原来是树的细枝条,长短都一样。某君对此感到惊奇,想要握住那把剑,朋友说:“剑上有神光,触碰它恐怕对你不利。”于是又把剑收进箱中睡觉。一天傍晚,在寺庙三门外散步,朋友笑着对某君说:“你常笑我读奇门书,何不看看我的技艺呢?”于是站在路中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直径大约一丈多;取了几十块瓦片石头,分成八份,排列在圈外,坐着等待。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穿白衣、挑着糖担、手持小锣的人走来,走进了圈中。这个人是他平时认识的,朋友说:“危险了,这个人将要跌倒!”话还没说完,那人果然撞到石头上摔倒了,摔碎了所携带的东西,并且膝盖受伤,坐在地上很久才离开。某君问其中的缘故,朋友说:“我布置的是诸葛亮的八门金锁阵。今天的天干地支都属火,而这个人穿的衣服和拿的东西都属金,而且进入了惊门,从伤门出来,能不跌倒吗!”第二天,某君又请求他演示,布置还没完成,忽然听到对岸有人从城墙上大声呼喊他朋友的姓名,说:“你又在这里搞恶作剧吗?”朋友立刻趴在地上磕头,说:“不敢,不敢。”听那声音,似乎是秦地的人。远远望去,那个人脸圆,眼睛很大,其余部分被城墙的垛口遮挡,而且距离很远,看不太清楚,不久就离开了。某君扶起他的朋友,他脸色像死灰一样,不停地颤抖。问他,只说:“是我的老师。”追问老师的姓名,他不告诉。后来他的朋友就告辞离开了,始终没人知道他的老师是谁。

绍兴昌安门外某个村庄,有个叫张世昌的人,在外经商,常常几个月不回家,家里只有老母亲魏氏和妻子同住。妻子和婆婆本来是姑侄关系,也很相处融洽。婆婆生病想吃鸡肉,妻子杀鸡煮了,偶尔取一块尝尝味道如何,婆婆正好叫妻子。妻子还没来得及咽下食物想应答,声音发不出来,气闷而昏倒。婆婆多次呼唤没有回应,强行起来看她,已经死了。当时正值盛夏,怀疑她中暑,救治也不苏醒。因为娘家相距百里,酷暑难耐不能等待,于是邀请邻居买来棺材收殓。又因为家里没有停放棺材的地方,抬到祖坟旁边放置,距离他家五六里路。而妻子实际上没死,棺材抬动时摇晃,她的气息又转过来,到了夜里苏醒。感觉自己在棺材里,闷得难以忍受,幸好棺材很薄,用脚踢用手抠,竟然破开棺材出来了。茫茫荒野,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坐在棺材旁边哭泣。有个菩提庵的僧人叫独修的,和佣工马四讨债回来,经过这个地方。听到哭声就问,妻子如实相告。僧人见妻子有姿色,诡诈地说:“我回去一定经过你的村子,何不跟我走,我带你回去。”妻子答应了。走了一里多路,到了一个村子,是马四的哥哥马二家。马四也明白他的意思,想独自占有妻子,就对僧人说:“这妇人死而复生,应该得到米粥调养。我和师父也饿了,请到我家稍坐,吃点东西。”僧人听从了他的话。而这天晚上马二和妻子都去了妻子家,家里空无一人,马四本来就知道。到了门口,撬开锁孔进去,邻居听到声音,以为是马二夫妇晚上回来,没有过问。马四淘米煮粥,让僧人做饭,暗中取出劈柴的斧头,猛击僧人的头,把他打死了。随即对妻子说:“你跟我走吗?不跟的话,我也用斧头杀你。”妻子害怕,就跟他走了,于是席卷了马二家的所有财物,挟持妻子逃跑。第二天马二回来,看到这种情况,向官府报案。而独修的徒弟知道师父被杀,马四没回来,也向官府控告,请求抓捕马四。很久没有抓到。张世昌的岳父魏翁,听说女儿突然去世,赶到棺材放置的地方,尸体已经不见了,也向官府控告。官府前往查看,无法推测其中的缘故,命令差役缉查访寻而已。等到张世昌回来,因为妻子死且尸体丢失,反复寻找,将近一年,完全没有踪迹。李茂元,是他平时一起经商的朋友,这年秋天仍然邀请张世昌同行,张世昌因为母亲生病推辞了。李茂元独自前往,到了台州宁海县城外,看见一家有妇人出来打水,一看是张世昌的妻子。询问邻居,知道是县里捕役许保贤的家。立刻回去告诉张世昌,张世昌于是到县里,请求自己担任缉查的任务,官府判给公文给他。张世昌和李茂元以及岳父魏翁一同到宁海,等候妇人出来,拉她去官府,并拿出公文作为依据。官府审问妇人,妇人直说前事,原来马四挟持妇人到天台,又从天台转到宁海,资财用尽,投奔许保贤家做佣工。许保贤迷恋妇人,想私通,妇人不同意。于是和马四一起出去捕贼,几天后,许保贤独自回来,对妇人说:“马四淹死了。”妇人知道有变故,不敢说。那天晚上,剥光妇人的衣服捆绑起来,与她淫乱,妇人无法抗拒,于是遭受了他的污辱,已经几个月了。官府逮捕许保贤,审问马四的死状,起初不说。用刑后,才说:“引诱他外出,用斧头打死他。”官府查验马四的尸体,伤痕确实如此,于是依法判处许保贤,把妇人归还给原来的丈夫。张世昌因为妻子遭受污辱,实在是被强暴所迫,告诉母亲后收留了她,恢复夫妇关系像当初一样。

异哉!小家一妇,微有姿首,三人为之并命。佛言‘慎勿与色会,色会即祸生’,岂不信夫!又马四之杀独修以斧,而许保贤之杀马四亦以斧。道家言枉杀人者,是以兵刃而更相杀,亦可畏矣。

译真是奇怪啊!一个小户人家的妇人,稍微有些姿色,竟让三个人为她丧命。佛家说“千万不要与美色相会,一旦与美色相会就会招致灾祸”,难道不是确实可信吗!另外,马四用斧头杀害独修,而许保贤杀害马四也用了斧头。道家说,冤杀他人的人,会因兵器而互相残杀,这确实令人畏惧。

广西南宁府税关前有旗竿二。某年秋间,居民望见旗竿斗中焱焱有光,每夜皆然,已月余矣。一日大雨如倾,雷火下击旗竿,而斗中有赤光上冲,雷遇之辄引去,如是三四。忽辟历一声,屋瓦皆震,赤光顿息,雨亦寻止。守关者仰望斗中,若有物然。缘竿而上,见其中蟠一蜈蚣,长可三尺,赤黑斑斓,已为雷火所毙。众皆骇异,乃出而县之竹竿,以示观者。关吏之庖人曰,李元敏于是夜出户便旋,见蜈蚣头中有光,高丈许,知其有宝。窃斫破之,得一珠大如龙眼,李匿其珠,弃蜈蚣于水。次日人不见蜈蚣,疑其复活而去,亦无穷究其事者。李以珠置暗室中,可以代灯,甚宝之。其妻偶出珠把玩,而邻妇适至,惧其见也,纳诸口中。少选吐出,而遍身发热,手足红肿,知中其毒,急研雄黄服之,浃旬始愈。李持珠至广州求售,西洋人见之曰:“此蜈蚣珠也。人或为毒蛇所噬,以此珠熨伤处,毒水涌出,即时平复。佩之可辟蛇虺,惟不可近口鼻耳。”琼州大贾闻之,买以千金。问所用,曰:“吾州五指山中多产奇蓝香,而恶蛇毒虺甚多,人不敢入。今持此珠往,则蛇虺远避,所获不赀矣。”欣然囊珠而去。李得金归,家遂小康。此与上二事。亦徐晦堂先生所记,当亦在乾隆间。宋洪景卢《夷坚丁志》载郑生夫妇等八事,云皆董坚老相授,故皆远年事,此亦同之也。

  《晋书。佛图澄传》:“刘曜攻洛阳,澄令一童子▯斋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于掌中,举手示童子,灿然有辉。童子惊曰:”有军马甚众,见一人长大白皙,以朱丝缚其肘。“澄曰:”此即曜也。“钱辛楣先生谓此后世圆光之术所自始,然则圆光亦释氏咒术之一端也。近世挟是术者,多不甚验。大儿妇樊言在母家时,其第六嫂刘氏忽病狂易。仆媪辈荐一圆光者,延之至。先洁除一室,于棹上置大栲栳一具,满盛米麦,中安一镜,四旁遍插小旗帜及箭。乃于其前燃一灯,膏盛灯明,光彩耀目。令三童子正目视之,有见则以告。童子先见一大门圆如规,门中室宇深邃。有一白须老翁在其内,老翁所至,童子辄能见之。见其由堂入室,周历房闼,望之了然,无有遮碍。俄而有一物,四足而毛,大如羊豕,老翁执之,纳一大缸中。术者先藏一小瓶于棹下,闻童子言至此,即以纸封瓶口,曰:”已得之矣。“于是诸象悉隐。术者曰:”病者所苦,今已除去,不日即愈。如不见信,请以一事为验。“乃又于棹下藏一物,使童子视光中何所有。童子曰:”吾见有大钱二,大如车轮,一字而一幕。“发视所藏,果钱二文,一字一幕也。术者曰:”吾术不妄,即此可见矣。“樊氏厚赠之,不受,曰:”受人一钱,吾术即败矣。“已而刘病果愈。问其得病之由,曰:”吾见一猫跳入室中,即时迷惘。“然则光中所见四足而毛者,即是物矣。

  秦肤雨言:七八岁时,其族父芝庭家失金钏一双,不知窃者为谁。时有扬州人王姓者,善圆光。乃延之至于室中,设香案,翦素纸,广长各二尺许,蒙覆一器上,为四方之形。其人向之诵咒,复以清水▯巽之,又时时取炉中所焚之香,挹其烟气,令著纸上。如是四五次,遂呼童男女数辈,使谛视之,肤雨亦与焉。纸之左畔见诸神象,或袍带而秉笏,或甲胄而执戈,无虑百余人,须眉毕见。其在后者,仅露其首而已。纸之右畔有屋字之象,即其族父家也。族父坐卧室中,于灯下作书,幼孙女旁立而观;有一妇人在内,窃钏藏怀中:一一若绘。此妇旧尝佣于其家,恒往来者也。穷究之,果其所窃。回思曩夜情事,无一不合,其技亦神矣。

  生而有文在手,自古有之,今不多见。唐栖姚氏生一子,有文在手,曰:“升”。此子聪慧异常儿,读书过目成诵。即他技艺,略一研寻,无不精妙。咸以英物目之。乃年甫弱冠,以诸生终,苗而不秀,乡里惜焉。然其人亦必有宿根者与!

  唐西姚氏一妇,贤而且才,实管家政,春秋鱼菽之祭,皆此妇尸之。每祭前

译广西南宁府税关前有两根旗杆。某年秋天,居民望见旗杆顶端的斗中火焰般有光亮,每晚都是这样,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天大雨倾盆,雷火击向旗杆,而斗中有红光向上冲,雷遇到它便引开,像这样反复三四次。忽然一声霹雳,屋瓦都震动,红光顿时熄灭,雨也随即停止。守关的人仰望斗中,好像有东西一样。顺着杆子爬上去,看见里面盘踞着一只蜈蚣,长约三尺,红黑相间色彩斑斓,已经被雷火烧死。众人都惊骇诧异,于是把它拿出来挂在竹竿上,给观看的人看。关吏的厨师叫李元敏,在那天晚上出门小便,看见蜈蚣头中有光,高约一丈,知道其中有宝物。偷偷砍破蜈蚣,得到一颗大如龙眼的珠子,李元敏藏起珠子,把蜈蚣扔进水里。第二天人们没看见蜈蚣,怀疑它复活离开了,也没有人深究这件事。李元敏把珠子放在暗室中,可以代替灯,非常珍视它。他的妻子偶然拿出珠子把玩,而邻居妇女恰好到来,怕被她看见,便把珠子含在口中。过了一会儿吐出来,却全身发热,手脚红肿,知道中了毒,急忙研磨雄黄服用,过了十天才好。李元敏拿着珠子到广州去卖,西洋人看见说:“这是蜈蚣珠。如果有人被毒蛇咬伤,用这颗珠子熨烫伤口,毒水涌出,立刻就会平复。佩戴它可以驱避蛇类,只是不可靠近口鼻罢了。”琼州的大商人听说后,用千金买下。问他用处,他说:“我们州五指山中多产奇异的蓝香,而恶蛇毒虺很多,人不敢进入。现在拿着这颗珠子去,蛇虺就会远远避开,所得利益不可估量。”高兴地装好珠子离开了。李元敏得到金子回家,家境于是变得小康。这与上面两件事,也是徐晦堂先生所记载的,应当也在乾隆年间。宋代洪迈《夷坚丁志》记载郑生夫妇等八件事,说都是董坚老传授的,所以都是久远年的事,这也相同。

《晋书·佛图澄传》:“刘曜攻打洛阳,佛图澄让一个童子斋戒七天,取麻油混合胭脂亲自研磨在掌中,举手给童子看,灿烂有光辉。童子惊讶地说:‘有很多军马,看见一个高大白皙的人,用红丝绑着他的胳膊。’佛图澄说:‘这就是刘曜。’”钱辛楣先生说这是后世圆光之术的开始,那么圆光也是佛教咒术的一种。近代掌握这种术法的人,大多不太灵验。大儿子媳妇樊氏说在娘家时,她的第六嫂刘氏忽然得疯病。仆人和老妇推荐一个会圆光的人,请他到来。先打扫干净一间屋子,在桌子上放一个大簸箕,装满米麦,中间安放一面镜子,四周插满小旗帜和箭。于是在它前面点燃一盏灯,灯油充足灯火明亮,光彩耀眼。让三个童子正眼观看,有看见的就报告。童子先看见一扇大门圆如规尺,门中屋宇深邃。有一个白须老翁在里面,老翁所到之处,童子就能看见。看见他从厅堂进入内室,走遍房间,望去清晰明白,没有遮挡阻碍。不久有一个东西,四足有毛,大如羊猪,老翁抓住它,放入一个大缸中。术士先前在桌子下藏一个小瓶子,听到童子说到此处,就用纸封住瓶口,说:“已经捉到了。”于是各种景象都消失了。术士说:“病人所受的痛苦,现在已经除去,不久就会痊愈。如果不相信,请用一件事来验证。”于是又在桌子下藏一物,让童子看光中有什么。童子说:“我看见有两个大钱,大如车轮,一个是‘一’字,一个是‘幕’字。”打开查看所藏之物,果然是两枚钱币,一个“一”字,一个“幕”字。术士说:“我的术法不虚假,由此就可以看见了。”樊氏厚赠他,他不接受,说:“受人一文钱,我的术法就失效了。”不久刘氏的病果然好了。问她得病的原因,她说:“我看见一只猫跳进屋里,立刻迷惘。”那么光中所见的四足有毛的东西,就是这只猫了。

秦肤雨说:七八岁时,他的族父芝庭家丢失一双金钏,不知道偷窃者是谁。当时有扬州人姓王的,擅长圆光。于是请他到屋中,设置香案,剪下白纸,宽长各二尺左右,蒙在一个器物上,呈四方形状。那人对着它诵咒,再用清水洒在上面,又不时取炉中燃烧的香,舀取烟气,让它附着在纸上。像这样四五次,于是叫来几个童男童女,让他们仔细观看,肤雨也参与其中。纸的左边看见众神像,有的穿袍戴带手持笏板,有的穿甲胄手持戈矛,不下百余人,胡须眉毛都清晰可见。在后面的人,只露出头部而已。纸的右边有房屋的图像,就是族父的家。族父坐在卧室中,在灯下写字,小孙女在旁边站着观看;有一个妇人在里面,偷了金钏藏在怀中:一一如同绘画。这妇人以前曾受雇于他家,经常往来。追查到底,果然是她偷的。回想昨夜的情景,没有一处不合,她的技艺也很神妙了。

生来手上有纹路,自古就有,现在不多见。唐栖姚氏生下一个儿子,手上有纹路,写着:“升”。这个孩子聪慧超过普通孩子,读书过目成诵。即使是其他技艺,稍微研究一下,无不精妙。大家都把他看作英才。然而年纪刚到二十岁,以秀才身份终老,苗而不秀,乡里人惋惜他。然而这个人一定也有宿世的根基吧!

唐西姚氏的一个妇人,贤惠而且有才华,实际掌管家政,春秋祭祀鱼菽,都由这个妇人主持。每次祭祀前

一日,必梦一妇人向之佥▯衽,曰:“我马氏也,凡遇祭祀,虽与诸尊属俱来,止能侍立于旁,而不得食。幸娘子哀怜,为设杯箸于末坐,且祝曰‘马氏坐此’,则我得与矣。”寤而不知马氏为何人,遍访之姚氏诸长老,始知姚氏之先有贱妾马氏,无所出,家祭不及焉。乃如其言,设杯箸,且祝曰:“马姨娘坐此。”至今循之。传称鬼犹求食,岂不信夫!

译有一天,必定会梦见一位妇人向他整理衣襟,说:“我是马氏。凡是遇到祭祀的时候,虽然我和各位尊长都来了,却只能侍立在旁边,而不能进食。希望娘子你哀怜我,在末座为我摆设杯筷,并且祷告说‘马氏坐在这里’,那么我就能参与祭祀了。”醒来后不知道马氏是谁,遍访姚家的各位长辈,才知道姚家的祖先有一位地位低下的妾室马氏,没有子嗣,所以家族祭祀时没有她的份。于是按照她的话说,摆设杯筷,并且祷告说:“马姨娘坐在这里。”至今沿袭这个做法。《左传》说鬼魂还要求食,难道不是真的吗!

河南中牟县有老孝廉郭兰可者,其始生时,父适假寐,梦有人报曰:“某科二十一名举人郭兰可。”及寤,而家人以生子告,乃即以兰可名之,后果于是科中式,名次悉符。然则科名洵由前定矣。又孟县诸生有刘藜照者,于某年乡试之前梦观榜,有其姓名,大喜,以为必中矣。是科榜出,果有刘藜照,然非孟县人也。此则鬼神以其姓名相同,聊以为戏耳。

  汴梁城南朱仙镇,有岳忠武庙。庙前有铁铸秦桧夫妇跪像,与吾浙西湖岳坟同。凡负贩之人至其地者,必批秦桧之颊,而摩王氏之乳,谓不如是,则是日[A13X]鬻市廛不能获利。岁月既久,颊与乳光泽可鉴。有秦氏家于庙侧,耻之,乘夜负铁像投于河中。至次日,而二像仍在水面,浮而不沉。众人环观,无不骇异,仍舁置庙前焉。

  赵州城北有石狮一,满头有油污之痕,雨淋日炙,而不能去。相传其初曾幻为一少年,人民舍戏其妇,妇适夜绩,即取灯油浇其头。狮反身而遁走,至中道而鸡已鸣,遂不能还故处,至今蹲踞大道之旁焉。以上二事,并宋伯言说。奉化潘某,幼贫{宀娄},长为县吏,遂以起家。蓄一婢,遇之虐,婢自经死,遂藁葬于野。岁余,潘经其地,见有烟气自其冢出。就视之,闻婢语曰:“且勿行,我与俱归。”大怖,奔还其家,而鬼亦随至,空中闻诟詈声。俄火发于笮,救之甫灭,而他处又焚,奔救不遑。有亲串来省视,曰:“何物鬼魅,白昼为祟!”言未已,一巨石自空坠,几中其颅,乃逃去。如是者四五年,潘氏之人死亡相踵,存者寥寥,赀产亦尽。

  萧山某甲,家贫无以为生,乃交结吏胥,把持词讼,赀产日以饶裕,而作恶弥甚。中年后淫虐,几无人理。忽一日暴卒,未几复苏,自言:“冥司谓罪已盈贯,必置于法;但恐人间不信为恶之报,故暂令回生一年,使人观我受种种﹃辱,以警世人。见有鬼役数十挟持,我不能自主也。”言讫,即趋出跪于通衢,大呼曰:“我作恶人也,诸君看我苦否?我曾作某语,今当批颊。”乃自侧面以受刑,辅颐红肿,口中流血。又曰:“我曾为某事,今当笞臀。”即褫衣而受笞,附近之人止闻其呼吁,而一二里外,则敲扑之声清脆可听。受一刑毕,辄曰:“苦苦,诸君见否?”如是者每日皆然,周历城厢,遍身血肉糜烂。满一年,竟毙于路。纸牌之戏,本于唐宋人叶子格,而叶子又本于骰子,说见欧阳公《归田录》。今纸牌中有红点、黑点,殆即叶子格中红鹤、皂鹤之遗乎?近世纸牌盛行,闺阁亦有行之者。余亲串中一妇,病久谵语,辄曰:“二五来矣,幺六来矣,缘我床,压我被,尔曹何不为我捉去?”所云二五、幺六,皆纸牌名目也。上二下五曰二五,上一下六曰幺六。此妇生平从不为纸牌之戏,侍疾者异之。初犹不以为意,而妇数数言之,乃大索其室中,无所得。已而于楼上一破簏中,得纸牌数十叶,多年不用,尘灰满矣。疑此物为祟,取而焚之,妇果不复言。盖纸牌常在人手中,沾人手泽,故岁久或通灵也。

  义乌城北隅,有楼氏废园,名槐圃。地甚幽僻,颇擅泉石花木之胜,而素传有鬼,无敢居者。咸丰庚午夏,傅君锡蕃欲假其地避暑,主人以有鬼告。傅曰:“固知之,非所畏也。”主人乃扫除一室,置榻其中。傅独坐至二更,月色皎然,了无所见,将就枕矣。忽一叟从屋隅出,傅揖之曰:“君其鬼乎?”曰:“然。”“来此何为?”叟曰:“此前朝墓地,葬此者非止仆一人。但鬼之于人,亦以气类相聚,以君文士,故敢一见。”乃坐而与言,其言明季事甚悉。临去,指园中花木曰:“弹指间又成荆棘也。”时粤寇之乱已扰及浙,而义乌犹未被兵,傅不以为信。未几,寇果大至,槐圃为墟。

  义乌人陈某,邑诸生也,尝送所亲冯氏之葬。既至其地,冯氏甫▯,掘至五尺余,忽见古砖,又二尺余,而旧椁见。工匠辈佥谓宜别治一穴,地师执不可,陈亦从而附和之。冯氏之人曰:“如旧椁

译河南中牟县有一位老孝廉叫郭兰可,他刚出生时,父亲正好小睡,梦见有人报告说:“某科二十一名举人郭兰可。”等到醒来,家人告知生了儿子,于是就用“兰可”给他命名,后来果然在这科考中,名次完全相符。由此可见,科举功名确实是由前世注定的。又有一位孟县的生员叫刘藜照,在某年乡试之前梦见观看榜单,上面有他的名字,非常高兴,以为必定能考中。这科榜单公布,果然有刘藜照,但不是孟县人。这是鬼神因为姓名相同,姑且以此开玩笑罢了。

汴梁城南的朱仙镇,有岳忠武庙。庙前有铁铸的秦桧夫妇跪像,与我们浙江西湖岳坟的一样。凡是做小买卖的人到了那里,必定要拍打秦桧的脸颊,抚摸王氏的乳房,说不这样的话,当天在集市上卖货就不能获利。时间久了,脸颊和乳房光泽可以照见人影。有秦氏一家住在庙旁,对此感到羞耻,趁夜背着铁像扔到河里。到了第二天,两尊像仍然浮在水面上,浮而不沉。众人围观,无不惊骇奇异,仍然抬着放回庙前。

赵州城北有一尊石狮,满头有油污的痕迹,经受雨淋日晒,也不能去除。相传它起初曾幻化成一个少年,进入人家戏弄他的妻子,妻子正好夜里纺线,就取灯油浇在他头上。狮子转身逃跑,走到半路鸡已经叫了,于是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至今蹲踞在大路旁边。以上两件事,都是宋伯言说的。奉化的潘某,小时候贫穷孤苦,长大后做了县吏,于是借此起家。他蓄养一个婢女,对待她很虐待,婢女上吊自杀,于是草草埋葬在野外。一年多后,潘某经过那里,看见有烟气从她的坟中冒出。走近看,听见婢女说:“暂且不要走,我跟你一起回去。”潘某非常害怕,跑回家,鬼也跟随到了,空中听到骂声。不久火从绳索上烧起,救火刚灭,别处又烧起来,奔波救火来不及。有亲戚来探望,说:“什么鬼怪,大白天作祟!”话没说完,一块巨石从空中落下,几乎击中他的头,于是逃走了。像这样四五年,潘家的人死亡接连不断,存活的人寥寥无几,财产也耗尽。

萧山的某甲,家里贫穷没有生计,于是结交吏胥,把持诉讼,财产日益丰裕,而作恶更加严重。中年后淫乱暴虐,几乎没有人理。忽然一天暴死,不久又苏醒,自己说:“阴间官府说我的罪已经满贯,必定要处以刑罚;但恐怕人间不相信作恶的报应,所以暂且让我回生一年,让人看我受种种侮辱,以警示世人。看见有几十个鬼役挟持,我不能自主。”说完,就快步走出跪在通衢,大声喊:“我是作恶的人,各位看我苦不苦?我曾说过某句话,现在应当打脸颊。”于是侧着脸面受刑,脸颊红肿,口中流血。又说:“我曾做过某件事,现在应当打屁股。”就脱下衣服受鞭打,附近的人只听见他的呼救声,而一二里外,则敲扑的声音清脆可听。受一种刑罚完毕,就说:“苦苦,各位看见了吗?”像这样每天都是如此,走遍城厢,遍身血肉糜烂。满一年,竟然死在路上。纸牌的游戏,本于唐宋人的叶子格,而叶子又本于骰子,说法见欧阳公《归田录》。现在纸牌中有红点、黑点,大概就是叶子格中红鹤、皂鹤的遗留吧?近世纸牌盛行,闺阁也有玩的。我亲戚中一个妇女,病了很久说胡话,常说:“二五来了,幺六来了,缘着我的床,压着我的被,你们为什么不为我捉去?”所说的二五、幺六,都是纸牌的名目。上二下五叫二五,上一下六叫幺六。这妇女生平从不玩纸牌,侍候她的人觉得奇怪。起初还不在意,而妇女屡次说,于是大肆搜索她的房间,没有发现。不久在楼上一个破箱子里,得到几十张纸牌,多年不用,灰尘满了。怀疑这东西作祟,取来烧掉,妇女果然不再说。大概纸牌常在人手中,沾人手泽,所以时间久了或许通灵。

义乌城北角,有楼氏废园,名叫槐圃。地方很幽僻,颇有泉石花木的胜景,而素来传说有鬼,没有敢住的。咸丰庚午年夏天,傅君锡蕃想借这个地方避暑,主人以有鬼告知。傅说:“本来知道,不是所害怕的。”主人于是打扫一间屋子,放置床榻在里面。傅独自坐到二更,月色皎洁,完全没有看见什么,将要躺下了。忽然一个老头从屋角出来,傅作揖说:“您是鬼吗?”说:“是的。”“来这里做什么?”老头说:“这是前朝墓地,葬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人。但鬼对于人,也以气类相聚,因为您是文士,所以敢一见。”于是坐下和他说话,他的话对明末的事情很熟悉。临走,指着园中的花木说:“弹指间又成荆棘了。”当时粤寇的乱事已经波及浙江,而义乌还没有被兵祸,傅不以为信。不久,寇贼果然大至,槐圃成为废墟。

义乌人陈某,是县里的生员,曾经送亲戚冯氏的葬。到了那里,冯氏刚下葬,挖到五尺多深,忽然看见古砖,又二尺多深,而旧棺出现。工匠们都说应该另挖一个穴,地师坚持不可,陈某也跟着附和。冯氏的人说:“如果旧棺

何?”陈曰:“此中骸骨,一无所存,且无碑志可考。是远代不知谁何之墓,复何顾惜,扌日而去之可也。”冯氏从其言。陈既送葬而归,遂发病,谓其子曰:“吾坐冯氏事死矣,地师亦不得活。”三日之中,陈与地师相继死,惟冯氏无恙,然自葬后,其家亦日落矣。

译什么?”陈说:“这里的尸骨,已经一点不剩,况且没有碑文墓志可以考证。这是远古时代不知是谁的坟墓,还有什么值得顾惜的,把它挖掉搬走就可以了。”冯氏听从了他的话。陈送葬回来之后,便生了病,对他的儿子说:“我因为冯氏这件事要死了,那位风水先生也活不成。”三天之内,陈和风水先生相继死去,只有冯氏安然无恙,然而自从安葬之后,他的家道也日渐衰落了。

河南孟县宋君梦兰,字香谷,同治壬戌进士。以知县分发甘肃,奉檄至凉州,适回民为乱,城陷死焉,家中尚未得信。其族子宽夫,素与同学,甚相得,忽梦其行袍行裳如军营装束(行袍,即缺襟袍;行裳,俗名战裙,并见《会典》),携一卷书而读。读已泣曰:“我已为泉下人矣。”宽夫瞿然而寤,明日果得凶问。又浙江义乌人陈君,谈者失言其名,曾为分水训导,后死于家。其子时在省城,偶昼寝,梦其父自外至,颜色惨淡,子迎问之,其父曰:“汝尚不返乎?唤汝者行且至矣。”子欲问其详,适报家中有急足至,急起问故,乃知其父死矣。盖死者之灵与赴者俱至,与九卷中所记朱观察、长大令事正相类。

  咸丰庚申,浙江省城失守,时何子敬观察绍祺以事至苏,其眷属留杭州。恭人陈氏闻变,语其家人曰:“主巳外出,吾曹无可求生。何氏湘南名族,长幼男女义不为贼所辱。”乃缚其幼子庆钅生、庆熙,沉之于池。自与姻家一妇朱氏者,引绳同缢。会江南援兵至,不五日而复省城,家人亟往视之,则二子以水浅未死。恭人与朱并悬于梁,朱气绝,而恭人竟以救得苏。自云:“缢后一无所苦,第见有两红灯在前,若相导者。惘惘从之行,不知所行为何地,俄而复见天日,则已醒矣。”后归原籍,以寿终。夫缢至数日,仍得不死,此事诚属罕闻。或曰恭人从容就义,节烈可嘉,宜为神鬼护持。然乱离之世,舍生取义视死如归者,夫岂乏人,何鬼神之独厚于恭人邪?闻其平日礼佛诵经,寒暑无间,大难不死,或由于此。《太平广记》中报应一门,以崇经像得福报者凡五卷,不得概以为诬妄也。杭州郑谱香都转,初应礼闱试,曾主同乡魏部郎家。其家故有狐,谱香之未至也,狐适逐去旧塾师,而使以谱香代之。部郎曰:“其人尚未至。”狐言:“某日必来。”已而谱香果以是日至,乃从狐议定焉。入书舍,则四壁皆糊以新纸,而蝇头小字满其上,杂录诗文,殊无条理。馆人曰:“昨暮犹未见有此也。”谱香知狐所为,微哂而出,于他舍小坐。忽一淡巴菰筒破窗而入,其声甚厉,此筒乃谱香遗在书舍中者。取视,则上系一纸书,大旨谓“何以轻我”,乃亦书数语答之。甫搁笔,而覆书已裹小石投入,捷速如此,宜其一夕之中书满四壁也。读之,语意仍不训。知不可以理谕,遂不复答。未久,辞魏而他就焉。谱香言此狐亦有不可及者,部郎一幼子初学为时文,甫作小讲,其文甚劣,几不可读。狐为易七八字,居然成文,真谚所谓点铁成金者也。又岁杪,部郎有故人告贷数十金,坚却之曰:“亡矣!”忽砰然一囊坠其前,白金满焉,大书其上曰:“此非蒙古儿乎?”部朗大惭。后未数年,部郎卒,家属相踵而亡,狐盖乘其衰气而侮之。余闻之杜筱舫云。

  苑平许姓者,偶烹一鱼,已熟而食之矣,置其头于器中。至夜有光一点,荧荧如明星,持近灯,灯为之灭,家人异焉。剖而视之,得珠一颗。鱼珠不足怪,熟而犹能吐光,且有灭灯之异,则可怪矣。长洲朱我斋实亲见之。

  ●卷十一吴县太傅潘文恭公之仲子星斋侍郎曾莹与陆夫人,于光绪四年三月三日同日而卒。夫人殁于丑时,侍郎殁于巳时,海内异之。而文恭公之冢孙东园部郎仪凤于光绪二年二月十九日卒,其配胡淑人于光绪六年六月十九日卒,年皆五十有一。世传二月十九为观世音菩萨生日,六月十九则其成佛之日也,意其夫妇二人亦皆有宿根者与?

