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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埋忧集》十卷，续集二卷，由清代人朱翊清撰写。

目录

自序

卷一

穿云琴、熊太太

嘉兴生、潘生传

周奎、义犬冢

戚自诒、可师

扛米、无锡老人

尸擒盗、钟进士

蛇残、赌饭

卷二

雪姑、吴烈女

程光奎、诸天骥

雷殛、蟋蟀

活佛、通字

海鳅、大人

捕鬼、郭某

张痴、绮琴

卷三

昭庆僧、双做亲

周烂面、狗羹饭

邵士梅、沈博年

陈三姑娘、大人

云雨、春江公子

雾淞、疫异

水灾、谷里仙人

白雀、龟王

薛见扬、考对

卷四

人形兽

异蛇、秤掀蛇

名医、手技

田鸡教书、铁儿

金蝴蝶、柿园败

慧娘、贾荃

支氏、堕胎

卷五

锁阴、火药局

谄祸、送诗韵

龟鉴、阴状

箬包船、金镜

药渣、傝饼阿六

秦桧为猪、贾似道

鬼舟

卷六

二仆传、段珠

金三先生读律

卖诗、诗谶

秋燕诗、樊迟庙

施氏、空空儿

鬼灯、祭鳄鱼文

射兔、马宏谟

茅山道士、叶太史诗谶

奇狱、谲判

钱大人、夫妇重逢

宫伟镠、海大鱼

车夫、奇儿

卷七

贾义士、姚三公子

赵孙诒、严侍郎

星卜、常开平遗枪

人面豆、奎光

陈学士、徐孝子

男妾、上智潭鼋

武松墓、死经三次

卷八

宅异、柜中熊

遗米化珠、梦庐先生遗事

捐官、辨诬

金氏、荷花公主

夜叉、奇疾

真生、明季遗事

树中人、陈忠愍公死难事

卷九

乌桕树、狮子

谄效、醉和尚

香树、尚书全荃

周烂鼻、潘烂头

臀痒、草庵和尚

樊恼、许真君

茅山道人、憎须

梁山州、诗嘲

陶公轶事、改名

负债鬼、蛇异

卷十

鬼隶、宣淫狐母

七额驸、瞿式耜

孙延龄、缢鬼

乍浦之变、虎尾自鞭

夷船、瓮间手

挖眼、狐妖

织里婚事、嗅金

“佛时”“贞观”、剪舌

续集卷一

刘綎、黄石斋

对缢、生祭

熊襄愍轶事、地震

王秋泉、蚺蛇

采龙眼、大言

陆世科、猩猩

燕妒、戒贪

师戒、牡丹

柳画、湖市

冰山录、泰山

夷俗、双林凌氏

杨园先生、水月庵

腹语、刘子壮

熊伯龙、库中画

乩书、玉人

天主教、大胆

项王、走马埒

续集卷二

无支祈、人面疮

陈句山、瘗蚕

偿债犬、剥皮

仙方、耿通

陆忠毅公传、赞异兽

殿试卷、推背图

李自成、徐珠渊

毛文龙传、辨

自序

我从辛卯年到癸巳年，两位老父母相继去世，从此断绝了追求仕途进取的念头。鸟儿已经厌倦飞翔，骏马甘愿终老伏枥。生平知心的朋友，大半已经零落，而且我又害怕见到那些得意之人，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每天与年幼的女儿形影相依，大概人世间的情趣已经穷尽了。于是感慨叹息说：穷困啊！然而身体可以穷困，内心却不能穷困！我确实是废弃的才料，不足以与海内的各位豪杰俊才相提并论。蝉和蚯蚓不知道雨雪，寒蝉不知道春秋，尚且能凭借它们的孔窍发出鸣叫，难道我这棵不成材的樗树，竟然连寒蝉和蚯蚓都不如吗？于是有时在酒边灯下，虫鸣声伴着倚栏低语，有时在冷雨幽窗，故人不至，心中有所感悟，就写几行字，来消解心中的郁结，抒发髀肉复生的痛苦。当思路断绝之时，奇异的境界忽然展开，深远得如同孤凤翱翔于千仞高空，俯视尘世，又哪里知道有蝇头蜗角那样的琐事呢！于是又常常自斟一杯酒说：可惜啊！拥有这样的文笔，却不能置身史馆，做司马迁、班固那样的史官，这也足以聊以自娱了！

今年春天我回到故乡，箱中带着这部书稿。各位同僚见到后，都说可以问世，商量凑钱付梓印刷。近来这里的竹屏蒋君又大力承担刊刻之事。承蒙各位先生的雅意，使我得以免除仲翔（指东汉赵壹，其《刺世疾邪赋》有“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之叹，此处借指死后无人问津的遗憾）死后无人知晓的感慨，我又怎么能拒绝呢？只是我老了，追忆五十年来，把有用的岁月，供给无聊的歌唱与哭泣，寄托如此，他的人生境遇也可以想见了！因此写几句话，来记录我的遗憾。道光二十五年岁次乙巳良月八日，归安朱翊清梅叔氏在浔溪寓舍自题。

穿云琴

康熙年间，勾曲山道士忘筌，本是武昌名门望族之子，因为幼年丧父避乱，进入劳山修道。他性格豪放飘逸，喜爱读书喝酒，擅长画墨竹。尤其精通琴艺，遇到良材，必定出高价购买，甚至典当质押也不觉得疲倦。

后来听说新安吴地有个名叫畏龙的商人，收藏古琴很多，便带着干粮前往拜访。商人见他带着古琴，问：“道士也擅长这个吗？”忘筌回答说：“这本来是我生平所喜爱的，只是遗憾没有遇到名贵的琴材罢了。”随即指着手中所带的琴说：“这是宋代贾相公悦生堂中的物品，以前用五百金买来的，但也不是上品。听说先生收藏古琴很多，所以不怕路途遥远前来拜访，不知道是否可以赐观一下？”商人与他谈论琴理，忘筌详细讲述勾、拨、挑、剔等技法，话语多有神妙的见解。商人一时不能完全领会，请求他传授

