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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吴中故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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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 段

吴中故语  (明)杨循吉 撰

  ●太傅收城

  胜国之末,太尉张士诚据有吴浙,僭王自立,颇以仁厚有称于其下,开宾贤馆,以礼羁寓。一时士人被难,择地视东南若归。自是捎能罗致名客,如张思廉、陈罗完、周□琦辈皆在焉。

  及大朝行吊伐之,诛群雄稽颡,而士诚独后。至勤王师钟鼓声伐,螳臂自卫,天下笑之。

  当是时,太傅中山武宁王实为元帅,以长围围城。城中被困者九月,资粮尽罄,一鼠至费百钱。鼠尽,至煮履下之枯革以食。于时城中士卒登垣以守,多至亡没。士诚聚尸焚于城内,烟焰不绝,哀号动地。

  武宁围久不克,或有献计者曰:“苏城盖龟形也。六处同攻,则愈坚耳。不若择其一处而急攻之,乃可破也。”会士诚之亲信李司徒者,亦密遣入至军前纳款。武宁王乃引兵从阊门入。士诚募勇士十人,号曰“十条龙”者,皆执大杖出战死焉。武宁乃入,不戮一人。时信国公以城久不破怒,若城下之后,一岁小儿亦当斫为三段。时信国引兵从葑门入,遇城中士女必处以军法。武宁闻之,急使人捧令牌迎信国军,曰:“杀降者斩。”信国军乃止。

  士诚闻城破,其母作淮音语士诚曰:“我儿败矣。我往日道如何?”士诚乃悉驱其骨肉登齐云楼,纵火焚之,而已独不死,曰:“吾救一城人命。”乃就缚,俘至都下。

  李司徒者得以鼓乐迎导,游城三日,意谓必得重赏,乃竟正丁公之戮焉。李司徒故宅,今吴县学宫是也。其墓在九龙坞,亦被发掘久矣。

  初葑门以信国之入,至今百载,人犹萧然。武宁入阊门,故今民物繁庶,余门皆不及也。

  迹士诚之所以起,盖亦乘时丧乱,保结义社,泛海得杭,遂止于苏。观其在故元时贡运不绝,亦固知有大义者,独恨不能如吴越钱做王之献土,以取覆灭。哀哉!然苏人至今犹呼为张王云。

  ●魏守改郡治

  苏州郡衙,自来本在城之中心。僭周称国,遂以为宫,颇为壮丽。元有都水行司,在胥门内,乃迁衙居焉。及士诚被俘,悉纵煨焰,为瓦砾荒墟,方版图始收兹地。

  高皇择一守未惬。蒲圻魏公观方,以国子祭酒致仕。将归,上亲宴饯于便殿,得平苏之报,因酌酒留之曰:“苏州新定,烦卿往治。”蒲圻遂领苏州。

  时高太史季迪方以侍郎引归,夜宿龙湾,梦其父来书,其掌作一魏字云:“此人慎勿与相见。”太史由是避匿甫里,绝不入城。然蒲圻爱被殷勤,竟遂弃寐,告为忘形之交。然未有验。

  蒲圻硕学夙充,性尤仁厚,贲临之久,大得民和。因郡衙之隘,乃按旧地而徙之,正当伪宫之基。初城中有一港曰《锦帆泾》,云阖闾所凿,以游赏者,久已堙塞,蒲圻亦通之。

  时右列方张,乃为飞言上闻,云:“蒲圻复宫开泾,心有异图也。”时四海初定,不能不关圣虑,乃使一御史张度觇焉。御史至郡,则伪为役人,执搬运之劳,杂事其中。斧斤工毕,择吉构架,蒲圻以酒亲劳其下人予一杯,御史独谢不饮。是日高太史为上梁文。御史还奏。蒲圻与太史并死都市,前工遂辍。

  至今郡治犹仍都水之旧僻,在西隅堂宇逼侧,不称前代。仪门下一碑,犹是都水司记,可征也。而伪吴故基,独为耕牧之场,虽小民之家无敢筑室其上者。惟宫门巍然尚存,蒿艾满目,一望平原而已。然数年之前,犹有拾得箭镞与金物者。近亦无矣。

  ●严都堂刚鲠

  严德明在洪武中为左佥都御史,尝掌院印,以疾求归,发广西南丹充军,面刺四字曰:“南丹正军”。后得代归吴中,居于乐桥,深自隐讳,与齐民等。宣德末年,犹存西军之过,暴苦民家。公奋手殴之,西军讼于察院被逮。时御史李立坐堂上,公跪陈云:“老子也曾在都察院勾当来,识法度底,岂肯如此?”李问云:“何勾当?”严公云:“老子在洪武时曾都察院掌印,今堂上版榜所称严德明者即是也。”李大惊,急扶起之,延之

译吴中旧事 (明)杨循吉 撰

●太傅收复苏州城

元朝末年,太尉张士诚占据吴地和浙江,僭越称王自立,颇为仁厚,在其部下中享有声誉,开设宾贤馆,以礼接待寄居的士人。当时许多士人遭遇战乱,选择东南之地如同回归故里。从此,张士诚能够招揽名士,如张思廉、陈罗完、周□琦等人都在其中。