  元和顾子山观察,于光绪庚辰岁行年七十。偶获一龟,长身细腰,下丰上杀,形如胡庐。宾客传观,佥以为寿征也。观察名之曰大吉龟,赋诗以张之,并属善画者摹其正反侧三形,索同人题咏。余亦为赋五言古诗一章。按《太平〔广记〕(御览)》水族部载:晋义熙中,有黟县吏入山采薪,得二龟,有两树骈生,以龟侧置树间。后经十二年复入山,见一龟甲已枯,一者尚生,极长。树木所处可厚四寸许,两头厚尺余,如马鞍状

译河南孟县宋君梦兰,字香谷,是同治壬戌年的进士。以知县身份被分发到甘肃,奉命来到凉州,恰逢回民作乱,城池陷落,他死在那里,家中尚未得到消息。他的族侄宽夫,向来与他同学,关系非常融洽,忽然梦见他穿着行袍行裳,如同军营装束(行袍,即缺襟袍;行裳,俗名战裙,这两者都见于《会典》),携带一卷书在读。读完哭泣说:“我已经成为阴间的人了。”宽夫惊惧地醒来,第二天果然得到了死讯。

又有一位浙江义乌的陈君,谈论的人遗漏了他的名字,曾经担任过分水县的训导,后来死在家中。他的儿子当时在省城,偶然白天睡觉,梦见父亲从外面回来,脸色惨淡,儿子迎上去询问,父亲说:“你还不回去吗?叫你的人快要到了。”儿子想问详细情况,恰好报告家中急信的人到了,急忙起来询问缘故,才知道父亲死了。大概死者的灵魂与送信的人一起到了,这与《九卷》中所记载的朱观察、长大令的事情正相类似。

咸丰庚申年,浙江省城失守,当时何子敬观察绍祺因事到了苏州,他的眷属留在杭州。恭人陈氏听到变故,对家人说:“主人已外出,我们这些人没有可以求生的办法。何氏是湘南的名门望族,老幼男女在道义上不能受贼人侮辱。”于是捆绑年幼的儿子庆钅生、庆熙,沉入池中。自己与姻亲家的一位朱姓妇人,拉着绳子一起上吊。恰逢江南援兵到来,不到五天就收复了省城,家人急忙前往查看,两个儿子因为水浅没有死。恭人与朱氏都悬挂在梁上,朱氏气绝身亡,而恭人竟然因为被救而苏醒。她自己说:“上吊后一点不痛苦,只见有两盏红灯在前面,好像引导者。迷迷糊糊地跟着走,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不久又看见天日,就已经醒了。”后来回到原籍,长寿而死。上吊几天,仍然不死,这件事确实罕见。有人说恭人从容赴义,节烈值得嘉奖,应当得到神鬼的护持。然而动乱离散的世道,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人,难道缺乏吗?为什么鬼神唯独厚待恭人呢?听说她平时礼佛诵经,寒暑不间,大难不死,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平广记》中报应一门,以崇敬经像得到福报的共有五卷,不能一概认为是虚妄的。

杭州郑谱香都转,当初参加礼部考试,曾在同乡魏部郎家做塾师。魏家本来有狐狸,谱香还没有到的时候,狐狸恰好驱逐了旧的塾师,并让用谱香代替。部郎说:“那个人还没有到。”狐狸说:“某日一定会来。”不久谱香果然在这一天到了,于是听从狐狸的意见定下来。进入书房,四面墙壁都糊着新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杂乱地记录诗文,毫无条理。馆舍的人说:“昨晚还没有看见这些。”谱香知道是狐狸做的,微微一笑出来,在别的房间小坐。忽然一个淡巴菰筒破窗而入,声音很响,这个筒是谱香遗落在书房中的。拿来看,上面系着一张纸条,大意是问“为什么轻视我”,于是也写了几句话回答。刚放下笔,回信已经裹着小石投入,如此快捷,难怪一夜之间写满四面墙壁。读那信,语意仍然不通顺。知道不能用道理劝告,于是不再回答。不久,辞去魏家的职务而到别处去了。谱香说这狐狸也有不可超越的地方,部郎的一个幼子刚开始学习写时文,刚作小讲,文章很差,几乎不可读。狐狸为他改动七八个字,居然成了文章,真是谚语所说的点铁成金。又有一年年底,部郎有老朋友借几十两银子,坚决拒绝说:“没有了!”忽然砰的一声,一个钱袋掉在他面前,里面装满白银,上面大字写着:“这不是蒙古儿吗?”部郎非常惭愧。后来没过几年,部郎去世,家属相继死亡,狐狸大概是趁着他的衰败之气而侮辱他。我听杜筱舫说的。

苑平有个姓许的人,偶然煮了一条鱼,煮熟吃了,把鱼头放在器皿中。到了夜里有一点光,荧荧像明亮的星星,拿近灯,灯因此熄灭,家人觉得奇怪。剖开来看,得到一颗珠子。鱼珠不足为奇,煮熟了还能发光,而且有灭灯的奇异,那就奇怪了。长洲朱我斋确实亲眼见过。

卷十一吴县太傅潘文恭公的二儿子星斋侍郎曾莹与陆夫人,在光绪四年三月三日同一天去世。夫人死于丑时,侍郎死于巳时,海内的人对此感到诧异。而文恭公的长孙东园部郎仪凤在光绪二年二月十九日去世,他的妻子胡淑人在光绪六年六月十九日去世,年龄都是五十一岁。世人传说二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的生日,六月十九是她成佛的日子,大概这对夫妇二人也都有宿根吧?

元和顾子山观察,在光绪庚辰年七十岁。偶然得到一只龟,长身细腰,下丰上杀,形状像胡庐。宾客传看,都认为这是长寿的征兆。观察给它取名叫大吉龟,写诗来宣扬它,并嘱咐善于画画的人摹画它的正面、反面、侧面三种形状,征求同好的人题咏。我也写了一首五言古诗。查《太平广记》水族部记载:晋义熙年间,有黟县官吏进山砍柴,得到两只龟,有两棵树并生,把龟侧放在树间。后来过了十二年又进山,看见一只龟甲已经枯死,一只还活着,非常长。树木所在的地方厚约四寸,两头厚一尺多,像马鞍形状

。又《夷坚志》“〔吕〕(吴)”德卿绿毛龟“一条载:秀州市民社会有一龟,若药瓢然。询其人,云自始得时,以铁束其腰背,故如此。此龟殆必其类乎,然亦罕睹矣!

译又《夷坚志》中“吴德卿绿毛龟”一条记载:秀州市民中有一只龟,形状像药瓢一样。询问它的主人,说从最初得到它时,就用铁条束缚它的腰背,所以变成这样。这只龟大概一定是那种绿毛龟吧,然而也是很少见到的!

镇江有一小家,止一母一女一子。子学贾于市肆,适有苏州吴县人某甲亦在彼学贾,与其子相识,遂得识其母。时往来其家,并其女亦朝夕见焉。其女许嫁一书生,贫甚不能娶,而其年长矣。某甲与其母谋言于婿氏,请绝其婚,婿氏竟许之,某甲因自媒焉。既有成言矣,而某甲之母执不可,乃不果。未几,女归于他族,而所适者亦甚贫,且夫妇不相得,女甚以为恨。越数岁,而前所绝婚之书生举于乡,明年成进士,女闻之大悔,雉经而死。时某甲已归姑苏,忽大病,自言:“女死后讼己于镇江府。城隍以其为吴县人也,由镇江府城隍咨苏州府城隍,复由苏州府城隍札吴县城隍,遣吏卒逮问,今不得免矣。”数日竟死。其死在光绪庚辰岁,度其事之缘起,亦必在同治、光绪间。谈者失其姓名,并此女前所许嫁之书生,亦不知何人,然其事则皆云实有之也。夫破人婚姻已不可,况毁人以自成乎?甲死宜矣。至地下主者,各有疆域,簿书期会,一如人间。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其知此也夫。

  闽中陈生,谈者讳其名。自幼佻达,喜作狎邪游,而其父督之严,始稍稍向学,然其心固常在舞衫歌扇间也。一岁上巳之日,父适他出,乃托他事绐其师,私至郊外踏青,狎鸟撩花,忘路远近。忽闻箫鼓之声,问之途人,曰:“前村演剧也”即往观之。笙歌如沸,士女如云,游目骋怀,乐而忘返。未几夕阳在山矣,顿悟身在郊外,城门将闭,惧不能归,乃遵旧路而回。行未及半,忽见路旁隘巷中有绿衣女子,从一小婢缓步而行,小腰秀颈,楚楚可人。生念野外焉得有此佳丽,然爱其美,亦不疑也,施行从之,俄至一甲第而入。生徘徊门外,暮色苍然,私计不及入城,不如且谋寄宿,或有佳遇。乃叩门,以求宿告。婢出,诺之,导以入,则珠帘绣幕中绛蜡高烧,绿衣女已待于堂矣。生问姓氏,笑而不答。命置酒待客,雕盘绮食,颇极丰腆。又命婢歌以侑酒。酒阑烛炮,相携入室,红罗复帐,鸳被蛩毡,春梦香甜,不知东方之既白。忽▯毕爆有声,火光焱焱,照耀窗棂。疑为失火,推枕而起,则天已大明,而玉骨冰肌,俨然在抱,审视之,乃枯骸一具也。惊起四顾,则屋宇帷幕了无所睹,独立墟墓间。墓旁故有烧瓦之窑,窑破,故火光进射也。生知遇鬼,奔还其家。俄而大病,因与家人言所遇,咸以为虑,而卧病月余竟愈。于是尽涤邪念,下帷苦读,卒成进士,入词林焉。张仙槎习申、韩家言,游于闽中。咸丰初,就闽县令张芹香之馆。会芹香受代,而仙槎犹居署中。一夕至三更,甫就枕,忽见有二人来至床前,其人戴雨缨凉帽,如公门中装束。问来此何事,以劝捐对。仙槎曰:“吾侪橐笔依人,每岁所得亦甚微薄,其能捐乎?”二人曰:“固知汝不我信也。明日当持凭据来。”遂不见,甚异之。次日至丙夜,果见二人又与一人俱来,持簿书示之,曰:“此非凭据乎?”仙槎视之,则皆己平日所拟讼牒中批语也,其旁或注“可”字,或注“不可”字。问其故,答曰:“可者应如此办,不可者即属错误,应入犁舌地狱。”仙槎曰:“吾辈所拟批语,不过酌理衡情,初无成见;即有错误,亦属公过,何有如此重罪!”其人曰:“我亦不知,但汝能捐输,或可减罪。”仙槎许捐钱一千文,其人少之。增至七千,乃首肯,且曰:“汝勿食言,明日当先以实收来。及明日,三人者又以是时至,出一纸粘著帐上,曰:”实收在此。“言已即去。仙槎视之,其上大书”张仙槎捐钱七千文“八字,有朱印甚鲜明。谛视无有,朦胧间又了了在目,终夜转展,不能成寐。及旦,以语友人,友人劝之云:”既有此异,宜以七千钱买黄白纸钱至旷野焚之。“仙槎从其言,后亦无他。异哉!冥中亦如阳间,有捐输之例乎?此鬼挟人短长,以相恐犭曷,得钱七千,欣然而去,恐此朱印实收,亦不甚可恃矣!

  福建南安县太学生陈良光之母,年近九十矣。道光戊申年腊月下旬,忽

译镇江有一户小人家,只有一位母亲、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在集市上的店铺里学习经商,恰逢苏州吴县人某甲也在那里学商,与他的儿子相识,于是便认识了那位母亲。某甲时常往来于他们家,连那女儿也朝夕相见。那女儿已许配给一位书生,因书生极贫无力娶亲,而女儿年纪已大。某甲与那母亲商量,向女婿家提议解除婚约,女婿竟然答应了,某甲于是亲自做媒。既然已有定论,但某甲的母亲坚决反对,于是婚事未能成行。不久,那女儿嫁给了另一家族,所嫁之人也非常贫穷,且夫妻不和,女儿深感悔恨。过了几年,先前被解除婚约的那位书生在乡试中中举,第二年又考中进士,女儿听说后非常后悔,上吊而死。当时某甲已回到姑苏,忽然得了重病,自己说:“那女子死后在镇江府状告我。城隍因为他是吴县人,由镇江府城隍咨文给苏州府城隍,再由苏州府城隍发札给吴县城隍,派遣吏卒逮捕审问,如今无法逃脱了。”几天后竟然死了。他死在光绪庚辰年,推测这件事的起因,必定也在同治、光绪年间。谈论此事的人忘记了他们的姓名,连那女子先前许配的书生,也不知是谁,但都说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破坏别人的婚姻已经不可取,何况是为了成就自己而毁弃他人呢?某甲的死是应该的。至于地下的主宰,各有管辖区域,文书簿籍和期限集会,都与人世间一样。圣人用神道来教化百姓,使天下信服,大概就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吧。

福建的陈生,谈论此事的人避讳他的名字。他从小轻浮放达,喜欢出入风月场所,但他的父亲管教严厉,他才渐渐向学,然而他的心始终常在舞衫歌扇之间。有一年上巳节,父亲恰好外出,他便借口其他事情欺骗老师,私自到郊外踏青,亲近鸟儿撩拨花朵,忘记了路途远近。忽然听到箫鼓之声,问路人,回答说:“前面的村庄在演戏。”便前往观看。笙歌喧闹如沸,士女云集如云,纵目远眺,胸怀舒展,快乐得忘了返回。不久夕阳西下,忽然意识到身在郊外,城门即将关闭,害怕无法回家,于是沿着旧路返回。走了不到一半,忽然看见路旁狭窄的小巷中有一位穿绿衣的女子,跟着一名小婢女缓步而行,腰肢纤细,脖颈秀美,楚楚动人。陈生心想野外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但喜爱她的美貌,也不怀疑,便远远地跟随,不久来到一座宅第便进去了。陈生在门外徘徊,暮色苍茫,私下盘算来不及进城,不如暂且谋求寄宿,或许能有美好的际遇。于是敲门,告知求宿之意。婢女出来,答应了,引导他进入,只见珠帘绣幕中红烛高照,绿衣女子已在堂上等候。陈生询问姓氏,女子笑而不答。命人摆酒待客,精美的盘碟和食物,非常丰盛。又命婢女唱歌助兴。酒宴结束蜡烛燃尽,两人携手进入内室,红罗复帐,鸳鸯被和蟋蟀毡,春梦香甜,不知不觉东方已白。忽然“毕爆”一声响,火光熊熊,照耀着窗棂。怀疑是失火,推开枕头起身,只见天色已大亮,而怀中玉骨冰肌,俨然还在,仔细审视,竟是一具枯骨。惊起四处张望,只见屋宇帷幕全无,独自站在废墟墓地之间。墓旁原来有烧瓦的窑,窑破了,所以火光迸射。陈生知道遇到了鬼,跑回家中。不久得了重病,于是与家人讲述所遇之事,大家都为此担忧,但他卧病一个多月竟然痊愈了。于是彻底洗去邪念,闭门苦读,最终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职。张仙槎研习申不害、韩非子的学说,游历于福建。咸丰初年,在闽县县令张芹香的馆舍中任职。恰逢张芹香任期届满离任,而张仙槎仍住在官署中。一天夜里到了三更,刚躺下,忽然看见有两个人来到床前,那人戴着雨缨凉帽,如同官府中的装束。问他们来此何事,回答说劝捐。张仙槎说:“我们这些人依靠别人谋生,每年所得也非常微薄,怎么能捐呢?”两人说:“本来就知道你不相信我们。明天当拿着凭据来。”于是消失了,觉得很奇怪。第二天到了深夜,果然看见这两个人又与一个人一起来,拿着簿册给他看,说:“这不是凭据吗?”张仙槎看那簿册,都是他平日所拟写的诉讼文书中的批语,旁边有的注着“可”字,有的注着“不可”字。问其原因,回答说:“可的应当这样办理,不可的即属错误,应入犁舌地狱。”张仙槎说:“我们所拟的批语,不过是斟酌情理,起初并无成见;即使有错误,也属于公事上的过失,怎么会有如此重罪!”那人说:“我也不知道,但你能捐输,或许可以减罪。”张仙槎答应捐钱一千文,那人嫌少。增加到七千,才点头同意,并且说:“你不要食言,明天当先拿实收来。”到了第二天,这三个人又在同一时间到来,拿出一张纸贴在账上,说:“实收在这里。”说完就离开了。张仙槎看那纸上,上面大字写着“张仙槎捐钱七千文”八个字,有朱印非常鲜明。仔细看去没有,朦胧间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整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等到天亮,告诉友人,友人劝他说:“既然有此怪异,应当用七千钱买黄纸白纸钱到旷野焚烧。”张仙槎听从了他的话,后来也没有其他事情。奇怪啊!阴间也像阳间一样,有捐输的例子吗?这鬼挟制人的短处,用来恐吓,得到七千钱,欣然离去,恐怕这朱印实收,也不很可靠啊!

福建南安县太学生陈良光的母亲,年纪将近九十岁了。道光戊申年腊月下旬,忽然

告其子曰:“明年我欲烧天香,然为期太迫,恐不及矣。”其子曰:“有何不及?”母曰:“非汝所知也。”烧天香者,泉州之俗,以正月初九为天生日,前后各三日焚香礼天神,谓之烧天香。至次年正月初五日,母命其子妇▯覃汤沐浴,浴竟,易洁衣端坐而逝。俄张目四顾,众人环问有何事未了,不答。其子请曰:“岂以天香未烧乎?”曰:“然。”子曰:“当即为料理。”乃悉依俗例买香烛等物,于初六日平明焚之。至母前告曰:“天香已烧矣。”应曰:“好。”仍闭目而逝。杭州沈子麟大令之父,于道光某年夏间有旧识之木匠来见,漫问之曰:“无恙乎?”匠曰:“几不获相见矣!”问何故,匠曰:“今年春间在嘉兴,为人造屋,忽觉胸次烦懑,恍惚闻人语曰:”将腹剖开,即舒畅矣。‘因将所用錾凿自剖其腹。又闻人语曰:“错矣!”顿觉身轻如羽,俄顷便还杭城。既至家中,并旧时相识之家一一皆到,翁家中我亦曾来也。已而仍回嘉兴,至向所营造之处,见一人卧版上,众人围绕之。因亦进而观焉,不觉与卧者合为一,大声呼痛。众皆曰:“生矣,生矣!’始悟无故自剖其腹,据人云死已半日矣,肠亦流出。主人召疡医纳其肠,用药线缝其伤口,医云尚可不死。数日后痛稍止,略进糜粥,主人使其徒送之还杭。今既数月,创已全愈,仍欲至嘉兴料理工作,故来一见也。”沈翁大异之,发其衣,创痕犹存,然肤革充盈,面目腴润,转胜于其旧也。闽人廖三者,故家子弟也。以其行三,故人以三爷呼之。貌魁梧,而性敏悟,凡艺事一学即精。生平刚直好义,不喜读书,自幼时即喜习拳勇,为投石超距之戏。及成童,以卞卞横里中,尝语人曰:“大丈夫当效班定远立功万里外,焉事章句为!”是时国家方以兵屯守台湾后山,兼谋开垦,历数年役未竣,而士卒之以瘴疠死者相踵也。廖三志在立功,不以水土恶毒为意,因赴某总兵军中投效,总兵委以夜巡之役。火伴或语之曰:“子行夜不畏鬼邪?”廖曰:“我有剑在,何鬼之畏?”火伴壮之。是夜廖只身巡视营垒,忽见二鬼白林中出,尾其后,廖以剑击之,鬼遂灭。逾时阴风凛然,又见前有一奇鬼,敦▯灰血拇,殊可骇异。廖拔剑待之,须臾鬼至,曰:“三爷,我非来角胜,乃来相请耳!”言毕,不见。廖归,疑不成寐,已而倦极,恍惚梦至一处,庙宇宏敞。有神坐殿上,问曰:“尔是廖三爷邪?”曰:“然。”神曰:“若来甚好,有一事非若不可,当以相属。”廖醒,遂发寒热,自知不起。逾月,果卒于台湾,未竟其用,闻者惜焉。福建建宁府有一旧宅,时建安令鲍君卒于官,其眷属赁是屋以居。楼故有狐,未之知也。鲍妻居楼上,往往无雨而屋漏。又所用什物,旦辄易其处,畏而迁居于下。其子少年负气,曰:“我何畏彼哉?”遂居之。天明犹卧未起,觉有奇臭,视之则被有沾濡之痕,发怒谩骂,则臭益甚。俄而己身亦臭,遍视不见,后方知其发上皆粪也。于是家人咸集,迁其子下楼。鲍君之弟焚香祝之曰:“我等罹死丧之戚,暂住于此,苟有失礼,当蒙见原。今空此楼供奉香火,幸勿相嬲。”祝后寂然。天下事可以理胜,而不可以气力争,类如此也。

译他告诉儿子说:“明年我想烧天香,但是期限太紧迫,恐怕来不及了。”儿子说:“有什么来不及的?”母亲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烧天香是泉州的风俗,以正月初九为天神的生日,前后各三天焚香礼拜天神,称为烧天香。到了次年正月初五日,母亲命儿媳〇覃汤沐浴,洗完澡后,换上洁净的衣服端坐而死。不久她睁眼环顾四周,众人围着她问有什么事没做完,她不回答。儿子请求说:“难道是因为天香没烧吗?”母亲说:“是的。”儿子说:“我马上就去料理。”于是完全按照风俗惯例买好香烛等物,在初六日清晨焚烧。到母亲面前禀报说:“天香已经烧了。”母亲应声说:“好。”随即闭眼去世。杭州沈子麟大令的父亲,在道光某年夏天,有位旧识的木匠来见他,随便问他说:“身体还好吗?”木匠说:“差点就见不到您了!”问是什么原因,木匠说:“今年春天我在嘉兴,给人家造房子,忽然觉得胸口烦闷,恍惚听到有人说话说:‘把肚子剖开,就舒畅了。’于是用所用的錾凿自己剖开肚子。又听到有人说话说:‘错了!’顿时觉得身体轻如羽毛,不久就回到杭州城。到了家中,并且旧时相识的人家一一都去拜访,您家中我也曾来过。不久又回到嘉兴,到先前营造的地方,看见一个人躺在木板上,众人围着。于是也上前观看,不觉与躺着的人合为一体,大声呼喊疼痛。众人都说:‘活了,活了!’这才醒悟无缘无故自己剖开肚子,据人说已经死了半天了,肠子也流了出来。主人叫疡医把肠子纳回,用药线缝合伤口,医生说还可以不死。几天后疼痛稍止,稍微喝点稀粥,主人让徒弟送他回杭州。现在过了几个月,伤口已经完全痊愈,仍然想到嘉兴料理工作,所以来见一面。”沈翁非常惊异,撩起他的衣服,伤口痕迹还在,但是皮肤丰满,面容滋润,反而胜过以前了。闽人廖三,是旧家子弟。因为他排行第三,所以人们称他三爷。相貌魁梧,而且性格聪敏,凡是技艺一学就精通。生平刚直好义,不喜欢读书,从小喜欢练习拳勇,玩投石跳远的游戏。等到成年,在乡里横行霸道,曾经对人说:“大丈夫应当效仿班定远在万里之外立功,何必从事章句之学呢!”这时国家正用军队屯守台湾后山,兼谋开垦,历经数年工程未完成,而士卒因瘴疠死去的相继不断。廖三立志立功,不把水土恶毒放在心上,于是到某总兵军中投效,总兵委任他夜间巡逻的任务。同伙有人对他说:“你夜间行走不怕鬼吗?”廖三说:“我有剑在,怕什么鬼?”同伙认为他豪壮。这天夜里廖三独自巡视营垒,忽然看见两个鬼从白林中出来,跟在他后面,廖三用剑击打他们,鬼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阴风凛冽,又看见前面有一个奇鬼,敦〇灰血拇,非常骇人。廖三拔剑等待,一会儿鬼到了,说:“三爷,我不是来角斗的,是来相请的!”说完,不见了。廖三回来,疑惑得睡不着,不久疲倦极了,恍惚梦见到了一个地方,庙宇宏大宽敞。有神坐在殿上,问说:“你是廖三爷吗?”说:“是的。”神说:“你来很好,有一件事非你不可,应当托付给你。”廖三醒来,于是发寒热,知道自己不行了。过了一个月,果然死在台湾,未能施展抱负,听说的人都很惋惜。福建建宁府有一旧宅,当时建安令鲍君死在任上,他的眷属租这屋子居住。楼里本来有狐,不知道。鲍妻住在楼上,往往没有雨却屋漏。又所用的什物,早晨就换了地方,害怕而迁居到楼下。他的儿子年轻气盛,说:“我为什么怕他呢?”于是住在楼上。天亮还躺着没起来,觉得有奇臭,看被子有沾湿的痕迹,发怒谩骂,臭味更厉害。不久自己身体也臭,遍视不见,后来才知道头发上都是粪。于是家人都聚集,让儿子下楼。鲍君的弟弟焚香祝告说:“我们遭受死丧之痛,暂时住在这里,如果有失礼之处,应当蒙受原谅。现在空出这楼供奉香火,希望不要骚扰。”祝告后寂静无声。天下的事可以用理取胜,而不可以气力争,大概就是这样。

湖北咸宁县刘氏一妇,年近百龄,而情性与孩童无异。每日晨起,家人为之簪花敷粉,衣以红紫艳色之衣,则终日笑。除其子及长孙一人外,余皆不之识。苟欲告之,则必举其祖若父之乳名,曰:“此某人之子,某人之孙。”乃始笑而颔之。如此媪者,殆亦近于鸡窠中小儿者与!