译妙手。筌打开行囊，弹奏了一曲《水仙操》。商端坐恭敬聆听，仿佛听到山林幽深寂静、海涛汹涌澎湃的声音从座中升起，不禁赞叹至极。筌停下琴，说道：“这首曲子从伯牙传到嵇康，名叫《广陵散》，就是所谓的观看广陵波涛的曲子。嵇康死后，这首曲子已经失传，我只是凭心意谱写的罢了。”商于是拿出平时珍藏的十多张琴，都不值得看。最后一张琴，用金猫睛做徽位，用龙肝石做琴轸，背面刻着两个字叫“穿云”，质地细密坚实，古色深沉黝黑，是旷世之物。筌喜爱把玩不忍放下，请求用自己携带的琴交换，商不允许；又增加五百两金子，商也不允许，叫仆人收进去。筌于是起身，怅然离去，向看门人商量。看门人推辞说：“主人也只是徒然羡慕风雅罢了，本来没有真正的鉴赏力。现在见先生如此赏识，哪里还能用利益打动他呢？”筌于是出来，租住在一家寺庙里，发誓得不到琴就不回去，然而终究没有办法，只是每天喝酒。

译不久，一天晚上对着月亮独自饮酒，想到资财即将耗尽，而宝琴终究无法得到，凄然流下眼泪。忽然听到墙角传来脚步声，一位女子风姿绰约，含笑走来，说：“如此美好的夜晚，请让我唱支清歌陪酒，以打破这冷清寂寞，可以吗？”筌惊讶地问美人从哪里来？女子说：“不必费力追问，我不会害你。”于是从怀中取出黄牙拍板，唱了一折《琴心》，音韵凄婉，顾盼之间姿态动人。筌接连喝了几杯，竟醉倒在床上。等到醒来，窗外斜月明亮，女子还坐在灯前。筌急忙起身，催促她回去休息，女子说：“我也不是私奔的人，自从承蒙你青眼相看，觉得人间还有像蔡邕那样懂琴的人。后来知道你的情意如此深厚，所以背离主人而来，打算把身体托付给你。即使是你心中的心事，或许还可以借我之力，没想到你拒绝得这么深。”说完，用袖子擦拭眼泪。筌见她衣袖单薄寒冷，反而更显韵味绝佳，于是拥她入怀，向她倾诉流连不舍的原因。女子说：“这很容易。”筌听了，高兴极了说：“那么今晚我愿为情而死。”于是拥她入怀，共同缠绵。过了一会儿，鸟鸣声杂乱，女子急忙起身，说：“我们二人怎么还能留在这里呢？”筌以商琴未得到为由推辞，女子笑着说：“只管走，不用担心。”随即到墙角取来一个小箱子，拿出水田衣和裙子各一件，以及帽子和鞋子，换作道士装束，一起收拾行装，打开后门离去。

中途进入一个村店买酒喝，先有一位道士在座，筌作揖与他交谈，道理玄妙深远，于是邀请他一起喝酒。女子避开。道士悄悄说：“你跟随的小尼姑，不是人。今晚同床时，我在门外作法，你应当紧紧抱住不要松开。”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得到一张琴，就是商所珍藏的那张。大喜，拿给道士看，道士说：“这是杨贵妃的遗琴，传到南宋理宗时，曾用来殉葬，后来被杨琏真伽挖出，不是你不足以配得上这件宝物。也可见古今神物，必定不会最终沦落在俗人手中，然而你也不可再去劳山了。”筌乍听，恍若梦醒，于是起身再拜，带着琴进入终南山，不再返回。

外史氏说：凭借吴商蓄琴的富有，却只得到一张穿云琴，也可见神物不可多得。可惜他不知道所珍视的是什么，因保管不慎而失去。名叫畏龙，名副其实。那劳山道士，想要得到良材却因金钱用尽而哭泣，假设他最终得不到琴，难道就不会返回吗？道士爱琴真是痴啊！然而如果不是道士的痴，又怎么能如此通达鬼神呢？世上那些自认为洒脱而自我欢喜，最终却一事无成的人，都是因为他们自认为不痴。于是，道士的痴，是别人无法企及的。

熊太太

宣宗年间，神木人秦钟岳的父亲，因为从军经过五龙山。偶然外出打猎，迷路了，只见五座山峰突起，四面峭壁如削，深林密竹，虎啸狐嗥。北面的岩石上积雪未融，照亮岩壑间有一个洞穴，洞口光滑如镜，知道有东西进出。更加惶恐焦急，攀藤寻找道路未果，忽然闻到腥风掠过，一头熊突然到来，抓住秦反身跑进洞里。洞穴宽广约一亩左右，旁边漏进日光，其中一半铺着羽毛，积厚一寸多。熊挟着秦放在那里，又出去，举起洞穴旁的大石堵住洞口离去。

秦认为熊幸好得到异味，必定会引来它的同类，一起试探爪牙，正在彷徨间，熊忽然用手揭开石头进入，左手牵着一只鹿扔到秦面前，抚摸秦做出嬉笑的样子，于是取鹿肉自己吃，并给秦吃。秦观察它的意思不坏，就拿出随身携带的火具取火，捡拾洞外的落叶烤熟作为食物。熊丢弃剩下的肉靠近秦吃，刚尝了一口，就点头高兴得跳跃不停。入夜就拥着秦睡觉。几个月后竟然生下一个男孩，从腰部以下长满像刺猬一样的毛。