等到明朝出兵讨伐,诛杀群雄,众人皆俯首称臣,唯独张士诚最后投降。直到朝廷的勤王之师战鼓齐鸣,他仍像螳臂当车般自卫,天下人都嘲笑他。

当时,太傅中山武宁王徐达担任元帅,用长围战术包围苏州城。城中被困九个月,粮草耗尽,一只老鼠竟值百钱。老鼠吃光了,甚至煮鞋底下的干皮革来充饥。当时城中士兵登墙守卫,大多战死。张士诚将尸体在城内焚烧,烟火不绝,哀嚎声震动大地。

武宁王久攻不下,有人献计说:“苏州城形状像乌龟。从六个方向同时进攻,反而会更坚固。不如选择一个地方急攻,才能攻破。”恰逢张士诚的亲信李司徒,也秘密派人到军前投降。武宁王于是领兵从阊门进入。张士诚招募十名勇士,号称“十条龙”,都拿着大棒出战,全部战死。武宁王于是入城,没有杀一个人。当时信国公汤和因城池久攻不破而愤怒,说如果城破之后,即使一岁的小孩也要砍成三段。当时信国公领兵从葑门进入,遇到城中的男女必定按军法处置。武宁王听说后,急忙派人捧着令牌迎接信国公的军队,说:“杀害投降者斩首。”信国公的军队这才停止杀戮。

张士诚听说城破,他的母亲用淮地方言对张士诚说:“我儿败了。我往日怎么说的?”张士诚于是驱赶所有亲人登上齐云楼,放火焚烧,自己却独自不死,说:“我要救一城人的性命。”于是束手就擒,被俘送到京城。

李司徒得以用鼓乐迎接引导,在城中游逛三天,以为必定会得到重赏,结果却遭受了丁公那样的杀戮。李司徒的旧宅,就是现在吴县的学宫。他的墓在九龙坞,也被发掘很久了。

当初葑门因为信国公进入,至今百年,人们依然感到凄凉。武宁王进入阊门,所以现在那里百姓众多、物产丰富,其他城门都不及它。

追溯张士诚之所以兴起,大概是趁着时局丧乱,结拜义社,泛海得到杭州,于是停留在苏州。看他在元朝时贡运不绝,也固然是有大义的人,只是遗憾不能像吴越钱镠王那样献出土地,从而招致覆灭。悲哀啊!然而苏州人至今还称他为张王。

●魏守改郡治

苏州郡衙,历来本来在城的中心。张士诚僭越称周建国,于是把它作为宫殿,颇为壮丽。元朝设有都水行司,在胥门内,于是将郡衙迁往那里。等到张士诚被俘,全部付之一炬,成为瓦砾荒墟,朝廷才开始收回这块土地。

明太祖选择一位太守不满意。蒲圻人魏观,以国子祭酒的身份退休。将要回家时,皇上在便殿亲自设宴饯行,得到平定苏州的消息,于是斟酒挽留他说:“苏州新定,烦请你去治理。”蒲圻人于是领受苏州太守之职。

当时高太史季迪正以侍郎的身份被召回,夜宿龙湾,梦见父亲来写信,手掌上写着一个“魏”字,说:“这个人千万不要与他相见。”高太史因此躲避在甫里,绝不进城。然而蒲圻对他殷勤相待,最终高太史放弃梦境,与他成为忘形之交。然而没有应验。

蒲圻学识渊博,性情尤其仁厚,到任很久,深得民心。因为郡衙狭窄,于是按照旧址迁移,正好在伪宫殿的基址上。起初城中有一条港叫《锦帆泾》,传说是阖闾开凿,用来游玩赏景的,很久已经淤塞,蒲圻也疏通了它。

当时右列(指朝廷中的权贵)正得势,于是散布谣言上报,说:“蒲圻重建宫殿、开凿河道,心中有异谋。”当时四海初定,不能不引起圣上的忧虑,于是派一名御史张度去窥探。御史到郡城,就假装成役夫,承担搬运的劳役,混杂在事务中。斧凿完工,选择吉日搭建屋架,蒲圵用酒亲自慰劳下属,每人给一杯,御史唯独推辞不喝。这天高太史写了上梁文。御史回去奏报。蒲圵和高太史一起在闹市被处死,之前的工程于是停止。

至今郡治仍然沿用都水行司的旧址,偏僻在西角,厅堂狭窄,不配前代的规格。仪门下的一块碑,还是都水行司的记文,可以证明。而伪吴的旧基,唯独成为耕牧的场所,虽然平民百姓也不敢在上面建房。只有宫门依然巍峨存在,蒿艾满目,一望无际的平原而已。然而几年前,还有拾得箭镞和金器的人。近来也没有了。