  江西南康县乡间,有方贡生者,失其名。世以耕读为业,家颇小康。偶佣一童子,使牧牛。童子乳名毛狗。其始来也,有一小人与之俱,长仅尺余,时见时不见。久之而小人日益多,昏黑樘突,不胜其扰。或詈骂之,辄跃起批人颊。虽于贡生不敢犯,然呵责之,亦不听也。如是十四年,聚至百余之多,器用为其损坏,饮食为其污秽。甚或烟气缕缕出自笥中,发视,则所贮之衣皆烧成小孔以千百计。举家厌苦,延僧道禳之,则僧道悉被棰击,流血被面而去。或使人诉之真人府,使者甫出门,辄迷惘不能行一步。贡生忧之,而无如何。至道光丁酉岁,贡生于元旦黎明集其子弟,语之曰:“我梦见天榜,今科江西解元即我也,子弟中亦有数人中式者,我不敢泄。尔曹宜各努力,我亦自勉。”乃日夜督责其子弟温习举业,贡生以身先之。六月既望,躬率子弟赴省城应试。既至,又语子弟曰:“试期尚早,我有一老友,举业家斫轮老手也,距此不远。汝曹留此,勿荒所业,我且往访之。”乃不携童仆,买舟而去。去则竟赴贵溪县龙虎山,具牒于真人府,请除妖。真人受其牒,判九月朔日雷部施行。贡生奉牒遄返省城,则三场毕矣,即携子弟辈俱归。及九月朔,众小人殊未之知,嬉戏如故。日加辰,则各惶惑失措,有哭者,有怒骂者。亭午天忽无云,而雷电▯延霆轰,其势甚猛,俄迅雷一声,而众小人俱不见矣。是科方氏无一中式者,贡生固托言之,以愚众小人,使不为备也,亦可谓智深勇沉者矣。初,妖之兴也,客有善琴者来。或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也。”乃延此客,使鼓琴三日,果为之稍戢。客去,而扰弥甚,惟毛狗与之狎,呼毛狗为老庚。老庚者,俗呼同岁者之称也。其类甚繁,亦有婚嫁生育、亲戚故旧往来之事。每遇岁时,辄三五成群,聚而为意钱之戏。其法以三钱掷之,观其阴阳,以为胜负。尝使毛狗为囊家,得头钱三千余文。又一日大雨,庭中积水甚深,有数小人响之而哭甚哀。贡生使毛狗探之,则其幼子溺死水中也。雨霁得其尸。乃一二寸长之纸人耳。异哉!翦纸为人,乃作祟如此,竟不知其为何妖矣。然观琴客鼓琴,妖为少戢,则邪不胜正,其理昭然。贡生苟知此理,但当正心修身,以齐其家。一家中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彼众小人者,自当形灭声销,固不必远求之龙虎山也。

  休宁朱村有朱姓者,贾于外。父母早死,妻许氏在家。偶以鸡卵十余枚,使鸡母伏之,久之不出。一夕,许梦见舅姑自外至,皆以红帕首,而颜色愁惨。许欲启问,倏至埘▯桀间而隐。明旦往视,则二雏出壳矣,悟曰:“此必翁姑也。”对之流涕,乃溺而死之。即延僧诵经三日,求免翁姑之罪。数月后,复梦翁姑来谢曰:“我二人以生前杀生过多,冥司罚作鸡,使受汤火之苦。今幸新妇代为忏悔,仍得转生为人矣。”

  休宁商山村,有杂货店兼卖猪肉,市者颇盛。日杀三四猪,东方未明,辄鼓刀而屠。一日屠竟,县肉于{▯▯},忽见猪之后足颇似妇女之足,底平指佥▯,纤不盈握,众皆见而异之。因问爪壳何在。爪壳者,猪足下粗皮也。屠曰:“当尚在汤镬中。”往视,则绣履双浮,制作绝工,非乡间所有。捞而出之,众手传观,无不惊叹。此店嗣后专卖杂货,不复屠猪,至今尚在。

  余亲家樊氏眷属寓居河南省城。时有佣妇,其家距城七十里。一日抱其幼女自其家来,骑驴而行,中路坠驴,复抱女起,骑驴入城,至于樊寓。而此女昏昏如睡,不复言语行动。与之食,尚能下咽,不与之,亦不索也。如是月余,樊氏之众语之曰:“汝女之病,久

译湖北咸宁县刘家的一个妇人,年纪将近一百岁,但性情和孩童没有两样。每天早晨起床,家人给她簪花敷粉,穿上红紫艳丽的衣服,她就会整天欢笑。除了她的儿子和长孙一人之外,其他人她都不认识。如果要告诉她事情,必须举出她祖父或父亲的乳名,说:“这是某人的儿子,某人的孙子。”她才会笑着点头答应。像这样的老妇人,大概也接近鸡窝里的小孩子了吧!

江西南康县乡间,有个方姓贡生,名字失传了。世代以耕读为业,家境颇为小康。偶然雇用一个童子,让他放牛。童子乳名叫毛狗。他刚来的时候,有一个小人跟他一起,身高只有一尺多,时隐时现。时间久了,小人日益增多,昏黑杂乱,让人受不了他们的骚扰。有人骂他们,他们就跳起来打人耳光。虽然不敢冒犯贡生,但呵斥责骂他们,他们也不听。像这样过了十四年,聚集到一百多个,器具被他们损坏,饮食被他们弄脏。甚至有时缕缕烟气从箱子里冒出,打开一看,里面存放的衣服都被烧出了成千上百个小孔。全家厌恶痛苦,请僧道驱邪,僧道全都被他们殴打,血流满面地离去。有人派人向真人府申诉,使者刚出门,就迷茫得一步也走不动。贡生为此担忧,却无可奈何。到了道光丁酉年,贡生在元旦黎明召集他的子弟,对他们说:“我梦见天榜,今年江西解元就是我,子弟中也有几个人考中,我不敢泄露。你们应该各自努力,我也自我勉励。”于是日夜督促子弟温习科举学业,贡生以身作则。六月十六日,亲自率领子弟去省城应试。到了之后,又对子弟说:“考试日期还早,我有一个老朋友,是科举方面的老手,离这里不远。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荒废学业,我去拜访他。”于是没有带童仆,买船而去。去后竟然到了贵溪县龙虎山,向真人府递交文书,请求除妖。真人接受了他的文书,判决九月初一由雷部施行。贡生拿着文书迅速返回省城,三场考试已经结束了,就带着子弟们一起回家。到了九月初一,众小人完全不知道这事,像往常一样嬉戏。到了上午九点左右,他们各自惊慌失措,有的哭,有的怒骂。正午时分,天空忽然没有云彩,雷电交加,声势猛烈,不久一声迅雷,众小人都不见了。这一科方家没有一个人考中,贡生本来是用假话欺骗众小人,让他们不防备,也可以说是智谋深沉的人了。起初,妖怪兴起的时候,有个擅长弹琴的客人来了。有人说:“琴,就是禁,用来禁止淫邪。”于是请这位客人,让他弹了三天琴,妖怪果然稍微收敛。客人走后,骚扰更加严重,只有毛狗和他们亲近,叫毛狗为老庚。老庚,是俗话中对同岁人的称呼。他们的种类很多,也有婚嫁生育、亲戚故旧往来的事情。每逢年节,就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玩意钱的游戏。方法是用三枚铜钱掷出,看它们的正反,决定胜负。曾经让毛狗做庄家,得了头钱三千多文。又有一天大雨,庭院中积水很深,有几个小人对着水哭得很悲哀。贡生让毛狗去探看,原来是他们的幼子淹死在水中。雨停后找到了尸体。只是一二寸长的纸人罢了。奇怪啊!剪纸为人,竟然作祟到这种地步,终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妖怪。然而看琴客弹琴,妖怪稍微收敛,那么邪不胜正,这个道理很明显。贡生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只要正心修身,来整顿他的家。一家中男子正位在外,女子正位在内,那些众小人,自然应当形灭声销,本来不必远求龙虎山。

休宁朱村有个朱姓的人,在外经商。父母早死,妻子许氏在家。偶然用十几个鸡蛋,让母鸡孵着,很久不出小鸡。一天晚上,许氏梦见公婆从外面来,都用红帕包头,脸色愁惨。许氏想开口问,他们忽然到了鸡窝间就隐去了。第二天早上去看,两只小鸡出壳了,醒悟说:“这一定是公婆。”对着他们流泪,就把小鸡溺死了。随即请僧人诵经三天,请求免除公婆的罪过。几个月后,又梦见公婆来感谢说:“我们两人因为生前杀生过多,冥司罚我们做鸡,受汤火之苦。现在幸得好媳妇代为忏悔,仍然得以转生为人了。”

休宁商山村,有个杂货店兼卖猪肉,生意很兴盛。每天杀三四头猪,天还没亮,就磨刀屠宰。一天杀完猪,把肉挂在钩子上,忽然看见猪的后脚很像女人的脚,脚底平,脚趾齐,纤细不满一握,众人都看见了觉得奇怪。于是问猪脚下的粗皮在哪里。猪脚下的粗皮,就是猪足下的粗皮。屠夫说:“应该还在汤锅里。”去看,一双绣花鞋浮在水面上,制作极其精巧,不是乡间所有的。捞出来,众人传看,无不惊叹。这家店后来只卖杂货,不再杀猪,至今还在。

我的亲家樊氏眷属住在河南省城。当时有个佣妇,她家离城七十里。一天抱着她的小女儿从家里来,骑着驴走,中途从驴上掉下来,又抱起女儿起来,骑驴进城,到了樊家住所。而这个女儿昏昏沉沉像睡着一样,不再言语行动。给她食物,还能咽下,不给她,也不索要。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樊氏的众人都对她说:“你女儿的病,久

而不愈,曷不暂归乎?”妇然之,乃复抱女骑驴出城。行至来时坠驴之处,女忽开口唤母,问之,则能答矣。自此途中便能言笑,比至家,行动如常。盖坠驴时失其魂,至是复与合也。

译病却仍未痊愈,何不暂时回家呢?”妇人听从了,于是又抱着女儿骑驴出城。走到当初坠驴的地方,女儿忽然开口呼唤母亲,询问她,就能回答了。从此在路上便能说话嬉笑,等到回到家,行动也和平常一样。原来坠驴时丢失了魂魄,到这里又与身体重新合一了。

陆连逵,字锺山,温州乐清县人。家尚温饱,以知县需次江苏,持孙琴西同年书来见。其人颇朴诚,而在吴中数载,甚落寞。亦尝乞假返其家,不久仍来,岁以为常。同治壬申秋,复至余寓,言将归遣嫁其女。余次日往送之,未见,嗣是遂不相闻。乃是年十二月,其兄之子忽来苏,踵门求见。问之,则钟山已被杀于途矣,为之骇然。详叩之,钟山之归,独行不挈僮仆。行至一处,为黄岩县所属,忘其地名,距其家止百数十里矣。钟山于其地赁一小舟,而自向市中买鲑菜之类。及归,则舟中已有客六七人,问之,曰趁船者也,无如何,姑听之。而此六七人者,皆盗也,舟子亦与通谋。夜深移舟至荒寂之处,杀钟山,沉诸河,而取其赀,无知者。越一月,有渔者出其尸于水中,则创痕犹存,乃闻于官。时黄岩令为孙君欢伯,健令也,亲往验其尸,于其袜肚中得字纸一卷,虽漫漶,犹约略可辨。一名纸有“陆连逵”三字,亦不知谁何,姑命以棺佥▯之。又月余,孙君如台州谒太守,偶与同官会饮,言及此事,一人曰:“此必乐清人也。君谓此人姓陆乎?非也。陆连,其覆姓,乐清故有陆连氏,吾尝令乐清,故知之。且吾与陆连氏亦颇有相识者。”乃以书问之,所问者即钟山之兄也。其家久知钟山于某日发苏州,待之不至,犹意其或不果归,至是始知中途有变。使其兄子往视,发棺视尸,已不可识,犹冀非真,故复来苏州审之。既知不谬,亟归言于孙君。孙君命役捕凶手,不可得。久之,或言某所有人以朝珠鬻于市,乡间安得有此物,是可疑也。孙君使人捕之。捕者以夜往,则有鬼声<需鬼><需鬼>导于前。至其家,六七人皆在,已知事发,结束将行,稍缓则无及矣。缚之至官,皆吐实,杀以祭钟山。钟山为人固长者,罹此酷祸,殊不可解,而行路之难亦可鉴矣。余因先兄福宁君之丧往迎太夫人,亦尝取道于此。至台州府,适陈君鹿笙守是郡,留余饭于署中,且为具舟。舟人言:“须乙夜潮至,始行。”乃于晚饭后登舟,陈君亲送之,余辞焉不可。余先至舟,则舟中人满矣,问之,亦言是趁船者。余时止挈二仆,其一从余在郡署,其一留守舟中,止能护持行李,竟不能与之争。余傍徨无策,而陈君至,怒曰:“此何人也?”是时渐东当大乱之后,盗贼多有,故太守所至,辄有亲兵从行。陈君遂命亲兵悉驱其人登岸,并以四亲兵送余至黄岩焉。盖台温地僻,舟楫稀少,寻常行客每雇一舟,必有趁船者,固非尽盗贼也,然其情状,亦甚难堪矣。非太守亲送,岂能麾而出之哉!附书于此,俾于役者知所警焉。

  嘉兴姚恩衍,字叔怡,官中书科。中书为人颇有才干,而性行笃实,虽在少年,已诺必诚,取与不苟。在京师时,乡人多推重之,以事讠垂诿者无虚日。光绪戊寅岁,忽自知将死,于人所属之事,一一处分,悉有条理。时其父访梅观察,方为长芦盐运分司,故其母与妻皆在天津。乃为书告知死期,请其母妻来京师诀别。母妻得书大惊,驰至,则虽有小疾,固未足忧也,而叔怡刻期待死。至四月之末,戒其阍者曰:“五月初六日巳时,夏侍郎来传旨,即为达,勿留滞!”家人咸怪其语。所谓夏侍郎者,乃夏君子松同善也。夏与姚虽同乡,然不过正月中贺岁投一名刺而已,平时固不相往来也。届期叔怡之病稍剧。日加巳,外报夏侍郎来,阍者甫延之入,而叔怡已气绝矣。子松之来也,初不为姚氏而来,盖叔怡之妻父钟学士骏声,与子松极相得。是日夏往访钟,钟适往视叔怡疾,阍者辞焉。问所之,以告。而夏有事必欲见钟,乃访之于姚氏,不图坐未定,而内之哭声已作也。一时咸共惊异,谓子松之来,适符叔怡之语,所传者何旨欤?此旨何以必由夏侍郎传之欤?叔怡死,子松亦可危矣。然子松固无恙,是年冬,即拜江苏学政之命。乃至庚辰秋,子松竟终于江阴使署,距叔怡之卒,未及三年也。古称刘桢、徐干、王粲,

译陆连逵,字锺山,是温州乐清县人。家中生活尚且温饱,他因担任知县而在江苏候补任职,手持同年孙琴西的推荐信来拜见。这个人颇为朴实诚恳,但在吴中地区待了几年,非常落魄。他也曾请假返回家乡,不久后又回来,每年都如此。同治壬申年秋天,他又来到我的寓所,说将要回家去嫁女儿。第二天我去送他,没有见到他,从此便再没有音讯。就在这一年十二月,他哥哥的儿子忽然来到苏州,登门求见。询问之下,才知道锺山已经在途中被杀,令人震惊。详细追问,得知锺山回家时,独自行走,没有携带仆从。走到一处,属于黄岩县管辖,忘记了地名,距离他家只有一百多里。锺山在那地方租了一艘小船,自己到集市上去买鱼虾蔬菜之类的东西。等到回来时,船中已经有六七个人,问他们,说是搭船的,没办法,暂且听之任之。而这六七个人,都是强盗,船夫也与他们勾结。夜深时,把船划到荒僻寂静之处,杀死锺山,沉入河中,并抢走了他的财物,无人知晓。过了一个月,有渔夫从水中捞出他的尸体,伤口痕迹还在,于是上报官府。当时黄岩县的县令是孙欢伯先生,是一位干练的县令,亲自前往检验尸体,在他的袜筒里得到一卷字纸,虽然模糊不清,但大致还能辨认。一张纸上有“陆连逵”三个字,也不知道是谁,暂且命令用棺材装殓。又过了一个多月,孙先生到台州拜见太守,偶然与同僚聚会饮酒,谈到这件事,一人说:“这一定是乐清人。您认为这个人姓陆吗?不是。陆连,是复姓,乐清本来就有陆连氏,我曾做过乐清县令,所以知道。而且我与陆连氏也有相识之人。”于是写信去询问,被询问的人正是锺山的哥哥。他家早就知道锺山在某日从苏州出发,等待他不到,还以为他可能没有回去,至此才知道中途出了变故。派他的侄子去查看,打开棺材看尸体,已经无法辨认,还希望不是真的,所以又来到苏州查问。既然知道没有差错,急忙回去告诉孙先生。孙先生命令差役抓捕凶手,抓不到。过了很久,有人说某地有人把朝珠拿到市场上卖,乡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很可疑。孙先生派人去抓捕。抓捕的人夜里前往,有鬼声在前面引导。到了他家,六七个人都在,已经知道事情败露,收拾行李准备逃跑,稍慢就来不及了。把他们绑到官府,都吐露实情,杀了他们来祭奠锺山。锺山为人本来是个长者,遭受这样的惨祸,实在令人不解,但行路的艰难也可以由此鉴戒了。我因为先兄福宁君去世,前往迎接太夫人,也曾取道这里。到了台州府,恰逢陈鹿笙先生守此郡,留我在衙门吃饭,并且为我准备船只。船夫说:“必须等到乙夜潮水到来,才能出发。”于是在晚饭后登船,陈先生亲自送行,我推辞不了。我先到了船上,船中已经坐满了人,问他们,也说都是搭船的。我当时只带了两个仆人,一个跟随我在郡衙,一个留守在船中,只能保护行李,竟然不能与他们争辩。我彷徨无策,而陈先生到了,愤怒地说:“这些人是什么人?”这时渐东地区刚经历大乱之后,盗贼很多,所以太守所到之处,都有亲兵跟随。陈先生于是命令亲兵把那些人全部赶下船,并派四名亲兵送我到了黄岩。大概台州、温州地处偏僻,船只稀少,寻常旅客每雇一艘船,必有搭船的人,固然不全是盗贼,但那种情形,也非常难堪了。如果不是太守亲自送行,怎么能挥手让他们离开呢!附记在这里,让出行的人知道警惕。

嘉兴姚恩衍,字叔怡,官职是中书科中书。中书为人颇有才干,而性情行为笃实,虽然年轻,但承诺必定诚信,取予不苟且。在京师时,同乡人多推重他,有事委托他的没有一天空闲。光绪戊寅年,忽然自知将死,对于别人委托的事情,一一安排,都有条理。当时他的父亲访梅观察,正担任长芦盐运分司,所以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在天津。于是写信告知死期,请母亲和妻子来京师诀别。母亲和妻子收到信大惊,急忙赶到,虽然有小病,本来不足忧虑,而叔怡却刻期等待死亡。到了四月底,告诫守门人说:“五月初六日巳时,夏侍郎来传旨,就立刻传达,不要拖延!”家人都奇怪他的话。所谓的夏侍郎,就是夏子松同善先生。夏与姚虽然同乡,但不过正月里贺岁投了一张名片而已,平时本来不相往来。到了期限,叔怡的病稍重。时间到了巳时,外面报告夏侍郎来了,守门人刚请他进来,而叔怡已经断气了。子松来的时候,起初不是为了姚家而来,因为叔怡的岳父钟学士骏声,与子松非常投合。这天夏去拜访钟,钟恰好去探望叔怡的病,守门人辞谢了。问去哪里,告诉了。而夏有事一定要见钟,于是到姚家寻找,没想到坐还没定,里面的哭声已经响起了。一时大家都惊异,说子松的到来,恰好符合叔怡的话,所传的是什么旨意呢?这旨意为什么一定要由夏侍郎传达呢?叔怡死了,子松也可以危险了。然而子松本来无恙,这年冬天,就接受了江苏学政的任命。直到庚辰年秋天,子松竟然死在江阴使署,距离叔怡去世,不到三年。古称刘桢、徐干、王粲,

并为天上侍中,王茂弘为天上尚书令,传记所载,多有此事。子松起家词臣,历官卿贰,又尝预君畴务成之列,殁为贵神,固无足怪。叔怡言行,不失为君子,其死也,或亦有所为欤?惟彼时子松犹在人间,而玉版征书由其传达,是不可解。岂其神识已先归天上乎?

译(他们)都担任天上的侍中,王茂弘担任天上的尚书令,传记中记载的,多有这类事情。子松起初担任词臣,历任卿、贰等官职,又曾参与君畴、务成那样的行列,死后成为尊贵的神灵,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叔怡的言行,不失为君子风范,他去世时,或许也有所作为吧?只是那时子松还在人间,而玉版上的征召文书却由他传达,这是无法理解的。难道他的神识已经先回到天上去了吗?

青浦县南门外离城二十里许,有觉海庵,故无僧也。同治间,忽来一僧,赤体无衣,惟以破被自覆。时方严寒,卧地上数日不起,见者怜之,或予以钱米,不受。一日,忽披破被走出,见一老妪两目失明,即向溪中汲水一瓯,付之曰:“试以此洗目。”如言洗之,瞽目复明,即能见物。又一少年左足反生,僧扪之曰:“正,正。”其足即时转正,与常人无异。于是远近喧传,谓之神僧,求医者日数十人。憎有医有不医,医则无不奏效。住庵中一月有余,后竟不知所之。青浦县长山,为九峰之一。山上东北隅,有平石一方,中有一痕,长尺余,广数寸许,由来久矣,莫知何时所▯刂刻也。近日有地师入山,为人求葬地,偶以定向之盘置此石上,适当其痕,而盘中子午针为之旋转,其针锋不直午,而直子。地师知其有异。将盘徐徐举起,针在盘中犹动摇不定,至离石三四尺,始复其常。说者谓其下必有磁石云。

  青浦之章练塘镇,有某姓者买一西瓜,重二十余斤。将剖食之,而瓜在案上旋转不定,惧不敢剖。其旁人代为奏刀,▯砉砉一声,瓜分为二,而其中有蜈蚣一条,长尺余,广寸许,已成两段矣。腹中隐隐有光,破之得明珠数十颗。光绪庚辰岁七月中,娄县水浦桥农家牯牛产一犊,六足二尾。其四足与常牛同,两足在腹下,甚短;其二尾之下各有一肛门,每遗矢则一时并出。主人怪之,不敢畜。有江北人以洋钱六枚买之去,不知其何用也。

  宁波某店一友,于岁终至各村中收债,肩负钱囊,手持簿籍,皆书其店之名。及归时,囊中盛洋钱三百有奇,钱五百有奇。时巳薄暮,虑遇暴客,将谋栖止,苦无逆旅可投。又行里许,见有草屋一所,扣门求宿,而是家惟母女二人,母执不可。女曰:“此客日暮途穷,不留焉往?吾母女可同榻,以一榻留客,亦何伤乎?”母从其言。女并为具食,客食已,枕钱囊而卧。夜半,女忽来求共寝,客峻拒之,女不肯去。客不得已,许以作竟夕之谈。谈至鸡鸣,女促客起,曰:“吾父归矣,可速去。”客惊起趋出,行百余步,忆钱囊未取,急回取之,至则并无草屋,有二棺攒焉。大惊,谛视之,钱囊一角犹见于外。正傍徨间,忽有一人至,谓客:“在此奚为?岂发丘摸金之徒乎?此两棺者,一吾妻,一吾女也。”客乃详述夜间止宿事,惟其女私就己则讳而不言,且告之曰:“吾囊中洋钱若干,钱若干,囊及簿籍皆有店名,请发视之。如有不符,吾任其罪。”乃发其攒,果如客言,俾尽取以归。

  泰兴县黄桥镇有何某者,亦旧家子也。娶靖江盛氏女,美而贤。而何有外妇,遂仇视厥妻,日肆陵虐,盛顺受之无怨言。何嗜鸦片烟,丙夜犹不寐,使妇供茶汤。稍不如意,以烟签乱刺之,遍体无完肤,妇不胜痛,遂缢死。其父固长者,不闻于官,何得以无事。一夕,忽见妇来,流血满身,语何曰:“我事君,无失德,何酷虐如此?今得请于神矣!”言已不见。数月后,何忽得奇疾,十指先作痒,爬搔之,痒愈甚,乃以齿咬之,指寸寸断。以次及肩臂,及股,及足,凡口所及之处,无不啮者,血殷床褥。昼夜呼号,阅两月而毙。

  泰兴东乡卢家庄有卢某者,贷富家钱,已偿其本,惟负其息钱一千,贫不能偿,求免焉。而富子执不可,竟如数取之。卢憾甚,因思其场圃外积草成阜,高数丈,若货之,值钱可十万。乃于幕夜跻其巅,掀其盖,置火于中,数日而草不然。谋诸妇,妇曰:“是夜五更,适有微雨,故不▯也。宜再置之。”乃复跻其巅,掀而视焉,则其中为火所烧,已空矣,因其盖沾雨,故火不能透。及掀之,火即上腾,卢坠其中,一时烈焰飞扬,卢与草俱烬,其妻奔救无及矣。陈子愚广文以此事语余,且曰:“吝小致失大,当以富子鉴。害人反害己,当以卢某鉴。”泰兴老儒何君萱泰,尝有事于宿迁,赁一车以行。其执鞭者,满面皆刀痕,若井字然。问之,曰:“余不敢自讳,十年前乃大盗也。

译青浦县南门外离城大约二十里的地方,有一座觉海庵,原本没有僧人居住。同治年间,忽然来了一位僧人,赤身裸体没有衣服,只用破被子盖着身体。当时正值严寒,他躺在地上几天不起来,看见的人怜悯他,有的人给他钱米,他都不接受。有一天,他忽然披着破被子走出来,看见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妇人,便到溪中舀了一杯水给她,说:“试着用这水洗眼睛。”老妇人照他的话洗了眼睛,失明的眼睛恢复了视力,立刻就能看见东西了。又有一个少年左脚长反了,僧人抚摸他的脚说:“正,正。”那脚立刻转正,与常人无异。于是远近传闻,称他为神僧,来求医的人每天有几十人。僧人有医治的也有不医治的,医治的没有不奏效的。他在庵中住了一个多月,后来竟然不知去向。青浦县的长山,是九峰之一。山上东北角,有一块平坦的石头,中间有一道痕迹,长一尺多,宽几寸,由来已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近日有一位风水先生进山,替人寻找葬地,偶然把定向的罗盘放在这块石头上,正好对着那道痕迹,而罗盘中的子午针随之旋转,针尖不指向午方,却指向子方。风水先生知道这里有异常。将罗盘慢慢举起,针在盘中仍然动摇不定,直到离开石头三四尺远,才恢复常态。有人说这下面一定有磁石。