秦起初没有儿子，心里也很满意。熊早晚哺乳像慈母一样，后来渐渐听懂人语，驯服亲昵已久，洞门常常开着。秦想逃回去，但舍不得儿子。过了四年，儿子壮伟像八九岁的孩子，行走如飞。后来趁熊出去，秦带着儿子竟然走出，狂奔几十里，见到几个打猎的人，跟随他们，取道返回。

起初，秦出猎不返，大家都认为他饱了兽腹（被野兽吃掉了）。等到这时回来，众人询问得知原因，见到儿子雄伟，有熊虎的样子，更加惊喜，像得到异宝一样。但儿子常常思念熊母，屡次想要去寻找，禁止他，就号哭不吃饭。后来儿子更加强壮，喜欢驰射，力气能挽千钧，神勇无敌，一天带着弓箭上马驰去，到傍晚不回来，寻找没有踪迹，猜想他是去跟随熊母，然而没有敢去追赶的人。秦认为儿子还小，认为他必定死了，痛哭而已。

不久，儿子竟然背着熊回来。自己说刚出门时，向人打听五龙所在，按照他的话策马向前，也不至于迷失。只是路中得不到食物，就射鸟兽吃，最后到榆林东南，遇到一个樵夫，自称知道母亲所在。引到洞口，忽然不见了。儿子进入洞，熊母忽然从外面来，将要抓儿子吃，被儿子抓住，哭诉始末，并且解开下体的毛作为验证，才停止。儿子于是请母亲出山，不从。儿子哀求几天，母亲才首肯，然而如果不是儿子背着回来，母亲也不敢来。话没说完，熊直扑向秦。秦跪谢，儿子也伏地哭求免罪，熊才怒目而止。秦起身，叫他的妻子出来，与熊相见，熊就叉手答拜，当时钟岳年仅十二岁。

天顺二年

译孛来侵犯神木。钟岳聚集乡勇在定边营抵御他，所到之处没有阻挡，追击到河套，擒获孛来后返回。统帅上报他的功劳，授予他榆林参将的职务。弘治年间，火筛侵犯边塞，钟岳大败他，斩杀了火筛。晋升为左都督同知，世代承袭。遇到朝廷施恩，钟岳替熊母请求封赠诰命，天子认为她出身于将门之家，于是颁布谕旨。等到诰命到达，秦攀熊的母亲出来，穿上命妇的礼服，按惯例谢恩，全都像普通人一样，只是不能下跪和说话罢了。后来太后听说这件事，特意到她的府第观看，赐封号为熊太君。从此人们称她为熊太太。

译外史氏说：熊太太的故事，我曾从朋友那里听到，以为是前所未闻，所以特意记述并流传下来。有人说这件事已经见于《子不语》，这篇叙事，不知道能否超出它的范围，否则删去也可以。《八纮译史》又说：猩猩国在大海之中，明朝嘉靖年间，武陵商人富玉出海遇到暴风，船沉没了，富玉和众商人漂流到荒僻的岸边，非常饥饿，采摘桃李充饥。不久有披头散发、人形但身上长毛、用树叶遮蔽身体的生物接踵而至，见到人都很高兴。他们挟持富玉回到岩洞中，后来一个雌性者与富玉结为伴侣，生下一个男孩。后来富玉趁机会得以回归。那男孩长大后，常在集市上卖茶，人们称他为猩猩八郎。这件事也值得记载，所以附带提及。

道光辛卯年浙江乡试第一场，陶字十七号，嘉兴生员李某，从接题纸到点灯后，三篇文章已经写完了。挑灯朗诵，兴致正浓。不一会儿，冷风突然刮来，灯光昏暗如豆。一位淡妆、衣饰华丽的少妇掀帘而入，盯着李某看，说：“我找你已有一百年了！”李某不禁失声大叫：“丽卿饶了我！”随后扬尘舞蹈，口中喋喋不休听不清，但吐词娇柔婉转，仔细听像是中原口音。等到天亮，监军去向号官禀报，号官到来，只看见李某用双手作格斗状，指尖都红得像涂了朱砂，随即大笑说：“你能把我怎么样！”号官取来他的试卷观看，叹息惋惜不已，于是叫两个小吏挟持李某出去。刚出头门，李某径直走向人群夺取一副眼镜，拆开扔掉，拍手大笑说：“好了好了！”众人询问知道他是疯了，暂且不与他计较。而李某却非常清醒，向同寓所参加考试的同伴问候如常。

回到寓所，众人围拢询问情况，李某说：“起初见女子进来，完全陌生，接着就意识不清，只看见女子教我举佩刀自刺，又教我解带自缢，都被我祖父夺去，对我说：‘这件事还没完，你记住明天卯时初刻，关圣帝君行香经过这里，你就出号求救，或许有救。’第二天，天刚亮，忽然听到空中细乐嘹亮，呼喊声杂乱，远望果然看见香云围绕，帝君乘坐的车驾缓缓而来。我立即出去，伏地哀求，帝君向左看，命人查阅旧案，一个像神庙里塑的判官模样的掌案吏，从箱子里取出黄册，反复查阅很久，跪奏说：‘这是三世以前的事。’帝君索要册子看完，又命人取善恶两簿查阅，对李某说：‘这件事对方理直，且沉冤可悯，我也无法追究。但事已隔世，你今生既无罪恶，每逢春秋祭祀，必诚必敬，仅凭这一念，表彰它可以劝孝，但保全你一条命罢了。’于是取朱笔，索要我的手遍涂指尖。嘱咐说：‘你回号舍，可以用这个挥手让她离去。但她愤恨未泄，须记住出场时，到前门外，就向人抢一副眼镜，拆开扔掉，就可以免祸。’嘱咐完毕，命驾离去。