●严都堂刚正

严德明在洪武年间担任左佥都御史,曾掌管院印,因请求归乡,被发配到广西南丹充军,脸上刺了四个字:“南丹正军”。后来得到替代,回到吴中,居住在乐桥,深深隐藏自己的身份,与平民等同。宣德末年,西军(指京营士兵)的过错依然存在,暴虐苦害百姓。严公奋起殴打他们,西军向察院控告,严公被逮捕。当时御史李立坐在堂上,严公跪着陈述说:“老子也曾在都察院干过,懂法度,怎么会这样?”李立问:“什么干过?”严公说:“老子在洪武时曾在都察院掌印,现在堂上版榜所称的严德明就是。”李立大惊,急忙扶起他,延请他

后堂,请问旧事,欢洽竟日而罢。后御史缪让家宴客,教授李绮上坐,致公作陪。公时贫甚,头戴一帽已破,用杂布补之。绮易其人,见公面上刺字,怜而问之云:“老人家何事刺此四字?”公怒因自述:“老子是洪武遗臣,任佥都御史,不幸有疾,蒙恩发南丹,今老而归。”且曰:“先时法度利害,不比如今官吏。”绮亦大惊,拜而请罪,因退避下坐。前辈朴雅安分如此。闻之长者,洪武时吴中多有仕者,而惟严公一人得全归焉。今其子孙不闻如何也。然当公在时已埋没不为人所知,况其后乎?

译后堂,询问旧事,欢愉融洽,整整一天才散去。后来御史缪让在家宴请宾客,教授李绮坐在上座,严公作陪。严公当时非常贫困,头上戴的一顶帽子已经破旧,用杂色布补过。李绮换了一个人,看见严公脸上刺着字,怜悯地问他:“老人家因为什么事刺这四个字?”严公生气地自己陈述:“我是洪武朝的遗臣,曾任佥都御史,不幸生病,蒙受皇恩被发配到南丹,如今年老才回来。”并且说:“以前的法度严厉,不像现在的官吏。”李绮也非常震惊,拜谢请罪,于是退避到下座。前辈如此朴实安分。听长辈说,洪武年间吴中地区有很多做官的人,只有严公一人得以保全性命回家。现在他的子孙不知怎么样了。然而当严公在世时就已经被埋没不为人所知,何况他的后代呢?

●况侯抑中官

  苏州,古大郡也,守牧非名公不授,载见前闻。自入我朝,魏公观以文化为治,姚公善以忠烈建节,赫如也。自时厥后,乃得况公钟焉。

  公本江西人,实姓黄氏。初以小吏给役礼部,司僚每有事白堂上,必引公与俱,有所顾问,则回询于公以答。尚书吕公震奇之,因荐为仪制主事。

  仁宗宾天,宣宗在南京,当遣礼官一人迎驾。众皆惮行。吕尚书以公就命,公挺然出曰:“是固非我不可!”铺马驰七昼夜至南京。驾发,公纱帽直领芒鞋,步扶版轿行千余里,不辞其劳。宣宗怜之,敕令就骑。每至顿次,则已先谒道左。宣宗由是知其忠勤可用。

  时承平岁久,中使时出四方,络绎不绝,采宝干办之类名色甚多。如苏州一处,恒有五六人居焉。曰来内官,罗太监尤久,或织造,或采促织,或买禽鸟花木,皆倚以剥,民祈求无艺。郡佐、县正少忤,则加捶挞,虽太守亦时诃责不贷也。其他经过内宦尤横,至缚同知卧于驿边水次,鞭笞他官,动至五六十以为常矣。

  会知府缺,杨文贞公以公荐而知苏州。有内官难治,乃请赐敕书以行。文贞难其事,不敢直言,乃以数母字假之以柄。下车之日,首谒一势阉于驿,拜下不答,敛揖起云:“老太监固不喜拜,且长揖。”既乃就坐,与之抗论。毕出,麾僚属先上马入城,而已御轿押其后。由是,内官至苏皆不得挞郡县之吏矣。

  采内官以事杖吴县主簿吴清。况闻之,径往执其两手,怒数曰:“汝何得打吾主簿?县中不要办事,只干汝一头事乎?”来惧,谢为设食而止。于是终况公之时十余年间,未尝罹内官之患也。

  然况公为政,特向严峻,故时有以轻罪而杖死者。御史某巡按在苏,况适过交衢中,拱手而过,不下轿径去。人乃衔之,竞以为谤,故久抑遏不迁。至九年,复为留守卒官。然苏州至今,风俗淳良,则皆其变之也。至于减三分粮、当一代军,则其惠泽之在人者不小也。然其初非吕尚书之荐、宣庙之知、杨文贞之助,则安得如是?而九年之间,使不满而他徙,则其政未必告成若此也。郎中引与之,俱逸其名,不耻下问,以达其下,亦贤矣哉!