青浦县的章练塘镇,有一个姓某的人买了一个西瓜,重二十多斤。正要剖开吃,西瓜在案板上旋转不停,害怕得不敢剖开。旁边的人替他动刀,咔嚓一声,西瓜分为两半,里面有一条蜈蚣,长一尺多,宽一寸左右,已经断成两段了。蜈蚣腹中隐隐有光亮,剖开蜈蚣得到几十颗明珠。光绪庚辰年七月,娄县水浦桥一户农家的一头公牛生了一头小牛犊,有六条腿两条尾巴。它的四条腿与普通牛相同,两条腿在腹部下面,非常短;两条尾巴下面各有一个肛门,每次排泄粪便时,两个肛门同时排出。主人觉得奇怪,不敢饲养。有一个江北人用六枚银元把它买走了,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宁波某店铺的一个朋友,在年底到各村收债,肩上背着钱袋,手里拿着账簿,上面都写着店铺的名字。等到回来时,钱袋里装着三百多枚银元,五百多枚铜钱。当时天色已晚,担心遇到强盗,打算找个地方住宿,苦于没有旅店可投。又走了里许,看见有一间草屋,敲门请求住宿,但这家只有母女二人,母亲坚决不同意。女儿说:“这位客人日暮途穷,不留他他往哪里去?我们母女可以同睡一张床,留出一张床给客人,有什么妨碍呢?”母亲听从了她的话。女儿还为他准备了食物,客人吃完后,枕着钱袋睡下。半夜,女儿忽然来请求同床共寝,客人严厉拒绝,女儿不肯离开。客人不得已,答应彻夜长谈。谈到鸡鸣时分,女儿催促客人起床,说:“我父亲回来了,可以快点离开。”客人惊起快步走出,走了百余步,想起钱袋没拿,急忙回去取,到了那里却并没有草屋,有两口棺材堆放在一起。大惊,仔细查看,钱袋的一角还露在外面。正彷徨间,忽然有一个人来到,对客人说:“你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盗墓的贼人吗?这两口棺材,一口是我妻子,一口是我女儿。”客人于是详细叙述夜间住宿的事,只是隐瞒了女儿私下亲近自己的事,并且告诉那人说:“我钱袋里有银元多少,铜钱多少,钱袋和账簿上都有店铺的名字,请打开查看。如果不符合,我承担罪责。”那人于是打开棺材堆,果然如客人所说,让他全部取走回家。

泰兴县黄桥镇有一个姓何的人,也是旧时大户人家的子弟。娶了靖江盛家的女儿,美丽而贤惠。但何某有外室,于是仇视自己的妻子,每天肆意欺凌虐待,盛氏顺从地忍受没有怨言。何某嗜好鸦片烟,深夜还不睡觉,让妻子供应茶汤。稍不如意,就用烟签乱刺她,遍体没有完好的皮肤,妻子受不了疼痛,就上吊死了。她的父亲本是长者,没有告到官府,何某得以无事。一天晚上,忽然看见妻子来了,满身流血,对何某说:“我侍奉你,没有失德,为什么这样残酷虐待?现在我已经向神明申诉了!”说完就不见了。几个月后,何某忽然得了怪病,十个手指先感到痒,抓挠它,痒得更厉害,于是用牙齿咬手指,手指一寸寸断裂。接着蔓延到肩膀手臂,到大腿,到脚,凡是嘴巴能咬到的地方,没有不咬的,血染红了床褥。昼夜呼号,过了两个月而死。

泰兴东乡卢家庄有一个姓卢的人,向富人家借钱,已经还了本金,只欠一千文利息钱,因为贫穷不能偿还,请求免除。但富人家的儿子坚决不同意,竟然如数收取。卢某怨恨得很,于是想到他家场院外堆积的草堆成山,高几丈,如果卖掉它,值钱可达十万。于是在深夜登上草堆顶端,掀开覆盖物,把火种放在里面,过了几天草却没有烧起来。与妻子商量,妻子说:“那天夜里五更时分,恰好下了一点小雨,所以没有烧起来。应该再放一次火。”于是又登上草堆顶端,掀开覆盖物查看,发现里面已经被火烧空了,因为覆盖物沾了雨水,所以火不能穿透。等到掀开覆盖物,火立刻向上腾起,卢某掉进草堆中,一时间烈焰飞扬,卢某和草一起烧成灰烬,他的妻子跑过来救援来不及了。陈子愚先生把这件事告诉我,并且说:“吝啬小利导致失去大利,应当以富人家的儿子为鉴戒。害人反而害己,应当以卢某为鉴戒。”泰兴的老儒何君萱泰,曾经在宿迁办事,租了一辆车出行。那个赶车的人,满脸都是刀痕,像井字一样。问他,他说:“我不敢隐瞒,十年前我是个大盗。

有富家娶新妇,装送甚盛,与火伴八人往劫之。夜半入其室,新妇美而少,才十六七耳。叱曰:”勿惊我官人,我取银钱畀尔。‘众姑于窗外俟之。见其入床后若有所取,俄而一刀飞出,插于▯▯,人亦随刀飞出,众知不可敌,升屋而逃。我稍后之,甫及屋山,为其所及,蹴以足,我一身不能动,哀号乞命。新妇以刀划我面,纵横各数十,乃曰:“今夕我花烛良辰,姑贷汝死。’提而掷诸墙外,幸得不死,乃改行焉。”张翁,山东人。某年六月间于村外纳凉,夜深将归寝,忽有人出自草间。视之,其佣奴之已死者也。叱之曰:“我待汝不薄,乃来祟我乎?”曰:“非也。小人执役冥中,今奉牒来拘主人,追念旧恩,故先来告。牒中共三十人,主人名在第一,我移置其末。日拘一人,可延一月,此即所以报也。”言已不见。翁怃然曰:“我其死矣!”自念衣食粗足,婚嫁俱毕,死亦何憾。惟曾与某氏子为媒,此子孑然一身,贫无婚费,女氏恒有悔婚之意,我在故不敢言,我死奈何?明日,悉召诸子而语之,曰:“某氏之子,其父在日,曾假我钱八十万,以相信故无券也。今我老矣,久假不归,异日何面见故人于地下乎!”皆曰:“诺。”辇钱而归之,乃为故人子择日娶妇,告期于女氏。女氏无以拒,遂成婚。翁喜曰:“我事毕矣。”越月竟无恙。而其奴又来见,贺曰:“主人不死矣,冥中续有牒至,除去主人之名也。”

译有个富户娶新媳妇,嫁妆非常丰厚,于是伙同八个同伙前去抢劫。半夜闯入新娘的房间,新娘年轻貌美,才十六七岁。新娘呵斥道:“不要惊动我的丈夫,我拿银钱给你们。”众人在窗外等候。看见新娘进入床后似乎在取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一把刀飞出来,插在某某身上,人也随着刀飞了出去,众人知道无法抵挡,爬上屋顶逃跑。我稍微落后一些,刚爬到屋脊,被她追上,用脚踢我,我全身动弹不得,哀号乞求饶命。新娘用刀在我的脸上纵横各划了数十刀,然后说:“今晚是我花烛良辰,暂且饶你死罪。”提起我扔到墙外,幸好没死,于是改邪归正。”

张翁是山东人。某年六月间,他在村外乘凉,夜深了准备回去睡觉,忽然有人从草丛中出来。一看,是他已经死去的佣仆。张翁呵斥他说:“我待你不薄,你却来作祟害我吗?”佣仆说:“不是的。小人在阴间服役,现在奉冥府文书来拘捕主人,追念旧恩,所以先来告知。文书中共有三十人,主人的名字排在第一,我把它移到了最后。每天拘捕一人,可以延长一个月,这就是报答的方式。”说完就不见了。张翁怅然地说:“我大概要死了!”自己心想衣食大致充足,婚嫁之事也都完成,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只是曾经给某家的儿子做媒,这个儿子孤身一人,贫穷没有婚费,女方常常有悔婚的意思,我在世所以不敢说,我死了怎么办?第二天,他把所有儿子都叫来告诉他们,说:“某家的儿子,他父亲在世时,曾借我八十万钱,因为信任所以没有借据。现在我老了,借了这么久不还,将来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老朋友呢!”众人都说:“好。”用车把钱送还,于是为朋友的儿子选日子娶媳妇,并告知女方婚期。女方无法推辞,于是成了婚。张翁高兴地说:“我的事情办完了。”过了一个月竟然安然无恙。而他的佣仆又来见他,祝贺说:“主人不会死了,阴间又有文书到来,除去了主人的名字。”

苏城六门,惟盘门居民最少,城外又无市廛,荒凉殊甚,故苏谚谓之“冷水盘门”云。咸丰三年,金陵不守,姑苏亦戒严,各城门日落即闭,而盘门尤早。有某生者,于清明前数日出盘门,至乡间展墓,及归,门已闭矣。正踌躇间,有二人踵至,观其装束如公门中人,笑而问曰:“先生不得入矣,城外有居停也无?”告之曰:“无有。”二人曰:“我家不远,盍偕往一宿乎?”某生喜,随之行。行未半里,即至其家,同入书室中,曰:“君未夕食,得无饥乎?”乃出,以茶一瓯、点心两叠子来,殷殷劝食。食已,坐而共话,竟不言寝,室中亦无床榻。旋闻比舍人语喧杂,问何事,曰:“邻有病人,恐不起矣。”及人定时,一人袖中出文书,谓某生曰:“请先生呵气一口!”从之,其人仍纳诸袖中,起曰:“吾二人有公事,宜即去,先生留此,待天明入城可也。”又曰:“我等去时,与常人有异,然无与先生,勿怖也。”乃走出,至庭中,矫首顿足,其身顿长,俄顷之间,高过于屋,从屋上蹈腾而去。其一人从之,厥状亦然。某生骇极,不知所谓,未几即闻哭声,知病者死矣,此书室即死者之家也。有人入此室,见之疑为贼,又见案上茶瓯及叠子,▯曰:“曩者内室中失此物,尔所窃乎?”将执之,某生力辩,始免。天明,踉跄而归。某生所遇,殆即俗所谓无常者欤!其所持冥牒,必须生人呵气,此何理也?且亦安能尽得生人为之呵气乎?幽冥之事,盖不可晓矣。

  高邮某君,曾为蜀中一县令。咸丰初,引疾归。一夕,独坐书室中,忽有人入室,请与偕往。问所之,曰:“四川也。”某君从之出,门有肩舆舁之行,其行如飞,俄顷即至江干,则已舣舟而待矣。登舟解维,转瞬已至九江。又舍舟而陆,由江西、湖北而至四川,计其为地,已数千里,而其为时则食顷也。既入城,至一公廨,导之坐。西厢有旧时长官某臬使、某太守在焉,皆颜色愁惨,问之不答。俄传王者出御殿,即召之入,问:“某狱,尔知之乎?”曰:“知之。”盖此狱臬使与太守得贿,冤杀数人,某君力争不得,其引疾归,即以此也。乃具言本末,王者曰:“尔耿介可嘉。”命仍送之回。又闻传臬使与太守入,诘责甚厉,回顾此二人者,皆缩小如婴儿。须臾,有槛车载二人出。某君亦出。遇一友,故与同官蜀中者,友云:“我即将之官,不及与故人叙契阔,奈何?”问:“君居何官?”曰:“我扬州府城隍。”指槛车中人曰:“某某之狱,即使我治之。我不得久留,然我与君亦非久别。明年七月某日,君为某处城隍,我两人仍为同官也。”言已别去。某君遵旧路回家,则死已逾日,至是复苏。以其事告人,自云不久人世矣,人犹未之信。至明岁及期,果无疾而卒。

  杭城无妓馆,间有女闾,非有导者不能入其门,故杭谚谓之“铁门槛”。宁波某生喜冶游,而性颇长厚。以应试至省城,试期尚早,枯坐无聊,偶动寻芳之兴,倩友人导至一家。室有少妇坐而刺绣,一媪旁坐,问之则姑妇也。某视少妇,肤色如玉,瘦腰纤趾,盈盈可爱。乃出金畀媪,使治酒食狎饮。既久,烛将见跋,其友辞去。媪与少妇导客入房,媪亦避出。某引少妇并坐,灯前抚摩谑浪,将缓其结束,妇羞甚,至于泣下。某骇曰:“尔为此态何也?”妇曰:“我父我兄咸列胶庠,我舅我夫亦诸生也。以皆早世,致我茕茕弱质一旦至此,追念逝者,能不伤心!”某闻之,亦凄然,曰:“然则尔何故甘心为此?今几次矣?”妇曰:“我姑无食,屡劝我作此事,重违姑意,勉强相从。今才初次耳。”某呼之曰:“嫂既欲守贞,何敢玷辱!”乃出数金赠之,曰:“所携无多,聊以此佐堂前甘脆之奉,吾去矣。”即从后门出,而夜色迷▯,不辨途径。时大乱之后,城中亦多荒僻之所,躐跋久之,忽见一小屋,微露灯光,中有讽诵声,因叩门问途。门启,延入,则一叟也。一少年方伏案作文,叟自言某姓,少年为

译苏州城有六座城门,只有盘门附近的居民最少,城外又没有集市,荒凉得特别厉害,所以苏州谚语称之为“冷水盘门”。咸丰三年,金陵失守,苏州也实行戒严,各城门日落就关闭,而盘门关闭得尤其早。有一个姓某的书生,在清明节前几天出盘门,到乡下去扫墓,等到回来时,城门已经关闭了。正犹豫不决时,有两个人跟上来,看他们的装束像是官府中人,笑着问道:“先生进不去城门了,城外有住宿的地方吗?”书生回答说:“没有。”两人说:“我们住的地方不远,何不一起去住一晚呢?”书生很高兴,跟着他们走。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到了他们家,一同进入书房,说:“您还没吃晚饭,不会饿吧?”于是出去,拿了一杯茶、两碟点心来,殷勤地劝他吃。吃完后,坐着一起聊天,竟然不谈睡觉的事,房间里也没有床铺。不久听到隔壁人家说话声音嘈杂,问是什么事,回答说:“邻居有病人,恐怕活不成了。”等到夜深人静时,其中一人从袖中拿出文书,对书生说:“请先生呵一口气!”书生依从了他,那人又把文书放回袖中,站起来说:“我们两人有公事,应该立即离开,先生留在这里,等天亮进城也可以。”又说:“我们离开时,与常人不同,但这与您无关,不要害怕。”于是走出门,到了庭院中,昂首顿足,身体顿时变长,顷刻之间,身高超过了屋顶,从屋顶上跳跃着离开了。另一人也跟着他,情形也一样。书生非常惊恐,不知是怎么回事,不久就听到哭声,知道病人死了,这书房就是死者家。有人进入这房间,看见书生怀疑他是贼,又看到桌上的茶碗和点心碟子,说:“刚才内室中丢失了这些东西,是你偷的吗?”要抓他,书生极力辩解,才得以免除。天亮后,书生跌跌撞撞地回家。书生所遇到的,大概就是俗话所说的无常鬼吧!他所持的冥界文书,必须让活人呵气,这是什么道理呢?况且又怎么能完全得到活人为他呵气呢?阴间的事,大概是不可以知晓的了。

高邮有一位姓某的君子,曾经担任四川一个县的县令。咸丰初年,因病辞职回家。一天晚上,独自坐在书房中,忽然有人进入房间,请他一起去。问去哪里,回答说:“去四川。”某君跟着他出去,门口有轿子抬着他走,行进速度像飞一样,顷刻间就到了江边,船已经停在那里等待了。上船解开缆绳,转眼就到了九江。又弃船走陆路,从江西、湖北到四川,计算路程,已经有几千里,而所用的时间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进入城后,来到一个官署,引导他坐下。西厢房有以前的长官某臬使、某太守在,都脸色愁苦,问他们也不回答。不久传来消息说王爷出来上殿,就召他进去,问:“某件案子,你知道吗?”回答说:“知道。”原来这件案子臬使和太守收受贿赂,冤杀了几个人,某君极力争辩没有成功,他因病辞职回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始末,王爷说:“你刚直可嘉。”命令仍然送他回去。又听到传唤臬使和太守进来,责问非常严厉,回头看这两个人,都缩小得像婴儿一样。过了一会儿,有囚车把两人载出。某君也出来了。遇到一个朋友,以前在四川同僚,朋友说:“我马上要去上任,来不及和老朋友叙说离别之情,怎么办?”问:“你担任什么官?”回答说:“我是扬州府城隍。”指着囚车中的人说:“某某的案子,就让我来审理。我不能久留,但我与你也不是久别。明年七月某日,你担任某地城隍,我们两人仍然做同僚。”说完告别离去。某君沿着旧路回家,已经死了一天多了,这时苏醒过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人们还不相信。到了第二年到了那个日期,果然没有生病就死了。

杭州城没有妓院,偶尔有妓女,没有向导不能进入她们的门,所以杭州谚语称之为“铁门槛”。宁波有一个姓某的书生喜欢游玩,而性格颇为宽厚。因为应试到省城,考试日期还早,枯坐无聊,偶然动了寻芳的念头,请朋友引导到一家。房间里有少妇坐着刺绣,一个老妇在旁边坐着,问起来是婆媳。某书生看那少妇,肤色如玉,腰细脚小,盈盈可爱。于是拿出金子给老妇,让她准备酒食亲近饮酒。过了很久,蜡烛将尽,他的朋友告辞离去。老妇和少妇引导客人进房,老妇也回避出去。某书生拉着少妇并排坐下,灯前抚摸调笑,将要解开她的衣带,少妇非常害羞,以至于哭起来。某书生惊讶地说:“你做出这种姿态干什么?”少妇说:“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在学校读书,我的舅父和丈夫也是书生。因为都早逝,导致我孤苦无依的弱质一旦落到这种地步,追念死去的人,能不伤心!”某书生听了,也感到凄凉,说:“那么你为什么甘心做这种事?现在几次了?”少妇说:“我婆婆没有食物,屡次劝我做这种事,不忍违背婆婆的意思,勉强顺从。现在才第一次。”某书生叫她:“嫂子既然想守贞洁,我怎么敢玷辱!”于是拿出几两金子赠给她,说:“带的钱不多,姑且用这些资助堂前饮食的供养,我走了。”就从后门出去,而夜色迷茫,分不清道路。当时大乱之后,城中也有很多荒僻的地方,艰难行走很久,忽然看见一个小屋,微微透出灯光,里面有读书声,于是敲门问路。门开了,请他进去,是一个老翁。一个少年正伏案写文章,老翁自称姓某,少年是

其子,“今科主试者某公,吾素识之,故出此题,使吾子揣摩其所好而为之,然犹未得也。”某视其文极佳,乃曰:“贤郎之文,我所不及。叟犹以为未邪?”叟曰:“然。子如不信,吾试为改之。”即援笔就案头点窜百许字,曰:“如此庶乎可矣!”某再读之,不胜叹服,曰:“叟真斫输老手也。”吟讽不置。叟笑曰:“君既爱之,敬以奉赠何如?”某喜甚,即于灯下读之,疲极假寐,不觉酣眠。及醒,则朝暾已上矣。乃在土阜之下,初无屋宇,知所遇者鬼也。因思昨所游妇家,与叟同姓,得无即其舅与夫邪!反至妇家询之,面貌符合,为之悚然。归取数十金赠其姑,且谓之曰:“尔妇贞洁,勿强以苟且之行。”及入闱,竟遇是题,即录其文于卷,榜发魁也。复措千金畀其家。

译他的儿子说:“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是某公,我向来认识他,所以出了这道题,让我儿子揣摩他的喜好来写,但还未能达到他的心意。”某公看那文章极好,便说:“令郎的文章,我都不如。老翁还认为不好吗?”老翁说:“是的。您如果不信,我试着修改一下。”随即拿起笔,在案头删改了一百多字,说:“这样大概就可以了!”某公再读一遍,不禁赞叹佩服,说:“老翁真是写作的高手啊。”吟诵欣赏不停。老翁笑着说:“您既然喜爱,恭敬地赠送给您如何?”某公非常高兴,就在灯下诵读,极度疲劳后小睡,不知不觉沉睡过去。等到醒来,太阳已经升起了。原来自己在土丘之下,起初并没有房屋,知道所遇到的是鬼。于是想起昨天所拜访的妇人家,与老翁同姓,莫非就是她的舅父和丈夫!返回妇人家询问,面貌相符,为此感到惊恐。回去取了几十两金子赠给她的婆婆,并且对她说:“你的儿媳贞洁,不要强迫她做苟且之事。”等到进入考场,竟然遇到了这道题,就把那篇文章抄录在试卷上,发榜时得了第一名。又拿出千金赠给那家。

苏州山塘有甲乙二人,甲素耿直,而乙则流荡好狭邪之游。一日薄暮,会饮于友人所,乙先归。行至闻德桥,见一小家微露灯光。近视,则自大门至于内室,门户尽启,而不见一人。异之,姑入而觇焉。经堂入奥,有一女子坐床上,华容盛▯,姣▯丽无双。乙入,女子邀与并坐,且曰:“夜行良苦,此间衾枕见成,何不少憩?”为代脱外衣,搭▯施架上。乙甫将就枕,忽有执灯而至者,女子惊起避之,其人即甲也。甲见乙痴坐桥栏,问坐此何事。乙曰:“君坏我好事不小。”甲笑曰:“此桥上有何好事?”乙始悟身坐闻德桥栏,衣服即在身旁,向之所见,一时消灭,知为遇鬼,踉跄而归。使非甲至,乙其危哉。

  吴江顾生,因应试至苏,寓吉利桥畔。其旁有茶肆曰锦凤楼,饭后无事,偶往吃茶,至则坐客满矣。惟屋隅一卓子,止有老妪偕少妇共坐,无他客,顾往参坐。妪即与顾闲话,久之颇浃洽。妪曰:“此间无味,郎君如有兴,何不同至我家,当烹佳茗相待。”顾欣然从之。既至,导之登楼,楼上陈设亦颇精雅。其时为道光季年,鸦片烟已盛行矣。榻上烟具存焉,请试尝之。辞以不惯,妪曰:“偶然游戏,何伤乎?”命少妇烧烟奉客。顾甫登榻,妪脱其屦,曰:“任意眠坐,无拘束也。老妇有事且去。”妪去未久,闻楼下叩门声甚厉,少妇遽起下楼,生疑焉。施从其后以下,ㄣ伏户后。少妇启门,则有男子三十余人▯然而入,问人在何处,少妇曰:“在楼上。”乃悉登楼,顾因乘间逸去。盖苏俗往往有以妇女为<囗繇>者,少年子弟误入其中,必尽取其服物,且迫使书借券,或数十千,或数百千,乃始释之。谚谓之仙人跳云。

  苏城海宏寺,亦古刹也。有某甲住修仙巷,相距甚近,与寺僧时相往来。一岁冬日,甲晨起无事,访僧闲话,入其门,无人门焉者,因入。至最后一院落中,闻僧在隔院呼取剪刀,▯敫然应者女子声也。从隔子中窃窥之,则见僧披大红绉纱狐白氅衣,立梅花下,有粉白黛黑者十余人,环列其侧。大惊趋出。甫至家,而僧使人以一盒馈,启视,则白金一百两,利刃一柄。甲会其意,受金反刃,并以纸画一瓶复之。后遂不敢复往。此事在咸丰之季。及同治中,寺僧以事得罪,官尽逐之,改寺为管粮通判署。甲始与人言其事焉。

  乌程郑梦白先生祖琛,道光中以藩司居忧,甲辰岁服阕入觐,将至京师,宿于长新店。甫入室,有客求见,视其名刺,则故人也。欣然延入,坐谈良久而去。未几,外报此客又求见。疑其尚有未尽之辞,复出见之,则殊无所言,又坐良久而去。先生倚隐囊方谋小憩,而外报此客又至,厌而辞焉。客固以请,不得已,又见之,谓曰:“君数来,将何以教我邪?”客曰:“君视我谁也?”视之,则竟非前客,面目清癯,修髯及腹,殆神仙中人也,悚然异之,不知所云。客曰:“君第一次所见者,某人也;第二次见者,非某人,即仆也。仆欲有言于君,故幻其形以求见。又自惟交浅言深,故欲言而仍止。退而思之,此事所系甚大,不敢不言,故又来求见也。”问将何言,客曰:“仆乃天狐也,窃闻天曹之议,世间劫运将至。君此次入都,不久即膺节钺。将来数百万生灵之命,皆在君手,千万留意。言已不见,先生为敞罔者久之。是岁,即拜陕藩之命,由陕藩迁滇抚,俄移节粤西,而洪秀全之乱起。方其萌芽之始,犹可扑灭,先生思客言,不敢轻举,遂以因循酿祸,毒流海内。此狐既不惜一再求见,何不直言正告,而为此模棱之辞,使人误会其意欤?殆亦由阳九百六厄运,固不可免乎?或曰京师宣武门外有屋一区,旧有狐祟,先生居之则寂然。及去,祟如故。或恚而诘狐,狐曰:”数百万生灵皆送其手,吾曹能不畏之?“斯语也,盖即由此事传讹,而非其实。余所闻于乡人者,不尔也,先通奉公曾主先生家,先兄壬甫太守又曾入其幕府,其子姓辈有为余同年生者,余于道光中

译苏州山塘有甲、乙二人,甲向来耿直,而乙则放荡不羁,喜好狎妓游乐。一天傍晚,两人在朋友家聚会饮酒,乙先回家。走到闻德桥时,看见一户小人家微微透出灯光。走近一看,从大门到内室,门户全部敞开,却不见一个人。乙觉得奇怪,就进去窥探。穿过厅堂进入内室,看见一个女子坐在床上,容貌华丽,美丽无双。乙进去后,女子邀请他并排坐下,并且说:“夜间行走实在辛苦,这里被褥枕头现成,为何不稍作休息?”女子替乙脱下外衣,搭在架子上。乙刚要躺下,忽然有提着灯的人到来,女子惊慌起身躲避,那人正是甲。甲看见乙痴痴地坐在桥栏上,问坐在这里做什么。乙说:“你破坏了我的好事,真是不小。”甲笑着说:“这桥上有何好事?”乙这才醒悟自己正坐在闻德桥的栏杆上,衣服就在身旁,刚才所见的一切瞬间消失,知道是遇到了鬼,踉踉跄跄地回家了。如果不是甲到来,乙就危险了。

吴江顾生,因为参加科举考试来到苏州,住在吉利桥边。旁边有一家茶肆叫锦凤楼,饭后无事,偶然去喝茶,到了那里发现坐客已满。只有屋角的一张桌子,只有一位老妇人带着少妇同坐,没有其他客人,顾生便去凑坐。老妇人便和顾生闲聊,聊了很久,颇为融洽。老妇人说:“这里没意思,郎君如果有兴致,为何不一起去我家,我将烹煮好茶招待你。”顾生欣然跟随。到了之后,老妇人引他上楼,楼上陈设也很精致雅致。当时是道光末年,鸦片烟已经盛行了。榻上放着烟具,邀请他尝试。顾生推辞说不习惯,老妇人说:“偶尔游戏,有什么妨害呢?”命少妇烧烟奉客。顾生刚登上榻,老妇人脱去他的鞋,说:“随意躺坐,不必拘束。老妇人有事暂且离开。”老妇人离开不久,听见楼下敲门声很急促,少妇急忙起身下楼,顾生心生疑窦。悄悄跟在她身后下楼,躲在门后。少妇开门,就有三十多个男子拥入,问人在哪里,少妇说:“在楼上。”于是全部上楼,顾生趁机逃脱。原来苏州风俗往往有用妇女设圈套的,少年子弟误入其中,必定搜走他们所有的衣物,并且强迫他们写借据,或几十千钱,或几百千钱,才肯释放他们。谚语称之为“仙人跳”。

苏州城海宏寺,也是一座古刹。有某甲住在修仙巷,距离很近,与寺中僧人时常往来。有一年冬天,甲早晨起床无事,去拜访僧人闲聊,进入寺门,没有人开门,于是直接进去。走到最后一个院落中,听见僧人在隔壁院子喊拿剪刀,回应的是女子的声音。从窗格中偷偷窥视,看见僧人披着大红绉纱狐白氅衣,站在梅花树下,有十多个粉白黛黑的女子,环绕排列在他身旁。甲大惊失色,快步跑出。刚到家中,僧人就派人送来一盒礼物,打开一看,是一百两白银和一把利刃。甲领会了其中的意思,收下银子退回刀刃,并用纸画了一个瓶子作为回礼。此后便不敢再去。这件事发生在咸丰末年。到了同治年间,寺中僧人因事获罪,官府将他们全部驱逐,将寺庙改为管粮通判署。甲这才与人说起这件事。

