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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贡院之后,有鸭儿五圣庙。其旁有一破石臼,庙僧弃薪蒸余烬于此,间或宿火于中,以供人昏暮之求。附近居者咸便之。虽雨雪之日,未尝绝火,亦莫知其所自来,皆以为庙僧置之而已。有毛翁者,其家相距不远,旦夕经由其地,必就之吃烟,日以为常。一日忽失臼,乃共异之。庙僧因曰:“是臼本可异。吾宿火其中,亦偶尔耳,或三五日一置之,或七八日一置之,何以终岁不断乎?”于是共疑此臼为宝物,然莫可踪迹矣。毛翁之子曰永孝,字葆园,为余言之。葆园幼时,犹见此臼也。
同治元年,余在天津,忽喧传乡间有母杀其子女者。云其母嫠也,私于人,惧为子女所觉,谋杀之以灭口。其子甫十岁,读书村塾,微闻其谋。日加午,塾师纵诸徒归就食,是子惧不敢归。师不悟其意,谓其年幼独行,或有所畏,亲送之至其家。已而诸童食毕咸集,此子不来,师往其家问之,则已与两姊俱死矣。大惊问故。母言语支离,师迫而验之,则皆扼吭而死,形迹显然,乃闻于官。官鞫得实,怒其淫毒,械奸夫奸妇而徇于市。余适呼刀镊之工为余栉发,问:“此事信乎?”曰:“信。”“汝见之乎?”曰:“见之。此妇长身白皙,然目大而颧高,固非良妇也。”次日有同乡孙君自县署来,余因详询其颠末。孙曰:“安有此事?昨日县令以公事下乡,至今未返。县中寂无一事,安有此邪?”余不觉为之失笑。东坡云:“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此事余虽未目见,实已耳闻,且所闻之人自云目见,言之凿凿,当不妄矣;而竟属子虚乌有。市虎成于三人,天下事大率类此。
●卷十三彭雪琴侍郎生于嘉庆二十年十有二月。其时风雪严寒,母王太夫人临蓐四日不产,濒危矣。忽有大风发窗外,室户自辟,灯烛俱灭,人皆惊仆,太夫人亦晕绝于床。俄而侍郎生,太夫人移时乃苏,曰:“顷见一伟丈夫,面黑色,偻而入,高与楼屋齐。吾悸甚,几丧魂魄。”其事见侍郎所自撰《王太夫人行略》。余戏谓:“史传所载,有黑面仆射,有黑王相公,君夙世为谁欤?”侍郎曰:“不然,此黑丈夫必卫我者。我前生是一女子,君如不信,视吾耳犹有穿痕。”然余视之亦殊无所见,不知侍郎此言何据也。
安徽乡间有陈氏孀妇,以夫弟逼嫁,雉经而死,诡言病死,无发其事者。时衡阳彭鹤皋先生方为其地巡检司,即雪琴侍郎之先德也,适以事至郡中。侍郎母王太夫人独居廨舍,一夕忽闻有妇女呼号之声,如曰冤苦,初不为意,而累夕皆然。有乳媪杨微闻陈事,曰:“得无陈氏妇乎?”太夫人祝曰:“诚是也,宜三呼。”果闻呼声三,已而风飕飕,从木末过,遂寂。先生归,太夫人白之,密访得实,闻之上官,论如律。此亦见侍郎所为《行略》中。惟先生始官怀宁三桥镇巡检,后调合肥梁园镇巡检,此事不言地名,不知为何地也。
江西鄱阳县民叶佐恩,娶同县徐姓寡妇陈氏为妻,生一子,曰福来。佐恩死,遗腹又生一子,曰福得。陈氏不能守,赘同县严磨生为婿。磨生与陈氏居叶氏者五年,始偕妻挈其前夫之二子以归。叶佐恩所遗田二亩,归严磨生耕种,以养其二子。屡荒于水,衣食不赡,而福来亦已九岁矣。乃送至坑下村徐茂拐子家,使学习裁缝,每年与钱三千四百。未几,又送福得至坑下刘光裕家,为之牧牛。其地距严氏所居曰车门湖者四十里。光绪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磨生至坑下村接福来、福得回家度岁。二十六日晨起,蓐食而行,福来负蓝布袋,内盛洋钱一、铜钱千;福得负白布袋,盛米数升。行至▯上亭遇雨,而磨生又发痰病,乃于亭中少息,适遇雷细毛者担两箩而至。雷亦坑下刘氏之佣,自刘氏归其家,其所居与严相近也。磨生曰:“我病不能兴,当使二子从君先行,我小愈即至。”乃以钱米并置雷之箩内,雷与二子俱行。至鸳鸯岭,语二子曰:“我与若至此分路,若可坐此,待尔翁偕归,我去矣。”反其钱米于二子
译杭州贡院后面,有一座鸭儿五圣庙。庙旁有一个破石臼,庙里的僧人把烧柴火剩下的灰烬丢弃在这里,有时还在里面留宿火种,以供人们在黄昏和夜晚取用。附近的居民都觉得很方便。即使是雨雪天气,火种也从未断绝,但没人知道火种是从哪里来的,大家都认为是庙里的僧人放置的罢了。有个姓毛的老人,他家离这里不远,早晚经过此地,一定要在这里吃烟,天天如此。有一天石臼忽然不见了,大家对此感到诧异。庙僧于是说:“这个石臼本来就很奇怪。我在里面留宿火种,也只是偶尔为之,有时三五天放一次,有时七八天放一次,为什么整年都不断呢?”于是大家都怀疑这个石臼是宝物,然而却找不到它的踪迹了。毛翁的儿子叫毛永孝,字葆园,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葆园小时候,还见过这个石臼。
同治元年,我在天津,忽然传闻乡下有母亲杀害自己子女的事。说那母亲是寡妇,与人私通,害怕被子女发觉,便谋杀子女以灭口。她的儿子刚满十岁,在村塾读书,隐约听说了这个阴谋。每天中午,塾师让学生们回家吃饭,这儿子害怕不敢回去。塾师不明白他的意思,认为他年幼独自走路,或许有所畏惧,便亲自送他到家。过了一会儿,其他孩子吃完饭都聚集在一起,这儿子却没来,塾师去他家询问,发现他已经和两个姐姐都死了。塾师大惊,询问缘故。母亲言语支吾混乱,塾师逼问并查验尸体,发现都是被掐住喉咙死的,罪迹明显,于是上报官府。官府审讯查实,愤怒于她的淫乱狠毒,将奸夫淫妇戴上刑具,在街市示众。我正好叫剃头匠给我梳头,问:“这事是真的吗?”剃头匠说:“是真的。”“你看见了吗?”他说:“看见了。这妇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但是眼睛大、颧骨高,本来就不是良善妇人。”第二天,有位同乡孙先生从县衙来,我便详细询问事情的始末。孙先生说:“哪有这种事?昨天县令因公事下乡,至今还没回来。县里安静无事,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我不禁失笑。苏轼说:“事情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就凭主观猜测来判断它的有无,可以吗?”这件事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确实已经耳闻,而且听说的人自称亲眼所见,说得确凿可信,应当不会虚假;结果却是子虚乌有。三人成虎,天下的事情大多像这样。
卷十三记载,彭雪琴侍郎出生在嘉庆二十年十二月。当时风雪严寒,母亲王太夫人临盆四天生不下来,濒临危险。忽然窗外刮起大风,门窗自动打开,灯烛全部熄灭,人们都惊恐倒地,太夫人也在床上晕厥过去。不久侍郎出生,太夫人过了很久才苏醒,说:“刚才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面色黝黑,弯腰走进来,身高与楼房齐平。我非常惊悸,几乎丧魂落魄。”这件事记载在侍郎自己撰写的《王太夫人行略》中。我开玩笑说:“史传中记载,有黑面仆射,有黑王相公,您前世是谁呢?”侍郎说:“不是这样,这黑面男子一定是来保护我的。我前世是一个女子,您如果不信,看看我的耳朵还有穿孔的痕迹。”然而我仔细看也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侍郎这话有什么依据。
安徽乡下有个姓陈的寡妇,因为丈夫的弟弟逼迫她改嫁,上吊自杀,却谎称病死,没有人揭发这件事。当时衡阳彭鹤皋先生正担任该地的巡检司,也就是雪琴侍郎的先祖,恰好因公事到郡城。侍郎的母亲王太夫人独自住在官舍里,一天晚上忽然听到妇女呼号的声音,好像在喊冤叫苦,起初没在意,但连续几个晚上都是这样。有个乳母杨氏隐约听说陈氏的事,说:“莫非是陈氏妇人吗?”太夫人祈祷说:“如果真是这样,应该呼喊三声。”果然听到呼喊了三声,随后风声飕飕,从树梢吹过,于是安静下来。彭先生回来,太夫人把这事告诉他,他秘密查访得知实情,上报给上级官员,依法论处。这件事也记载在侍郎所写的《行略》中。只是彭先生起初在怀宁三桥镇任巡检,后来调任合肥梁园镇巡检,这件事没提地名,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
江西鄱阳县百姓叶佐恩,娶同县徐姓寡妇陈氏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叫福来。叶佐恩死后,遗腹又生下一个儿子,叫福得。陈氏无法守节,招同县严磨生为上门女婿。严磨生与陈氏在叶家住了五年,才带着妻子和前夫的两个儿子回家。叶佐恩留下的两亩田地,归严磨生耕种,用来抚养这两个儿子。多次遭受水灾,衣食不足,而福来也已经九岁了。于是把他送到坑下村徐茂拐子家,让他学习裁缝,每年给钱三千四百文。不久,又把福得送到坑下村刘光裕家,让他放牛。那地方距离严家所住的车门湖四十里。光绪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严磨生到坑下村接福来、福得回家过年。二十六日早晨起床,简单吃过后出发,福来背着蓝布袋,里面装着一块洋钱、一千文铜钱;福得背着白布袋,装着几升米。走到〇上亭时遇到下雨,而严磨生又犯了痰病,于是在亭中稍作休息,恰好遇到雷细毛挑着两个箩筐来到。雷也是坑下村刘家的佣人,刚从刘家回家,他住的地方与严家相近。严磨生说:“我病了起不来,应当让两个儿子跟着你先走,我稍好一些就到。”于是把钱和米都放在雷的箩筐里,雷和两个儿子一起走。到了鸳鸯岭,雷对两个儿子说:“我到这里就和你们分路了,你们可以坐在这里,等你们祖父一起回来,我先走了。”然后把钱和米还给了两个儿子
而归。而磨生犹卧亭中,久之病愈,雨止,天亦薄暮,乃走间道径归其家,已逮乙夜矣。问其妻,知二子未至。次日使严复仂走问雷细毛,知在鸳鸯岭相失,求之鸳鸯岭左右,无有也。上湾林有欧阳六毛者,言于二十七日遇二稚子问途,约略指示之,然问途之后亦不知所之。又有汪同兴者,启布肆于路旁,言二十七日,有二稚子因饥饿向汪索食,汪饭之而去。问饭毕焉往,不知也。问有见者无,曰:“有欧阳发仂者适在肆中,二子出亦出,或当见之。”二十八日,乃始得二子之尸于陈公坂,福来伤于腮,伤于耳,伤于咽喉;福得并伤于肾。钱米俱在,无所失。陈公坂距车门湖二里而近,莫知为谁所杀。或曰欧阳发仂也,或又曰欧阳丝林也。于是严磨生乃以欧阳发仂、欧阳丝林杀其二子控于官。而叶氏之族则曰:“是严磨生利其故父所遗之田,而自杀之也。”亦控于官,讼久不决。光绪四年,余亲家翁彭雪琴侍郎巡江至饶,严、叶皆具牒诉于行辕,发饶州府讯之。六年夏,侍郎至江西省垣,中丞以下咸迎候于滕王阁。而严磨生之妻陈氏,又以前事诉,前马者斥之,则自投于江。侍郎急命拯之起,受其牍,言于中丞。而豫章诸大吏久知其事,咸疑严磨生实杀二子,谓二子年幼,必无仇杀者;若利其有,则何以钱米俱在?是其继父杀之无疑也。故当侍郎未至之先,已命移其狱至省中治之。而鄱阳令汪君以诚者,贤令也,初下车,叹曰:“境有此狱,而卒不得杀人者主名,上为大府忧,焉用县令为?”时案中人证咸羁管县中,汪君密使侦者于诸人一举一动一语一言,随时伺察。至是年五月,民间传言彭侍郎巡江且至,将亲临郡城审断冤狱,而欧阳发仂闻之,即自疑,频向丁役探问消息。是月十六日,侍郎至。先是,有浮梁沈可发,私刻木印,伪造执照,自称曾在侍郎营中;侍郎提审得实,即以军法斩之。而欧阳发仂愈惧,其夜梦中呓语,连称不好者再。汪君得其状,知杀人者必欧阳发仂矣。乃于密室供城隍神之位而祷焉。夜梦至一处,闻尸臭而不见尸,有一人以身覆之,视之欧阳发仂也。及旦,躬率诸囚诣神庙而讯之,谓欧阳发仂曰:“尔实杀人,神已告我矣。”发仂虽不即承,而神色大变。越日,又讯于城隍庙,诸囚皆号哭,求神明昭雪,欧阳发仂无一言。夜将半,则大呼曰:“吾不敢欺神明,请吐实。”盖鸳鸯岭距车门湖尚三十余里。二十六日之夜,二子宿于鸳鸯岭之社庙中,明日前行,遇欧阳六毛而问途焉。又前行,饭于汪同兴布肆。而欧阳发仂见其幼稚可欺,欲诱至他处而卖之,乃追及之,而与之同行,且请为导。导至己家,宿之墙外土室中,虽其家人无知者。二十八日平明,复招之偕行,行至陈公坂,则离车门湖近矣。福来已识之,登山而望见其村,不肯与欧阳发仂偕。欧阳发仂强挽之,则大骂,乃痛殴其头面,又扼其吭而死。福得走且呼,曰:“杀吾兄矣!”蹴以足,伤其肾,亦杀之。发青白二布袋,见钱与米,弃之地不取,盖恐以此为人所踪迹也。汪君鞫得实,即驰白侍郎,侍郎时在焦山自然庵,读之狂喜。手批其牍,有云:“数年郁结,为之顿释。望空遥拜,为两冤魂叩谢贤令君。天下多覆盆,而有司安得如此尽心欤!又不禁感慨系之。”其年侍郎来吴下,知余有笔记之作,以全案示余,乃录其略如此。
译于是返回。严磨生仍然躺在亭子里,过了很久病才好,雨停了,天色也已傍晚,这才抄小路直接回家,已经到了二更天了。询问他的妻子,得知两个儿子还没有回来。第二天派严复仂跑去问雷细毛,得知是在鸳鸯岭走散的,在鸳鸯岭附近寻找,也没有找到。上湾林有个叫欧阳六毛的人,说在二十七日遇到两个小孩问路,大概给他们指了方向,但问路之后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还有个叫汪同兴的人,在路边开了布店,说二十七日,有两个小孩因为饥饿向汪同兴讨饭,汪同兴给他们吃了饭他们就走了。问吃完饭去了哪里,不知道。问有没有人看见,回答说:“有个叫欧阳发仂的人正好在店里,两个孩子出去他也跟着出去,或许会看见。”二十八日,才在陈公坂找到两个孩子的尸体,福来腮部、耳朵、咽喉受伤;福得肾脏也受了伤。钱和米都在,没有丢失。陈公坂距离车门湖不到两里,不知道是谁杀的。有人说欧阳发仂杀的,又有人说欧阳丝林杀的。于是严磨生就以欧阳发仂、欧阳丝林杀害他两个儿子为由向官府控告。而叶氏家族却说:“这是严磨生贪图他已故父亲留下的田地,自己杀了孩子。”也向官府控告,诉讼很久没有决断。光绪四年,我的岳父彭雪琴侍郎巡视江防到饶州,严、叶两家都向行辕递交诉状,发往饶州府审讯。六年夏天,侍郎到江西省城,巡抚以下官员都在滕王阁迎接等候。而严磨生的妻子陈氏,又以前事申诉,前面的马夫斥责她,她就自己投江。侍郎急忙命令救她起来,接受她的诉状,向巡抚禀报。而南昌的大官们早就知道这件事,都怀疑严磨生确实杀了两个孩子,说两个孩子年幼,一定没有仇杀的人;如果是贪图他们的财物,那为什么钱米都在?是他继父杀的无疑。所以当侍郎还没到的时候,已经命令把案件移到省城审理。而鄱阳县令汪以诚,是个贤能的县令,刚上任,叹息说:“境内有这个案件,却最终不能确定杀人犯的名字,让上级官府担忧,还要县令做什么?”当时案件中的相关人员都被拘押在县里,汪君秘密派侦探对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随时监视。到这一年五月,民间传言彭侍郎巡视江防即将到达,将亲自到郡城审断冤狱,而欧阳发仂听说后,就自己起疑,频繁向差役探问消息。这月十六日,侍郎到达。先前,有个浮梁人沈可发,私刻木印,伪造执照,自称曾在侍郎军营中;侍郎提审查实,就按军法斩了他。而欧阳发仂更加恐惧,那晚梦中说胡话,连声说不好两次。汪君得知这种情况,知道杀人犯一定是欧阳发仂了。于是在密室供奉城隍神位祈祷。夜里梦见到一个地方,闻到尸臭却看不见尸体,有一个人用身体覆盖着,看是欧阳发仂。等到天亮,亲自率领众囚犯到神庙审讯,对欧阳发仂说:“你确实杀了人,神明已经告诉我了。”发仂虽然不立即承认,但神色大变。第二天,又在城隍庙审讯,众囚犯都号哭,请求神明昭雪,欧阳发仂一言不发。半夜时分,就大喊说:“我不敢欺骗神明,请让我吐露实情。”原来鸳鸯岭距离车门湖还有三十多里。二十六日晚上,两个孩子住在鸳鸯岭的社庙中,第二天前行,遇到欧阳六毛问路。又前行,在汪同兴布店吃饭。而欧阳发仂见他们年幼可欺,想引诱到别处卖掉,于是追上他们,和他们同行,并且请求做向导。引导到自己家,住在墙外的土屋里,虽然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二十八日清晨,又招呼他们一起走,走到陈公坂,就离车门湖近了。福来已经认出了,登山望见村子,不肯和欧阳发仂一起走。欧阳发仂强行拉他,他就大骂,于是痛打他的头脸,又掐住他的喉咙致死。福得边跑边喊,说:“杀我哥哥了!”用脚踢他,伤了他的肾,也杀了他。发出青白两个布袋,看见钱和米,扔在地上不拿,大概是怕因此被人追踪。汪君审讯得知实情,就快马加鞭报告侍郎,侍郎当时在焦山自然庵,读了报告非常高兴。亲手批阅公文,其中有说:“多年的郁结,顿时消散。对着天空遥拜,为两个冤魂感谢贤能的县令。天下很多冤案,而有司怎能如此尽心呢!又不禁感慨万千。”那年侍郎来到苏州,知道我有笔记著作,把全案给我看,于是记录大概如此。
宋大观中,吴兴邵宗益剖蚌,得罗汉像,偏袒右肩,矫首左顾,衣纹毕具(见《天中记》引《艺苑雌黄》,余未见原书)。又宣和中,溧水人俞集于蚌中得观世音像,旁有竹两枝。菩萨相好端严,冠衣璎珞,及竹叶枝干,皆细真珠缀成者(见《夷坚乙志》第十三)。是蚌中见佛菩萨象,记载有之。彭雪琴侍郎于宁波普陀山得蚌壳二,皆有佛像。以其一施焦山自然庵;携其一至苏州,余得见之。佛像凡十有二,左三、右五、中四,分列三行。其像皆如佛寺所塑弥勒佛然,眉目有笑容,手有指,腹有脐,无不酷肖,亦一奇迹也。徐花农庶常曰:“《金刚经》有一佛、二佛、三四五佛之语,是蚌所孕,正可谓之三四五佛矣。”彭雪琴侍郎幼时读书于衡阳之石鼓书院。有萧满者,少负才气,工为讼牍,然意在扶弱锄强,非挟邓思贤之术以牟利者也。中年以后,乃大悔之,改而习道家言,善敕勒之术,且好扶箕。其扶箕也,必与侍郎俱。萧满止能焚符召仙,而运笔于沙盘作字,则皆侍郎为政。其言乃侍郎自以意为之,然往往曲中问者之意,侍郎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久之其名颇著,有问休咎者,有以病求方者,几无虚日。一县中老吏,以其子妇病求方,侍郎假箕笔作一诗云:“无端恶疾到心头,老米陈茶病即瘳。持赠与君惟二味,会看病起下高楼。”其人翌日来谢,果服老米陈茶而愈。萧满愈自信,侍郎则以为偶中也,如是者不胜记。时衡阳县令金君日声,浙人也。其孙甫三龄,偶病,使医治之,医授以方而去。如方具汤液以进,则其孙正熟睡,金君之妻谓其子妇曰:“儿睡甚安,勿遽进药。”乃使佣媪置之饭甑之上,欲其勿冷也。俄儿醒,命取药,姑妇二人共饮儿,儿啼不欲饮,强灌之,不能尽,视碗底浓厚如膏。金君妻咎其子妇曰:“我固命汝沥取清汁,何乃如是?”其子妇讶曰:“曩已倾竹{▯徙}中,尽去其滓,岂犹未尽邪?”然不疑有他也。俄而儿大啼,颜色骤变,手足揎蹙,殆不可堪,疑为药所误。呼前医诘之,医曰:“吾药虽不中,病何遽至此?”取余药审视,惊曰:“是鸦片烟膏也,不可为矣!”时道光中叶,鸦片烟犹未盛行,然官署中已多有之。金之庖人素嗜此,是日适以鸦片烟膏一碗蒸饭甑上,与儿之药碗大小形制相同,媪仓卒误取之也。金大怒,趣召庖人,欲予大杖,金妻曰:“无益也,宜为儿计。”偏召诸医,医至皆束手。或言萧、彭二君善扶箕,能为人求方,乃使使者二人持柬以往。其一人至书院,侍郎固在院中,使者致命。侍郎私计:三岁婴儿而饮鸦片烟膏一大碗,必无幸矣,辞不往。使者固请,侍郎不获已,乃曰:“然则当与萧满偕,今不知其人焉在。”请与使者共求之。侍郎之意以为萧满未必即得,迁延一二时,儿必死,即无事矣。甫出书院大门,而遇萧满,不得不与俱至县署。至则已设香案,陈箕盘,而金君者久具公服鹄立以待矣。略述病状,即请扶箕。萧满焚符如常仪,金君跪拜甚谨,侍郎惶悚无以为计,手扶箕笔,不能成一字,但频作旋转之势。金君请益苦,姑连书“吾至矣”,书已,仍作旋转之势。萧满见箕笔与常时异,亦自疑惧,左右顾望,汗出如浆。侍郎愈窘,平日常用之药,皆不能记,忽胸中骤得蓖麻子三字。思蓖麻子固药名,然非常用之药,不可轻投,转展寻思,竟无他品,遂书“蓖麻子”三字于盘中。金又请曰:“既蒙赐药,敢问当用几许?”又大书“一两”二字,侍郎亦不能自主也。金乃命人延二客至便坐小憩,且具食焉。食未竟,金出谢曰:“儿饮药大吐,毒尽出,今无害矣。仙人之赐也,二君之力也。”侍郎与萧满皆大喜,出以语人。有知医者曰:“蓖麻子固能拔毒,然其性烈,与巴豆同用之者,法不得过三钱。今用一两,殆哉!”盖以毒攻毒,少则无济,此殆有鬼神相之也。当此时,侍郎年甫弱冠。光绪庚辰岁,侍即年六十有六矣。夜过余春在堂,言此事。余曰:“楚语有云,民之精
译宋大观年间,吴兴人邵宗益剖开蚌壳,得到一尊罗汉像,袒露右肩,昂头向左看,衣纹细节都具备(见于《天中记》所引《艺苑雌黄》,我未曾见过原书)。又宣和年间,溧水人俞集在蚌壳中得到一尊观世音像,旁边有两枝竹子。菩萨相貌端庄庄严,冠服璎珞,以及竹叶枝干,都是用细小的真珠缀成的(见于《夷坚乙志》第十三卷)。这是蚌壳中出现佛菩萨像,记载中是有的。彭雪琴侍郎在宁波普陀山得到两个蚌壳,里面都有佛像。他把其中一个施舍给焦山自然庵;带着另一个到苏州,我得以见到。佛像共有十二尊,左边三尊、右边五尊、中间四尊,分列三行。那些佛像都像佛寺里塑的弥勒佛一样,眉眼带着笑容,手有手指,腹部有肚脐,无不极其相似,也是一件奇事。徐花农庶常说:“《金刚经》中有‘一佛、二佛、三四五佛’的话,这蚌壳所孕育的,正可以称为三四五佛了。”
彭雪琴侍郎年轻时在衡阳的石鼓书院读书。有个叫萧满的人,年轻时就自负才气,擅长写诉讼文书,但他的本意是扶助弱小、铲除强暴,并非像邓思贤那样用权术谋取私利。中年以后,他非常后悔,改而研习道家言论,擅长敕勒之术,并且喜好扶箕。他扶箕时,一定与侍郎在一起。萧满只能焚符召请神仙,而在沙盘上运笔写字,则都由侍郎做主。那些话语其实是侍郎自己凭心意说的,但往往曲折地契合问话人的心意,侍郎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时间久了,他的名声颇为显赫,有问吉凶祸福的,有因病求方的,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县里的一位老吏,因为儿媳生病求方,侍郎借箕笔作了一首诗说:“无端恶疾到心头,老米陈茶病即瘳。持赠与君惟二味,会看病起下高楼。”那人第二天来道谢,果然服用了老米和陈茶而痊愈。萧满更加自信,侍郎则认为这是偶然巧合,像这样的事不胜枚举。
当时衡阳县令金君日声,是浙江人。他的孙子刚满三岁,偶然生病,请医生治疗,医生开了药方就离开了。按照药方准备好汤药进献,此时孙子正熟睡,金君的妻子对儿媳说:“孩子睡得很安稳,不要急忙进药。”于是让佣人把药放在饭甑上,想让它不要变凉。不久孩子醒了,让人取药,姑嫂二人一起喂孩子喝,孩子哭喊着不想喝,强行灌下去,没能喝完,看碗底浓稠如膏状。金君的妻子责怪儿媳说:“我本来让你滤取清汁,为什么弄成这样?”儿媳惊讶地说:“刚才已经倒进竹筛里,去尽了渣滓,难道还有剩余吗?”但她没有怀疑其他原因。不久孩子大声啼哭,脸色突然改变,手脚抽搐,几乎无法忍受,怀疑是药物误事。叫来之前的医生质问,医生说:“我的药虽然不对症,病怎么会突然严重到这种地步?”拿剩下的药仔细查看,惊讶地说:“这是鸦片烟膏,没救了!”当时是道光朝中期,鸦片烟还不曾盛行,但官署中已经有很多了。金家的厨师向来嗜好这个,那天恰好把一碗鸦片烟膏蒸在饭甑上,与孩子药碗的大小形制相同,佣人仓促间拿错了。金君大怒,急忙召来厨师,想给他重重杖责,金君的妻子说:“这没有用,应该为孩子着想。”于是遍请各位医生,医生到了都束手无策。有人说萧、彭二位先生擅长扶箕,能替人求方,于是派了两个使者拿着信柬前往。其中一人到达书院,侍郎本来就在院中,使者传达使命。侍郎私下盘算:三岁婴儿喝了一大碗鸦片烟膏,必定没有幸免的可能,推辞不去。使者坚持请求,侍郎不得已,就说:“那么应当与萧满一同前往,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请求与使者一起寻找他。侍郎的意思是以为萧满未必马上能找到,拖延一两个时辰,孩子必定死了,也就没事了。刚走出书院大门,就遇到了萧满,不得不与他一同到县衙。到了之后,已经设好香案,摆好箕盘,而金君早已穿戴好公服恭敬地站立等待了。简要叙述病情,就请扶箕。萧满焚符如常礼,金君跪拜非常恭敬,侍郎惶恐不安无计可施,手扶箕笔,写不成一个字,只是频繁做出旋转的样子。金君请求得更加迫切,姑且连写“吾至矣”三个字,写完,仍然做出旋转的样子。萧满见箕笔与平时不同,自己也疑惑恐惧,左右张望,汗出如浆。侍郎更加窘迫,平时常用的药,都记不起来了,忽然胸中突然想到“蓖麻子”三个字。想蓖麻子确实是药名,但不是常用的药,不可轻易投用,反复思量,竟然没有其他品种,于是就在盘中写下“蓖麻子”三个字。金君又请求说:“既然蒙受赐药,敢问应当用多少?”又大写“一两”两个字,侍郎也不能自主了。金君于是命人请两位客人到便坐稍作休息,并且准备食物。饭没吃完,金君出来道谢说:“孩子喝药后大吐,毒气全部排出,现在没有危险了。这是仙人的恩赐,也是二位先生的功劳。”侍郎与萧满都非常高兴,出去告诉别人。有懂医的人说:“蓖麻子确实能拔毒,但它的药性猛烈,与巴豆同用时,按规定不能超过三钱。现在用了一两,太危险了!”大概是以毒攻毒,用量少则无济于事,这大概是鬼神相助吧。当时,侍郎年纪刚满二十岁。光绪庚辰年,侍郎已经六十六岁了。夜里经过我的春在堂,说起这件事。我说:“《楚语》中有句话,民之精
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则明神降之。侍郎固真灵位业中人,萧满亦必生有夙根者也,故二人扶箕,实能感召神明,与江湖术士左道惑众者不同也。”侍郎因言萧满晚年,折节为善,有以讼事相商者,必宛转排解之。其人自言前生为猴精,不知何所见,然其自睛流转不定,并口鼻辅颊亦然,疑其所自来必与人异矣。所谓萧满者,满非其名,盖于兄弟行居末,故谓之满,楚语然也。相呼既熟,其名与字,侍郎转不能记矣。余按吴江沈曰霖《奥西琐记》有土字一则云:“<;子兑>;,音近满,谓最少也。”然则字当作<;子兑>;,乃《曾文正公集》有《满妹碑志》曰:“吾父生子女九人,妹班在末,家人称之满妹。”其字亦作满,盖取盈满之义。税乃俗字,不足据也。雪琴侍郎又言:一日正在书院中作文,而萧满至,大呼曰:“速助我,不然败矣!”问何事,则其时衡阳县城中有书肆曰集贤者,其主妇为妖所凭,延萧满施敕勒之术,大为所窘,飞一石至,几碎其颅,故欲与侍郎俱往扶箕也。侍郎私念扶箕伪耳,安足驱妖,不欲往。而萧满固强之,乃与俱行,然实非其志也,故行甚迟。路中萧满与言:“此妇居楼上,辄从窗中飞石击人,肆中书籍皆为所毁,其余什物无完者。一月以来,人莫敢往,往辄为所困。”言未已,侍郎大怒曰:“青天白日,而魑魅横行如此,我必往除之。”奔而往,萧满自后呼之曰:“止止,吾尚有言。”问何言,曰:“两人偕往,气稍壮耳。”侍郎愈怒,曰:“吾何畏之有!”径叩书肆之门。门启,突入,主人问姓名,不告,曰:“来驱妖耳!”即脱帽露顶,望楼上而呼曰:“妖能飞石击人,何不敲吾头?若不能者,吾且登楼,赫汝躯,拉汝干。”楼上竟寂然。侍郎连呼不已,而萧满至,见之喜曰:“有胜矣,速登楼。”乃俱登楼。妇在帐中,力持其帐不释,侍郎呼其夫曰:“劈之!”帐既启,而妇遽引衾自蒙其头。萧满即取清水一瓯,画符其中,使其夫启衾而灌之。妇饮符水,略不柢梧。萧满曰:“饮此,神识当稍清矣,吾侪且扶箕。”侍郎则假箕笔,为处一方,略用丹砂镇心、茯苓安神之品,授其夫曰:“以此疗尔妇。”遂与萧满俱出。越日询之,此妇竟愈矣。
译如果内心没有二心,又能做到整齐严肃、内心中正,那么神明就会降临。侍郎本来就是真灵位业中的人,萧满也必定是生前有善根的人,所以两人扶乩,确实能够感召神明,这与江湖术士用邪道迷惑众人的情况不同。”侍郎于是说起萧满晚年的事,说他改过向善,有人因诉讼之事来商量,他一定委婉曲折地从中排解。萧满自己说前世是猴精,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然而他的眼睛转动不定,口鼻脸颊也是如此,怀疑他的来历一定与人不同。所谓萧满,满不是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他在兄弟中排行最小,所以称他为满,这是楚地的方言。互相称呼久了,他的名字和字,侍郎反而记不起来了。我查阅吴江沈曰霖的《奥西琐记》,其中有一条关于“土”字的记载说:“<;子兑>;,读音接近满,意思是排行最小。”那么字应当写作<;子兑>;,但《曾文正公集》中有《满妹碑志》说:“我父亲生有九个子女,妹妹排行在最后,家人称她为满妹。”那个字也写作满,大概是取盈满的意思。税是俗字,不足以作为依据。雪琴侍郎又说:有一天正在书院里写文章,萧满来了,大声喊道:“快帮我,不然就失败了!”问是什么事,当时衡阳县城中有一家叫集贤的书铺,老板娘被妖邪附身,请萧满施展敕勒之术,却被妖邪困住,妖邪飞起一块石头,几乎砸碎他的头颅,所以想和侍郎一起去扶乩。侍郎心里想扶乩是假的,怎么能驱妖,不想去。但萧满坚持强求,于是和他一起走,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所以走得很慢。路上萧满对他说:“这妇人住在楼上,总是从窗户里飞石头打人,店里的书籍都被她毁坏了,其余的东西没有完好的。一个月以来,没人敢去,去了就被她困住。”话还没说完,侍郎大怒说:“青天白日,妖鬼竟然如此横行,我一定要去铲除它。”奔跑着前往,萧满在后面喊他说:“停下停下,我还有话要说。”问什么话,他说:“两人一起去,气势稍微壮一些。”侍郎更加愤怒,说:“我有什么好怕的!”直接敲书铺的门。门开了,冲进去,主人问姓名,他不告诉,说:“来驱妖的!”随即脱帽露顶,望着楼上喊道:“妖能飞石头打人,为什么不敲我的头?如果不能,我就上楼,震碎你的身体,扯断你的筋骨。”楼上竟然寂静无声。侍郎不停地呼喊,萧满到了,看见这种情况高兴地说:“有胜算了,快上楼。”于是都上了楼。妇人在帐子里,用力拉着帐子不放手,侍郎喊她的丈夫说:“劈开它!”帐子打开后,妇人急忙拉被子蒙住头。萧满就取来一碗清水,在水中画符,让她的丈夫掀开被子灌下去。妇人喝了符水,一点也不抗拒。萧满说:“喝了这个,神识应当稍微清醒了,我们姑且扶乩。”侍郎则假装用乩笔,开了一方药,略微用了丹砂镇心、茯苓安神的药材,交给她的丈夫说:“用这个治疗你的妻子。”于是和萧满一起出来。第二天去询问,这妇人竟然痊愈了。
光绪七年正月上元夜前后数日,扬州灯市颇盛。自教场街鹅颈湾至犁头街一里有余,高棚广幕,灯明如画,士女嬉游,充街塞陌。有张纲镇人王姓者,全家入市观灯,俄皆失散,惟王翁与其子王大仅存。所失者:老妇一人,年五十四,即王翁之妻也;少妇一人,年二十四,王大妻也;又少妇一人,年二十三;少女三人,长者十七,次者十三,最小者九岁,皆王翁之女;又幼子一人,才八岁,王大之子也。于是王翁父子皆痛哭于路。或曰江湖间有曰洒天花者,善用迷药,欲取人子女,先以药洒同来者,则对面不能见。然后以药洒所欲取者,即惘惘随之去矣。王翁父子曰:“是则信矣,吾父子彼时皆头昏目眩,几欲倾跌,必迷药使然也。”王大曰:“父请先归,我自营求之,不得,不归矣。”掷杯▯交卜于神,请所之,神示以东南行。行数日,至仪征,于江口见一舟,曝衣于竿,则其妻之裙也。往求附舟,一老翁坐船头,操楚音,执不可;许以重赂,翁欲纳之。有少妇在船尾语翁曰:“尔不惜死邪?我欲留此身以复仇,必不可!”听其言,似中州人也。翁即麾王大去。王大徘徊江岸,忽有兵船巡江,帆风而至,其中有所识陈姓者在焉。即登舟告以故,乃眠桅以待。薄暮,见有一人入此舟,陈即招集火伴往捕之。其人一跃入水中,舟中惟老翁及少妇。少妇自言黄姓,河南偃师人,亦其人以术取之者,“一家四口皆为所杀,投尸于江,独我在耳。”翁则周姓,湖南茶陵人,老而行乞于市,其人招之至,以奴隶畜之。陈问其人姓名,妇曰:“此安徽舒城人。但知姓李,不知其名,年三十八岁。习于水,勇于泅,虽入水不死也。”王大问家属所在,果在舟中,闭置仓下(唐人欧阳詹诗:“隔帘微月入中仓。”是古止作仓,今作舱,俗字也),发而出之,皆喑不能言。少妇曰:“是饮哑药矣,我始来亦然,饮水则解。”乃饮以水,复能言,挈之同归。兵船中将弁将此船移交仪征县,县官命捕李姓者,后未知得否。
徽人程姓者,启肆于扬州新城之流芳巷。光绪庚辰腊月二十四日,既祀灶,与其徒会饮,皆大醉而罢。有李姓者,酒后至相识某姓肆中闲话,适有人来借钱,券书具矣,而无任者,主人辞焉。李慨然请为任,主人不可,李怒,始而谩骂,继而擐衣露臂,殆将用武,环而观者如堵墙。其旁有候补同知吴君寓,吴君之子闻门外大哗,出而观之。李忽一举手,伤吴辅车,四齿折焉。吴君怒,命里长监守之,质明将送之官。夜半,李酒醒,大惧,以头触壁,流血被面,昏绝于地。众惊救无及,正共▯▯,忽来一老者,曰:“毋动,我能治之。”取水一盂,书符其中,楔齿而灌之,李竟复苏,血亦顿止。老者曰:“十日不风,即无虞矣。”吴君闻之,使视其子之断齿,老者曰:“齿虽断,根犹在,可复生也。其童子欤,百日复故;若丈夫也,一年不入房,亦如故矣。”吴请治之,老者不受谢,惟请释李之罪。吴从其言,纵李去。此老者殆精于祝由之术者与?
天津有所谓姑娘子者,女巫也。乡间妇女有病,辄使治之。巫至,炷香于炉,口▯▯不知何语,遂称神降其身,是谓顶神。所顶之神,有曰白老太太者,猬也;有曰黄少奶奶者,鼠狼也;有曰胡姑娘者,狐也;又有蛇、鼠二物。津人合而称之为五家之神。紫竹林有李氏妇得寒疾,巫语之曰:“尔名在冥中,已书铜牌,越十日,当书铁牌,则虽神不能为矣。今幸有十日之期,宜速禳之。”病者惟妇言是听,大具牲醴祷焉。一二日间,病似小瘥。巫益自多,乃授以秘方汤丸杂进,其药率由巫配合,所费不赀,而服之无验。病日加剧,巫屡变其方以侥幸,其或中朝补而夕泻,昨热而今寒,不及十日,李氏妇竟死。
湖北樊君希棣,字萼楼,余于第七卷中载其死而复苏事。今又闻萼楼有妾姚氏者,素婉娈,善事其嫡。平日尝言:“妇人嫁为人妻,则事舅姑如事父母,礼也。今我为人妾,不敢侵主
译光绪七年正月十五日前后几天,扬州的灯市非常兴盛。从教场街鹅颈湾到犁头街一里多路,高搭的棚架和宽大的帷幕连绵不断,灯火通明如画,男女老少嬉戏游玩,挤满了街道巷陌。有个张纲镇姓王的人,全家进城看灯,忽然全都失散了,只有王老汉和他的儿子王大还在。失散的人有:老妇人一个,五十四岁,就是王老汉的妻子;少妇一个,二十四岁,是王大的妻子;还有一个少妇,二十三岁;少女三个,大的十七岁,次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九岁,都是王老汉的女儿;还有一个幼子,才八岁,是王大的儿子。于是王老汉父子都在路上痛哭。有人说江湖上有种叫“洒天花”的,善于使用迷药,想抢走别人的子女,先用药洒向同行的人,那么对面的人都看不清。然后再用药洒向想抢走的人,那人就会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走了。王老汉父子说:“这确实可信,我们父子当时都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倒,一定是迷药造成的。”王大说:“父亲请先回去,我自己去寻找,找不到就不回来了。”掷杯珓向神明占卜,询问该往哪里去,神明指示往东南方向走。走了几天,到了仪征,在江边看见一条船,竿子上晒着衣服,那是他妻子的裙子。前去请求搭船,一个老翁坐在船头,说楚地方言,坚决不同意;答应给丰厚的报酬,老翁想让他上船。有个少妇在船尾对老翁说:“你不怕死吗?我想留着这条命报仇,绝对不行!”听她的口音,像是中原人。老翁就挥手让王大离开。王大在江边徘徊,忽然有兵船巡江,借着风势驶来,其中有认识的姓陈的人在。王大就登船说明情况,于是靠在桅杆上等待。傍晚时分,看见有一个人进入这条船,姓陈的就召集同伴去抓捕他。那人一跃跳入水中,船里只剩下老翁和少妇。少妇自称姓黄,河南偃师人,也是被那个人用邪术抢走的,“一家四口都被他杀害,尸体扔进江里,只有我活了下来。”老翁姓周,湖南茶陵人,年老在街上乞讨,那个人把他招来,像奴隶一样对待他。姓陈的问那个人的姓名,少妇说:“这是安徽舒城人。只知道姓李,不知道名字,三十八岁。熟悉水性,善于游泳,即使掉进水里也不会死。”王大问家属在哪里,果然在船中,被关在船舱下(唐人欧阳詹诗:“隔帘微月入中仓。”古代只写作“仓”,现在写作“舱”,是俗字),打开放出来,都哑着说不出话。少妇说:“这是喝了哑药,我刚来时也是这样,喝水就能解。”于是给他们喝水,又能说话了,带着他们一起回家。兵船上的军官把这条船移交仪征县,县官命令抓捕姓李的人,后来不知道是否抓到了。
徽州人姓程的,在扬州新城的流芳巷开了店铺。光绪庚辰年腊月二十四日,祭祀完灶神后,和他的伙计一起喝酒,都喝得大醉才散去。有个姓李的人,酒后到相识的某姓店铺里闲聊,恰好有人来借钱,借据已经写好了,但没有担保人,店主推辞了。姓李的慷慨地请求做担保人,店主不同意,姓李的发怒,开始谩骂,接着挽起袖子露出胳膊,几乎要动武,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围了一圈。旁边有候补同知吴君居住,吴君的儿子听到门外大声喧哗,出来观看。姓李的忽然一举手,打伤了吴君儿子的脸颊,四颗牙齿折断。吴君大怒,命令里长看管他,天亮后将送交官府。半夜,姓李的酒醒了,非常害怕,用头撞墙,血流满面,昏倒在地。众人惊慌抢救不及,正一起议论,忽然来了一位老者,说:“不要动,我能治他。”取一盆水,在水中画符,塞住他的牙齿灌下去,姓李的竟然苏醒过来,血也立刻止住了。老者说:“十天不吹风,就没有危险了。”吴君听说后,让他看看自己儿子的断齿,老者说:“牙齿虽然断了,牙根还在,可以重新长出来。如果是小孩子,一百天就能恢复原状;如果是成年男子,一年不近女色,也能恢复原状。”吴君请求治疗,老者不接受酬谢,只请求免除姓李的罪责。吴君听从了他的话,放走了姓李的。这位老者大概精通祝由之术吧?