  ●钱晔陷杨贡

  钱晔,常熟之富人也,人赀得授浙江都司都事,豪压一邑。

  知府杨贡访朱汉房御史,晔在焉,衣服鲜美,而语言容止,并复都雅。贡敬之,既去问,得是赀官。贡始悔恨,曰:“此吾部小民,何敢与吾坐乎?”恶之。

  晔之寓舍在泰伯桥下。先是指挥何某,呼角妓数人供宴,舟载经晔寓过。晔亦方筵客,截而有之。何由是衔晔至,是每短晔于贡。贡既深恶晔,得何言益怒。于是以事收之下府狱。吴人大喜。贡具本驰奏。

  晔之辈如刘以则等数人皆大家也,乎日相结为友,见晔败,有齿寒之惧,各助晔银五百两,必欲胜贡。

  晔家僮奴数百人,多有有智能者。贡之本既发上道,晔家人随焉,诈为附舟者,与赍本吏一路游,处卒赂之。发封窃视,尽得其所奏情罪。辞吏先往,预以本进焉,一一皆破贡所论者也。后三日,贡本始入,同下巡抚都御史邹来鹤推勘。邹特欲扶晔,故迟之。以贡难抑不敢决。初晔之在狱,狱囚夜反。知县闻人恭白贡请乘势棒杀晔。贡不肯,曰:“是何得好死狱中。”贡意盖欲显戮晔,并没其产也。及邹既为晔狱久未成,晔遂使人以货谋于权贵,乞同提至京理对。于是贡与晔皆就逮北行。初将朝审,时方严寒,晔赂校尉,五更已缚贡,缚绳至骨,又不与饮,裸冻欲僵,莫能发一语。晔则饮酒披裘,至临入始一缚焉。于是贡辞不胜。贡至刑部,尚书某曰:“杨知府汝作街头榜用牌儿名缀语,此时已天夺汝魄矣,尚何言?”初晔进本,自署浙江都司都事。至是刑部覆不言贡以知府。按晔事但言以都事与知府诘奏,事势相等。又晔与贡亦交有所论,于是论贡与晔皆为民。吴人冤之。

  贡诚清苦无所私,其收晔亦深欲

译况钟抑制宦官

苏州是古代的大郡,太守如果不是名望很高的官员就不授予,这在以前的记载中可以看到。自从进入本朝以来,魏观以文化教化来治理,姚善以忠烈树立节操,声名显赫。从那时以后,才得到了况钟。

况钟本是江西人,原姓黄。起初他作为小吏在礼部服役,礼部的官员每次有事向尚书禀报,一定带着况钟一同前往,有所咨询时,就回头询问况钟来回答。尚书吕震对此感到惊奇,于是推荐他担任仪制主事。

仁宗皇帝驾崩,宣宗皇帝在南京,应当派遣一名礼官去迎接圣驾。众人都害怕前往。吕尚书让况钟接受命令,况钟挺身而出说:“这件事本来非我不可!”他骑着驿马奔驰了七个昼夜到达南京。圣驾出发时,况钟戴着纱帽,穿着直领衫和草鞋,步行扶着轿板走了千余里,不辞辛劳。宣宗怜惜他,下诏让他骑马。每当到达驿站休息时,况钟已经先到路旁拜谒。宣宗因此知道况钟忠诚勤勉,可以任用。

当时太平年代已久,宦官时常出使四方,络绎不绝,采办珍宝、办理事务等名目很多。像苏州一地,常有五六名宦官居住在那里。其中来内官、罗太监居住时间尤其长,有的织造丝绸,有的捕捉蟋蟀,有的购买禽鸟花木,都依仗权势进行剥削,百姓的祈求没有止境。郡守的副手、县令稍有违逆,就加以鞭打,即使是太守也时常被呵斥责骂而不宽贷。其他路过的宦官更加蛮横,甚至把同知绑在驿站旁边的水边,鞭打其他官员,动辄五六十下成为常事。

恰逢知府职位空缺,杨文贞公推荐况钟担任苏州知府。因为有难以对付的宦官,于是请求赐予敕书以便行事。杨文贞认为这件事棘手,不敢直言,于是用几个关键字假借给他权柄。况钟到任那天,首先到驿站拜见一名有权势的宦官,跪拜下去对方不回答,况钟便作揖起身说:“老太监本来不喜欢跪拜,那就作长揖吧。”随后就座,与他据理力争。结束后,况钟挥手让僚属先骑马进城,自己坐着轿子走在后面。从此,宦官到了苏州都不能鞭打郡县的官吏了。

采办宦官因为某事杖打了吴县主簿吴清。况钟听说后,径直前去抓住宦官的双手,愤怒地斥责说:“你怎么敢打我的主簿?县里不要办事,只干你一个人的事吗?”来内官害怕,道歉并设宴款待才作罢。于是,在况钟任职的十余年间,苏州未曾遭受宦官的祸患。

然而况钟施政,特别趋向严峻,所以有时有人因轻罪被杖打致死。某御史巡按苏州,况钟恰好经过十字路口,拱手而过,没有下轿直接离去。人们因此怀恨在心,竞相制造诽谤,所以况钟长期被压制而不升迁。到了第九年,他再次担任留守,死在任上。然而苏州至今风俗淳朴善良,都是他改变的。至于减免三分粮税、代替一代军役,他对百姓的恩惠不小。然而起初如果没有吕尚书的推荐、宣宗皇帝的知遇、杨文贞的援助,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如果九年之间不满任期而调往他处,那么他的政绩未必能像这样成功。郎中引荐他,都隐去了名字,他不耻下问,以便通达下情,这也是贤明啊!