乌程郑梦白先生祖琛,道光年间任藩司时遭遇丧事守孝,甲辰年守孝期满入京朝见皇帝,快到京城时,住在长新店。刚进房间,有客人求见,看他的名帖,是老朋友。欣然邀请进来,坐谈很久后离去。不久,外面通报说这位客人又求见。怀疑他还有未尽的话,又出去见他,却没有什么话,又坐了很久才离去。先生靠着靠垫正打算小憩,外面又通报这位客人来了,厌烦地拒绝了他。客人坚持请求,不得已,又见他,对他说:“你屡次前来,将用什么教导我?”客人说:“你看我是谁?”仔细一看,竟然不是之前的客人,面容清瘦,长须垂腹,大概是神仙中人,惊恐诧异,不知说什么好。客人说:“你第一次见到的,是某人;第二次见到的,不是某人,就是我。我有话想对你说,所以幻化他的形状来求见。又自想交情浅薄而言辞深刻,所以想说话却又停止。退而思之,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敢不说,所以又来求见。”问将要说什么,客人说:“我是天狐,私下听说天庭的议论,世间劫难将至。你这次入京,不久就会担任高官。将来数百万生灵的性命,都在你手中,千万要留意。”说完就不见了,先生为此困惑了很久。这一年,就拜授陕西藩司的官职,由陕西藩司升任云南巡抚,不久又调任广西,而洪秀全的叛乱兴起。正当叛乱萌芽之初,还可以扑灭,先生想起客人的话,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因循拖延酿成祸患,毒害流遍海内。这狐狸既然不惜一再求见,为何不直言正告,而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使人误会他的意思呢?大概也是因为阳九百六的厄运,本来就无法避免吧?有人说京城宣武门外有一处房屋,旧时有狐妖作祟,先生住在那里就安静无事。等到离开,妖祟又如故。有人愤怒地质问狐妖,狐妖说:“数百万生灵都送在他手中,我们怎能不畏惧?”这话,大概就是由此事传讹而来,并非事实。我从乡人那里听说的,不是这样,先父通奉公曾经主持先生家,先兄壬甫太守又曾经进入他的幕府,他的子侄辈有与我同年出生的人,我在道光年间

尝一见之。先生固长者,而亦素有吏才,晚任封疆,遂膺严谴,且为世诟病,亦见疆吏之难为也。

译曾经见过他一面。先生本来就是德高望重的人,而且一向具备治理政务的才能,晚年担任地方大员,却遭受严厉的谴责,并且被世人所讥讽指责,这也可见地方长官之难做啊。

宝应城东门中有屋一区,故刘氏屋也,余同年生王文勤公幼时读书其家。偶食花椒,见其青葱可爱,乃以一枝插地上,曰:“若吾他年读书有成,则此枝当活。”后椒果活,阅三十余年,竟成大树,高过屋檐。文勤以道光丙午登贤书,庚戌成进士,同治中由编修擢浙臬,俄移粤藩,遂迁闽抚。而此屋亦归于王氏,其树犹在,盛于在刘氏时。佥曰:“此王氏之祥也。”久之,或言椒不留子,其苞一启子即堕落,恐不利于子姓,乃议伐之。余长女为文勤之仲子妇,力阻之不可。未及二年,文勤自台湾归,卒于福州;妻刘夫人先文勤二月而卒:其效可睹矣。

  律曰:妻在,以妾为妻,杖九十。若妻已不在,则律无明文,似所不禁。然余亲串中,有妻亡之后欲以妾为妻者。其家欲得余舅氏姚平泉先生一言,以决斯议,许以千金为寿,先生竟不许也。余在河南时,闻有陶观察者妻亡,有四妾。一妾年长矣,内政悉主之,内外无间言。观察将以为妻。既有成议,命缝人为制命服。服成,观察使其弟亲赍至内室,以授其妾,盖重之也。妾方坐,竟不为起,睨而言曰:“置几上。”弟出大怒,谓其兄曰:“此人甫得志,无礼至此。异日尚可问乎?兄以为妻,弟不以为嫂。”力持不可,竟毁前议。然此妾素谦下,不失礼于人,不知此日何以如是,殆不克膺受是福,故鬼神夺其魄也。余家有一婢,始嫁一贵人为妾,不数年正位中闺,服一品之服。此婢乃六合人,咸丰中六合失守,随其父母至苏州,入难民局,内子姚夫人买得之,才七八岁耳。后其父母亦不知在亡,而此婢每卜问其父母安否,盖在婢妾中为有人心者,宜其有是福欤!苏州浒墅关之西乡,有巨蛇出没河干,人多见之,莫敢捕也。光绪庚辰夏,其地之人多生疡者,或曰:“是中蛇毒也。”乃募能捕之者。于城中得三丐,甲其师也,乙、丙皆其徒,索钱甚多,乡人醵与之,乃往。乙、丙荷一▯以从,既至,探得蛇窟。甲命乙、丙分立左右,而自启其▯,中贮蜈蚣无数,甲尽取食之。须臾,自顶至踵皆肿,甲闭目运气,久之其肿处皆消,惟右手食指与中指则大几如股。即以此两指探入窟中,已而用力拔出,乙、丙亦各曳其肘以助之。指出,蛇随之出,则已毙矣,犹啮甲指不释。乙、丙去其蛇,以药水洗之,两指旋复故。蛇长丈许,粗倍人臂,其色黑暗如炭,聚薪焚之,臭闻数里。此三丐者,其技亦神矣。

  上海有某氏女,自幼从邻媪学绣,呼之以乾阿{弥女}.及年既长,媪犹以女视之,每小疾,痛爱惜,调护过于其母。女偶病,月事不行,媪甚忧之,语其母曰:“沪上无良医。天下之良医,无过于西洋人。西人于城外某所辟一馆,施医药,盍往求治乎?”母然其言。即使媪与俱在,赁肩舆二以行,辰而往,申而反。是夕,女即雉经而死。母哭之恸,媪亦哭之恸,然母甚疑焉。密呼舆者问之,舆者曰:“其日甫出城,媪即与女改坐东洋小车,使吾曹待于城闺,不知其所之也。”母益疑,乃使舆者物色推东洋车者而问之,则曰:“媪与女乘吾车,至一家,有小门。叩之,一妪出,手执菩提子,口诵佛号,导之入。即予吾钱,麾使去,不知其后如何也。”转展推求,卒无端倪。盖沪上恒有密室,为男女幽会之所。狡童淫女,白昼宣淫,又广布雉媒,使相罗致。疑此女堕入其中,以致失身,故惭而自尽云。

  苏城之初复也,有贫士避寇而归,孑然一身,无所栖止,恒寄宿于相识之家。忽有延之使教其子者,喜而就之,始至亦甚相得。未及一月,其主人语士曰:“明日吾家有事,而屋舍狭小,虽书室亦须洒扫,以待宾客,愿先生暂归一日。”士曰:“诺。”仍寄宿于所识之家,越日而反。已而又将一月,主人语之如前,士不得已从之。已而又将一月,主人语之又如前,士乃实告曰:“某在城中,固无栖泊之所,曩者寄宿所识家耳。然是家亦无余屋,吾一往再往,实非所便。此书室既合让客,则无论

译宝应城东门内有一间屋子,是原来刘家的房子,我的同榜进士王文勤公小时候曾在他家读书。偶然吃到花椒,看见那花椒枝叶青翠可爱,于是折下一枝插在地上,说:“如果我将来读书有成,这枝花椒就应当活下来。”后来花椒果然活了,过了三十多年,竟然长成大树,高过屋檐。文勤在道光丙午年考中举人,庚戌年考中进士,同治年间由编修提拔为浙江按察使,不久调任广东布政使,随即升任福建巡抚。而这间屋子也归了王家,那棵树还在,比在刘家时更加茂盛。大家都说:“这是王家的祥瑞。”过了很久,有人说花椒不留种子,花苞一开种子就掉落,恐怕对子孙不利,于是商议砍掉它。我的长女是文勤公次子的妻子,极力劝阻,没能阻止。不到两年,文勤公从台湾回来,死在福州;他的妻子刘夫人比文勤公早两个月去世:这应验的效果可以看到了。

法律规定:妻子在世,把妾当作妻子对待,杖打九十下。如果妻子已经不在了,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似乎不禁止。然而我的亲戚中,有妻子死后想把妾扶正为妻的。他家想得到我的舅舅姚平泉先生的一句话,来决断这个提议,答应送一千两银子作为寿礼,先生竟然不允许。我在河南时,听说有位陶观察的妻子死了,有四个妾。一个妾年纪大了,家里内外事务都由她主持,内外没有闲话。观察打算把她扶正为妻。已经有了成议,命令裁缝制作命妇的礼服。衣服制成,观察让他的弟弟亲自送到内室,交给那个妾,大概是重视她。妾正坐着,竟然不站起来,斜着眼说:“放在桌子上。”弟弟出来大怒,对他的哥哥说:“这个人刚得志,无礼到这种地步。以后还能问吗?哥哥把她当妻子,弟弟不把她当嫂子。”极力坚持不同意,竟然毁掉了之前的提议。然而这个妾平时谦逊,对人不失礼,不知道这天为什么这样,大概是不能承受这份福气,所以鬼神夺走了她的魂魄。我家有一个婢女,开始嫁给一个贵人做妾,没过几年正位中宫,穿一品命妇的衣服。这个婢女是六合人,咸丰年间六合失守,跟随父母到苏州,进入难民局,我的内子姚夫人买下了她,才七八岁。后来她的父母也不知生死,而这个婢女每次占卜询问父母的安好,大概是在婢妾中有人心的人,适宜她有这份福气吧!苏州浒墅关的西乡,有巨蛇在河边出没,很多人见过,不敢捕捉。光绪庚辰年夏天,那里的人多生疮疡,有人说:“这是中了蛇毒。”于是招募能捕捉蛇的人。在城里找到三个乞丐,甲是他们的师父,乙、丙都是他的徒弟,索要很多钱,乡人凑钱给他们,于是前往。乙、丙扛着一个袋子跟随,到了之后,探得蛇洞。甲命令乙、丙分立左右,自己打开袋子,里面装着无数蜈蚣,甲全部取出来吃掉。过了一会儿,从头到脚都肿起来,甲闭目运气,过了很久,肿的地方都消了,只有右手食指和中指大得像大腿。就用这两个手指探入洞中,过了一会儿用力拔出,乙、丙也各自拉着他的胳膊帮助。手指出来,蛇跟着出来,已经死了,还咬着甲的手指不松口。乙、丙去掉蛇,用药水洗,两个手指随即恢复原状。蛇长一丈左右,粗是人手臂的两倍,颜色黑得像炭,聚集柴火焚烧,臭味传到几里外。这三个乞丐,他们的技艺也很神奇了。

上海有某家的女儿,从小跟随邻居的老妇人学刺绣,称呼她为乾阿{弥女}。等到年纪大了,老妇人还是把她当女儿看待,每次小病,痛惜爱护,调护超过她的母亲。女儿偶然生病,月经不来,老妇人很担忧,对她母亲说:“上海没有好医生。天下好医生,没有超过西洋人的。西洋人在城外某处开了一家诊所,施药治病,何不前往求治呢?”母亲同意她的话。就让老妇人陪同前往,租了两顶轿子出发,辰时去,申时回。当晚,女儿就上吊死了。母亲哭得很悲痛,老妇人也哭得很悲痛,然而母亲很怀疑。秘密叫来轿夫询问,轿夫说:“那天刚出城,老妇人就和女儿改坐东洋小车,让我们等在城门口,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母亲更加怀疑,于是让轿夫寻找推东洋车的人询问,那人说:“老妇人和女儿乘我的车,到一家,有小门。敲门,一个老妇人出来,手里拿着菩提子,口中念着佛号,引导她们进去。随即给我钱,挥手让我离开,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辗转推求,最终没有头绪。大概上海常有密室,作为男女幽会的地方。狡猾的少年和淫荡的女子,白天宣淫,又广泛散布引诱的人,使他们相互招致。怀疑这个女儿落入其中,以致失身,所以羞愧而自尽。

苏州城刚收复时,有个贫穷的读书人躲避寇乱回来,孤身一人,没有栖身之处,常常寄宿在相识的人家。忽然有人请他去教儿子,高兴地就任,刚到也很相得。不到一个月,主人对读书人说:“明天我家有事,而屋舍狭小,即使书房也需要打扫,以接待宾客,希望先生暂时回去一天。”读书人说:“好。”仍然寄宿在相识的人家,第二天返回。不久又将满一个月,主人像以前一样对他说,读书人不得已听从。不久又将满一个月,主人又像以前一样对他说,读书人才如实告诉说:“我在城里,本来没有栖身之处,以前寄宿在相识的人家罢了。但是这家人也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去了又去,实在不方便。这书房既然要让给客人,那么无论

何地,但可容一榻,虽庑下不辞。”主人踌躇久之,曰:“吾屋狭小,先生所知也。无已,则后有一室,素来积贮薪蒸,今稍粪除为先生布席于彼,可乎?”士曰:“甚善。”是日初昏,主人即导之入其室,且语之曰:“先生扃户酣眠,或有所闻,切勿窥观,彼此非便。”士谨诺之,而转展不成寐。及乙夜,便闻外间人语喧杂,不知何所作。私出窥之,见中堂陈设一新,其正中安一榻,榻有小几,左右各设ブ枕。主人及其眷属,又有外来宾客甚众,皆鹄立于堂,若有所伺候者。良久,乃闻曰:“至矣,至矣。”众皆趋出待于庭。又良久,乃见一客自外入,肥黑多须,装束诡异,径登堂,坐榻之左畔。旋有一女,艳服出自西房,视之,即主人之次女也。女向客扌及地而拜,拜已登榻右畔,与客并肩而坐。于是主人及其眷属及众宾客,皆以次入拜,客与女高坐受之,略不答礼。拜已,序立两旁。旋有数人舁一案至,其上有饮食之物,凡数十品。主人奉一器跪进客,主妇奉一器跪进女,于是堂上立者皆跪。客与女略尝即止。又以一器进如前,凡进十余品,止不进,殆由客止之也。前数人仍舁案出。客起女亦起,客携女手入东房。久之,淫亵之声达于外,主人及众客咸屏气待之。约两时许,客与女携手出,客装束如初,女则乱头粗服矣。仍坐榻上,主人主妇又跪进一瓯,不知为酒为茗Η也。客与女饮毕。皆起,客出,女跪送于堂,客掖之起;主人及众客跪送于庭,则不顾也。客去,乃始哄然而入。士惧为所见,潜入后室卧,不知其后如何。明日出视,则一切如旧,昨所陈设皆不见矣。士私计此非善地,越十许日,托故辞去。数月后又访之,则其家亦迁徙,不知所之矣。此盖所谓邪教者,但不知其名目,且踪迹诡秘,地方长吏无从知之,宜不能禁也。孙君长龄,字寿伯,乃补山相国文靖公之曾孙。与余家有连,故自幼相熟也。其生前即为冥官。每至冥中治事,辄瞑然如睡,或一宿或再宿而醒,问所事,不言。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孝和睿皇后崩,时江、浙未奉明文,而部中蓝印文书先至,咸知国有大丧。然其时成皇帝春秋亦高,群情拟议,未知其审。寿伯乃以《国策》触龙称赵太后之例,微语人曰:“媪也。”是夕至冥中,大受棰楚,责其漏泄。及醒,两股青紫,卧月余乃能起。或疑冥官何至受笞刑,余谓昌黎诗云“簿尉卑官不堪说,未免棰楚尘埃间”,冥中或尚沿唐制欤?惟其时诏书颁行天下,近京诸处咸已闻知,江、浙间距京师稍远,故未及耳。此非当秘密之事,虽有漏泄,未足深罪,竟被冥刑,何欤?余同年谢梦渔给谏增亦为冥官,谢性率易,每以冥中事语人,无所忌,不闻其以漏言获罪也。光绪初,盛京将军崇公卒。崇名崇实,字璞山,亦庚戌同年也。未卒前一月,谢语人曰:“璞山其不久乎,吾昨已于冥中见其魂矣。”人不以为信,逾月而遗表闻,乃信谢言之有因也。

译什么地点,只要能容下一张床榻,即使是屋檐下我也不推辞。”主人犹豫了很久,说:“我的屋子狭小,先生是知道的。没有办法,后面有一间屋子,向来堆积柴火,现在稍微打扫一下,为先生在那里铺好床席,可以吗?”士人说:“非常好。”这天傍晚,主人就引导他进入那间屋子,并且告诉他说:“先生关好门安心睡觉,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千万不要偷看,对彼此都不方便。”士人恭敬地答应了,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到了深夜,就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不知道在做什么。偷偷出去窥探,看见中堂布置一新,正中间安放着一张床榻,榻旁有小几,左右各放着一个枕头。主人和他的家属,还有外来的宾客很多,都像天鹅一样挺立站在厅堂上,好像有所等待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听到有人说:“来了,来了。”众人都快步走出到庭院等待。又过了很久,才看见一位客人从外面进来,肥胖黝黑,胡须很多,装束怪异,径直登上厅堂,坐在床榻的左边。随即有一位女子,穿着艳丽的衣服从西房出来,一看,就是主人的二女儿。女子向客人跪拜到地,拜完后登上床榻右边,与客人并肩而坐。于是主人和他的家属以及众宾客,都依次入内拜见,客人与女子高坐接受,完全不回礼。拜完后,按次序站在两旁。随即有几个人抬着一张案几进来,上面有饮食物品,共几十种。主人捧着一个器皿跪着献给客人,主妇捧着一个器皿跪着献给女子,于是堂上站着的人都跪下。客人与女子稍微品尝就停止了。又按前面的方式献上一个器皿,一共献了十几样,就不再献了,大概是因为客人制止了。前面那几个人仍然抬着案几出去。客人起身,女子也起身,客人牵着女子的手进入东房。过了很久,淫秽的声音传到外面,主人和众客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大约两个小时后,客人与女子携手出来,客人的装束和以前一样,女子却是头发凌乱、衣着粗陋了。仍然坐在床榻上,主人和主妇又跪着献上一杯,不知道是酒还是茶。客人与女子喝完。都起身,客人出去,女子在厅堂跪送,客人搀扶她起来;主人和众客人在庭院跪送,客人却不理会。客人走后,众人才喧哗着进入。士人害怕被看见,偷偷潜入后室躺下,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第二天出来查看,一切如旧,昨天布置的东西都不见了。士人私下认为这不是好地方,过了十多天,找借口辞别离开。几个月后又去探访,那家人也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邪教,但不知道它的名称,而且踪迹诡秘,地方长官无从得知,应该不能禁止。孙君长龄,字寿伯,是补山相国文靖公的曾孙。与我家有姻亲关系,所以从小就很熟悉。他生前就是冥界的官员。每次到冥界处理事务,就闭上眼睛像睡着一样,有时睡一晚或两晚才醒,问他处理了什么事务,他不说话。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孝和睿皇后去世,当时江、浙地区没有接到正式公文,而部里的蓝印文书先到,大家都知道国家有大丧。然而那时成皇帝年纪也大了,众人议论,不知道确切消息。寿伯就用《战国策》中触龙称赵太后的例子,悄悄告诉人说:“是太后。”这天晚上到冥界,受到严厉的鞭打,责备他泄露机密。等到醒来,两条腿青紫,卧床一个多月才能起来。有人怀疑冥界官员怎么会受笞刑,我说韩愈的诗说“簿尉卑官不堪说,未免棰楚尘埃间”,冥界也许还沿用唐代的制度吧?只是那时诏书颁布天下,靠近京城的地方都已经知道,江、浙距离京城稍远,所以没有来得及知道。这不是应当保密的事情,即使有泄露,也不值得深究,竟然受到冥界的刑罚,为什么呢?我的同年谢梦渔给谏增也是冥界官员,谢性格直率,经常把冥界的事情告诉别人,没有什么忌讳,没听说他因为泄露言语获罪。光绪初年,盛京将军崇公去世。崇名崇实,字璞山,也是庚戌年的同年。去世前一个月,谢告诉人说:“璞山大概不久于人世了,我昨天在冥界已经看到他的魂魄了。”人们不认为可信,过了一个月,遗表传到,才相信谢的话有根据。

●卷十二高玉新、贾助之,皆山东福山县人,于京师西单牌楼同开猪肉店。高行二,贾行三,各以行第相呼。始极相得,后有违言,积成仇怨。某年某日夜漏将尽,贾犹酣睡,高执利刃连斫之,伤颅及额,登时殒命,高到官自承不讳。而问官宽厚,欲改故杀为斗杀,免高之死。乃微以言导之曰:“汝两人素相得,何因口角细故顿起杀机邪?”高对曰:“昨得一梦。”官怪其言不伦,问何梦,对曰:“昨梦贾老三来,云:”高二兄,我死甚苦,汝必为我伸冤。‘“官察其声非高之声也,而高再三言之不已。官曰”然则斫下汝头颅,便可与贾老三伸冤矣。“高扌盍头曰(”扌盍头“二字,见《太平广记》卷四十二引《逸史》):”谢大人明断。“官悚然,知附高而言者,即贾之鬼也。于是论高如律。

  四川富顺县,民妇李氏,与佣工彭姓者有私。李有子学贾于外,其妇未婚也,而育于夫氏,名曰顺英。李遇之虐,顺英遂亡去。有木工黄姓者,留之以为妻,距其家百里矣。顺英之兄自外归,不见其妹,讼于官。官拘李与彭问之,得其奸状,则曰:“是必杀顺英以灭口也。”会其地三四里外有陂池,深丈余,浮一女尸,两手反缚,缒以巨石,其面目为鱼所唼喋,不可辨。官曰:“是必顺英。”李与彭大受▯笞,皆诬服。狱成,臬使苏公廷玉疑之,曰:“见尸之日,距李谋杀顺英之日,百有三旬。尸未溃烂,何邪?是必非顺英。”执不可,众议皆以苏为迂。俄而顺英自归,已抱子矣,乃皆叹服。而前所见女尸,则莫知为谁。久之,知有夫妇同行,中途反目,妇投池死,夫舍之去。池主畏累,以绳反缚之,将负至他处,又畏人见,遂缒石而沉之云。此事见苏公所著《从政杂录》。苏字鳌石,福建同安人。余谓李氏之狱,非得苏公力持,必有冤死者矣。尸犹未辨,而遽以定谳,可乎?惟池中女尸,恐别有故。夫妇反目,何遽轻生。妇既死矣,夫必买棺敛之,何遽掉臂而去邪?此事大有可疑,当时亦姑弗深求耳。

  光绪六年,钱唐库吏何培,以征收钱粮擅改科则,为乡民所告。巡抚谭公震怒,执何培杀之。事后,有言培于五十岁时,至天日山礼佛,山中老僧语之曰:“居士来此大善。既来此,不必下山矣!可作书寄家中处分家事,留此与老僧焚修,亦无须削发,且作灵山会上一优婆塞,亦足远祸全生也。”培不解其意,应曰:“固所愿也。然家事甚多,必须亲自料理,俟诸事粗了,当再来耳。”僧摇首曰:“此去安得再来邪?”培归,未三年而及于祸,此老僧盖先知之矣。咸阳文古玉,字严山,年逾知命,而好学愈笃。当游学浙东,至黄岩,游九峰山,见紫云峰下有洞▯含岈,在绝壁间,因攀援而上。至则有门甚小,伛偻入之,中多蝙蝠,色皆纯白,大有如车轮者。行百余步,又有门半阖半开,侧身而入,则风日清和,平畴千顷。时方秋杪,其中气候乃似春夏之交,桑竹阴翳。民居亦稠密,惟道上行人稀少。遥望数里外,有高山上矗霄汉。循涂而往,山麓有石坊,刻篆文曰:“无可又之乡。”即于坊下小坐,又抠衣而登。可十余里,有一庙,庙祀许由,配以氵交长。问庙中人,乃知近村居民,皆太岳之后也。庙旁有酒卢,因入沽饮。见饮者甚众,皆衣冠都雅,言辞高古,不甚可解。末坐一少年独饮,揖而问其姓氏,自言王姓,年二十四岁。叩所学,少年云:“仆幼无所知,惟尝用力于《周易》、《老子》二书,私为之注,亦未敢自信也。”问此山何名,少年曰:“是名中天山,高逾万仞。山巅有不死之药,四方奇花珍木,无所不备,有神人守之。登高而望,则东南大海,西北河源,了了在目。然仆亦未尝跻其巅也。”古玉甚异之。时日已下舂,乃解佩玉付酒家为质,别少年而归,出洞门,则依夕矣。幸有月色,扪藤引葛,仅乃得下,借宿于僧寺,与僧言之,僧皆欣然欲往。次日复寻旧径,则石壁千寻,无复洞门矣,乃以酒钱置石上而反。乃至寺

译卷十二高玉新、贾助之,都是山东福山县人,在京师西单牌楼一起开猪肉店。高排行第二,贾排行第三,各自按排行互相称呼。起初两人非常投合,后来发生口角,积怨成仇。某年某日深夜将尽,贾还在熟睡,高拿着锋利的刀连砍他,伤及头颅和额头,当即死亡,高到官府自首,毫不隐瞒。而审理官员宽厚,想把故意杀人改为斗殴杀人,以免高被处死。于是用言语暗示他说:“你们两人一向和睦,为什么因为口角小事就突然起杀心呢?”高回答说:“昨天做了一个梦。”官员觉得他的话不合常理,问是什么梦,回答说:“昨天梦见贾老三来,说:‘高二兄,我死得很痛苦,你一定要为我伸冤。’”官员察觉那声音不是高的声音,而高再三说个不停。官员说:“那么砍下你的头颅,就可以替贾老三伸冤了。”高抱着头说(“抱着头”二字,见于《太平广记》卷四十二引《逸史》):“感谢大人明断。”官员惊惧,知道附在高身上说话的,就是贾的鬼魂。于是依法判处高死刑。

四川富顺县,民妇李氏,与佣工彭某有私情。李氏有个儿子在外经商,他的妻子尚未出嫁,但由丈夫家抚养,名叫顺英。李氏虐待她,顺英于是逃走了。有个姓黄的木工,收留她做了妻子,距离李氏家百里远。顺英的哥哥从外归来,不见妹妹,向官府控告。官府拘捕李氏和彭某审问,查出他们的奸情,就说:“这一定是杀了顺英灭口。”恰逢当地三四里外有个池塘,深丈余,浮着一具女尸,双手反绑,用巨石坠着,面目被鱼啃食,无法辨认。官员说:“这一定是顺英。”李氏和彭某遭受重打,都屈打成招。案件定论,按察使苏廷玉怀疑此案,说:“见到尸体的日子,距离李氏谋杀顺英的日子,有一百三十天。尸体没有腐烂,为什么呢?这一定不是顺英。”坚持不批准,众人都认为苏廷玉迂腐。不久顺英自己回来了,已经抱着孩子了,众人才都叹服。而之前所见的女尸,不知是谁。很久以后,得知有一对夫妇同行,中途反目,妇人投池自尽,丈夫丢下她走了。池主怕惹麻烦,用绳子反绑她,想背到别处,又怕被人看见,于是用石头坠着沉入水中。此事见于苏公所著《从政杂录》。苏廷玉字鳌石,福建同安人。我认为李氏的案件,如果不是苏公极力坚持,一定会有冤死者了。尸体尚未辨认,就匆忙定案,可以吗?只是池中的女尸,恐怕另有缘故。夫妇反目,为何就轻生?妇人既已死,丈夫必定买棺材收殓,为何就甩手而去呢?此事大有可疑,当时也就暂不深究了。

光绪六年,钱唐库吏何培,因征收钱粮擅自更改税额,被乡民控告。巡抚谭公震怒,逮捕何培杀了他。事后,有人说何培在五十岁时,到天日山礼佛,山中老僧对他说:“居士来此很好。既然来了,不必下山了!可以写信回家安排家事,留在此地与老僧修行,也不必剃度,暂且做灵山会上的一个优婆塞,也足以远离祸患保全性命。”何培不理解他的意思,回答说:“这正是我所愿的。但家事很多,必须亲自料理,等诸事大致处理完毕,应当再来。”僧人摇头说:“这一去怎能再来呢?”何培回家,不到三年就遭祸,这老僧大概是先知了。咸阳文古玉,字严山,年过五十,而好学更加坚定。当游学浙东,到黄岩,游览九峰山,见紫云峰下有洞穴幽深,在绝壁之间,于是攀援而上。到了那里有个门很小,弯腰进入,里面有很多蝙蝠,颜色都是纯白,大的如车轮。走了一百多步,又有门半开半闭,侧身进入,则风日清和,平坦田野千顷。时值秋末,其中气候却像春夏之交,桑竹茂密。民居也很稠密,只是路上行人稀少。遥望数里外,有高山上耸入云霄。沿着道路前往,山脚下有石坊,刻篆文说:“无可又之乡。”就在坊下小坐,又提起衣襟攀登。走了十几里,有一座庙,庙里祭祀许由,配祀巢父。问庙中人,才知道附近村民,都是太岳的后代。庙旁有酒肆,于是进去买酒喝。见喝酒的人很多,都衣着典雅,言辞高古,不太能理解。最后坐着一个少年独自饮酒,作揖问他的姓氏,自称姓王,二十四岁。问所学,少年说:“我小时候无所知,只曾在《周易》、《老子》两本书上用力,私下为之作注,也不敢自信。”问此山何名,少年说:“这叫中天山,高过万仞。山巅有不死之药,四方奇花珍木,无所不备,有神人守护。登高而望,则东南大海,西北河源,清清楚楚在眼前。但我也不曾登上山顶。”古玉非常惊奇。当时太阳已落山,于是解下佩玉交给酒家作为抵押,告别少年而归,出洞门,已是傍晚。幸有月色,摸着藤蔓拉着葛藤,才得以下山,借宿在僧寺,与僧人说起此事,僧人都欣然想前往。第二天再寻旧路,则石壁千寻,不再有洞门了,于是把酒钱放在石上返回。乃至寺