‘我刚回号舍，见女子神色仓皇，正在逐号寻觅，瞥见我，柳眉斜竖，径直上前相扑。我用双手抵挡，女子迟疑后退站立，切齿说：‘负心汉！你还倚仗这神通，我就放过你吗！’恨恨离去。我喜极雀跃，走到前门，则有青面狰狞、披发持戒的数十人，分列两行，举刀乱刺。我急忙取眼镜分掷，则霹雳一声，群魔都消失了。于是去市场买牲帛，到照胆台酬谢祭祀后返回。从此也不再赴科场了。’

湖郡潘生，名羽虞，号梅庵。少年时孤苦贫穷，二十岁进入郡学，尚未结婚，但勤学，容貌俊美，闺阁中的女子见到都争相喜爱。他在吴门刘氏家做馆师，书斋后面原本有个小园。

一天春雨初晴，潘生读书疲倦，叫馆僮打开后门，走到园中。水复山重，洞宇幽深。转了几次，看见东北一带，朱栏回环交错，栏外杏花正开，满眼如雪。下面临近一个池塘，桥上有亭子像鸟展翅一样。潘生将要去休息，忽然听到檐下铃声叮当，望见楼阁参差，从树梢涌现。转向西，到那里，有两株海棠，迎风乱舞，上面云窗雾阁，宏伟建筑俯瞰。徘徊间，听到楼中吟声，仔细听，是“他生纵有浮萍遇，正恐相逢不识君”两句，哀怨得几乎不忍听。潘生不禁失声长叹，不一会儿，风动帘开，一人倚栏凝望，明艳无双，而眉锁远山，泪莹粉睫，正如带雨梨花。潘生乍见魂销，随后恍然说：“这不是苏家兰姊吗？怎么来到这里？”女子点头说：“哦，是的。”于是下来，请潘生进入。问讯完毕，详细叙述飘零的情况。原来女子本住郡城苏家巷，是潘生从嫂的妹妹，字竟兰，嫁后随丈夫游幕山左，前年丈夫病故，才携柩归来。自幼与潘生颇亲密，现在分别已六年了。潘生因此问姐姐家还有何人，女子说：“有叔舅，去年携眷入京，近也听说已死。家中只有老姑长洲卫氏，族姓又少，所以租住在这里。”说完涕泗交颐，潘生于是移坐近前，为她拭泪。女子生气地说：“刚相见，怎么没有半句怜惜，却如此轻薄！”

译生起身道谢，女子这才欢笑起来，慢慢询问姐姐是否安好，哥哥何时来到此处。生详细叙述了近来的情况，并且说：“使君至今还没有妻子，姐姐将如何安置他呢？”女子沉默了很久。女仆端着茶杯茶盏过来，喝完茶，太阳已经落在帘钩上了。生起身，女子送他到门口，低声说道：“以后你闲暇时，不要吝惜脚步（常来）。”生答应了她，惆怅地告别离去。

译这天晚上，女子躺到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残月升起后，她朦胧睡去，梦见书生前来，在床榻旁温存体贴，女子不再自持，于是两人欢好，醒来时发觉绣裤还沾着湿痕。天亮后勉强起身梳妆，托着腮独自坐着，几乎难以承受心中的愁苦。忽然女仆报告书生来了，女子出去迎接，笑着说：“兄长可以说有尾生那样的诚信了。”书生说：“能见到美好的姿容，死都不怕，只遗憾卓文君没有允许跟随我罢了。”女子不禁脸颊泛红，红晕像绯红的桃花。书生神魂颠倒，急忙握住她的手，女子推开他说：“郎君不要这样！如果仆人他们来了，怎么办？”书生纠缠不休，女子于是约定在夜晚相会，书生这才放手回去。

更漏滴下，书生悄悄打开后门出去，来到女子住处，只见院门半掩，窗内灯火明亮，只看见女子在几案上摊开书卷痴坐。于是进去，女子瞥见，惊喜地站起来，书生直接上前拥抱，女子正色拒绝说：“我这薄命之人，像风前的孤燕，漂泊无依。昨天看到您的仪表，知道您不是久居屋檐下的人。如果蒙您眷顾，愿意结为白头夫妻，但必须等到老母去世之后，才能商议。如果说开始扰乱，最终抛弃，那么像随水漂流的桃花，我不忍心做出这种姿态。”书生听了，于是带着女子到月光下共同发誓结为夫妻。发誓完毕，女子催促他起来，书生长跪不起，说：“自从承蒙答应婚约，半天的分别，就像过了小年。如果一定要等到老母终老，恐怕我像司马相如那样先渴死了！”女子靠近拉扯他说：“痴郎为什么情急到这种地步？”两人相拥就寝，缠绵悱恻，极其亲昵。鸡刚叫就起来，女子为他整理衣服说：“这身子已经属于您了，日后不要像秋扇一样抛弃我！”书生说：“世上哪有薄幸的潘安仁呢！”郑重告别。从此往来，常常没有空过的夜晚。

然而书生常担忧贫穷，这一年又科举落第，女子千方百计安慰开解，甚至拔下钗饰、翻找箱柜，也没有疲倦的神色。后来将要赴考，又担心没有路费。女子知道后，竭力搜罗，资助他出行。将要出发时，书生去话别，半夜，女子先起来，取书生的衣服为他装棉絮，书生躺着看着她，低声吟道：“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女子看着书生很久，凄然流泪。（唐僖宗曾命令宫人制作战袍，赐给将士。一位边将得到袍子，里面有诗说：“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愿结后生缘。”等等。边将就把这诗上报，皇帝问：“宫中谁作的这首诗？”一位宫女伏地请死。皇帝笑着说：“我为你了结今生的缘分。”就把这宫女赐给了他。）书生自己后悔失言，急忙起来把女子揽入怀中，极力安慰开解，才停止。第二天就出发了。

等到科举放榜，书生考中，这时女子的姑母已经去世。听到捷报，暗自庆幸好事可以成就，伸长脖子盼望他到来。过了很久，听说书生已经在郡中娶了某氏，女子不信，第二年春天，书生因陪同考官经过苏州，告别馆主，但脚步声终究杳无踪迹。从此开始绝望，半年后抑郁成疾，去世。临死前，大喊“此仇必报”两次。年仅二十三岁。