钱晔陷害杨贡

钱晔是常熟的富人,通过捐资获得浙江都司都事的官职,在一县之内豪横霸道。

知府杨贡拜访御史朱汉房,钱晔也在场,衣服鲜艳华美,言语举止也都典雅。杨贡对他很尊敬,事后询问,得知他是捐资得官。杨贡开始后悔,说:“这是我辖区的小民,怎么敢与我同坐?”于是厌恶他。

钱晔的客舍在泰伯桥下。此前指挥何某,叫来几名歌妓供宴乐,乘船经过钱晔的客舍。钱晔当时也在宴请宾客,截留了歌妓。何某因此对钱晔怀恨在心,于是经常在杨贡面前说钱晔的坏话。杨贡本来就深深厌恶钱晔,听到何某的话更加愤怒。于是借故将钱晔逮捕关进府狱。吴地百姓非常高兴。杨贡写好奏本快马加鞭上奏。

钱晔的同党如刘以则等几人都是大户人家,平日里互相结交为友,见钱晔失败,有唇亡齿寒的恐惧,各自资助钱晔银五百两,一定要扳倒杨贡。

钱晔的家奴仆役有几百人,其中多有聪明能干的人。杨贡的奏本已经发出上路,钱晔的家人跟随其后,假装成搭船的人,与携带奏本的官吏一路同行,途中贿赂了驿卒。驿卒拆开奏本偷看,完全得知了所奏的情由罪状。钱晔的家人先派人前往,预先将奏本呈递上去,一一驳倒了杨贡所论的罪名。三天后,杨贡的奏本才进入京城,一同交给巡抚都御史邹来鹤推究审察。邹来鹤特别想扶持钱晔,所以拖延时间。因为杨贡难以压制,不敢决断。起初钱晔在狱中时,狱囚夜间反叛。知县闻人恭禀报杨贡,请求趁势棒杀钱晔。杨贡不肯,说:“他怎么能在狱中好死。”杨贡的意思大概是想要公开处死钱晔,并没收他的财产。等到邹来鹤为钱晔的案件久未决断,钱晔于是派人用财物向权贵谋划,请求一同提解到京城对质。于是杨贡和钱晔都被逮捕北上。起初将要朝审时,正值严寒,钱晔贿赂校尉,五更天就把杨贡绑起来,绑绳勒入骨头,又不给他喝水,赤裸着身体冻得快要僵硬,不能说出一句话。钱晔则饮酒披着皮裘,直到临入公堂才绑了一次。于是杨贡的辩词无法胜过钱晔。杨贡到了刑部,尚书某人说:“杨知府,你作街头榜文用牌儿名缀语,此时上天已经夺去你的魂魄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起初钱晔呈递奏本,自署浙江都司都事。至此刑部复核时不提及杨贡以知府身份。查办钱晔的事只说以都事与知府诘奏,事势相等。又钱晔与杨贡也互相有所论列,于是判决杨贡与钱晔都削职为民。吴地百姓认为这是冤案。

杨贡确实清廉刻苦没有私心,他逮捕钱晔也是深深想要

抑强而自立也。公不胜货,事遂以坏。惜哉!然于贡亦何损焉?当时佥事汤琛赋一诗纪之,盖几千言,语虽鄙俚,皆述实也,词多不载。贡既去郡,贫甚还家,布衣破帽,教授以自养,近始即世。晔无子,亦老死家中。将死前月余,所乘马尾一旦尽落,人谓绝后之兆。方晔盛时,其享用等封侯,园池之胜,盖为江南甲冠。尝于池中筑一亭,夏月宴客则登焉。客既集,则去桥,不得辄去。亭皆四空,嫌日色蒸照,则取大方舟实以土,上种名花作高屏,视日所至,牵而障焉。

译抑制豪强而树立自己的威势。沈公抵不住财货的诱惑,事情因此败坏。可惜啊!然而这对沈贡又有什么损害呢?当时佥事汤琛写了一首诗来记载这件事,大概有几千字,语言虽然粗俗,但都是叙述事实,因为词句太多就不抄录了。沈贡离开郡守职位后,非常贫困地回到家乡,穿着布衣戴着破帽,靠教书来养活自己,最近才去世。沈晔没有儿子,也老死在家中。在他死前一个多月,他所骑的马尾巴忽然全部脱落,人们说这是断绝后代的征兆。当沈晔权势显赫时,他的享用等同于封侯,园林池沼的胜景,大概是江南第一。他曾经在池中建造一座亭子,夏天宴请宾客就登上亭子。宾客已经聚集,就撤去桥梁,不能随意离开。亭子四面空旷,嫌阳光蒸烤照射,就取大船装满土,上面种植名花作为高屏,看太阳照到哪里,就牵引着它来遮挡。