,有玉自溪水顺流而下,取视,则即昨留酒家为质者也。此事王子庄孝廉曾笔之书,王姓少年,必王辅嗣无疑。《太平广记》卷三十九引《广异记》载麻阳村人事,其所遇老翁为河上公,守门童子为王辅嗣。然则此等事,古书固有之,不得竟以为虚诞也。

译有玉石从溪水中顺流而下,取来观看,正是昨天留在酒家作为抵押的那块。这件事王子庄孝廉曾经记载在书中,那位姓王的少年,必定是王辅嗣无疑。《太平广记》卷三十九引用《广异记》记载了麻阳村人的事迹,他所遇到的老翁是河上公,守门的童子是王辅嗣。既然如此,这类事情古书中原本就有记载,不能最终就认为它是虚妄荒诞的。

黄岩县濒海,其民筑塘御潮,有头塘、二塘、三塘、四塘、五塘之称,俗语转为荡。自四荡以下,其地荒凉多鬼魅。同治之末,有人家娶妇,成婚之次夕,方宴宾客,新妇忽起从后户出,家人尾之。其行如飞,竟越竹园而去,钗珥之类皆▯竹叶间。竹外有池,捞漉无所得。列炬四照,见田间有女人足迹,相距辄数尺,斜迤从东南去。穷所往,得之半里外溪水中,已僵立而死。此王子庄孝廉门人施榕所言。新妇之夫,乃从学于施生者也。

  同治中,临海县民比年疠疾,过大暑不瘳,乃于次年相约为送船之会,亦其旧俗然也。其船如商船之式,船具如桅樯舵▯虏,用具如桌椅床榻、枕簟被褥,食物如鸡彘鱼虾、米谷豆麦,备御之具如刀矛枪炮,无一不备。惟盛米之袋甚小,仅受一升,而数则以万计,皆村民所施也。前大暑数日,大建道场。至大暑日,送之出海,听其所之,俗呼为大暑船。尝有海盗夜遇之,以为商船,向之放炮,此船亦放炮御之。至天明,始知为大暑船,大惊而去。后此盗船为官军所败,群盗悉就俘无脱者。又福建某处有卖米之牙行,一夜有叩门以米来售者,担夫数十人至船中起其米,达日而米未尽。米袋大如五石瓠,荷者肩为之▯。天明视之,则小如碗耳。有父老识之曰:“此临海大暑船中米也。”即日疫疠大作,禳之始已。余从前客休宁汪村时,每年四月间,有打标之俗,亦所以逐疫也。糊纸为船,无物不具,但皆以纸为之耳。焚之野外,云送之游西湖,俚俗相沿,可发一噱。然亦有于徽河中亲见是船者。昔有贸布之客,曾附之至杭州。至今纸船之尾有一人负布而立,手持雨伞,如贾客之形,盖以识其灵异也。临海之船,竟是真船,宜其灵异更著矣。

  王子庄孝廉,居黄岩之柔桥。其地有庙曰东阮,祀晋阮嗣宗,或曰即白龙山之神也。道光甲午岁,黄岩县中盛行花会。花会者,书三十四古人名,任取一名,纳之筒中,县之梁间,名曰作(去声)筒。主之者曰筒官。人于三十四名中自认一名,各注钱数投入▯匮中,谓之纳花会。所认之名适合筒中之名,则筒官如其所注钱数,加三十倍以酬之;不中,则如所注之数入钱于筒官。老少奔波,一邑若狂,因是又有降童之事。降童者,焚符降神,求示机兆也。神依人而言,所依之人谓之童身。神降,则童身自倒于地,口吐白沫,俄而跃起,竟登神坐,谓之上坛。于是众皆罗拜,求神指示,神辄示以隐语。酬对既毕,童身又倒地如初,谓之退坛。人依神言,射之往往有中者,故凡纳花会者,无不降童。所降之神非一,而小老爷尤著灵异。小老爷者,俗言观世音菩萨之弟也。人有所问,必回身向内,久之而后答,盖问其姊云。柔桥之人即降童于东阮庙中。小老爷甫降,而村民王广荣忽自田间趋而来,则东阮之神凭其身矣,小老爷仓皇退坛。广荣传神语,责父老招致邪神,亵渎灵场,父老皆叩扌盍不遑。神自言能治人病,由是问疾者麇至。广荣虽或耕于田,樵于山,贾于市,而庙中有人问疾,甫焚香默祷,无不应时立至。其人初不识字,至是辄能为人处方,悉中肯▯。有群医束手,服神方而即愈者。由是香火日盛,乃新殿宇,门楼郎庑,焕然一新,皆取给于香钱。而王广荣者,固不私一钱也。当是时,各村神庙俱有此等事,然皆以花会为主,间或赐方,亦不甚验。惟东阮庙,无敢以花会问者。越一二年,诸庙之神皆不降,而东阮降神者,垂三十年,至同治甲子岁,广荣死,始绝。

  王子庄孝廉于光绪丁丑岁六月十一日,梦过其友张子远所,子远示以杂文一卷,内有[C108]说二篇。其一,乃王君仁堪所作。其文云:蓬莱、方丈之间,有神人焉,造飞楼于瀛洲之溪,距水尺咫。藐姑之仙来游,坐而濯足,甚自得也。邀赤松子同观焉,赤松子曰:“是太迫水,宜升而高之。”于是神人崇其楼三尺。王乔飞舄而至,曰:“美则美矣,尚病其庳也。”于是复崇其楼三尺。洪崖子

译黄岩县濒临大海,当地百姓修筑堤塘抵御潮水,有头塘、二塘、三塘、四塘、五塘的名称,俗语中转为“荡”。从四荡以下,那地方荒凉,多鬼怪。同治末年,有人家娶媳妇,婚礼后的第二天,正在宴请宾客,新媳妇忽然起身从后门出去,家人跟在后面。她行走如飞,竟然越过竹园而去,钗环耳饰之类都散落在竹叶间。竹林外有一个池塘,打捞搜寻一无所获。点燃火把四处照看,看见田间有女人的足迹,相距往往好几尺,斜着从东南方向离去。追查到尽头,在半里外的溪水中找到了她,已经僵直站立而死。这是王子庄孝廉的门人施榕所说的。新媳妇的丈夫,是跟从施生学习的人。

同治年间,临海县百姓连年患瘟疫,过了大暑节气也不痊愈,于是约定在次年举行送船的集会,这也是当地旧有的习俗。那船如同商船的样式,船上的器具如桅杆、舵等,生活用具如桌椅床榻、枕席被褥,食物如鸡猪鱼虾、米谷豆麦,防御器具如刀矛枪炮,无一不备。只有装米的袋子很小,仅能装下一升米,而数量却以万计,都是村民施舍的。在大暑前几天,大规模搭建道场。到了大暑那天,将船送出大海,听任它漂向何方,俗称为大暑船。曾有海盗夜间遇到它,以为是商船,向它放炮,这船也放炮抵御。直到天亮,才知道是大暑船,大惊失色而离去。后来这海盗船被官军击败,群盗全部被俘,没有逃脱的。又福建某处有卖米的牙行,一夜有人敲门来卖米,几十名挑夫到船中搬出米来,直到天亮米还没搬完。米袋大如五石容量的葫芦,挑夫的肩膀都被压得变形。天亮后仔细看,米袋却小得像碗一样。有老人认出说:“这是临海大暑船中的米。”当天瘟疫大作,举行禳祭后才停止。我以前客居休宁汪村时,每年四月间有打标的习俗,也是用来驱除瘟疫的。用糊纸做成船,什么东西都有,但都是用纸做的罢了。在野外焚烧,说是送它去游西湖,民间习俗沿袭,令人发笑。然而也有人在徽河中亲眼见过这船。从前有个贩卖布匹的客商,曾搭这船到了杭州。至今纸船的尾部有一人背着布站立,手持雨伞,像商客的样子,大概是为了显示它的灵异。临海的船,竟是真船,难怪它的灵异更加显著了。

王子庄孝廉,住在黄岩的柔桥。那地方有一座庙叫东阮,祭祀晋代的阮嗣宗,有人说就是白龙山的神。道光甲午年,黄岩县中盛行花会。花会,是将三十四位古人的名字写下来,任意取一个名字,放入筒中,悬挂在县衙梁间,名叫作筒。主持的人叫筒官。人们在三十四个名字中自选一个名字,各自注明钱数投入筒官的箱柜中,叫做纳花会。所选的名字与筒中的名字相符,筒官就按他所注的钱数,加三十倍酬给他;不符,则按所注的钱数交给筒官。老少奔波,全县像发了狂一样,因此又有降童的事。降童,是焚烧符咒降神,请求神示吉凶。神依附人而言语,所依附的人叫童身。神降临时,童身自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久跃起,竟登上神座,叫做上坛。于是众人罗列跪拜,请求神指示,神往往用隐语回答。酬答完毕,童身又倒在地上像最初一样,叫做退坛。人们依照神的话去推测,往往有猜中的,所以凡是纳花会的,无不降童。所降的神不止一个,而小老爷尤其灵异显著。小老爷,俗传是观世音菩萨的弟弟。有人有所问,他必定回身向内,很久才回答,大概是问他的姐姐。柔桥的人就在东阮庙中降童。小老爷刚降临,村民王广荣忽然从田间快步走来,原来是东阮之神附在他身上了,小老爷仓皇退坛。广荣传达神语,责备父老招致邪神,亵渎灵场,父老都叩头来不及。神自称能治人的病,于是问病的人蜂拥而至。广荣虽然有时在田间耕种,在山中砍柴,在市场上经商,但庙中有人问病,刚焚香默祷,没有不应声立刻到达的。那人起初不识字,至此却能给人开处方,全都切中要害。有群医束手无策,服用神方而立刻痊愈的。从此香火日渐兴盛,于是新建殿宇,门楼廊庑,焕然一新,都取自于香钱。而王广荣,却私藏不下一分钱。当时,各村神庙都有这样的事,但都以花会为主,偶尔赐方,也不很灵验。只有东阮庙,没人敢问花会。过了一二年,各庙的神都不降临了,而东阮降神的,持续了近三十年,到同治甲子年,广荣死了,才绝迹。

王子庄孝廉在光绪丁丑年六月十一日,梦见经过他的朋友张子远家,子远给他看杂文一卷,内有《说》二篇。其中一篇,是王君仁堪所作。他的文章说:蓬莱、方丈之间,有神人,在瀛洲的溪边建造飞楼,距离水面只有一尺多。藐姑山的仙人来游览,坐着洗脚,非常自得。邀请赤松子一同观看,赤松子说:“这太靠近水,应该升高一些。”于是神人将楼加高三尺。王乔穿着飞鞋而至,说:“美倒是美,还嫌它低矮。”于是又将楼加高三尺。洪崖子

曰:“高则高矣,登楼而望,方丈蔽其前,所见不旷也。”于是复崇之三尺。盖距水逾丈,而方丈之山弗能蔽矣。俄有海舟过其下,樯与甍齐,不能进也,于是神人又崇其址十倍,盖距水十有三仞六尺有咫云。既寤,其文历历可记,而莫测其旨。王君者,是年成进士,廷对第一人也。子庄曰:“此所谓‘巨鳌▯▯,首冠蓬山’者也。”王君大魁,应其兆矣。[C108]字其外类井,其中类亚,不知何字,梦中读如倪音,实字书所无也。子庄有《枝言》内外篇,皆纪异之作,以余征求异事,录以示余,余采取数则。如此篇者,与前所书文古玉事,并不知其为寓言为实事也。

译说:“高倒是高了,登上楼去眺望,方丈山遮在眼前,视野并不开阔。”于是又加高三尺。大概距离水面超过一丈,方丈山就不能遮蔽视线了。不久有海船从楼下经过,桅杆与屋檐齐平,无法前行,于是神人又将地基加高十倍,大概距离水面十三仞六尺多。醒来后,那篇文章清晰可记,却猜不透它的含义。王君,是这一年考中进士、殿试第一的人。子庄说:“这就是所说的‘巨鳌〇〇,首冠蓬山’啊。”王君考中状元,应验了这个预兆。[C108]那个字外部像“井”,内部像“亚”,不知道是什么字,梦中读作“倪”音,实际上字书中没有这个字。子庄有《枝言》内篇和外篇,都是记载奇异事迹的作品,因为我征求奇异之事,他抄录给我看,我选取了几则。像这一篇,以及前面所写的古玉文章的事,都不知道它们是寓言还是实事。

翁君广平,字海村。于戊戌之春,客于乍浦。偶步野外,见众人皆西走,问之,曰:“西海塘之外,海台出见也。”海台者,俗呼海市也。因随之往。见塘外烟雾中,隐隐有楼台之象,其中有若宫阙者,有若寺观者,有若民居市廛者,有若驿舍邮亭者,以千百计,横亘十余里。是时雾气犹重,未能悉见也。少焉豁然开霁,屋舍后起一复道,如长虹,有舆马行其上。而屋舍之帘幕卷舒,窗户开阖,与夫士女之会聚燕饮,或盥漱,或栉纟徙,或坐而眺望,皆历历可数也。其东有平原,若演武场,有操弓矢者,有执旌旗者,骑而驰骤者,步而击刺者。又有若大官鸣驺清道而至者。其外又有若市井交易者,负者、戴者、坐者、趋者,亦历历可数也。稍远又有若城郭者,有若大船帆风而行者,莫能窥其际矣。俄而一峰突起,有云气环绕之,殷殷然有雷声。其中忽涌出七级浮屠,上插霄汉,铃铎动摇,光彩照耀,而其云气之变幻,莫能名状也。久之昏雾复起,海风亦作,所见之象,倏归乌有矣。翁君有《观海市记》,余同年暴梅村之孙式昭字方子者,录以示余,余撮其大略如此。翁君为震泽平望镇人,盖在乾、嘉间,所云戊戌春者,不知为何年也。

  西湖南高峰之下有五老峰,相传有虎穴,俗呼谓老虎洞,然亦罕有遇之者。道光某年,有高氏于其地营葬,百杵俱举,邪许相闻。俄闻虎啸声甚厉,众皆奔走恐后,工遂辍。高氏患之,募求能得虎者。其附近有翁家山,山中人多膂力,应募捕虎。先用一木盆,置大铜镜于其中,烈日照映,光焰上腾,若火起然。于是山中之蜂飞集以万计,咸遗溺于盆中。土人言:“蜂见火起辄来救,遗溺所以救火也;”如是数日,积溺盈寸。乃捉一虾蟆,以溺少许著其身上。虾蟆中其毒,跳一步而死,则虎中其毒,亦跳一步而死;虾蟆跳数步死,虎亦跳数步死,以是试之,率不爽。乃伏巨弩于虎出入之处,弩末以蜂溺涂之。一人升树杪观动静,又数十人执火枪伏山下,与之约,闻山上爆竹声,则奔赴。是日虎不出。次日闻虎啸声,有一伥鬼先出,至伏弩所曰:“此不利于大哥。”即移置他所。又前行,树上人俟其去远,下树置弩如故,复升树。而虎至,触机弩发,虎中其毒死。伥鬼闻声复还,见虎已死,仰视有人在树杪,踊跃欲上,人击石取火然爆竹,响振山谷。山下所伏人皆上,咸发火枪,伥乃逃去。众人荷虎以归,高氏厚赉之。汪圻,字子封,湖州人,就馆于宣化府。偶小病月余,一夕梦有人语之曰:“请速赴任。”梦中即从之出,肩舆已俟于门。荷之者四人,其前亦有旗伞之属。俄至一处,似人间衙署,门塾堂庑规模略具,然颇隘小。堂上设公案,置印其上,赞拜如仪。遂登公坐,吏役参拜,按籍呼名,点以朱笔。事已退入内,则小屋三间,有二仆为之执役。须臾具饭,馔以四簋,切猪肉作丝,蒸鸡卵作饼,余则蔬菜,其味悉如人间。饭饱之后,一无所事,既无公牍披阅,亦无吏胥禀白。视其印文,曰“八达岭分司之印”,印虽在匣,从不启用。两餐之后,解衣就枕,甫合眼,蘧然觉矣,则仍在宣化郡斋也。是日仍病卧如常,及夜而卧,则又在彼矣,情景一如初至时。如是月余,汪颇厌苦之,乃语二仆曰:“吾不欲来此,得乎?”仆曰:“当问之吏胥。”已而来,言曰:“官既不欲,即亦不强。”出药二丸授之,曰:“服之,则不来矣。”乃吞之,忽如梦醒,自是遂不复至,而病亦从此若失。后汪以巡检需次直隶,尝奉使至宣化,过八达岭,有旋风起于车前,疑其故吏犹来迎候也。越数年,又过之,则无复斯异,盖日久浸疏矣。

  绍兴有孙氏妇,嫠也,年且五十矣。与比邻徐叟通,生一子,不忍弃。而妇有女已嫁,亦早寡无子,乃使女子之。女甚喜,托言得之育婴堂者,抚之如所出。子五岁不能言,而性甚悍。年浸长,恒操刀与母斗,女患之。其母适至,女以告。时女之夫族有在坐者,曰:“此儿本非己出

译翁君广平,字海村。在戊戌年春天,客居乍浦。偶然在野外散步,看见众人都向西跑去,询问他们,回答说:“西海塘外面,出现了海市蜃楼。”海市蜃楼,俗称海市。于是跟随他们前往。看见海塘外烟雾中,隐隐约约有楼台的景象,其中有像宫殿的,有像寺庙道观的,有像民居街市的,有像驿站邮亭的,数以千计,绵延十多里。这时雾气还很浓重,没能全部看清。过了一会儿,天气忽然放晴,房屋后面升起一道复道,像长虹一样,上面有车辆马匹在行走。而房屋的帘幕卷起放下,窗户开合,以及士人妇女聚会宴饮,有的洗漱,有的梳头穿衣,有的坐着眺望,都清晰可数。东边有平原,像演武场,有拉弓射箭的,有拿着旗帜的,骑马奔驰的,步行击刺的。又有像大官鸣锣开道而至的。外面还有像集市上交易的人,挑担的、头顶的、坐着的、快步走的,也都清晰可数。稍远些又有像城墙的,有像大船扬帆行驶的,无法窥见其边际了。不久一座山峰突起,有云气环绕,隐隐传来雷声。其中忽然涌出一座七层佛塔,直插云霄,铃铛摇摆,光彩照耀,而那云气的变幻,无法形容。过了很久,昏雾再次升起,海风也刮起来,所见的景象,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翁君有《观海市记》,我同年暴梅村的孙子式昭字方子,抄录给我看,我摘录其大概如此。翁君是震泽平望镇人,大概在乾隆、嘉庆年间,所说的戊戌年春天,不知是哪一年。

西湖南高峰下有五老峰,相传有虎穴,俗称为老虎洞,但也很少遇到老虎。道光某年,有高家在该地营造坟墓,上百个夯锤同时举起,号子声此起彼伏。忽然听到老虎咆哮声非常严厉,众人都争先恐后地逃跑,工程于是停止。高家为此担忧,招募能捉到老虎的人。附近有一座翁家山,山中人多有力气,应募去捕虎。先用一个木盆,里面放一面大铜镜,烈日照射,光芒向上腾升,像起火一样。于是山中的蜜蜂数以万计飞来聚集,都在盆中排泄尿液。土人说:“蜜蜂看见起火就来救,排泄尿液是为了救火;”这样过了几天,积存的尿液有一寸深。于是捉一只蛤蟆,在它身上涂少许尿液。蛤蟆中了毒,跳一步就死了,那么老虎中了毒,也会跳一步就死;蛤蟆跳几步死,老虎也会跳几步死,用这个试验,大致没有差错。于是在老虎出入的地方埋伏巨弩,弩箭末端涂上蜂尿。一个人爬到树梢观察动静,又有几十人拿着火枪埋伏在山下,与他们约定,听到山上的爆竹声,就冲上去。这天老虎没出来。第二天听到老虎咆哮声,有一个伥鬼先出来,到了伏弩的地方说:“这里对大哥不利。”就把它移到别处。又往前走,树上的人等它走远,下树把弩放回原处,又爬上树。老虎来了,触动机关弩箭发射,老虎中了毒死去。伥鬼听到声音又回来,看见老虎已死,抬头看见有人在树梢,跳跃着想上去,人击石取火点燃爆竹,响声震动山谷。山下埋伏的人都冲上来,都发射火枪,伥鬼于是逃走了。众人扛着老虎回去,高家重重赏赐了他们。汪圻,字子封,湖州人,在宣化府做塾师。偶然小病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梦见有人对他说:“请赶快赴任。”梦中就跟着他出来,轿子已在门口等候。抬轿的四人,前面也有旗伞之类。不久到了一处,像人间的衙署,门塾堂屋规模大致具备,但颇为狭小。堂上设公案,上面放着印信,赞拜如仪。于是登上公座,吏役参拜,查阅名册呼唤名字,用朱笔点名。事情办完退入内室,则是三间小屋,有两个仆人服侍。不久摆上饭食,菜肴四盘,切猪肉成丝,蒸鸡蛋成饼,其余是蔬菜,味道都像人间。吃饱饭后,一无所事,既没有公文阅读,也没有吏胥禀报。看那印文,写着“八达岭分司之印”,印虽然在匣中,从不启用。两餐之后,脱衣就枕,刚合眼,忽然醒来,仍在宣化郡斋。这天仍像平常一样病卧,等到晚上躺下,又在那里了,情景和初到时一样。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汪圻很厌烦痛苦,就对两个仆人说:“我不想来这里,可以吗?”仆人说:“应当问吏胥。”不久吏胥来了,说:“既然官不想来,也就不勉强。”拿出两丸药给他,说:“服下,就不来了。”于是吞下,忽然像梦醒,从此不再去,病也从此好了。后来汪圻以巡检身份在直隶候补,曾奉命到宣化,经过八达岭,有车前旋风兴起,怀疑是旧吏还来迎候。过了几年,又经过那里,就没有这种奇异了,大概是时间久了渐渐疏远了。

绍兴有孙家妇人,是寡妇,年纪将近五十了。与邻居徐老头私通,生了一个儿子,不忍心抛弃。而妇人有女儿已出嫁,也早寡无子,就让女儿抚养他。女儿很高兴,托言是从育婴堂得到的,抚养他像亲生的一样。儿子五岁不能说话,但性情非常凶悍。年纪渐渐长大,常常拿着刀与母亲争斗,女儿为此担忧。她的母亲恰好来到,女儿把情况告诉了她。当时女儿的夫家有人在座,说:“这孩子本来不是

,又悍无人理,养虎畜狼,甚无谓也,不如逐之。”母素爱此儿,不信女言,▯▯与辩。儿忽大声谓女曰:“我本尔弟也,何得子我?”母女皆失色。族人以其素不能言,亦甚骇异,细诘之,则复不语矣。知其有异,亦不穷究。于是复留数年,年益长,性益暴,而是时其母已与徐叟合而同居,若夫妇矣。女之夫族竟以此儿归之二老,二老亦受之不辞。儿归徐,遂能言,与常儿无异。今尚为木匠云。

译(他)又凶悍不讲人理,养虎蓄狼,非常没有意义,不如赶走他。”母亲一向疼爱这个孩子,不相信女儿的话,(与她)争辩。孩子忽然大声对女儿说:“我本来是你的弟弟,怎么能称我为儿子?”母亲和女儿都吓得变了脸色。族人因为他向来不能说话,也感到非常惊异,仔细追问他,他又不再说话了。知道他有些怪异,也没有深究。于是又留下几年,年龄越长,性情越发暴戾,而此时他的母亲已经与徐老头结合并同居,像夫妇一样了。女儿的丈夫家族最终把这个孩子归给两位老人,两位老人也接受了他并不推辞。孩子回到徐家,就能说话了,和平常的孩子没有区别。现在还是木匠呢。

杭州清泰门外有士人徐彭宣者,夜饮醉归。过社庙之前,见庙中灯火辉煌,人语喧哄,异之,入而觇焉。见神坐堂上,吏役环侍,有按籍而呼名者,阶下鹄立之人闻呼则应,各受一卷,鱼贯而入。视其人多相识者,欲穷其异,因亦阑入其内,见诸人列坐东西。俄有人荷一牌自堂而下,牌上大书“自写履历”四字。诸人见之,皆蹙▯相顾,曰:“难,难!”有顿足摇头口张而不能▯翕者。徐意此最易事,何足为难。遥望堂西偏有一人,乃其兄也,执笔而手战,欲书又止者屡矣,▯曰:“岂吾兄善忘至此欤?”欲往语之,而逻者将至,惧为所见,乃循墙行。至一处,署曰“受卷所”。中一人据案坐,则其亡友曹某也。曹见徐,惊曰:“子何来此?为逻者所见奈何?速匿此!”徐入,因问其故。曹曰:“所谓自写履历者,使其人将生平行事,为善为恶,一一自书。若无所讳饰,是尚自知其过,犹可姑容,冀其悛改。小有不实不尽,则转送冥司科罪,不能生还矣。”已而缴卷者纷集,略一层卷,率多恶而少善。徐思其兄素号端人,必无遗行。及视其卷,则曾奸一处女,又尝干没人千金之赀,皆平素所未知者。未几门启,诸人皆出,曹急麾徐出,曰:“及此不出,即不能出矣。”徐趋出,履阈而仆,则身卧庙庑,东方白矣。归省其兄,则夜间寒热大作,昏不知人,黎明汗出始愈。因询以冥中事,兄茫然不知也。微以所见隐事叩之,兄大骇曰:“此十许年来未尝告人者,弟何处得之?”乃以社庙所见告,因同至庙中,立誓忏悔。今其兄年五十余尚在,或神许其改过欤!

  王君半怡,乃余门下士王梦薇廷鼎之祖也。尝乘舟经太湖之筲箕▯,风雷交作,黑云四合,有五龙斗于湖中,忽远忽近。俄去船不及半里,湖水沸腾,船随风而上者数丈,一落则水及于▯▯,舟子惊号,不知所措。王君虽恐,犹谓死生有命,手据船舷以观其变。俄复有一龙至,满身鳞甲,灿若黄金,盘旋五龙之间,摆颔张鳞,夭矫腾跃。其时风雷益怒,湖水皆立,五龙皆不能敌。有一龙向东南而遁,捷于箭▯,王君之舟为其所摄,竟与俱去。约二十余里,至钱家▯一古墓前,龙触宰树而堕。舟亦堕地,头舻尾舳无不毁坏,同舟五人幸无伤失。龙仰卧墓上,鼻隆隆作声,若甚惫者。大雨旋至,龙展转良久,奋身一跃,复冉冉腾空而去。时已昏暮,五人者与舟子努力前行,遇男妇十数人,面目不可辨。问以途,曰:“前有陆家社,吾等皆社中人也,可从吾投之。”因尾之行。行五里许,果见一村落,及入村,男妇十数人一时不见。道旁有一庙,叩门而入,告以所苦,僧止之宿,且告曰:“君等堕舟处,即此村中陆氏之祖墓也。”王君私语同人:“顷所遇必陆墓之鬼,不然,此十数男妇何故于黑夜中冒风雨而行乎?”天明出庙,见有十余人荷畚扌局过门前,问之,皆陆氏子孙也。昨夜人定后,闻叩门甚急,启视无有。及寝,又梦其先人语之曰:“墓域为龙所毁,宜急修理。”故今往修墓也。王君语人曰:“吾言信矣!”