天津有所谓“姑娘子”的,是女巫。乡间妇女有病,就让她治疗。女巫到了,在炉子里点燃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说什么,于是声称神灵附身,这叫“顶神”。所顶的神灵,有叫白老太太的,是刺猬;有叫黄少奶奶的,是黄鼠狼;有叫胡姑娘的,是狐狸;还有蛇、鼠两种动物。天津人合起来称之为五家之神。紫竹林有个李氏妇人得了寒疾,女巫对她说:“你的名字在阴间,已经写在铜牌上,再过十天,就要写在铁牌上,那么即使神仙也不能救你了。现在幸好还有十天的期限,应该赶快祈祷消除灾祸。”病人只听女巫的话,大摆牲醴祈祷。一两天间,病好像稍微好转。女巫更加自夸,于是传授秘方,汤药丸剂杂进,那些药大多由女巫配制,花费巨大,但服用后没有效果。病情日益加重,女巫屡次改变药方以求侥幸,有时早上补药晚上泻药,昨天热药今天寒药,不到十天,李氏妇人竟然死了。
湖北樊君希棣,字萼楼,我在第七卷中记载了他死而复生的事。现在又听说萼楼有个妾姓姚,平时温婉美好,善于侍奉正妻。平日曾说:“妇人嫁给人做妻子,那么侍奉公婆就像侍奉父母,是礼法。现在我给人做妾,不敢侵犯主
妇之职,则惟有事主父主母如事父母耳。”以故萼楼夫妇极爱怜之。萼楼仕黔中,以寇盗磐互,寄其帑于蜀,姚亦从焉。俄而病死,萼楼在黔,未知也。一夕见姚冉冉至户外,欲入又不敢入,即于户外报地而拜。视其所衣,▯裳鲜明(四字本《后汉书。皇后纪》。《释名》:妇人上服曰▯。今俗呼妇人上服曰褂,乃俗字也,故借用此语),讶曰:“汝何得衣此?”遂无所见。越数日而家书至,姚死矣。其后黔乱粗定,家人自蜀还黔,萼楼语其妻曰:“姚死,汝以盛服佥▯之,非礼也。”妻曰:“不然。”萼楼笑曰:“汝无我诳!”因历言其簪珥▯裳,妻不能隐,乃曰:“吾痛之甚,故稍假之耳,君何从知此?”萼楼告以所见。一弱女子耳,死后一灵不泯,竟能自蜀至黔,亦可异也。余大儿妇樊之伯父,早卒。其伯母痛甚,以姑年老,惧伤其心,不敢哭,日夜饮泣。泪尽则继以血,久之血亦尽,则有如膏如脂者出眼孔中,两目眵昏,几失明矣。一日,有亲串家为扶箕之戏,而其伯父降焉,言谈如平生时。或问之曰:“君既有灵,何不归家,与家人一叙乎?”箕笔书曰:“吾生无罪过,死后在冥中微有禄秩,不为冥吏拘束,虽日日归家,亦无不可。所以不归者,归亦无益,徒使家人悲悼耳。”其伯母闻之,使人因其再降而与之言,请必归,自誓勿哭。乃订期焉,且曰:“哭则吾即逝矣。”及期,设箕盘于密室中,伺之果至,箕动有声。其伯母在窗外闻之,不觉呜咽,箕笔遂止不动。后屡请不复至,其伯母甚悔,亦无及矣。
译妇人的职责,不过是侍奉公婆如同侍奉亲生父母罢了。”因此萼楼夫妇非常疼爱她。萼楼在贵州做官,因为当地盗匪横行,他把积蓄寄存在四川,姚氏也跟随去了。不久姚氏病死,萼楼身在贵州,还不知道这件事。一天晚上,他看见姚氏缓缓来到门外,想进来又不敢进来,就在门外对着地面磕头拜拜。看她穿的衣服,上衣下裙都很鲜明(“〇裳”四字出自《后汉书·皇后纪》。《释名》说:妇女的上衣叫“〇”。现在俗话把妇女的上衣叫“褂”,是俗字,所以借用这个词),萼楼惊讶地说:“你怎么能穿这种衣服?”于是就不见了。过了几天,家信送到,才知道姚氏已经死了。后来贵州的动乱大致平定,家人从四川回到贵州,萼楼对妻子说:“姚氏死了,你让她穿华丽的衣服下葬,是不合礼制的。”妻子说:“不是这样。”萼楼笑着说:“你别骗我!”于是详细描述了姚氏头上的簪子耳环和身上的衣服,妻子无法隐瞒,就说:“我因为太悲痛,所以稍微借用了这些衣物,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萼楼告诉了她所见的情况。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死后灵魂不灭,竟然能从四川来到贵州,这也太奇怪了。我大儿子的妻子樊氏的伯父,早年去世。她的伯母悲痛至极,因为婆婆年老,怕伤她的心,不敢哭,日夜流泪。眼泪流干了就流出血来,时间久了血也流干了,就有像膏脂一样的东西从眼中流出,两眼昏花,几乎失明了。一天,有亲戚家玩扶乩的游戏,她的伯父降临了,言谈像生前一样。有人问他说:“您既然有灵魂,为什么不回家,和家人叙叙旧呢?”乩笔写道:“我生前没有罪过,死后在阴间稍微有点官职,不被阴间的官吏拘束,虽然天天回家,也没有不可。所以不回去的原因,是回去也没有好处,只会让家人悲伤罢了。”她的伯母听了,派人趁他再次降临时与他说话,请求他一定要回家,自己发誓不哭。于是约定了日期,并且说:“如果哭我就立刻消失了。”到了约定的日期,在密室中设置乩盘,守候他果然来了,乩盘动了起来发出声音。她的伯母在窗外听到,忍不住呜咽哭泣,乩笔就停止不动了。后来屡次请求他不再来了,她的伯母非常后悔,但也来不及了。
蜀人沈君秋▯风,与大儿妇母家樊氏有连。同治中,曾为贵州布政使,有疾,使医治之,已愈矣。医曰:“百日不洗足,乃可,若洗足,则无救。”而沈君极喜洗足,且其时寝兴饮食咸复其常,不以医言为信,家人力阻之。已将满百日矣,沈欲洗足,家人使人招樊君萼楼至,与之语,自日▯失至于丙夜,乃始辞去,以为夜漏已深,必且就寝矣。而沈命▯覃汤,家人交口止之,不可,竟洗焉,其明日遂卒。异哉,沈君所患,不知何病,一洗足遂不救,亦可怪矣。医固知之,卒不能从其戒,殆亦命欤?《南史》言:阴子春脚数年一洗,每洗则失财败事。如沈君者,竟以洗足丧其生,视子春更甚矣。
马氏妇,湖南人。其姑病且死,妇泣曰:“姑妇二人相依为命,设不可为讳,则新妇茕茕何所依赖,形单影只,亦就死耳!”姑曰:“汝勿忧,我死且为鸟,仍与汝居。”已而姑死,果有鸟止于室中不去,时集于其妇之怀,乃日以米饲之。至月余,妇泣而祝曰:“姑悯我孤苦,化鸟以卵翼我,甚善!然我心则何安焉?请姑自便。”祝毕,鸟去不复来。余孙妇彭为我言之,马氏妇其亲串也。傅氏女,亦湖南人,幼从其父宦于中州,父甚爱怜之。年十六而嫁,已就涂矣,父亲送之数十里外。将返,解所衣半臂授之,曰:“途中以此御寒。”及既嫁,夫妇甚相得,又柔和善事其舅姑,一家无间言。已而其父死,舅姑秘不以闻。其夫告之,女大恸,舅姑争来慰藉。女曰:“蒙舅姑过爱,新妇敢不自爱乎?”乃止不哭。然不数月,竟奄然而死。死后有小婢言:“女于密室中县其父所与半臂,向之而拜,拜已辄饮泣,良久始出。出对舅姑,则愉色婉容,仍如平常。其在幽间无人之所,未尝不涕泪横集也。”乃知此女以毁而卒,可谓孝矣。童子刘某,浙江遂安人。年十四,薪采以养母。一日自山中归,且行且歌,邻人奔告曰:“虎衔尔母去,犹歌邪?”童子大惊,弃薪而归,荷铁叉以出走逐虎。及之,以叉籍其后。虎怒,释母,还噬童子,张其口呀呀然。童子扌舂以叉,适中其腭,虎跃,童子亦跃,叉益进贯其颐。童子▯耆叉于地,虎口不得▯翕,两前足在空际不能用力,困甚;久之复跃,带叉而扑。童子亦仆。起,亟负母归,呼邻人往视,虎则死矣。纳之官,官赐童子钱十万,其母伤不甚重,药之而愈。此事年家子张子厚言之。盖有毛姓者,与刘同里▯,实亲见其事也。《元史。列女。姚氏传》云:虎衔其母,姚仓卒往逐之,即以手殴其胁,虎乃置之而去,与此事相类。彼一女子,此一童子,鸷虫攫搏,不程其勇,可以立懦矣。若《宋史》所载童八娜事,以身代其大母死,则尤可悯也。
丰某,海宁人,于光绪庚辰岁生一子,无右臂,人咸异之。张子厚云:“昔在衢州,见有妇人生子无左臂。”余于第十卷中载中州某氏女兼孑孓二形。此二人者,则一孑而一孓矣。或云孕妇忌见月食,若见之,则所生之子四体必有缺。许翁,歙县人。余尝见之于故人汪镜轩坐上,盖即汪之妻父也。家故巨富,启质物之肆四十余所,江浙间多有之,至翁犹然。翁为人极愿悫,其言呐呐然,如不出口。而其子弟中,则有三四辈以豪侈自喜,浆酒藿肉,奉养逾王侯。家僮百数十人,马数十匹,青骊彤白,无色不具,腹鞅背▯▯,亦与相称。每出则前后导从,炫▯黄于闾巷间。一日,忽郡吏持官文书来,太守以其豪横,欲逮问之。乃凶惧,上下行赂求免,所费无算,始寝不问。于是此三四辈者相与谋曰:“家乡不可居矣,盖出游乎?”各具舟车,出游江浙间,凡其家设肆之处,无远不至,至则日以片纸至肆中,取银钱无厌足。主者或靳之,辄怒曰:“此故吾家物,何预公事!”使所善倡家自至肆中恣所取,主者大惧,皆以书白许翁。许翁自度不能要束其子弟,乃曰:“今吾悉闭诸肆,彼无所取,则已矣。”为书遍告诸肆,使同日而闭。已而肆中之客皆大哗,曰:“主人所不足者
译蜀地人沈君秋〇风,与大儿媳娘家樊氏有姻亲关系。同治年间,他曾任贵州布政使,生了病,请医生治疗,已经痊愈了。医生说:“一百天内不洗脚,才行;如果洗脚,就没救了。”但沈君非常喜爱洗脚,况且那时起居饮食都已恢复正常,不把医生的话当回事,家人极力劝阻他。快要满一百天了,沈君想洗脚,家人派人把樊君萼楼请来,和他交谈,从日落后一直谈到深夜,樊君才告辞离去,以为夜已深,沈君必定就寝了。但沈君命人端来热水,家人异口同声地阻止他,他不听,竟然洗了脚,第二天就去世了。奇怪啊,沈君所患的,不知是什么病,一洗脚就没救了,也可怪了。医生固然知道,最终没能听从他的告诫,大概也是命运吧?《南史》说:阴子春脚几年洗一次,每次洗就破财败事。像沈君这样,竟然因洗脚丢了性命,比阴子春更严重了。
马氏妇,湖南人。她的婆婆病重将死,媳妇哭着说:“婆媳二人相依为命,如果婆婆不幸去世,那么新妇孤苦无依,形单影只,也就等于是死了!”婆婆说:“你不要忧虑,我死后变成鸟,仍和你住在一起。”不久婆婆死了,果然有只鸟停在屋里不离开,时常落在媳妇怀里,于是每天用米喂它。过了一个多月,媳妇哭着祷告说:“婆婆怜悯我孤苦,化作鸟来庇护我,很好!但我心里怎么安呢?请婆婆自便。”祷告完毕,鸟飞走不再来了。我的孙媳彭氏告诉我的,马氏妇是她的亲戚。傅氏女,也是湖南人,小时候跟随父亲在中州做官,父亲非常疼爱她。十六岁出嫁,已经上路了,父亲送她几十里外。将要返回时,脱下穿的一半袖子给她,说:“路上用这个御寒。”等到嫁后,夫妇非常和睦,又温柔顺从善待公婆,一家人没有闲话。不久她父亲死了,公婆隐瞒不让她知道。她丈夫告诉了她,女子大哭,公婆争着来安慰。女子说:“承蒙公婆过分疼爱,新妇怎敢不自爱呢?”于是停止哭泣。然而不到几个月,竟然突然死了。死后有小婢女说:“女子在密室中悬挂父亲给的那半臂,对着它拜,拜完就哭泣,很久才出来。出来面对公婆,则脸色愉快,容貌温婉,仍像平常。她在幽静无人之处,没有不泪流满面的。”于是知道这女子因哀伤过度而死,可谓孝了。童子刘某,浙江遂安人。十四岁,砍柴养母。一天从山中回来,边走边唱,邻居跑来说:“老虎叼走你母亲了,你还唱歌吗?”童子大惊,扔掉柴回家,扛着铁叉跑出去追老虎。追上了,用叉刺其后背。老虎发怒,放下母亲,回身咬童子,张开嘴呀呀作响。童子用叉刺,正好刺中它的上颚,老虎跳起,童子也跳起,叉更深入贯穿它的下巴。童子把叉插在地上,老虎嘴不能合拢,两只前脚在空中不能用力,非常困窘;很久后又跳起,带着叉扑来。童子也倒下。起来,急忙背着母亲回家,叫邻居去看,老虎已经死了。交给官府,官府赏赐童子十万钱,他母亲伤得不重,用药治好了。这事是同年之子张子厚说的。大概有个姓毛的,和刘同乡,亲眼见过这事。《元史·列女·姚氏传》说:老虎叼走她母亲,姚氏仓促去追,用手打老虎的胁部,老虎就放下她母亲走了,和这事类似。那是一个女子,这是一个童子,凶猛的野兽攫取搏斗,不衡量他们的勇气,可以激励懦夫了。如果《宋史》所载童八娜的事,以身代祖母死,就更可怜了。
丰某,海宁人,在光绪庚辰年生了一个儿子,没有右臂,人们都感到奇怪。张子厚说:“从前在衢州,见有妇人生子没有左臂。”我在第十卷中记载中州某氏女兼有孑孓两种畸形。这两个人,则一个是孑一个是孓了。有人说孕妇忌见月食,如果见了,所生的孩子四肢必有残缺。许翁,歙县人。我曾在故人汪镜轩席上见过他,大概是汪的岳父。家原本巨富,开设当铺四十多处,江浙间多有,到许翁时依然如此。许翁为人非常诚实,说话结结巴巴,好像说不出口。而他的子弟中,有三四个以豪奢自喜,糟蹋酒肉,奉养超过王侯。家僮百数十人,马数十匹,青骊彤白,什么颜色都有,腹鞅背〇〇,也与之相称。每次出门则前后随从,在街巷间炫耀〇黄。一天,忽然郡吏拿着官文书来,太守因为他豪横,想要逮捕审问。于是惊恐,上下行贿求免,花费无数,才停止不追究。于是这三四个子弟互相商量说:“家乡不可居了,大概出游吧?”各自准备舟车,出游江浙间,凡他家设铺的地方,无论多远都到,到了就每天拿一张纸到铺中,取银钱不知满足。店主有的吝啬,就怒说:“这本来是我家的东西,何干你事!”让所好的妓女自己到铺中任意取,店主非常害怕,都写信告诉许翁。许翁自度不能约束他的子弟,就说:“现在我全部关闭各铺,他们无处取,就罢了。”写信遍告各铺,让同日关闭。不久铺中的客人都大哗,说:“主人所不足者
,非财也,何为悉罢诸肆?主人自为计则得矣,如吾曹何?”许翁闻之,曰:“诚如公等言。”乃命自管事者以下,悉有所赠。管事者,或与之千金,或二千金,视肆之大小自是递降,至厮役扈养,皆有分也,最下亦与钱十万。方许翁定此议时,初未尝辜较其人数。及此议出,主者按籍而计之,则四十余肆中,其人几及二千,各如数拜赐而去,而许翁之钱罄矣。十数世之积,数百万之赀,一朝而尽,亦可骇也。余见许翁时,其冠犹戴青金石顶,缀▯羽蓝翎。镜轩语余曰:“翁所存惟此矣!”
译(这)不是钱财的问题,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店铺都撤掉?主人自己打算好了也就罢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许翁听了这话,说:“确实像你们说的这样。”于是命令从管事的人以下,全都给予赏赐。管事的人,有的赏给千金,有的赏给二千金,根据店铺的大小依次递减,直到仆役、饲养人员,也都有份,最下等的也赏给十万钱。当初许翁制定这个计划时,并没有仔细核算人数。等到这个计划公布后,主管的人按照名册计算,四十多家店铺中,人数将近两千,大家都按照数额领了赏赐离去,许翁的钱也就用完了。十几代积累的财富,数百万的家产,一天之内就耗尽,这也太令人惊骇了。我见到许翁时,他的帽子上还戴着青金石顶,挂着孔雀羽蓝翎。镜轩对我说:“翁所剩下的只有这些了!”
故海宁州知州恽公,讳敷,字子宽。尝为嘉善县知县,有惠政,祀名宦祠,至今嘉善人犹传其轶事。云有钱氏子,以应试至县城,馆某氏楼下,楼有女悦之,投书与期。钱故长者,耻其事,托故辞去。屠者陆某,其邻也,拾得钱所弃书,如期而往。既登楼,即灭灯火,女不知非钱也。及出,为女父母所觉,逐之,陆出刃击杀其父,遁去。其家讼钱氏子杀人。公察钱非杀人者,问女曰:“灯既灭矣,安知为钱氏子?其身亦有瘢痣可辨识乎?”女曰:“其臀有瘤。”验视无有,公乃使人物色于浴堂,得陆屠,一讯而服。又一事云有民某甲者,与季父同居,声相闻也。甲远归,欲知其妇贤否,以所赍金置社庙香炉中,伪为贫窭焉者而归,妇事之如初。既卧息,乃以实告,质明往取,金亡矣,讼于官。公至其家廉得状,又知其季父故尝谋鬻其妇,非端人,必夫妇密语为季父所窃闻,晨往攫取之耳。乃佯曰:“此当问之神。”翼日,使人舁社庙神至,一邑之人皆至县中观其异,其季父亦在焉。公问神,神不答,命以大杖敲其头,则有片纸自神耳中出,曰:“攫金者,其季父也。”其季父在旁失色,叩头服罪,其事遂白。神耳中书,实公伪为之者。公固循吏,而此二事,实有发奸扌适伏之智。光绪辛巳春,恽氏诸子乞余为海宁君家传,故得知其事。既为作传,又存此于笔记中云。
同治乙丑岁,余二儿在吴下得狂易之疾,其妇姚甚忧之,夜不成寐。及夜中,似梦非梦,若有人呼之曰:“姑如此戚戚,生亦何味,不如死矣。”视之,则其从兄子也。尔时便觉神思恍惚,问曰:“何以得死?”其兄子曰:“莫妙于缢。”将再有所问,忽闻其母大声呼己,即应曰:“唯。”有周氏女字仲英者,内子姚夫人之姨子也,与儿妇同榻,睡梦中闻其应声,惊而觉。遽问曰:“阿谁唤汝?”儿妇时亦顿寤,即告以故,两人皆不敢复睡,坐以待旦。既而闻人言,此室中故有缢死鬼云。然儿妇之母虽已前卒,其兄子则是时实未死,殆缢鬼幻为之欤?后余夫妇白天津还,儿妇偶及此事,余曰:“岂独汝兄子之形声,缢鬼幻为之。即汝母有灵,不必日在汝侧,亦神明幻为之也。汝必尚有后福,左右有吉神守护,见汝将为缢鬼所惑,故假托汝母一呼,以惊觉之耳。”《诗》曰“相在尔室”,俗语曰“举头三尺,即有神明”,此言可信。善人则吉神随之,恶人则凶神随之。果其立心正大,处事和平,则随在有吉神守护,虽遇殃祸,皆化吉祥,不然者,反是。
德清蔡骏甫兆骐,余前母蔡夫人族侄孙也。年二十九时,病中梦见二吏持文书来,召之偕往。至一处,似大官牙署,导之入谒。旋又导入一室,中设公案,即请蔡坐。蔡曰:“吾诸生,安得坐此?岂吾死而为神欤?吾子尚幼,家事未了,奈何!”泫然泣下。二吏曰:“君既不欲,宜以文字自陈,空言无益。”蔡即援笔,作数百言,授吏持去。已而复来,曰:“为君モ缓二十年矣!”复导之出而寤,病亦旋愈。光绪庚辰岁,蔡以知县需次江苏,奉使至镇江。时丹徒令冯君巳亭,亦同县人也,下堂伤足,遂言于太守,使蔡代行县事。及岁将尽,蔡忽感疾,梦中又见前二吏来召。寤而语人曰:“吾今年四十九,距前梦适满二十年,吾其死乎?”或慰之曰:“梦不足凭,即使有之,前可モ缓,今胡不可?”蔡乃为文,请再缓二十年,且曰:“如数尽难延,某有四子,请各假其五年之寿,即可延二十年矣。”其文蔡自属稿,使幕客润色之,即焚于丹徒城隍之庙。已而病果有间,能饮糜粥,自幸不死矣。至正月十二日晡夕,忽张目谓侍者曰:“噫,吾仍不得免乎,迎我者至矣!”问何所见,曰:“来者甚众,各执灯笼,有山东即墨县城隍字。”明日,日加午,遂卒。蔡自幼有干才,为乡里所重,甫得一官而不永年,人皆惜之,然殁而为神,异夫薪尽而火灭者也。
钱唐江入海之处,有小村聚曰翁家步。其地有某甲者,偶行于市
译所以,海宁州知州恽公,名敷,字子宽。他曾经担任嘉善县知县,有惠民的政绩,被供奉在名宦祠中,直到今天嘉善人还在传颂他的轶事。
传说有个钱家的儿子,因为参加科举考试来到县城,寄宿在某户人家的楼下。楼上有位女子喜欢他,投递书信约定相会。钱生本是正派人,以这种事为耻,找借口辞别离去。屠夫陆某是他的邻居,捡到了钱生丢弃的信,便按约定时间前往。登上楼后,陆某就吹灭了灯火,女子不知道他不是钱生。等到出来时,被女子的父母发觉,追赶他,陆某拔出刀杀死了女子的父亲,逃跑了。那家人控告钱生杀人。恽公审察钱生不是杀人者,问女子说:“灯既然灭了,怎么知道是钱生?他身上有可以辨认的疤痕或痣吗?”女子说:“他臀部有个肉瘤。”查验没有,恽公于是派人到浴室寻找,找到了屠夫陆某,一审讯就认罪了。
又有一件事,传说有个百姓某甲,与小叔子同住,声音能互相听到。某甲从远方回来,想试探妻子是否贤惠,就把携带的金子放在社庙的香炉中,假装贫穷的样子回家,妻子侍奉他像以前一样。等到睡下休息,某甲才把实情告诉妻子,天亮前往取金子,金子已经不见了,于是到官府诉讼。恽公到他家查访得知情况,又知道他的叔父曾经图谋卖掉他的妻子,不是正直的人,一定是夫妇的密语被叔父偷听到,早晨去偷走了金子。于是假装说:“这应当问神明。”第二天,派人抬来社庙的神像,全县的人都到县衙观看奇异之事,他的叔父也在其中。恽公问神,神不回答,命令用大杖敲击神的头,就有张纸片从神像耳朵里出来,上面写着:“偷金子的是叔父。”他的叔父在旁边吓得变了脸色,磕头认罪,这件事于是大白。神耳朵里的字条,实际上是恽公伪造的。恽公本来就是循良的官吏,而这两件事,确实有揭发奸邪、使隐藏罪行暴露的智慧。光绪辛巳年春天,恽氏的几个儿子请求我为海宁恽君写家传,所以得知这些事。既然写了传,又把这些事保存在笔记中。
同治乙丑年,我的两个儿子在苏州得了狂易症(精神失常的病),他们的妻子姚氏非常担忧,夜里睡不着觉。到了半夜,似梦非梦,好像有人呼唤她说:“姑母如此忧愁,活着还有什么滋味,不如死了。”看那人,却是她的堂兄的儿子。这时便觉得神思恍惚,问说:“怎么死?”她的堂兄说:“没有比上吊更好的了。”将要再问什么,忽然听到她母亲大声呼唤自己,就应答说:“哎。”有个周氏女子字仲英的,是内子姚夫人的姨妹,与儿媳妇同床睡觉,睡梦中听到应答声,惊醒过来。急忙问说:“谁叫你?”儿媳妇当时也突然醒来,就把缘故告诉她,两人都不敢再睡,坐着等待天亮。后来听人说,这房间里本来有上吊死的鬼。然而儿媳妇的母亲虽然已经先前去世,她的堂兄那时确实没死,大概是上吊鬼幻化成的吧?后来我夫妇从天津回来,儿媳妇偶然提到这件事,我说:“岂止是你堂兄的形状声音,是上吊鬼幻化成的。即使你母亲有灵,不必天天在你身边,也是神明幻化成的。你一定还有后福,左右有吉神守护,见你将被上吊鬼迷惑,所以假托你母亲一呼,来惊醒你罢了。”《诗经》说“神明在你们房间里”,俗语说“举头三尺,即有神明”,这话可信。好人则有吉神跟随,坏人则有凶神跟随。如果立心正大,处事平和,那么随处都有吉神守护,即使遇到灾祸,都能化为吉祥,不然的话,就相反了。
德清蔡骏甫兆骐,是我前母蔡夫人的族侄孙。二十九岁时,病中梦见两个官吏拿着文书来,召他一同前往。到一个地方,像大官的衙署,引导他进去拜见。随即又引导他进入一间屋子,中间设有公案,就请蔡生坐下。蔡生说:“我是秀才,怎么能坐这里?难道我死了而成为神吗?我的儿子还小,家事没完,怎么办!”流泪哭泣。两个官吏说:“您既然不想去,应当用文字陈述,空话没用。”蔡生就提笔,写了数百字,交给官吏拿着离去。不久又回来,说:“为您延缓二十年了!”又引导他出去就醒了,病也随即好了。光绪庚辰年,蔡生以知县身份在江苏候补,奉命到镇江。当时丹徒县令冯君巳亭,也是同乡人,下堂伤了脚,于是向太守报告,让蔡生代理县务。等到年底将近,蔡生忽然生病,梦中又见到前面两个官吏来召。醒来告诉人说:“我今年四十九岁,距离前梦正好满二十年,我大概要死了吗?”有人安慰他说:“梦不足以凭信,即使有,以前可以延缓,现在为什么不可以?”蔡生于是写文章,请求再延缓二十年,并且说:“如果寿数难以延长,我有四个儿子,请各借给他们五年的寿命,就可以延长二十年了。”那篇文章蔡生自己起草,让幕客润色,就在丹徒城隍庙焚烧。不久病果然好转,能喝米粥,自己庆幸不死。到正月十二日傍晚,忽然睁眼对侍者说:“唉,我仍然不能免死吗,迎接我的人到了!”问看见什么,说:“来的人很多,各自拿着灯笼,有山东即墨县城隍的字。”第二天,中午时分,就去世了。蔡生从小有才干,被乡里看重,刚得到一个官职却不久长,人们都惋惜他,然而死后成为神,不同于薪尽火灭的人啊。
钱塘江入海的地方,有个小村落叫翁家步。那里有个某甲,偶然在市场上行走
,遇一人以痧药一丸,强使买之,索钱五百。甲拒不受,其人嬲之不已,且曰“失此不买,可复得乎?”甲不顾而去。及暮而痧发,百治不效。甲自言日间所遇,使人遍索之,则不知何往矣。犁旦竟死。其所遇,必是异人,惜其交臂失之也。痧之为疾,夏间恒有之。余二儿妇为唐西姚氏女,其家以致和堂痧药二百年来擅名天下。然痧字古今字书皆不载,不知当作何字。门下士冯梦香孝廉通知医理,颇读古书,尝以问之,不能言也。余按《集韵》有<;疒稣>;字,音苏,疾也。痧字或当作<;穴乙>;,痧与<;疒稣>;乃一声之转也。《集韵》又有<;疒乌>;字,亦云疾也。今世有乌痧之疾,或古作<;疒乌>;<;疒稣>;欤(《说文》有[C071]字,云腹中急也。《广韵》音古巧切,与绞同音,即今绞肠痧矣)?
译(某人)遇到一个人,拿出一丸痧药,强行让他买,索要五百钱。甲拒绝不接受,那人纠缠不休,并且说:“错过这次不买,还能再得到吗?”甲不予理睬便离开了。等到傍晚痧症发作,各种治疗都不见效。甲自己说起白天所遇到的事,派人到处寻找那个人,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第二天早晨甲竟然死了。他所遇到的,必定是奇异之人,可惜擦肩而过错过了他。痧这种病,夏天常常有。我的两个儿媳妇是唐西姚家的女儿,姚家凭借致和堂痧药在两百年间闻名天下。然而“痧”字在古今字书中都没有记载,不知道应该写成什么字。门下的读书人冯梦香孝廉精通医理,颇读古书,曾经拿这个问题问他,他也无法回答。我查考《集韵》中有“疒稣”字,读音为苏,意思是病。痧字或许应该写作“穴乙”,痧与“疒稣”是一声之转的关系。《集韵》中又有“疒乌”字,也说意思是病。现在世间有乌痧这种病,或许古代写作“疒乌”“疒稣”吧?(《说文》中有“C071”字,说腹中急迫。《广韵》音古巧切,与绞同音,就是现在的绞肠痧。)
黄土老爷者,满洲人也,谈者不言其名。同治十一年,选授湖南靖州吏目。家故贫之,独行至楚,不挈僮仆。既至,纳部文于藩司,乃遍诣台司上谒。谒者索钱,不与,遂不为通。久之不得之官,资用乏绝,衣装俱尽,流落市廛间。为人担荷黄土,日得钱数十,以糊其口。一日,因所与佣值不足其数,▯▯与争。方伯涂公适出而见之,驻舆问故,其人以告,自称卑职(卑职之称,宋人已有之见袁桷《清容集》)。涂公疑其人有心疾,置不问,麾使去。又久之,益困,至代行夜者击柝。有某官者实主夜禁,闻其柝声,而不见其人,使人呼之,则自棚中出。怒曰:“汝职行夜,乃高卧欤?”将笞之,其人疾呼:“不可,吾乃官也。”某官异其言,转怒为笑,问:“汝何官?”曰:“靖州吏目。”某官大惊,而察其声则北音也,乃曰:“信乎?”曰:“信。”“信则明日可于公廨见。”曰:“诺。”及明日不至,问之曰:“吾短布单衣,仅至▯耳,可以行夜,不可以见长官。”某官曰:“此吾之疏也。”以衣假之,其人乃至,审其家世及官秩次第履历,则真靖州吏目也,遂以见长沙太守。太守言于方伯涂公,公▯曰:“然则曩称卑职者,即此君欤?”召而见之,曰:“君良苦矣。”命吏稽籍,今靖州吏目谁也,则摄事者瓜期久满,以代者不至,未得交割。涂公命吏趣治文书,俾靖州吏目之官。已而又谓太守曰:“此君良苦,宜少饮助之。”乃共醵金得四百两,以资其行。居数日,靖州吏目入辞,公又见之,语曰:“吾前命太守以四百金为赆,小助行色。君久历艰苦,宜益刻励,勉为好官。”其人顿首曰:“敢不奉教。然所赐四百金,实未敢受,已寄之长沙县库矣。”公问其意,曰:“一官虽瘠,终胜担荷黄土时。布衣蔬食,岂不足自给,何用多金?谨存县库,备公家一日之用。”公大嗟叹,曰:“君异时必一好官也。”于是其事遍传,三湘间称为黄土老爷,而其名转不著。余以都下所刊爵秩全函考之,靖州吏目名寿嵩,或即其人欤?方伯涂公,即今河南巡抚朗轩中丞,余同年生也。
世传明夏忠靖公治水至松江,斩一蛟,以其与蚌争珠也。后此蚌徙至宝山县海中。同治初,宝山修海塘,汪耕余观察福安预其役。一夕自县中归,夜将半矣,肩舆行塘上,见其前红光烛天,▯炽如霞,疑为失火。舆丁曰:“是名蚌献珠,乃珠光,非火光也。”导至高处观之,其光果自海中出。夫自明永乐间至今四百余年,此蚌犹在,宜其珠之光彻霄汉也。珠光宜白而赤,师古注《司马相如传》有所谓南方出火珠者,其此之谓欤?“
汪耕余观察,安徽怀宁人。其俗不奏厕,每就旷野而遗矢焉。耕余自言:一日正蹲踞草间,见有蜥蜴逐一蜈蚣过其前。已而相逐益近,其间不能以寸,蜈蚣忽止不行,曲其身如弓,蜥蜴亦止不行,久之折而回。耕余先击蜥蜴,毙之,再视蜈蚣,则已死矣,曲身如故。异之,剖而视焉,皮肉无恙,然枯干如腊矣,盖其精液已为蜥蜴所吸也。蜥蜴之食蜈蚣,不食其皮肉,而吸其精液,亦可异矣。又一日,见有蛇方食一蜥蜴,自其后足始,以次第及其身。俗传蛇口含蜥蜴头,谓之龙虎合,盖蜥蜴亦名壁虎故也,断而佩之,可辟不祥。耕余急归,挟利刃以出,俟其吞及头,猛斫之,误中蛇腰,断而为二。其后半截已死,前半截仍活,急吐出蜥蜴全身,狂窜去。视蜥蜴初无所伤,惟皮已糜烂矣。二事虽细,然非在旷野不能见也。
耕余言:人齿中实有虫。往年尝病齿,或荐皖人王姓者善捉虫,召之至。问所需,曰:“无所需,需银针一。”予之,其人持向龈腭间掏扌官,久之,得大虫二、小虫六七。大者长三四分,小者一二分,黑首而白身,皆若已死者。其人以纸封裹之,使置暖处,曰明日启视。及明日启视,则已活矣,遍体毛毵毵然,头有须,有钳,尾有长豪,腹有六足,行走甚疾。耕余以杀虫之药杂置其中,非惟不畏,且甚甘之,
译黄土老爷是满洲人,谈论他的人不说他的名字。同治十一年,他被选授为湖南靖州的吏目。他家原本贫困,独自前往湖南,不带童仆。到达后,他将部里的文书交给藩司,于是遍访各台司长官拜见。守门的人索要钱财,他不给,于是就不为他通报。过了很久没能到任,资财用度断绝,衣服行装都耗尽了,流落在集市街巷之间。替人挑担黄土,每天赚几十文钱,用来糊口。一天,因为雇主给的工钱不够数目,〇〇与他争执。方伯涂公恰好出来看见,停下轿子询问缘故,那人把情况告诉了他,自称“卑职”(“卑职”这个称呼,宋代人已经有了,见袁桷《清容集》)。涂公怀疑那人有心病,置之不理,挥手让他离开。又过了很久,更加困窘,甚至代替巡夜的人敲梆子。有个某官实际上主管夜间禁令,听到他的梆子声,却看不见人,派人叫他,他就从棚子里出来。那官怒道:“你的职责是巡夜,竟然高卧不起吗?”将要鞭打他,那人急忙呼喊:“不可以,我是官员。”某官对他的话感到诧异,转怒为笑,问:“你是什么官?”回答说:“靖州吏目。”某官大惊,但听他的口音却是北方口音,于是说:“是真的吗?”回答说:“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明天可以在官署相见。”回答说:“好。”等到第二天他没来,问他说:“我穿着短布单衣,仅仅遮到〇处,可以巡夜,不可以去见长官。”某官说:“这是我的疏忽。”把衣服借给他,那人才来,审查他的家世以及官职等级、履历,确实是靖州吏目,于是引见长沙太守。太守向方伯涂公报告,涂公〇说:“那么先前自称‘卑职’的,就是这位先生吗?”召来相见,说:“您太受苦了。”命令官吏查核名册,现在靖州吏目是谁,原来是代理事务的人任期已满,因为继任者没到,没能完成交接。涂公命令官吏催促办理文书,让靖州吏目正式上任。不久又对太守说:“这位先生太受苦了,应该稍微喝点酒助兴。”于是大家凑钱得到四百两,资助他启程。过了几天,靖州吏目入内辞行,涂公又接见他,对他说:“我之前命令太守用四百两银子作为路费,小小地助您行色。您长期经历艰苦,应该更加刻苦勉励,努力做个好官。”那人叩头说:“怎敢不听从教诲。但是所赐的四百两银子,实在不敢接受,已经寄存在长沙县库了。”涂公问他的意思,回答说:“一个官职虽然清贫,终究胜过挑担黄土的时候。粗布衣服、蔬菜饮食,难道不足以自给自足,何需用那么多钱?恭敬地存放在县库,以备官府一天之需。”涂公大加赞叹,说:“您将来必定是个好官。”于是这件事广泛传开,三湘地区称他为黄土老爷,而他的名字反而不为人知。我通过京城所刊印的《爵秩全函》考证,靖州吏目名叫寿嵩,或许就是这个人吧?方伯涂公,就是现在的河南巡抚朗轩中丞,是我的同榜进士。
世人传说明代夏忠靖公治水到松江,斩杀了一条蛟,因为它与蚌争夺珍珠。后来这只蚌迁徙到宝山县的海中。同治初年,宝山修筑海塘,汪耕余观察福安参与这项工程。一天晚上从县里回来,夜将过半,坐轿子在塘上行走,看见前面红光映天,〇炽如霞光,怀疑是失火。轿夫说:“这叫蚌献珠,是珠光,不是火光。”引导到高处观看,那光芒果然从海中发出。自从明永乐年间到现在四百多年,这只蚌还在,难怪它的珠光能透彻霄汉。珠光应该是白色的,这里却是红色的,师古注释《司马相如传》有所谓南方出产火珠的说法,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汪耕余观察,是安徽怀宁人。当地风俗不在厕所大小便,每次都去旷野排泄。耕余自己说:一天正蹲在草丛间,看见有蜥蜴追逐一只蜈蚣从他面前经过。不久追逐得更近,其间不到一寸的距离,蜈蚣忽然停止不动,弯曲身体像弓一样,蜥蜴也停止不动,过了很久折返回去。耕余先击打蜥蜴,把它打死,再看蜈蚣,已经死了,身体弯曲如故。觉得奇怪,剖开查看,皮肉完好,但干枯得像腊肉一样,大概是它的精液已经被蜥蜴吸干了。蜥蜴吃蜈蚣,不吃它的皮肉,却吸它的精液,也很奇怪了。又有一天,看见有蛇正在吃一只蜥蜴,从后脚开始,依次吃到身体。俗传蛇口含蜥蜴头,叫作龙虎合,大概蜥蜴也叫壁虎的缘故吧,折断佩戴,可以辟除不祥。耕余急忙回家,带着锋利的刀出来,等它吞到头部时,猛烈砍去,误中蛇腰,断成两截。后半截已经死了,前半截仍然活着,急忙吐出蜥蜴全身,疯狂逃窜而去。看蜥蜴起初没有受伤,只是皮已经糜烂了。这两件事虽然细微,但不是在旷野是看不见的。
耕余说:人的牙齿里确实有虫。往年曾经患牙病,有人推荐安徽人姓王的善于捉虫,召他到来。问需要什么东西,回答说:“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一根银针。”给了他,那人拿着银针在牙龈上掏挖,过了很久,得到两条大虫、六七条小虫。大的长三四分,小的一二分,黑头白身,都像已经死了一样。那人用纸包裹起来,让他放在温暖的地方,说第二天打开看。等到第二天打开看,已经活了,全身毛茸茸的,头有须,有钳,尾有长毛,腹有六足,行走很快。耕余把杀虫的药混杂放在其中,不仅不怕,而且很爱吃,
三日不予食,乃死。夫人见虫豸,辄色变。熟知辅颊间乃有此物欤?耕余又言:曩权常熟县时,行馆甚卑湿。就寝而虫入于耳,足声▯▯,如蟹爬沙;又时闻其鸣,如曰▯▯,厥声甚长。百计不能去,使刀镊之工镊而出之,则一蚁也。蚁乃得闻其鸣,亦奇。
译三天不给它食物,它就死了。夫人看见虫子,脸色就会改变。怎么知道脸颊旁边竟然有这种东西呢?耕余又说:从前我担任常熟县令时,官署非常低矮潮湿。睡觉时虫子进入耳朵,脚步声窸窣,像螃蟹在沙子上爬;又时常听到它鸣叫,声音像说窸窣,那声音非常长。用尽各种办法都不能去掉,让用刀镊的工匠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原来是一只蚂蚁。蚂蚁竟然能听到它的鸣叫,也很奇怪。
仁和乡间,有细民某甲,以发丘摸金为活。当粤寇之乱,渴葬者多,甲每夜出,操▯▯从事,必有所获而归。其乡里患之,曰:“一旦事发,必为吾曹累。”乃谓其妻曰:“若为盗妇,行且从坐,死无地矣。”妻大惧,问计于众。众曰:“吾为若除之,有间则以告。”一日甲归,醉卧,妻告于众,众执械咸集。甲惊起夺门而出,逾小水二,卒为众所得,聚薪蒸而焚之。明日拾其烬骨,买棺敛焉,妻仍斩衰哭于旁。有女未嫁而育于夫氏,闻父死乃归,以头撞其母,且哭且詈焉。夫甲之所为,诚有可死之罪,然其妻乃为众人伺间以杀其夫,其罪不尤甚乎?《相鼠》一篇,《白虎通》谓是妻谏夫而作,其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妻之于夫,分则三纲,情则<;片半>;合,岂宜闺房之内出此忿戾之言?虽古诗说,愚未敢信。
陈子愚广文言:有盗夜入巨室,登其楼,见一幼女,可十六七岁,于灯下观书。有小婢垂头而睡。盗易之,探囊发匮,恣所取。将去,顾女若无睹者,异之,戏拍其肩,女大怒而起,曰:“安得无礼,谓吾刃不利乎?尔入吾室,▯去吾箧,必有绝人之技。试献所长,或可免尔死,不然血吾刃矣。”盗闻大骇,乃曰:“请观吾技。”即向壁间摄衣而上,若有阶级者,及屋笮始却行而下。女笑曰:“技止此耳。”提其足,掷▯间,则一足折矣。女举纤趾蹋壁直上,及笮则翩然翻身以背负壁徐徐走下,谓盗曰:“视尔何如?”盗叩头乞命。女曰:“吾不杀汝。”又提而掷之墙外。余按《梁书。羊侃传》,言侃尝于兖州尧庙蹋壁直上,至五寻,横行得七迹。唐张▯《耳目记》,言柴驸马绍之弟,尝著吉莫靴上砖城,直至女墙,手无扳引,时人号为壁飞。是此等绝技,古固有之。然以弱女子能此,则奇矣。子愚凿凿言之,或当不诬。惜不知其姓氏,且亦不详其为何时何地人也。乾隆时,江南通州来一僧,两耳各穿一孔,以小玉环贯其中。往来士大夫家,咸呼为玉环和尚。善谈论,喜饮酒,初无他异,后忽失所在。众追思之,玉环无端能贯入肉中,是必异僧也。然余疑此或先裂其耳,以环纳入,再用药敷之,灭其瘢痕。如《拾遗记》所载,吴王以白獭血杂玉与琥珀屑,灭邓夫人颊上伤痕之类,僧家借此惑众耳。其后通州吕市镇又来一丐,负竹一段,手执小锯,逐段锯之,广三四分。乃以两段联贯为一,形如连环,卖与小儿为戏弄之具,至晚不知所往。众传观其竹,始共叹异,竹无裂痕,何能并合,殆真异人矣。
有富家子,所娶亦富家,装送甚盛。成婚之夕,将就良席,妇忽长叹。子问其故,妇曰:“吾初许嫁一老儒之子。老儒死,其家益贫,吾父亦死,吾母悔焉,背其盟,改适于君。虽由母命,而追念往事,不觉失声,君勿罪也。”子瞿然曰:“老儒子今安在?”曰:“闻流落市井矣。”子遽出,谓其父曰:“吾家幸富厚,何患无妇,奈何夺贫子之妻!”即访求老儒子,遇之以归,衣以己之衣,扫除别室,使成婚礼,尽以妇家所装送者畀之。居数岁,父使以太学生应乡试。子虽自幼从师读书,然日以嬉戏为事,所作诗文皆师代为之,父固不知也。及入闱,执笔苦思,终日不得一字。疲极假寐,有老翁搴帷而入,推之起,曰:“吾文已成,而卷为墨渖所污,无用矣,知子文尚未就,敬以相赠。”子大喜,录之而出,以草稿示师。师曰:“佳则佳矣,二三场必不相副,奈何?”及入第二场,仍终日无一字。薄暮内逼如厕,又遇此翁,哀之曰:“尚有以赠我乎?”翁笑曰:“诺。”出之袖中,经文五篇皆具。出以语师,师默然。至三场,又遇翁如前,师曰:“汝今必中式矣。”榜发果然。师乃告之曰:“汝所遇者鬼也,天下固无是好人;且第一场既以墨污遭摈斥,再入奚为!汝于第二场相遇,吾已知其非人,不言者恐子畏怖耳。汝不夺贫子之妻,固宜有是报,此翁必其父也。”众以为然,乃厚赠贫子。后贫子亦成