后来书生在礼部考中，被选为部郎。过了一年，派人到湖地接家眷，于是询问仆人，才知道红兰早已去世，叹息罢了。然而从此常常闷闷不乐。一天晚上，醉卧正酣，忽然看见女子披发握刀，脸色惨变，从庭院中间快步走入，举刀对着胸口直刺，书生痛极，大叫醒来。家人都惊起查看，书生用手捧心，翻来覆去呻吟不止。家人将要请医生，书生不许，讲述恶梦的缘由，说：“我的病没救了。”让预备身后事。第二天将要去世，口占一首绝句说：“只知好梦欲求真，岂料翻成恶梦因。到此回头知已晚，好留孽镜赠同人。”

这件事是他的亲戚某出京后告诉我的。又说书生未考中时，家徒四壁，每晚读书，灯油接续不上，常常独自坐在室中，默诵各种经书，直到午夜不停。偶尔遇到严寒，夜将过半，听到窗外窸窣有声，这时月色微明，悄悄起来窥视，看见一个人披发虬髯，面色黝黑，像演《千金记》所扮演的楚霸王。书生屏息悄立，等待他做什么举动，那人随即从腰间取出一物，尖长如凿，插入窗格，撬开一个小方洞。书生以为他要伸手进来，先把手浸在案旁水盆中。一会儿，那人伸手进来，书生急忙用两手尽力抓住。那人开始跳跃不止，后来不再动。过了一会儿，觉得手腕冷如冰，试着松手，就砰然倒在台阶下。大惊，打开门出去查看，脉搏已经绝而死。书生无可奈何，天亮后到县里请验尸。知县验尸完毕，详细询问始末，笑着对书生说：“本想用鬼吓人，却被人吓死，这就是所谓的出乎尔者反乎尔。而你本无心害死贼人，不过是用他的方法回报他，不是你的罪过。”命令地保用棺材埋葬他罢了。

周奎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逼近京师，烈帝派内监徐成秘密告知皇后父亲周奎，倡导勋戚助饷，周奎坚决拒绝没有。徐成叹息说：“皇后父亲这样，国事可知了！”周奎不得已，只输出一万金，并且请求皇后帮助。等到李自成进入，周奎献太子投降。抄掠他家，得到金五十二万。后来李自成从山海关败还，大清兵追至

译，奎再次归降大清。李自成带着辎重出逃，京城大乱，奎的家人趁机抢劫他家的财物，几乎抢光。随后他们请求说：“您是皇亲国戚，我们向来受您供养，一旦对您如此无礼，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您呢！”于是砍下他的头离去。（《纪事本末》记载：贼军攻破京城，掠夺奎家获得黄金五十二万两，其他珍宝又有数十万。）

译义犬冢

吴江简村有一位赵姓农妇，家住在东村，距离简村只有三里左右。这位妇人向来对母亲非常孝顺。正值初冬，她偶然得到几只黄雀，品尝后觉得味道鲜美，便留下剩下的，第二天早晨起床洗漱梳头，换上裙钗，带着黄雀去探望母亲。母亲恰好卧病在床，妇人拿出带的黄雀给母亲吃，母亲因此食欲大增。午饭后，母亲又呼唤她细细交谈，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妇人因为正值农忙收获季节，便告辞回家。

走到村外时，天色渐渐昏暗，远远望见树林间有微弱的火光射出。快步走近，只见几个乞丐围坐在寺庙门外生火做饭，妇人告诉他们说迷路了，想讨点火。一个乞丐说：“天黑成这样，你不是和小和尚有秘密约会吗？”另一个乞丐笑着说：“火倒是容易给，但必须用你的水来交换。”于是站起来，企图逼迫妇人淫乱。妇人愤怒地扇了他一巴掌，大喊“杀人”，乞丐大怒，拿土块塞住她的嘴，呼叫众乞丐剥去她的衣裤，用腰间的汗巾将她勒死，抬进一个空坟坑，解开汗巾，用瓦砾覆盖，各自逃窜离去。

半夜时分，妇人忽然苏醒，睁眼环顾四周，看见斜月尚未落下，四野霜浓，阴冷刺骨的风让人战栗，寒冷得无法立刻起身，只能呼喊“救命”。恰好邻居一位屠夫路过村口，听到声音，循声而来，正要拉她出来，妇人拒绝说：“我身上没有一丝衣物，无论是否冻僵，又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呢？”屠夫领悟了，急忙跑回去告诉她的丈夫，取来衣裤，引导他们到那个地方，然后离开。此时天已破晓，妇人出来，哭着告知原委，众人相随回家。村里的农民向县令告状，县令立即下令严厉缉捕，但没有抓获。过了几天，忽然传闻之前的屠夫被人绑上石头沉河而死，村里的农民跑去查看，果然如此。

在此之前，屠夫每天清晨前往前村的店铺杀羊，曾经有一只黑狗跟随。这天店主早起等候，屠夫竟然没有来，忽然看见黑狗狂奔进门，叼着他的衣服，呜呜地像哭一样，喝斥它也不走，店主心中一动，跟着它出门。走了一里多路，到寺庙后面的河边才停下，而黑狗已经跃入水中，不一会儿拖出一具尸体上岸，走近一看，正是屠夫，双手反绑，脸上系着石头。大家惊骇极了，跑去告诉屠夫的儿子，一同赶到河边，只见黑狗也蜷缩在尸体旁死去了。儿子于是哭着请求那人一同返回，向县衙告状，捕获了那些乞丐并诛杀了他们，命令将黑狗埋葬在坟冢旁，立石碑标记为“义犬冢”。