  杭州陈香墅,四十无子。忽梦至一处,绿阴中有巨宅焉,四面皆楼,碧窗朱槛,绣幕低垂。少艾者列坐其中,脸檀眉黛,绮组缤纷,疑是青楼,徘徊不能去。突有十数人麇至楼下,或执秉秆焉,或执编菅焉,中一人持炬火指挥,使众▯之。一时火烈具举,焱焱炎炎,诸女号哭,有堕楼者。陈视其人,则同学友周子槿也。急叱之曰:“君何得燔人之屋?”力夺其炬,复挥众使退,于是火熄,楼中人哭声亦止,而陈顿觉,不解所谓。次日走访周,欲告以梦。至则周适因斋前榴树上有大蜂窠,偶为所螫,命家僮以火攻之,陈悟所梦即此也。乃以梦告,止勿火。是夜,陈复梦数十女子拜于前,曰:“君全吾族,德莫大焉。君善人,必有后矣!”陈五十岁后果得三子。

  钱唐朱振甫,居十五奎巷。光绪己卯夏,独坐楼上,忽风雨骤至。朱起闭窗,为暴雷摄去,家人无知者。

译杭州清泰门外有一位名叫徐彭宣的读书人,夜晚饮酒醉后回家。路过社庙前,看见庙中灯火辉煌,人声喧哗,觉得奇怪,便进去窥探。看见神像坐在堂上,差役环绕侍立,有人拿着名册呼唤名字,台阶下像雁阵一样站立的人听到呼唤就应答,各自领受一卷文书,鱼贯而入。徐彭宣看到这些人多是自己认识的,想探究其中的奇异,于是也混入其中,看见众人分列坐在东西两侧。不久有人扛着一块牌子从堂上下来,牌子上大大写着“自写履历”四个字。众人看见后,都皱起眉头互相看着,说:“难,难!”有人跺脚摇头,嘴巴张开却合不拢。徐彭宣心想这最容易的事,有什么值得难的。远远望见堂屋西边有一个人,是他的哥哥,拿着笔手发抖,想写又停下,屡次如此,徐彭宣说:“难道我哥哥健忘到这种地步吗?”想上前告诉他,但巡逻的人快到了,怕被看见,于是沿着墙走。走到一处,写着“受卷所”。里面一个人坐在案前,是他已故的朋友曹某。曹某看见徐彭宣,惊讶地说:“你怎么来到这里?如果被巡逻的人看见怎么办?快躲起来!”徐彭宣进去,于是询问缘故。曹某说:“所谓自写履历,是让这个人把生平的事迹,行善作恶,一一自己书写。如果不隐瞒掩饰,这还是知道自己过错,还可以暂时宽容,希望他悔改。稍有不实或不详尽,就转送冥府定罪,不能活着回去了。”不久交卷的人纷纷聚集,粗略翻看一卷,大多恶行多而善行少。徐彭宣想他哥哥一向号称正直的人,一定没有遗漏的品行。等到查看他哥哥的卷宗,却发现曾经奸淫一个处女,又曾经侵吞他人千金财产,都是平时不知道的。不久门开了,众人都出来,曹某急忙挥手让徐彭宣出去,说:“趁现在不出去,就不能出去了。”徐彭宣快步走出,跨过门槛跌倒,身体躺在庙廊下,东方已经发白了。回家探望哥哥,哥哥夜间寒热大作,昏迷不省人事,黎明出汗后才痊愈。于是询问冥中的事,哥哥茫然不知道。稍微用看到的隐事试探他,哥哥大惊说:“这是十多年来不曾告诉别人的事,弟弟从哪里得知的?”于是把在社庙看到的事告诉他,于是一同到庙中,立誓忏悔。现在他哥哥五十多岁了还活着,也许是神明允许他改过吧!

王君半怡,是我门下士王梦薇廷鼎的祖父。曾经乘船经过太湖的筲箕嘴,风雷交作,黑云四合,有五条龙在湖中争斗,忽远忽近。不久离船不到半里,湖水沸腾,船随风上升数丈,一落下水就淹到船舷,船夫惊叫,不知所措。王君虽然害怕,还认为死生有命,手扶着船舷观看变化。不久又有一条龙到来,满身鳞甲,灿烂如黄金,盘旋在五龙之间,摆动下巴张开鳞片,矫健腾跃。此时风雷更加猛烈,湖水都立起来,五龙都不能抵挡。有一条龙向东南逃跑,快如箭射,王君的船被它所摄,竟然和它一起去。大约二十多里,到钱家嘴一座古墓前,龙撞到墓树而坠落。船也落到地上,船头船尾没有不毁坏的,同船的五人幸好没有伤亡。龙仰面躺在墓上,鼻子隆隆作响,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大雨随即到来,龙辗转许久,奋身一跃,又缓缓腾空而去。此时已经黄昏,五人和船夫努力前行,遇到十多个男女,面目看不清。问路,说:“前面有陆家社,我们都是社中的人,可以跟随我们去。”于是跟随他们走。走了五里左右,果然看见一个村落,等到进入村中,十多个男女一时不见了。道旁有一座庙,敲门进去,告诉所受的苦难,僧人留他们住宿,并且告诉说:“你们船坠落的地方,就是这村中陆氏的祖墓。”王君私下对同伴说:“刚才遇到的必定是陆墓的鬼,不然,这十多个男女为什么在黑夜中冒着风雨行走呢?”天亮出庙,看见有十多人扛着畚箕铁锹从门前经过,问他们,都是陆氏子孙。说昨夜人定后,听到敲门很急,开门看没有。等到睡觉,又梦见祖先对他们说:“墓地被龙毁坏,应该急忙修理。”所以今天去修墓。王君对人说:“我的话信实了!”

杭州陈香墅,四十岁没有儿子。忽然梦见来到一处,绿荫中有巨大的宅院,四面都是楼,碧窗朱栏,绣幕低垂。年轻美貌的女子列坐其中,脸如檀香眉如黛色,绮罗缤纷,怀疑是青楼,徘徊不能离去。突然有十多人聚集到楼下,有的拿着火把,有的拿着草把,中间一人拿着火炬指挥,让大家烧。一时火势猛烈,烈焰炎炎,众女号哭,有从楼上掉下来的。陈香墅看那些人,是同学朋友周子槿。急忙斥责说:“你怎么能烧人的屋子?”用力夺下他的火炬,又挥手让众人退下,于是火熄灭,楼中人的哭声也停止,而陈香墅顿时醒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第二天走访周子槿,想告诉他梦。到了那里,周子槿恰好因为斋前石榴树上有大蜂巢,偶然被蜇,命令家僮用火攻,陈香墅醒悟所梦就是这件事。于是把梦告诉他,让他不要放火。这夜,陈香墅又梦见几十个女子拜在前面,说:“您保全了我们全族,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您是善人,一定有后代了!”陈香墅五十岁后果然得到三个儿子。

钱塘朱振甫,住在十五奎巷。光绪己卯年夏天,独自坐在楼上,忽然风雨骤至。朱振甫起来关窗,被暴雷摄去,家人不知道。

雨霁登楼,失朱所在,见窗▯▯有火灼痕,遗一履于窗下,举家惶惑大索。至楼后隙地,见朱已死,胸次尚温,面目焦黑。所衣白布短衫,苍黑成纹,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皆莫之识。扶至床上,夜半而苏,问雷摄后如何情状,不能言也。适其家有病疟者,寒热交作之时,偶以衫覆之,病若失,遂异而藏之。自后病疟及疫疠,或为鬼魅所祟,得此衫,无不立愈,踵门来借者无虚日,有余杭某氏女祟于狐,因借衫去,甫入门,家人即见一物大如犬,自窦逃出。女在床中闻硫磺气,神识顿清,狐亦绝迹。于是朱之雷衫,益加宝贵。庚辰夏,三圣桥有许姓者,其子忽得异疾,白昼言动如常,入夜则肤冷如冰,始而寒战,继以谵语。其语率操北音,索酒食,索衣服玩好。不与,则詈骂其父母,甚且殴击;如命以进,则亦惟毁坏之而已。每自言吾家世大富贵,宫室如何华美,服物如何珍异,又曰:“某达官,吾门下也;某富翁,吾奴隶也。”如是者哓哓达旦,天明乃已。问之,则云:“每至黄昏,即有一人面团而ㄕ短,手持冷水一盂,泼我头上,遂昏然罔觉。凡所云云,皆不知也。”家人不堪其扰,拟借朱衫以驱之。则大骂曰:“吾乃天帝所使,风伯雨师且听我指挥,区区雷烬之余,焉能吓我邪?”ㄏ其母之发而殴之,众为跪求,始释。次夕,有所亲不谋于其家,衷朱衫而至。病者忽大喜,曰:“今夕得免矣。”问何故,曰:“此鬼缩小仅尺许,匿东北隅,股弁不止。且闻硫磺气甚烈,岂室中有朱家雷衫乎?”其所亲即出此衫,周麾于室,病者曰:“鬼巳入溺器中而没矣。”自是遂愈。

译雨后初晴登上高楼,却找不到朱某在哪里,只见窗户上有火烧的痕迹,窗下遗落了一只鞋,全家人惊慌疑惑,大肆搜寻。来到楼后的空地,看见朱某已经死去,胸口尚有余温,面容焦黑。他所穿的白色布短衫,变得青黑并呈现出纹路,像字又不是字,像画又不是画,大家都认不出来。将他扶到床上,半夜时分他苏醒过来,问他被雷击后的情形,他却说不出话来。恰好他家里有患疟疾的人,在寒热交替发作时,偶然用这件短衫覆盖在他身上,病就像消失了一样,于是觉得奇异而收藏起来。从此以后,凡是患疟疾、瘟疫,或被鬼怪作祟的人,得到这件短衫,没有不立刻痊愈的,上门来借的人没有一天间断。有杭州某家的女子被狐狸精作祟,于是借走短衫,刚进门,家人就看见一个像狗一样大的东西从洞里逃了出去。女子在床上闻到硫磺的气味,神志顿时清醒,狐狸也从此绝迹。于是朱某的雷击衫,更加珍贵。庚辰年夏天,三圣桥有个姓许的人,他的儿子忽然得了怪病,白天言行如常,到了晚上皮肤冷得像冰,起初寒战,接着胡言乱语。他说的话大多带着北方口音,索要酒食、衣服和玩物。如果不给,就咒骂父母,甚至殴打;如果顺从他的要求给他,他也只是毁坏罢了。他常常自言自语说我家世代大富大贵,宫室多么华美,服饰器物多么珍奇,又说:“某位高官,是我门下的;某位富翁,是我的奴仆。”像这样唠叨不休直到天亮,天明才停止。问他,他就说:“每到黄昏,就有一个人脸圆个子矮,手拿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我就昏沉无知了。刚才所说的种种,我都不知道。”家人受不了他的骚扰,打算借朱某的短衫来驱邪。他却大骂说:“我是天帝派来的,风伯雨师都听我指挥,区区雷击后的余烬,怎么能吓唬我?”揪住他母亲的头发殴打,众人跪下求情,他才放手。第二天晚上,有个亲戚没有告诉许家,穿着朱某的短衫来到他家。病人忽然大喜,说:“今晚可以免祸了。”问是什么原因,他说:“这鬼缩小只有一尺左右,躲在东北角,不停地抖腿。而且闻到很浓烈的硫磺气味,难道房间里有朱家的雷击衫吗?”他的亲戚就拿出这件短衫,在房间里挥舞,病人说:“鬼已经钻进马桶里淹死了。”从此病就好了。

钱唐伊生,娶妻杨氏。光绪己卯乡试之前,妻忽得疾,百治不瘳。一日,作江西入口音曰:“予自江西奉真人府文牒,来浙江办闱差,与汝有缘,故寄居于此。饥矣,速为具食。”家人知其狐也,置瓜果焉。即剖一大西瓜,食之而尽,又食他果亦尽,仍索饭。饭至,尽数器。问之,则曰:“下咽即消,不觉其多也。”家人患之,而无如何。亦时见其形,一少年妇也。习见之,亦不为怪。时学使者方录送遗才,伊患不取,问于妻,妻曰:“必取,但不高耳。”已而果然。伊又问:“场中题目,可预知乎?”曰:“不能。”再三问,则曰:“君无忧焉,吾亦当入闱,必来相助。”及入闱,无他异,但文机颇不蹇涩。既出,责其不助,曰:“已助君矣。”问中式否,曰:“恐未必也。”有虞、李二生,伊之友也,以闱中文质之。曰:“虞君,文中之豪;李君,文中之禅也。”问中否,谢不知。及榜发,皆不售。伊以告,妻曰:“余早知之矣。”榜后踪迹稍疏,至第三日辞去。从此遂绝,而妻病亦瘳。

  李钦,字又安,四川新都县学生,与同学二人赁屋村中,习举子业。夜闻几案有声,以为鼠也,晨起视之,书籍笔砚,皆有移动之迹,每夜皆然。疑有鬼物为祟,召巫禳之。巫置锣鼓于地,俄而自鸣;巫又削桃为▯弋,植于地上,俄自拔起,击巫之头。巫无如何,竟逃去,遂不复禳。一夕,闻有磨墨声,李大言曰:“尔既磨墨,必能作字,尔究何怪?盍书以告我。”明日,视案上大书“土阜中也”四字。至夕,众乃祝之曰:“尔既为土地之神,庙在何处?”书云:“在某处吾土地。”如言发之,果得一神象。众乃集赀为建小庙,安神像于其中。已而案上仍有声,众曰:“神必与我等有缘,能吟诗乎?”及旦,果于案上得诗二章,颇秀丽可喜。乃和其诗,写而焚之,自是日有酬唱之作。众曰:“虽见翰墨,未接言谈,能与吾辈共语乎?”室中忽有声曰:“可,然须灭烛。”于是夜间欲与神语,辄灭烛。神雅善谈论,经史异同,文章得失,下而医卜星相,江湖术士之学,无不通晓。兼之劝善规过,言近指远,众皆叹服,以为益友。远近闻风,暮夜咸集。有问疑事者,有乞书画者,皆如愿而去。如是年余,众曰:“吾辈可谓神交矣,然不睹风采,终为恨事,能使一见乎?”曰:“然烛即见。”乃然烛,而三人者所见各异:一为中年人,胜国衣冠;一为老年人,服本朝一品之服;一为少年人,巾服如明代诸生。一见之后,其象即灭,仍灭烛而与谈。众又曰:“既见风采,益深敬慕,君居何处?可许一往乎?”曰:“可。”遂与定期。及期,诸人就寝,梦步出村中,行半日许,便非复蜀中山水,观其风景,如在燕赵之郊。乘车而行,薄暮始到。朱门洞开,绿阴币地,广庭之内鹤舞猿吟。有老翁延客入,款接殷勤,陈设富丽。次日,又张筵以宴之,佐以音乐,席上果品,皆北产也。老翁各取数枚以赠,置怀袖中。又次日,仍循原路而归,至所居始觉,以为一梦历三日矣。问之家僮,不过是日晨起稍晏耳,怀中之果累累皆在,境虽幻而物则真,咸异之。然自此神竟不复至。李晚年以医游公卿间,颇有声,为人言其事甚详,此其大略耳。或曰土地之神,必不如是,殆狐魅托为之,理或然也。日本国人,多嗜食鳗。然虽嗜之,又甚畏之,曰:“是有灵异,能为祟。”故不敢自杀。凡启酒肆者,必多畜鳗,以供人之求,代之操刀焉。尝有醉客三四人,夜款酒家之门,时已三更,肆中人皆睡矣。客从门外问曰:“有鳗也无?”所畜之鳗于水中同声答曰:“无。”主人大惊。至天明,尽纵其所畜之鳗,即日改业。又一酒肆善烹鳖,享其利有年矣。所生子女手足皆短小,不满三寸,厥形如鳖,彼中人皆云杀生之报也。又有鬻豆腐者,其主妇憎一狗,沃以沸汤,狗体糜烂,叫号三日而死。时妇已孕,及期生一女,自右额至右耳生黑毛长五六分,剃之复生。今已嫁矣,毛则如

译钱塘伊生,娶妻杨氏。在光绪己卯年乡试之前,妻子忽然得病,各种治疗都无法痊愈。一天,妻子用江西口音说:“我奉江西真人的公文,来浙江办理考场差事,与你有些缘分,所以寄居在这里。我饿了,赶快准备食物。”家人知道她是狐狸,便摆放了瓜果。她立刻剖开一个大西瓜,吃完后,又吃尽了其他水果,仍然索要米饭。米饭送来,她吃光了整锅。问她,她说:“吃下去就消化了,不觉得多。”家人为此担忧,却无可奈何。有时也能看见她的形体,是一位年轻妇人。看惯了,也就不觉得奇怪。当时学政正在录取遗漏的人才,伊生担心不被录取,问妻子,妻子说:“一定会被录取,只是名次不高罢了。”后来果然如此。伊生又问:“考场中的题目,可以预先知道吗?”妻子说:“不能。”再三追问,妻子说:“你不用担心,我也将进入考场,一定会来帮助你。”等到进入考场,没有别的异常,只是文思颇为流畅。考完后,伊生责怪她没有帮忙,妻子说:“已经帮你了。”问是否考中,妻子说:“恐怕未必。”有虞、李两位书生,是伊生的朋友,伊生用考场中的文章去验证。妻子说:“虞君,是文章中的豪杰;李君,是文章中的禅者。”问是否考中,妻子推辞说不知道。等到榜文发出,两人都没考中。伊生将此事告诉妻子,妻子说:“我早就知道了。”榜文发出后,她的踪迹渐渐稀疏,到第三天便辞别离去。从此断绝了联系,而妻子的病也痊愈了。

李钦,字又安,是四川新都县的生员,与两位同学租住在村中,研习科举文章。夜里听到桌案上有声音,以为是老鼠,早晨起来查看,书籍笔砚都有移动的痕迹,每晚都是这样。怀疑有鬼怪作祟,便召来巫师驱邪。巫师在地上放置锣鼓,不久锣鼓自己响了起来;巫师又削桃木做成“〇弋”符,插在地上,不久自己拔起,击中了巫师的头。巫师无可奈何,最终逃走了,于是不再驱邪。一天晚上,听到有磨墨的声音,李钦大声说:“你既然磨墨,一定能写字,你究竟是什么鬼怪?何不写下来告诉我。”第二天,看到案上大大地写着“土阜中也”四个字。到了晚上,众人便祈祷说:“你既然是土地之神,庙宇在哪里?”神写道:“在某处,我是那里的土地神。”按照神说的地方去寻找,果然得到一尊神像。众人便集资建造了一座小庙,将神像安放在其中。不久案上仍有声音,众人说:“神一定与我们有缘,能吟诗吗?”等到天亮,果然在案上得到两首诗,颇为秀丽可喜。于是和诗,写下来烧掉,从此每天都有酬唱的作品。众人说:“虽然看到笔墨,却没有交谈,能与我们说话吗?”室中忽然有声音说:“可以,但必须灭烛。”于是夜间想与神说话,就灭掉蜡烛。神很善于谈论,经史异同,文章得失,下至医卜星相,江湖术士的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加上劝善规过,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众人都叹服,认为他是益友。远近的人听说后,夜晚都聚集而来。有询问疑难事情的,有乞求书画的,都如愿以偿地离去。像这样过了一年多,众人说:“我们可谓神交了,然而没看到风采,终究是憾事,能让我们见一面吗?”神说:“点燃蜡烛就能见。”于是点燃蜡烛,三个人所见到的却各不相同:一个为中年人,穿着前朝的衣冠;一个为老年人,穿着本朝一品官的服饰;一个为少年人,巾服像明代的生员。见了一面之后,形象就消失了,仍然灭烛交谈。众人又说:“既然见了风采,更加敬慕,您住在哪里?可以允许我们去一次吗?”神说:“可以。”于是约定了日期。到了约定日期,众人就寝,梦见走出村中,走了半天左右,就不再是蜀中的山水,看那风景,好像在燕赵的郊外。乘车而行,傍晚才到。朱红色的大门洞开,绿荫遍地,广阔的庭院内鹤舞猿吟。有位老翁迎接客人进入,接待殷勤,陈设富丽。第二天,又摆宴款待,伴有音乐,席上的果品,都是北方出产的。老翁各取几枚赠送,放在怀中袖里。又过了一天,仍沿原路返回,到了住处才发觉,以为是一梦,经历了三天。问家童,不过是那天早晨起床稍晚罢了,怀中的果子累累都在,境界虽然虚幻而物品却是真实的,众人都感到奇异。然而从此神竟然不再来了。李钦晚年以医术在公卿间游历,颇有声望,对人讲述此事很详细,这只是大概罢了。有人说土地之神,一定不是这样,大概是狐狸精假托的,道理或许如此。

日本人,大多喜欢吃鳗鱼。然而虽然喜欢吃,又非常害怕它,说:“它有灵异,能作祟。”所以不敢自己杀。凡是开酒肆的人,一定多养鳗鱼,以满足人的需求,代替他们操刀宰杀。曾经有醉客三四人,夜里敲酒家的门,当时已是三更,酒肆中的人都睡了。客人从门外问:“有鳗鱼吗?”所养的鳗鱼在水中同声回答:“没有。”主人非常惊恐。到天亮,将所养的鳗鱼全部放掉,当天改行。又有一家酒肆擅长烹煮鳖,享受其利多年了。所生的子女手脚都短小,不满三寸,形状像鳖,酒肆中的人都说这是杀生的报应。又有卖豆腐的人,他的主妇憎恶一条狗,用沸水浇它,狗身体糜烂,叫号三天而死。当时妇人已经怀孕,到期生下一个女儿,从右额头到右耳朵长出黑毛,长五六分,剃掉后又长出来。现在已经出嫁了,毛还

故。人多见之者,与狗毛无异。

译所以,人们大多见到的,与狗的毛没有什么不同。

荭村翁,日本人,谈者失言其姓名,不能知也。有一奴,性刚暴,曾于竹林中得一野鸡之卵,拾归煮食之。夜分闻奴号叫之声,翁以为中其毒,往视之,则有一蛇长六七尺,盘绕膺背间,奴力解不能脱,乃以刀断之。天明复煮食其蛇,后竟无他。世传蛇雉相交,是生蛟。疑此卵雉母而蛇父,故蛇来求其子也。日本有老妪,畜一猫,甚爱之。而猫极馋,邻池所畜之鱼,为其窃食无算。邻以妪所爱,忍弗言。一日妪携猫至佛寺,寺有武夫寓焉。方招客会饮,酒肴已陈,以客未集,故未就坐。猫登筵大嚼,杯盘狼藉,武夫怒甚,拔刀杀之。妪闻猫死,走来抱猫而哭,忽中风疾,手足痿痹,寺僧送之归。妪自此日夜号叫,近听之,尚如人语;远听之,俨如猫鸣,三日亦死。

  日本有鬻蔬果者,夏日梨熟,晨起至园中采之。有一蛇盘绕梨树,逐之不去,乃取巨石击之,中其头,立死。及还至家,其长女呼曰:“有数蛇追逐我甚急!”然其身畔实无一蛇,知所杀者为祟。乃招佛会之友,环而诵佛号,使女坐其中。良久,蛇果不见。众方欲散,而次女又啼呼如长女,复环而诵焉,次女曰:“蛇已去矣。”而三女复然,因诵佛如初,蛇乃绝迹,遂无他异。按所谓佛会者,中国多有之,聚男妇数十人同声念佛,竟日而罢,不谓彼中亦有此风也。

  日本人多食河豚而死者。俗云中河豚毒者,埋土中一昼夜必活,然未之验也。有一渔师,食河豚而死。其家极贫,邻里之人醵钱买薄棺敛之,舁而置之郊外厝屋。厝屋者,为小屋于旷野,赁于人以停棺。吾浙杭州城外多有之,谓之攒基,即此类也。夜半死者忽苏,而身已在棺中,幸棺甚薄,力掀其盖以出。闻户外人声喧杂,窥之,则数人席地而博,思借灯火归家,乃启户而出。博徒见之以为鬼也,大骇,四散而走。所遗银钱之类,狼藉地上,不暇收拾,渔师尽怀之以归。日本有嫠妇,甚贫,节衣缩食垂三十年,积银四十余两。人或假其银三十五两,行贾于外。俄而妇死,妇故有一女,鬻于人为婢。妇死之夜,其女梦母来告之曰:“我已死矣,有银四十余两。除某人所假外,尚存十余两在床下,汝宜速往取之,毋落人手。”女惊哭而寤,即还母家,果于床下得银如数,而假银者在数百里外,亦梦妇来言曰:“我已死矣,所假之银必归之吾女,勿与他人!”寤而访之,知妇果死,不敢负,归所假银于其女。

  日本西京有所谓平野巫者,皆妇女为之。各有一木匣,方一尺许,从不启以示人,不知其中何物也,能招死者之魂,与生人问答。尝有乡间一女子,与邻舍少年通,生一子。父母耻之,蓄其子而鬻女于西京仕宦家为婢。居无何,女死,父母如西京取其丧。检箱中少一衣,疑为人所▯,又以女死不及面诀,亦殊念之。乃谒巫者,请招其魂。巫焚香烛,祈于神,倚匣若睡。久之为女语,谢其父母。问衣所在,曰:“此在家中某箱内,固未携来也。”又曰:“吾儿肾囊,不必医治,十三岁自愈。”盖其子贤囊大如瓠,后至十三岁,果缩小如常;衣亦果在某箱内,悉如巫言。

  日本某氏妇,因病而死,半夜忽蹶然而起,步向后房。众大惊,疑其复生,或曰:“是尸变也。”皆从其后,以观其异。妇至后房,抱一箧而倒。抚之,其体如冰,候其口鼻,了无出入之气,未尝生也。发其箧,亦初无珍异之物,惟有书一函。读之,乃知妇生前曾与一人有私,此书即所欢者诒之。妇虽死而一灵不昧,尚念此书在箧中必为人见,欲自毁之,而力已不能,适以自发其覆,可哀亦可笑矣。

  日本有小村聚名曰长泽,有渠水贯其中,水极清,而深不过五六寸。村人某夜行,闻渠中有人言笑,以烛烛之,则其邻叟也,不解衣而浴,曰:“快哉快哉,惜水太冷,宜益以热水。”知其遇鬼,扶之归家,始如梦觉。问其故,曰:“有人邀我饮于酒肆,饮毕复邀我浴于浴堂,甚觉畅适,稍嫌水冷耳。”

  日本有一处,松树成林,广

译荭村翁是日本人,谈论的人漏说了他的姓名,无法得知。他有一个奴仆,性格刚烈暴躁,曾经在竹林中捡到一枚野鸡蛋,捡回来煮熟吃了。半夜听到奴仆号叫的声音,翁以为他中了毒,前去查看,只见一条长六七尺的蛇,盘绕在奴仆的胸背之间,奴仆用力挣脱不了,于是用刀将蛇砍断。天亮后,又把蛇煮了吃,后来竟然没有别的变故。世人传说蛇和野鸡交配,会生出蛟龙。怀疑这枚蛋是野鸡母亲和蛇父亲所生,所以蛇来寻找它的孩子。

日本有一位老妇人,养了一只猫,非常喜爱它。但猫极其贪婪,邻居池塘里养的鱼,被它偷吃无数。邻居因为老妇人喜爱猫,忍着不说。一天,老妇人带着猫到佛寺,寺里有一位武夫寄居。武夫正邀请客人聚会饮酒,酒菜已经摆好,因为客人还没到齐,所以没有就座。猫跳上宴席大吃大喝,杯盘杂乱,武夫非常愤怒,拔刀杀了猫。老妇人听说猫死了,跑来抱着猫痛哭,忽然中风,手脚麻痹,寺里的僧人送她回家。老妇人从此日夜号叫,近处听,还像人说话;远处听,简直像猫叫,三天后也死了。

日本有一个卖蔬菜水果的人,夏天梨熟了,早晨起来到园子里采摘。有一条蛇盘绕在梨树上,赶它也不走,于是取来巨石击打它,击中它的头,立刻死了。等到回到家,他的大女儿喊说:“有几条蛇追逐我,非常紧急!”但她身边实际上并没有蛇,知道是被杀的那条蛇作祟。于是招来佛会的朋友,围成一圈诵读佛号,让大女儿坐在中间。过了很久,蛇果然不见了。众人刚想散去,二女儿又啼哭呼喊像大女儿那样,又围成一圈诵读,二女儿说:“蛇已经走了。”而三女儿又这样,于是像起初那样诵读佛号,蛇才绝迹,于是没有别的怪异。按:所谓佛会,中国有很多,聚集男女数十人同声念佛,整天才停止,没想到那里也有这种风气。