●王文捕许妖

  许道师,尹山之小民也,善房中术,以白莲教惑人,欲钩致妇人为乱。有传道者数辈,事之以为神佛,遂鼓动一境皆往从焉。

  其人居一室中,人不得妄见。以五月五日取蜈蚣、蛇、蝎、壁虎等五种毒物聚置一瓮中,闭而封之,听其相食,最后得生者其毒特甚,乃取而刺其血,和药浸水贮之。令妇人欲求法者,必令先洗其目,云:“不尔不清净不可以见佛。洗后入室,金光眩然,妄见诸鬼神”相愚。无知者于是深信之,以为诚佛也。道师坐一大竹篮中,令妇人脱衣,抱持传道。妇人不肯者,则请令小儿摸其势,果若天阉者,于是竞不疑之。及亲体,则迫而淫焉。妇人或听或不听,无不被污而出,不敢语人。故其后至者不绝。有沈三娘者与之淫尤密,每招村之妇女来传法,则并污之。惑者既众,恒所聚人亦几百数。

  时都指挥翁某新至,欲以此立功求升。百户李庆赞之,遂白都御史王文张皇其事。文时以赈济在苏,亦有喜功心。三人议,遂合乃发卫兵五百人往收之。知府汪浒、指挥使谢某坐中军,李庆为前哨。妖党初但以淫人,故为左道,实未敢为叛也。至是惧死,乃相率遁去居田野中。其类惑之者执竹枪、田犁之器卫之。许道师坐一石上,卫兵列阵而对之。其党曰:“汝军家勿动!吾师少诵一咒,则汝等来者皆死。”卫兵惑之,果欲反走。中一卒曰:“贼首坐在石上,何难擒也!”驰突前至道师,所执其衣领擒之,余皆尽缚无脱者。盖将三百人焉,皆以槛车载送捷上。

  尚书于谦在兵部深知其饰功,止特奏升翁一级,余并不迁。贼首置极典,连诛者三四十人,沈三娘者亦在焉。后李庆进本,自陈其功,乞迁官。于尚书立案不行。庆争曰:“若如此,则使他日有警,人不肯用心也。”于曰:“吾杭州人,岂不知此事伪耶?今一士执一人遂谓之讨叛乎?”遂罢。

  许妖之罪,自是滔天,不容诛矣!然其间田野愚夫,有一时无知相从者。因三人有迁官之心,遂使三百人皆以大辟死,诚何心耶?后文被诛,翁亦缢死,李庆之二子皆为盗,死狱中,亦报施之不爽也已。

  ●三学骂王敬

  成化癸卯之岁,太监王敬以采办药材、书籍至江南。所至官司,无不望风迎合,任其意剥取财货,无敢沮者。于是民间凡有衣食之家,悉不自保,惴惴朝夕。又有一种无赖小人,投附其中,悉取富人呈报,或以偿其私怨。敬既恃其权奸,于是大肆厥恶,至及于士类。先在杭州时,使士子录书,或不如意,则出梵经使钞之,得赂而止。至苏,复以子平遗集要三学笔录,其多至千余卷。初每生给录一帖,凡录数百帖与之矣。

  时方近秋试,复以纸牌呼集诸生。诸生知其意,复欲抄书不往。敬怒,使人督促三学学官。学官不得已,率诸生往见于姑苏驿。敬时坐堂上,其副曰王臣者立其傍。王臣本杭之无赖,尝得罪当死,有邪术,能为木人沐浴跳踉于几上。夤缘进上,遂得宠用。是行实其计。敬之为恶,大抵皆斯人为之,敬特为之尸而已。时敬见诸生至,责曰:“何不肯写书?”众合辞对:“向来已写讫。”敬曰:“昨日饭今尚饱耶?”遂欲:笞学官。诸生乃大噪,呼其在门下者皆入指敬面而骂之。敬起而复坐,不能为进退,荒忙失措,仰面偃肩于座上听其骂。其部下军校执杖击,诸生走出驿门,遇市薪二束,各执之反击。军校皆散走。王臣知不敌,遁入舟中。众又从而逐之。有郑五者,都下恶少,亦王臣党也,被执至城门下阖门而殴之几死。时三学生徒及其家僮仆几百人既散去。

  明日,敬召知府刘公瑀,泣而怨之以为计,使诸生骂之。刘公跪拜乞罪,出而访求骂者。自三学乃一时恃其众多,以所访十七人及诸生皆引见敬。王臣时在侧,乃极口诋诃诸生。不知何人悉以诸生阴短报王臣。臣悉发之,众大惭而出。刘乃引骂者笞于皇华亭下,各二十具数而已。刘次日召诸生责之曰:“王敬家有三条玉带