译仁和乡间,有个平民某甲,靠盗墓为生。正值粤寇作乱,匆忙埋葬死者很多,某甲每夜外出,手持工具从事盗墓,必定有所收获才回来。他的同乡对此感到忧虑,说:“一旦事情败露,一定会连累我们。”于是对某甲的妻子说:“你作为盗贼的妻子,将要连坐受刑,死无葬身之地了。”妻子非常害怕,向众人询问计策。众人说:“我们替你除掉他,有间隙就告诉你。”一天某甲回家,喝醉躺下,妻子告诉众人,众人拿着器械全都聚集过来。某甲惊醒夺门而出,跳过两条小河,最终被众人抓住,堆积柴草把他烧死。第二天收拾他的骨灰,买棺材装殓,妻子仍然穿着斩衰丧服在旁边哭泣。有个女儿未出嫁而在夫家抚养,听说父亲死了就回来,用头撞她的母亲,一边哭一边骂。某甲所做的,确实有该死的罪过,然而他的妻子却为众人伺机杀死丈夫,她的罪过不是更严重吗?《相鼠》这一篇,《白虎通》说是妻子劝谏丈夫而作,诗中说:“人如果没有礼义,为什么不快点死?”妻子对于丈夫,名分上是三纲之一,情感上如片半相合,怎么适宜在闺房之内说出这样愤怒的话?虽然是古诗的说法,我不敢相信。
陈子愚广文言:有个盗贼夜里闯入大户人家,登上楼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在灯下看书。有个小婢女低头睡觉。盗贼轻视她们,掏口袋开箱柜,随意取物。将要离开时,回头看女子好像没看见一样,觉得奇怪,戏弄地拍她的肩膀,女子大怒起身,说:“怎么如此无礼,以为我的刀不快吗?你进入我的房间,拿走我的箱子,一定有超人的技艺。试着展示你的长处,或许可以免除你的死罪,不然我的刀就要见血了。”盗贼听了非常害怕,就说:“请观看我的技艺。”随即向墙壁间提起衣服向上攀爬,好像有阶梯一样,到达屋顶才开始退着下来。女子笑着说:“技艺仅此而已。”提起他的脚,扔到〇间,就折断了一只脚。女子举起纤细的脚趾踏着墙壁直上,到达屋顶就轻盈地翻身以背贴墙慢慢走下,对盗贼说:“看看你怎么样?”盗贼磕头乞命。女子说:“我不杀你。”又提起他扔到墙外。我查阅《梁书·羊侃传》,说羊侃曾在兖州尧庙踏着墙壁直上,到五寻高,横行留下七个足迹。唐代张〇《耳目记》,说柴驸马绍的弟弟,曾穿着吉莫靴登上砖城,直到女墙,手无攀援,当时人称他为壁飞。这类绝技,古代本来就有。然而弱女子能做到这样,就奇特了。子愚言之凿凿,或许不会虚假。可惜不知道她的姓氏,也不详细知道她是何时何地的人。乾隆年间,江南通州来了一个僧人,两耳各穿一个孔,用小玉环贯穿其中。往来于士大夫家,都称他为玉环和尚。善于谈论,喜欢饮酒,起初没有其他奇异之处,后来忽然失踪。众人追思他,玉环无缘无故能穿入肉中,这一定是异僧。但我怀疑这可能是先撕裂耳朵,把环纳入,再用药物敷治,消除疤痕。如《拾遗记》所载,吴王用白獭血混合玉和琥珀屑,消除邓夫人脸颊上的伤痕之类,僧人借此迷惑众人罢了。后来通州吕市镇又来了一个乞丐,背着一段竹子,手持小锯,逐段锯开,宽三四分。然后把两段连接成一整体,形状像连环,卖给小孩作为玩耍的器具,到晚上不知去向。众人传看他的竹子,才共同感叹奇异,竹子没有裂痕,怎么能合并,大概是真正的异人了。
有个富家子弟,娶的也是富家女子,嫁妆非常丰厚。成婚当晚,将要就寝,妇人忽然长叹。子弟问其原因,妇人说:“我起初许配给一个老儒生的儿子。老儒生死了,他家更加贫困,我父亲也死了,我母亲后悔了,违背盟约,改嫁给你。虽然出于母亲命令,但追念往事,不觉失声,你不要怪罪。”子弟惊讶地说:“老儒生的儿子现在在哪里?”回答说:“听说流落市井了。”子弟立即出去,对他的父亲说:“我家幸好富裕,何必担心没有妻子,为什么要夺穷孩子的妻子!”立即访求老儒生的儿子,遇到他带回来,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打扫别的房间,让他举行婚礼,把妇家所送嫁妆全部给他。过了几年,父亲让他以太学生身份参加乡试。子弟虽然从小跟随老师读书,但每天以嬉戏为事,所作的诗文都是老师代笔,父亲本来不知道。等到进入考场,执笔苦思,整天写不出一个字。极度疲劳假寐,有个老翁掀开帷帐进入,推他起来,说:“我的文章已成,但试卷被墨汁污染,没用了,知道你的文章还没完成,恭敬地赠送给你。”子弟大喜,抄录出来,把草稿给老师看。老师说:“好是好,但第二、三场一定不相符,怎么办?”等到进入第二场,仍然整天没有一个字。傍晚内急如厕,又遇到这位老翁,哀求说:“还有赠送给我的吗?”老翁笑着说:“好。”从袖中取出,五篇经文都具备。出来告诉老师,老师沉默。到第三场,又像以前一样遇到老翁,老师说:“你现在一定考中了。”榜发果然如此。老师于是告诉他:“你遇到的是鬼,天下本来没有这样的好人;况且第一场既然因墨污被摈斥,再进入考场做什么!你在第二场遇到,我已经知道他不是人,不说只是怕你害怕罢了。你不夺穷孩子的妻子,本来应该有这种回报,这位老翁一定是他的父亲。”众人都认为对,于是厚赠穷孩子。后来穷孩子也成
杭有贫士,少时渡江至萧山,为童子师。岁暮归休,箧中有洋钱三十,皆学徒所赠遗也。至江干,有少妇坐地而哭甚哀,问之,曰:“吾夫死,为族人逼迫,将赴清流,而腹有遗妊,徘徊未忍,是以悲耳。”言未已,其族众迹至,士即同往其家,责以大义。众曰:“君言诚是,但其姑已受人聘钱,为其夫治丧,今无以偿之,势不可已。”问聘钱如干,则洋钱三十也。士即以所赍畀之,归家遂无一钱。或曰:“君有此高义,当不久落寞。”而士顾困于场屋,年五十余尚逐队入举场,所坐号舍适居最后,逼近<;广并>;厕,臭秽殊甚,士亦安之。俄有少年来,坐其邻铺,掩鼻曰:“此何可坐?”谋去之。士责之曰:“吾所坐更后于汝,汝乃谋徙他铺,如功令何?”少年惭谢,遂不徙。已而言谈颇相得。及题出,少年操笔成文甚疾速,而士咿唔良苦,少年就视之,仅数行耳,且蹇涩不成文理。士忸怩曰:“本不工文,今年老益荒废矣。”少年曰:“吾请为君成之。”染翰如飞,文无加点,即成,以授士。士大感愧,曰:“以年论,吾长于子;以文论,子吾师也。请如王孝逸白首北面矣。”榜发,两人皆中式。士诣少年谢,执弟子礼焉。少年曰:“吾与君幸有同岁之谊,敢辱大礼!”正相逊让,而少年之母自屏间窥之,使婢问:“客某年曾于江干救一妇人乎?”曰:“有之。”母遽出拜曰:“恩人,恩人!”盖少年即其遗腹子也。“
泰兴李东怀,以拳勇闻。有僧来访,请与角技,东怀惧不敌,伪曰:“李东怀吾师也,今适他出。”僧出名纸曰:“以此致意。”乃以一手掀其听事之柱,去础数寸,纳名纸其中,曰:“置此应无遗失。”即辞去。僧所寓在庆云寺,东怀瞰其亡,而往答之,出名纸语寺僧曰:“为我多谢阿师,然恐遗失。”乃唾纸背,竦身直上,以名纸黏著殿之正梁,略不呙斜。殿屋高,大梁去地几二十丈,僧归见之,不与角而去。盖一畏其骁勇,一畏其し捷也。
刘雨香,仁和之小陵村人。其地有范氏者,贾于天津,使刘主会计,晚岁南回,家于唐西,资产颇饶。及病且死,忽有一妇人衣红衣,与一男子踵门而问曰:“此刘雨香之家欤?”刘氏之人曰:“然。”二人径入,遇刘之妾于中庭,问曰:“刘雨香焉在?”妾曰:“在房。”二人入房,房中人皆见之。刘方卧床上,遽起,跪而自投曰:“所负债必无不偿。”妇人曰:“已至今日,尚及偿欤?”刘忽倒于地,家人扶之起,气已绝矣。妇人与男子皆不见,刘氏之人无识之者,莫知为谁也。然负债不偿,偿之以命,则固不待问矣。
石门有舟人某甲,舣舟水▯兼。日且暮矣,有二人来赁其舟,问所之,才数里耳。问佣值,许以钱七百。甲甚喜,即载二人以行。行里许,有一舟迎面来,其操舟者邻比某乙也,问曰:“汝焉往?”甲曰:“载此二客如某所。”乙视舟中无人焉,来桡去楫,一瞬即过,亦未暇问,然心疑之。既至家,以语甲之子。子即以小舟追及之,见其父所操果空船也,呼父问故。甲视二客皆不见,乃悟遇鬼,敞罔久之。与子俱归,未一月而甲死。
光绪辛巳春,德清乡间有妇祭其夫之墓者。祭毕,焚纸钱,火著其裙,延及其衣,不可扑灭,俄顷之间竟毙于火,佥以为异。后知其夫乃医也,死后有洋钱数百,孤子藐焉始孩。妇不能守,嫁有日矣。谋以其贿迁,而不以其孤往。祭墓告别,遂罹焚如之惨。此鬼可谓有灵矣。
唐灿如,溧阳人,贾于吾湖,遂家焉。一妻一妾,年过六十无子,望之颇切。将及七十,妾始举一男,俄以折阅耗其赀,索逋者踵于门,乃出至他所避之。妻与妾素不相能,至是以家中落,益憎其妾,谋去之。妾曰:“吾已有子矣,尚焉往?”妻竟鬻之于乡间。妾将行,泣曰:“吾此行,必不活。”已而果缢死于所鬻之家。其子在家已三岁,能言矣,一夕忽瞠目曰:“阿婆唤我去。”未几寒热大作,达旦竟死。唐闻而遄
译杭州有个贫穷的读书人,年轻时渡江到萧山,做私塾先生。年终回家休息时,箱子里有三十块银元,都是学生赠送的。到了江边,有个年轻妇人坐在地上哭得很悲伤,问他原因,她说:“我丈夫死了,被族人逼迫,将要投河自尽,但腹中怀着遗腹子,犹豫不忍,所以悲伤。”话还没说完,她的族人已追踪而至,读书人便一同到她家,用大义责备他们。众人说:“您说的确实有理,但婆婆已经收了聘礼钱,为丈夫办丧事,现在无法偿还,形势所迫不能停止。”问聘礼钱是多少,正好是三十块银元。读书人就把带来的钱给了他们,回家后就一文不剩了。有人说:“您有这种高义,应当不久就会显达。”但读书人却在科举考试中困顿,五十多岁了还跟着队伍进入考场,他所坐的考棚正好在最后,紧挨着厕所,臭气熏天,读书人也安然处之。不久有个年轻人来,坐在他的邻铺,捂着鼻子说:“这怎么坐?”打算离开。读书人责备他说:“我坐的位置比你还靠后,你却打算搬到别的铺位,那怎么符合考场规定呢?”年轻人惭愧道歉,于是没有搬走。后来两人交谈很投机。等到题目出来,年轻人挥笔成文非常快,而读书人吟哦良久很吃力,年轻人过去看,只写了几行,而且艰涩不通顺。读书人羞愧地说:“本来就不擅长写文章,今年老了更加荒废了。”年轻人说:“我请求为您完成它。”挥笔如飞,文章不加修改,立刻写成,交给读书人。读书人非常感激惭愧,说:“论年龄,我比您大;论文章,您是我的老师。请让我像王孝逸那样白发苍苍地向您行弟子礼吧。”发榜时,两人都考中了。读书人去感谢年轻人,执弟子礼。年轻人说:“我与您有幸有同年之谊,怎敢承受大礼!”正互相谦让,而年轻人的母亲从屏风后窥视,派婢女问:“客人某年曾在江边救过一个妇人吗?”回答说:“有这回事。”母亲立刻出来拜谢说:“恩人,恩人!”原来年轻人就是那个遗腹子。
泰兴的李东怀,以拳勇闻名。有个僧人来拜访,请求与他比试技艺,李东怀怕敌不过,假装说:“李东怀是我的老师,现在恰好外出。”僧人拿出名片说:“以此致意。”于是用一只手掀开他厅堂的柱子,离开基石几寸,把名片塞进去,说:“放在这里应该没有遗失。”随即告辞离去。僧人住在庆云寺,李东怀趁他不在,前去回礼,拿出名片对寺僧说:“替我多谢阿师,但恐怕遗失。”于是吐唾沫在名片背面,纵身直上,把名片粘在殿的正梁上,一点也不歪斜。殿屋很高,大梁离地将近二十丈,僧人回来看到,不敢与他比试就离开了。大概一个畏惧他的骁勇,一个畏惧他的敏捷。
刘雨香,是仁和的小陵村人。那里有个范氏,在天津经商,让刘雨香主管会计,晚年南归,家在唐西,资产很丰富。等到病重将死时,忽然有个穿红衣的妇人,和一个男子敲门问:“这是刘雨香的家吗?”刘家的人说:“是。”两人径直进入,在中庭遇到刘雨香的妾,问:“刘雨香在哪里?”妾说:“在房里。”两人进入房间,房里的人都看见了。刘雨香正躺在床上,立刻起来,跪下自投说:“所欠的债一定无不偿还。”妇人说:“已经到了今天,还来得及偿还吗?”刘雨香忽然倒在地上,家人扶他起来,气已绝了。妇人和男子都不见了,刘家的人不认识他们,不知道是谁。但欠债不还,用命来偿还,那本来就不必问了。
石门有个船夫某甲,把船停在水〇兼。天色将晚,有两人来租他的船,问去哪里,才几里路。问船资,答应给七百钱。某甲很高兴,就载着两人前行。走了约一里,有一艘船迎面而来,那操船的是邻居某乙,问:“你去哪里?”某甲说:“载这两位客人去某处。”某乙看船中没有人,划桨离去,一瞬就过去了,也没来得及问,但心里怀疑。回到家,把话告诉某甲的儿子。儿子立刻用小船追上去,看见他父亲所操的果然是空船,呼叫父亲问原因。某甲看两位客人都不见了,才明白遇到了鬼,怅惘了很久。与儿子一起回来,不到一个月某甲就死了。
光绪辛巳年春天,德清乡间有个妇人祭祀她丈夫的墓。祭祀完毕,烧纸钱,火着了她的裙子,蔓延到衣服,无法扑灭,顷刻之间竟死于火中,大家都认为奇异。后来知道她的丈夫是医生,死后有几百块银元,孤儿年幼刚开始孩提。妇人不能守节,嫁期已定。谋划用贿赂迁移,而不带孤儿去。祭墓告别,于是遭受焚死的惨祸。这鬼可以说有灵了。
唐灿如,溧阳人,在我们湖州经商,于是安家在那里。一妻一妾,年过六十没有儿子,盼望得很迫切。快到七十岁时,妾才生了一个男孩,不久因亏损耗尽了资财,讨债的人接踵而至,于是出去到别处躲避。妻子和妾向来不和,至此因为家中败落,更加憎恨妾,谋划除掉她。妾说:“我已经有儿子了,还能去哪里?”妻子竟把她卖到乡间。妾将走,哭着说:“我这一去,必不能活。”不久果然在被卖之家上吊死了。她的儿子在家已三岁,能说话了,一夕忽然瞪着眼说:“阿婆叫我去。”不久寒热大作,到天亮竟死了。唐灿如听说后急忙
●卷十四无锡县荡口镇民,生得一雁,将杀而烹之。有书生见而悯焉,买以归,畜之以为玩。惧其逸去,以线联其两翮,使不能飞。雁杂处鸡鹜间,亦颇驯扰,惟闻长空雁唳,辄昂首而鸣。一日有群雁过其上,此雁大鸣,忽有一雁自空而下,集于屋檐。两雁相顾,引吭奋翮,若相识者,一欲招之下,一欲引之上。书生悟此两雁必旧偶也,乃断其线使飞,而此雁垂翅既久,不能奋飞,屡飞屡堕,竟不得去。屋檐之雁守之终日,忽自屋飞下,相对哀鸣。越日视之,则俱毙矣。书生感其义,合而瘗之,名曰雁冢。嗟乎!禽鸟之微,犹不忘其偶若此,使人弥增伉俪之重。
扬州城外,有农家畜一牛,颇肥▯盾,使之耕,亦甚得力。一日牧者击之于树,牛方卧,忽有一马不知所自来,亦至树下,与牛对卧。见者初不以为异。马忽嗅牛之鼻,牛即跃起,自断其纟豸,以角触马,马亦起而▯是牛。于是牧者大呼,村民咸集。而其斗益力,不可解,斗且行,将入于城。守者惧,阖其门,乃却走。又一二里,至角里庄,时随而观者甚众,然莫能为力。其斗已及两时之久,马倒牛亦倒,则皆力竭而毙矣。审视之,马洞胸破腹,一目堕于地;牛两肋俱断,腹破而肠出,并僵卧血中。殆佛家所谓夙冤者欤?嗟乎!一种业根,虽俱堕畜生道中犹不相舍,亦可畏矣。
江西省城鼓楼前,一大宅久为狐据,无敢居者。其西为某氏宅,则无他也。有何姓者,僦其屋以居。一日,使婢至后院收所曝之衣,久之不至,迹之杳然。而其地无门户通他处,且垣墉高峻,非可窬越,大异之。访求数日,竟不可得。有佣媪来告曰:“顷闻邻宅有笑语声,此屋久无人居,是可异也。”何及集家人往视。启其门,则蓬蒿没人,蛸▯萧在户,经堂历奥,大索无获,废然将反。或曰此行也,得罪于仙人矣,宜以来意祝告之,何乃焚香默祷而还。及夜,婢忽自后院出。问连日何在,曰:“在邻宅。”问:“众人入内搜索,汝匿何所?”曰:“众人来时,我悉见之,而口不能言,足不能动,但怪众人何不见我耳。”问:“汝在彼数日,何所见?”曰:“其人甚众,有小女子,众皆呼为姑子,其姣无双,最与我狎,食我珍羞,衣我文绮。其家陈设华美,罗屏绣幕,屋不呈材。每夜众女列坐度曲,以丝竹和之。或使我歌,则姑子辄代谢不能焉。我欲求归,则姑子怒骂曰:”婢子,此间不乐欤?尚何归!‘“”然则今日何以得归?“曰:”此亦姑子之意,谓其家以礼相求,不可不使归也。“问来去何涂之从,婢皆不能言,惟觉此身飘飘然,若有提之而去,挈之而来者。何惧狐为祟,次日复盛设牲醴往谢之。后亦无他异。
湖北徐氏女,嫁为邵氏妇。年过三十而孀,抚孤子至于成立。而其姑病,徐愿朝四大名山为姑延寿。四大名山者,盖世俗所传如峨嵋、五台之类,皆古佛道场也。及姑死,既免丧,乃挈其子乘一马以行,岁月既久,经历颇远。咸丰季年至于▯南,止大理府宾川州之鸡足山。相传是山为释迦大弟子迦叶示寂之所,旧有铜佛寺,▯廊碧殿,颇极庄严,至是久圮矣。徐慨然议修复之,乃卜吉日,庀材鸠工,为经始之计。或尼之曰:“尔愿则宏矣,方今盗贼磐牙,人民雕<;支力>;,事必无成,不如已也。”徐曰:“不然,天下事有志竟成,吾姑为之,不忧无助。”已而远近闻其事,果有施舍者。或以钱,或以粟,徐悉以供土木之费,己无私焉。恶衣菲食,益自刻苦,人皆敬信之。其所乘之马,听其游行山谷,逐水草之便,无牧之者。而徐偶有所往,则马辄自至,莫知其所以然也。其时大军云集,糗粮桢干,所在饶衍。诸将士或至寺中,徐必为洁治蔬食,将士皆喜,各有所施。一二年,集资巨万,于是大兴工作,木工石工日百余人。妇躬给烹炊,执都养之役,未及一年而底于成,僧俗瞻礼,无不赞叹。时马星五观察驷良驻兵其地,实亲见之,年未五十,修眉纤趾,不失大家
译卷十四无锡县荡口镇有个百姓,生了一只雁,准备杀了煮食。有个书生看见后怜悯它,买下来带回家,养着当作玩物。怕它飞走,用线连着它的两只翅膀,使它不能飞。雁混杂在鸡鸭中间,也很驯服,只是听到长空雁叫,就抬起头鸣叫。有一天一群雁从它上空飞过,这只雁大声鸣叫,忽然有一只雁从空中落下,停在屋檐上。两只雁互相看着,伸长脖子展开翅膀,像是相识的样子,一只想招引它下来,一只想引领它上去。书生领悟这两只雁一定是旧日伴侣,于是剪断线让它飞,但这只雁垂着翅膀太久,不能奋力飞起,屡次飞起屡次坠落,终究不能离去。屋檐上的雁守着它一整天,忽然从屋顶飞下,相对哀鸣。第二天看它们,都已经死了。书生被它们的义气感动,合葬了它们,命名为雁冢。唉!禽鸟微小,尚且不忘伴侣如此,使人更加增加对夫妻情分的重视。
扬州城外,有个农家养了一头牛,很肥壮,让它耕田,也很得力。有一天牧人把它拴在树上,牛正卧着,忽然有一匹马不知从哪里来,也来到树下,和牛相对卧着。看见的人起初不以为奇异。马忽然嗅牛的鼻子,牛就跳起来,自己挣断绳索,用角撞马,马也起来咬牛。于是牧人大声呼喊,村民都聚集过来。但它们斗得更厉害,不能分开,边斗边走,将要进入城中。守城的人害怕,关上门,它们才退走。又走了一二里,到了角里庄,当时跟着观看的人很多,但没有人能出力。它们斗已经两个时辰之久,马倒了牛也倒了,都是力竭而死。仔细查看,马胸腹破裂,一只眼睛掉在地上;牛两肋都断了,腹破肠出,一起僵卧在血泊中。大概是佛家所说的宿怨吧?唉!一种业根,虽然都堕入畜生道中尚且不相舍弃,也可怕了。
江西省城鼓楼前,有一大宅久被狐狸占据,没人敢住。它的西边是某家的宅子,则没有别的。有个姓何的人,租了这屋居住。有一天,让婢女到后院收晒的衣服,很久不到,寻找踪迹杳无。而那地方没有门户通到别处,而且墙垣高峻,不能翻越,大为奇异。访求几天,竟然找不到。有个佣妇来告诉说:“刚才听见邻宅有笑语声,这屋久无人住,这是可异的。”何某就召集家人前往查看。打开门,则蓬蒿没人,蜘蛛网在门,经过厅堂深入内室,大搜索没有收获,失望地准备返回。有人说这次出行,得罪仙人了,应该把来意祝告他们,何某就焚香默祷而还。到了夜里,婢女忽然从后院出来。问这几天在哪里,说:“在邻宅。”问:“众人进入里面搜索,你藏在哪里?”说:“众人来时,我全看见了,但口不能言,脚不能动,只奇怪众人为什么看不见我。”问:“你在那里几天,看见什么?”说:“人很多,有个小女子,众人都叫她姑子,她美貌无双,最和我亲近,给我吃珍馐,给我穿锦绣。他们家陈设华美,罗屏绣幕,房屋不露木材。每晚众女列坐唱曲,用丝竹伴奏。有时让我唱歌,姑子就推辞说不能。我想请求回去,姑子就怒骂说:‘婢女,这里不快乐吗?还回哪里去!’”问:“那么今天为什么能回来?”说:“这也是姑子的意思,说他们家以礼相求,不能不让我回去。”问来去走什么路,婢女都不能说,只觉得这身体飘飘然,像有人提着而去,提着而来。何某害怕狐狸作祟,第二天又盛设牲醴前往谢罪。后来也没有别的怪异。
湖北徐氏女,嫁为邵氏妇。年过三十守寡,抚养孤子直到成人。而她婆婆生病,徐氏愿意朝拜四大名山为婆婆延寿。四大名山,大概是世俗所传的如峨嵋、五台之类,都是古佛道场。等到婆婆死,既除丧,就带着儿子乘一匹马出行,岁月已久,经历颇远。咸丰末年到了云南,停在大理府宾川州的鸡足山。相传这山是释迦大弟子迦叶示寂的地方,旧有铜佛寺,长廊碧殿,很庄严,到这里久已倒塌了。徐氏慨然商议修复它,于是选择吉日,准备材料召集工匠,做开始的计划。有人阻止她说:“你的愿望很大了,方今盗贼盘踞,人民凋敝,事情必定无成,不如停止。”徐氏说:“不是这样,天下事有志竟成,我婆婆为了它,不担心没有援助。”不久远近听说这件事,果然有施舍的。有的给钱,有的给粮食,徐氏全用来供给土木的费用,自己没有私心。穿坏衣吃粗食,更加刻苦,人都敬信她。她所乘的马,听它游行山谷,逐水草的便利,没有牧养的人。而徐氏偶尔有所往,马就自己到,不知道它的原因。那时大军云集,粮食物资,所在丰富。诸将士有时到寺中,徐氏一定为他们洁净地准备蔬食,将士都喜欢,各有所施。一二年,集资巨万,于是大兴工作,木工石工每天百余人。徐氏亲自供给烹炊,做管理饮食的差役,不到一年而完成,僧俗瞻仰礼拜,无不赞叹。当时马星五观察驷良驻兵那里,亲眼看见,年未五十,修眉纤趾,不失大家风范。
风范。其子年二十余耳。工既毕,妇请于有司,求给路引至西藏礼佛。留之不可,仍挈其子骑马而去。后有人自藏中还,言曾遇此妇于涂云。
译风范。他的儿子年仅二十多岁罢了。工程完工后,妇人向官府请求,希望能发给路引前往西藏礼佛。官府不允她留下,她于是带着儿子骑马离去。后来有人从西藏回来,说曾在路上遇见这位妇人。
湖北兴国州有杨叟者,乡里之多田翁也。偶骑马自城中归,一童子从,经行阡陌间,弥望皆其田也,意颇自得。顾视童子曰:“汝视我田多否?”童曰:“多则多矣,翁不闻俗语乎?‘一场人命三场火,三年之后不属我。’”叟大怒,骂曰:“畜产!”遽下骑,蹴以足,童厥然而倒,视之死矣。童子之父母执以兴讼,耗其家赀十之六七,仅乃得免。后又三遇火灾,荡然无立锥地。叟死,其子妇佣于樊氏。余大儿妇樊闻其所说如此。孔子曰:“满则覆”,信夫!
大儿妇樊言:有农家曝谷于场,一媪守之,其孙从焉。有鸦向之而鸣,媪曰:“鸦鸣不祥,与汝归乎?”乃归,未及其门,遇娶新妇者彩舆前行,一少年衣裳<;黹▯>;々,而尾其后。乡间俗例,凡嫁女必使其兄若弟送之,谓之送亲阿舅。富者则以舆马,贫者徒步而已,故有俗语曰“阿舅阿舅,轿后走狗”。其孙见此少年,即戏诵此二语。少年怒,举肱一挥,其孙仆地,触石裂脑,逾时而毙。媪家执此少年讼之官,实系误杀,不能拟抵,而其孙竟以非命死。《禽经》云白ㄕ乌不祥,其信然乎?然使闻之而不归,则不与娶新妇者相值,即不致以戏言见杀。避祸而适以得祸,天下事往往有类此者。
汉口镇民陈某,启肆卖干肉。有黄犬入其肆觅食,陈适割肉,随手以刀斫之,中要害立死,曳而弃之沟。数年后,陈见一老翁坐其门外,疑来买肉,问所需。翁曰:“吾非买肉,来寻汝耳。”问寻我何为:“汝弃我沟中三年矣,今幸得出,能忘汝乎?”言已即不见。陈问肆中之人,则皆未见有此翁,但见一狗向陈▯崖▯崖耳。陈还入内,俄身热头痛,昏不知人。忽大言曰:“我江宁城外黄土坡人,姓周。因生前有罪,死后罚为狗,为汝所杀,弃我沟中,困不得出。今因人浚沟,我乃得出。诉于冥王,王谓汝误杀我,例不抵偿。我再三陈说冤苦,冥王恻然,命二役与我偕来,不索汝命,但须将此事广为传播,俾人知物命不可任意戕害。则以我一命,保全多命,我可销除宿孽,再得人身。汝非惟免罪,且可得福。”妻子惶惧,请俟陈病愈,从其所言,陈病旋愈。有人从汉口来,亲闻陈说如此也。江都黄辉山畜一犬,甚爱之,禁不使出户。犬固牝也,方春求牡之时,郁不得逞,遂▯。黄之子方食,而犬至,不知其已病也。投以食,不食,遽前啮黄子之手,家人奔救,乃去。视所啮处,流血如墨,叫号月余,竟莫能救而死。是亦畜犬者所不可不知也。
天津任家胡同有沈姓者,年七十余矣,长芦盐运司之吏也。家赀颇饶,所居屋亦华美,庭有古树一株,百年外物也。沈欲于庭中筑一墙,以界内外,而树适当其处,谋伐之。夜梦古衣冠人,自言为树神,戒勿伐。沈以为妖梦,不之信,竟纵寻斧焉。有赤汁流出如血,家人咸惧,或劝阻之,而沈意不可回。既伐树,甫五日,而火作,不知其所自起。其夜天无微风,而火势猛烈,竟不可救。沈从梦中惊觉,夺门而出。又念有文书在卧室中,复入取之,遂逮乎火而死。死者凡四人,不延及他屋。明日人往视之,见其大门无恙,四面墙垣初不倾颓,而其中悉成瓦砾场,亦可异也。
彭雪琴侍郎微时曾馆于麻总兵家。麻乃广东人,实回纥人之编置内地者也。其母年八十外,忽得奇疾,疾作时辄失所在,家人遍索之不得,往往得之屋上。或数岁一发,或一岁数发,侍郎馆其家时,尝亲见之。其母高坐屋山,笑语诸人曰:“来来,此间甚乐!”家人百计招之,不肯下,其子梯而上,始从之下。然其下也,必其子扶掖之,ΝΜ而行,屋瓦皆碎,不知其何以上也。既下而问之,亦不能自言矣。其母年至九十五六乃终,亦无他异。
陈东之孝廉潮,泰兴人。萧山汤文端公视学江苏时,取入县学。道光十一年应顺天乡试,中式举人。先后客京师十年,精于小学、韵学、算学,同时魏默深、包慎伯诸君皆推重之。以乙未岁卒于京师,年止三十有四
译湖北兴国州有一位姓杨的老人,是乡里拥有田地最多的人。他偶然骑马从城里回家,有一个童子跟随,走在田间小路上,放眼望去都是他的田地,心里颇为得意。他回头看着童子说:“你看我的田地多不多?”童子说:“多倒是多,您没听过俗语吗?‘一场人命三场火,三年之后不属我。’”老人勃然大怒,骂道:“畜生!”随即跳下马,用脚踢他,童子昏厥倒地,一看已经死了。童子的父母抓住老人兴师动众打官司,耗尽了老人家产的十分之六七,才勉强得以脱罪。后来他又遭遇三次火灾,家产荡然无存,连插锥之地都没有了。老人死后,他的儿媳妇在樊家做佣人。我大儿子的妻子樊氏听说了这些情况。孔子说:“满了就会倾覆”,确实如此啊!
大儿媳樊氏说:有个农家在晒谷场上晒谷子,一位老妇人看守着,她的孙子跟随着。有一只乌鸦朝着他们叫,老妇人说:“乌鸦叫不吉利,跟你回去吗?”于是回家,还没到家门口,遇到娶新媳妇的人彩轿在前面走,一个少年衣着华丽,跟在后面。乡间的习俗,凡是嫁女儿一定要让她的哥哥或弟弟送亲,称为送亲阿舅。富有的人就用轿马,贫穷的人就徒步,所以有俗语说“阿舅阿舅,轿后走狗”。她的孙子看到这个少年,就开玩笑地背诵这两句话。少年发怒,举起胳膊一挥,她的孙子扑倒在地,撞在石头上脑裂,过了一会儿就死了。老妇人家抓住这个少年告到官府,实际上是误杀,不能判死刑,但她的孙子终究因非正常原因而死。《禽经》说白嘴乌鸦不吉利,难道是真的吗?然而如果听了乌鸦叫而不回家,就不会遇到娶新媳妇的人,也就不会因为戏言而被杀。躲避灾祸却恰好招来灾祸,天下的事往往像这样。
汉口的市民陈某,开店卖干肉。有一只黄狗进入他的店里找食物,陈某正好在割肉,顺手用刀砍它,击中要害立刻死了,拖着扔进沟里。几年后,陈某看见一个老翁坐在他店门外,怀疑是来买肉的,问需要什么。老翁说:“我不是来买肉,是来找你的。”问找我做什么:“你把我扔在沟里三年了,现在幸好能出来,能忘记你吗?”说完就不见了。陈某问店里的人,都说没看见有这个老翁,只看见一只狗对着陈某汪汪叫。陈某回到里面,不久身体发热头痛,昏迷不省人事。忽然大声说:“我是江宁城外黄土坡人,姓周。因为生前有罪,死后被罚做狗,被你杀死,扔在沟里,困住出不来。现在因为有人疏通沟渠,我才能出来。向冥王申诉,冥王说你误杀我,按例不抵命。我反复陈述冤屈痛苦,冥王同情,派两个差役和我一起来,不索你的命,但必须将这件事广为传播,使人知道物命不可任意杀害。那么用我的一条命,保全多条命,我可以消除宿孽,再得人身。你不仅免罪,而且可以得福。”妻子儿女惶恐害怕,请求等陈某病好后,按照他说的做,陈某的病很快就好了。有人从汉口来,亲耳听到陈某这样说。江都黄辉山养了一只狗,很喜爱它,禁止它出户。狗本来就是母的,正值春天求偶的时候,郁闷不得发泄,于是发疯。黄辉山的儿子正在吃饭,狗来了,不知道它已经病了。给它食物,不吃,突然上前咬黄辉山儿子的手,家人奔来救援,才离开。看被咬的地方,流血如墨,叫号一个多月,终究没能救活而死。这也是养狗的人所不可不知的。
天津任家胡同有个姓沈的人,七十多岁了,是长芦盐运司的官吏。家产颇为丰厚,住的屋子也很华美,庭院里有一棵古树,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沈想在庭院中筑一堵墙,以界定内外,而树正好在那个位置,谋划砍掉它。夜里梦见一个穿古衣冠的人,自称是树神,告诫不要砍。沈认为是妖梦,不相信,竟然挥动斧头砍树。有红色的汁液流出像血,家人都害怕,有人劝阻他,但沈心意不可挽回。砍了树后,刚过五天,就发生火灾,不知道从哪里起的火。那天夜里天空没有微风,但火势猛烈,竟然不可救。沈从梦中惊醒,夺门而出。又想到有文书在卧室中,又进去取,于是被火烧死。死者共四人,没有蔓延到其他屋子。第二天人们去看,看见他的大门完好无损,四面墙垣起初没有倒塌,而其中全部成了瓦砾场,也很奇怪。
彭雪琴侍郎微贱时曾在麻总兵家做塾师。麻是广东人,实际上是回纥人编入内地的。他的母亲八十多岁,忽然得了奇怪的病,发病时往往失踪,家人到处寻找找不到,往往在屋顶上找到她。有时几年发作一次,有时一年发作几次,侍郎在他家做塾师时,曾经亲眼见过。他的母亲高坐在屋脊上,笑着对众人说:“来来,这里很快乐!”家人用各种办法招她,不肯下来,她的儿子爬梯子上去,才跟着下来。但下来的时候,一定要她的儿子搀扶着,艰难地行走,屋瓦都碎了,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下来后问她,也不能自己说明了。他的母亲活到九十五六岁才去世,也没有其他异常。
陈东之孝廉潮,泰兴人。萧山汤文端公巡视江苏学政时,录取他进入县学。道光十一年参加顺天乡试,考中举人。先后在京城客居十年,精通小学、韵学、算学,同时的魏默深、包慎伯诸位都推崇重视他。在乙未年死于京城,年仅三十四岁。
。卒之前一日,文端往视之。时已薄暮,见有二小儿,一衣红,一衣绿,入其所居室,遂不见。文端出语人曰:“此子必不起矣。”其家西邻有秦叟者,每日鸡鸣必起,无间寒暑。当孝廉之将生也,秦叟蚤起,见有火球大如碗,坠于陈氏之竹园,次日孝廉生。至是,又见有火球自竹园出而北去,隐隐有声。及凶问至。则秦叟见火球之日,即李廉死之前二日也。其子子愚广文谓为余述如此。
译在去世的前一天,文端前往探望他。当时天色已近黄昏,看见有两个小孩,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绿衣,进入他居住的房间,随后就不见了。文端出来后对人说:“这孩子必定救不活了。”他家西邻有一位姓秦的老翁,每天鸡叫时必定起床,无论严寒酷暑都不间断。当孝廉将要出生时,秦老翁早起,看见有一个像碗一样大的火球,坠落在陈家的竹园里,第二天孝廉就出生了。到了这时,又看见有一个火球从竹园出来向北飞去,隐隐约约地有声响。等到死讯传来,才知道秦老翁看见火球的那天,正是李廉去世的前两天。他的儿子子愚(担任过广文一职)向我叙述了这些情况。
子愚广文又言:其长子绳祖,弱冠未娶,以同治五年失足水死。所聘为同县朱氏女,闻讣绝食而死。广文适居母忧,未遑迎其丧,朱氏厝之于先茔之侧。已而广文具舟往迎之。舟泊河干,距其茔可二三百步。广文先设祭于柩前,并为文焚之,告以迎归合葬。旋风倏起,吹其灰直入舟中,见者无不惊异。逾二年,其次子光祖举一子,即以为之后。子生之前一日,广文妻梦一少女向之而笑,不发一言。及觉,而面貌衣裙了了在目,但不识耳。偶言于朱氏,则朱女之貌一如所梦,其衣裙亦与临终时所著悉合也。
王子闲者,江西藩司署中老宾客也。自中年后即多病,夜不能睡,昼不能食,每日晨起必饮药一大碗。凡补益之品,无一不具,饮此则治事如常人,一日勿药,即病不能兴矣。有熊君谓之曰:“人生寝食为最要之事;不寝不食,全恃药力扶持,而能长生久视者,未之闻也。今授子一法,每日不论早晚,但得闲暇,则闭目静坐,收束此心,使一念不起。如是或四五次,或一二次,每一次以尽一炷香为度。行之既久,必有效验。”王从其说。一月后偶子夜分如法静坐,忽不自知,竟得一[B14L]安睡([B14L],呼骨切,音如忽,见《广韵》十一没,云睡一觉也)。寤而觉有饥意,时在人定之后,无所得食。探小▯中,略有饼饵之属,即取食之。食已复睡,至明日日加辰始觉。觉则大饥,亟索汤饼,食之尽数器。食饱扪腹,语其人曰:“寝食之乐,一至于斯。久矣,余之不知此乐也!”许星台廉访时官江西,亲见其人,及来江苏,为余言之。廉访亦力行此法,自言:“从前为太守、为观察时,公事无多,日必静坐数次。今官廉访,则不能矣,然亦必以尽一炷香为度,无一日间断。虽或宾朋高会,声伎杂陈,稍一佥▯摄,即如不闻不见者然。”余叹曰:“香山诗云:”学调气后衰中健,不动心来闹处闲。‘君之谓矣。“廉访因余有肝胃之疾,力劝行此。余旧有枕上三字诀,刻《俞楼杂纂》中,亦非不明此理者。而心形交役,未能坐忘,正如东坡先生作《龙虎铅汞说》寄子由,而自知易流之性,不能终蹈此言也。因记王子闲事拉杂书此,殊自愧矣。
苏州临顿路民某甲,以织▯为业。有某乙,从之学艺,三年矣。甲爱其勤谨,欲以女妻之,谋之妻,亦以为可。妻私问之女,女意不欲,乃寝前议,乙心憾焉。光绪辛巳岁立夏之日,例停工作,甲夫妇并他出,独女在室中。乙挟利刃入室,谓女曰:“汝父母皆欲以汝妻我。汝顾不欲,何也?今日我事刂刃汝腹中矣。”即以刃连击之,伤乳及胁。乙知女且死,引刃自断其喉,立毙。女逾日始绝。是殆有宿冤者与?
大庾戴可亭相国罢相家居,喜与门下诸客讲修炼之术。萧山汤文端公未第时,馆其家,亦预焉。一夕相国招诸客坐暗室中,不设灯烛,皆闭目静坐。坐至夜分,相国头上忽发大光明,其大如盘,其明如镜,视其中隐隐若有物者,但不可辨耳。文端亦然。其余诸客各有光,而小仅如豆,且摇曳不定。次日,相国语诸客曰:“吾侪根柢厚薄,功候浅深,俱见于此。”相国年至九十六而终。许信臣前辈视学江西,犹及见之,时年已九十外,不甚有言,而见人辄笑,终日无戚容。信臣前辈曰:“此老视天下之人,天下之事,天下之物,无一不可喜者。”其所养真不可及也。
萧山汤文端公官京师时,居东单牌楼。其屋相传为乾隆时大学士和坤旧第,素称凶宅。及文端居之,了无怪异,惟后有屋七间,颇宏厂,不居人。屋中藏庋书籍,庭下杂莳花本,最西一室为奉佛之所。文端每日晨起,必至此室礼佛,从者皆止于庭不入。文端至户外,辄见一叟先在室中膜拜,拜已不见,文端乃入拜,日以为常。心知其为狐也,以其不为人害,亦姑听之。及文端薨逝之年,此叟遂出至听事。客至,见其苍颜皓首,倚隐囊而坐,疑为文端也,将趋问起居,倏已灭迹,乃共骇异。文端薨,妖异大作
译子愚广文又说:他的长子绳祖,二十岁还未娶妻,在同治五年失足落水而死。他已聘定的未婚妻是同县的朱家女子,听到死讯后绝食而死。当时广文正为母亲守孝,来不及迎接灵柩,朱家便将灵柩暂厝在祖坟旁边。不久,广文备了船前去迎接。船停在河边,距离祖坟大约二三百步。广文先在灵柩前设祭,并写了祭文焚烧,告知将迎回合葬。忽然刮起旋风,把纸灰吹进船中,看见的人无不惊异。过了两年,他的次子光祖生了一个儿子,就把这个孩子过继给绳祖做后代。孩子出生前一天,广文的妻子梦见一个少女对她笑,没有说一句话。醒来后,那少女的面容和衣裙清清楚楚在眼前,只是不认识是谁。偶然对朱家提起,发现朱家女子的容貌与梦中完全一样,她穿的衣裙也与临终时所穿的完全相符。
王子闲,是江西藩司衙门里的老宾客。从中年以后就多病,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每天早晨起来一定要喝一大碗药。凡是补益的药物,没有一样不具备,喝了这药就能像常人一样处理事务,一天不吃药,就病得起不来了。有个熊君对他说:“人生睡眠和饮食是最要紧的事;不睡不吃,全靠药力支撑,而能长寿的,我没听说过。现在教你一个方法,每天不论早晚,只要有空闲,就闭目静坐,收敛心神,使一个念头也不起。这样每天做四五次,或者一两次,每次以烧完一炷香为限度。坚持久了,一定会有成效。”王子闲听从了他的话。一个月后,偶然在半夜时分按法静坐,忽然不知不觉,竟然得到了一次安睡([B14L],音如忽,见《广韵》十一没,意思是睡一觉)。醒来后觉得饿了,当时已是深夜,没有什么吃的。摸索小柜子里,稍微有些饼饵之类的食物,就拿来吃了。吃完又睡,直到第二天早晨辰时(七点到九点)才醒来。醒来后非常饿,急忙要汤饼,吃了好几碗。吃饱后摸着肚子,对身边的人说:“睡眠和饮食的快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很久不知道这种快乐了!”许星台廉访当时在江西做官,亲眼见过这个人,后来来到江苏,对我说了这件事。廉访也努力实行这个方法,自己说:“从前做太守、做观察时,公事不多,每天一定要静坐几次。现在做廉访,就不能这样了,但也一定要以烧完一炷香为限度,没有一天间断。即使有时宾客高会,歌舞杂陈,稍微收敛心神,就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我感叹说:“香山诗说:‘学调气后衰中健,不动心来闹处闲。’说的就是您啊。”廉访因为我患有肝胃疾病,极力劝我行此法。我旧时有枕上三字诀,刻在《俞楼杂纂》中,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但身心互相役使,未能达到坐忘的境界,正如东坡先生写《龙虎铅汞说》寄给子由,而自己知道容易流于世俗的本性,不能最终践行这些话。因此记下王子闲的事杂乱地写在这里,实在感到惭愧。
苏州临顿路有个平民某甲,以织布为业。有个某乙,跟他学手艺,已经三年了。某甲喜欢他的勤奋谨慎,想把女儿嫁给他,跟妻子商量,妻子也认为可以。妻子私下问女儿,女儿心里不愿意,于是搁置了之前的提议,某乙心里怨恨。光绪辛巳年立夏那天,按规定停止工作,某甲夫妇都出去了,只有女儿在房间里。某乙带着利刃进入房间,对女儿说:“你父母都想把你嫁给我。你却不愿意,为什么呢?今天我要用刀刺进你的肚子里。”就用刀连刺,伤了乳房和肋骨。某乙知道女儿快要死了,引刀割断自己的喉咙,立刻死了。女儿过了一天多才断气。这大概是有宿怨吧?