日本人吃河豚而死的很多。俗话传说中了河豚毒的人,埋在土里一昼夜必定能活,然而没有验证过。有一个渔夫,吃河豚而死。他家极穷,邻里的人凑钱买薄棺材收殓他,抬到郊外的厝屋。厝屋,是在旷野建的小屋,租给人停放棺材。我们浙江杭州城外有很多,叫做攒基,就是这类。半夜死者忽然苏醒,而身体已经在棺材里,幸好棺材很薄,用力掀开盖子出来。听到门外人声喧闹,窥视,见几个人席地赌博,想借灯火回家,于是开门出去。赌徒看见他以为他是鬼,非常害怕,四处逃散。遗留的银钱之类,杂乱地在地上,来不及收拾,渔夫全部揣在怀里带回家。日本有一位寡妇,非常贫穷,节衣缩食将近三十年,积攒了四十多两银子。有人借了她三十五两银子,外出经商。不久妇人死了,妇人原来有一个女儿,卖给别人做婢女。妇人死的那天夜里,她的女儿梦见母亲来告诉她说:“我已经死了,有四十多两银子。除去某人借走的,还剩十多两在床下,你应当赶快去取,不要落入别人手中。”女儿惊哭醒来,立即回到母亲家,果然在床下得到银子如数,而借银子的人在几百里外,也梦见妇人来对他说:“我已经死了,所借的银子一定要还给我的女儿,不要给别人!”醒来后打听,知道妇人果然死了,不敢辜负,把所借的银子还给了她的女儿。

日本西京有所谓平野巫者,都是妇女担任。各有一个木匣,大约一尺见方,从不打开给人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能招来死者的灵魂,与活人问答。曾经有一个乡间女子,与邻居少年私通,生了一个儿子。父母以此为耻,收养了儿子而把女子卖到西京官宦家做婢女。没过多久,女子死了,父母到西京收殓她的遗体。检查箱子里少了一件衣服,怀疑被人偷了,又因为女子死得来不及当面诀别,也非常思念她。于是拜见巫者,请求招她的魂。巫者焚香点烛,向神祈祷,靠着木匣好像睡着了。很久后,用女子的语气说话,感谢她的父母。问衣服在哪里,回答说:“这在家里某个箱子里,本来没有带过来。”又说:“我儿子的肾囊,不必医治,十三岁自然痊愈。”原来她儿子的肾囊大如葫芦,后来到了十三岁,果然缩小如常;衣服也果然在某个箱子里,完全像巫者所说。

日本某家的妇人,因病而死,半夜忽然猛然起身,走向后房。众人非常惊讶,怀疑她复活了,有人说:“这是尸变。”都跟在她后面,观看她的怪异。妇人到了后房,抱着一个箱子倒下。抚摸她,她的身体像冰一样,观察她的口鼻,完全没有呼吸的气息,未曾活过来。打开箱子,也本来没有珍奇的东西,只有一封信。读了才知道,妇人生前曾与一个人有私情,这封信就是所爱之人寄给她的。妇人虽然死了但灵识不昧,还念着这封信在箱子里一定会被人看见,想自己销毁它,但力气已经不能,恰好因此暴露了她的隐私,可悲也可笑啊。

日本有一个小村落名叫长泽,有一条渠水贯穿其中,水极清澈,而深度不过五六寸。村里某人夜里行走,听到渠中有人言笑,用蜡烛照看,是他的邻居老翁,不脱衣服洗澡,说:“痛快啊痛快啊,可惜水太冷,应当加上热水。”知道他遇到了鬼,扶他回家,他才像梦醒一样。问他的缘故,说:“有人邀请我在酒肆喝酒,喝完酒又邀请我在浴堂洗澡,非常觉得舒畅舒适,只是稍微嫌水冷罢了。”

日本有一处,松树成林,广阔

袤可二里许。吟风啸雨,不见天日,旷无人居,亦无稻田蔬圃,遂为狐魅所聚处。曾有人过其处,见一狐出自草间,采野花插头上,拾落叶化为衣,被之而行,宛然一好女子也。其人从之行,见此女入市,出钱买物,因从后呼曰:“此非人,乃狐也,勿为所惑。”俄有人击其背甚痛,女子即不见,市人视其钱,乃树叶耳。又有农夫入市,买鱼、肉诸食物,盛以竹筐,携之而归。过此松林,见有两人▯▯争论,问之,曰:“吾两人拾得银券,分之不可,故相争耳。”农夫曰:“何不易钱而分之?”两人曰:“吾侪未尝入市,未知何处可以易钱?请君携此券入市,易钱而归,当分而为三,吾两人与君各得其一。”农夫大喜,乃置筐于地,曰:“我入市易钱,君等为我守此。此地多狐魅,勿为所窃也。”两人曰:“诺。”农入市,以券示人,则一枯叶也。大惊,即走还原所,筐中之物已空,两人者俱不见。张皇四顾,杳无人迹。

译方圆约两里左右。这里风声呼啸,雨声淅沥,不见天日,荒凉无人居住,也没有稻田菜园,于是成了狐狸精聚集的地方。曾经有人经过那里,看见一只狐狸从草丛中出来,采摘野花插在头上,捡拾落叶变成衣服,穿在身上行走,俨然是一位美丽的女子。那人跟着她走,看见这女子进入集市,拿出钱来买东西,于是从后面喊道:“这不是人,而是狐狸,不要被它迷惑。”不一会儿,有人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后背,非常疼痛,那女子随即不见了,集市上的人查看他的钱,竟然是树叶。又有一位农夫进入集市,买了鱼、肉等食物,装在竹筐里,带着回家。经过这片松林时,看见有两个人在那里争论,问他们怎么回事,回答说:“我们两人捡到了银票,因为分不均匀,所以争吵。”农夫说:“为什么不换成钱再分呢?”两人说:“我们从未进过集市,不知道哪里可以换钱?请您带着这张银票进集市,换成钱回来,我们将钱分成三份,我们两人和您各得一份。”农夫非常高兴,于是把筐放在地上,说:“我进集市换钱,你们替我看守这些。这里多狐狸精,不要被它们偷走。”两人说:“好的。”农夫进入集市,把银票给人看,却是一片枯叶。大惊失色,立即跑回原来的地方,筐里的东西已经空了,那两个人也都不见了。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渺无人迹。

日本国神佛之庙,皆有灵牌。其制以纸为之,大者六七寸,小者三四寸,上书某神某菩萨名号。国人咸佩带之,谓可以备不虞,名曰:“守护札。”当我朝同治六七年间,其国中一日大风,有物漫空而下,如雪花之飞舞,及坠地视之,则皆灵牌也。又有铜石佛像及金银铜钱,亦杂其中而下。其钱皆在花木之上,人家花盆中亦往往得之,黏著枝叶,摇之不落。一时举国若狂,人家皆构神坛,结神会,男服女服,女服男服,鸣钲击鼓,走于通衢,呼曰:“岂不好乎!岂不好乎!”老少奔波,填衢溢郭,如是久之始息。又有人家子弟,或五日或十日不归其家。归而问之,则曰:“有僧招之去,从某山,过某山,至某山。”率皆高山峻岭,其所至之某山,则必素有神庙者也。计其程,则一日必行千余里,盖飞行于空中也。俗云此天狗所为。天狗者,彼中相传多在深山穷谷,古神佛之灵场。其形如人,衣僧衣,执羽扇,鼻准高七八寸,背有翅。又有所谓木叶天狗者,觜如鸟,手足皆四爪,背亦有翅,如中国所传雷神之形。赏善罚恶,其所司也。审尔则是神矣,不知何以呼为天狗,而是时且为人祟,又不知其何理也。彼国倘有《五行志》,此等事在所必载矣。

  《史记。天官书》云:海旁蜃气象楼台。日本国越中州有鱼津港,港中往往见此象,每当天色朦胧,忽然而见。其色如淡墨,横亘空中,始止一层,须臾又见一层,或二三层,城郭楼台,望之了了。亦有车马驰骋,其中人物悉具,瞬息变幻,千态万状。然必无风乃可,有风即灭矣。其地两山环合,海气凝聚,故成此象。若外洋,则未有见之者。余前记翁君广平观海市事,兹闻日本人言蜃楼,故又记之。借不及翁君所记之详也。

  日本国筑前州海中,每有火,俗呼之为不知火。余谓此不足异,《海赋》所谓“阴火潜然”者也。又其国敦贺港中,每岁除之夜,必有神火,浮于海面者三。其光流走,倏▯不定,往来甚速,至丙夜则尤盛,土人谓之龙灯。每岁皆然,不增不减。此则可异矣。以上日本诸事,皆本其国人吉堂所录。吉堂姓东海氏,名复,在海外曾读余所著书。及至中国,知余有《右台仙馆笔记》之作,录此十数事,托余门下士王梦薇转达于余,因粗加润色而存之。余诗所云“旧闻都向毫端写,异事兼从海外求”,洵不虚矣。

  《夷坚志》云:平江市人周翁,疟疾不止,尝闻人说疟有鬼,可出他处躲避:是宋时已有躲疟之说。光绪庚辰初冬,余在右台山馆,从者余德病疟,间日一作。三作之后,又届当疟之日。余德黎明即起,采桃叶七瓣,置诸发际,望东三揖,即趋出。走苏堤第一桥,而至净慈寺,遂游雷峰塔内。将发际桃叶取出,摘草束之,置诸地,祝曰:“尔曹居此,我去矣。”祝已,径入城中,买酒饭,饮食醉饱,薄暮而归,疟果不作,是竟被躲过矣。然气血壮盛者,方可用此法,否则,未有不增剧者也(《玉篇》:躲,丁果切,身也。不知何以有躲避之义)。余四岁时,自德清南埭旧居,迁临平之史家埭,赁戴氏楼屋三间以居。其东厢楼版下横木截断其一,又以小方纸书“救”字倒黏壁上,不知谁为之,亦莫知所自始。余家居此凡十二年,一无怪异。惟有孙氏子来,其人甫逾十龄,有嬴疾,坐室中,见有一妇人自东厢徐行至后屋,衣蓝布衫,黑布裙。孙问:“此何人?”时太夫人与同坐,不见也。孙固言之,太夫人往视,杳无所见,笑曰:“汝眼花耳。”孙逾年即卒,殆衰征欤!

  余外家姚氏,居临平之枣山港,听事□楹东西有厢。太夫人尝于夜分从西厢至东厢,一小婢执烛以先。见听事栏杆上有一妇人凭而玩月,太夫人问何人,不应,近之不见。乃与执烛之婢同索之,听事虚无一人。其时内室之门皆阖,亦不能他去,疑其鬼也。余内子姚夫人,生平见鬼尤多。其仲姊适戴氏,戴氏居湖州,夫人往省之,时甫十余龄,未嫁也。一夕,见屏后一人行走,衣声纟卒纟祭

译日本的寺庙里供奉神佛,都有灵牌。它的形制是用纸做的,大的有六七寸,小的有三四寸,上面写着某神某菩萨的名号。国人都佩戴它,说可以防备意外,名叫“守护札”。在我们朝同治六七年之间,他们国内有一天刮大风,有东西漫空落下,像雪花飞舞一样,等到落到地上看时,都是灵牌。又有铜石佛像以及金银铜钱,也混杂其中落下。那些铜钱都在花木上,人家花盆中也往往得到,黏在枝叶上,摇晃也不掉落。一时间全国像发狂一样,家家户户都搭建神坛,结成神会,男人穿女装,女人穿男装,敲钲击鼓,在大街上奔跑,呼喊说:“多么好啊!多么好啊!”老少奔波,挤满街道,溢出城郭,像这样过了很久才平息。又有人家的子弟,有的五天或十天不回家。回去后问他们,就说:“有僧人招我去,从某山,经过某山,到某山。”大都是高山峻岭,他们所到的某山,必定向来有神庙。计算他们的路程,一天必定行走一千多里,大概是在空中飞行。俗话说是天狗干的。天狗,他们那里传说大多在深山穷谷,古代神佛的灵地。它的形状像人,穿着僧衣,拿着羽扇,鼻子高七八寸,背上有翅膀。又有叫木叶天狗的,嘴像鸟,手脚都是四爪,背上也有翅膀,像中国所传说的雷神的形状。奖赏善行,惩罚恶行,是它所主管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神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它天狗,而且当时还作祟害人,又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他们国家如果有《五行志》,这类事情必定会记载。

《史记·天官书》说:海边的蜃气像楼台。日本国越中州有鱼津港,港中常常看到这种景象,每当天色朦胧时,忽然出现。它的颜色像淡墨,横亘在空中,起初只有一层,不一会儿又见一层,或者两三层,城郭楼台,望去清清楚楚。也有车马驰骋,其中人物齐全,瞬息变幻,千态万状。然而必须无风才可以,有风就消失了。那地方两山环合,海气凝聚,所以形成这种景象。如果是外洋,就没有见过。我以前记载翁君广平观看海市的事,现在听到日本人讲蜃楼,所以又记载下来。只是比不上翁君所记载的详细。

日本国筑前州海中,常常有火,俗称为不知火。我说这不足为奇,是《海赋》所说的“阴火潜然”。又他们国家敦贺港中,每年除夕之夜,必定有神火,浮在海面上的有三团。它的光流动游走,忽然消失忽然出现,不定,往来很快,到半夜三更时尤其旺盛,当地人称为龙灯。每年都是这样,不增不减。这就可以说是奇异了。以上日本的各种事情,都根据他们国人吉堂的记录。吉堂姓东海氏,名复,在海外曾读过我所写的书。等到来到中国,知道我有《右台仙馆笔记》这部著作,录下这十几件事,托付我的门生王梦薇转达给我,于是粗略地加以润色而保存下来。我诗中所说“旧闻都向毫端写,异事兼从海外求”,确实不假。

《夷坚志》说:平江市人周翁,疟疾不止,曾经听人说疟疾有鬼,可以到别处躲避:这是宋代已经有躲疟的说法。光绪庚辰年初冬,我在右台山馆,随从余德患疟疾,隔一天发作一次。发作三次之后,又到了该发作疟疾的日子。余德黎明就起床,采桃叶七瓣,放在发际,向东拜了三拜,就快步走出。走到苏堤第一桥,到了净慈寺,于是游览雷峰塔内。将发际的桃叶取出,摘草捆起来,放在地上,祝告说:“你们住在这里,我走了。”祝告完毕,直接进入城中,买酒饭,吃喝醉饱,傍晚回来,疟疾果然没有发作,这竟然被躲过了。然而气血壮盛的人,才可以用这种方法,否则,没有不加重病情的(《玉篇》:躲,丁果切,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有躲避的意思)。我四岁时,从德清南埭旧居,迁到临平的史家埭,租戴氏的三间楼屋居住。那东厢楼版下的横木截断了一根,又用小方纸写“救”字倒贴在墙上,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我住在这里一共十二年,一点怪异都没有。只有孙家的儿子来,那人刚过十岁,有瘦弱病,坐在房间里,看见有一个妇人从东厢慢慢走到后屋,穿着蓝布衫,黑布裙。孙问:“这是谁?”当时太夫人和他同坐,看不见。孙坚持说,太夫人去看,什么也没看见,笑着说:“你眼花罢了。”孙过了一年就死了,大概是衰弱的征兆吧!

我外家姚氏,住在临平的枣山港,厅堂东西有厢房。太夫人曾经在半夜从西厢到东厢,一个小婢女拿着蜡烛在前面引路。看见厅堂栏杆上有一个妇人靠着赏月,太夫人问是谁,不回答,靠近了看不见。于是和拿蜡烛的婢女一起寻找,厅堂空无一人。那时内室的门都关着,也不能去别处,怀疑是鬼。我内子姚夫人,生平见鬼特别多。她的二姐嫁给戴氏,戴氏住在湖州,夫人去探望她,当时刚十几岁,还没出嫁。一天晚上,看见屏风后有人行走,衣服发出窸窣声

,听之了了。视其面貌,则其仲姊之兄公也,殁数年矣,从容登楼而去。夫人自言:“所见之鬼,未有如此亲切者。”后余家僦居临平乾河沿陈氏之屋,夫人于此屋恒有所见,不为余言。至同治壬戌岁,余家附火轮船北行,至天津避寇。夫人见舟中高处有鬼无数,或坐或卧,意鬼亦附海舶北行避寇欤!余《百哀》诗有云:“海舶飘零赋北征,未劳魑魅便逢迎。如何眼底分明见,人鬼居然共此行。”纪其事也。及吴中春在堂成,迁入居之,语余曰:“此屋平安,吾无所见。”余尝与门下士冯梦香孝廉言之,且云:“内人秉质素弱,此即其衰征也。”冯曰:“不然,鬼本在天地之间,与人并行而不悖。人苟秉气至清,眸子了然,则自足以见之。其前之有所见也,非衰也,乃其盛也;后之无所见也,非盛也,正其衰也。”梦香之言如此,或亦一理乎?余神识早衰,近益昏▯毛,虽视人之须眉且不甚了,宜其不足以见鬼矣。

译听得清清楚楚。看那人的面貌,原来是二姐的丈夫,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从容地登上楼便离开了。夫人自己说:“我所见过的鬼,没有像这样亲切的。”后来我家租住在临平乾河沿陈家的房子,夫人在这屋里经常有所看见,但不告诉我。到了同治壬戌年,我家搭乘火轮船北上,到天津躲避战乱。夫人看见船的高处有无数的鬼,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心想鬼也是搭乘海船北上躲避战乱吧!我的《百哀》诗中有这样的话:“海船漂泊赋诗北征,不必劳烦魑魅便来逢迎。为何眼前看得分明,人鬼竟然共同此行。”就是记录这件事的。等到吴中春在堂建成,搬进去居住,夫人对我说:“这屋子平安,我没有什么看见的。”我曾经把这事告诉门生冯梦香孝廉,并且说:“内人体质一向虚弱,这就是她身体衰退的征兆。”冯梦香说:“不是这样,鬼本来就在天地之间,与人并行而不相违背。人如果禀受的气极其清朗,眼神清澈明亮,自然就能看见鬼。她以前有所看见,不是身体衰退,而是精力旺盛;后来没有什么看见,不是精力旺盛,正是身体衰退了。”冯梦香的话是这样,或许也是一种道理吧?我的神识早就衰退,近来更加昏聩,即使看人的胡须眉毛都不大清楚,理应不足以看见鬼了。

余兄子祖绥,字履卿,先兄福宁君少子也。光绪丙子岁举于乡,距先大夫于嘉庆丙子登贤书,适花甲一周,亦科名嘉话也。出榜前一日,内子姚夫人于吴下春在堂梦先大夫自外至,七品冠服,如生时。内子迎问之,曰:“吾将谢恩,向汝姑借朝珠耳。”其时太夫人犹在堂也,内子寤,喜曰:“履卿中矣。”余《百哀》篇有云:“阿买聪明素所怜,秋风喜赋《鹿鸣》篇。先君入梦分明甚,来借牟尼一串圆。”纪其事也。先大夫易箦时,以七品,冠服佥▯,无朝珠,今借珠于太夫人。七品而挂朝珠,或仍用樾翰林封典乎?是时先大夫已受二品封,岂仍以翰林为重欤?

  道光戊申年,余时馆于休宁汪村。是年秋冬间,附近数十里中,每夜有鬼哭声,无人不闻之,然余竟未尝闻也。生平于鬼,不闻其声,不见其形。惟咸丰庚申年,避兵至上虞舅氏。姚平泉先生为上虞校官,新捐馆舍,其家犹居署中,止余宿于花厅。至三更时,睡眼▯蒙▯龙,见一妇人趋而过。夜深安得有此,或是鬼欤?光绪己卯年,内子姚夫人卒,余感念不已,冀有所见,而竟杳然,虽每夕必梦,然止是《周礼》所谓思梦耳,非果其魂魄之入梦也。庚辰岁,余独宿右台仙馆中,夜不成寐,力行余所谓枕上三字诀(见《俞楼杂纂》)。甫欲交睫,辄为一蚊所扰,余甚苦之。念近来饮食减少,精神衰ぃ,惟恃夜枕尚安,故尚可支持,若今夕不寐,明日必大委顿矣。俄而蚊又集于面,余正无如何,蚊忽嘤然一鸣,若被人击者,从此寂然。余叹曰:“夫人有灵,为我扑杀此蚊矣。”余家于咸丰戊午、己未间,赁居吴下石琢堂先生之城南老屋。屋有五柳园,颇具泉石之胜。园西南隅有小楼三间,或言有狐居之,然余辈时往来其上,无所见也。时蓄一小犬,毛长被地,尾短足庳,形状可喜,性又灵警,闻呼即至,姚夫人极爱之。一夕忽失犬,大索不获。疑自大门逸出,咎阍者失于伺察,阍者力言未见其出。次日清晨,园门甫启,犬即跃出,盖在园中也。然是夜实于园中遍索之,何未之见欤?疑为狐所匿,殆知人爱此犬,聊与为戏耳。庚申之乱,余举家出奔,每一人登舆,犬必送至舆前,夫人犹命守屋者善视之。及城陷,犬与守屋者俱死。余后与吾兄福宁君言之,且曰:“是皆死于其职者也。”福宁君笑曰:“然则宜有恤典。”余曰:“有之。余有《忆旧游词》,后半阕云:”金阊更回首,只蔓草荒烟,碎瓦颓墙。碧血埋何处?叹苍头黄耳,都化磷光。‘所以褒赠之者至矣。“

  仁和临平镇有永平庵。道光某年,忽传庵中地下▯空▯空有声,一时人皆往看,市廛为空。或曰其中有宝物,或曰是将出蛟。余时年尚幼,闻之惴惴焉。一两月后,往看者日少,人言亦稍息,后无他异。然究莫明其故,不知向来如此,至是始为人觉邪?抑向不如是,而是年忽有声也?有议掘而穷其异者,然皆畏之,莫敢发也。至癸卯乡试之年,余读书庵中,问之于僧,僧导至此室中。室乃泥地,既无砖石,亦无木版,以足蹋之,厥声隆隆,如挝大鼓,疑其下必空也。兵燹之后,此庵已鞠为茂草,想瓦砾之中足音久绝,亦不能更发此声矣。

  郎沛昌,仁和之临平镇人。家居,忽得无名氏一书,言:“临平山之麓,景星观之后,有石如虾蟆形。其下有藏银无数,非君手开,不能得。可于某日某时,亲至其地,发而取之。”郎以为谰语,不信也。越日,又有人叩门,送一书至,所言与前同。视其人不之识,问何处得此书,曰:“途遇一人,托我寄君,不知所自来也。”匆匆辞去。于是所识者咸谓郎曰:“既有此异,试一往何伤乎?”郎从其言,届期荷锸而去,至其地,扣之,果得银甚多。而郎未携筐▯之属,无以盛之,乃掩以土,而至山下人家借得一畚,负之上山。遇数人似薪采者,各荷一▯以下,亦未及审视。及至所发之处,则已空矣。乃悟前数人所负者,即是也。郎发之而不能得之,然不经郎手,则不能发此

译我的侄子祖绥,字履卿,是先兄福宁君的小儿子。光绪丙子年,他在乡试中举,距离先父在嘉庆丙子年考中举人,正好相隔六十年,这也是科举功名中的一段佳话。放榜的前一天,内子姚夫人在苏州春在堂梦见先父从外面回来,戴着七品官的冠帽,穿着官服,就像生前一样。内子迎上前去问他,先父说:“我要去谢恩,向你姑母借一串朝珠罢了。”当时太夫人还在世,内子醒来,高兴地说:“履卿考中了。”我写的《百哀》篇中有这样的话:“阿买聪明素所怜,秋风喜赋《鹿鸣》篇。先君入梦分明甚,来借牟尼一串圆。”就是记录这件事。先父临终时,因为只是七品官,官服齐全,唯独没有朝珠,现在向太夫人借珠。七品官挂朝珠,或许还是沿用翰林院封典的旧例吧?那时先父已经受封二品,难道还是把翰林的身份看得更重吗?

道光戊申年,我当时在休宁汪村做塾师。那年秋冬之间,附近几十里的地方,每夜都有鬼哭的声音,没有人听不到,但我竟然从未听到过。我生平对于鬼,没听过它们的声音,也没见过它们的形状。只有咸丰庚申年,我躲避战乱到上虞舅舅家。姚平泉先生是上虞的校官,刚捐资修建了馆舍,他家还住在官署里,只有我住在花厅。到了三更时分,我睡眼朦胧,看见一个妇人快步走过。夜深了怎么会有人,难道是鬼吗?光绪己卯年,内子姚夫人去世,我感念不已,希望能有所见,却终究杳无踪迹,虽然每晚必定做梦,但只是《周礼》所说的因思念而做的梦罢了,并非真的是她的魂魄进入梦中。庚辰年,我独自住在右台仙馆中,夜里睡不着,努力实行我所说的枕上三字诀(见《俞楼杂纂》)。刚要闭上眼睛,就被一只蚊子打扰,我非常苦恼。想到近来饮食减少,精神衰弱,只依靠夜晚安睡还能支撑,如果今晚不睡觉,明天一定会非常疲惫。不一会儿蚊子又聚集在脸上,我正无可奈何,蚊子忽然嘤然一声,好像被人打了一样,从此就安静了。我感叹道:“夫人有灵,为我扑杀这只蚊子了。”我家在咸丰戊午、己未年间,租住在苏州石琢堂先生城南的老屋里。屋里有五柳园,颇具泉石之美。园子西南角有三间小楼,有人说有狐狸住在那里,但我们时常在上面往来,也没看见什么。当时养了一只小狗,毛长拖地,尾巴短,腿矮,形状可爱,性情又灵敏警觉,一叫就到,姚夫人非常喜爱它。有一天晚上忽然丢了狗,到处寻找也没找到。怀疑是从大门逃出去的,责怪守门人疏忽,守门人极力辩解说没看见它出去。第二天清晨,园门刚开,狗就跳了出来,原来是在园子里。但是那天晚上实在在园子里到处找过了,为什么没看见呢?怀疑是被狐狸藏起来了,大概是知道人喜爱这只狗,姑且拿来戏弄罢了。庚申年的战乱,我全家出逃,每有一个人上车,狗必定送到车前,夫人还命令守屋的人好好照看它。等到城破,狗和守屋的人都死了。我后来跟先兄福宁君说起这件事,并且说:“这都是死于职守啊。”福宁君笑着说:“那么应该有所抚恤。”我说:“有的。我有《忆旧游词》,后半阕说:‘金阊更回首,只蔓草荒烟,碎瓦颓墙。碧血埋何处?叹苍头黄耳,都化磷光。’所以褒赠之至矣。”

仁和临平镇有永平庵。道光某年,忽然传说庵中地下有空空的声音,一时间人们都去看,集市都空了。有人说里面有宝物,有人说是要出现蛟龙。我当时年纪还小,听了心里害怕。一两个月后,去看的人一天天减少,人们的议论也稍微平息,后来也没有其他异常。但是终究不明白原因,不知道向来如此,到现在才被人发觉呢?还是向来不是这样,而这年忽然有了声音呢?有人提议挖掘来探究其中的怪异,但大家都害怕,不敢动手。到了癸卯乡试那年,我在庵中读书,问和尚,和尚带我来到这间屋子。屋子是泥地,既没有砖石,也没有木板,用脚踩上去,声音隆隆,像敲大鼓,怀疑下面一定是空的。战乱之后,这庵已经长满茂草,我想瓦砾之中脚步声久已断绝,也不能再发出这种声音了。

郎沛昌,是仁和临平镇人。在家时,忽然得到一封无名氏的信,说:“临平山脚下,景星观后面,有石头像虾蟆形状。下面藏着无数银子,不是你的手打开,不能得到。可以在某日某时,亲自到那里,挖开取出来。”郎沛昌认为是胡说,不相信。过了几天,又有人敲门,送了一封信来,所说的与前信相同。看那人不认识,问从哪里得到这封信,回答说:“路上遇到一个人,托我寄给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匆匆离去。于是认识的人都对郎沛昌说:“既然有这种怪异,试着去一趟有什么坏处呢?”郎沛昌听从了他们的话,到了期限背着铁锹而去,到了那里,敲开石头,果然得到很多银子。但是郎沛昌没带筐之类的东西,没有办法装,于是用土盖上,到山下人家借来一个畚箕,背到山上。遇到几个人像是砍柴的,各背着一担以下,也没来得及仔细看。等到到达挖银子的地方,已经空了。这才明白前面几个人背的,就是银子。郎沛昌挖了却没能得到,但是不经郎沛昌的手,就不能挖出这些银子

,数人者必知其故。其两次致书,即是数人为之也,莫测其为何理矣。

译这几个人必定知道其中的缘故。那两次写信,就是这几个人所为,实在无法推测他们究竟出于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