译王文捕许妖

许道师是尹山的一个平民,擅长房中术,用白莲教迷惑众人,企图勾引妇女作乱。有几个传授教义的人,把他当作神佛侍奉,于是鼓动整个地区的人都去跟随他。

他住在一个房间里,别人不能随便看见。他在五月五日取蜈蚣、蛇、蝎子、壁虎等五种毒物,聚集放在一个瓮中,封闭并密封起来,听任它们互相吞食,最后存活下来的毒性特别厉害,就取出它刺血,和药浸泡在水中储存起来。让妇女想要求取法术的,一定先让她们洗眼睛,说:“不然不洁净就不能见佛。”洗完后进入室内,金光耀眼,胡乱看见各种鬼神,以此欺骗愚弄她们。无知的人因此深信不疑,认为他真的是佛。许道师坐在一个大竹篮里,让妇女脱掉衣服,抱着他传授教义。妇女不肯的,就让她们的小孩子摸他的生殖器,果然像天生没有生殖器的人一样,于是大家竞相不再怀疑他。等到身体亲近时,他就逼迫她们淫乱。妇女有的听从有的不听从,没有不被玷污后出来的,不敢告诉别人。所以后来的人不断到来。有个叫沈三娘的与他淫乱关系特别密切,每次招村里的妇女来传授法术,就一并玷污她们。被迷惑的人既然众多,常常聚集的人也有几百个。

当时都指挥翁某新到任,想借此立功谋求升迁。百户李庆赞同他,于是向都御史王文夸大这件事。王文当时因为赈济灾荒在苏州,也有喜欢立功的心思。三人商议后,于是合力派遣五百卫兵前往收捕。知府汪浒、指挥使谢某坐镇中军,李庆担任前哨。妖党起初只是淫乱他人,所以被视为邪道,实际上不敢反叛。到了这时害怕被杀,于是相率逃到田野中居住。那些被迷惑的人拿着竹枪、田犁之类的器具保卫他们。许道师坐在一块石头上,卫兵列阵面对他。他的党羽说:“你们军队不要动!我的师父稍念一个咒语,你们来的人就都死了。”卫兵被迷惑,果然想要转身逃跑。其中一个士兵说:“贼首坐在石头上,有什么难抓的!”奔驰突进到许道师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擒获了他,其余的人全部被捆绑没有逃脱的。大概有三百人,都用囚车载着上报捷报。

尚书于谦在兵部深知他们虚报战功,只特别奏请升翁某一级,其余都不升迁。贼首被处以极刑,连坐被杀的人有三四十人,沈三娘也在其中。后来李庆上奏本,自述他的功劳,请求升官。于尚书立案不予批准。李庆争辩说:“如果这样,那么以后有警报,人们就不肯用心了。”于谦说:“我是杭州人,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是虚假的吗?现在一个士兵抓住一个人,就说是讨伐叛乱吗?”于是作罢。

许妖的罪行,从此滔天,不容诛杀了!然而其中田野间的愚夫,有一时无知跟随的人。因为那三个人有升官的心思,于是使三百人都被处以死刑,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后来王文被诛杀,翁某也上吊而死,李庆的两个儿子都做了盗贼,死在狱中,这也是报应不爽啊。

三学骂王敬

成化癸卯年,太监王敬因为采办药材、书籍来到江南。所到的官府,没有不望风迎合的,任凭他任意搜刮财物,没有人敢阻止。于是民间凡是有点衣食的家,都不能自保,早晚都提心吊胆。又有一种无赖小人,投靠依附其中,全都索取富人呈报,有的用来偿还私怨。王敬既然倚仗他的权奸地位,于是大肆作恶,甚至波及士人。先前在杭州时,让士子抄写书籍,如果不如意,就拿出佛经让他们抄写,得到贿赂才停止。到了苏州,又用子平遗集要求三学笔录,数量多达一千多卷。起初每个学生给一张抄录帖,总共抄录几百张帖给他们了。

当时刚接近秋试,又用纸牌召集诸生。诸生知道他的意思,又想抄书所以不去。王敬发怒,派人督促三学学官。学官不得已,率领诸生去姑苏驿拜见。王敬当时坐在堂上,他的副手叫王臣的站在他旁边。王臣本是杭州的无赖,曾经犯罪应当处死,有邪术,能让木人沐浴跳跃在几案上。攀附进献,于是得到宠幸任用。这次出行实际上是他的计谋。王敬作恶,大体都是这个人做的,王敬只是做个傀儡罢了。当时王敬见诸生到来,责备说:“为什么不肯写书?”众人一起回答说:“先前已经写完了。”王敬说:“昨天吃的饭现在还饱吗?”于是想要鞭打学官。诸生于是大声喧哗,呼喊他们在门下的人都进来指着王敬的脸骂他。王敬站起来又坐下,不能进退,惊慌失措,仰面耸肩坐在座位上听他们骂。他的部下军校拿着棍棒击打,诸生走出驿门,遇到两束柴薪,各自拿着反击。军校都散走。王臣知道敌不过,逃入船中。众人又追赶他。有个叫郑五的,是京城恶少,也是王臣的党羽,被抓住到城门下关上门殴打他几乎致死。当时三学生徒以及他们的家僮仆几百人已经散去。