大庾戴可亭相国罢相后在家居住,喜欢跟门下的宾客讲修炼之术。萧山汤文端公没考中进士时,在他家教书,也参与了。一天晚上,相国召宾客坐在暗室里,不点灯烛,都闭目静坐。坐到半夜,相国头上忽然发出大光明,大如盘子,明如镜子,看里面隐隐约约好像有东西,只是分辨不清。文端公也是这样。其余的宾客各有光,但小得像豆子,而且摇曳不定。第二天,相国对宾客说:“我们根基的厚薄,功夫的深浅,都表现在这里。”相国活到九十六岁才去世。许信臣前辈在江西任学政时,还见过他,当时他已经九十多岁了,不太说话,但见人总是笑,整天没有忧愁的样子。信臣前辈说:“这位老人看天下的人,天下的事,天下的物,没有一样不可喜的。”他的修养真不可及啊。
萧山汤文端公在京城做官时,住在东单牌楼。他的房子相传是乾隆时大学士和珅的旧宅,一向被称为凶宅。等到文端公住进去,毫无怪异,只有后面有七间屋子,很宽敞,没人住。屋里收藏书籍,庭院里种着各种花草,最西边的一间是供奉佛像的地方。文端公每天早晨起来,一定到这间屋子礼佛,随从都停在庭院里不进去。文端公到门外,总看见一个老头先在屋里膜拜,拜完就不见了,文端公才进去拜,每天如此。心里知道他是狐狸,因为他不害人,也就姑且听之。等到文端公去世那年,这个老头就出来到了客厅。客人来了,见他苍老的容颜,满头白发,靠在隐囊上坐着,怀疑是文端公,准备上前问安,忽然就消失了踪迹,于是大家都惊骇诧异。文端公去世后,妖异大作。
,棹椅之类无故自动。或数人方共啜茗。茗碗忽飞至他处。汤氏恶之,不复居此屋。余闻之文端之孙伯述司马云。
译棹椅之类的家具无缘无故自行移动。有时几个人正一起喝茶,茶碗忽然飞到别处。汤氏厌恶这种情况,不再居住在这间屋子里。我从文端公的孙子伯述司马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萧山县东门外有土地庙,其地盖近海矣。庙后有大池,方一里。同治辛未夏,大雷雨,有一黑龙降于池,其身大于连抱之树,其屋在池中,而其首犹在天半,云气护之,不可见,不知其长几许也。一时喧传神龙取水,冒雨往观者甚众,然皆不敢逼视。但见其背上有水,分两路,一从下而上,其水曰;一从上而下,其水黑。有知者曰:“龙头上有分水珠,凡取人间之水至珠所在,清浊自分,清水上行,化为雨泽;浊水下行,仍回元处。故其从上而下者,皆泥滓也。”历一时之久,雨势稍衰,龙乃腾空而去。
湖北兴国州某生,入颇长厚。有小婢曰二儿,亦善遇之。偶使二儿洒扫庭除,怒其粪除不尽,蹴以足,误中要害,立毙,大悔,厚佥▯之。是岁应乡试,入闱,坐号舍中,每舐笔和墨,辄有二指见于前,而不见其人。昼夜皆然。为其所嬲,竟不得成一字,乃悟曰:“以二指示我,必二儿也。”因纳还试卷,俟门辟而出,为二儿大作佛事,至次科复入闱,遂无所睹。
浙人有蔡姓者,居京师。其子甫及髫龀,即豫蓄一幼女,待其长以为子妇。无何此女死,又为其子聘方氏女,不以前事告。及成昏之日,于房户之外设几案,焚香烛,使新妇向之而拜。方氏之送者曰:“是于俗例,谓之拜房,继室则然,元配则否。”执不可,乃撤去之。俄风起烛灭,新妇仆地,若有扼其吭者,声喀喀然,咸共骇异。乃告以前事,书此女姓氏为位祭之,扶新妇起拜如仪,遂得无恙。
湖北咸宁县有余氏子,幼聘贺氏女,女未嫁而死。余氏议迎其柩以归,而女之父不可,曰:“嫁殇迁葬,非礼也。”自卜地以葬其女。及余氏子别妻妇,楚俗娶妇,婿必亲迎。余氏子迎妇还,道经贺女之墓,有旋风起墓门,初不为意。既至家成礼,而余氏子性情顿异,数日后暴▯无人理。尤虐遇厥妻,辄使长跪堂前,鞭▯之,骂詈之,几无虚日。舅姑好语之曰:“吾子因病,失其常性,苦我新妇,良所不忍。然拂其意,病且滋甚,幸哀怜吾两老,勿辞劳辱。”新妇颇婉娩听从,而余氏子之病日久不已。舅姑究其病之所由起。知有墓门旋风之异,乃为贺氏女设栗主奉祀之。贺父又亲诣其女墓,责其无礼,然皆无验。历十馀年,所娶妇死,余氏子之病始瘳。余氏与樊氏有连,往岁余大儿妇樊归宁,曾一见之,已如常矣。未几续娶,而病又作,今未知何如也。
咸宁樊氏女,余大儿妇之族姑也。既嫁之后,忽得狂易之疾,久而不愈。樊氏迎之归,使巫者治之,女病良已。乃为制新衣,内外悉易之,以舆送还夫家,幕以鱼网,使舁者疾趋以行。旧时衣物,概不将去,自是女果平复如常。越数岁,母偶检视女所存留衣笥,见有新衣数袭,叹曰:“如此好衣,不著可惜。阅时久矣,固当无害。”乃亲送至女所。女揽衣未及著,忽呵呵大笑曰:“数载寻汝不见,今在此邪?”言已,复发旧疾,惝攵惘弥甚,百治不瘳,竟以狂死。鄂俗以人自经死者,为吃油面,油百者,以水和麦末为长条,必稍著油乃成,故曰油面。江浙间曰索面,古人则谓之索<;麦并>;。《玉篇》麦部,<;麦并>;,博领切;索<;麦并>;也。《南齐书。何戢传》称“上好水引<;麦并>;”,即此物也。咸宁有章姓者,营造屋宇,而遇工匠颇刻,工匠衔之。偶食油面,即以所余埋之于户限下。无何章妻缢死,章亦时时引带语人曰:“我宜于何处缢欤?”家人患之。有善相宅者,周观其室曰:“户限下必有异。”扌日之得油面,扌官而弃之,乃已。
营建室宇,尤重上梁。温子升阊阖门上梁文曰:“良辰是简,穆卜无违。”是古人亦甚重乎此矣。咸宁刘氏新成一屋,居之昔辄患咯血之疾。有相宅者曰:“梁上得无有异乎?”梯而视之,则有一赤虫,蠕蠕动,长可数寸,而细仅如发。粘著于木,竟不可去。乃易其梁,而咯血者皆愈。后知木工于上梁之日,偶伤其手,
译萧山县东门外有一座土地庙,那地方大概靠近海边。庙后有一个大水池,方圆一里。同治辛未年夏天,下了一场大雷雨,有一条黑龙降临在水池中,它的身体比两人合抱的大树还要粗,它的身体在水池中,而它的头还在半空中,被云气护着,看不见,不知道它有多长。当时纷纷传说神龙来取水,冒着雨前去观看的人很多,但都不敢靠近直视。只看见它背上有水,分成两路,一路从下往上流,那水是清的;一路从上往下流,那水是黑的。有懂行的人说:“龙头上有一颗分水珠,凡是取人间的水到珠子所在的地方,清水和浊水自然分开,清水向上流,化作雨水滋润大地;浊水向下流,仍然回到原来的地方。所以从上往下流的,都是泥滓。”经过一个时辰,雨势稍微减弱,龙就腾空飞走了。
湖北兴国州有个书生,为人颇为宽厚。有个小婢女叫二儿,他也善待她。偶然让二儿打扫庭院,他生气二儿打扫不干净,用脚踢她,误中要害,二儿立刻死了,他非常后悔,厚葬了她。这一年他参加乡试,进入考场,坐在号舍里,每次舔笔调墨,总有两根手指出现在面前,却看不见人。白天黑夜都是这样。被他纠缠,竟然写不成一个字,于是醒悟说:“用两根手指指给我看,一定是二儿。”于是交还试卷,等门打开后出来,为二儿大做法事,等到下一科再次进入考场,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浙江有个姓蔡的人,住在京城。他的儿子刚满七八岁,就预先蓄养了一个幼女,等她长大后做儿媳妇。不久这个女孩死了,又为儿子聘了方家的女儿,没有把以前的事告诉方家。等到结婚那天,在房门外摆设桌案,点燃香烛,让新娘对着桌案跪拜。方家送亲的人说:“按照俗例,这叫拜房,继室才这样做,原配是不做的。”坚持不肯,于是撤去了桌案。忽然起风烛灭,新娘倒在地上,好像有人掐住她的喉咙,发出喀喀的声音,大家都感到惊异。于是把以前的事告诉她,写下那个女孩的姓氏作为牌位祭祀,扶起新娘按礼仪跪拜,于是就没有事了。
湖北咸宁县有个余家的儿子,小时候聘了贺家的女儿,女孩没嫁就死了。余家打算迎接她的棺材回来,但女孩的父亲不同意,说:“嫁殇迁葬,不符合礼法。”自己选地埋葬了女儿。等到余家儿子另娶妻子,楚地风俗娶媳妇,新郎必须亲自去迎接。余家儿子迎媳妇回来,路经贺家女儿的墓,有旋风从墓门升起,起初没在意。到家举行婚礼后,余家儿子的性情顿时改变,几天后突然发疯,没有人能管得住。尤其虐待妻子,总是让她在堂前长跪,鞭打她,辱骂她,几乎没有一天不这样。公婆好言劝他说:“我儿子因为生病,失去了正常的性情,苦了我的新媳妇,实在不忍心。但违背他的意思,病会更严重,希望可怜我们两个老人,不要推辞劳累和侮辱。”新媳妇很顺从地听从,但余家儿子的病很久不好。公婆追究病的起因。知道有墓门旋风的怪异,于是为贺家女儿设牌位供奉祭祀。贺家父亲又亲自到女儿墓前,责备她无礼,但都没有效果。过了十多年,所娶的妻子死了,余家儿子的病才好。余家与樊家有亲戚关系,往年余家大儿子的媳妇樊氏回娘家,曾见过他,已经像正常人一样了。不久续娶,病又发作,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咸宁樊家的女儿,是余家大儿子媳妇的族姑。嫁人后,忽然得了疯病,很久不好。樊家接她回来,让巫师治疗,女儿病好了。于是为她做新衣服,内外全部换掉,用车送还夫家,用车篷盖上渔网,让抬车的人快走。旧时的衣物,一概不带去,从此女儿果然恢复如常。过了几年,母亲偶然检查女儿留下的衣箱,看见有几套新衣服,叹息说:“这么好的衣服,不穿可惜。时间很久了,应该没有害处。”于是亲自送到女儿那里。女儿拿起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忽然呵呵大笑说:“几年寻找你不见,现在在这里吗?”说完,又发旧病,恍惚更加严重,各种治疗都不见效,最终因疯病而死。鄂地风俗认为上吊自杀的人,是吃油面,油面,是用水和麦末做成长条,必须稍微放点油才能做成,所以叫油面。江浙间叫索面,古人则叫索麦。《玉篇》麦部,麦,博领切;索麦也。《南齐书·何戢传》称“上好水引麦”,就是这种东西。咸宁有个姓章的人,建造房屋,对工匠很苛刻,工匠怀恨在心。偶然吃油面,就把剩下的埋在门槛下。不久章妻上吊死了,章也常常拿着带子对人说:“我应该在什么地方上吊呢?”家人很担心。有个善于看宅的人,环顾他的屋子说:“门槛下一定有怪异。”挖出来得到油面,扔掉,才停止。
建造房屋,尤其重视上梁。温子升阊阖门上梁文说:“良辰是简,穆卜无违。”可见古人也很重视这个。咸宁刘家新建了一间屋子,住进去就患咯血的病。有个看宅的人说:“梁上难道有怪异吗?”爬梯子去看,有一条红虫,蠕蠕蠕动,长几寸,细得像头发。粘在木头上,竟然去不掉。于是换掉梁,咯血的人全都好了。后来知道木工在上梁那天,偶然伤了手,
徽人程姓者,以赀雄其乡,累世矣。生一子,少而痴[1234],及长混混无所知。其家以二仆守之,饥饱寒燠,悉二仆为之节度,或不受教,则痛笞之,乃帖然服。其术若驭牛马,然远近皆知之,无与论昏者。程氏故有质剂之肆在无锡,有汪氏者世为之主会计。汪有女与程子年相若也。汪叟乃慨然曰:“吾家自祖父以来皆主程氏。今程翁有子,无女之者,吾何惜一弱女子,不以酬其数世之恩谊乎!”使人达其意于程。程初辞焉,汪固以请,程重违其意,乃聘为子妇。及成婚,▯雁之仪,牢羞之费,颇极晖备。青庐既启,将行交拜之礼,而程氏子蹩▯薛蹁跹,竟不成拜。已而入室,顾视室中罗屏绣幕,非平昔所寝处,则大惊,叫嚣东西,隳突南北,无能近之者。不得已,仍命二仆推挽以去,女自此独处终身矣。舅姑语之曰:“吾子非人类也,苦我新妇,幸善自爱。”次日,即割家赀巨万与之。逾年,以兄弟之子一人为之嗣。而女甚贤达,上事舅姑,下抚嗣子,旁遇娣姒,皆无间言。舅姑益善之,因为子纳赀得官,女遂受四品之服,与夫异室而处者三十年,虽为命妇,仍处子也。程氏子先卒,女又十数年乃卒。晚岁年齿既高,行辈又长,家中事悉禀命焉。女善料事,并能知人,事无巨细,经女处分,悉中▯隙。程氏子虽迷惘终身,然仪状端整,肥白如瓠,中年以后须髯甚美,望之若丛祠中所塑神像者然。且自程氏子之生也,其家日益饶衍,候时转物,无不得利。程氏子死,稍稍衰矣。然则此夫此妇其亦有自来与?余少时馆于休宁汪氏,汪与程有连,故得闻其详。余诗集中有《女萝行》一篇,为汪女赋也。萧山沈茂才祖炜言:其友李某馆于高氏,主人高叟,博览士也。一日有邻人于山上掘得一物,似鸭而无毛,通体纯黑,两目皆闭,以示李。李不识,高曰:“此蛟也,幸两目未开,故不为患。烹而食之,亦一异味。然其身上不可著一滴水。得水即能变化,平地生波,庐舍为墟矣。”乃携至爨室,烧釜使红,投此物于中而盖之。釜中鬻然,黑水溢出,可四五石,水尽启盖,则已熟矣。色白如凝脂,取出薄切之,湛诸美酒,调以醯醢,与李共食,味甚鲜腴,食品之美,殆未有过之者。余按蛟▯龙醢,自古有之,则蛟固可食者。然郭璞注《山海经》云,蛟似蛇,四足。王逸注《楚辞》云,龙无角曰蛟。《北梦琐言》说蛟之形状云如蛇,又云如水蛭,皆与鸭不类。此物似鸭,殆非蛟也。
萧山县有地名临浦,其山多毒蛇。或言江西真人府法官能捕之,乃共醵钱请一法官至。适萧山令黄君以事至其地,见之,因与偕往观焉。法官周行山冈,拔剑向空中指画,口诵咒语。又以杨枝湛水,遍洒之。乃至山下平地,以剑画地为三大圈,其圈皆径三四丈,自仗剑立第三圈后,使黄立己后,戒之曰:“有所见,忽畏也。”顷之众小蛇蜿蜒而至,甫至第一圈即毙,其后蛇来益多,亦益以大,或入圈未半而毙,或入圈而毙,或出第一圈及第二圈而毙。旋又有三蛇,大如屋柱,入第二圈亦毙。俄狂风大作,山上大树皆扒,有一蛇长十余丈,粗若五斗米囊,遍体金鳞,口▯巽青烟,连度二圈,不少<;走▯>;[1234],昂头直犯第三圈,黄大怖,遽跳去,法官不为动。蛇入圈者半,忽▯卷▯不行,则已死矣。法官顾黄笑曰:“固戒君勿畏,何怯也?”此事亦沈生祖炜说。余按《夷坚甲志》载方城民王三捕毒蟒,画地为三沟,语人曰:“若是常蛇,越一沟即死,极不过二。如能历三沟,则我反为所噬矣。”既而蛇径前,无所畏,欲就王。王亟脱裤中裂之。蛇分为两死,事与此相类。然则蛇或竟逾第三圈,法官亦必有法以制之也。沈生祖炜又言:有人曾见一蛇,其形正方,修广各七八寸,如薄版一片。询之土人,云:“此名花版蛇,蛇中罕见者,其毒尤烈。”余按钱唐赵恕轩学敏著《本草纲目拾遗》,言杭郡山中有蛇,名方胜版,以其遍体花纹如锦,中
译徽州有个姓程的人,凭借财富在乡里称雄,已经好几代了。他生了一个儿子,从小痴呆,长大后糊里糊涂,什么都不懂。他家派两个仆人看守他,饥饱冷暖,都由这两个仆人安排节制,如果不听话,就狠狠地鞭打他,他才顺从服从。这方法就像驾驭牛马一样,远近都知道,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程家原来在无锡有当铺,有个姓汪的人世代担任账房先生。汪家有个女儿,年龄和程家儿子相仿。汪老先生于是慷慨地说:“我家从祖父以来都服务于程家。现在程老翁有个儿子,没人愿意嫁女给他,我何必吝惜一个弱女子,不借此报答他们几代的恩情呢!”派人向程家表达这个意思。程家起初推辞,汪家坚持请求,程家不忍心违背他的心意,于是聘娶汪女为儿媳。等到结婚时,迎亲的礼仪,祭祀的费用,都非常完备。新房打开,将要举行交拜之礼,程家儿子却跌跌撞撞,竟然无法完成拜礼。随后进入房间,环顾室内华丽的屏风、绣幕,不是平时睡觉的地方,于是大惊,到处叫喊,横冲直撞,没有人能靠近他。没办法,仍然命令两个仆人推着他离开,女子从此独自生活了一辈子。公婆对她说:“我儿子不是正常人,苦了我们的新媳妇,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第二天,就分割巨额家产给她。过了一年,过继兄弟的一个儿子作为继承人。而女子非常贤惠通达,对上侍奉公婆,对下抚养继子,对待妯娌,都没有闲话。公婆更加喜欢她,因此为儿子捐纳获得官职,女子于是受封四品夫人的服饰,与丈夫分室居住三十年,虽然是命妇,仍然是处女。程家儿子先去世,女子又过了十几年才去世。晚年年纪大了,辈分又长,家中事务都听从她的命令。女子善于料理事物,并能识人,事情无论大小,经过女子处理,都恰到好处。程家儿子虽然终身糊涂,但仪态端正,肥白如瓠瓜,中年以后胡须很美,看上去像寺庙中塑的神像。而且自从程家儿子出生以来,他家日益富裕,把握时机转运货物,没有不获利的。程家儿子死后,渐渐衰败了。那么这对夫妻难道也有其由来吗?我年轻时在休宁汪家做馆师,汪家与程家有联系,所以得知详情。我的诗集中有《女萝行》一篇,是为汪女写的。萧山沈茂才祖炜说:他的朋友李某在高家做馆师,主人高老先生,是博览群书的人。一天有个邻居在山上挖到一个东西,像鸭子但没有毛,全身纯黑,两只眼睛都闭着,拿给李某看。李某不认识,高先生说:“这是蛟龙,幸好两只眼睛没睁开,所以不构成祸患。煮了吃,也是一种美味。但它身上不能沾一滴水。沾水就能变化,平地生波,房屋变成废墟了。”于是带到厨房,烧锅使锅红,把这个东西扔进去盖上。锅中沸腾,黑水溢出,大约四五石,水干了打开锅盖,已经熟了。颜色白如凝脂,取出薄切,泡在美酒中,用醋酱调味,和李某一起吃,味道非常鲜美,食品之美,大概没有超过它的。我查考蛟龙醢,自古就有,那么蛟龙本来就可以吃。但是郭璞注《山海经》说,蛟像蛇,有四只脚。王逸注《楚辞》说,龙没有角叫蛟。《北梦琐言》说蛟的形状像蛇,又说像水蛭,都和鸭子不像。这个东西像鸭子,大概不是蛟龙。
萧山县有个地名临浦,那里的山有很多毒蛇。有人说江西真人府的法官能捕捉它们,于是大家凑钱请一个法官来。恰逢萧山令黄君有事到那里,看见他,于是和他一起去观看。法官绕着山冈走,拔剑向空中指画,口中念咒语。又用杨柳枝蘸水,到处喷洒。然后到山下平地,用剑在地上画三个大圈,每个圈直径三四丈,自己持剑站在第三个圈后,让黄君站在自己后面,告诫他说:“看到什么,不要害怕。”一会儿许多小蛇蜿蜒而来,刚到第一个圈就死了,后来蛇来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有的进入圈一半就死了,有的进入圈就死了,有的出了第一个圈到第二个圈就死了。接着又有三条蛇,大如屋柱,进入第二个圈也死了。不久狂风大作,山上的大树都被吹倒,有一条蛇长十余丈,粗如五斗米袋,全身金鳞,口吐青烟,连续越过两个圈,毫不退缩,昂头直冲第三个圈,黄君非常害怕,急忙跳开,法官不为所动。蛇进入圈一半,突然卷曲不动,已经死了。法官看着黄君笑着说:“本来告诫你不要害怕,怎么这么胆小呢?”这件事也是沈生祖炜说的。我查考《夷坚甲志》记载方城百姓王三捕捉毒蟒,在地上画三条沟,对人说:“如果是普通蛇,越过一条沟就死,最多不过两条。如果能越过三条沟,那么我反而会被它咬死。”不久蛇径直向前,无所畏惧,想靠近王三。王三急忙脱下裤子撕开。蛇分成两半死了,事情与此类似。那么蛇如果越过第三个圈,法官也一定有方法制服它。沈生祖炜又说:有人曾见过一条蛇,形状正方,长宽各七八寸,像一片薄板。询问当地人,说:“这叫花版蛇,蛇中罕见的,毒性特别烈。”我查考钱唐赵恕轩学敏著《本草纲目拾遗》,说杭州山中有蛇,名叫方胜版,因为它全身花纹如锦,中
方胜而形匾如版,故名,岂即此物与?沈又言:有人于海滨捕得一物,形如鳖而无裙。其大如席,背上有甲,背下无甲,在水中力甚大,登陆则不能动,众莫之识。或云此是玳瑁,然考《桂海虞衡志》,言玳瑁形似龟鳖,背甲十三片,黑白斑文相错。其边裙阑阙,啮如锯齿,无足而有四鬣,以四鬣掉水而行。此物无裙,且不知有足与否,又不言其背有斑文,未必其为玳瑁也。
译方胜这种形状扁平如木板,因此得名,这难道就是那种东西吗?沈括又说:有人在海边捕获到一种生物,形状像鳖但没有裙边。它大得像席子,背上有甲壳,腹部没有甲壳,在水中力量很大,一旦登上陆地就无法移动,众人都不认识它。有人说这是玳瑁,然而查考《桂海虞衡志》,书中说玳瑁形状像龟鳖,背甲有十三片,黑白斑纹交错。它的边缘裙边残缺,咬合处像锯齿,没有脚而有四片鬣状鳍,靠这四片鬣状鳍拨水而行。这种生物没有裙边,而且不知道有没有脚,书中也没说它的背上有斑纹,未必是玳瑁。
河南府多丛祠,主之者皆妇女也,呼曰师婆。然率为讠也谩之言,以欺罔妇竖耳。独一师婆所奉之神,颇著灵异,有求者踵于门,辄如其所祷。以牲醴来祭者无虚日,师婆大获利益。余大儿妇樊在其父河南太守署日,闻婢媪辈言其事,不可胜纪。偶有一宦家妇,以子病祷于神,子病果愈,将亲往谢焉。师婆固辞曰:“神所居隘狭,不足辱夫人玉趾,请命臧获执其礼。”妇不可,盛服而往,甫一展拜,有鳖蹒跚从案下出,自此灵响寂然。余二儿妇姚曰:“此妇必正人,故邪神畏之。”余曰是也。
大儿妇又言,河南府有一处出大蛱蝶,其大如盘。尝有人以二蝶馈百里外一亲故,其家受而畜之园圃中。一蝶旋毙,一蝶逸出,飞翔郊野。有师婆捕以归,诡言得神蝶,大著灵异,香火日盛。如是月余,畜蝶者之家有一小儿偶过而见之,▯曰:“吾家所失蝶,乃在此邪?”自后祈祷不复有验。此则鲍君石贤士之故事,自昔有之矣。
恽次山中丞为常德守时,有记室之友郭君,湘潭诸生也。颇有词藻,人亦长厚,宾主极相得。居数月,忽语中丞之族子曰:“吾将去矣,太守失礼于我,我亦失礼于太守,岂可久居此哉!”族子力白其不然,且曰:“君固长者,勿为浮言所惑。”翌日,又谓族子曰:“今真不可留矣!太守治我狱,不少宽我,行将斫我头,奈何?”族子骇其语,闻于中丞,疑其有心疾。使医治之,医曰:“六脉皆乱,是不可为,亟送之反。”中丞乃亲往视疾,先窥于牖,则见其人在室中,若与人搏击,又若与人揖让,状其伧囊。乃入而问曰:“先生之疾有间乎?”曰:“无恙也。”“闻有归志,信乎?”曰:“否,否。”其应对犹不失常度。中丞惘然不能测,姑为具舟。有周君者,中丞所聘为其子师者也,与郭所居相近。中夜,郭忽突入周室,跪其床下。周惊起问故,郭则泣曰:“已矣,太守执法,必斫我头,此前生事,死固非枉。然我有老母在,君居宾师之位,能为我言于太守,求一线生路乎?”周力挽不起,乃绐之曰:“质明必言于太守,君且去。”推之出,阖其户,郭竟跪于户外达旦。及明日,舟已具,而雨甚,不能成行。郭危坐枕上不动,人往视之,曰:“我今日死矣。”食之,不食;强之食,乃尽饭二大碗,夕食亦然。食已,复坐枕上,问何故坐此,曰:“待死耳。”是夜,中丞使健仆四人守之。四人者,皆坐旁室中。丙夜,忽闻郭室拗阊有声,走视,则失郭所在矣。其庭中故有门,出门即一大园圃,花木阴森,山石苍突,且有大池二。众人入园,见有人隐约在前,佥曰是矣。尾之,则入于厕,疑其奏厕也。入厕,无所见,始悟所见为鬼。乃大索园中,杳无踪迹。有行夜者曰:“园东北隅有一土垣,垣下有一井,其地人所罕至,无乃在此乎?”如言求之,果得其二履于井边,又一裤在井▯之上。使人钩捞井中,而得其尸,遍体青紫,有若足蹋者,有若手掐者,厥状甚惨。检视其几席间,则前日医所处方犹在,方中有女贞子,郭书其旁曰:“女本贞也,而使之不贞,其罪可胜诛乎?”其所亲某君见之,叹曰:“此其前生之孽也。”因言郭于二十岁前得病且死,病中自述之语甚怪,且有一诗。彼时不死者,殆郭氏祖父尚有余泽,故稽缓数年,待其有子也。郭之子尚在孩提,未能成立,且学使者赏其文艺,将以充咸丰辛酉拔贡生,而冤业牵缠,竟死非命,亦可伤矣。观其书药方数语,知其前生必于温柔乡中失足者也。沈仲复廉访言:其赠公宦游七闽时,继母马太夫人殁,时其所寓屋甚隘狭,才三间耳。东为卧房,房中安纱窗六扇,分前后为二,即于其前为马太夫人位,西向以布幕蔽之。赠公手书一联,悬幕上,每启幕,则联轴触窗棂,▯郭▯弄有声。又地苦卑湿,藉之以席,履其上,苏苏然。南牖有几有橙(《文韵》四十八嶝有橙字,都邓切。几橙,即今俗书凳字),橙以藤为之,坐起▯朋轧作响,乃其常也。仲复时方十一
译河南府有很多民间小庙,主持祭祀的都是妇女,被称为师婆。然而她们大都是胡说八道,用来欺骗妇女和小孩罢了。只有一位师婆所供奉的神,颇为灵验,有求神的人接踵而至,往往如他们所祈祷的那样应验。带着牲口酒食来祭祀的人没有一天断绝,师婆因此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我的大儿媳樊氏在她父亲河南太守官署任职时,听婢女和老妇们谈论这件事,多得说不完。偶然有一位官宦人家的妇女,因为儿子生病向神祈祷,儿子的病果然好了,打算亲自前往谢恩。师婆坚决推辞说:“神居住的地方狭窄,不值得让夫人屈尊降临,请命令仆役代为行礼。”妇女不同意,盛装前往,刚行完拜礼,有一只鳖蹒跚地从桌案下爬出来,从此神迹灵验便消失了。我的二儿媳姚氏说:“这位妇女一定是正直的人,所以邪神畏惧她。”我说:“是的。”
大儿媳又说,河南府有一处出产大蝴蝶,大得像盘子一样。曾经有人把两只蝴蝶送给百里外的一位亲友,那家人接受后养在园子里。一只蝴蝶很快死了,另一只蝴蝶逃了出来,在郊野飞翔。有一位师婆捕捉了它带回去,谎称得到了神蝶,非常灵验,香火日渐兴盛。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养蝴蝶的那家有一个小孩偶然经过看到了它,说:“我家丢失的蝴蝶,竟然在这里吗?”从此祈祷就不再灵验了。这就是鲍君石贤士的故事,自古以来就有了。
恽次山中丞担任常德知府时,有一位记室的朋友郭君,是湘潭的秀才。他很有文采,为人也忠厚,主客之间非常投合。住了几个月,忽然对中丞的侄子说:“我要离开了,太守对我无礼,我也对太守无礼,怎么能长久住在这里呢!”侄子极力辩白说不是这样,并且说:“您本来就是长者,不要被流言蜚语迷惑。”第二天,又对侄子说:“现在真的不能留下了!太守要治我的罪,一点也不宽恕我,马上要砍我的头,怎么办?”侄子对他的话感到惊骇,报告给中丞,中丞怀疑他得了疯病。让医生给他治病,医生说:“六脉都混乱,没法治,赶紧送他回去。”中丞于是亲自去探视病情,先在窗户边偷看,只见他在房间里,好像在和别人搏斗,又好像在和别人作揖谦让,样子很粗俗。于是进去问他说:“先生的病有好转吗?”回答说:“没病。”“听说有回去的打算,是真的吗?”回答说:“不,不。”他的应对还像平常一样正常。中丞茫然无法推测,暂且为他准备了船。有一位周君,是中丞聘请来当儿子老师的,和郭君住得很近。半夜,郭君突然闯入周君的卧室,跪在床下。周君惊起问原因,郭君哭着说:“完了,太守执法,一定要砍我的头,这是前生的事,死本来也不冤枉。然而我有老母亲在,您处在宾客老师的地位,能替我向太守说情,求一条活路吗?”周君用力拉他不起,于是骗他说:“天亮一定向太守说,您先离开。”把他推出去,关上门,郭君竟然在门外跪到天亮。等到第二天,船已经准备好了,但雨很大,不能成行。郭君端正地坐在枕头上不动,有人去看他,他说:“我今天要死了。”给他饭吃,不吃;强迫他吃,就吃光了两碗饭,晚饭也是这样。吃完后,又坐在枕头上,问为什么坐在这里,回答说:“等死罢了。”这夜,中丞派四个健壮的家仆看守他。这四个人,都坐在旁边的房间里。半夜,忽然听到郭君房间里有门轴转动的声音,跑去看,却发现郭君不见了。院子里本来有个门,出门就是一个大园子,花木阴森,山石突兀,还有两个大池塘。众人进入园子,看见有人影隐约在前面,都说找到了。尾随着他,却进入了厕所,怀疑他躲进了厕所。进入厕所,什么也没看见,才明白刚才看到的是鬼。于是大肆搜索园子,毫无踪迹。有个巡夜的人说:“园子东北角有一堵土墙,墙下有一口井,那个地方人很少去,难道在那里吗?”按照他的话去寻找,果然在井边找到了他的两只鞋,还有一条裤子在井口上。派人钩捞井中,找到了他的尸体,全身青紫,有的像是被脚踩的,有的像是被手掐的,样子非常惨烈。检查他的几案席子间,发现前几天医生开的处方还在,方中有女贞子,郭君在旁边写道:“女本贞也,而使之不贞,其罪可胜诛乎?”他的亲友某君看到后,感叹说:“这是他前生的罪孽。”于是说起郭君在二十岁前得病快要死时,病中自己叙述的话很奇怪,还有一首诗。那时没死,大概是郭氏祖父还有余荫,所以延缓了几年,等他有了儿子。郭君的儿子还在孩提,未能成人,而且学政赏识他的文章,将要把他选拔为咸丰辛酉年的拔贡生,却被冤业牵缠,竟然非正常死亡,也很可怜了。看他写药方的几句话,知道他前生一定是在温柔乡中失足的人。沈仲复廉访说:他的祖父宦游福建时,继母马太夫人去世,当时所住的屋子很狭窄,只有三间。东边是卧房,房里安了六扇纱窗,分前后为二,就在前面设了马太夫人的牌位,向西用布幕遮蔽。祖父亲手写了一副对联,挂在幕上,每次打开幕,对联就触到窗棂,发出声响。又因为地面苦于低洼潮湿,垫上席子,踩在上面,发出苏苏的声音。南窗下有桌子有凳子,凳子是用藤做的,坐起时发出轧轧的响声,这都是平常的事。仲复当时才十一
二,与赠公同榻而卧,即在其后间。太夫人抚仲复爱逾所生,故仲复思慕綦切。一夕睡至夜半,闻联轴触棂,如启幕然,又闻行席上声,坐橙上声,仲复泣曰:“岂母之灵乎?何不一抚视我!”语未已,闻橙上又有声,如人坐而起者,俄而窗启,俄而帐启,则真见太夫人立于床前,语仲复曰:“汝思我,我岂不念汝?但大命有限,不可奈何!汝好读书,他日必成名,鼎甲可望,官位亦不小,勉之!勉之!”仲复哭失声,则一无所见矣。赠公惊而寤,问得其故。赠公素不仅鬼神事,曰:“汝思慕之忱,结成此象,非真尔母之灵也。”后仲复于咸丰丙辰应殿试,读卷大臣先进前十本,以仲复所对策每事皆引上谕为证,嘉其留心时事,初拟第二,又拟第三。后为吾师黄县相国改第七,遂为二甲四名。所谓鼎甲可望者,不虚矣。旋以翰林起家,官四川臬司,引疾家居。官位未可量,太夫人所言皆验。
译第二,我与赠公同床而睡,就在他后面的房间。太夫人抚摸仲复,喜爱之情超过亲生儿子,所以仲复思念怀念之情极为深切。一天半夜睡觉时,听到帘轴撞击窗棂的声音,像拉开帷幕一样,又听到在席子上行走的声音,在胡床上坐下的声音,仲复哭着说:“难道是母亲的灵魂吗?为什么不抚摸看看我!”话还没说完,听到胡床上又有声音,像人坐着站起来一样,不久窗户打开,不久帐子打开,就真看见太夫人站在床前,对仲复说:“你思念我,我难道不挂念你吗?只是天命有限,无可奈何!你好好读书,将来必定成名,有望考中状元,官位也不小,努力吧!努力吧!”仲复哭得失声,就什么也没看见了。赠公惊醒,询问得知缘故。赠公向来不相信鬼神之事,说:“你思念怀念的诚意,凝聚成了这个景象,并不是你母亲真正的灵魂。”后来仲复在咸丰丙辰年参加殿试,阅卷大臣先呈上前十本试卷,因为仲复所答对策每件事都引用皇帝谕旨作为证据,赞赏他留心时事,起初拟定第二名,又拟定第三名。后来被我的老师黄县相国改为第七名,于是成为二甲第四名。所谓有望考中状元的话,并不虚假。随即以翰林身份入仕,官至四川按察使,因病辞官居家。官位不可限量,太夫人所说的话都应验了。
仲复廉访有弟名焘,字叔和,官顺义县令霸州牧。丁所生母忧,去官。服阕以候缺,久居京师。喜为诗,又善饮酒,酒朋诗友,坐上恒满。临终前数日,犹与客饮酒赋诗,甚乐也。次日,忽语客曰:“行与诸君永别矣。”客惊问故,曰:“吾昨梦顺义县城隍之神言:”将受代,代之者,即君也。‘我意不欲。神曰:“君久当为神,徒以有老母,故稍缓之耳。老母终,岂得不赴?’吾曰:”我尚无子。‘神曰:“有子无子细事耳,何足论!’其言如是,故知不免也。”客以妖梦解之,然自此日以委顿,至卒之日,沐浴剃发,易衣而卧。问曰:“已齐集未?”俄又曰:“既齐集矣,我即去。”言已,遂瞑目而逝。后数年,直隶大无,朝廷发金振之,顺天府所属一县令乾没入己,事发,畏罪仰药死。时有某君亦县令之候缺者也,以生人为冥官,至是语人曰:“昨日会诸神鞫某县令,顺天府所属六州二十一县城隍咸在,我识其一人,顺义县城隍沈叔和也。”某君素不知沈君临终之语,而其言乃与之符,是可异矣。
同治四年,贵州石阡府有邪教倡乱,阑入府城,知府严君巷战死之。严君名谨,浙江桐乡人。其死难之前,每夜入内,家人辄见其顶上有圆光焱焱如火,大可径尺,如是者三日,而及于难。严君既死,贼入公廨,严君有妹年二十余,谓其母曰:“贼至,必为所辱。署后土墙外有大池,我请从母投池中死。”母许之,遂与俱往,诸妇女皆从之。而土墙故无门,欲排墙出,又力不胜,乃解带襁负其母,奋身一跃,竟窬墙而出。又投带墙内,使诸妇女缒以登,一一引之出,于是褰裳入池。池水甚浅,ΝΜ至水中央,犹未能灭顶,正苦不得死,而贼大至。遥谓曰:“尔等皆严太守▯卷属邪?太守好官,且我等亦非有意杀太守。太守既不幸而死,尔等幸无死,盍从我出。”其妹自水中大骂之。贼始怒,舂以戈,不中,以相距远无如何,自引去。贼志在搜刮金帛,既饱所欲,散归巢窟。遗黎毕集,拯之出水,且护之出城,遂免于难。其妹后归沈仲复廉访为继室,能诗,且工书。仲复问:“尔以弱女子,负母窬墙,且引诸妇女缒墙而出,是何神勇乃尔?”竟不能自言其故矣。其有神助与,抑或严君之灵阴相之与?“
河南洛阳县民某甲,有一妾,故尼也。既归甲,不习井臼之事,鲜衣甘食,终日嬉游。其嫡弗善也,时时责让之,遂不相能。诟谇之声日闻于外,同处一室,若寇雠矣。咸丰初,粤贼犯河南府,攻之不克,大掠于乡。甲仓皇走出,不能顾其家。其家人犹能强步,贼且至,皆避去,独嫡以纤趾不能行,自分必死贼刃矣。妾奋然曰:“吾负尔去。”遂负之行,三日三夜,▯穿膝暴,屡仆屡起,而不释于肩。嫡抚之泣曰:“吾不知妹之爱我一至于此!”贼退俱返,遂相亲爱若姊妹焉。有邻媪问妾曰:“尔与嫡不相能,何出死力相救若此?”妾曰:“平日彼此凌谇,私忿耳。患难之中,死生所系,安有为人之妾,坐视其嫡之死而不救者乎?”闻者益贤之。
安徽怀宁县李某,居京师充供事,贫甚。久之,始选授甘肃一巡检司,孑身之官,数年之后,颇有所蓄。其地有一驵侩以贩鬻马▯为业,与李相善,问李何久独居,告以未娶,乃以女女之。既成昏,妇问李君家尚有何人,李曰:“无有。”然李实有母有妻,自入京师十余年,不通音耗矣。至是而家书至,李适他出,妇发而读之。李归,妇出书示李,且责之曰:“君有妻而娶我,无害也。有母有妻,弃之不顾,尚得为人乎?亟为家书,悉橐中所有,吾为若赍去。”李▯豫,妇促之,乃为书,并以▯囊盛白金二千两。妇负金骑马径至怀宁,访其家得之,遂入拜李母及其妻,致书与金。居数日,李妻与语,小有龃龉,妇辞母欲去,母苦留之。时妇已有身,且及月辰矣,乃为少留,俄生一男,三日后仍骑马而回。此女贤达,且来去飘忽如神龙,洵奇女子哉!其事在光绪初,童米生为余说如此,
译仲复廉访有个弟弟名叫焘,字叔和,曾任顺义县令、霸州牧。因遭生母丧事,辞官守孝。守孝期满等待补缺,长期居住在京师。他喜欢作诗,又善于饮酒,酒友诗朋,座上常满。临终前几天,还与客人饮酒赋诗,非常快乐。第二天,忽然对客人说:“我将与各位永别了。”客人惊讶地询问缘故,他说:“我昨天梦见顺义县城隍神说:‘我将要卸任,接任的人就是你。’我不愿意。神说:‘你本应早做神,只是因为你有老母亲,所以稍微延缓罢了。老母亲去世,难道能不赴任吗?’我说:‘我还没有儿子。’神说:‘有子无子是小事,哪里值得讨论!’他的话是这样,所以我知道无法避免。”客人用妖梦来解释,但他从此日渐萎靡,到去世那天,沐浴剃发,换好衣服躺下。问道:“已经集合完毕了吗?”一会儿又说:“既然已经集合完毕,我就去了。”说完,便闭眼去世。几年后,直隶大旱,朝廷发钱赈济,顺天府所属的一个县令贪污入己,事发后畏罪服毒自杀。当时有位某君也是候缺的县令,因为生人做了冥官,到这时对人说:“昨天会同众神审问某县令,顺天府所属六州二十一县的城隍都在,我认得其中一人,是顺义县城隍沈叔和。”某君向来不知道沈君临终的话,而他的话却与之相符,这真是奇怪啊。
同治四年,贵州石阡府有邪教作乱,闯入府城,知府严君巷战而死。严君名谨,浙江桐乡人。他遇难之前,每晚进入内室,家人总看见他头顶有圆光闪闪如火,直径可达一尺,像这样过了三天,便遭遇灾难。严君死后,贼人进入官署,严君有个妹妹二十多岁,对母亲说:“贼人到来,必定会被侮辱。官署后面的土墙外有大池,我请求跟随母亲投池而死。”母亲答应,于是与她一起去,众妇女都跟随。但土墙本来没有门,想推倒墙出去,又力气不够,于是解下腰带包裹背着母亲,奋力一跃,竟然翻墙而出。又把腰带扔在墙内,让众妇女顺着它爬上去,一个个引她们出来,于是提起衣裳进入池中。池水很浅,走到水中央,还不能淹没头顶,正苦恼不能死,而贼人大批到来。远远对她们说:“你们都是严太守的眷属吗?太守是好官,而且我们也不是有意杀太守。太守既然不幸而死,你们幸好没死,何不跟我出来。”他的妹妹从水中大骂贼人。贼人开始发怒,用戈刺她,没刺中,因为距离远没办法,自己退去。贼人志在搜刮金银布帛,满足欲望后,散归巢穴。遗民全部聚集,救她们出水,并且护送她们出城,于是免于灾难。他的妹妹后来嫁给沈仲复廉访为继室,能作诗,且擅长书法。仲复问:“你以弱女子,背母翻墙,且引众妇女缒墙而出,是何等神勇如此?”竟然不能自己说出缘故了。是有神助呢,还是严君的灵暗中相助呢?
河南洛阳县民某甲,有个妾,原是尼姑。嫁给甲后,不习惯操持家务,穿好吃好,整天嬉游。正妻对她不好,时常责备她,于是两人不和。争吵之声每天传到外面,同处一室,如同仇敌。咸丰初年,粤贼侵犯河南府,攻打不下,在乡间大肆抢掠。甲仓皇跑出,顾不上家。他的家人还能勉强行走,贼人将至,都躲避离开,唯独正妻因脚小不能走,自认为必死在贼人刀下。妾奋然说:“我背你走。”于是背着她走,三天三夜,磨破膝盖暴露皮肤,屡次跌倒屡次爬起,却不从肩上放下。正妻抚摸她哭着说:“我不知道妹妹爱我竟到如此地步!”贼人退去后都返回,于是相亲相爱如同姊妹。有邻居老妇问妾说:“你与正妻不和,为何出死力相救到如此地步?”妾说:“平日彼此凌辱争吵,是私怨罢了。患难之中,生死所系,哪有做人妾的,坐视正妻死而不救的呢?”听的人更加认为她贤德。
安徽怀宁县李某,居住在京师充当供事,非常贫穷。过了很久,才选授甘肃一个巡检司,单身赴任,几年之后,颇有积蓄。当地有个以贩马为业的牙商,与李某交好,问李某为何长期独居,李某告知未娶,于是把女儿嫁给他。成婚后,妻子问李某家里还有什么人,李某说:“没有了。”但李某实际上有母亲有妻子,自从进入京师十多年,不通音信了。这时家书到来,李某恰好外出,妻子拆开读了。李某回来,妻子拿出信给李某看,并且责备他说:“你有妻子而娶我,无妨。有母有妻,弃之不顾,还能算人吗?赶快写家书,把袋中所有财物都带上,我替你送去。”李某犹豫,妻子催促,于是写信,并用布袋装了两千两白银。妻子背着银子骑马径直到怀宁,找到他家,于是进去拜见李某母亲及其妻子,递交书信和银子。住了几天,李某妻子与她交谈,小有不和,妻子辞别母亲想走,母亲苦苦挽留。当时妻子已有身孕,且快到预产期了,于是稍微停留,不久生下一个男孩,三天后仍骑马返回。这女子贤达,且来去飘忽如神龙,真是奇女子啊!这事在光绪初年,童米生对我说是这样。
且云李某至今尚官巡检,妇亦犹在。然余按都下所刊爵秩全函,甘肃肃州嘉峪关巡检王文琳,安徽怀宁人,非姓李者。岂传闻有异乎?
译况且有人说李某至今还担任巡检的官职,他的妻子也还在世。然而我查阅京城刊印的《爵秩全函》,甘肃肃州嘉峪关巡检王文琳,是安徽怀宁人,并非姓李。难道传闻有出入吗?
湖州归安乡间,有郁茂才运申者,于同治壬申年至郡城应科考,寓甘棠桥关帝庙中。大殿之后有屋三间,屋宇深邃,虽昼如夜,郁于此衽席焉。及夕就枕,▯党莽中忽见一老者一少者,皆手奉▯,自承其颈下血,顾郁曰:“君视我苦否?至今血出未尽。”郁明日以语人,人曰:“此必乱离时兵死之鬼也。”劝郁避之,郁乃迁去。
青浦陆兰槎茂才,有心疾。一日自市中归,忽有鬼附之而言,曰:“我在京师,为汝父所害,今当以尔命偿我。我远来饥矣,速具食,且多焚阴钱。”兰槎之兄清士孝廉怒曰:“吾父安有此事?”批其弟颊者三,鬼曰:“汝恃举人打我邪?”呜呜而哭。知其畏之也,叱曰:“是何野鬼,来此梏乱?”乃自言昔在京师,佣于人为奴,曾见陆父,故[B220]言以求食耳。又批颊三,则不复有言矣。兰槎病亦旋愈。
吾邑新市镇,有陈姓者启肆鬻缯帛,名曰源泰。一岁,讹火大作(讹火,见《山海经。西山经》,谓妖火也),此熄而彼煽,毁物无算,昼夜守护,火犹未已。俄有物附其婢妾而言,谓:“屋西有隙地,可为筑楼三楹。”陈畏其扰,即鸠工为筑楼。楼成,谨祀之,火乃止。然自此买亻卖俱失利,竟闭其肆。家人亦死亡相继,鬻其屋于他姓。
余门下士童米生明经云:其友陈少舫在湖州东岳庙观优,见一妇人生须数茎。又海门同知屠晋卿,曾听男女阴讼其女有须。余谓李光弼母有须,新旧《唐书》皆载之。明人徐应秋《玉芝堂谈荟》载宋宣和时,朱节妻及酒保妻朱氏、元顺帝时汴梁丐妇、明弘治时应州女子、郧阳妇人,皆以妇女而生髭须。古固有之,不足为异也。
米生又言:徐庄愍公之弟(庄愍弟虚舟大令,余曾见之于京师,未知即此君否也),曾梦至一山上,山有僧舍。入之,见中坐者为姚镜堂先生,左即庄愍,右一坐尚虚。庄愍谓其弟:“汝下山去,吾留此矣。”未几,庄愍以江苏巡抚死粤贼之难。镜堂先生名学▯爽,归安双林镇人。官兵部数十年,独居京师,不挈眷属。文章淹雅,志行高洁,乡人皆言其前生为紫皋和尚。庄愍与之并坐,殆与有香火因缘欤?
何子贞前辈绍基,少年时梦至一处,见案上以盘盂盛馒头甚多,即取一食之;又取其一,忽有人攘臂夺去,遂不得食。视其人,不识也。及嘉庆庚辰岁,桂林陈莲史先生以己卯解元中式第一名贡士,遂魁天下。子贞见之,则即梦中所见也。怅然曰:“吾其不能与此人争乎?”至道光乙未岁,子贞以第一人领解,而次年成进士,则会、状皆非元也,梦兆洵不虚矣。
子贞前辈于道光己亥岁典七闽试,归途于行馆中梦其仲弟子毅来言别,留之不可。视其服,则已僧服矣。觉而泣曰:“吾弟其不幸乎?”于是朝暮哭。及入都,既复命,驰诣其父文安公私第。时子毅果已前卒,家人以其远归,不即告,而子贞已哭失声,遂不能秘。问何以知之,乃言所梦云。
海宁硖石镇徐翁,以贾起家,善候时转物,锱铢必较,虽亲戚弗顾也。生一子,喜博,私取父钱以偿博进,日必数万,徐患之不能禁。其地故有广善堂,岁十一月,则举野外无主之棺,及虽有主而其子若孙贫不能葬者,为之反{艹累}焉。然资用不充,不能周遍。徐过之,忽心动,亟以所置良田三百亩输助义举。或问其故,曰:“吾子不肖,不数年吾田尽矣,与其供不肖子金盘一掷,何如为掩骼埋▯之用乎?”已而其子博益豪,徐乃储钱数十万于一室中,谓其子曰:“博而负,固宜偿,吾室中钱任若取之。然博徒安可使入吾门,令其止门外,若自取钱与客可也。”于是博徒日集于门,其子以缗贯钱负之,由堂涂出,日数十次,惫甚。且视室中钱始则充▯刃,继且垂尽,不能无顾惜,叹曰:“出之不易,入之不更难乎?”乃对其父流涕,矢不复博,终身勤俭过于其父,家乃益饶。人皆谓徐翁善化其子,余则谓皆天也。有锱铢必较之父,必有一掷百万之子,非其父之不善
译湖州归安乡间,有一位名叫郁运申的秀才,在同治壬申年到郡城参加科举考试,寄住在甘棠桥关帝庙里。大殿后面有三间屋子,房屋深邃,虽然白天也像黑夜一样昏暗,郁秀才就在那里铺床睡觉。等到晚上躺下睡觉时,忽然在草丛中看到一位老人和一位年轻人,都手捧着什么东西,承接着自己脖子下面流出的血,看着郁秀才说:“你看我们痛苦吗?到现在血还没有流尽。”郁秀才第二天把这事告诉别人,别人说:“这一定是战乱时期死于兵祸的鬼魂。”劝郁秀才避开他们,郁秀才于是搬走了。
青浦的秀才陆兰槎,有心方面的疾病。一天他从集市回来,忽然有鬼附在他身上说话,说:“我在京城,被你父亲害死,现在应当用你的命来偿还我。我远道而来饿了,赶快准备食物,并且多烧些冥币。”兰槎的哥哥清士孝廉生气地说:“我父亲哪有这种事?”打了弟弟三个耳光,鬼说:“你仗着是举人就打我吗?”呜呜地哭起来。清士知道他害怕自己,呵斥道:“是什么野鬼,来这里扰乱?”于是自己说以前在京城,给人做奴仆,曾见过陆父,所以编造这些话来求食罢了。又打了三个耳光,就不再说话了。兰槎的病也随即痊愈。
我们县的新市镇,有个姓陈的人开设店铺卖丝绸,名叫源泰。有一年,妖火大作(妖火,见《山海经·西山经》,指妖异的火),这里熄灭那里又燃烧,毁坏的东西不计其数,昼夜守护,火还是没有停止。忽然有东西附在婢妾身上说话,说:“屋子西边有空地,可以建造三间楼房。”陈姓害怕被骚扰,就召集工匠建造楼房。楼房建成,恭敬地祭祀它,火才停止。然而从此买卖都失利,最终关闭了店铺。家人也相继死亡,把房子卖给了别人。
我门下的学生童米生明经说:他的朋友陈少舫在湖州东岳庙看戏,看见一个妇人长了几根胡须。又海门同知屠晋卿,曾经听男女阴间诉讼,其中那个女子长了胡须。我说李光弼的母亲长了胡须,新旧《唐书》都有记载。明代人徐应秋《玉芝堂谈荟》记载宋宣和年间,朱节的妻子以及酒保的妻子朱氏、元顺帝时汴梁的乞丐妇人、明弘治时应州的女子、郧阳的妇人,都是妇女却长了胡须。古代本来就有这种情况,不值得奇怪。
米生又说:徐庄愍公的弟弟(庄愍的弟弟虚舟大令,我曾经在京城见过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先生),曾经梦见来到一座山上,山上有僧舍。进去,看见中间坐着的是姚镜堂先生,左边是庄愍,右边一个座位还空着。庄愍对他的弟弟说:“你下山去吧,我留在这里了。”不久,庄愍因为江苏巡抚死于粤贼之难。镜堂先生名学〇爽,是归安双林镇人。在兵部任职数十年,独自居住在京城,不带家属。文章典雅,志向行为高洁,乡人都说他前世是紫皋和尚。庄愍和他并排坐着,大概有香火因缘吧?