戚自诒

戚自诒，字鉴昭，是归安府的秀才。家住在郡城横塘上，十四岁进入县学，风度俊美但性格轻浮放荡。家里一向富裕，但每当亲戚族人遇到急难，他总是翻脸不认人。只有在脂粉队伍中挥霍时，才不计较花费，因此家道也逐渐衰落。三十多岁时，没有儿子。后来得了肺病，妻子劝他改邪归正，他却认为妻子是嫉妒，抛弃了她。

后来他到马军巷侍卫府前，看见两个人在路上打架，他站在一旁等待。回头看见门内有一位少妇，姿态韵味绝佳，不时露出半张脸偷看，他渐渐与她眉目传情，看见她身后只有一位老妇人跟随，便上前作揖，借口说寡婶托他传话，问她哪一天回娘家。女子羞涩地拜谢，姑且胡乱应答，请他入座，询问姑母近来身体是否健康。随即命老妇人进去取茶。老妇人走后，他忽然起身拉住女子的衣服求欢，女子支撑抗拒无法脱身，于是带着他进入堂屋左侧的绣房，中间设有一张床，碧纱做帐，被褥香软，其华丽程度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不久，女子替他解开罗衫，偎依拥抱之际，肌肤香气喷溢。女子非常放荡，颠簸转侧，欢愉程度远超平常，他因此疲惫至极。女子于是引臂替他做枕头，嘱咐他暂时休息，但仍然抱着他不放手。过了一会儿，忽然惊起说：“老妇人特意来了，郎君姑且安睡，我马上就来。”于是出去。他感觉小腹膨胀，几乎难以支撑，也起身，在枕边找到一双睡鞋，纤细小巧几乎像菱角。他揣在袖中出来，寻找女子告别。女子挽留不住，眼泪流下眼眶。他约定晚上再来，怅然离去。而他自从回家后，阴精仍然流淌不止。第二天病情加重，不久竟然去世。

在此之前，他在世时，常带一个箱子随身，锁得非常严密，即使是妻妾也不能偷看。死后，没有钱办丧事，他的族人进入房间搜查，以为箱中一定有积蓄，争先恐后地打开查看，只见满箱都是女人的鞋子。有的纤细不足一指，有的像莲船一样长达一尺，红绿黑白各色俱全，但绝对没有成对的，只有上面有一双红绣睡鞋，此外别无他物。众人大失所望，用草席裹尸葬在南门外便散了。有人说侍卫府内有女鬼极其艳丽，从前有女子曾与人约定为夫妇，因为事情不成，自缢身亡。他所遇到的大概就是她的鬼魂作祟罢了。

可师

我们县城的西边，有一座丰登庵。僧人名叫可师，以严守戒律自命，邻村一位妇人向来与僧人私通。恰逢春社日，妇人浓妆艳抹，到寺庙烧香，僧人引她入房亲热，事后相拥而睡。恰好社长来询问殿上的功德事，小沙弥寻找进去，并没有看见僧人，只看见床前有一双绣鞋，和僧人的鞋子在地上。于是走近掀开帐子呼喊他，僧人惊醒，看见沙弥，大怒，于是起身捉拿他。沙弥哭着诉说误犯的原因，僧人反而更加惊讶，看着邻妇说：“你好好看守他，不要让他出去。”于是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捆绑沙弥，用棉絮塞住他的嘴，鞭打致死。当晚留妇人在庵中住宿，人静后共同抬尸体，打开后门出去，扔进一口废井内，用瓦砾覆盖。第二天以沙弥被母家引诱、偷东西潜逃为由控告官府。官府收受了僧人的贿赂

译拘禁其父进行刑讯，责令交出沙弥，但其父实在无处寻访，诉讼牵连已逾两月。

译当时梅雨刚停，有几个小孩在庵后斗草玩耍，忽然看见井上有一条小蛇蜿蜒爬行，众人一起追赶它。蛇钻进了井里，一个小孩跑过去探头观看，帽子掉进了井中。小孩立刻取来一根嫩竹竿去捞，帽子已经沉底了。再捞一次，却有一只脚翘出水面，不一会儿尸体就浮了上来。大家非常害怕，扔掉竹竿跑回去告诉父亲，父亲立即呼喊邻居一同前往，一起将尸体打捞上来，尸体还没有腐烂，全身伤痕，隐约如同刻划一般，而面容依然清晰可辨，于是众人一起向官府报案。

县令到来，检验尸体，是鞭打致死的，询问僧人，曾有控告案件在总捕府，便命令差役去取来旧案卷，反复查阅了很久，叫两个差役去搜查僧人的卧室，没有发现什么。到了佛座后面的一间套房，里面的床榻被褥帐幔，都非常华丽，但也别无他物。只有抽屉里有一根辫发，呈给县令，并详细描述了房间中华丽褥子的情况。县令叫来僧人，问这里为什么这样布置，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僧人回答不知道。县令说：“那么你也知道杀害你徒弟的人是谁吗？”僧人又说不知道。县令干笑着说：“你虽然不知道，但凶手却已经找到了。”于是用夹棍审讯僧人，僧人昏死过去又苏醒，仍然坚决不肯承认。县令发怒，命令再次用刑。忽然看见人群中，一个少妇低头擦泪。快步叫到案前，责问她：“这是什么地方，你却来这里流泪！”少妇回答说：“我本是师父的邻居，见他经受不住拷打，所以不觉悲伤。”县令说：“那么你看着僧人拷打他的徒弟怎么样？那时你怎么忍心站着看他死呢？”少妇惊恐地说：“这事与我无关。”县令大怒，命令拶指，僧人在旁边看着她痛苦哀叫，心痛如割，于是上前承认了杀害徒弟的原因，并且说：“事情虽然起因于奸情，但在毙命时，这妇人确实不在旁边。刀山剑树，小僧一人承担足够了。”县令笑着说：“今天你可谓大发慈悲了。”于是连同那妇人一起押解离去，案件审结后，在集市上斩了僧人，妇人判处监候绞刑，一年多后病死在狱中。相传行刑时，砍到第七刀，僧人的头才断下来。