第二天,王敬召见知府刘公瑀,哭泣怨恨他,认为是他计谋让诸生骂自己。刘公跪拜请求治罪,出来访求骂人的人。从三学开始一时仗着人多,把访求到的十七人以及诸生都引见给王敬。王臣当时在旁边,于是极力诋毁诸生。不知什么人把诸生的隐私短处都报告给王臣。王臣全部揭发出来,众人大惭而出。刘公于是带领骂人的人在皇华亭下鞭打,各打二十下罢了。刘公第二天召集诸生责备他们说:“王敬家有三条玉带

,汝辈小儿,何能与之抗?且说永乐间秀才骂内使,皆发充军。汝谓无红船载汝辈耶?恐械至临清则俱死尔!”长洲学生戴冠独抗对曰:“死生有命,如何怕得?”遂罢。然诸生又有自书其辈名字诣敬首告者,益为敬所窥薄焉。方骂时,巡抚都御史王公恕适至。公严峻刚方,特为天下具瞻,平生恒不喜阉贵至此。诸生惧罪哀诉焉。公曰:“既已骂讫,今无如之何?且俟其归必作奏,亦不过行巡抚巡按处耳。今且勿哗。”诸生大失望。然不知王公密奏已达矣。后敬至阙下,果以诸生事上。至动震怒,果下巡按推治。时敬势方张未败也。诸生又往告王公,王公曰:“此人耳目至多,苏州南北交往之地,兼有二竖在此(谓织染局有太监二人)。既曰推治,安得不笞朴?松江僻静,吾已与御史言,送彼中狱矣。”巡按时为张公淮,亦号有风力,不肯承旨重绳诸生,以是得无苦。然张公亦且未敢决其事,持两可之说,以待会王敬。等事败下狱,张公乃上其事,得皆末减焉。

译你们这些小孩子,怎么能与他抗衡?况且永乐年间秀才骂内侍,都被发配充军。你以为没有红船载你们吗?恐怕押解到临清就都死了!”长洲县学的学生戴冠独自抗辩回答说:“死生有命,有什么好怕的?”于是此事作罢。然而诸生中又有自己写下同辈名字去王敬处告发的,更被王敬轻视鄙薄。正当骂人时,巡抚都御史王恕恰好到来。王公严峻刚正,特别被天下人所瞻仰,平生一向不喜欢宦官权贵,到了这种地步。诸生害怕获罪,哀求诉说。王公说:“既然已经骂完了,现在又能怎么办?暂且等他们回去,必定会写奏章,也不过是交给巡抚巡按处理罢了。现在暂且不要喧哗。”诸生非常失望。然而不知道王公的密奏已经送达了。后来王敬到了京城,果然因为诸生的事上奏。致使皇帝震怒,果然下令巡按推究治罪。当时王敬权势正盛,尚未败露。诸生又去告诉王公,王公说:“此人耳目众多,苏州是南北交通要道,加上有两个小人在这里(指织染局有两位太监)。既然说推究治罪,怎么能不鞭打杖责?松江偏僻安静,我已经和御史说过,把他们送到那里的监狱了。”当时的巡按是张淮,也以有风骨魄力著称,不肯顺从旨意严厉惩处诸生,因此得以不受苦楚。然而张公也不敢决断此事,采取模棱两可的说法,等待王敬等人事情败露下狱,张公才上报此事,得以都减轻刑罚。

初敬出时,气焰薰天,诸生以士子骂之,与古人烈烈者何异?惜其后更无挺然自当敢出数语与此辈辨曲直者,俯首帖耳反败侪辈之事,抑何前后之不类乎?惜哉!闻诸四方可笑也。古之为忠义,志定于平日,而气发于一时。彼无根之怒。岂可一旦而施之遂以徼取忠义之名乎?若然,则陈东辈遍天下皆是也。当时好事者遂传以为吴中士子美谈,不知乃一时之气耳,岂不过哉!此卷有裨史学,黄氏《吴记》、祝氏《猥谭》,鄙亵驰颓远不及也。顾嘉庆识。

译起初,当敬甫刚出来时,气势嚣张,不可一世,各位生员以读书人的身份辱骂他,这与古人那种刚烈正直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可惜后来再也没有人挺身而出,敢于说出几句话来与这帮人辩明是非曲直,反而低头顺从,屈从于同辈人的行事,为什么前后如此不相符呢?真是可惜啊!听四方传闻,令人可笑。古人讲求忠义,志向在平日就已确定,而意气在特定时刻爆发。那种没有根基的愤怒,难道可以一时兴起就施展出来,从而侥幸获取忠义的名声吗?如果这样,那么像陈东那样的人就遍天下都是了。当时喜欢多事的人于是传播这件事,把它当作吴地读书人的美谈,却不知道那只是一时的意气罢了,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一卷对史学有所裨益,黄氏的《吴记》、祝氏的《猥谭》,粗俗卑劣、轻浮颓废,远远比不上它。顾嘉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