何子贞前辈绍基,年轻时梦见来到一个地方,看见案子上用盘盂盛着很多馒头,就取一个吃;又取一个,忽然有人捋起袖子夺走,于是没能吃到。看那个人,不认识。等到嘉庆庚辰年,桂林陈莲史先生以己卯年解元的身份考中第一名贡士,于是成为状元。子贞见到他,就是梦里所见的那个人。惆怅地说:“我难道不能和这个人竞争吗?”到道光乙未年,子贞以第一人的身份领解,而第二年成为进士,会试、殿试都不是第一,梦兆确实不虚。
子贞前辈在道光己亥年主持福建的考试,归途中在行馆里梦见他的二弟子毅来告别,挽留不住。看他的衣服,已经是僧服了。醒来哭着说:“我弟弟恐怕不幸吧?”于是早晚哭泣。等到进入京城,复命后,急忙前往他父亲文安公的私宅。当时子毅果然已经先去世,家人因为他远归,没有立刻告诉,而子贞已经哭得失声,于是不能隐瞒。问怎么知道的,就说梦里的话。
海宁硖石镇的徐翁,靠经商起家,善于观察时机转运货物,锱铢必较,即使是亲戚也不顾念。生了一个儿子,喜欢赌博,私自拿父亲的钱来偿还赌债,每天必定数万,徐翁担心却禁止不了。当地本来有广善堂,每年十一月,就抬出野外无主的棺材,以及虽然有主但子孙贫穷不能安葬的,为他们收殓。然而资金不足,不能周全。徐翁路过这里,忽然心动,急忙把所置办的良田三百亩捐助给义举。有人问原因,说:“我儿子不肖,不出几年我的田地就没了,与其供给不肖之子挥霍,不如用来掩埋骸骨呢?”不久他的儿子赌博更加豪奢,徐翁于是储存数十万钱在一个房间里,对他的儿子说:“赌博输了,本来应该偿还,我房间里的钱任凭你取用。然而赌徒怎么能让他们进入我的家门,让他们停在门外,你自己取钱给客人也可以。”于是赌徒每天聚集在门口,他的儿子用成串的钱偿还他们,从堂屋出去,每天几十次,非常疲惫。而且看房间里的钱起初满满当当,后来快要耗尽,不能没有顾惜,叹息说:“拿出来不容易,收回来不是更难吗?”于是对着父亲流泪,发誓不再赌博,终身勤俭超过他的父亲,家业于是更加富裕。人们都说徐翁善于教化他的儿子,我却说都是天意。有锱铢必较的父亲,必定有一掷百万的儿子,不是父亲不善
教子,亦非其子之不克承教也;有好行其德之父,必有勤俭成家之子,非其父之善化其子,亦非其子之善体其父也。观于徐翁父子,而入家之所以废兴者,不外乎此矣。
译教育子女,并不是因为子女不能承受教诲;有品行高尚、德行良好的父亲,就一定有勤俭持家的子女,这并非父亲善于教化子女,也并非子女善于体察父亲的心意。观察徐翁父子的情况,家庭之所以衰败或兴盛,原因不外乎这些了。
戴莲溪前辈鸾翔之长子,为广东县令,未久即卒。其妻方孕,而宦橐萧然,不能久居。时莲溪前辈犹官中州,乃扶柩北归,将依其君舅。行至湖南,休于逆旅,而其妻产一男,以本无子,得之甚喜。然苦无乳,儿日夜啼,妻亦抱儿而哭。逆旅之邻舍有妇人来视之,曰:“患无乳邪?何不雇一奶婆?”妻曰:“异乡栖泊,何从雇募;且资粮匮乏,尚惧不足以达所届,能议及此邪?”又泣曰:“未亡人止此一块肉,儿死我亦死矣。”妇闻之,大不忍,久乃言曰:“吾家幸温饱,固非为人作奶婆者,然闻若言,吾心▯然。吾生一子甫数月耳,愿以吾氵重食若子,虽然,必归而告于夫。”言已,遽归以语其夫,其夫怒曰:“吾家幸温饱,岂为人作奶婆哉?”妇曰:“固也。然此儿死,其母亦必死,母子二命所关,岂容坐视?我则既言矣,君无阻我。”乃属其子于他人,使乳之,而自从戴妻以行。戴妻问:“月需钱如干?至中州当言于大人,必如约。”妇怒曰:“吾岂为人作奶婆哉?哀汝耳。虽自汴还楚,舟车之费吾亦自具,不需汝钱也。行矣,无多言!”遂发湖南,道湖北,而至于汴。莲溪夫妇皆感泣,曰:“微此妇,吾得有此孙邪!”厚酬之,竟不受。莲溪乃使其妻盛服拜谢之,又具盛馔,与之宴饮。数日,临行,语之曰:“归楚之费,知已备具。夫人高洁,超迈寻常,然太不为吾夫妇地矣!薄具车徒,幸勿却焉!”乃资送之以归。余谓此妇所为,类古游侠之土,趋人之急甚己之私,可谓奇女子矣。余大儿妇在河南时,闻之戴氏之人,其事盖不虚,惜不能记其姓氏及其乡里耳。
▯南大理府城南十里,有观音阁,屹立巨石之端。石下镌老妇,作负石状,即《大理府志》所载妇负石也。相传昔有敌兵袭大理,将入境,见一老妇负此石而行,敌兵惊愕。妇曰:“此地之人,多有膂力。我妇人,又老且病,力弱,不能负重,勿笑也。”敌不敢前进,遂遁去。妇即置石于地,不知所往。后人知是观世音化身,因就石建阁焉。其事不知在何代,盖荒诞不足据,然阁中所奉观世音,则颇著灵异。咸丰丙辰岁,贼杜文秀踞大理十有余年,僧庐道观悉被焚毁,而此阁独存。同治壬申冬,滇抚岑公督大军环攻之,马星五观察驷良与焉。克城前十日,见城中有旋风抟扶摇而上,尘▯盍▯翁然从之,若云雾然。直至半空,又从空而下,分为二,由东西城绕城南行,复合为一,至观音阁乃散,众皆异之。岑公大营即在阁前,时贼穷蹙,谋伪乞降,伺间亡去。岑公梦见童子授以一册,云:“奉大士命,赍此授公。”启视,得二十八叶,每叶画一人,形像怪异,惊而觉。次日贼诣大营归命,问其数,二十八人也。公悟,召入,伏甲士帐下斩之,大理以平。公出赀修葺观音阁,纪其事于石。余闻之马观察云。
▯南姚州龙华山有活佛寺,创自唐初,寺僧常数百人。忽有一行脚僧,自大理府鸡足山来,衣敝履穿,面目<;皮干>;<;黑每>;,言语不伦,若有狂易之疾。主僧姑留以执爨。居数岁,忽于岁除之夕,向主僧求归,且乞一力担荷衣装。主僧曰:“人方度岁,孰肯从行?鸡足去此且数百里,亦非一夕能达,姑俟明日。”而此僧苦请不已,主僧戏指弥勒殿所塑天王像曰:“四天王皆闲坐无事,令从汝去何如?”僧曰:“唯唯。”及元旦晨起,则四天王像竟失其一,此僧亦不知所往,咸共惊怪。翌日,闻人传说,距寺十里外普关山上有一天王像,走视之,果所失也。乃就地立庙,至今存焉。此亦马星五观察所说。观察即▯南人,所说当不妄。然余按《夷坚志》载,饶州妙果寺有风和尚,一日向长老觅担夫去云游。长老曰:“门前有二金刚,汝持一个去。”僧诺之,以担挂金刚肩,金刚即随僧走。寺僧呼噪追之,风僧取担自负乘云去,金刚僵立田野中,人起殿盖之,名金刚寺,与此事绝类。岂古今事果有相同者乎?抑缁流附会古事,以自神其迹也
译戴莲溪前辈的长子鸾翔,担任广东的县令,不久便去世了。他的妻子正怀着身孕,而官宦的行囊空空如也,无法长久居住。当时莲溪前辈还在中州做官,于是他们扶着灵柩向北返回,打算依靠公公。走到湖南时,在旅店休息,他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孩,因为原本没有儿子,得到他非常高兴。然而苦于没有乳汁,孩子日夜啼哭,妻子也抱着孩子哭泣。旅店隔壁的邻居有个妇人来探望,说:“担心没有乳汁吗?为什么不雇一个奶妈?”妻子说:“在异乡寄居,从哪里去雇佣;况且资粮匮乏,还担心不足以到达目的地,能考虑到这一点吗?”又哭着说:“我这寡妇只有这块肉(指孩子),孩子死了我也就死了。”妇人听了,非常不忍心,过了很久才说:“我家幸好温饱,本来不是给人做奶妈的人,但听到你的话,我心里不忍。我生了一个儿子才几个月,愿意用我的乳汁喂养你的孩子,虽然这样,我必须回去告诉丈夫。”说完,急忙回家告诉丈夫,丈夫生气地说:“我家幸好温饱,难道给人做奶妈吗?”妇人说:“确实如此。但这个孩子死了,他的母亲也必死,关系到母子两条性命,怎么能坐视不管?我已经说出口了,你别阻拦我。”于是把孩子托付给别人,让人家哺乳,自己跟着戴妻一起走。戴妻问:“每月需要多少钱?到了中州我会告诉大人,一定如约支付。”妇人生气地说:“我难道给人做奶妈吗?是可怜你罢了。即使从汴梁回到楚地,舟车费用我自己出,不需要你的钱。走吧,别多说了!”于是从湖南出发,经过湖北,到达汴梁。莲溪夫妇都感动得流泪,说:“如果没有这位妇人,我们能有这个孙子吗!”重重酬谢她,她竟然不接受。莲溪于是让他的妻子盛装拜谢,又准备了丰盛的菜肴,与她宴饮。几天后,临行时,对她说:“回楚地的费用,知道已经备好了。夫人高洁,超越常人,但太不顾我们夫妇的情面了!稍微准备些车马仆从,希望你不要推辞!”于是资助送她回去。我认为这位妇人的行为,类似古代的游侠,急于帮助别人的危难甚于自己的私利,可以说是奇女子了。我的大儿媳在河南时,从戴家的人那里听到这件事,事情大概不假,可惜不能记住她的姓氏和家乡了。
〇云南大理府城南十里,有观音阁,屹立在巨石的顶端。石下刻着老妇人,作背负石头的样子,就是《大理府志》所载的妇负石。相传从前有敌军袭击大理,将要进入境内,看见一个老妇人背着这块石头行走,敌军惊愕。妇人说:“这里的人,多有膂力。我是妇人,又老又病,力气弱,不能负重,不要笑我。”敌军不敢前进,于是逃走了。妇人就把石头放在地上,不知去向。后人知道这是观世音化身,因此在石头上建了阁。这件事不知在哪个朝代,大概荒诞不足为据,但阁中所供奉的观世音,却颇显灵异。咸丰丙辰年,贼人杜文秀占据大理十多年,僧庐道观都被焚毁,唯独这个阁保存下来。同治壬申年冬天,云南巡抚岑公率领大军包围攻打,马星五观察驷良参与其中。攻克城池前十天,看见城中有旋风盘旋而上,尘土遮蔽天空,跟随着旋风,像云雾一样。直到半空,又从空中落下,分为两股,由东西城墙绕城南行,又合为一股,到观音阁才散去,众人都觉得奇异。岑公的大营就在阁前,当时贼人穷途末路,谋划假装乞降,伺机逃跑。岑公梦见童子给他一册书,说:“奉大士命令,将此授予你。”打开看,得到二十八页,每页画一个人,形象怪异,惊醒。第二天贼人到军营投降,问人数,是二十八人。岑公醒悟,召他们进来,埋伏甲士在帐下斩杀他们,大理因此平定。岑公出资修缮观音阁,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我从马观察那里听到这件事。
〇云南姚州龙华山有活佛寺,创建于唐初,寺僧常有数百人。忽然有一个行脚僧,从大理府鸡足山来,衣服破旧鞋子穿坏,面容干枯黝黑,言语不合常理,好像有狂易之疾。住持僧姑且留下他做饭。住了几年,忽然在除夕之夜,向住持僧请求回去,并且乞求一个力夫担荷衣装。住持僧说:“人们正在过年,谁肯跟随?鸡足山距离这里几百里,也不是一夜能到达的,姑且等到明天。”但这个僧人苦苦请求不停,住持僧开玩笑指着弥勒殿所塑的天王像说:“四天王都闲坐无事,让他们跟随你去怎么样?”僧人说:“好好。”等到元旦早晨起来,四天王像竟然丢失了一个,这个僧人也不知去向,大家都惊怪。第二天,听说有人传说,距离寺庙十里外的普关山上有一个天王像,跑去查看,果然是丢失的那个。于是就地立庙,至今存在。这也是马星五观察所说的。观察就是云南人,所说的应当不妄。但我查《夷坚志》记载,饶州妙果寺有风和尚,一天向长老寻找担夫去云游。长老说:“门前有二金刚,你拿一个去。”僧人答应,把担子挂在金刚肩上,金刚就跟随僧人走。寺僧呼噪追赶,风僧取担子自己背负乘云而去,金刚僵立在田野中,人们起殿覆盖它,名叫金刚寺,与这件事极其相似。难道古今事情果然有相同的吗?还是僧侣附会古事,以神化自己的事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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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五谭丽生,名鑫振,湖南衡山人。光绪庚辰,以第三人及第。辛巳岁,至杭州,居湖南会馆。四月上旬,游韬光归而得疾,数日稍愈,将成行矣。有人乞书大字,书未毕,忽胸膈作痛,遂呕血数升。如是五六日,吐出一物,长六七寸,不知何物也。于是日益委顿,其同年徐花农庶常,日日往视之。至二十三日,执花农手,呜咽流涕,豫索挽联,且使为像赞,并以其九岁之子所临《玄秘塔碑》授花农,微寓托孤之意。次日又往视,已垂欲绝矣。临终索酒,其犹子手进三爵,皆▯之。花农以一爵进,且泣曰:“视君之子,敢不如己之子。”亦▯之,遂瞑。生死之际,神识不乱,殆亦有夙根者与?岂其前世为灵隐老僧,故韬光一游,遂返其真宅也?丽生之来杭也,余适从湖上俞楼还吴中春在堂。已登舟矣,丽生闻之,遽命肩舆出武林门,至余舟中,以后进礼见。余未及答拜,订再见于吴中,不意其毁璧摧柯,如此之速也!闻其为人广交游,精翰墨,一生心血消耗此中。山木自寇,膏火自煎,杀君马者道旁儿,良可叹息。花农书来,详言其状,为之[B242]然。余适草笔记第十五卷,因记之。
译谭丽生,名鑫振,湖南衡山人。光绪庚辰年,以殿试第三名及第。辛巳年,来到杭州,住在湖南会馆。四月上旬,游览韬光寺回来后就生病了,过了几天稍有好转,正准备动身离开。有人请求他写大字,字还没写完,忽然胸膈疼痛,于是呕血好几升。像这样过了五六天,吐出一个东西,长六七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于是身体一天天更加衰弱,他的同年进士徐花农庶常,天天前往探望他。到了二十三日,他握着花农的手,呜咽流泪,预先索要挽联,并且让花农为他写像赞,并将他九岁儿子临摹的《玄秘塔碑》交给花农,略微寄托了托孤的意思。第二天又去探望,他已经气息奄奄快要断气了。临终时索要酒喝,他的侄子亲手进献三杯酒,他都喝完了。花农进献一杯酒,并且哭着说:“看在您儿子的份上,我怎敢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他也喝完了,随即闭眼去世。在生死交替之际,神志清醒不乱,大概也是有前世根基的人吧?难道他前世是灵隐寺的老僧,所以游览一次韬光寺,就返回了他的本来归宿吗?丽生来到杭州的时候,我恰好从湖上的俞楼回到吴中的春在堂。已经登上船了,丽生听说后,立刻命令抬轿子出武林门,来到我的船中,以晚辈的礼节拜见。我还没来得及回拜,约定在吴中再见,没想到他像玉璧破碎、树枝摧折一样,这么快就去世了!听说他为人广泛结交朋友,精通书法,一生的心血都消耗在这上面。山上的树木因为自身材质而招致砍伐,灯油因为自身光亮而招致煎熬,害死您马的是路旁的小孩,实在令人叹息。花农来信,详细叙述了他的情况,我对此感到悲伤。我恰好正在撰写笔记的第十五卷,因此记录下来。
湖北咸宁余氏有一婢,为主母所怜爱,有欲以为妾者,不许。其乡间有余翁者,薄有田产,粗给衣食,年逾四十五子,议买妾。又以买妾价昂,不如娶妻之省。闻余氏婢甚善,且其主人不责直,乃伪为娶妻焉者请于余氏。余氏欲一见其人,余翁自以年老,恐不当意,使其兄子往,乃许之。既成婚,婢不见新婿,而顾见一老翁在房中,久坐不去,颇厌之。坐至丙夜,婢不能忍,谓此翁曰:“夜既深矣,翁何久坐此?”翁不能答,而亦不去。良久,婢又促之,翁出,使其嫡妻以诚告之。妻入,自诡为嫂,谓婢曰:“吾娣胡不知邪?此翁即婿也。”婢曰:“否否,婿曩者至主家,吾曾见之。”嫡妻曰:“此翁之兄子也,翁使至若家相汝耳,岂汝主人以此绐汝邪?”婢惘惘不知所以,念既已至此,距主家又远,可奈何?遂从之。居数日,婢见所谓嫂者,时时在室,与其夫甚昵也,疑之曰:“嫂叔之间乃如是邪?”已而,又闻人呼其夫曰龙爷,呼嫂则曰龙妈,乃问夫曰:“呼汝龙爷何也?”翁曰:“龙吾小名耳。”“然则嫂为龙妈何也?”翁无以应。婢穷诘之,翁不得已,言其实。嫡妻乃好语之,曰:“诚诳汝,然自此汝两人为夫妇,吾则嫂矣。”婢曰:“不可。岂宜以我故,夺汝夫妇之伦,龙爷吾主翁,龙妈吾主母也。”事其夫甚庄,事其嫡甚敬。后其主人余氏闻之,怒其欺己,欲返婢而绝其婚;婢不可,乃已。婢旋生一子,余翁夫妇大喜,三日洗儿,贺客满坐,名之曰贺得。然家中增益人口,而岁比不登,余翁又老病,需医药,乃大困。方农时,不能雇客作,婢以儿委嫡,自执▯锄,从事南亩,暑雨祈寒,不少休息。俄而余翁死,经营丧葬,颇不苟简。俄而嫡妻又死,婢曰:“主翁主母一也,岂得有异。”亦如之。连遭两丧,薄田数亩半鬻于人,衣食几不给。赖贺得长大,助母力作,数岁之后,稍有赢余。乃豫畜一童女于家,以配其子。贺得年十七八,将为行合卺之礼,颇具酒食会亲友,吉期未及,寇警先至。时粤寇已陷武昌,分兵四出,咸宁亦陷,扰及乡间,贺得竟为所掠。于是所畜女仍归母家。母家请绝,婢曰:“以三年为期,吾子不归,而后嫁之。”已而人皆藉藉,言贺得已死。婢终日哭,且病不能任耕作,无所得食。会其旧主人余母吕宜人,将从其婿樊君于河南,乃挈之至汴梁,婢遂居樊氏。其为人极和婉,侪辈皆爱之,然其思子綦切,久之遂若有心疾者。或独卧,或与人共坐,往往张目直视,曰:“贺得来矣。”虽卧必跃而起,起而不见其子,则哭失声,辄晕眩仆地,久之乃苏。既而又有自咸宁来者,言曩所畜女已为其母家所嫁,则又大悲,病遂笃。临死之时大呼曰:“贺得今日真来矣!”乃绝。于是人皆谓贺得实死,故其母临终见之,必其鬼也。然贺得实未死,婢死数载,而贺得自贼中脱归,樊氏乃予以赀,使以其母之丧归葬焉。贺得后娶一金陵人女,盖亦贼所掠至湖北者,夫妇皆勤力,家复温饱,且生数子矣。此事余闻之大儿妇樊,盖婢之主人吕宜人,即儿妇外祖母,余为作《余母吕太宜人传》者也,故知之甚详,此婢贤达,且一老节妇,乃其命途则何其多舛欤?然贺得之子若孙,蒙其余泽,不至落薄,则固可决矣。
湖北咸宁乡间一民家,于兵乱时失其子。有人教其母曰:“可取汝子所著履置床下,其纟句内向,每夜呼子名,子必能反。”已而果然。又二儿妇姚言,从前避兵乡间,其地曰周家湾。邻家一子为贼掠去,亦有人教其母乞四十九姓人家灯油、灯草,至夜然之,于人静后呼其子名四十九声,夜夜如此,声甚凄切。数月后,子果从贼中逃归,自言每夜闻其母呼己声也。然其子已在江苏之丹徒县境,相距七八百里矣。盖母子一气,自能感通,山崩钟鸣,固不妄也。
咸宁樊君,余亲家翁玉农太守之族也。宦游广东,卒于官。其子不肖,寄其父之柩于僧庐,而尽取其赀以去,不知所之。数载后,樊君之外弟以事至
译湖北咸宁余氏家有一个婢女,被主母怜爱,有人想纳她为妾,主母不允许。同乡有个余翁,略有田产,衣食勉强够温饱,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打算买妾。又因为买妾价格昂贵,不如娶妻省钱。听说余氏家的婢女很贤惠,而且她的主人不要身价,于是假装要娶妻的样子向余氏家提亲。余氏家想见见这个人,余翁自认为年老,恐怕不合心意,派他的侄子前去,这才答应。婚礼完成后,婢女没见到新郎,却看见一个老翁坐在房里,久坐不走,很讨厌他。坐到深夜,婢女忍不住,对老翁说:“夜深了,您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老翁不能回答,也不离开。过了很久,婢女又催促他,老翁出去,让他的正妻把实情告诉婢女。正妻进去,自称是嫂子,对婢女说:“我的妹妹怎么不知道呢?这位老翁就是女婿。”婢女说:“不对不对,女婿以前来过主人家,我曾见过他。”正妻说:“这是老翁的侄子,老翁派他到你家相看你的,难道是你主人骗你吗?”婢女迷茫不知所以,心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离主人家又远,能怎么办呢?于是顺从了。住了几天,婢女看见所谓的嫂子,时常在屋里,和她的丈夫非常亲密,怀疑地说:“嫂子和叔伯之间竟然这样吗?”不久,又听人称呼她的丈夫为龙爷,称呼嫂子为龙妈,于是问丈夫说:“为什么叫你龙爷?”老翁说:“龙是我的小名。”“那么嫂子叫龙妈又是怎么回事?”老翁无法回答。婢女追问到底,老翁不得已,说出实情。正妻于是好言劝解,说:“确实骗了你,但从今以后你们两人做夫妻,我就是嫂子了。”婢女说:“不行。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破坏你们的夫妻伦理,龙爷是我的主翁,龙妈是我的主母。”她侍奉丈夫非常端庄,侍奉正妻非常恭敬。后来她的主人余氏听说此事,愤怒于被欺骗,想把婢女送回去并断绝婚约;婢女不同意,这才作罢。婢女不久生下一个儿子,余翁夫妇大喜,三天后洗儿,贺客坐满,给他取名叫贺得。然而家中增加了人口,而连年歉收,余翁又老又病,需要医药,于是非常困窘。正值农忙时节,雇不起人干活,婢女把儿子托付给正妻,自己拿着锄头,到南边的田地里劳作,酷暑大雨、严寒冰冻,都不稍作休息。不久余翁去世,操办丧事,非常严谨不草率。不久正妻也去世,婢女说:“主翁主母是一样的,怎么能有所区别。”也像对待余翁一样操办丧事。接连遭遇两场丧事,几亩薄田卖了一半给别人,衣食几乎不够。依靠贺得长大,帮助母亲劳作,几年之后,稍有盈余。于是预先在家里蓄养一个童女,准备配给儿子。贺得十七八岁时,将要举行合卺之礼,准备了酒食宴请亲友,吉日还没到,寇警先到了。当时粤寇已经攻陷武昌,分兵四处出击,咸宁也被攻陷,波及乡间,贺得竟然被掳走。于是所蓄养的女子还是回到了娘家。娘家请求解除婚约,婢女说:“以三年为期,我的儿子不回来,然后再嫁她。”不久人们纷纷传言,说贺得已经死了。婢女整天哭泣,而且生病不能从事耕作,没有食物。恰逢她以前的主人余母吕宜人,将跟随她的女婿樊君去河南,于是带着她到了汴梁,婢女于是住在樊家。她为人非常温和婉约,同辈人都喜爱她,但她思念儿子非常深切,久而久之就像得了心病。有时独自躺着,有时和别人一起坐着,常常睁着眼睛直盯着,说:“贺得来。”即使躺着也一定会跳起来,起来没看见儿子,就哭得失声,随即晕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苏醒。不久又有从咸宁来的人,说以前蓄养的女子已经被她娘家嫁出去了,于是又非常悲痛,病就更加重了。临死的时候大声呼喊说:“贺得今天真的来了!”于是断气。于是人们都说贺得确实死了,所以他母亲临终时看见他,一定是他的鬼魂。然而贺得确实没死,婢女死后几年,贺得从贼寇中逃脱回家,樊家于是给他钱财,让他把母亲的灵柩运回安葬。贺得后来娶了一个金陵女子,大概也是被贼寇掳掠到湖北的,夫妇都勤劳努力,家业恢复温饱,而且生了几个儿子。这件事我听大儿媳樊氏说的,大概婢女的主人吕宜人,就是儿媳的外祖母,我曾为她作《余母吕太宜人传》,所以知道得很详细,这个婢女贤惠通达,而且是一位守节的妇女,可是她的命运为什么这么坎坷呢?然而贺得的子孙,蒙受她的余荫,不至于落魄,那是可以肯定的。
湖北咸宁乡间一户人家,在兵乱时失去了儿子。有人教他的母亲说:“可以把你儿子穿的鞋放在床下,鞋头向内,每晚呼唤儿子的名字,儿子一定能回来。”不久果然如此。又有一个儿媳姚氏说,以前避兵乱在乡间,那个地方叫周家湾。邻居家一个儿子被贼寇掳走,也有人教他的母亲向四十九户人家乞讨灯油、灯草,到了晚上点燃,在人静之后呼唤儿子的名字四十九声,夜夜如此,声音非常凄切。几个月后,儿子果然从贼寇中逃回家,自己说每晚都听见母亲呼唤自己的声音。然而他儿子当时已经在江苏丹徒县境内,相距七八百里了。大概母子气息相通,自然能感应,山崩钟鸣,本来就不是虚妄的。
咸宁樊君,是我亲家翁玉农太守的同族。他在广东做官,死在任上。他的儿子不肖,把父亲的灵柩寄存在寺庙里,却拿走了所有的钱财离去,不知去向。几年后,樊君的外甥因为有事到
广东,樊见梦曰:“吾子不肖,弃吾不顾,吾柩在某所不得归葬。今幸弟至,愿与俱归。”次日其外弟访之,果得其柩,然计道路之费亦颇不细,意尚踌躇。又梦樊促之,其外弟曰:“▯而车远涉,事甚非易。若启君之柩,而别为▯以盛君骨,归葬故茔,可乎?”樊曰:“可。”濒行,又见梦曰:“凡过关塞桥梁及高山大川,必呼我姓名,庶不淹滞。”其外弟悉从之。将至家,樊先一夕示梦于其家人曰:“吾从外弟归矣!”观乎此,知狐死首丘,叶落粪本,延陵赢博之葬,虽达人高见,而孝子慈孙固不容存此心也。
译广东有位姓樊的人托梦说:“我的儿子不成器,抛弃我不顾,我的灵柩停在某处,无法归葬。如今幸得你到来,希望能与你一同回去。”第二天,他的外甥前去寻访,果然找到了灵柩,然而计算路途的费用也不菲,心里还在犹豫。又梦见樊催促他,外甥说:“你的车马长途跋涉,事情非常不容易。如果打开你的灵柩,另外用容器盛装你的遗骨,归葬到故乡的墓地,可以吗?”樊说:“可以。”临行前,又梦见樊说:“凡是经过关塞、桥梁以及高山大河,一定要呼喊我的姓名,希望不要因此滞留。”外甥全都听从了。快要到家时,樊提前一晚托梦给家人说:“我跟随外甥回来了!”看这件事,就知道狐狸死时头朝向巢穴,树叶落下堆积在树根旁,延陵季子将儿子葬在赢博之间,虽然是通达事理之人的高见,但孝子慈孙本来就不该存有这种心思。
咸宁余氏女既嫁而死。其母嫠也,老且病。粤寇将至,举家仓皇谋他徙。其母夜间独坐一室,忽见其女至,谓其母曰:“遍地烽烟,行将安往?母又多病,不耐奔波,与其道路流离,不如死之为乐。”其母曰:“诚然。吾自问生有何味,能从汝去,良所愿也。”旁舍之人,皆闻其母一人独语,而不闻其女语,但闻鬼声<;需鬼>;<;需鬼>;然耳。次日,问其母昨夜云何,母以告,犹不之信。越数日,其母竟死。
先祖母戴太夫人之侄孙骏伯茂才,早卒。其妻张氏生一女,曰慰生,适蔡氏而死。戴本德清人,然迁居湖郡数十年矣。咸丰庚申岁,粤寇犯郡城,戴氏谋他徙,张犹豫。夜间忽闻慰生疾呼曰:“速去,速去!”如是者,数夕皆然。张遂决。此与余氏女用意迥别,殆由其母衰壮不同耳。然其后赵忠节公力守湖郡,居民稍稍复集,张氏仍回城中旧居。及湖城陷,竟死于难,惜不终从其女之言也。咸宁樊氏女,许嫁李氏子,婚有日矣。而其婿病甚,婿家请改期。时女父远客于外,女母又早卒,虽有兄弟数人,皆非同母,略不顾问。女乃自主之曰:“既已许人,固无他议。婿虽不幸,犹将往也,况病耳,庸何伤?仍请如期。”乃粗粗成礼。礼成,婿大委顿,幸女善事之。又逾数年,生二子而后死。女独居守志,抚其二子。乃其翁非人也,以女年少有姿首,嫁之可得重聘,谋夺其志。女知其谋,遁归母家,而其母家之事悉委之其舅氏。舅氏曰:“若父以家事托我,所入不足给所出,今又增益人口,奈何?”女曰:“固也,然我亦非坐食者,请舅氏即以我当一佣可乎?”于是蚤暮力作,不遑顾其子,一子殇焉。后其母家日益落,女自食其力以终其身。余大儿妇与此女为族昆弟,故余得闻之。孤苦穷嫠,茕茕白首,姑存之笔记中,冀不泯幽光耳。
余大儿妇樊之乳母刘氏,河南中牟人。嫁于湖北之兴国州,其夫与子皆前卒,常居樊氏。时余亲家翁玉农太守方知河南府,善遇之,颇有所蓄。忽有某甲自湖北至,自言为其夫兄弟之子,然族属疏远,固不可考矣。乃其事刘,则甚勤恳,抑搔疴痒,问衣燠寒,虽亲子有不若。刘甚喜之,将以为子。刘有妹亦佣于樊氏,谓刘曰:“昔吾夫有亲兄弟之子,吾以夫亡往依之,哭于门外达旦,而不见收恤。今此人与姊远矣,何其亲昵之甚也?此必不可信。姊无为所饵!”嗣后甲至与刘语,其妹辄往参焉,使不得尽其说。会刘病,甲乃为赁屋于外,刘因言于主人,就外舍养病。妹又尼之,刘曰:“人固有不同,妹将以此子为犹尔夫兄之子邪?此子于我至厚,我又无子,不从之去,而尚焉往?妹勿阻我。他日必不为妹累。”妹无如何,刘乃从甲俱去。甲有所善妇人,遂以为妻,与刘同居,居然母子姑妇矣。乃稍稍蚕食,刘之所畜既尽,伪使刘至某所就医,及暮而返,则甲夫妇不知何往矣。刘亻累然一身,卒依其妹以终。嗟乎!羊肉不慕蚁,蚁慕于羊肉,醯酸不慕蚋,蚋慕于醯酸。刘氏愚妇人,固不足知此。乃其妹则何智也!三折肱知为良医,信夫!
仁和唐栖镇乡间有沈氏者,颇有资产。生二女,无子,嗣族人子为子。父母与约曰:“所有田宅,悉与嗣子。其银钱、衣服、玩好之类,二女分之。”于是长女私计:无妹,则尽归己矣。一日与妹下楼,自后推之,坠楼下死,以妹失足告。其父母初不疑有他也。长女后归于劳氏,生子至数岁,辄死。其第五子之死也,妹附之而言前事,乃知诸子之死,皆其妹为祟也。后又举一子亦死,至第七子,得无恙。或劳氏尚不应无后,故延其一线与?然此子清狂不慧,所有财物皆为其随手散去,不及十年耗矣。后此子未死前一日,呼刀镊之工尽剃其发,亦可怪也。又闻其尚有二女,一最所怜爱,嫁于嵇氏,亦得怪疾而死。
胡氏,湖北人,故为倡,后倦于风尘,乃以其所生女嫁刘某,而从之居。胡颇有所蓄,刘夫妇善事之。不数年,胡所蓄尽
译咸宁余家的女儿出嫁后便去世了。她的母亲是寡妇,年老且多病。广东的叛军即将到达,全家惊慌失措,谋划迁往他处。她的母亲夜间独自坐在一间屋里,忽然看见女儿来到,对母亲说:“遍地战火,将要到哪里去呢?母亲又多病,受不了奔波劳碌,与其在路上流离失所,不如死去更安乐。”母亲说:“确实如此。我自问活着有什么滋味,能跟随你离去,正是我的心愿。”隔壁房间的人,都只听见母亲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却听不见女儿说话,只听见鬼声呜呜作响罢了。第二天,问母亲昨夜说了什么,母亲把情况告诉了他们,大家仍然不相信。过了几天,她的母亲竟然去世了。
先祖母戴太夫人的侄孙骏伯秀才,早年去世。他的妻子张氏生了一个女儿,名叫慰生,嫁给蔡家后去世。戴家本是德清人,但迁居湖州郡城已经几十年了。咸丰庚申年,广东叛军侵犯郡城,戴家谋划迁往他处,张氏犹豫不决。夜间忽然听见慰生大声呼喊说:“快走,快走!”像这样,连续几个晚上都是如此。张氏于是下定决心。这与余氏女儿的用意截然不同,大概是因为她们母亲的衰老与壮年不同罢了。然而后来赵忠节公竭力守卫湖州郡城,居民渐渐重新聚集,张氏仍然回到城中的旧居。等到湖州城陷落,她竟然死于难中,可惜没有最终听从女儿的话。
咸宁樊家的女儿,许配给李家的儿子,婚期已定。然而女婿病得很重,女婿家请求改期。当时女方的父亲远在他乡做客,母亲又早已去世,虽然有兄弟几人,都不是同母所生,完全不关心她。女儿于是自己做主说:“既然已经许配给人,本来就没有其他议论。女婿虽然不幸,我还是要去,何况只是生病,有什么妨碍?仍然请求按原定期举行婚礼。”于是草草举行了婚礼。礼成后,女婿非常疲惫,幸好女儿善于侍奉他。又过了几年,生了两个儿子后才去世。女儿独自守节,抚养两个儿子。然而她的公公不是好人,因为女儿年轻貌美,嫁出去可以得到丰厚的聘礼,便谋划夺取她的贞节。女儿知道他的阴谋,逃回娘家,而娘家的事务全都委托给舅舅。舅舅说:“你父亲把家事托付给我,收入不足以供给支出,现在又增加人口,怎么办?”女儿说:“确实如此,然而我也不是坐吃山空的人,请舅舅把我当作一个佣人看待可以吗?”于是早晚辛勤劳作,顾不上她的儿子,一个儿子夭折了。后来娘家日益衰落,女儿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直到终老。我的大儿媳与这位女子是族兄弟关系,所以我得以听说这件事。孤苦贫穷的寡妇,孤独无依直到白头,姑且记录在笔记中,希望不使幽微的光辉泯灭罢了。
我大儿媳樊家的乳母刘氏,是河南中牟人。嫁到湖北的兴国州,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先去世了,常住在樊家。当时我的亲家翁玉农太守正任河南府知府,善待她,她颇有积蓄。忽然有某甲从湖北来到,自称是她丈夫兄弟的儿子,然而宗族关系疏远,本来无法考证。然而他侍奉刘氏,非常勤恳,按摩病痛,询问衣服冷暖,即使是亲生儿子也不如他。刘氏非常喜欢他,打算把他当作儿子。刘氏有个妹妹也在樊家做佣人,对刘氏说:“从前我丈夫有亲兄弟的儿子,我因为丈夫去世前往依靠他,在门外哭到天亮,却不被收留照顾。现在这个人与姐姐关系疏远,为什么如此亲昵?这绝对不可相信。姐姐不要被他诱惑!”此后某甲来与刘氏说话,她的妹妹总是去插嘴,使某甲不能说完。恰逢刘氏生病,某甲于是为她在外租赁房屋,刘氏便对主人说,到外舍养病。妹妹又阻止她,刘氏说:“人本来就有不同,妹妹要把这个儿子当作你丈夫兄弟的儿子吗?这个儿子对我非常厚道,我又没有儿子,不跟他走,还能去哪里?妹妹不要阻止我。将来一定不连累妹妹。”妹妹无可奈何,刘氏于是跟随某甲一起离去。某甲有一个宠爱的妇人,便把她当作妻子,与刘氏同居,俨然成了母子姑妇。于是渐渐侵蚀,刘氏的积蓄已经耗尽,假意让刘氏到某处就医,等到傍晚返回,某甲夫妇不知到哪里去了。刘氏孑然一身,最终依靠她的妹妹终老。唉!羊肉不羡慕蚂蚁,蚂蚁却羡慕羊肉;醋不羡慕苍蝇,苍蝇却羡慕醋。刘氏是愚昧的妇人,本来不懂得这个道理。然而她的妹妹多么明智啊!多次折断手臂才知道成为良医,确实如此!
仁和唐栖镇乡间有个沈家,颇有资产。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过继族人的儿子为子。父母与过继子约定说:“所有的田产房屋,都给过继子。那些银钱、衣服、玩赏之物之类,两个女儿分配。”于是长女私下盘算:如果没有妹妹,就全部归自己了。一天与妹妹下楼,从后面推她,妹妹坠楼而死,长女以妹妹失足告之。她的父母起初不怀疑有其他原因。长女后来嫁给劳家,生的儿子到几岁,就死了。她的第五个儿子死的时候,妹妹附身说话,说出前事,才知道众儿子的死,都是妹妹作祟。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也死了,到第七个儿子,才得以无恙。或许劳家尚不应绝后,所以留下一线生机?然而这个儿子轻狂不聪明,所有的财物都被他随手散去,不到十年就耗尽了。后来这个儿子死前一天,叫剃头匠剃光他的头发,也很奇怪。又听说他还有两个女儿,一个最受怜爱,嫁给嵇家,也得了怪病而死。
胡氏,湖北人,本来是妓女,后来厌倦风尘,于是把她所生的女儿嫁给刘某,并跟随他们居住。胡氏颇有积蓄,刘夫妇善于侍奉她。没过几年,胡氏的积蓄耗尽
归于刘,于是刘意日益怠,久之女亦偃蹇,不甚顾其母。胡老且病,委顿床褥,竟无过问者,虽饮食不时得,医药无论矣。胡愤恨而死。后刘所生子女,皆至数岁而死,死时辄曰:“婆来矣!”婆者,其子女呼其外祖母也。乃知胡为祟云。此与沈女事相类。传曰:子身之贰也,报之于其子女。亦犹报之于其身矣。
译回到刘家后,刘家的态度日益懈怠,过了很久,女儿也变得傲慢不顺,不太顾念她的母亲。胡氏年老多病,瘫卧在床榻之上,竟然没有人过问,连饮食都不能按时得到,医药就更不用说了。胡氏愤恨而死。后来刘家所生的子女,都在几岁时死去,死时都说:“外婆来了!”“外婆”是那些子女对外祖母的称呼。这才知道是胡氏在作祟。这件事与沈氏女儿的事相类似。《传》中说:子女是身体的延续,报应体现在他们的子女身上,也就如同报应体现在自己身上一样。
唐西镇王氏二女,并许嫁于姚氏,父母俱亡,无所依赖。其一女所许之姚氏,故与王氏有连,盖姚氏妇于女父为舅之子,外兄妹也。乃先取其女以归,而蓄之母氏,实女之祖母家也,戚党相依,女甚安之。其一女所许之姚氏,则初无瓜葛,而亦以为请,王氏之长老不可,曰:“俗有童养之例,小家则然耳。衣冠之族,不应如此。”姚氏固请,乃许之,使待年于夫氏。初至亦甚相得。而姚有女工为谗<;▯鬼>;,其姑人其女之言,遂憎疾之,久而弥甚。后避寇难,邂逅见德清蔡氏女,爱之,欲聘为子妇,乃逐此女,仍还母家。使媒氏告王氏之长老,以女游惰,绝其婚。俄姚氏子以暴疾死。死之日,彼姚氏之妇与女父为外兄妹者,见女父自外至,呼曰:“二妹,吾已捉毛毛去矣,敬使妹知之。”毛毛,即姚氏子之小名也。夫绝其婚,未伤其命,似不应遽杀其婿。且以谗言构其女者小姑也,婿何罪乎?然世俗于童养之女,往往虐遇之。盖女子而至待年于夫氏,其孤苦可知。既无顾忌,遂相凌践。君舅君姑,本非骨肉;女公女叔,竞构萋菲。饮食每至不周,鞭棰在所恒有,饮恨吞声,宛转而死者,比比然也。王女之父之杀其婿,或亦得请于神矣。观其呼彼姚氏妇而告之,盖假此以警彼也。呜呼!风俗浇漓,人心凉薄,则鬼神之事,固有足以辅政教之所不及者矣。
洛阳县令秦某,以事至汴梁,久留不返。其妻在署中,与女及赘婿同居。俄秦在汴梁大病,妻往视之。妻故有一婢,爱之等于女,居处必与偕,至是因仓卒不及挈。此婢留居署中,而婿频烦役使之。女疑其有私,欲杀婢,伺婢睡熟,以翦刀刺之,力薄不能遽断其吭,区刂俞刂良久,血肉狼藉然后死。遽以棺敛之,舁置野外。比及秦妻返,家人皆见,独不见此婢。问之,女以暴疾死对。其旁有一长橙(都邓切,几橙也。见《广韵》四十八嶝),忽起而人立,且行数步。正共骇异,一小婢哭而跪秦妻前,曰:“主母不知邪?婢子死矣,死甚苦!”秦妻惊曰:“汝即某邪?”曰:“然。”乃具言其事,且曰:“主人之女夫,亦即主人也,有所役使,敢不承奉。其有无私情,固不可知。至于婢子,循分执役,实无他念。乃不加察,遽施毒手,睡梦之中,横被翦屠。杀人者死,虽逃王法,岂无冥谪,今已得请于神,必索其命。”秦妻抚之而泣曰:“汝诚苦矣,然吾平日待汝不薄,幸以吾故,曲恕吾女。”婢曰:“此固不能。虽然,婢子不敢于主母之前加无礼于女公子,一离膝下,恐不复能忍矣!”言已倒地,扶起复问之,则茫然不知所对。秦妻于是为此婢大作佛事,冀仗佛力销释冤愆。此事盖在咸丰初,至今二十余年,未知其女无恙否?然恐秦妻死后,终不得幸免也。
中牟县典史张某,疽发于背,召巫者视之。巫出而语人曰:“张公必死矣。吾至冥中,见其父母甚怒,言其子不孝,闻父丧不发而之官,及其居官,又贪暴无人理。今在冥中受罪甚苦,导吾至一处,见张公裸而仆地,其背上凿一小孔,实薪蒸于中,焚其脂膏。岂有如此而得活者乎?”不数日,张果死。死后有人自其家乡来,乃言张甫补官,父即死于家,张秘不言,仍挈妻子赴任。此事其乡人固有知之者,然在河南,则莫之知,在中牟更莫之知也,而巫乃能言之。然则其所见情状,必非伪造矣。
《清异录》云:“菌蕈有一种,食之令人得干笑疾,土人戏呼为”笑矣乎“,不言其可以致死也。然此菌实有毒,笑而不已,久之必死。余居吴下马医科巷,邻潘氏有一媪,其妻母也。食菌后觉腹中有异,乃至床上卧,俄而吃吃笑,俄而大笑,惊谓其女曰:”殆矣,吾食笑菌,死矣。“其言虽如此,而笑仍不绝声,未几起而立,旋仆,遂伏地狂笑。其女见此状,惊惶失措,以余家时有药饵馈送邻比,乃踵门问焉。余二儿妇检视沪上所刊经验良方,知食笑菌者,薜荔可以治之。墙头适有此种,乃采一束,煎汤与之饮之,须
译唐代西镇王家的两个女儿,都许配给姚家,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其中一个女儿所许配的姚家,原本与王家有亲戚关系,姚家媳妇是女孩父亲的舅舅之子,即外兄妹关系。于是先娶这个女儿回家,让她住在娘家,实际上是女孩的祖母家,亲戚依靠,女孩很安心。另一个女儿所许配的姚家,起初毫无瓜葛,但也提出请求,王家的长辈不同意,说:“民间有童养媳的习俗,小户人家如此罢了。士大夫家族,不应这样。”姚家坚持请求,才答应,让女孩在夫家等待成年。刚到时也很融洽。但姚家有个小姑子进谗言,婆婆听信小姑子的话,于是憎恶她,时间越久越厉害。后来躲避战乱,偶然遇见德清蔡家的女儿,喜爱她,想聘为儿媳,于是赶走这个女孩,仍送回娘家。派媒人告诉王家长辈,说女孩游手好闲,断绝婚约。不久姚家儿子因暴病而死。死的那天,那个与女孩父亲是外兄妹关系的姚家媳妇,看见女孩父亲从外面回来,喊道:“二妹,我已经捉毛毛去了,恭敬地让妹妹知道。”毛毛,就是姚家儿子的小名。断绝婚约,没伤害他的性命,似乎不应立刻杀死他的女婿。况且进谗言陷害女孩的是小姑子,女婿有什么罪呢?然而世俗对待童养媳,往往虐待她们。大概女子等到在夫家成年,其孤苦可知。既然没有顾忌,就互相欺凌。公婆,本来不是骨肉;小姑子,竞相进谗言。饮食常常不足,鞭打经常有,含恨吞声,辗转而死的人,比比皆是。王家女孩的父亲杀死他的女婿,或许也是请求神明了。看他呼叫那个姚家媳妇并告诉她,大概是借此警告她。唉!风俗浇薄,人心凉薄,那么鬼神之事,确实有足以辅助政教所不及的地方了。
洛阳县令秦某,因事到汴梁,久留不返。他的妻子在官署中,与女儿及赘婿同居。不久秦某在汴梁大病,妻子前往探望。妻子原本有一个婢女,喜爱她如同女儿,居住必定与她在一起,这时因为仓促来不及带上。这个婢女留在官署中,而赘婿频繁役使她。女儿怀疑他们有私情,想杀婢女,等婢女睡熟,用剪刀刺她,力气小不能立刻割断她的喉咙,割了很久,血肉狼藉然后死。立刻用棺材收殓她,抬到野外放置。等到秦妻返回,家人都看见了,唯独不见这个婢女。问起,女儿回答说婢女因暴病死了。旁边有一个长凳,忽然站起来像人一样站立,并且走了几步。正共同惊骇奇异,一个小婢女哭着跪在秦妻面前,说:“主母不知道吗?婢女死了,死得很痛苦!”秦妻惊讶地说:“你就是某吗?”说:“是的。”于是详细说了这件事,并且说:“主人的女儿丈夫,也就是主人,有所役使,敢不承奉。是否有私情,固然不可知。至于婢女,按本分服役,实在没有其他念头。却不加查察,立刻施下毒手,睡梦之中,横遭剪杀。杀人者死,虽然逃脱王法,难道没有阴间的惩罚,现在已经请求神明,必定索取她的性命。”秦妻抚摸她哭泣说:“你确实痛苦,但我平日待你不薄,希望看在我的份上,宽恕我的女儿。”婢女说:“这固然不能。虽然,婢女不敢在主母面前对女公子无礼,一旦离开膝下,恐怕不能再忍受了!”说完倒地,扶起再问,则茫然不知道回答什么。秦妻于是为这个婢女大做佛事,希望凭借佛力消释冤仇。这件事大概在咸丰初年,至今二十多年,不知道她的女儿是否平安?但恐怕秦妻死后,终究不能幸免。
中牟县典史张某,背上生疽,召巫师查看。巫师出来告诉人说:“张公必定死了。我到阴间,看见他的父母很愤怒,说他的儿子不孝,听说父亲去世不发丧而去当官,等到当官,又贪婪暴虐没有人性。现在在阴间受罪很痛苦,引导我到一处,看见张公裸体趴在地上,他的背上凿一个小孔,塞入柴草在其中,焚烧他的脂肪。哪有这样能活着的呢?”没过几天,张某果然死了。死后有人从他的家乡来,就说张某刚补官,父亲就死在家里,张某隐瞒不说,仍然带着妻子儿女赴任。这件事他的同乡本来就知道,但在河南,则没有人知道,在中牟更没有人知道,而巫师却能说出来。那么他所看见的情形,必定不是伪造了。
《清异录》说:“菌类有一种,吃了让人得干笑病,土人戏称为‘笑矣乎’,不说它可以致死。但这种菌确实有毒,笑个不停,久了必定死。我住在吴下马医科巷,邻居潘家有一个老妇人,是妻子的母亲。吃菌后觉得腹中有异样,于是到床上躺着,不久吃吃笑,不久大笑,惊怪地对女儿说:‘危险了,我吃了笑菌,要死了。’她的话虽然这样,但笑仍然不停声,不久起来站立,随即倒下,于是趴在地上狂笑。她的女儿看见这种状况,惊惶失措,因为我家时常有药饵赠送邻居,于是上门询问。我两个儿媳检查上海所刊印的经验良方,知道吃笑菌的人,薜荔可以治疗。墙头恰好有这种,于是采一束,煎汤给她喝,须
咸丰间,粤贼陷浙江绍兴。诸暨之包村有义民包立身起乡兵,与贼相持几一年,杀贼无算,浙东西人归之者甚众。及包村破,乃尽歼焉。有魏某者,亦绍兴人,自包村逸出,为贼所追,自其后以刀连斫之,而首不殊。又一贼自前解其衣扣,欲使受刃,而衣扣纠缠不可解,乃以利刃刺其喉。魏仆地,颈血模糊,贼以为死矣,委之去。而魏实未死,俟贼去远,复起立,以手扶其头而行。行数里,稍一释手,首忽下坠倒悬于膺,大惊,仍掀之起,按捺颈上,幸不复坠。然饥甚,盖不食饮者数日矣。偶掬溪水饮之,甘如饴,见田间有荑稗,采而生食之,其香美不可名言也。数日至其家,竟不死。初时每食,尚有热气鬻然自喉间溢出,盖即贼刃所刺处也,久之创合,亦不复然矣,惟头稍偏,常若左顾耳。其嫂佣于杭州许氏,余次女家也,故得详知之。异哉!贼斫不死,神扶持,裴公圣相故然;一介细民,何以致此,岂其人有阴德邪?《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六引《广异记》云,太原王穆,唐至德初于南阳战败,贼以剑自后斫穆,<;角力>;骨俱断,惟喉尚连。初冥然不觉,食顷乃悟,而头在脐上,遂以手力扶头附颈,须臾复落,以发分系两畔,左膊发解,头坠怀中,复系发正首,行四十里。麾下散卒见之,载还军,养病二百余日方愈。绕颈有肉如脂,头竟小偏。与此事绝相类。然则《广记》所载,尚有郑会、邵进等头断而仍活者,亦未必竟无其事也。
江西有谭仙姑者,不知何时人。或云孝女,或云贞女,盖女子而夭折者,其事不得而详也。在江西颇著灵异。嘉庆、道光间,湖北大旱,或言江西谭仙姑求雨最灵,乃往迎之,以纸书谭仙姑之位,置肩舆中。复使人执雉尾导其前,言神所凭依也。神至,果得大雨,于是遂为立庙。其后祈报者无虚日。遇有水旱偏灾,乡民辄迎其神祷焉。有舆夫戏言:“空舆耳,舁此何为?”言甫出口,神舆顿重,压此舆夫仆地;再舁之,不能举矣。咸知获罪于神,使叩首谢过,乃复如初焉。余按陆鲁望《野庙碑》云:“江浙间山椒水滨多淫祀,妇而尊严则曰媪,女而容艳则曰姑。然则此风自唐已然矣。惟闻谭仙姑之庙,凡素行不修者,皆不得入,入必为神所谴。有三妇人入庙瞻礼,归经路厕,旋风忽起,粪秽激射。中间一妇人衣裙皆污,而前后两妇相去咫尺,略不г濡。群以为异,后知此妇素悍也。然则如谭仙姑者,尚不失聪明正直之义,或未可以淫祀例之与?
孟县刘某,生二子,皆成立矣。又娶妾,生一女,女患目疾,使巫视之。巫曰:“祖坟风水与此女不利,不迁葬,目且盲。”妾乃与刘计,将如巫言。二子执不可,曰:“巫言固不可信,吾家幸平安,祖坟年代久远,岂可轻动?”而妾日夕聒其夫曰:“吾无子,止此一女,不幸而盲,是无女也。二子但知自为计,君幸为我计!”刘纳其言,乃不与二子谋,故使二子他适,即发祖坟。甫起其棺,而女在家大叫,登时目盲。迁葬之后,刘不久死,二子亦相继死,遂无后。余按《仪礼。丧服篇》“改葬缌”,是古人固有改葬之礼。然郑康成注曰:谓坟墓以他故崩坏,将亡失尸柩也。是古人改葬,非如后世之以风水起见。惟唐李阳冰《扌西先茔记》,则实用方士邵权之说,谓干温冥之禁,非窀穸攸宜,盖唐时已有此等谬说矣。《春秋》庄〔三〕(二)年,书“葬桓王”,《公》《谷》皆以为“改葬”。何劭公谓恶录之。仁人孝子无轻言改葬哉!
绍兴乌某,私其婢,生一子。妻恶之,归其婢于母家。婢乞以子从,许焉。婢嫁于房氏,子亦从之,遂为房氏子,不知有乌矣。后乌妻死,无子,乌欲返其子,时婢已死,请于房氏,房氏不可。有术者为乌谋曰:“吾能致之。”于乌氏祖墓之前,削木为代,埋其左畔。旬日后侦之房氏,则其子左目盲焉,乃使人告曰:“不归乌氏,右目亦且盲。”未信。复削木为▯弋,埋其右畔。旬日后,其子右目亦盲矣
译咸丰年间,广东的叛贼攻陷了浙江绍兴。诸暨县的包村有一位义士叫包立身,他招募乡兵,与叛贼对峙将近一年,杀死的叛贼不计其数,浙东浙西归附他的人非常多。等到包村被攻破,乡兵们全部被歼灭。有个叫魏某的人,也是绍兴人,从包村逃出,被叛贼追赶,叛贼从后面用刀连续砍他,但脖子没有砍断。又有一个叛贼从前面解开他的衣扣,想让他受死,但衣扣纠缠在一起解不开,于是用锋利的刀刃刺他的喉咙。魏某倒在地上,颈部的血模糊一片,叛贼以为他死了,把他丢下离开了。但魏某实际上没有死,等叛贼走远了,他又站起来,用手扶着脑袋走路。走了几里路,稍微一松手,脑袋忽然下垂,倒挂在胸前,他非常惊恐,仍然把脑袋掀起来,按压在脖子上,幸好没有再掉下来。但他非常饥饿,因为已经几天没有进食饮水了。偶然捧起溪水喝,甜得像糖浆一样,看见田里有稗草,采摘来生吃,那香味美妙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几天后回到家,竟然没有死。起初每次吃饭,还有热气从喉咙间溢出,那就是叛贼刀刃刺伤的地方,过了很久伤口愈合,也不再这样了,只是脑袋稍微偏向一边,常常像是向左看的样子。他的嫂子在杭州许家做佣人,许家是我小女儿的家,所以我能详细知道这件事。奇怪啊!叛贼砍杀不死,神灵扶持,裴公作为圣相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难道这个人有阴德吗?《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六引用《广异记》说,太原人王穆,在唐至德初年在南阳战败,叛贼用剑从后面砍王穆,角骨和力骨都断了,只有喉咙还连着。起初昏迷不觉得,一顿饭的功夫才醒悟,而脑袋在肚脐上,于是用手用力扶着脑袋依附在脖子上,一会儿又掉下来,用头发分别系在两边,左臂的头发解开了,脑袋掉进怀里,又系上头发端正脑袋,走了四十里。部下散兵看见他,把他载回军营,养病二百多天才痊愈。脖子周围有肉像脂肪一样,脑袋最终稍微偏向一边。这件事与魏某的事极其相似。那么《广记》所记载的,还有郑会、邵进等人头断了仍然活着的,也未必完全没有这种事啊。
江西有个叫谭仙姑的人,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人。有人说她是孝女,有人说她是贞女,大概是女子早逝的,她的事情无法详细考证。在江西颇显灵异。嘉庆、道光年间,湖北大旱,有人说江西谭仙姑求雨最灵验,于是去迎接她,用纸写上谭仙姑的名位,放在轿子里。又派人拿着雉鸡尾巴在前面引导,说这是神灵所依附的。神灵到了,果然下了大雨,于是为她建了庙。此后祈祷报谢的人没有一天间断。遇到水旱偏灾,乡民就迎接她的神灵祈祷。有个轿夫开玩笑说:“空轿子罢了,抬这个做什么?”话刚出口,神轿顿时变重,压得这个轿夫倒在地上;再抬它,不能举起了。众人都知道得罪了神灵,让他磕头谢罪,才恢复原样。我查阅陆鲁望的《野庙碑》说:“江浙间山尖水边多淫祀,妇女而尊严的就叫媪,女子而容貌艳丽的就叫姑。那么这种风气从唐代就已经这样了。只听说谭仙姑的庙,凡是平时行为不端的人,都不能进入,进入一定会被神灵谴责。有三个妇人进庙瞻仰礼拜,回去经过路边的厕所,旋风忽然刮起,粪便秽物喷射。中间一个妇人的衣裙都被弄脏,而前后两个妇人相距咫尺,稍微没有沾湿。众人都认为奇异,后来知道这个妇人平时很凶悍。那么像谭仙姑这样的,还不至于失去聪明正直的意义,或许不能把她当作淫祀看待吧?
孟县有个姓刘的人,生了两个儿子,都已经成人了。又娶了妾,生了一个女儿,女儿患眼病,让巫师查看。巫师说:“祖坟风水对这个女儿不利,不迁葬,眼睛将要失明。”妾于是和刘商量,打算按照巫师的话做。两个儿子坚决不同意,说:“巫师的话本来不可信,我们家的运气平安,祖坟年代久远,怎么能轻易移动?”而妾日夜吵闹她的丈夫说:“我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不幸失明,这就等于没有女儿了。两个儿子只知道为自己打算,您幸好为我打算!”刘采纳了她的话,于是没有和两个儿子商量,故意让两个儿子去别的地方,就发掘祖坟。刚抬起棺材,女儿在家里大叫,顿时眼睛失明。迁葬之后,刘不久死了,两个儿子也相继死了,于是没有后代。我查阅《仪礼·丧服篇》“改葬缌”,这是古人本来就有改葬的礼仪。但郑康成注说:是说坟墓因为其他原因崩坏,将要丢失尸柩。这是古人改葬,不像后世因为风水的原因。只有唐李阳冰的《扌西先茔记》,则实际用了方士邵权的话,说干温冥的禁忌,不是安葬所适宜的,大概唐代已经有这种谬说了。《春秋》庄公二年,记载“葬桓王”,《公羊传》《谷梁传》都认为这是“改葬”。何劭公说厌恶记录它。仁人孝子不要轻易谈论改葬啊!