外史氏说：我小时候看到这位僧人不吃荤酒，仪态谦恭，所以乡里人都称他是高行僧。又听说他所私通的，也不止这一个妇人。等到沙弥被埋葬，就打算打包逃跑。已经走到通河桥，却看见桥竖在空中，高数十丈，来回几次，都是这样。彷徨到天亮，自料不能脱身，于是捏造罪名控告他的父亲。大概这座桥离庵里许，是他出入必经之路。唉！僧人也知道人可以用术数欺骗，官员可以用贿赂打通，而鬼神却有难以欺骗的吗？况且又有辫发这种疏忽藏匿的东西呢？然而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松江某位相国的孙子某人，贫穷无法生存，他有个富裕的旧仆人，前去乞求怜悯。正赶上舂米，让佣人背五斗米跟着走，佣人背不动，在街上休息。某人问佣人说：“怎么无力到这种地步？”佣人叹息说：“我不是佣工，我的先祖是某位学士。”某人惊讶地说：“这样就是亲戚了！”然而两人都无法背负，于是互相抱着哭泣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集市上的人聚集观看。一位长者给了他们竹梢，一起举着米回家。两人的祖先都是崇祯年间的宰相。当时的人为此作语说：“五斗米，两公子，扛不起，枉读《诗经》怨劬劳，乃祖诒谋岂料此。”

无锡有位老人，在除夕那天，贼人穿墙进入他的房间。老人起来抓住他，发现是故人的儿子，老人绝不声张，私下对他说：“贤侄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你父亲与我交情深厚，想必是你贫困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赠送一百钱作为过年费用，又赠送几百钱作为资本。那人感到羞愧，不能再留在故乡，迁居到其他地方，颇有建树。

过了几年，买船拜访老人，半夜到达门外，看见一个人吊死在门上，叫同船的人抬到船上，扔进河里然后返回。过了一年再次拜访老人，告诉以前的事，老人说：“多亏你的力量了。前死者，白天曾与小儿闹事。没有你，此时恐怕来不及相见了。”这位老人的用心，与古代贤人对待梁上君子的方式不相上下，应该有这种长厚的回报。

以上两件事，我从传记中得到。富贵子弟读之，足以警戒。而老人用心的厚道，尤其值得效法，不必论其回报。

我家乡有位姓戴的人，因赌博耗尽家资，家中一向没有多余财物。一天傍晚回家，要点灯却没有油，摸索口袋，只剩三文钱，于是作罢，和衣上床睡觉，想到明天早餐尚无着落，辗转难眠。忽然听到窸窣声，一个小偷挖墙而入。戴某暗中观察他的举动，小偷掏出怀中的火纸，稍微吹气，火光四照，遍寻室内，无可携带。良久，微微叹息而出，戴某急忙起身探口袋中的钱，追上去给他，说：“自恨家贫至此，致使你失意而返。这种光景，只可你知我知，区区心意，只求我儿回家后，曲意包涵，不要宣扬我的丑事。”与老人相比，一庄一谐，可以并传。（此事也可与徐文长呼盗而与以银杯并传）

《隋书隐逸传》：赵郡李士谦，以孝闻名。曾有偷他田禾的人，士谦望见而避开。家僮

译曾经抓获了偷窃粮食的人，杨士谦开导他，说：“这是贫困所导致的。”立刻命令放了他。

译《都公谈纂》记载：俞司寇的父亲俞仲良，曾经有一天从外面回家，有个小偷正在偷他家堂前的锡灯架，仲良便避开，等小偷把灯架藏进袖子里才进去。后来家人报告丢失了器物，仲良说：“这件器物早就不能用了，我已经把它换给锡匠了。”又有一天宴请客人，有个贫穷的老客人，把银杯藏进了袖子。仲良的妻子在屏风后看见了，告诉仲良，仲良笑着说：“酒器昨天夜里我已经扔掉了一个，你为何看错了呢？”

《隋书》又叙述了杨士谦宽厚仁爱的行为，多得不胜枚举。有人因为他有阴德，士谦说：“所谓阴德，就像耳鸣一样，只有自己听得见，别人不知道。现在我做的事，我的儿子们都知道，哪里还有什么阴德呢？”这是古人的厚道啊，古人本来就不会以有阴德自居。

尸体擒获盗贼

数年以来，县城东北几十里内临时停放的棺材，大多被盗。有人向官府控告，官府往往隐忍不发，因此盗贼更加放肆。我在珠村时，邻村有两个人一起挖开一口棺材。死者是个年轻妇人，家里一向富裕，身上带着几百两银子，两个人非常高兴。一个盗贼把右脚伸进棺材，踩在尸体的两腿之间，举起尸体把东西全部拿走。之后又想剥下尸体的内衣，忽然觉得右脚被夹住像被捆住一样，急忙拔脚却拔不出来。另一个盗贼救他不得，于是抢走衣物逃跑，而这个盗贼还踩在棺材里。等到天亮，村里看见的人急忙抓住并绑住他，这时他的脚也脱然解开了。于是把他献给官府。县令来查验完毕，审问他，连同他的同伙一人一起抓获，都判处斩刑。有人说这件事听说后足以警戒人们。然而鬼比人灵验只是暂时的，而人不比鬼灵验却是常态，这样的祸患难道会有尽头吗？