绍兴有个姓乌的人,私通他的婢女,生了一个儿子。妻子厌恶这件事,把婢女送回娘家。婢女请求带着儿子一起走,答应了。婢女嫁给了房家,儿子也跟随她,于是成为房家的儿子,不知道有乌家了。后来乌妻死了,没有儿子,乌想找回他的儿子,当时婢女已经死了,请求房家,房家不同意。有个术士为乌谋划说:“我能让他回来。”在乌家祖墓的前面,削木头做替身,埋在左边。十天后侦察房家,他的儿子左眼失明,于是派人告诉说:“不归还乌家,右眼也将失明。”不相信。又削木头做替身,埋在右边。十天后,他的儿子右眼也失明了。
。大骇,就乌问故,乌谓之曰:“尔实吾子也。”因告以术者所为,曰:“尔非吾子,则乌氏之墓何预尔房氏之子哉?”子乃泣下,愿归乌氏。房氏知不可留,亦听之。于是先起左代,后起右代,旬日之间,两目复明如故。绍兴城中有天官第,相传为吏部陈公宅。陈先官江西,曾至贵溪龙虎山谒张真人。有童子献茶,失于碎其杯,真人怒,命左右执之去。陈曰:“童子无心之失,可恕也。”真人首肯,命释之。后陈老而家居,有老人求见,以玉如意献云:“此玉可御火灾。昔蒙活命之恩,今效衔珠之报,幸勿却也。”陈惘然不识所谓,老人曰:“曩日真人府中献茶童子,即我也。微公一言,必为真人所斩矣!”陈因诘其姓名,老人曰:“实告公,我乃龙也。天下之龙,各分疆域,亦如人间州县。然其未有分地者,必先服役于真人府,役满乃得受地。我已役满,奉真人文牒,来为此地龙王矣。”陈曰:“君既龙王,可容我一见真身乎?”老人曰:“可。”期于某日至瓜子湖相见。瓜子湖在绍兴南门外,广六七里,其西岸故有龙王庙。陈届期至庙中,凭栏而望。时方盛暑,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午后忽起微风,俄而风甚,黑云四起,转瞬之间,雷电大作,急雨骤至。湖中白浪滔天,遥望有一物蜿蜒而出,长十余丈,粗可数尺,在水际转侧不定。初时止见其身,不见首尾,后微露其爪,形如鸡距,色黑如漆。旋又露两角,未几,并首亦全见,与世间所图画不甚异也。向陈若叩首者,陈亦举手答礼。已而复没于水,雨止风定,晴霁如初。陈归,以其所赠玉如意缄庋梁间,每遇火灾,辄至陈第而灭,故至今存焉。此事乃沈君祖炜言之。吏部陈公,不知何人,案头无《绍兴府志》,不可考也。其情迹颇近荒诞,盖故老相传如此。沈君即绍郡人,言之凿凿,姑为记之。《齐谐》志怪之书,原不必其为信史也。
译(房氏之子)非常惊骇,走近乌鸦询问缘故,乌鸦对他说:“你确实是我的儿子。”于是把术士所做之事告诉了他,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那么乌鸦的坟墓怎么会与房氏的儿子有关呢?”儿子于是流泪,愿意回到乌鸦家。房氏知道无法留住他,也听任他去了。于是先挖出左边的代眼,后挖出右边的代眼,十天之内,两眼恢复明亮如旧。
绍兴城中有天官第,相传是吏部陈公的宅第。陈公先前在江西做官,曾到贵溪龙虎山拜谒张真人。有个童子献茶,不小心打碎了杯子,真人发怒,命令左右把他抓走。陈公说:“童子是无心的过失,可以宽恕。”真人点头同意,命令释放了他。
后来陈公年老在家居住,有个老人请求见面,献上玉如意说:“这块玉可以抵御火灾。昔日承蒙您救我一命,今天效法衔珠报恩,希望您不要推辞。”陈公茫然不知所说何意,老人说:“从前在真人府中献茶的童子,就是我。如果没有您的一句话,必定被真人斩首了!”陈公于是询问他的姓名,老人说:“如实告诉您,我是龙。天下的龙,各自划分疆域,也像人间的州县一样。然而那些还没有分得地盘的,必须先服役于真人府,服役期满才能受封地盘。我已经服役期满,奉真人的文书,来担任这地方的龙王了。”
陈公说:“您既然是龙王,可以让我一见真身吗?”老人说:“可以。”约定在某日到瓜子湖相见。瓜子湖在绍兴南门外,宽广六七里,其西岸原来有龙王庙。陈公到了约定的日期来到庙中,倚着栏杆眺望。当时正值盛夏,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午后忽然刮起微风,不久风势变大,黑云从四面升起,转瞬之间,雷电大作,急雨骤至。湖中白浪滔天,远远望见有一物蜿蜒而出,长十余丈,粗约数尺,在水边翻滚不定。起初只看见它的身体,看不见首尾,后来微微露出它的爪子,形状像鸡爪,颜色黑如漆。随即又露出两只角,不久,连头部也完全显现,与世间所描绘的龙形象不太一样。对着陈公好像叩首行礼,陈公也举手回礼。随后又沉入水中,雨停风定,天气晴朗如初。
陈公回家后,把所赠的玉如意密封收藏在房梁间,每逢发生火灾,火总是到了陈公宅第就熄灭,所以至今还保存着。这件事是沈君祖炜说的。吏部陈公,不知是何人,案头没有《绍兴府志》,无法考证。其情状事迹颇为荒诞,大概是故老相传如此。沈君就是绍兴人,言之凿凿,暂且记录下来。《齐谐》是记载怪异的书,原本不必是可信的历史。
沈君祖炜又言:昔有航海者,帆风而行,正极顺适,忽闻其后声如怒雷。回顾,见波浪汹涌,一大鱼尾舟而来。张其口,▯含岈若巨壑,皓齿排列若霜戈雪戟,一▯翕一辟,海水从之出入,洪流▯氵养,涛作风兴。舟人大恐,而鱼行益近。时舟中有猪百头,羊半之,米面称是,乃谋以此等物稍稍掷与之,冀其得食则止。始而猪羊,继而米面,随投随食,在鱼不过一哆口而已,不费咀嚼。须臾诸物皆尽,无物可投。鱼意虽未餍,而其腹亦似果然,缩鳞卷鬣,悠然而逝。舟中人乃相庆,若更生云。此所谓吞舟之鱼,在海中固有之,不足为异也。沈君又言:其友陈姓者,曾至台湾。一日,见海面有青气上腾,须臾四散,因问舟人:“此何物?”舟人曰:“皆蚌也。群龙欲夺其珠,故逃耳。请看后面,龙至矣。”语未已,果见群龙数十,或青或黑,四面飞去。
湖北武昌县所属有狼子湖,故多鱼,渔舟聚焉。光绪辛巳四月朔,雷雨交作,见云雾中隐隐有物,众以为龙,皆伏而观之。俄霹雳一声,此物下坠,雨亦旋止。逼视之,乃大鲢鱼也,长丈余,其头尚仰视,似未即死。渔人或以叉{▯措}之,仍不动,再{▯措}籍之,始垂首而毙。于是居民▯集,各持刀割其肉去,烹而食之,味甚肥美,亦无他异。此事见上海所刊新闻纸,因上二事类志之。
湖北武昌有杨姓者,设肆于汉口,夫妇皆居肆中,年逾四十,尚无子。其弟有一子,杨夫妇皆甚爱之,言于弟,欲以为嗣,弟亦许焉。杨妇每自汉口回家,辄为儿制新衣履,且多以果饵饲之,儿视伯母如母也。某年杨妇回,抚爱此儿与平时无异,居已逾月矣。一日,儿至妇卧室,嬉戏甚乐。妇忽出,至厨下取刀而入,力斫儿。儿大叫倒地,未死,又连斫之,乃死。其弟夫妇闻声趋至,见状大惊,曰:“谁杀吾儿?”妇曰:“我也。”弟夫妇莫测其意,惟抱儿而哭。久之,妇亦抱儿而哭。弟夫妇因问:“嫂何故杀儿?”妇曰:“吾讵知之邪?儿死,吾亦不欲生矣。”以头触墙壁,欲自杀。弟夫妇反共劝慰,曰:“固知嫂无他意,此必别有故。吾夫妇年尚少,儿死可再生。愿嫂无介意!”妇乃出所制衣履,为儿著之,且买良材为作▯椟。既敛,妇百计求死,弟夫妇防之甚严。城外故有田宅,妇托故至城外,弟夫妇亦从之往。妇乃绝食,弟夫妇执饮食苦劝,曰:“嫂不食,吾二人亦不食。”妇不得已,为举箸,然曰:“吾杀此儿,何面目见尔夫妇!且亦何以见吾夫哉!吾夫妇老矣,不能生子,万一尔夫妇竟无子,杨氏血食不以吾斩乎?”其弟夫妇知其必自杀,使人旦暮守之,刀绳之属皆为藏┑。妇伺守者稍懈,取竹一节,踏碎之,以竹末自刺其喉,断吭而死。此妇之杀此儿,必有厉鬼凭依之。袁子才先生《新齐谐》载有舅杀其甥事,与此类也。
朱某,苏州人,设肆于临顿路。咸丰庚申年,贼陷苏州,朱于道路间得人家所弃女子,遂收养之。居数载,女年十六七,遂以为妻,时朱则年逾四十矣。生子女数人,长女嫁于湖州,子皆学贾于外。一岁,妇携其二幼女至湖州视其长女,久而不反,朱使人问女,言母归数月矣。朱各处侦探,杳无踪迹。久之,有人言于金匮县见其妻。朱使导往,则其妻果在,盖已别从一人矣。朱讼于官,判归朱,未几又亡去,朱郁郁不乐。又以道路往返耗其资,不复能设肆,恒至余家助爨烹之役。婢媪辈言其事如此。老夫女妻过以相与,在朱诚不为无过,然既生育子女,且皆成立,乃舍之而去,遂同陌路。杜老诗云“轻薄桃花逐水流”,此女之谓矣。余家有佣媪朱氏,亦苏州人。当庚申之乱,负其一子一女仓皇出走。已而惫甚,度不能兼全,拟弃其女。而女已ΝΜ能步,每置之地,辄牵衣不释,不得已,仍负之行。至一桥,高甚,朱乃置其女于桥堍(堍,俗字,然吴文英词云“乍凌波断桥西堍”,则宋时已有此语矣),疾负其子度桥而去。行数十武,犹闻其女在隔岸唤母呼
译沈君祖炜又说:从前有个航海的人,趁着顺风扬帆而行,正觉得非常顺适,忽然听到身后有如同怒雷般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波浪汹涌,一条大鱼摆着尾巴追船而来。它张开大口,深邃宽阔得像巨大的沟壑,洁白的牙齿排列着像霜戈雪戟,一张一合,海水随之进出,洪流激荡,波涛兴起。船人大为惊恐,而鱼行进得越来越近。当时船中有猪一百头,羊是猪的一半,米面数量相当,于是谋划把这些东西渐渐扔给它,希望它得到食物就停止追赶。起初扔猪羊,接着扔米面,随扔随吃,对鱼来说不过是一张嘴的事,不用咀嚼。不一会儿东西都扔完了,没有东西可扔。鱼的意思虽然还没满足,但它的肚子似乎也饱了,缩起鳞片卷起鬣毛,悠然地游走了。船上的人于是互相庆贺,就像死而复生一样。这就是所说的吞舟之鱼,在海中本来就有,不值得奇怪。沈君又说:他的朋友姓陈的,曾经到过台湾。一天,看见海面有青气向上腾起,不一会儿四散开来,于是问船夫:“这是什么东西?”船夫说:“都是蚌。群龙想要抢夺它们的珍珠,所以逃跑罢了。请看后面,龙来了。”话还没说完,果然看见几十条龙,有的青色有的黑色,向四面飞去。
湖北武昌县所属地方有个狼子湖,因此鱼很多,渔船聚集在那里。光绪辛巳年四月初一,雷雨交加,看见云雾中隐隐有东西,大家都以为是龙,都趴下观看。不久霹雳一声,这东西坠落下来,雨也随即停了。靠近看,原来是一条大鲢鱼,长一丈多,它的头还仰视着,似乎还没立即死。渔人有人用叉刺它,仍然不动,再用叉刺它,才低下头死了。于是居民聚集,各自拿着刀割它的肉带走,煮熟吃了,味道非常肥美,也没有其他异常。这件事见于上海所刊印的报纸,因为上面两件事类似,所以记录下来。
湖北武昌有个姓杨的人,在汉口开设店铺,夫妇都住在店里,年龄超过四十岁,还没有儿子。他的弟弟有一个儿子,杨夫妇都非常喜爱他,对弟弟说,想让他做继承人,弟弟也答应了。杨妇每次从汉口回家,总是给这孩子制作新衣服鞋子,而且经常用果品零食喂他,孩子把伯母看得像母亲一样。某年杨妇回来,抚爱这个孩子和平时没有两样,居住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一天,孩子到妇人的卧室,嬉戏得很快乐。妇人忽然出来,到厨房取刀进来,用力砍孩子。孩子大叫倒地,没死,又接连砍他,才死。他的弟弟夫妇听到声音赶过来,看到景象大惊,说:“谁杀了我的儿子?”妇人说:“是我。”弟弟夫妇猜不透她的意思,只是抱着孩子哭。过了很久,妇人也抱着孩子哭。弟弟夫妇于是问:“嫂子为什么杀孩子?”妇人说:“我哪里知道呢?孩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用头撞墙壁,想要自杀。弟弟夫妇反而一起劝慰,说:“本来知道嫂子没有别的意思,这一定另有缘故。我们夫妇年纪还轻,孩子死了可以再生。希望嫂子不要介意!”妇人于是拿出所制作的衣服鞋子,给孩子穿上,并且买好木材为他制作棺材。入殓后,妇人千方百计求死,弟弟夫妇防范得很严。城外本来有田产住宅,妇人借口到城外,弟弟夫妇也跟着去。妇人于是绝食,弟弟夫妇拿着食物苦苦劝她,说:“嫂子不吃,我们两人也不吃。”妇人不得已,拿起筷子吃,却说:“我杀了这个孩子,有什么脸面见你们夫妇!而且又怎么见我的丈夫呢!我们夫妇老了,不能生孩子,万一你们夫妇最终没有孩子,杨家的香火不就被我断绝了吗?”她的弟弟夫妇知道她必定自杀,派人早晚看守她,刀绳之类东西都被藏起来。妇人等看守的人稍微松懈,取来一节竹子,踩碎它,用竹屑刺自己的喉咙,断颈而死。这个妇人杀这个孩子,一定有厉鬼附身。袁子才先生《新齐谐》记载有舅舅杀外甥的事,和这类似。
朱某,苏州人,在临顿路开设店铺。咸丰庚申年,贼人攻陷苏州,朱某在道路上得到人家丢弃的女子,于是收养她。住了几年,女子十六七岁,于是娶她为妻,当时朱某年龄超过四十岁了。生下几个子女,长女嫁到湖州,儿子都在外学做生意。一年,妇人带着两个小女儿到湖州看望长女,很久不回来,朱某派人问女儿,说母亲几个月前就回来了。朱某各处打听,毫无踪迹。过了很久,有人告诉他在金匮县看见他的妻子。朱某让人带路前往,果然他的妻子在那里,大概已经另嫁给别人了。朱某告到官府,判归朱某,不久又逃走,朱某郁郁不乐。又因为道路往返耗费他的资财,不能再开设店铺,经常到我家帮助做饭。婢女老妇们说事情就是这样。老夫女妻过于亲昵,在朱某确实不算没有过错,然而既然生育子女,而且都长大成人,却舍弃他们离开,于是如同陌路人。杜甫诗说“轻薄桃花逐水流”,说的就是这个女子。我家有个佣妇朱氏,也是苏州人。当庚申年战乱时,背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仓皇出走。不久疲惫得很,估计不能保全两个,打算丢弃女儿。而女儿已经能走路,每次放在地上,就拉着衣服不放,不得已,仍然背着走。到了一个桥,很高,朱某就把女儿放在桥脚(堍,俗字,然而吴文英词说“乍凌波断桥西堍”,那么宋朝时已有此语了),快速背着儿子过桥而去。走了几十步,还听到女儿在隔岸喊母亲
兄也。及乱定,朱复还苏州,积佣值,颇有所蓄。为子娶妇,而女家索陪门财,其余衣裙钗钏,所费颇巨,数年积累,一朝而罄。妇至,又不顺其姑,时有谇语。朱每为余儿妇辈言之,辄呜咽而哭。计此妇生年正在庚申之后,或疑即其所弃女转世也。虽出臆度之辞,不为无见矣。
译是兄长。等到动乱平定,朱某又回到苏州,积攒做佣工的工钱,颇有积蓄。为儿子娶媳妇,女方索要陪嫁财物,其余衣裙钗钏等物,花费巨大,数年的积累,一朝耗尽。媳妇进门后,又不顺从婆婆,时常有骂詈之语。朱某每每对其他的儿媳妇们说起这件事,总是呜咽哭泣。推算这媳妇出生的年份,正当庚申年之后,有人怀疑这就是他当年抛弃的女儿转世。虽然是主观推测之辞,却并非没有道理。
沈某,亦苏州人,当兵乱时,逃至上海,颇有口辩。泰西人之商于沪渎者,延之至其寓,使佐会计,大有所获。偶见一舟人妇,艳之,欲娶为妻;而此妇喜其多金,亦愿委身,惟故有夫在,计无所出。妇有所善妇曰长子者,素以姊称之,因与谋焉。长子曰:“易耳。”乃赁其舟,伪欲如某处。至黄浦,风浪颇急,舟人持篙立船头,长子曰:“帆太高,宜下之。”亲出指点,突挤舟人坠江中,反号呼拯救,则无及矣。妇既丧其夫,遂归于沈。及乱定,沈与妇返苏州,生计充裕,甚自得也。妇忽得怪疾,辄自语曰:“来矣!来矣!”遂瞑眩而仆,如是者几年余。一日张目曰:“今日真来矣!”仆地遂绝。长子仍居沪上,于妇死前数日,忽若与人争辩者,曰:“此尔妇之谋,何预我事?”又曰:“无多言,从尔去。”遂赴水而死。
苏州又有陈氏子者,当兵乱时,随其母避乱至上海。一日语母曰:“门前大树上有红衣人招我。”母叱曰:“勿妄言,目眩耳。”次日,陈子竟攀援登树,坐▯义桠中,俄枝断,坠地死。大儿妇因言,其同乡余氏女,方与母食,食毕,投箸遽出。乡俗谓“饭后不饮茶,所食不化”,母乃呼其子曰:“汝焉往?且饮茶去。”子曰:“门外有人呼我,我出即返耳。”匆匆出门,投水而死。此等事,殆所谓夙冤者与?
湖北咸宁余氏女,嫁为石氏妇。石故无赖,日事饮博,余女生一子而卒,余氏收而蓄之。既长,使出而学贾。其子颇勤谨,师甚爱之,垂三年矣。石闻其子稍有所蓄,又余氏所具衣装冬夏皆备,乃自诣其师,欲以其子归。师留之,石不可,曰:“吾子与汝为徒耳,非与汝为奴也,汝安得留?”师知不可夺,厚赠而遣之。其地距石所居三四百里,石挈其子至半途,适阻小水,乃赁一舟尽载所赍。父子俱登舟矣,石语其子曰:“吾遗一物在某处,可往取之。”子登岸至其地,遍觅无有,将返问之父,比至水滨,则舟已开矣。沿岸追寻,无所睹,乃大窘,亻累然一身,进退俱不可。不得已,乞食于途,久之跖穿膝暴,胫骨腐烂生▯且,病不能行。群モ怜而饮食之,得不死。有咸宁人过其地,或告之曰:“此子尔同乡也,能挈之归乎?”其人就而问之,曰:“是吾乡人余氏之甥也,吾归当为言于余氏。”及归,如余氏告之,余氏急使人迎以归,已憔悴无人状矣。持养数月,乃始能行。后余氏又使学贾于他处,戒之曰:“汝父若来,勿再为所诳也。”夫道路之间,杀越人于货,尚且有之,况止于欺诳,又何足异!所异者,以父诳其子而取其资,是不可以人理论矣。余书为搜神志怪而作,然记及此等事者,人无人理,人即妖也,正不必魑魅罔两,然后可铸之禹鼎也。
咸宁余氏有一妇,不知其母家何姓也。妇极短小,坐椅橙上,足不及地,然性柔婉,舅姑皆喜之,夫妇亦相得。久之无子,妇语其夫曰:“我自度不能生育,君家又贫,不能纳妾媵,不如我死,君得续娶。虽有▯雁之费,较买妾为省也。”夫曰:“是何言与?”而妇自是遂阴有自杀之意。乃归宁,从容语其母家曰:“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既已嫁人,其生其死,无与父母家矣。每见人家因女死,辄登夫氏之门,相嬲不休,此最无理。不幸我死,愿吾家勿蹈此恶习也。”其家曰:“汝幸未死,何出此不祥语?”妇笑曰:“我未死,故及言之,若我死,尚及言邪?”及归,又语其夫:“万一我死,君勿伤悼。续娶得子,我死胜于生!”夫初不知其有死志也。越数日,乘人不觉,竟缢而死。余氏大恸,母家之人果无一言,反相劝慰,此妇可谓贤矣。其夫续娶,亦无子,惟所娶者装送颇盛,余氏赖以温饱。后嗣族人子为子,已抱孙矣,亦足慰此妇于地下乎。
《列女传。母仪篇》云:古者妇人妊子,目不视于邪色,耳不听于淫声。此特言胎教之法耳。《博物志。杂说篇》云:妇人妊娠,不欲令见丑恶物异类鸟兽。又云:不可见兔,令儿唇缺;不可啖
译沈某,也是苏州人,在兵乱时逃到上海,很有口才。在沪渎经商的西洋人,请他到住处,让他协助管理会计,获利颇丰。偶然看见一个船家的妻子,觉得她貌美,想娶她为妻;而这位妇人贪图他钱财多,也愿意委身,只是原来还有丈夫在,想不出办法。妇人有个关系好的妇人名叫长子,平时称她为姐姐,于是去和她商量。长子说:“这很容易。”于是租下那艘船,假装要前往某处。到了黄浦江,风浪很大,船夫拿着篙站在船头,长子说:“帆太高,应该降下来。”亲自出来指点,突然把船夫挤到江中,反而大声呼救,但已经来不及了。妇人既然失去了丈夫,就嫁给了沈某。等到兵乱平定,沈某和妇人返回苏州,生活富裕,非常得意。妇人忽然得了怪病,总是自言自语说:“来了!来了!”随即昏倒,像这样持续了一年多。一天,她睁大眼睛说:“今天真的来了!”倒地就死了。长子仍然住在上海,在妇人死前几天,忽然像和人争辩一样,说:“这是你妇人的计谋,关我什么事?”又说:“别多说了,跟你去。”于是投水而死。
苏州还有个姓陈的年轻人,在兵乱时,跟随母亲避乱到上海。一天对母亲说:“门前大树上有穿红衣的人叫我。”母亲斥责说:“不要胡说,是眼花罢了。”第二天,陈子竟然攀爬登上树,坐在树杈间,不久树枝断裂,坠地而死。大儿子的媳妇因此说,她的同乡余氏女子,正和母亲吃饭,吃完饭后,放下筷子就出去了。乡俗说“饭后不喝茶,食物不消化”,母亲于是叫她的儿子说:“你去哪?先喝茶去。”儿子说:“门外有人叫我,我出去马上回来。”匆匆出门,投水而死。这类事,大概就是所谓的宿怨吧?
湖北咸宁余氏女子,嫁作石氏的妻子。石某本来是个无赖,整天喝酒赌博,余氏生下一个儿子就死了,余氏把他收养起来。长大后,让他出去学做生意。他的儿子很勤勉谨慎,师傅很喜欢他,快三年了。石某听说他的儿子稍微有些积蓄,又余氏准备的冬夏衣物都齐全,于是亲自到师傅那里,想把他的儿子接回去。师傅想留住他,石某不同意,说:“我的儿子是跟你当学徒,不是跟你当奴隶,你怎么能留住?”师傅知道不能强留,厚赠财物后送他走。那地方距离石某住的地方三四百里,石某带着他的儿子走到半路,恰好被一条小河阻挡,于是租了一艘船把所有东西都装上。父子都上了船,石某对他的儿子说:“我丢了一件东西在某处,可以去取一下。”儿子登岸到那地方,到处找都没有,准备回去问父亲,等到水边,船已经开走了。沿着岸边寻找,什么也没看到,于是非常困窘,孤身一人,进退两难。不得已,在路上乞讨,很久之后脚底磨破膝盖露出,小腿骨头腐烂生疮,病得不能行走。众人可怜他给他吃喝,才没死。有个咸宁人经过那地方,有人告诉他说:“这年轻人是你的同乡,能带他回去吗?”那人上前问他,说:“这是我们乡人余氏的外甥,我回去应当向余氏说明。”等到回去,向余氏说了这事,余氏急忙派人接他回来,他已经憔悴得不像人样了。抚养了几个月,才刚开始能走路。后来余氏又让他到别处学做生意,告诫他说:“你父亲如果来,不要再被他骗了。”在道路上,为了财物杀人抢劫的事,尚且还有,何况只是欺骗,又有什么奇怪!所奇怪的是,父亲欺骗儿子并夺取他的资财,这不能用人的道理来衡量了。我写这本书是为了搜集神怪故事,但记载这类事,人没有人的道理,人就是妖怪,正不必是鬼怪,然后才能铸在禹鼎上。
咸宁余氏有一个妇人,不知道她娘家姓什么。妇人非常矮小,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但性格温柔婉约,公婆都喜欢她,夫妻也很和睦。很久没有孩子,妇人对丈夫说:“我估计自己不能生育,你家又穷,不能纳妾,不如我死,你得以续娶。虽然有丧葬的费用,比买妾要省。”丈夫说:“这是什么话?”而妇人从此就暗中有了自杀的想法。于是回娘家,从容地对娘家的人说:“妇人内属夫家,外属父母家。既然已经嫁人,她的生死,与父母家无关了。常看见人家因为女儿死了,就登门夫家,纠缠不休,这最无理。不幸我死了,希望我家不要蹈此恶习。”娘家的人说:“你幸好没死,为什么说这不吉利的话?”妇人笑着说:“我没死,所以来得及说,如果我死了,还来得及说吗?”等到回去,又对丈夫说:“万一我死了,你不要悲伤。续娶得到儿子,我死胜于生!”丈夫起初不知道她有死志。过了几天,趁人不注意,竟然上吊死了。余氏非常悲痛,娘家的人果然没有一句话,反而互相劝慰,这妇人可以说贤惠了。她的丈夫续娶,也没有儿子,只是所娶的人嫁妆很丰厚,余氏依靠它温饱。后来过继族人的儿子为子,已经抱孙子了,也足以安慰这妇人在地下吧。
《列女传·母仪篇》说:古代妇人怀孕,眼睛不看邪色,耳朵不听淫声。这特别说的是胎教的方法罢了。《博物志·杂说篇》说:妇人怀孕,不想让她看见丑恶的东西和异类鸟兽。又说:不可看见兔子,会让婴儿嘴唇缺损;不可吃
生姜,令儿多指。此则近于避忌之说,然犯之亦未必遽验也。独湖北妇人妊子避忌最甚,有所谓换胎者,言所见之物,入其腹中,换去其本来之胎也。故妇人妊子,则房中所有人物画像,悉藏┑之。或以针刺其目,云其目破,即不为患矣。有一妇卧室县一美女像,及生子,厥状肖焉。美女屈右臂,伸三指,作指物状,此子亦屈右臂,伸三指,终身如此。又一妇偶观优,及生子,头上有肉隆起,如戴高冠,两耳旁各有肉一片下垂,如以巾幂之者然。因忆观优时,有优人之冠如是,为其换胎矣。其地每有游僧,担荷衣装,乞食村落,担上有弥勒像,此则尤在所忌。孕妇见之,生子必肖弥勒像矣。故此僧所至,村人辄噪而逐之。孕妇或不及避,猝与相遇,则坐地上,自解其履,以左履换至右足,右履换至左足。此僧亦必将所荷之担,从右肩换至左肩,从左肩换至右肩。如此相持,及人众咸集,逐此僧去,乃得无事。其理真不可究诘也。中牟县有兄弟二人,谈者失其姓名,兄弟同时病死。俄其弟复苏,则实其兄附之而生也。弟妻引之入室,不可,却入兄室,兄妻又拒之。乃徙居于外,旬日之后,气体充实,如无病人。而一入内,则娣姒皆避之。不得已,出家为僧焉。按段成式《酉阳杂俎》载:上蔡县李简病卒,托汝阳县张宏义身以生,并引扁鹊易鲁公扈赵齐婴之心,及寤互返其室为证。扁鹊事未知出何书,段博极群书,必有所本也。是此等事,古固有之,古但谓之易心。《太平广记》再生部则谓之易形,至今人则谓之借尸还魂。按《金史。五行志》,大定十三年正月,尚书省奏:“宛平张孝善有子曰合得,大定十二年三月旦以疾死,至暮复活,云本是良乡人王建子喜儿。而喜儿前三年已死,建验以家事,能具道之。此盖假尸还魂,拟付王建为子。”上曰:“若是则奸幸小人,竞生诈伪,渎乱人伦,止付孝善。”此借尸还魂之事之见于正史者也。余尝论死生之事,以为鬼神之说,圣人固言之。吾人束发读《中庸》,即知“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安可不信?至轮回之说,圣人所不言,惟《列子》书言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此为佛氏轮回之说所祖。后世若羊祜、顾非熊事,炳然记载,即世俗所谓投胎者也。实则投胎犹之借尸耳。人之初死,一灵未泯,或适遇初产婴儿,一无知识,附之而生,则谓之投胎;或适遇新死之人,形骸未坏,附之而生,则谓之借尸:其理一也。不可谓竟无是事。然必谓人之生死悉如是,则又不可矣。
译生姜,据说会让胎儿多长手指。这接近于避忌的说法,但触犯它也不一定立刻应验。唯独湖北的孕妇避忌最为严重,有所谓“换胎”的说法,意思是孕妇看到的物体,会进入她腹中,替换掉原本胎儿的形态。所以孕妇怀孕时,房间里所有的物品和画像,都要全部藏起来。有的用针刺破画像的眼睛,说眼睛破了,就不会造成祸患。有一位妇女卧室里挂着一幅美女画像,等到生下孩子,孩子的模样与画像相似。美女弯曲右臂,伸出三根手指,做出指点物体的姿态,这个孩子也弯曲右臂,伸出三根手指,终身都是这样。又有一位妇女偶然观看戏曲表演,等到生下孩子,头上有肉隆起,像戴着高冠,两耳旁各有肉片下垂,像用头巾遮盖的样子。于是想起观看戏曲时,有演员的帽子就是这样,认为是被换胎了。当地常有游方僧人,挑着行李衣物,在村落中乞食,担子上挂着弥勒佛像,这尤其被忌讳。孕妇如果看到,生下的孩子必定像弥勒佛。所以这些僧人每到一处,村民就喧哗着驱赶他们。孕妇如果来不及躲避,突然与僧人相遇,就坐在地上,自己脱下鞋子,把左脚的鞋换到右脚,右脚的鞋换到左脚。这僧人也一定会把他挑的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从左肩换到右肩。这样互相僵持,等到人群聚集,把僧人赶走,才能平安无事。其中的道理实在无法探究。中牟县有兄弟二人,谈论者遗忘了他们的姓名,兄弟同时病故。不久弟弟复苏,实际上是哥哥依附在他身上复活。弟弟的妻子引他进屋,他不肯,却走进哥哥的房间,哥哥的妻子又拒绝他。于是搬到外面居住,十天后,精神体力充实,像没有生病一样。但是一进入内室,妯娌们都躲避他。不得已,出家做了僧人。查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上蔡县李简病故,寄托在汝阳县张宏义身上复活,并引用扁鹊交换鲁公扈和赵齐婴的心脏,以及两人醒来后互相回到对方家中的故事作为证据。扁鹊的事不知出自哪本书,段成式博览群书,必定有所依据。这类事情,古代本来就有,古代只称为“易心”。《太平广记》再生部则称为“易形”,至今人们则称为“借尸还魂”。查《金史·五行志》,大定十三年正月,尚书省上奏:“宛平人张孝善有个儿子叫合得,大定十二年三月初一因病去世,到傍晚复活,说原本是良乡人王建的儿子喜儿。而喜儿三年前已经死了,王建用家事来验证,他能详细说出。这大概是假尸还魂,打算交付给王建做儿子。”皇上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奸诈侥幸的小人,会争相制造欺诈虚伪,亵渎扰乱人伦,只交付给张孝善。”这是借尸还魂之事见于正史的例子。我曾论述生死之事,认为鬼神的说法,圣人本来就说过的。我们年少读书读《中庸》,就知道“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怎么可以不相信?至于轮回的说法,圣人不谈论,只有《列子》一书说死与生,一去一回。死在这里的,怎么知道不在那里出生?这是佛教轮回说法的源头。后世像羊祜、顾非熊的事迹,明确记载,就是世俗所说的投胎。实际上投胎就像借尸一样。人刚死时,灵魂未灭,如果恰好遇到刚出生的婴儿,毫无知觉,依附他而生,就称为投胎;如果恰好遇到刚死的人,形体未坏,依附他而生,就称为借尸: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事。但如果一定说人的生死全都是这样,那又不可以了。
元吴自牧《梦粱录》云:杭城小民家,多无坑厕,只有马桶。每日自有出粪人氵蹇去,谓之倾脚头。按此俗,今苏、杭皆然。杭州有一细民,以倾脚头为业,因出入于横河桥许氏。许故钜族,民入其家,辄慕之曰:“吾死后得生许氏,虽数日而死,吾亦乐之。”后许氏一妇孕,将产,梦见是人来,遂生一子。使人问之,则是人果即于是日死矣。许氏素闻其语,咸知即是人托生也。子生七日而殇,其愿虽偿,其生何太促欤?
无锡杨氏女,许嫁江西程氏子。程故钜族,而程子因父母早亡,自幼失教,既长则骄乐佚游,从流忘反。程之长老寓书于杨,愿为赘婿,庶有所检束,杨氏许之,然不与女言其故也。程书在书室,为女所窃发,遂得其详,郁郁不乐,寝以成疾。及程子至,翩翩裘马少年也,而举止轻浮,语言讠鬼诨。女知所适非人,疾益增剧,程子殊不顾瞻。晨出则至暮不归,夕出则达旦未反,非博场即倡家也。如是年余,其所赍罄矣,并女之奁中物,亦且垂尽,自是女病益笃。临死前一日,已沉沉若死矣。程子偶入视之,见女腕上有金条脱一事,捋取而去。已而婢媪辈见失此物,诧曰:“谁所▯邪?”将议大索。女犹知之,微摇其首曰:“不必寻矣。”女死,程亦辞去,不知所之。后杨氏次女婿秦君至京师,见之于正阳门外,则已为モ矣,叹曰:“吾僚婿也,乃至此欤?”赠以银十两,裘一袭,且曰:“亟还江西。果行也,当为办装。”程曰:“尔为尔之官,我为我之モ,何预尔事邪?”不顾而去。此子甘处下流,真别有肺肠者。其初至杨氏为赘婿也,杨氏宴之,且陈梨园之戏。优人进点(唐崔令钦《教坊记》云:凡欲出戏,先进曲名,上以墨点者即舞,不点者即否,谓之进点),程点《拾金》。《拾金》乃乞儿事也,众宾愕然。或病其不祥,或赏其通脱,而程竟以乞儿终,非其朕兆与?山东有陈媪者,老寡妇也。有二子,其长子甲早卒,而甲妇甚贤。甲死后遗有千金,贷于人而食其息,姑妇二人颇足自给。次子乙及妇均不孝。陈媪自从甲妇居,乙不顾问。无何,甲所遗千金尽为人干没。甲妇无以为生,郁郁不乐,久之遂成迷惘之疾,饥饱寒燠皆不自知。媪怜之,昼夜调护之,又苦无食,力作以自食。甲妇之母族谓陈媪曰:“此非可长也,且以久疾累尊章,岂母家无人乎?”迎之归。媪自是从其次子居,乙夫妇虽不乐,然无以拒也。而乙妇悍甚,乙亦畏之。乙恒外出,乙妇亦时还母家,每为姑具五日之粮,则其返也必十日;具十日之粮,则其返也必二旬,媪于是恒不得饱。甲妇虽还母家,然犹念其姑,月必一来,来必居数日。每日巡行庭除间,见地上破瓴<;▯瓦>;,或败絮、或故纸、或枯本朽株,一一拾起,以奉其姑。且呼之曰:“娘,俟此等物化为金银,我与娘皆不饿死矣。”邻舍人闻之,皆为叹息。而乙妇殊厌恶之,不为具食。媪节食食之,故不能久留。留数日,辄好言遣之,曰:“吾儿家去,勿念老身。”如是者十余年矣。陈氏之邻,故客舍也,会有达官税驾于此,以病小留,尽得其状,叹曰:“是其罪在干没者。夫两嫠妇所恃以活命者,而干没之,此非人矣。”命有司穷治其事,悉反其金。陈媪得金,亟召甲妇告之。甲妇见多金,大喜,神识顿清,夙疾若失。仍奉姑同居,且嗣族人子为子,娶妇生孙焉。乙客死于外,乙妇挟其资再嫁,而后夫好饮博,不事恒业,不数年,罄其所赍。俄后夫亦死,乙妇不能自存,乞食于路,甲妇时时饮食之,未几以痢死。
张翁,闽人也。少时至河南中牟县访所亲,而所亲已他去,遂留落不得归。久之无以为生,乃鬻其衣装,得钱万余,设星货铺于市廛间(星货铺,见李济翁《资暇集》,言列货丛杂,如星之繁)。会有某翁者,亦闽人,游于市。与之语,闽音也,喜曰:“吾同乡乎?”因叙桑梓之谊,时与往来。见张翁诚实,乃谓之曰:“如此琐琐,岂足生活?君旧时在
译元朝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说:杭州城里普通百姓家中,大多没有坑厕,只有马桶。每天自然有收粪的人挑走,这叫做“倾脚头”。按照这种风俗,如今苏州、杭州都是这样。杭州有一个平民,以收粪为业,因为出入于横河桥许氏家。许氏本是豪门大族,这平民进入许家,就羡慕地说:“我死后若能托生在许家,即使几天就死,我也心甘情愿。”后来许家一个妇人怀孕,将要生产时,梦见这个人来,于是生下一个儿子。派人去打听,这个人果然就在当天死了。许家向来听说过他的话,都知道这就是那个人托生的。孩子出生七天就夭折了,他的愿望虽然实现了,但他的生命为何如此短暂呢?
无锡杨家的女儿,许配给江西程家的儿子。程家本是豪门大族,但程家儿子因为父母早亡,从小缺乏管教,长大后骄纵享乐、游手好闲,随波逐流不知悔改。程家的长辈写信给杨家,希望做上门女婿,以便有所约束,杨家答应了,但没有把原因告诉女儿。程家的信在书房里,被女儿偷看发现,于是知道了详情,她郁郁不乐,卧床不起成了病。等到程家儿子到来,是个风度翩翩、裘马华丽的少年,但举止轻浮,言语诙谐戏谑。女儿知道嫁错了人,病情更加严重,程家儿子却完全不顾惜照顾。他早上出门就直到傍晚才回来,晚上出门就直到天亮才返回,不是去赌场就是去妓院。像这样过了一年多,他带来的钱用光了,连女儿的嫁妆物品也快要耗尽,从此女儿的病更加沉重。临死前一天,她已经昏迷不醒如同死去。程家儿子偶然进来探望,看见女儿手腕上有一个金镯子,拿起来就走了。不久丫鬟婆子们发现丢了东西,惊诧地说:“是谁偷的呢?”打算大肆搜查。女儿还知道这件事,微微摇摇头说:“不必找了。”女儿死后,程家儿子也离开了,不知去向。后来杨家的二女婿秦君到京城,在正阳门外看见了他,他已经是个乞丐了,叹息说:“这是我的小舅子,竟然落到这个地步吗?”送给他十两银子,一套皮衣,并且说:“赶快回江西去。如果真回去,我会为你置办行装。”程家儿子说:“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乞丐,关你什么事呢?”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个人甘心处于下流,真是别有肺肠。他刚到杨家做上门女婿时,杨家宴请他,并且摆设梨园戏曲。优伶进呈曲名(唐代崔令钦《教坊记》说:凡是准备演出,先呈上曲名,皇上用墨点中的就舞,不点的就不舞,这叫做进点),程家儿子点了《拾金》。《拾金》是乞丐的事,众宾客都很惊讶。有人嫌他不吉利,有人赞赏他通达洒脱,而程家儿子最终竟以乞丐收场,这不是预兆吗?
山东有个陈老太太,是个老寡妇。有两个儿子,长子甲早死,但甲的妻子很贤惠。甲死后留下千金,借给别人吃利息,婆媳二人足以自给。次子乙和媳妇都不孝顺。陈老太太自从跟着甲妻住,乙不过问。不久,甲留下的千金全被人侵吞。甲妻无法生活,郁郁不乐,久了就得了精神恍惚的病,饥饱冷暖都不知道。老太太可怜她,日夜照料,又苦于没吃的,辛勤劳作来养活自己。甲妻娘家的人对陈老太太说:“这不能长久,况且让久病拖累您,难道娘家没人吗?”接她回去。老太太从此跟着次子住,乙夫妇虽然不高兴,但无法拒绝。而乙妻非常凶悍,乙也怕她。乙经常外出,乙妻也时常回娘家,每次给婆婆准备五天的粮食,那么她回来必定是十天;准备十天的粮食,那么她回来必定是二十天,老太太于是经常吃不饱。甲妻虽然回了娘家,但还是惦记婆婆,每月必定来一次,来必定住几天。每天在庭院间巡视,看见地上破瓦片,或破棉絮、或旧纸、或枯木朽株,一一拾起,献给婆婆。并且呼唤说:“娘,等这些东西变成金银,我和娘都不会饿死了。”邻居听见,都为之叹息。而乙妻非常厌恶,不给做饭。老太太省吃俭用喂她,所以不能久留。住几天,就用好话打发她,说:“回你儿子家去吧,别惦记我。”像这样过了十多年。陈家邻居,原来是客栈,恰逢有位高官在此歇脚,因病稍作停留,尽知详情,叹息说:“这罪责在侵吞钱财的人。两位寡妇赖以活命的钱,却被侵吞,这不是人干的事。”命令有关部门彻底查办此事,全部追回钱财。陈老太太得到钱,急忙叫甲妻来告诉她。甲妻看见很多钱,非常高兴,神志顿时清醒,旧病好像消失了。仍然侍奉婆婆同住,并且过继族中孩子为子,娶媳妇生了孙子。乙客死在外,乙妻带着她的财产改嫁,而后夫好喝酒赌博,不做正经事,没过几年,花光了带来的钱。不久后夫也死了,乙妻无法生存,在路上乞讨,甲妻常常给她饮食,不久乙妻因痢疾而死。
张翁,福建人。年轻时到河南中牟县拜访亲戚,而亲戚已经搬走,于是滞留无法回家。久了无法谋生,就卖掉衣服,得到一万多钱,在集市间开设星货铺(星货铺,见李济翁《资暇集》,说陈列货物杂乱,像星星一样繁多)。恰逢有位某翁,也是福建人,在集市游玩。与他交谈,是福建口音,高兴地说:“我们是同乡吗?”于是叙说故乡情谊,时常往来。看见张翁诚实,就对他说:“这样琐碎的小买卖,难道足以生活?你以前在
闽,曾作何业?”张曰:“吾旧学于药肆,颇亦有年。”某曰:“然则启肆卖药,岂不胜此?”张曰:“固也,苦无资耳。”某曰:“以吾之资,藉君之力,同启一肆,有利均之。”次日,即出千金授张,曰:“好为之,吾今有事且回闽,异日再相见。”张于是即在中牟启药肆焉,买药者踵于门,利市三倍。张虽一钱之人,必籍之,岁终会计,有所赢余,则分为二,曰:“此肆吾与某君共之也。”而某君竟不复至。张自至闽访之,亦不得其人,归而叹曰:“吾何以报某君乎?”乃辜较某君岁所应得,别储之,榜于门,大施舍。病者药之,物故者▯之,寒饿者衣之食之;岁大无,振之行之;数十年不倦,中牟称善人焉。后其家益饶衍,其子于同治壬戌入词林,咸知其为行善之报。惟所谓某君者,见首不见尾,亦殊可异也。
译(那人问):“你以前是做什么行业的?”张说:“我过去在药店学习,也有好几年了。”那人说:“那么开设药店卖药,难道不比这好吗?”张说:“确实如此,只是苦于没有资本罢了。”那人说:“用我的资本,借助你的能力,共同开设一家药店,利润平分。”第二天,那人就拿出千金交给张,说:“好好经营,我现在有事暂且回福建,改日再相见。”张于是在中牟开设药店,买药的人络绎不绝,利润丰厚。张虽然是一文钱的小利,也一定登记在册,年终核算,如果有盈余,就分成两份,说:“这家药店是我与某君共有的。”然而某君竟然不再到来。张亲自到福建去寻找他,也没有找到那个人,回来后感叹说:“我拿什么来报答某君呢?”于是计算某君每年应得的份额,另外储存起来,在门上张贴告示,大肆施舍。给病人提供药物,给死者提供棺木,给受冻挨饿的人提供衣物和食物;遇到大灾荒,就赈济并施舍;几十年不知疲倦,中牟人都称他为善人。后来他家更加富裕,他的儿子在同治壬戌年进入翰林院,大家都知道这是行善的报应。只有所谓的某君,只见其首不见其尾,也实在奇怪啊。
余外家临平姚氏,其疏族中有一妇,于吾外王父为尊属,余不及见矣。传闻其生前姣丽无双,且双趾纤小,每制履倦,则以钅咸线插髻上,帮帛垂耳后,才如一叶,人不见也。以故不良能行,行必以婢媪扶掖之,姚美人之名闻于乡里。今临平有地曰美人埭,以此妇名也。其子妇悍甚,恒与其姑立而谇语,妇懦不能与争,郁郁久之,竟雉经死。妇工翰墨,临死自书一纸,详述其子妇勃溪之状,置怀中。其子搜得,燔之。其子妇曰:“凡缢死者,下有遗魄,不掘出,且为祟。”乃掘地深数尺,果得如炭者一段,亦燔之。余幼时曾过其家,家尚温饱。乱后复访之,则无一人矣。有字蓉斋者,于余为舅氏,为贼掠去,不知所终。嗟乎!其先世有此等事,而望其子孙之克昌,则是无天道矣。
道光间,临平乡间有一妇,中年以后得一怪疾,口不能言,肢体不能运动,其耳目亦似无所见闻,昼夜卧床中,块然似已死者。而肌肤仍温和,口鼻仍有出入之息。使医切其脉,盖无病也。其子妇辈按时以糜粥饮之,尚能下咽,饭则不能咀嚼矣。如是五六年。一日晨起,饮之不受,抚之则冷,始知其已死也。其时喧传,以为奇事。余按纪文达笔记中有一事,与此相似,但彼男子,此妇人,为异耳。文达谓其心死而形生,余则以为此乃魂去而魄存也。《左传》载子产之言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余尝以火譬之,人之形质,犹聚薪蒸而束之也。置火于中,俄而薪化为火,此即所谓“人生始化曰魄”也;俄而炎炎焱焱,光焰上腾,此即所谓“既生魄,阳曰魂”也。人之死也,魂升而魄降,亦犹灯之熄也,烟上散而煤下坠,乃其常也。若此妇者,其魂已去,而其魄犹存,正如光已灭而火未绝耳。因记姚氏掘遗魄事,并记此事,且说魂魄之义如此。又魂魄者,生时之名,若死后则为鬼神矣。孔子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可知生为魂魄,死则魂升而为神,魄降而为鬼,盖魂升魄降,姑以生时之名名之。其实,魂者火之光也,死而升者止其烟也;魄者火之所以为火也,死而降者止其煤也。观姚氏所掘其形如炭,正可证明其理矣。
唐西镇人伊介春,有女曰翠姑,自幼许嫁木氏子。木所居曰锁条桥,相距非远。后木氏家日落,介春私与其妻议,欲绝其婚。翠姑微闻之,郁郁不乐。咸丰之季,贼陷杭州,乡间皆大乱,介春率妻女奔沪渎,遂别为女相攸,有成议矣。翠姑知事迫,缢而死。此事余闻之二儿妇,适草笔记第十五卷竟,因记之卷末。虽其事平平无奇,似不合志怪之例,然稗官小说,未始不以表章节义为事。先大夫《秦淮烈女篇》云:“我无风化权,仅操笔一枝。”余笔记中载此等事,犹此意也夫。
●卷十六武林徐氏,为浙西望族。其故第在姚园寺巷,乱后虽毁于兵火,而门楣及听事无恙。圣祖御书“凛存堂”额及“清德镇俗”额,高宗御书“清慎可风”额,至今犹存。余门下士花农庶常琪,乃文穆公来孙也,稍加葺治而居之。余每过其家,辄兴故家乔木之思。偶阅定远方莲舫太守《蔗余偶笔》,载其家文敬公轶事云:文敬之封翁居钱唐江边,每子午潮退,将沿岸数十里水族,亲扫入江,自少至壮无间。一夜潮极大,巡江武官见火光一团,涌入徐氏,叩门以告,适文敬公生,因以潮名。及观平江李次青廉访《国朝先正事略》,则云:钱唐徐文敬公,先世业渔。公生日,江潮大上,一舟为风漂没。封翁急拯之得免。僦舟者为闽省孝廉,入都应试者也。翁延至家,致鸡黍之敬。次日洗儿,请孝廉命名,以江潮之异,名之曰潮。其后孝廉累不第,而文敬早达。分校会试时,孝廉竟出其门云。此二说未知谁得其实。花农距文敬已六世,恐亦未必能详矣。花农之生也,其先德若洲先生梦一道士化为鹤而生,故小字鹤根,意花农亦生有自来者与!徐花农云:吾家旧祀花园土地
译我外祖父家的临平姚氏家族中,有一个远房亲属中的妇女,对于我的外曾祖父来说是尊长,我没有赶上见到她。听说她生前容貌美丽无双,而且双脚脚趾纤细小巧,每次制作鞋履感到疲倦时,就把金属线插在发髻上,鞋帮的丝帛垂在耳后,才像一片叶子那么大,别人看不见。因此她不太能行走,走路一定要由婢女或老妇搀扶着,姚美人的名声在乡里传扬。现在临平有个地方叫美人埭,就是用这个妇女的名字命名的。她的儿媳非常凶悍,常常和她婆婆站着争吵,婆婆懦弱不能与她争辩,忧郁了很久,最终上吊自杀。这位婆婆擅长书法,临死前自己写了一张纸,详细叙述了她儿媳闹事的情形,放在怀里。她的儿子搜到了这张纸,把它烧掉了。她的儿媳说:“凡是上吊而死的人,下面有遗留的魄,如果不挖出来,将会作祟。”于是挖地几尺深,果然得到一段像炭一样的东西,也把它烧掉了。我小时候曾经路过她家,家里还算温饱。战乱之后再去探访,就没有一个人了。有个叫蓉斋的人,是我的舅舅,被贼人掳走,不知下落。唉!他的祖先有这样的事,却希望他的子孙能够昌盛,那就是没有天道了。
道光年间,临平乡间有一个妇女,中年以后得了一种怪病,口不能说话,肢体不能运动,她的耳目也好像没有什么见闻,日夜躺在床上,呆滞的样子好像已经死了。但是肌肤仍然温和,口鼻仍有呼吸的气息。让医生给她切脉,大概没有病。她的儿媳等人按时用稀粥喂她,还能咽下去,米饭就不能咀嚼了。像这样过了五六年。一天早晨起来,喂她不吃,抚摸她身体变冷,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当时传闻纷纷,认为这是奇事。我查阅纪文达的笔记中有一件事,与此相似,只是那是男子,这是妇女,有所不同罢了。纪文达说这是心死而形体还活着,我却认为这是魂已离去而魄还留存。《左传》记载子产的话说:“人刚出生时的变化叫做魄,有了魄之后,阳气叫做魂。”我曾经用火来比喻,人的形体,就像聚集柴草捆束起来一样。把火放在中间,不久柴草化为火,这就是所谓的“人刚出生时的变化叫做魄”;不久火焰熊熊,光焰向上腾起,这就是所谓的“有了魄之后,阳气叫做魂”。人死的时候,魂上升而魄下降,也就像灯熄灭一样,烟向上散开而煤灰向下坠落,这是常理。像这个妇女,她的魂已经离去,而她的魄还留存,正好像光已经熄灭而火还没有断绝一样。因此记下姚氏挖掘遗魄的事,并记下这件事,而且说明魂魄的意义就是这样。又魂魄是活着时的名称,如果死后就称为鬼神了。孔子说:“众生必然死亡,死亡必然归于尘土”,这就是所谓的鬼,它的气息发扬向上为昭明,蒿草凄怆,这是百物的精华,神的显著表现。可以知道活着时是魂魄,死后魂上升成为神,魄下降成为鬼,大概魂升魄降,暂且用活着时的名称来称呼它们。其实,魂是火的光,死后上升的只是它的烟;魄是火之所以成为火的原因,死后下降的只是它的煤。看姚氏挖掘出来的形状像炭,正好可以证明这个道理了。
唐西镇人伊介春,有个女儿叫翠姑,从小许配给木氏的儿子。木家住在锁条桥,距离不远。后来木家家道衰落,伊介春私下和他的妻子商议,想要断绝这门婚事。翠姑稍微听说了这件事,忧郁不乐。咸丰末年,贼人攻陷杭州,乡间都大乱,伊介春率领妻子女儿逃到上海,于是另外为女儿选择配偶,已经有定议了。翠姑知道事情紧迫,上吊而死。这件事我听两个儿媳说的,恰好草笔记第十五卷写完了,因此记在卷末。虽然这件事平平无奇,似乎不符合志怪的体例,但是稗官小说,未尝不以表彰节义为事。先父《秦淮烈女篇》说:“我没有教化风气的权力,只掌握一支笔。”我笔记中记载这类事,也是这个意思啊。
卷十六,武林徐氏,是浙西的望族。他们的旧宅在姚园寺巷,战乱后虽然毁于兵火,但门楣和厅堂完好无损。圣祖御书的“凛存堂”匾额和“清德镇俗”匾额,高宗御书的“清慎可风”匾额,至今还保存着。我的学生花农庶常徐琪,是文穆公的来孙,稍加修缮后居住在那里。我每次经过他家,就兴起对故家乔木的思念。偶然阅读定远方莲舫太守的《蔗余偶笔》,记载他家文敬公的轶事说:文敬公的父亲住在钱塘江边,每当子午潮退去,就把沿岸几十里的水族,亲自扫入江中,从少年到壮年没有间断。一夜潮水极大,巡江的武官看见一团火光,涌入徐家,敲门来报告,恰好文敬公出生,因此用潮水给他命名。等到观看平江李次青廉访的《国朝先正事略》,则说:钱塘徐文敬公,祖先从事渔业。公出生的那天,江潮大涨,一条船被风吹没。父亲急忙救他得以幸免。租船的是福建省的孝廉,进京应试的人。父亲把他请到家里,致以鸡黍之礼。第二天洗儿,请孝廉命名,因为江潮的奇异,给他取名叫潮。后来孝廉屡次不中,而文敬公早早显达。分校会试时,孝廉竟然出自他的门下。这两种说法不知道谁符合事实。花农距离文敬公已经六代,恐怕也未必能详细知道了。花农出生的时候,他的祖先若洲先生梦见一个道士化为鹤而生,所以小名叫鹤根,意思是花农也是生来有来历的吧!徐花农说:我家旧时祭祀花园土地
。相传文敬公晚岁家居时,招邻叟饮,一叟年最高,延之首坐,叟辞。公曰:“君乃吾乡老土地,何辞焉?”叟笑而就席。老土地者,杭人谚语犹言前辈耳。是夜,公梦叟来,云:“公命我为土地,愿即公花园中乞一席地,公其许我乎?”公愕然而寤,犁旦使人侦之,则叟死矣。问何病,其家曰:“叟固无病,但自言欲往徐氏,如是者三,遂卒。”公叹息久之,祀之于后圃。游戏一言,遂为鬼神所凭藉,卿相造命,信矣!
译相传文敬公晚年居家时,邀请邻居的老者饮酒,其中一位老者年纪最大,文敬公请他坐首座,老者推辞。文敬公说:“您是咱们乡里的老土地神,为什么要推辞呢?”老者笑着就座。所谓“老土地”,是杭州的俗语,意思是前辈罢了。这天夜里,文敬公梦见老者前来,说:“您任命我做土地神,我想在您花园中求得一席之地,您会答应我吗?”文敬公惊愕地醒来,天刚亮就派人去探视,那老者已经死了。问是什么病,他家人说:“老者本来没有病,只是自己说要去徐家,说了三次,于是就去世了。”文敬公叹息了很久,在后园祭祀他。一句玩笑话,竟然被鬼神所凭借,高官显贵也能造命,确实如此啊!
花农又言:文敬公未达时,为赘婿于同里殳氏。殳媪以公贫,弗善也。殳夫人卒,公遂归江干故居。一日,殳翁遇诸涂,曰:“尔以吾女亡,遂不过我乎?”强邀俱归,于殳媪前亟称公贤,媪微哂。翁曰:“尔不▯兼于此子乎?吾行且妻以次女。”媪怒甚,曰:“尔好为之,吾不与闻。”翁曰:“敬诺。”遂以次女为公继室,媪无如何也。公不复居殳氏,与夫人俱归。他日夫人归宁,偶语诸嫂曰:“今日肩舆及门,触于枨,几覆。”嫂曰:“吾家荜门,安容高车?”夫人曰:“庸讵知吾不高车乎?”诸嫂皆干笑,曰:“尔乘高车来,当毁垣以迎之。”夫人遂辞去。及文敬公贵,夫人始再至母家,诸嫂置酒相款洽。夫人从容语诸嫂曰:“垣未毁乎?”余谓江氏槟榔之诮,韦家鹳雀之称,士方贫贱,见轻于妻族,自古有之。史家载此等事者,欲使人知白屋之中大有青云之士,勿以高门鼎族而蔑视寒微耳。余记殳夫人之言,亦此意也。
杭州姚园寺巷有旌德观,祀疫神曰温元帅。按元人吴自牧《梦粱录》已载有此神,云是东岳所部,疑必起于宋世矣。每岁五月,居民舁神巡行市廛,盖亦逐疫之意,而过徐氏之门必疾趋而过。相传徐文敬公官冢宰,是为天官,主天下神只,故神过其门必致敬焉。国家定制,凡坛庙祭祀及僧道等事,皆掌于礼部祠祭司,实与吏部无涉。巫觋之见,良可一噱,然亦可见故家之重矣。
徐少薇,名▯章,花农之再从兄也。嘉庆戊寅,年十四,应乡试,中副榜。其明年举于乡,应礼部试,不第,留京师。未几卒。卒之前数月,梦至一所,修篁夹路,中有棋声,不觉朗吟曰:“飞来碎玉度棋声,修竹婵娟画不成。”下句未就,而竹中有人续之曰:“惆怅碧溪相别后,烟霞深处五峰青。”寻声而往,则一樵者,方倚树而吟。见徐至,惊曰:“华林子来何速乎?钱某犹未至也。子既来此,吾导子至一处观之。”遂与俱往。至则高门岌で,若官廨然。入门,有女子六七人执帚扫花,视徐而笑,不出一语。登堂见楹间县一联云:“天下今宵共明月,人间何处有仙山。”堂之左右,列书橱八九,缥囊缃帙,充▯刃其中。有角巾野服者数辈,挟册讽诵。樵者即取一卷,授徐视之,其生平所作诗文皆载其上,惊而寤,不解所谓。惟樵者所云钱某,则固知之,乃其同砚之友也,其时固无恙。未几而钱某之讣至,叹曰:“曩樵者言钱某未至,吾来何速,今钱某往矣,吾其继之乎?”因记所梦,┑书箧中。及卒,家人发箧得之,乃知石曼卿芙蓉之城,王平甫灵芝之宫,非小说家伪造也。
杭州武林门内,有长寿桥。桥之左别有一桥,无名,但以小桥呼之。其地有某甲者,素无赖,恒集徒众,携锹锄于无主荒地,扌窟石卖钱。阶砌柱础,爬罗殆尽,乃窃小桥上石栏石▯循,载以小舟,至唐西镇卖之。甲有子七岁,是夕忽得疾,次日弥甚,药之不瘳,自言:“有神人击我。”甲使卜者卜之,曰:“桥神为祟。”甲大惊,具牲醴祷焉,无效,不数日,其子竟死。嗟乎!乱后桥梁半就倾圮,比来稍稍修葺。乃余往来江、浙间,见有甫修而即圮者,推原其故,盖有负之而趋者矣。安得处处有桥神,为之呵护哉!
苏州山塘有某甲者,以卖鱼为活,人颇长厚,家亦粗足自给。惟嗜酒,每醉则言语不伦,家人习之,亦不怪也。一夕酩酊而归,坐未定,复趋出,家人问焉往。曰:“吾且赴水死。明日买棺至兴隆桥边敛我可也。”咸以为醉语耳。良久不返,踪迹之,则宛在水中央矣。钩捞出之,已不可救。竟如其言,敛于兴隆桥边云。
李翁,广东从化县人,迁居省城。年五十余,无子,买某姓女子为妾。女见李老,意不乐,呼使侍寝,掩面而泣。问之不答,固问,始微露其意。李翁曰:“老夫女妻,固非偶也。若既不愿,吾何敢强!”召其父至,以女归之。李翁可谓长者矣。此女失此良人,转似可惜也。
许仁山阁学之女,嫁海宁孙氏
译花农又说:文敬公在未显达时,在同乡殳家做上门女婿。殳家老妇人因为文敬公贫穷,对他很不满意。殳家夫人去世后,文敬公就回到了江边的旧居。一天,殳家老翁在路上遇见他,说:“你因为我的女儿死了,就不再来看望我吗?”强行邀请他一起回家,在殳家老妇人面前极力称赞文敬公贤德,老妇人微微冷笑。老翁说:“你不愿意把另一个女儿嫁给他吗?我打算把次女嫁给他。”老妇人非常生气,说:“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参与。”老翁说:“恭敬地遵命。”于是把次女嫁给文敬公做继室,老妇人无可奈何。文敬公不再住在殳家,和夫人一起回到了旧居。后来有一天夫人回娘家,偶然对嫂子们说:“今天坐轿子到门口,碰到了门框,差点翻倒。”嫂子们说:“我们家是柴门,哪里容得下高车?”夫人说:“怎么知道我不用高车呢?”嫂子们都干笑,说:“你如果坐高车来,应当拆掉墙来迎接你。”夫人于是告辞离去。等到文敬公显贵,夫人才再次到娘家,嫂子们摆酒款待。夫人从容地对嫂子们说:“墙还没有拆吗?”我认为江家槟榔的讥讽,韦家鹳雀的称呼,读书人正处在贫贱时,被妻族轻视,自古以来就有。史家记载这类事情,是想让人知道寒门之中大有能飞黄腾达的人,不要因为高门望族而蔑视贫寒微贱的人。我记下殳夫人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杭州姚园寺巷有旌德观,供奉的疫神叫温元帅。查元人吴自牧的《梦粱录》已经记载了这位神,说是东岳大帝部下,怀疑一定起源于宋朝。每年五月,居民抬着神像巡游街市,大概也是驱除瘟疫的意思,但经过徐家门前时必定快步走过。相传徐文敬公官居冢宰,是天官,主管天下的神祇,所以神经过他门前必定致敬。国家定制,凡是坛庙祭祀以及僧道等事,都由礼部祠祭司掌管,实际上与吏部无关。巫觋的看法,实在可笑,但也可见旧时世家大族受人敬重了。
徐少薇,名章,是花农的再从兄。嘉庆戊寅年,他十四岁,参加乡试,中了副榜。第二年考中举人,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留在京城。不久去世。去世前几个月,梦见到了一个地方,修长的竹子夹道,中间有下棋的声音,不觉朗声吟诵道:“飞来碎玉度棋声,修竹婵娟画不成。”下句还没想好,竹林中有人接着吟道:“惆怅碧溪相别后,烟霞深处五峰青。”顺着声音走去,只见一个樵夫,正靠着树吟诗。看见徐少薇到来,惊讶地说:“华林子来得真快啊!钱某还没有到呢。你既然来到这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于是和他一起前往。到了那里,只见高门耸立,像官府衙门一样。进门,有六七名女子拿着扫帚扫花,看着徐少薇笑,不说一句话。登上厅堂,看见柱子间挂着一副对联说:“天下今宵共明月,人间何处有仙山。”厅堂的左右,排列着八九个书橱,装满书籍。有几个戴着头巾、穿着野服的人,拿着书诵读。樵夫就拿出一卷书,交给徐少薇看,他生平所作的诗文都记载在上面,惊醒醒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有樵夫所说的钱某,本来就知道,是他的同窗好友,那时还安好。不久钱某的讣告传来,叹息说:“以前樵夫说钱某没到,我来得真快,现在钱某去了,我大概要继他而去吧?”于是记下所做的梦,藏在书箱里。等到他去世,家人打开书箱得到它,才知道石曼卿的芙蓉之城,王平甫的灵芝之宫,不是小说家伪造的。
杭州武林门内,有长寿桥。桥的左边另有一座桥,没有名字,只叫小桥。那里有某甲,一向无赖,经常聚集徒众,带着锹锄在无主的荒地上,挖石头卖钱。台阶、柱础,搜罗殆尽,于是偷了小桥上的石栏石础,用小船载着,到唐西镇去卖。某甲有个七岁的儿子,那天晚上忽然得病,第二天更加严重,用药也不痊愈,自己说:“有神人打我。”某甲让占卜的人占卜,说:“是桥神作祟。”某甲大惊,备办牲醴祈祷,没有效果,没过几天,他的儿子竟然死了。唉!战乱之后桥梁多半倾塌,近来稍稍修葺。但我往来于江浙之间,看见有刚修好就倒塌的,推究其缘故,大概有背着它逃跑的人啊。怎么能处处都有桥神,来保护它呢!
苏州山塘有某甲,以卖鱼为生,为人颇为宽厚,家境也勉强自给。只是嗜好喝酒,每次喝醉就言语不合常理,家人习惯了,也不奇怪。一天晚上喝得烂醉回来,坐定不久,又快步出去,家人问他去哪里。他说:“我将去水里死。明天买棺材到兴隆桥边收殓我就行了。”大家都以为是醉话。过了很久不回来,寻找踪迹,却在水中央了。钩捞出他,已经不可救药。竟然如他所说,在兴隆桥边收殓了他。
李翁,广东从化县人,迁居省城。五十多岁,没有儿子,买了某姓女子做妾。女子看见李翁年老,心里不乐意,叫他侍寝,掩面哭泣。问她也不回答,坚持问,才微微透露心意。李翁说:“老夫娶年轻女子,本来就不是良配。你既然不愿意,我怎么敢强迫!”叫她的父亲来,把女子送还给她。李翁可说是长者了。这女子失去这样的好人,反而似乎可惜。
许仁山阁学的女儿,嫁给了海宁孙氏
,有女名小翠,生于京师。襁褓中,父母以奔丧归,因小翠稚小,寄养于余次女处,盖余次女即仁山之从弟妇也。后余女挈之南旋,以还其父母。小翠秀外惠中,眉目如画,然自幼多病,年七岁殇焉。其临死时趺坐榻上,闭目合掌,家人不知其已死,候之则气已绝矣。其殆有宿根者与?昙华一见,亦可异也。
译有个女子名叫小翠,出生在京城。还在襁褓中时,父母因奔丧回家,因为小翠年幼,便寄养在我次女那里,我的次女正是仁山的堂弟媳妇。后来我次女带着她南归,将她送还给她父母。小翠外表秀丽,内心聪慧,眉目如画,然而自幼多病,七岁时夭折了。她临死时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家人不知道她已经去世,守候着她,却发现气息已经断绝了。她大概是有宿世根基的人吧?像昙花一样短暂地显现一次,也是奇异的事情啊。
小儿出痘,谓之出花,不知所自始,然南北并有此语矣。一家有娣姒二人,其子皆出痘,娣之子颇危险,姒之子已上浆矣。其夜,姒梦见一卖花媪,娣姒各就之买花,已而娣以所买之花易姒之花,遂寤。次日视儿,则娣之子颇有起色,而姒之子痘皆下陷,未几竟死,娣子反无恙。乃悟梦中易花,是其兆矣。扬州甘泉县陈生端甫,居仙女庙镇之南,母与妻皆熊氏,盖姑侄也。妻病,母移榻于其房。一夕睡醒,见火光荧荧,自下而上,惊而谛视,乃一大鼠,衔灯草缘壁而行。急呼其子起,则火已及承尘矣,须臾遂炽。陈负母出,又使人舁病妇出,幸皆无恙,屋竟毁焉。夫鼠衔灯草常有之事,而陈氏竟以致焚如之祸。欧阳公云“祸患常起于细微”,信矣。
苏州有王媪者,少寡而贫,无子女,惟为人缝纫以糊其口,垂三十年矣。其邻某翁,颇饶于资,有一子甫十岁,自幼多病。病作,辄有鬼凭其身,招巫者施敕勒之术,竟不能遣,惟王媪偶过其家,则鬼即避之。如是者数年,其子心▯体烦,日就羸瘠,翁甚忧之。梦神语之曰:“以此子为王节妇后,病即愈矣。”翁因商于王媪,愿以此子与媪共之,承两家香火。媪大喜。子自母王媪,病果不复作,娶妻生子,奉王媪终其身。然则此子之病,殆鬼神哀怜节妇,不忍其老而无依与?
先大夫《印雪轩随笔》载:临平乡间,有兄弟四人而同岁者,盖二子于正月孪生,二子于十二月孪生也。乃又有兄弟二人,同年同月,而弟之生日顾先于兄者。盖此二人为异母兄弟,皆生于三月,兄于三月中旬生,弟于闰三月上旬生,相距二十日。至无闰之年,则弟先于兄者十日矣。其事本无奇,姑记之为谈助。惜谈者不言其姓氏。
湖北有张氏女,许嫁胡氏子,婚有日矣。而胡氏子病甚,乃使媒妁请绝于张,张女不可,曰:“女子既以身许人,死生以之。”遂适胡氏。而胡氏子病有间,又逾数年,生二子,始死,张女抚其二子以终。此与第十五卷所载樊氏女事相类,然樊女茕茕孤苦,张女则非止有节操,且有才干。其父仕于闽为县令,资财巨万,惟挟二妾以从,弃厥妻于家不顾,无以为生。族中人咸不平,纵臾其妻,使如闽。辞无资,则为醵资,又惧不礼于夫。女乃曰:“母无惧,我侍母以行,然须具来往之资。合则留,不合则返耳。”于是母女俱如闽,未至其所三十里,使人以告。父闻妻至,将不纳,闻女与俱至,始大具车徒迎之。既至,果相安居。数月,女辞欲返,母留之女曰:“家有尊章,岂能居此长奉母乎?”母泣曰:“汝在,故我无苦。汝去,彼将鱼肉我矣,吾从汝归耳。”遂与俱返。后其父以赃败,诏下原籍簿录其家财。县官奉檄至门,母皇恐伏灶下,余人悉走匿。女盛服出见县官,言父平时弃母不顾状,且曰:“父盛时,母不同其乐。今父败,母岂得同其苦?请公入视,如有铢金寸锦之储,甘受隐匿之罪。”声情慷慷,县官为之动容。入视之,破屋数椽,疏帐缥被而已。叹曰:“诚如汝言,诚如汝言。”遂去。山西一富翁,年四十无子,每至亲串家见有小儿,辄喜而抱弄之。尝于役于中州,骑马过中牟县城外,见树阴之下一小儿,才四五岁,馆纳可爱。下马就视,儿初不啼,抱之上马,幸无见者。谛视此儿,眉目姣好,肥白如瓠,爱不忍释,竟拥之怀中,▯束马而去。比至家,遂以为子。而翁自得此子后,连举二子,三子皆长,并为娶妻。然翁之家人每窃窃私语,谓翁既有子矣,焉用此他人子为?翁微闻之,自度己死后,必不相容。于是召此子语之曰:“吾自中牟携汝来,今幸成立。然久居此,终少味也。叶落粪本,汝其归乎!”乃为具万金之装,使携妇俱去,戒之曰:“汝至中牟,但至某所访之,必有骨肉相逢。此吾遇汝处也。”子不得已,涕泣辞去。既至中牟,止其妻于逆旅,而自至城外访求,逢人必问,冀有所遇。久之,有人语之曰:“吾村某氏老嫠妇,曾失一子,得毋是乎?”其
译小儿出痘,叫做出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然而南方北方都有这种说法。一户人家有妯娌两人,她们的儿子都出痘了,妹妹的儿子病情比较危险,姐姐的儿子已经结痂化脓了。那天夜里,姐姐梦见一个卖花的老妇人,妯娌俩各自向她买花,不久妹妹把她买的花和姐姐的花交换了,于是醒来。第二天看孩子,妹妹的儿子病情大有好转,而姐姐的儿子痘疮全都下陷,没过多久竟然死了,妹妹的儿子反而安然无恙。这才明白梦中换花,是预示这一结果的征兆。扬州甘泉县有个叫陈端甫的书生,住在仙女庙镇的南边,母亲和妻子都姓熊,原来是姑侄关系。妻子生病,母亲把床搬到她的房间里。一天夜里睡醒,看见火光闪烁,从下往上蔓延,吃惊地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只大老鼠,叼着灯芯草沿着墙壁爬行。急忙叫儿子起来,火已经烧到天花板了,不一会儿就烧得很旺。陈生背着母亲出来,又让人抬着生病的妻子出来,幸好都安然无恙,房屋竟然被烧毁了。老鼠叼着灯芯草是常有的事,而陈家竟然因此招致被焚毁的灾祸。欧阳修说“祸患常常起源于细微之处”,确实如此。
苏州有个王老妇,年轻时守寡且贫穷,没有子女,只靠替人缝纫来糊口,将近三十年了。她的邻居某位老翁,很有钱财,有一个儿子刚十岁,从小多病。病发作时,就有鬼附在他身上,请巫师施行敕勒法术,竟然不能驱赶,只有王老妇偶然经过他家,鬼就躲避他。像这样过了几年,他儿子心神不安身体烦躁,日渐瘦弱,老翁非常担忧。梦见神对他说:“把这个孩子过继给王节妇做后代,病就会好了。”老翁于是和王老妇商量,愿意把这个孩子给老妇共同抚养,继承两家的香火。老妇非常高兴。孩子自从认王老妇为母亲后,病果然不再发作,娶妻生子,奉养王老妇直到她去世。那么这孩子的病,大概是鬼神哀怜节妇,不忍心让她年老而无依靠吧?
先父《印雪轩随笔》记载:临平乡下,有兄弟四人同年出生的,原来是两个儿子在正月双胞胎出生,两个儿子在十二月双胞胎出生。又有兄弟两人,同年同月,而弟弟的生日反而比哥哥早。原来这两人是异母兄弟,都生在三月,哥哥在三月下旬出生,弟弟在闰三月上旬出生,相差二十天。到了没有闰月的年份,弟弟就比哥哥早十天了。这件事本来没什么奇特,姑且记下来作为谈资。可惜谈论的人没说他们的姓氏。
湖北有个张氏女子,许配给胡家儿子,婚期已定。而胡家儿子病得很重,于是派媒人请求和张家断绝婚约,张女不同意,说:“女子既然以身许人,生死都要在一起。”于是嫁给了胡家。而胡家儿子病稍有好转,又过了几年,生了两个儿子,才去世,张女抚养两个儿子直到终老。这和第十五卷所载樊氏女子的事相似,然而樊女孤苦无依,张女则不仅有节操,而且有才干。她的父亲在福建做县令,财产巨万,只带着两个妾随行,把妻子丢在家里不顾,无法生活。族中人都很愤慨,怂恿她的妻子去福建。妻子说没有路费,就为她凑集路费,又担心丈夫不礼貌对待她。女儿于是说:“母亲不要怕,我侍奉母亲一起去,但必须准备往返的路费。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返回罢了。”于是母女都去了福建,离目的地还有三十里,派人去告知。父亲听说妻子来了,打算不接纳,听说女儿也一起来了,才大张旗鼓地派车马迎接。到了之后,果然相处安宁。几个月后,女儿告辞想回去,母亲挽留女儿说:“家里有公婆,怎么能在这里长期奉养母亲呢?”母亲哭着说:“你在,所以我没有痛苦。你走了,他们将会欺侮我,我跟你一起回去罢了。”于是和她一起返回。后来她父亲因贪赃败露,诏令下发到原籍抄没他家财产。县官奉命来到门前,母亲惊慌害怕伏在灶下,其余人都跑着躲藏起来。女儿盛装出来见县官,诉说父亲平时抛弃母亲不顾的情况,并且说:“父亲兴盛时,母亲不与他同享快乐。现在父亲败落,母亲怎么能与他同受苦楚?请大人进去看看,如果有一铢金子一寸锦缎的积蓄,甘愿受隐匿财产的罪责。”声音慷慨激昂,县官为之动容。进去查看,只有几间破屋,稀疏的帐子和薄被而已。感叹说:“确实如你所说,确实如你所说。”于是离去。山西有个富翁,四十岁没有儿子,每次到亲戚家看见有小孩,就高兴地抱弄他们。曾经在中州服役,骑马经过中牟县城外,看见树荫下有个小孩,才四五岁,可爱极了。下马走近看,孩子起初不哭,抱他上马,幸好没人看见。仔细端详这孩子,眉目清秀,肥白像葫芦,爱不忍释,竟然把他拥在怀中,勒紧马缰绳离去。到家后,就把他当作儿子。而富翁自从得到这个孩子后,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儿子都长大了,都给他们娶了妻子。然而富翁的家人常常私下议论,说富翁既然有儿子了,哪里用得着这个别人的孩子呢?富翁隐约听到,自己估量死后,他们一定不相容。于是叫来这个孩子对他说:“我从你中牟把你带来,现在幸好你已成人。然而长久住在这里,终究缺少情趣。落叶归根,你回去好吗!”于是为他准备了万金的行装,让他带着妻子一起离开,告诫他说:“你到中牟,只到某处探访,一定有骨肉相逢。这是我遇见你的地方。”孩子不得已,流泪哭泣着告别。到了中牟,让妻子住在旅店,而自己到城外探访,逢人必问,希望有所遇合。过了很久,有人对他说:“我们村某家的老寡妇,曾经丢了一个儿子,难道是他吗?”他
子喜甚,亟使导之往,至则一老妇出曰:“吾夫亡后,遗腹生一子,至某岁失之,今且二十年,虽见之,固不识矣。然有可辨认者,此子面有豆花(唐陈黯有《咏豆花》诗,即痘瘢也,今谓之面麻),吾曾识其数,今虽久远,犹未忘也。”乃言其数。众人视此子之面,果有豆花,数之与妇言合,皆喜曰:“此真是矣。”其子泣拜,历言前事,即从逆旅中迎其妻至。老妇家本贫,自失子后,又悲思成疾,一旦有子,又有子妇,且有多金,乃大喜慰。“塞翁失马,未始非福”,此之谓矣。或亦造物哀怜节妇而曲成之乎?
译子喜出望外,急忙派人引导他前往,到了之后,一位老妇走出来说:“我丈夫去世后,我怀着遗腹生下一个儿子,到某年时丢失了他,如今将近二十年,即使见到他,本来也认不出了。然而有可以辨认的地方,这孩子脸上有痘瘢,我曾记得它的数量,现在虽然时间久远,还没有忘记。”于是说出了痘瘢的数量。众人查看这孩子的脸,果然有痘瘢,数一数与老妇所说的数量相符,大家都高兴地说:“这真是他的儿子啊。”那孩子哭着跪拜,详细叙述了以往的事情,随即从旅店中迎接他的妻子到来。老妇家原本贫穷,自从丢失儿子后,又因悲伤思念而生病,一旦有了儿子,又有儿媳,并且有很多钱财,于是非常高兴欣慰。“塞翁失马,未始非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或许也是上天怜悯这位守节的妇人而特意成全她吧?
光绪辛巳岁,花农与倪儒粟茹及孤山寺僧本慧,同至俞楼,于楼后山上西爽亭小坐。既下山,僧自后招花农曰:“来看,来看!”花农视之,见松树上一蛙,浅绿色,竟体滑泽如碧玉琢成,无磊▯之状,与常蛙异。儒粟曰:“此非金华将军邪?”僧点首曰:“无多言。”次日,花农至右台仙馆以告余。按杭城涌金门内之有金华将军庙,旧矣。据《咸淳临安志》,神姓曹,名杲,真定人,仕后唐为金华令。吴越王擢宋婺,钱氏入朝,委以国事。杲即城隅浚三池,曰涌金。既殁,民为立祠池上,此固有功烈于民,宜在祀典者也。其神乃化身为蛙,何邪?然鬼神之事有不可以常理测者。即如黄河之神,化身多为蛇,见于记载,登之奏牍。同年生薛世香廉访,河南灵宝人也,尝语余云:“黄河神,有大王,有将军。每见形,则官吏必以盘承之,大设牲牢,广陈优戏。蛇在盘中端然不动。其蛇有大小,小者大王,大者将军。大王蛇不过尺许,头外尾内,其直如矢,虽至数日之久,小有转侧,而终不易其方。将军蛇,或数尺,或丈余,蟠曲如纠纟墨,首则昂然上出,而不见其尾。大王蛇必居盘中,将军则稍偏焉。数日后辄失所在,莫知何往。河工官吏及滨河之民,咸崇奉之,无敢亵视。有所谓栗大王者,乃国朝栗恭勤公,其神亦蛇也。”然则金华将军之为蛙,何异之有?推而上之,知古书所载,如伯鲧为黄熊,望帝为杜鹃,女娃为精卫,钦丕▯为大鹗,盖亦理之所有。一孔之儒,固不足以知之。
同治十年冬,余自西湖精舍还吴下寓庐,迂道德清,省视先人丘陇。泊舟城中,自坐小舟出南门,至金鹅山,展先通奉君之墓,留奴子沈贵守舟。忽有一人司四五十岁,口操德清土音,至舟求见。沈诘其姓氏,其人告之,约略是刘字。沈粗解翰墨,问曰:“卯金刀乎?”曰:“非也,木字偏旁耳!”余归,沈以告,余亦漫置之。然以木旁字而音似刘,且为姓氏所有,惟楼及柳耳。吾邑素无此二姓,莫知何人也。及归吴下,适同县江子平孝廉、蔡瑜卿秀才皆在,因以问之,两君曰:“此事绝异,岂柳侯乎?”柳侯者,吾邑总管神也。吾邑总管神三,曰戴,曰柳,曰叶,而柳实先于戴、叶。唐天宝中初设德清县,柳侯即来为县令。侯名察躬,乃柳子厚之祖,集中《先侍御史神道表》所称德清君者是也。有惠政,既殁,而邑人祠之。岁久祠废,及戴侯兴,而邑人即以柳祠故址为之祠,于是祀戴兼祀柳,后又附以叶,并详县志。余流寓四方,久不获躬拜祠下,而文章道义,又不足以感动幽明,两君所言盖谰语也。其事载《春在堂随笔》卷第五,今因金华将军事,又类记之。
光绪五年十月乙丑,余葬内子姚夫人于钱唐右台山之原,余即自营生圹于其左。既葬三日,有蝶见于坟茔,黑质而黄章。越三日,又见,亦如之。时虽十月小春,然已交大雪,晨起严霜满地,不应有此,亦可异也。及归吴下,以语老友吴平斋,平斋决为太常仙蝶,然未敢遽信也。其事见《春在堂诗编》卷第九,今亦类记于此。余作《金华将军》诗,中四句云:“我泛余不溪中舟,疑有神人来同游。我筑右台山下圹,疑有仙蝶来送葬。”即谓此二事也。
陆锦▯斤,长洲学生,以高等食饩,有声庠序间。光绪辛巳岁,感疾颇剧,妻子为祷于神,陆曰:“可不必矣,吾顷见冥吏持牒来,有吾姓名。锦下一字本非▯斤字,后涂去之,而注▯斤字于旁,则是我也,其能免乎?未几果卒。陆氏兄弟行以锦字为名者,尚有数人,不知其涂去者为何字也。陆年仅二十四,是岁甫新昏,同学之士颇惜之。
顾某,苏人,官浙中,与于海运之役。自浙至沪,偶与数友饮于茶寮,忽得狂易之疾,其僚送之还苏,而疾益甚。百计求死,刀绳之属家人悉为藏┑,甚至不敢以陶器盛饮食。饭碗茶▯否一入其手,辄啮而碎之,或不及备,则吞咽入腹者,亦竟有焉。医巫杂进,久而不瘳。会有请箕仙者,乃就之问
译光绪辛巳年,花农与倪儒粟茹以及孤山寺的僧人本慧,一同来到俞楼,在楼后山上的西爽亭小坐。下山后,僧人从后面招呼花农说:“来看,来看!”花农看去,只见松树上有一只青蛙,呈浅绿色,全身光滑润泽如同碧玉雕琢而成,没有粗糙不平的样子,与普通的青蛙不同。倪儒粟说:“这不是金华将军吗?”僧人点头说:“不要多言。”第二天,花农到右台仙馆把这事告诉我。查考杭州涌金门内有金华将军庙,由来已久。根据《咸淳临安志》记载,神姓曹,名杲,是真定人,在后唐做官任金华县令。吴越王提拔他管理婺州,钱氏入朝后,将国事托付给他。曹杲就在城角挖掘了三个水池,叫做涌金池。他死后,百姓在水池上为他立祠祭祀,这本来是对百姓有功绩的人,应当列入祭祀典册的。然而他的神却化身为青蛙,这是为什么呢?但是鬼神的事情,有不能用常理推测的。就像黄河之神,化身多为蛇,这在记载中都有,甚至写进了奏章。同年的薛世香廉访,是河南灵宝人,曾经对我说:“黄河神有大王和将军。每当显形时,官吏必定用盘子承接,大摆牺牲牢具,广泛陈列歌舞戏乐。蛇在盘中端正不动。蛇有大有小,小的是大王,大的是将军。大王蛇不过一尺左右,头向外尾向内,笔直如箭,即使过了几天,稍有转动,也始终不改变方向。将军蛇,有的几尺长,有的丈余长,盘曲如绳索纠缠,头则昂然向上伸出,却看不见尾巴。大王蛇必定在盘子中间,将军则稍偏一些。几天后就不见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河工官吏以及沿河的百姓,都崇敬信奉它,不敢轻慢看待。有所谓栗大王的,是清朝栗恭勤公,他的神也是蛇。”那么金华将军化为青蛙,又有什么不同呢?推而广之,知道古书所载,如伯鲧化为黄熊,望帝化为杜鹃,女娃化为精卫,钦丕化为大鹗,大概也是情理中有的事。见识狭隘的儒生,本来不足以了解这些。
同治十年冬天,我从西湖精舍回到苏州寓所,迂回经过德清,省视祖先的坟墓。船停在城中,我独自坐小船出南门,到金鹅山,拜祭先父通奉君的墓,留下仆人沈贵看守船只。忽然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操着德清土音,到船上来求见。沈贵询问他的姓氏,那人告诉了他,大概是刘字。沈贵粗通文墨,问:“是卯金刀(刘)吗?”那人说:“不是,是木字偏旁!”我回来后,沈贵把这事告诉我,我也随意搁置了。但是以木字旁且音似刘,并且是姓氏所有的,只有楼和柳罢了。我们县向来没有这两个姓,不知道是什么人。等到回到苏州,恰逢同县的江子平孝廉、蔡瑜卿秀才都在,因此问他们,两位先生说:“这事非常奇异,难道是柳侯吗?”柳侯,是我们县的总管神。我们县总管神有三位,叫戴、柳、叶,而柳实际上在戴、叶之前。唐天宝年间初设德清县,柳侯就来做县令。侯名察躬,是柳子厚的祖父,集中《先侍御史神道表》所称的德清君就是这个人。他有仁惠的政绩,死后,县人为他立祠祭祀。年代久远祠堂废毁,等到戴侯兴起,县人就利用柳祠的旧址为他立祠,于是祭祀戴侯兼祭祀柳侯,后来又附带祭祀叶侯,都详细记载在县志中。我流寓四方,很久没能亲自拜祭祠堂,而且文章道义,又不足以感动幽冥,两位先生所说的大概是妄语吧。这事记载在《春在堂随笔》卷第五,现在因为金华将军的事,又分类记录在这里。
光绪五年十月乙丑日,我把内子姚夫人葬在钱塘右台山下的原野,我随即在左边为自己营建生圹。安葬三天后,坟墓上出现蝴蝶,黑色底色带有黄色花纹。过了三天,又见到,也像这样。当时虽然是十月小阳春,但已经交大雪节气,早晨起来严霜满地,不应该有这种蝴蝶,也很奇异。等到回到苏州,告诉老友吴平斋,平斋断定是太常仙蝶,但也不敢立刻相信。这事见于《春在堂诗编》卷第九,现在也分类记录在这里。我作《金华将军》诗,中间四句说:“我泛舟余不溪中,疑有神人来同游。我筑右台山下墓穴,疑有仙蝶来送葬。”就是指这两件事。
陆锦斤,长洲学生,以高等资格享受廪饩,在学宫中有声望。光绪辛巳年,他患病很严重,妻子儿女为他向神祈祷,陆说:“不必了,我刚才看见冥吏拿着文书来,有我的姓名。锦下面一个字本来不是斤字,后来涂去了,而在旁边注了斤字,那就是我,我能逃脱吗?”不久果然去世。陆氏兄弟中以锦字为名的,还有几人,不知道涂去的是什么字。陆年仅二十四岁,这一年刚新婚,同学之士很惋惜他。
顾某,苏州人,在浙江做官,参与海运事务。从浙江到上海,偶然与几位朋友在茶寮饮酒,忽然得了狂易之疾,同僚送他回苏州,而病更加严重。千方百计求死,刀绳之类家人都藏起来,甚至不敢用陶器盛饮食。饭碗茶盏一入他手,就咬碎,或者来不及防备,就吞咽入腹的,也有。医生巫师杂进,久而不愈。恰逢有请箕仙的人,就去问
故。箕笔书曰:“病由鬼祟,鬼亦顾姓,浙江平湖市井中人。顾某前生为其主会计,干没其千金,致彼郁郁而死,故今来索偿。然顾某止于侵蚀其资,究未戕害其命,此鬼自以病终,理难议抵。果能广作功德,当可消释冤愆。”顾氏从之,用浮屠氏法,诵经施食,七日夜而顾病果已,仍至沪上,终海运之事。然未及三年,即以他疾卒。此鬼殆乘其衰气而来,《左氏》所谓“其气焰以取之”者也。
译所以,箕笔写道:“疾病是由鬼祟引起的,这鬼姓顾,是浙江平湖市井中的人。顾某前世做他的主人,掌管财务,侵吞了他千金,致使他郁郁而终,所以如今前来索偿。然而顾某只是侵吞了他的资财,终究没有杀害他的性命,这鬼也是因病而死,按理难以抵命。如果能够广做功德,应当可以消解冤仇。”顾氏听从了,采用佛教的方法,诵经施食,七天七夜后顾某的病果然痊愈,于是回到上海,完成了海运的事务。然而不到三年,就因其他疾病去世。这鬼大概是趁着他的衰气而来,正如《左传》所说的“其气焰以取之”。
某甲,扬州人,寓于苏,家中惟一母一妻。偶外出,其妻为之阖户,甫还入内,骤得狂疾,载号载呶,不可向迩。母急,使人趣甲返。甲察其声,则男子也,问曰:“汝何人耶?”妻大声曰:“不识我乎?我某岁与汝别于某所,汝忘之乎?”甲乃恍然知为某乙。先是,甲在扬州时,曾借乙钱十千,及粤寇之乱,甲与母妻逃至某处,适乙亦至焉。其时乙无一钱,乃从甲索所借钱,甲橐中尚有洋钱四十,欲许之,妻曰:“乱离如此,生死未卜,岂偿债时邪?”甲从其言而止,自后亦不复见。至是乃问之,曰:“与尔别后,尔何所往?”妻作鬼语曰:“彼时吾与母同行,尔不还吾钱,母子二人饥饿不得食,努力至江边,贼已大至。江中虽有渡船,以吾无钱不肯载,乃负母循江岸而行,力竭仆地,呻吟三昼夜,母子俱毙。每念死时之苦,恨尔入骨,十数年来在扬州寻觅,竟不可得。后知在苏州,又在苏州寻觅数年矣。今得相逢,必偿我命!甲叩首谢曰:”曩者诚我负心,然吾夫妇死,尔母子仍不得活,于事无益;且我负尔钱,究未害尔命也。我愿数倍曩日所借之钱,为尔作功德,凭仗佛力,托生善地,不亦美乎?“鬼始不可,既而曰:汝言亦有理,好为之。”甲于是出钱大作佛事,妻病果愈。中山君有言:“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甲与乙既素有通财之谊,危迫之际,虽无所负,犹宜分财以济之,况实负其钱乎?乃妇言是用,▯毛不拔,遂使母子流离,挤于沟壑,固宜其饮恨九原矣。虽仗佛力消释前愆,吾犹未保其卒也。赵某,苏州人,当兵乱时,▯甚踔城外无所依。有农人李姓,怜而留之,赵因与李女通。李无如何,遂以为婿,赘于其家,夫妇颇相得。赵有季父,避兵宁波,使人访知赵所在,招使往。赵与妻谋曰:“吾季父颇有资,今来招我,我且先往。往而得所,再来迎汝,并迎翁也。”及赵至宁波,其季父议为娶某氏女,赵闻某女美,且装送甚丰,欣然从之。及乱定,遂依季父居,不复还苏。至光绪辛巳春,赵偶至门外眺望,有阴风吹面,通体生粟,乃入室蒙被而卧。夜半忽作谵语曰:“与汝别二十余年,绝不一念前情,致吾父抱愤而死,吾亦饮恨而亡。负心若此,吾今得请于神矣,汝尚望活邪?”言毕遂绝。
扬州市井中,有王、陈二人共启一肆。肆中畜一猫,毛色甚美,两家皆奇爱之。猫一乳生四子,皆肖其母,逾月之后跳踉于地,见者每注目焉。邻有某甲乞其一,许之,以不能离母,故未将去。一日,陈他出,王倦而假寐,惟陈母、王妻坐守肆中。忽有少年突入,攫二小猫去,母妻皆大号,王惊起追之,某甲亦助之追。须臾,陈亦继至。少年见追者三人,知不能脱,弃一猫于途,甲抱之归。陈与王仍相逐不舍,少年窘甚,并所存一猫亦去之,二人抱猫俱返。而少年不知,犹以为有追者,狂奔不已,触一孕妇仆地,竟践其身上而过。于是市人大哗,要遮少年,使不得逸。视妇,已垂欲绝矣,觅其夫至,缚少年送官,如妇死,当论如律云。嗟乎!鲁以斗鸡而出昭公,郑以逐狗而杀子阳,小事而启大衅,微物而酿巨祸,自古有之矣。此犹其小焉者也。
某甲,湖北人,居扬州为鹾商,喜谈内外丹之术。偶与友饮于茶寮,见一老翁支布为棚,卖药其下,有一客与之谐价,▯▯未定。就视之,则一何首乌,宛然人形。问所值,钱四千耳。大喜,如数与之。友曰:“此必伪也,岂有何首乌已成人形者,而所值止此邪?”甲曰:“不然,仙人卖药,论有缘与否,不计值也。”抱之而归。是夕宿于花园,不入内室,次日视之,死矣。家人大骇,穷究其故,友以告。亟使人觅卖药翁,不知所之矣。古诗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诚哉是言也。
同治之初,滇中大乱,贼所到之处,杀人如麻,白骨盈野,通都大邑,悉成丘虚。乱定之后,孑遗之民稍稍复集,扫除▯骼,经营苫盖,时则又有大疫。疫之将作
译某甲是扬州人,寄居在苏州,家中只有一位母亲和一位妻子。某甲偶然外出,他的妻子替他关上门,某甲刚回到屋内,妻子突然得了狂病,又哭又闹,让人无法靠近。母亲焦急,派人催促某甲回来。某甲听那声音,却是男子的声音,便问:“你是谁?”妻子大声说:“不认识我了吗?我在某年与你在某地分别,你忘了吗?”某甲这才恍然明白是某乙。在此之前,某甲在扬州时,曾向某乙借了十千钱,等到粤寇作乱,某甲带着母亲和妻子逃到某处,恰好某乙也到了那里。当时某乙身无分文,便向某甲索要借去的钱,某甲口袋里还有四十块洋钱,打算给他,妻子说:“战乱如此,生死未卜,哪里是还债的时候?”某甲听从了她的话而作罢,此后也不再相见。到了此时,某甲便问某乙:“与你分别后,你去哪里了?”妻子用鬼语说:“那时我与母亲同行,你不还我的钱,母子二人饥饿得没有食物吃,努力走到江边,贼寇已经大量到来。江中虽然有渡船,因为我没钱不肯载我们,于是背着母亲沿着江岸行走,力气用尽倒在地上,呻吟了三天三夜,母子都死了。每次想起死时的痛苦,恨你入骨,十多年来在扬州寻找,竟然找不到。后来知道你在苏州,又在苏州寻找了几年。现在得以相逢,一定要你抵命!”某甲磕头谢罪说:“过去确实是我负心,然而如果我夫妇死了,你母子仍然活不成,于事无益;况且我欠你的钱,终究没有害你的命。我愿意拿出数倍于往日所借钱数的钱,为你做功德,凭借佛力,让你托生到善地,不也很好吗?”鬼起初不同意,随后说:“你说的话也有道理,好好去做吧。”某甲于是拿出钱大做佛事,妻子的病果然痊愈了。中山君有话说:“帮助人不在于人数多少,在于是否处于危难;怨恨不在于深浅,在于是否伤心。”某甲与某乙既然向来有互通财物的交情,在危急紧迫之际,即使没有欠债,也应当分财来救济他,何况确实欠了他的钱呢?竟然听从妇人的话,一毛不拔,致使母子流离失所,陷入沟壑,固然应该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含恨了。虽然凭借佛力消释了前愆,我还不能保证他们最终的结果。赵某是苏州人,在兵乱时,非常窘迫,城外没有依靠。有个姓李的农夫,可怜他而留他住下,赵某因此与李家的女儿私通。李家无可奈何,于是把他招为女婿,入赘到家中,夫妇颇为相得。赵某有个叔父,躲避兵乱到宁波,派人打听知道赵某所在,召他前往。赵某与妻子商量说:“我的叔父颇有资财,现在来召我,我先去。去了如果安顿下来,再来迎接你,并迎接岳父。”等到赵某到了宁波,他的叔父商议为他娶某氏的女儿,赵某听说某女美丽,而且嫁妆很丰厚,欣然听从。等到战乱平定,就依傍叔父居住,不再回苏州。到了光绪辛巳年春天,赵某偶然到门外眺望,有阴风吹面,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回到室内盖着被子躺下。半夜忽然说胡话:“与你分别二十多年,完全不想念旧情,导致我父亲抱愤而死,我也含恨而亡。负心到如此地步,我现在已经向神请示了,你还指望活吗?”说完就断了气。
扬州市市中,有王、陈二人共同开设一家店铺。店铺中养了一只猫,毛色非常美丽,两家都极其喜爱它。猫一胎生了四只小猫,都像它们的母亲,过了一个月后在地上跳跃,看见的人常常注目观看。邻居有个某甲请求给他一只,答应了,因为不能离开母亲,所以没有带走。一天,陈某外出,王某疲倦而打盹,只有陈母、王某的妻子坐在店铺中看守。忽然有个少年冲入,抢走两只小猫,母亲和妻子都大声呼救,王某惊起追赶,某甲也协助追赶。不一会儿,陈某也随后赶到。少年看见追赶的有三人,知道不能逃脱,在路上扔掉一只猫,某甲抱起它回家。陈某与王某仍然相逐不舍,少年非常窘迫,把剩下的一只猫也扔掉了,两人抱着猫都返回。而少年不知道,还以为有追赶的人,狂奔不停,撞倒一个孕妇,竟然踩在她身上过去。于是市人大哗,拦截少年,使他不能逃脱。看那妇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找她的丈夫来,绑住少年送官,如果妇人死了,应当按律论处。唉!鲁国因为斗鸡而驱逐昭公,郑国因为逐狗而杀死子阳,小事而引发大祸,微物而酿成巨祸,自古以来就有。这还算是小的呢。
某甲是湖北人,居住在扬州做盐商,喜欢谈论内外丹之术。偶然与朋友在茶寮饮酒,看见一个老翁支起布棚,在下面卖药,有一个客人与他议价,价格尚未确定。上前观看,原来是一株何首乌,宛然像人形。问值多少钱,四千钱罢了。大喜,按数给他。朋友说:“这一定是假的,哪有何首乌已经成人形的,而价值只有这些呢?”某甲说:“不是这样,仙人卖药,论是否有缘,不计较价值。”抱着它回家。当晚住在花园,不进入内室,第二天观看,已经死了。家人非常害怕,彻底追究原因,朋友把情况告诉他。急忙派人寻找卖药的老翁,不知道去哪里了。古诗说:“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这话真是对的。
同治初年,云南大乱,贼寇所到之处,杀人如麻,白骨遍野,通都大邑,都成了废墟。乱定之后,幸存的百姓渐渐聚集,扫除骸骨,经营覆盖,这时又有大疫。疫病将要发作
,其家之鼠无故自毙,或在墙壁中,或在承尘上,人不及见,久而腐烂,人闻其臭,鲜不病者。病皆骤然而起,身上先坟起一小块,坚硬如石,颜色微红,扪之极痛。旋身热谵语,或逾日死,或即日死,诸医束手不能处方。有以刀割去之者,然此处甫割,彼处复起,其得活者,千百中一二而已。方疫盛时,村民每于夜间见鬼火,数百数千,成队而行,近之则闻锣声、鼓声、铃铎声、吹角声、马蹄声、器械摩扌介声,月夜并见有旗帜之象。又往往有人忽然倒地,如酣睡者,越日而苏,辄言有兵马经过,被其捉去搬送什物,至某处而返。又或言令其荷送传牌,牌上大书“某官带兵若干,赴某处,仰沿途供应如律”。及数日之后,其所言某处某处,无不大疫矣。疫起乡间,延及城市,一家有病者,则其左右十数家即迁移避之,踣于道路者无算,然卒不能免也。甚至阖门同尽,比户皆空,小村聚中绝无人迹。老子云:“师之所处,荆棘生焉。”信矣!马星五观察驷良,▯南人,为余说如此,盖其所亲见也。观察又言:咸丰八九年间,李树往往不实,而反生王瓜;楸树本无实,而反结实如豆,好奇者收而藏之。厥后疫起,百药不效,或谓李瓜、楸豆,自古未闻,天地既生此异物,谅非无用,或可以治此异疾乎?试之果验。而当时收藏者少,甚不易得,得之者珍逾参苓矣。近年来久无此疾,而李与楸之生瓜豆亦不再见。于此又见天心仁爱,虽大劫之中,未始不寓挽回之意也。
译那户人家的老鼠无缘无故地自行死亡,有的死在墙壁里,有的死在天花板(承尘)上,人们来不及看见,时间久了腐烂发臭,闻到这气味的人,很少有不得病的。病症都是突然发作,身上先鼓起一个小肿块,坚硬如石,颜色微红,摸上去极其疼痛。随即身体发热、说胡话,有的过了一天死去,有的当天就死去,众位医生束手无策,开不出药方。有人用刀割去肿块,然而这里刚割掉,那里又长出来,能活下来的,千百人中不过一两个罢了。正当瘟疫盛行时,村民常在夜间看见鬼火,成百上千,成群结队地行走,靠近些就听到锣声、鼓声、铃铎声、吹角声、马蹄声、兵器甲胄摩擦声,月夜下还能看见旗帜的影子。又常常有人忽然倒地,像熟睡一样,过了一天才苏醒,就说有兵马经过,被他们抓去搬运物品,到某处才返回。又有人说让他们扛着传递公文,牌子上大大地写着“某官带领士兵若干,前往某处,沿途供应要按律令执行”。等到几天之后,他们所说的某处某处,没有不发生大瘟疫的。瘟疫从乡间兴起,蔓延到城市,一家有病,那么周围十几家就迁移躲避,倒在路上的不计其数,然而最终也不能幸免。甚至全家一起死绝,邻居家也空无一人,小村落中绝无人迹。老子说:“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丛生。”确实如此啊!马星五观察驷良,是南方人,向我说了这些,大概是他亲眼所见。观察又说:咸丰八九年期间,李树往往不结果,反而长出王瓜;楸树本来不结果,反而结出像豆子一样的果实,好奇的人收集起来收藏。后来瘟疫兴起,各种药物都不见效,有人说李瓜、楸豆,自古未曾听闻,天地既然生出这些异物,想必不是没有用处,或许可以治疗这种怪病吧?试用果然灵验。而当时收藏的人少,非常难得,得到的人把它看得比人参、茯苓还要珍贵。近年来很久没有这种病了,李树和楸树长瓜豆的现象也不再出现。在这里又看到上天仁爱之心,即使在大灾难之中,也未尝不寄托着挽回局势的意图。
叶某,吴人,官于中州。有三子,皆在十龄内外,年相若也。一日,戏于庭中,其仲子手执一铁钉,谓季子曰:“吾此钉一发,即成弩箭,且中汝目矣。”季子曰:“兄试为之。”仲子一举手,钉即飞去,仲季二子相去颇远,中间又隔一人,而钉竟从此人腋下穿过,飞集季子之目。目睛即时突出,大如鸡卵,五色烂然。幸其系未绝,累然下垂且四五寸。季子走还内室,投其母;母大惊,以手握其睛,纳入眶中。季子初不觉痛,至是始大痛而倒,良久乃苏,后幸无恙,而此目则盲矣。方扰攘时,忽失仲子所在,大索之,则在一神庙中,厥角稽首,求▯其弟不死。扶之还,色若死灰,额上血漉漉然。其母不忍责,转以好言慰之。此殆有鬼神使之然乎?
潘氏,徽州大姓也。其族人检视谱牒,知乾隆间族中有一妇殁于杭州,即浅葬于城外,今绝无后矣。而此妇生前颇有恩德及其族人,于是举族聚谋,欲归其骨,合葬于其夫之墓。乃共醵金,使一人往。其人于光绪七年四月至杭州,依谱牒所载,营求其葬处,果得之。发视,则其棺乃楠木,所为尚完好,而其底则已朽矣。尸卧棺中,容色如生,衣服亦未坏。视其棺和所题识,盖已一百二十八年,而俨然如新死者。遂舁而置之新制之棺。有与其役者,见尸右手中握一小盒,封缄甚固,乃窃而怀之,莫知何物。或曰:“其中有宝珠,尸之不坏,职是故也。”吴下有邵氏旧仆,实从之往,亲见其事,归为奴辈言之如此。
李石泉孝廉,钱唐人,以道光丁酉科举于乡,余同岁生也。初名人杰。未几,湖北有反者名钟人杰,石泉不欲与同名,乃改名峨。或曰:“峨字,山在我上,以山压我,岂得为安?不易此名,必大不利!”石泉不从其言,逾年竟卒。余按《太平广记》引《感定录》曰:有进士李岳,连举不第,夜梦人谓曰:“头上有山,何以得上第?”及觉,不可名岳,遂更名言,乃中第。此与石泉事正相类,或人所言,不为无见也。
《通俗文》曰:“梦语谓之[C204](引见《一切经音义》),字亦作呓。《拾遗记》云吕蒙呓语通《周易》,是也。今人亦往往有然。湖北有一妇,不见容于夫,夫外出,辄弃妇不顾。妇食贫自守,无他志。夫偶归,与之宿,闻妇呓语,皆处分家事,勤勤恳恳,夫大感动,曰:”谚云柴米夫妻,信矣!“遂相爱重如初。此亦至诚动物之一证也。又有一贵家妾,平日事其大妇,谬为恭敬,夫或于无人处抚问之,曰:”夫人遇汝何若?“则谨对曰:”甚善!“然其梦中,▯▯呓呻呼,辄若见督责于大妇,恐怖乞怜,觳觫万状。夫呼问之,笑曰:”无他,呓语耳!“固问之,终不言。夫叹曰:”积威所劫,一至此乎?“由是浸疏其妻,实则妾之呓语,皆伪为之也。此视骊姬之夜半而泣,用意更阴险矣。其妻竟以此郁郁成疾而死,临死谓侍者曰:”吾死,终不令此妾得志。“未几,妾亦死。
光绪辛巳岁四月,苏州西米巷民家,有母彘产一豚,一首、二身,二尾、八足。其家以为不祥,毙而投之水。群モ取食之,亦无他异。按《明史》,天启四年,榆林生豕,一首、二身、二尾、八足,事与此类,在五行家所谓豕祸也。纪文达自言于汉儒之学,最不信五行传说,余亦云然。夫孔子作《春秋》,未尝不纪异,然必如刘向、董仲舒诸儒之说,以某异为某事之应,则不能无附会,亦不能无▯牾。《明史。五行志》但纪祥异,不载事应,所见卓矣。
张氏子,楚人,生而蕴藉,父母奇爱之。年十六七,忽有神附其身,言语不伦,歌哭无度。平时婉娈如处女,至是则距跃曲踊,捷于猿猱,百尺之树可登其巅,视隆楼杰阁,犹几案也。楚俗,为神所附者,即使为巫,乡里皆信奉之,所获颇丰。而其父母雅不欲为此,力请于神,曰:“吾子眇小,不足奉大神,愿神舍旃。”神不许。乃邀集其族姻之长老,罗拜于前,请益哀。神附其子,言曰:“既众人苦求,吾即去矣。
译叶某,是吴地人,在中州做官。他有三个儿子,年龄都在十岁左右,年纪相仿。一天,他们在庭院中玩耍,二儿子手里拿着一枚铁钉,对三儿子说:“我这钉子一发射,就能变成弩箭,而且会射中你的眼睛。”三儿子说:“哥哥你试试看。”二儿子一举手,钉子就飞了出去,二儿子和三儿子相距颇远,中间又隔着一人,而钉子竟然从那个人的腋下穿过,飞射到三儿子的眼睛上。眼珠顿时突出,大如鸡蛋,五色斑斓。幸好眼珠的脉络没有断,累赘地垂下来四五寸长。三儿子跑回内室,扑到母亲怀里;母亲大惊,用手握住他的眼珠,塞回眼眶中。三儿子起初不觉得痛,到这时才剧痛倒地,过了很久才苏醒,后来幸好没有大碍,但这只眼睛却瞎了。当时一片混乱,忽然不见了二儿子的踪影,到处寻找,发现他在一座神庙中,磕头叩拜,祈求神灵保佑弟弟不死。把他扶回来时,脸色像死灰一样,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他母亲不忍心责备他,反而用好话安慰他。这大概是有鬼神在驱使吧?
潘氏,是徽州的大姓。他们的族人查阅家谱,知道乾隆年间族中有一妇人死在杭州,当时浅葬在城外,如今已绝后了。而这妇人生前对族人颇有恩德,于是全族聚集商议,想要将她的遗骨迁回,合葬在她丈夫的墓中。于是大家凑钱,派一人前往。此人在光绪七年四月到达杭州,依据家谱所载,寻找她的葬处,果然找到了。挖开查看,棺材是楠木做的,尚且完好,但底部已经腐朽。尸体躺在棺材中,容貌颜色如同活人,衣服也没有损坏。查看棺材上的题识,原来已经一百二十八年了,却俨然像刚死的人。于是抬出尸体放入新制的棺材中。有个参与此事的人,看见尸体右手握着一个小盒子,封缄得很牢固,就偷偷揣在怀里,不知是什么东西。有人说:“里面有宝珠,尸体不腐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吴地有个邵家的旧仆人,确实跟随去了,亲眼见到此事,回来后对奴仆们这样说。
李石泉孝廉,是钱塘人,在道光丁酉年乡试中举,我是他的同榜举人。他起初名叫人杰。不久,湖北有个造反的人名叫钟人杰,石泉不想与他同名,于是改名叫峨。有人说:“‘峨’字,山在我上面,用山压我,难道能安稳吗?不改这个名字,必定大不利!”石泉不听他的话,过了一年竟然死了。我查《太平广记》引用《感定录》说:有个进士李岳,连续科举不中,夜里梦见人告诉他:“头上有山,怎么能考中?”醒来后,认为不能叫岳,于是改名叫言,于是考中了。这与石泉的事正相类似,或许那个人的话,并非没有见识。
《通俗文》说:“梦话叫做呓(引见《一切经音义》),字也写作呓。《拾遗记》说吕蒙梦话通晓《周易》,就是这样。现在人也往往如此。湖北有个妇人,不被丈夫容受,丈夫外出,就抛弃妇人不管。妇人安于贫困,坚守节操,没有其他念头。丈夫偶尔回来,与她同宿,听见妇人说梦话,都是安排家事,勤勤恳恳,丈夫大为感动,说:“谚语说柴米夫妻,确实如此!”于是相爱敬重如初。这也是至诚感动事物的一种证明。又有个富贵人家的妾,平时侍奉正妻,假装恭敬,丈夫有时在没人的地方抚问她,说:“夫人待你怎么样?”她就谨慎地回答说:“很好!”然而她在梦中,呓语呻吟呼喊,就好像被正妻督责,恐惧乞怜,战战兢兢各种样子。丈夫呼唤问话,她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梦话罢了!”坚持追问,她始终不说。丈夫叹息说:“长期威势胁迫,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从此渐渐疏远他的妻子,实际上妾的梦话,都是假装说的。这比起骊姬半夜哭泣,用心更加阴险了。他的妻子竟然因此郁郁成疾而死,临死对侍者说:“我死后,终究不让这个妾得志。”不久,妾也死了。
光绪辛巳年四月,苏州西米巷百姓家中,有一头母猪生下一头小猪,一个头、两个身体、两条尾巴、八只脚。他家认为不吉利,杀死后扔进水里。一群乌鸦啄食它,也没有其他异常。查《明史》,天启四年,榆林生出小猪,一个头、两个身体、两条尾巴、八只脚,事与此类,在五行家所谓猪祸。纪文达自称对于汉儒的学问,最不信五行传说,我也这样认为。孔子作《春秋》,不是不记载怪异,但一定要像刘向、董仲舒等儒者的说法,以某种怪异作为某件事的应验,就不能没有牵强附会,也不能没有矛盾。《明史·五行志》只记载祥瑞怪异,不记载事应,见解卓越啊。
张家的儿子,是楚地人,生性含蓄温和,父母非常喜爱他。十六七岁时,忽然有神灵附在他身上,言语不合常理,歌哭没有节制。平时柔美像处女,这时却跳跃舞蹈,敏捷如猿猴,百尺高的树可以登上顶端,看高耸的楼阁,就像几案一样。楚地风俗,被神灵附身的人,就让他做巫师,乡里都信奉他,所得颇丰。而他的父母很不想让他做这个,极力向神灵请求,说:“我儿子年幼,不足以侍奉大神,希望神灵离开他。”神灵不答应。于是召集族中姻亲的长老,罗列跪拜在面前,请求更加哀切。神灵附在他儿子身上,说:“既然大家苦苦请求,我就离开了。
然此子不永年,吾在能护持之,吾去恐不免耳。”言已果去。其子逾年而卒,众以神言为信,然安知非此子已精神越渫,故邪得乘之邪?其子言神初降时,见有若猴ㄑ者。疑为猴精,故し捷若斯也。
译然而这孩子活不长,我在的时候还能护持他,我走了恐怕就难免了。”说完果然离去。那孩子过了一年就死了,众人认为神的话可信,但怎么知道不是这孩子精神已经耗散,所以邪气得以乘虚而入呢?那孩子说神刚降临时,看见有个像猴子的东西。怀疑是猴精,所以动作如此敏捷。
楚人有娶新妇者,甫导引入房,将行合卺之礼,新妇忽发狂,号呼欢呶,▯癸瞿奔触。举家皇皇,莫知为计,不得已,迓其父至。新妇见之,则厉声曰:“汝来邪?”父察之,盖其兄之声也。先是,其父有兄早死,以二子为托,父乾没其资,而虐遇兄子,毙其一人,至是其兄之鬼附新妇之体,历数其罪,父俯首不能出一语。夫氏之人乃责之曰:“此女既归我家,则我家人也,岂复与尔家事?且此女在室时,尔何不附之而言?今乃牿乱人家嘉礼,无乃不可欤!”鬼曰:“此女在室,我附之而言,谁其闻之?今两家族姻咸在,是非曲直必有公论,我故不辞搪突,一抒愤懑,幸诸长老哀怜,为我善处之。”众谓其父曰:“汝诚无状,今尚何言?”乃使悉反其所侵蚀,且召其兄子至,推择族中一长者,俾鞠育之,以待其成立。鬼又附新妇,叩首致谢,遂去。后亦无他。然其父自此不齿于乡里矣。
湖北江夏县民祝某,于兵乱时娶一妇,江西人,嫠也。然此妇自归祝氏,甚爱敬其夫,善事其舅姑,先后宛若,女公女妹无间言。又甚勤恁,凡女事虽素所不习,必勉为之,一家皆喜,以为得贤妇,不以其再嫁而轻之也。居数载,忽得暴疾,有鬼凭之而言,责其不义,察之,乃其故夫也。祝氏之人,环而祷曰:“乱离如此,君又早世,茕茕▯刍孀,将可倚赖?其不能守,非其罪也。”鬼曰:“不然,吾未死时,固尝问之,能为吾守否?彼自誓不嫁,奉吾老母。吾骨未寒,而遽背之,致吾老母流离道路,死于饥寒,吾在九原恨入骨髓。今得相逢,必取其命。尔家若哀怜此妇,为治后事可矣。忽召医巫,徒费无益也。”妇病数日竟死。此妇在祝氏甚贤,度其事故夫必无失礼,乃以负其诺责,遂膺忄替▯之诛。传曰:“食言者不病”,可为倍死忘生者戒矣!
道光中,安徽太和县令某君幕客有能扶箕者,长夏无事,辄与诸友召箕仙,以诗歌唱和为乐。一日仙至,作诗云:“城郭人民异昔时,战场衰草尚离离。平生家国无穷恨,清颍亭边夜月知。”自署蘧蘧子,众莫知为谁。箕笔又书曰:“诸君不知有李栩乎?吾即栩也。”众曰:“敢问何时何地人?”箕曰:“旧事回思,至今心痛。诸君固好事者,不妨略言之。吾生于明万历之季,明代颍州隶凤阳府,吾乃颍州人也。吾父名精白,官山东巡抚。其时魏忠贤颛权,风示督抚,呈进祥瑞,而山东民间,适有牛产一犊,厥状诡异。吾父为僚友所惑,遂以麒麟生闻于朝,阁臣票旨有云‘厂臣修德而生仁兽’。海内忠义之士闻而恶之,吾父遂为清议所不齿。思陵登极,逆奄伏诛,诏定逆案,吾父与焉。吾诚私心痛之,因念《周书》有言:”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然则干父之蛊,惟忠孝而已。每读书见古忠臣烈士之事,未尝不慷慨太息也。崇祯八年,流贼陷颍州,吾念徒死无益,跳而免。走山东,招集旧时部属,得死士数百人,与之俱还,收复颍州。又与贼战茨河铺,大破之。又战焦陂集,禽贼首闯塌天,贼由是不敢犯颍。吾守颍凡八载,名震江淮,后因降贼袁时中复叛,吾出不意,为所戕害。以死报国,亦复何恨。万不料贼中有李信者,故杞县举人也,降贼之后,改名曰岩,力劝闯贼勿多杀人,以收人心。又造’迎闯王,不纳粮‘之谣,以荧惑人听,名列贤书,而甘为贼党,非人类矣。然彼为李信,吾为李栩,彼为河南开封府杞县人,吾为直隶凤阳府颍州人,若凤马牛不相及也。且吾自惭不学,少年时一纨▯子弟,好驰马试剑,博弈饮酒,间或与幕府诸客为歌诗,酒后耳热,拔剑狂歌,如此而已。又何尝折节读书,应场屋之试,登孝廉之科乎?乃举世以讹相传,竟谓吾即李信,数百年来牢不可破,皆言当时贼中之李信,即山东巡抚李某之子也。嗟乎!吾父生前已为世所诟病,区区之意诚欲捐此微躯为吾父一洒之;乃以姓氏之偶同,遂致枭鸾之莫辨,九原抱恨,岂有穷期!“因又作一诗曰:”此恨竟终古,
译楚国有个人娶了新娘,刚引导她进入洞房,将要举行合卺之礼,新娘忽然发狂,大声哭喊喧哗,惊惧地奔跑冲撞。全家人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不得已,请她的父亲来到。新娘见到他,便厉声说:“你来了吗?”父亲仔细观察,发现那是她哥哥的声音。在此之前,她父亲有个哥哥早逝,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他,父亲侵吞了他们的财产,并且虐待哥哥的儿子,害死了一个,至此她哥哥的鬼魂附在新妇身上,一一列举父亲的罪行,父亲低着头不能出一句话。那家的人于是责备鬼魂说:“这女子既然嫁到我家,就是我家人了,怎么还与你家的事情有关?况且这女子在娘家时,你为什么不附身在她身上说话?现在竟然扰乱人家喜庆的婚礼,恐怕不可以吧!”鬼魂说:“这女子在娘家,我附身在她身上说话,谁会听到呢?现在两家的亲属都在,是非曲直一定有公论,我所以不怕冒犯,一抒愤懑,希望各位长辈哀怜,替我妥善处置。”众人对那父亲说:“你确实没有德行,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让他全部退还所侵吞的财产,并且召来他哥哥的儿子,推举族中一位长者,让他抚养教育,等到他成年自立。鬼魂又附在新妇身上,磕头致谢,于是离去。后来也没有其他事。然而那父亲从此不被乡里人齿列了。
湖北江夏县百姓祝某,在战乱时娶了一妇,江西人,是寡妇。然而这妇自从嫁到祝家,非常爱敬她的丈夫,善于侍奉公婆,先后次序井然,妯娌之间没有闲话。又非常勤劳,凡是女红之事虽然向来不熟习,也一定勉力去做,一家都喜欢,认为得到了贤妇,不因为她再嫁而轻视她。住了几年,忽然得了急病,有鬼附身说话,责备她不讲道义,察问之下,原来是她的前夫。祝家的人,围着她祈祷说:“战乱如此,你又早逝,孤苦无依的寡妇,将可以依靠谁?她不能守节,不是她的罪过。”鬼说:“不是这样,我未死时,本来曾问过她,能为我守节吗?她发誓不嫁,侍奉我的老母。我的尸骨未寒,就立刻违背誓言,致使我的老母流离道路,死于饥寒,我在九泉之下恨入骨髓。现在得以相逢,一定要取她的性命。你家如果哀怜这妇,替她料理后事就可以了。不要召医生巫师,白白浪费没有益处。”妇病了几天竟然死了。这妇在祝家非常贤惠,推想她对待前夫必定没有失礼,却因为违背诺言受责,于是遭受了惩罚。传曰:“食言者不病”,可以作为背弃誓言、忘恩负义者的警戒!
道光年间,安徽太和县令某君的幕客中有个能扶乩的人,盛夏无事,就与各位朋友召请乩仙,以诗歌唱和为乐。一天仙至,作诗说:“城郭人民异昔时,战场衰草尚离离。平生家国无穷恨,清颍亭边夜月知。”自署蘧蘧子,众人不知道是谁。乩笔又写道:“各位不知道有李栩吗?我就是李栩。”众人说:“请问何时何地人?”乩说:“旧事回想,至今心痛。各位本来是好事的人,不妨略说一些。我生于明万历年间,明代颍州隶属凤阳府,我是颍州人。我父亲名精白,官居山东巡抚。那时魏忠贤专权,暗示督抚,呈进祥瑞,而山东民间,恰好有牛生了一犊,形状诡异。我父亲被僚友所惑,就以麒麟出生上报朝廷,阁臣票拟旨意说‘厂臣修德而生仁兽’。海内忠义之士听说后厌恶他,我父亲于是被清议所不齿。思陵登极,逆阉伏诛,诏定逆案,我父亲也在其中。我确实私下痛惜,因而想到《周书》有言:‘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那么匡正父亲的过失,只有忠孝而已。每读书见到古忠臣烈士的事迹,未尝不慷慨叹息。崇祯八年,流贼陷颍州,我心想徒死无益,跳墙逃脱。跑到山东,招集旧时部属,得到死士数百人,与他们一起返回,收复颍州。又与贼在茨河铺交战,大破他们。又在焦陂集交战,擒获贼首闯塌天,贼从此不敢侵犯颍州。我守颍州共八年,名震江淮,后来因为降贼袁时中复叛,我出其不意,被他杀害。以死报国,又有什么遗憾。万万没想到贼中有个李信,是杞县举人,降贼之后,改名曰岩,极力劝闯贼不要多杀人,以收人心。又造‘迎闯王,不纳粮’的谣言,以迷惑人心,名列贤书,却甘为贼党,不是人类了。然而他是李信,我是李栩,他是河南开封府杞县人,我是直隶凤阳府颍州人,像凤马牛不相及。况且我自惭不学,少年时是个纨绔子弟,喜欢骑马试剑,博弈饮酒,偶尔与幕府各位客人作歌诗,酒后耳热,拔剑狂歌,如此而已。又何曾折节读书,参加科举考试,登孝廉之科呢?于是举世以讹相传,竟然说我就是李信,数百年来牢不可破,都说当时贼中的李信,就是山东巡抚李某的儿子。唉!我父亲生前已被世人诟病,我的一点心意确实想捐此微躯为我父亲洗刷;却因为姓氏的偶然相同,就导致枭鸾莫辨,九泉抱恨,岂有穷期!”于是又作了一首诗说:“此恨竟终古,
无人一讨论。由来青史上,大半是冤魂。“此事余从前在徽州时,闻之晏白华茂才,有所录一纸,叙李栩战事甚详,今失之矣。按《明史。魏忠贤传》云:海内争望风献谄,诸督抚大吏阎鸣泰、刘诏、李精白、姚宗文等,争颂德立祠。是李精白固奄党也。又云山东产麒麟,巡抚李精白图象以闻,则麒麟一事亦实有之。崇祯二年,定逆案,巡抚尚书李精白列入又次等,论徒三年,轮赎为民,见《崔呈秀传》。李精白之为人,固无足论。又考《流贼传》,杞县举人李信逆案,尚书李精白子投自成,改名曰岩,则史固以李信为李精白子也。此所谓李栩者何人欤?余初以为箕仙诗文,类好事者为之,不足为据。乃后观朱兰坡先生所辑《国朝古文汇钞》,有范光阳《双雪堂集。李栩传》一篇,竟与箕言符合。范光阳为康熙戊辰进士,距明季非远,所传闻必当有据。余因有李栩事存疑一条,已刻入《壶东漫录》矣(《俞楼杂纂》第四十卷)。疑李精白为逆案中人,海内之所切齿,故一闻有以李氏子从贼者,皆曰此必李精白之子也。实则李精白之子是李栩,而非李信,在修《明史》诸公,亦未知此耳。惟李精白止见魏忠贤、崔呈秀传,不知何处人,杞县乎?颍州乎?此事迄未能定。光绪辛巳岁,汪柳门侍读主讲西湖学海堂,与余时相过从。余以柳门前官少司成,因问有前明进士题名碑乎?次日以刻本数册见示,盖非全者。余初不知李精白何科进士,随取一册,信手翻▯,即见李精白三字,乃万历癸丑科三甲九十五名进士,河南颍州卫军籍,直隶颍州人。然则杞县李信诚非其子矣。且以河南颍州卫军籍中式,则世以杞县李信为其子,其传讹亦非无因。数载之疑,一朝而释。夫李栩以贵游子弟,毁家抒难,为国捐躯,是亦一奇士。观其降箕之言,毅魄英魂,至今未泯。余因为考论之如此,庶足慰彼九泉乎?
译没有人对此事进行一番讨论。历来在青史之上,大半都是冤魂。“这件事我从前在徽州时,听晏白华茂才说起,曾抄录了一纸,叙述李栩的战事非常详细,如今却遗失了。查《明史·魏忠贤传》说:天下人都争相望风献媚,各督抚大吏阎鸣泰、刘诏、李精白、姚宗文等人,争相歌颂功德并建立祠堂。可见李精白本来就是魏忠贤的党羽。又说山东产麒麟,巡抚李精白画了图像上报朝廷,那么麒麟这件事也是确实存在的。崇祯二年,判定逆案,巡抚尚书李精白被列入又次等,判处徒刑三年,轮候赎罪后恢复平民身份,见《崔呈秀传》。李精白这个人,本来不值一提。又查《流贼传》,杞县举人李信因逆案,其子尚书李精白投奔李自成,改名李岩,那么史书原本就认为李信是李精白的儿子。这所谓的李栩又是谁呢?我起初认为扶乩仙人的诗文,大概是好事者编造的,不足以作为依据。然而后来观看朱兰坡先生所辑《国朝古文汇钞》,其中有范光阳《双雪堂集·李栩传》一篇,竟然与扶乩之言相符合。范光阳是康熙戊辰年的进士,距离明末并不遥远,他所听闻的必定有依据。我因此写了一条关于李栩事迹存疑的记录,已刻入《壶东漫录》中(《俞楼杂纂》第四十卷)。怀疑李精白是逆案中人,被天下人所切齿痛恨,所以一听到有李氏子弟跟随贼寇的消息,都说这一定是李精白的儿子。实际上李精白的儿子是李栩,而不是李信,修《明史》的各位,也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李精白只在魏忠贤、崔呈秀传中出现,不知他是哪里人,是杞县人吗?还是颍州人?这件事始终未能确定。光绪辛巳年,汪柳门侍读在西湖学海堂主讲,与我时常往来。我因为柳门曾任少司成,便问是否有前明进士题名碑?第二天他拿了几册刻本给我看,大概不是完整的。我起初不知道李精白是哪一科的进士,随手取了一册,随意翻阅,就看见了李精白三个字,原来是万历癸丑科三甲第九十五名进士,河南颍州卫军籍,直隶颍州人。那么杞县李信确实不是他的儿子了。况且他以河南颍州卫军籍考中进士,那么世人一直传说杞县李信是他的儿子,这传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多年的疑惑,一朝得以解开。李栩作为贵族子弟,倾尽家财以纾解国难,为国捐躯,这也是一位奇士。看他降乩时的言语,刚毅的魂魄,至今未曾泯灭。我因此对他进行考证论述,或许足以安慰他在九泉之下的灵魂吧?
直隶清河道署,相传明季时有三十六人死难于此。至今署中有一室,设三十六忠臣之位以祀之,未知信否。然居是者,率不利,相戒勿居,僦民舍为公馆,而官廨反虚设焉。同治中,陈作梅前辈鼐官清河道,不信鬼神之说,颜然居之,未几竟卒于官。于是继之者,仍赁屋以居云。余谓忠义之鬼,不当为厉,殆由久旷弗居,故为妖鬼所据。空穴来风,斯之谓矣。
昆明赵蓉舫先生光,先大夫丙子同年也。同治中,以大司寇薨于位。其时直隶有某官奉使自正定还,乘车夜行,忽见有绿帏大轿从北来,导者一骑,从者二骑,马前有二灯,书“刑部大堂”四字,讶曰:“夜深安得有贵官经过?且沿涂不见有供帐者,何也?”及至省城,知赵公卒,乃知所遇非人也。由畿辅南行,殆返滇南原籍与?
《礼记。祭法》曰:“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郑注谓:“百家以上共立一社,今时里社是也。”此即后世祀土地神之始。至城隍,则始于春秋时四墉之祭,或引《礼》“坊与水庸”为证。然孔颖达谓:“坊者所以畜水,亦以障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则是田间沟塍,非城隍也。夫土地之所包者广,城隍亦止土地之一端,宜乎土地大而城隍小。然城隍必一州一县始有之,而土地则小村聚中亦无不有,此城隍之神所以反尊于土地也。城隍与土地皆地只,非人鬼,然古者以句龙配社,王肃之徒并谓社即祀句龙,则如吴越以庞玉为城隍,固不足怪矣。余书所载,如闵斗阳司马为▯南府城隍,蔡骏甫大令为即墨县城隍,谈者皆云真实不虚。今又闻门下士邹镜堂宝惠言其妻父丁濂甫先生事,故又记之。濂甫名绍周,江苏丹徒人,道光庚戌科进士,同治中视学浙江,卒于官。卒后其妻蔡夫人梦濂甫来,牙旗仪伞,仍如生时。问之,言已为杭州府城隍矣。其女归邹氏,即镜堂妻也,将死前一年,梦有妇人来索命,已而以产难亡,镜堂思之不置。会有善扶箕者,自言有李少君之术,因使致之,果附箕笔而言:“其过去生中为医者,误伤一孕妇,今来责偿。已偿其命,亦无所苦。父见为杭州府城隍,死后居父所,甚安乐。君如相念,可为书使人持赴吴山城隍庙焚之,必可达也。”镜堂如其言,果梦妻来,述书中语悉合。余谓庾元规有《追报孔坦书》,刘孝标有《重答刘沼书》,古人不以生死易心,致书逝者,亦往往有之。然泉路茫茫,谁为置驿?吾恐镜堂之梦,亦《周礼》所谓“思梦”耳。如果一纸之书,九原可达,则幽明虽隔,而音问仍通,岂古者民神不杂之义哉!至濂甫为人,粹然古之君子,没而为神,亦固其所。忆癸酉之春,曾与杜莲衢侍郎同饮濂甫所,三人者皆庚戌同年也。濂甫是时犹无恙,酒后出《蜀游草》一卷,属余点定,乃未及数月,遂无疾而终。至庚辰岁,莲衢亦归道山,惟余仅存,思之不胜人琴之感矣!异日登吴山,瞻城隍祠宇,追念平生之言,能无腹痛乎?
石门吴又乐大令康寿,于咸丰三年,梦有吏持官文书来召,即随之往。至一处,似大官牙署,入之。见一官南面坐,侍者甚众,吏引又乐至案下而跪,窃窥堂上,悬“威灵公”三字额。威灵公者,其邑城隍神之封号也。又乐自知死矣,即亦不惧,而神反若甚惶遽者,命吏引之出。又乐抗声曰:“敢问以何罪见拘?”神曰:“无他,吏行文书偶误耳。”又乐曰:“既误摄至此,窃愿有所问。自今以往,尚有年龄如干,能示我乎?”神伸五指示之,又乐遂寤。自念五指必五年也,是岁年二十有七。至三十二岁,私计当死,凡身后之事悉为料量,饰巾待终。及改岁,竟无恙,于是知其事者,咸谓又乐曰:“五指者,五十年也,君之寿必可至耄耋矣。”光绪辛巳岁,又乐过余春在堂,与余言如此。又乐六世祖讳之振,字孟举,号黄叶老人,乃国初诗人也。又乐刻其诗集十卷,又补刻渔洋、钝翁诸公倡和诗附于末。冠盖中有此风雅好事者,亦不可多觏矣。
又乐言:光绪庚辰
译直隶清河道署,相传明朝末年有三十六人在此殉难。至今道署中有一间屋子,设立三十六位忠臣的神位来祭祀他们,不知是否可信。然而居住在那里的人,大都不吉利,互相告诫不要居住,于是租赁民房作为公馆,而官署反而空着无人居住。同治年间,前辈陈作梅先生名鼐,担任清河道,不相信鬼神之说,坦然居住在那里,不久竟然死在任上。于是继任者,仍然租赁房屋居住。我认为忠义的鬼魂,不应该作祟,大概是因为长久空旷无人居住,所以被妖鬼占据。空穴来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昆明赵蓉舫先生名光,是我父亲丙子年的同榜进士。同治年间,他作为刑部尚书死在任上。当时直隶有一位官员奉命从正定回来,乘车夜间行走,忽然看见有一顶挂着绿色帷幔的大轿从北边来,前面有一匹马引导,后面有两匹马跟随,马前有两盏灯,写着“刑部大堂”四个字,惊讶地说:“夜深了怎么会有高官经过?而且沿途没有看见布置供帐的人,这是为什么呢?”等到到达省城,知道赵公去世,才知道所遇到的不是活人。从京城附近向南走,大概是返回云南原籍吧?
《礼记·祭法》说:“大夫以下成群设立社坛,叫做置社。”郑玄注说:“百家以上共同设立一个社坛,现在的里社就是如此。”这就是后世祭祀土地神的开始。至于城隍,则始于春秋时期对四座城墙的祭祀,有人引用《礼记》中“坊与水庸”作为证据。然而孔颖达说:“坊是用来蓄水,也用来挡水;庸是用来受水,也用来泄水。”那么这就是田间的沟渠,不是城隍。土地所包容的范围广大,城隍也只是土地神的一部分,理应土地神大而城隍神小。然而城隍必须一州一县才有,而土地神在小村落中也无不有,这就是城隍神反而比土地神尊贵的原因。城隍与土地都是地祇,不是人鬼,然而古人以句龙配享社神,王肃等人甚至认为社就是祭祀句龙,那么像吴越地区以庞玉为城隍,本来就不值得奇怪了。我书中记载的,如闵斗阳司马为某南府城隍,蔡骏甫大令为即墨县城隍,谈论的人都说真实不虚。现在又听说门下士邹镜堂名宝惠,讲述他岳父丁濂甫先生的事,所以又记录下来。濂甫名绍周,江苏丹徒人,道光庚戌科进士,同治年间在浙江任学政,死在任上。死后他的妻子蔡夫人梦见濂甫来,牙旗仪伞,仍然像活着时一样。问起原因,说已经做了杭州府城隍了。他的女儿嫁给了邹氏,就是镜堂的妻子,将死前一年,梦见有妇人来索命,后来因难产而死,镜堂思念她不止。恰逢有善于扶乩的人,自称有李少君的法术,于是让他招来,果然附在乩笔上说:“她过去生中是医生,误伤了一名孕妇,现在来讨还命债。已经偿还了她的命,也没有什么痛苦。父亲见她是杭州府城隍,死后住在父亲那里,非常安乐。你如果想念她,可以写封信让人拿着到吴山城隍庙烧掉,一定可以送达。”镜堂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梦见妻子来,叙述书中的话完全相符。我认为庾元规有《追报孔坦书》,刘孝标有《重答刘沼书》,古人不因为生死改变心意,给逝者写信,也常常有这种情况。然而黄泉之路茫茫,谁去设置驿站?我恐怕镜堂的梦,也是《周礼》所说的“思梦”罢了。如果一张纸写的信,九泉之下可以送达,那么阴间阳间虽然隔绝,而音信仍然相通,哪里符合古人民神不混杂的道理呢!至于濂甫为人,纯粹是古代的君子,死后成为神,也是理所当然。记得癸酉年春天,曾与杜莲衢侍郎在濂甫家一起饮酒,三个人都是庚戌年的同榜进士。濂甫那时还安好,酒后拿出《蜀游草》一卷,嘱托我审定,然而没过几个月,就无病而终。到了庚辰年,莲衢也去世,只有我还活着,思念起来不胜人琴俱亡的感慨!将来登上吴山,瞻仰城隍祠宇,追念平生的言语,能不心痛吗?
石门吴又乐大令名康寿,在咸丰三年,梦见有官吏拿着官方文书来召唤,就跟随他前往。到一个地方,像大官的衙署,进入其中。看见一位官员面朝南坐着,侍从很多,官吏引又乐到案下跪下,偷偷看堂上,悬挂着“威灵公”三个字的匾额。威灵公,是他家乡城隍神的封号。又乐自知死了,也就不害怕,而神反而好像很惊慌的样子,命令官吏引他出去。又乐高声说:“敢问因为什么罪被拘捕?”神说:“没有别的,官吏执行文书偶尔弄错了。”又乐说:“既然误召到这里,私下想有所询问。从今以后,还有多少寿命,能告诉我吗?”神伸出五个手指给他看,又乐于是醒来。自己心想五指一定是五年,这一年他二十七岁。到了三十二岁,私下计算应当死,凡是身后的事都事先安排,整理衣冠等待终了。等到改换年份,竟然平安无事,于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对又乐说:“五指,是五十年,你的寿命一定可以活到高龄。”光绪辛巳年,又乐到我的春在堂,对我说了这些话。又乐六世祖名之振,字孟举,号黄叶老人,是清初诗人。又乐刻印他的诗集十卷,又补刻渔洋、钝翁诸公唱和的诗附在后面。达官贵人中有这样风雅好事的人,也不多见啊。
又乐说:光绪庚辰
岁知青浦县,以公事至乡间,泊舟月城镇。其时夕阳在树,炊烟四起,凭窗眺望,见距舟可数十步,沿岸有竹篱,篱之内外男妇数人,或坐或立,又有童子六七,嬉戏其间。俄一童子失足堕水,男妇皆惊顾。而岸斗绝不可下。又乐欲移舟救之,而▯▯维系甚牢,且长年三老皆散就酒家,一时不易招集。正愕眙间,忽有狗跃入水,衔童子之衣,泅水而至对岸,盖此岸峻削,而彼岸则陂陀可上也。狗曳童子登岸,其家人亦趋至,抱之起,幸无恙。又乐大异之,使人召其家人问焉,则其家止此一子,若水死,则无后矣,狗即其家所畜者。一常狗耳,乃能入水救其幼主,古有义犬,斯之谓矣。又乐命从者以肉和饭饲之。后闻人言,竹篱中男妇,有其族人在焉,甚利此子之死而得其资财。又乐叹曰:“可以人而不如犬乎?”
译我任青浦县知县时,因公务来到乡下,将船停泊在月城镇。当时夕阳挂在树梢,四处升起炊烟,我靠着窗户眺望,看见距离船约几十步的地方,沿着河岸有竹篱笆,篱笆内外有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还有六七个孩童,在其中嬉戏。忽然一个孩童失足掉进水里,男女老少都惊慌地回头看。但岸壁陡峭无法下去。我想移船去救他,但船只系得非常牢固,而且船夫和水手都散到酒馆去了,一时难以召集。正在惊愕凝视之间,忽然有只狗跳入水中,咬住孩童的衣服,游到对岸,因为这边岸壁陡峭,而对岸则平缓可以上去。狗拖着孩童登上岸,他的家人也快步赶到,把他抱起来,幸好没有受伤。我对此感到非常惊奇,派人叫来他的家人询问,原来他家只有这一个儿子,如果淹死,就绝后了,狗就是他们家养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狗,却能下水救它的小主人,古人所说的义犬,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我命令随从用肉和饭喂它。后来听人说,竹篱笆中的男女,有他的族人在其中,非常贪图这个孩子的死而得到他的财产。我感叹说:“难道人还不如狗吗?”
咸宁樊氏子,余亲家玉农观察之疏族也。少无赖;好饮博,不事恒业,年四十余而死。有某者,其袒免昆弟也,樊子之鬼,忽至其家为祟。某曰:“我与汝素无怨,何忽见祟?”鬼曰:“吾死无子,尔不为吾立后,何也?”某曰:“汝自潦倒,不畜妻子,非我之咎。且我与尔远矣,某某非汝近支乎?汝欲立后,何不就彼谋之,祟我何为?”鬼曰:“不然,吾无田产,谁肯为吾后?虽近支,可若何?汝实管一族之事,得汝一言,乃有济耳!”盖樊氏为咸宁大族,族长一人外,又有管事者数人,族中事皆其主持,某即其一也。乃语之曰:“事诚在我,但汝生前初不以此为意,今何亟也?”鬼曰:“吾生前大错,日谋逸乐,有子无子不挂怀抱,死后为先灵所责,以为祖宗血食自我而斩。汝不为我立后,吾无以对先灵矣!”某于是言于族人,择其近支一人为之后,鬼始去。观于此,知鬼犹求食,古语非诬。兴灭继绝,先王之仁政;敬宗收族,古人之良法。未可谓魂升魄降,遂泯然无所知也。
钱唐茂才张亮采之妻魏氏,嘉庆丙子举人、湖州府训导名彭年者女孙,咸丰壬子举人、两淮候补盐大使名大缙者长女也,于同治癸亥岁归亮采。次年七月,亮采病,魏▯股肉以进,竟不效。亮采垂死,泣谓魏曰:“吾死无他恨,惟恨两亲在堂,不得终事,愿汝以妇代子矣。”言已而卒。魏欲死之,众以其夫遗言劝勉,乃不死。事舅姑极孝,姑病祷于神,请以身代姑,病良已。至己巳岁,舅卒;光绪己卯岁,姑卒。魏叹曰:“吾事毕矣。”于其年三月二十三日仰药死,年三十有八。距其姑之死,甫十八日;距其夫之死,则十六年矣。死后检遗箧,得其亲笔书一纸,规画其亡姑窀穸事甚详,盖其死志素定也。余从前视学河南时,有嵩县符烈妇牛氏,于夫死后,奉舅姑,教嗣子,至舅姑考终,嗣子成立,乃缢而死。有司具其事以上,予手批其牍云:“妇历十三年之久,竟成初志,从容就义,可谓心坚金石者矣。”有《符烈妇传》一篇,存《宾萌集》中,今于魏亦云。丹徒邹晴郊宝麒,少时遇有以生人而役于冥中者,谓之曰:“子前生为胥吏,无过恶;今生亦安乐,但寿不永耳。”光绪戊寅岁,在杭州得寒湿之疾,左膝不能屈信。医者攻治太过,肝风大作,两目皆盲。晴郊祷于神,愿减寿一纪,使两目复明,已而果愈。及辛巳岁正月,其父大病,晴郊又祷于神,愿借己寿一纪与其父,父病遂瘳。是年三月十九日,晴郊忽感疾,自知不起,谓家人曰:“吾寿固不永,往岁为治目疾,减寿一纪,今又为父病减一纪,吾数尽此矣。”问何以知之,曰:“神已以名籍示我也。”至二十五日,含笑而逝。其兄镜堂,余门下士也,请以此事载入笔记。余于第九卷中载王孝子继谷事,亦减算以益亲年,借此等事以▯耀吾书,衰颓笔墨与有光矣。
译咸宁樊家的儿子,是我亲戚玉农观察使的远房族人。他年轻时不成器,喜欢喝酒赌博,不从事正当的职业,四十多岁就死了。有个姓某的人,是他的同族兄弟,樊家儿子的鬼魂忽然来到他家作祟。某人说:“我与你向来没有怨恨,为什么忽然来作祟?”鬼说:“我死后没有儿子,你不为我立嗣,是为什么呢?”某人说:“你自己落魄潦倒,不娶妻生子,不是我的过错。况且我与你的关系疏远了,某某等人不是你的近支亲属吗?你想立嗣,为什么不找他们商量,来作祟我做什么?”鬼说:“不对,我没有田产,谁肯做我的后嗣?即使是近支亲属,又能怎么样?你实际上掌管着全族的事务,得到你的一句话,才有办法!”原来樊家是咸宁的大族,除了族长一人外,又有几个管事的人,族中的事务都由他们主持,某人就是其中之一。于是某人对鬼说:“事情确实取决于我,但你生前起初并不在意这件事,现在为什么这么急切?”鬼说:“我生前大错特错,每天谋求安逸享乐,有没有儿子都不放在心上,死后被祖先的灵魂责备,认为祖宗的祭祀从我这里断绝了。你不为我立嗣,我就无法面对祖先的灵魂了!”某人于是向族人提议,挑选近支中的一人作为他的后嗣,鬼才离去。通过这件事,知道鬼魂仍然追求祭祀,古人的话并非虚妄。复兴灭绝的宗族,延续断绝的血脉,是古代圣王的仁政;尊敬宗族长辈,凝聚族人,是古人的好方法。不能说灵魂升天、魄归地下,就完全无知无觉了。
钱塘秀才张亮采的妻子魏氏,是嘉庆丙子年举人、湖州府训导名彭年者的孙女,咸丰壬子年举人、两淮候补盐大使名大缙者的长女,在同治癸亥年嫁给张亮采。第二年七月,张亮采生病,魏氏割下大腿上的肉进献给他吃,竟然没有效果。张亮采临终时,哭着对魏氏说:“我死后没有别的遗憾,只是遗憾父母还在世,不能尽孝送终,希望你以儿媳的身份代替儿子尽孝。”说完就死了。魏氏想殉夫而死,众人用她丈夫的遗言劝慰勉励她,她才不死。她侍奉公婆极其孝顺,婆婆生病时,她向神灵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婆婆受病,婆婆的病果然好了。到了己巳年,公公去世;光绪己卯年,婆婆去世。魏氏感叹说:“我的事情做完了。”在那年三月二十三日服毒自杀,享年三十八岁。距离婆婆去世,仅仅十八天;距离丈夫去世,则是十六年了。死后检查她的遗物,发现她亲笔写的一张纸,详细规划了她去世婆婆的丧葬事宜,看来她赴死的决心早就定了。我以前在河南任学政时,有嵩县符烈妇牛氏,在丈夫死后,侍奉公婆,教导嗣子,直到公婆善终,嗣子成才,才上吊而死。有关部门将这件事上报,我亲手在文书上批道:“妇人历经十三年之久,终于实现了最初的志向,从容赴义,可以说是意志坚如金石的人了。”有一篇《符烈妇传》,保存在《宾萌集》中,现在对魏氏也这样说。丹徒邹晴郊宝麒,年轻时遇到一个活着却被冥间役使的人,那人对他说道:“你前世做小吏,没有过错罪恶;今生也安乐,只是寿命不长罢了。”光绪戊寅年,他在杭州得了寒湿病,左膝不能弯曲伸展。医生治疗过度,肝风大作,两只眼睛都瞎了。晴郊向神灵祈祷,愿意减少十二年寿命,让两只眼睛恢复光明,不久果然痊愈。到了辛巳年正月,他父亲大病,晴郊又向神灵祈祷,愿意借自己十二年的寿命给父亲,父亲的病于是好了。这年三月十九日,晴郊忽然生病,自知无法挽回,对家人说:“我的寿命本来就不长,往年为了治眼病,减少了十二年寿命,现在又为了父亲的病减少了十二年,我的寿命到此尽了。”问怎么知道的,他说:“神灵已经把名册给我看了。”到了二十五日,他含笑去世。他的哥哥镜堂,是我门下的学生,请求把这件事载入笔记。我在第九卷中记载了王孝子继谷的事,也是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母的寿命,借这类事情来增光我的书,衰颓的笔墨也因此有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