又有某甲向来嗜好赌博，已经倾家荡产。后来他的妻子病重将死，对某甲说：“我病成这样，如果有不测，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东西，怎么办？”某甲说：“现在家里屡次断炊，借钱无门，你没看见我衣衫褴褛，还能顾得上你吗？”说完不顾而去。他的妻子痛哭一声就死了。娘家听说后，带着几件裙钗前来，买棺材收殓。某甲刚回来，看见后心里非常高兴，一起把棺材抬去停放。第二天又出去，和人赌博输了，想再赌时口袋已经空了。羞愧愤怒地回家，一路上冥思苦想没有计策。到了村里，淡淡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不及进门，径直前往埋葬的地方，偷偷打开棺材，他的妻子忽然坐起，他吓得转身逃跑。随即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回头看，看见妻子蹒跚而来，相距只有十几步，他尽力狂奔到家，急忙关上门。随即听到敲门声很猛烈，窥视一下，看见妻子披头散发怒目圆睁，僵硬地站在门外。某甲正战栗不敢喘息，不久邻居鸡叫，东方渐渐明亮，听到门外有声音，像墙倒塌一样，再窥视，妻子已经无影无踪，开门出去，看见尸体仰卧在地上，僵硬不动，于是笑着对尸体说：“今天还能追你的丈夫吗？”于是拖着尸体到埋葬的地方，剥光她身上穿戴的所有东西，把尸体扔进棺材就逃走了。

嘉庆年间，县里有个金翁，家里富有。生了一个儿子某甲。金翁死后，他的儿子喝酒赌博无赖，起初抵押田地房屋，接着卖妻子女儿，还不够。一天毁坏祖坟，取砖瓦卖，后来竟然挖开七口棺材，把父母的尸体扔掉，而把棺材卖掉。于是全族共愤，绑起来送到县里。县令来查验完毕，审问，金氏儿子说：“坟里的棺材都是几十两银子以上的东西。祖父、父亲有这些钱，不留给子孙，却用来埋葬自己，不是很残忍吗！然而依靠这些棺材至今不腐烂，卖掉可以得到很多钱。”县令大怒，命令用石灰淹死他。

外史氏说：禽兽知道母亲却不知道父亲，枭和獍则生下来就吃父母。那金氏儿子不还是厚着脸皮长着人面吗？却忍心对亲人这样，何况对别人呢？这即使把他肉切成块喂狗猪，狗猪也不会吃，更用什么来掩盖他的罪过呢？然而不公开正法，只是杀了他，用来掩盖，难道没有从旁边窥探细微之处的人吗？至于某甲，自己不能照顾妻子死后收殓，而且借此获利，以至于怒及幽魂，心胆俱裂，却仍然强悍不知警戒，这种人何足深论！甚至亲族也都甘心沉默，听他漏网，何况在上面管辖的人呢！然而从此我恐怕白天偷窃的事情将兴起，怎么能说“履霜坚冰，由来者渐”呢！我之所以记录这三件事，难道只是为泉壤考虑吗！

以上几件事，固然足以骇人视听。从此以来，后珠村一带被盗的，不可枚举。前年冬季北沈左侧，一夜被盗达二十四口棺材，也都在秀桐交会之处，其他县没有听说过的。但那时偶尔还有向官府控告的，去年春天，芝堂的儿媳一口棺材，也曾被盗。芝堂向县里控告，官府不能捕获盗贼，赔偿诉讼费来和解。其他有的做佛事，并代为掩埋，来聊作解嘲的。现在芝堂已死，半月前他儿媳的棺材又被发掘。同时被盗的共有二十多口棺材，更没有一人向官府控告的了。大概都习惯成自然，而且明知无益的缘故。这教唆盗贼，难道没有由来吗！道光二十二年季秋月朔又记。

钟进士

平湖钱孝廉，是某中丞公臻的儿子。因为赴选入京，到通州时，天色已晚，客店住满了，只有屋

译后面有三间楼房，相传以前有狐妖作祟，没有人敢在那里过夜。钱某想要打开看看，大家都认为不可以，钱某笑着说：“有什么妨害？我从前读《青凤传》，常常感叹没能遇到那个人。如果真的有的话，应当邀请他同床共寝，来排遣这旅途枕席的凄凉。”立刻命令打开房门。几案和床榻上积满了灰尘，两个仆人擦拭了一个多时辰，才铺上被褥和枕头。

译已经上床休息，却睡不着，快到半夜时，四周寂静无声，一弯斜月映照在半个窗上，不禁引发许多遐想。忽然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女子手拉手从西北角走出来，其中一个女子说：“昨晚因为赏月去了芦沟桥，和云姐姐下棋，我连输了两局。本来约定今晚再战，刚才小丫鬟来说：‘这里有人，是个风雅的年轻男子，不能擦肩错过。’所以邀请姐姐一起来看看。”说话间用手指着床榻，于是走近掀开帐子，笑着骂道：“哪里来的书呆子，敢来占据别人的闺房！”钱生看了看，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女子，于是起身坐起来，说：“仰慕仙姿，希望能暂时亲近你们的芬芳，以度过这一夜的缠绵。等到鸡鸣天亮，就变成陌路上的路人，怎么能说是占据呢？”那个年长一点的，就用手巾拂打他说：“我们姐妹将来要迷惑你。”那个年轻的就说：“姐姐住在这里，妹妹先走。”女子于是纵身投入怀中。钱生不觉心动，急忙转念一想，这花容月貌、肌肤如雪的女子，是妖怪。立刻拔出佩刀刺去，而怀中已经空无一人了，心想搬出去，又耻于被众人嘲笑，于是又躺下睡觉。疲倦极了，迷迷糊糊睡去，忽然觉得浑身冰冷，惊醒醒来，被褥都被水浸湿了，两个女子笑着站在帐外。钱生赤裸着跳出来，大骂：“妖狐休走！”两个仆人一起起来，两个女子已经逃走了，床前只剩下一个浴盆。不久，寓所里的人都起来了，那浴盆是店主准备用来嫁女儿的，打开后房一看，已经少了一个。

天渐渐亮了，钱生收拾行李就出发了。中途遇到同县的武举人杨某，将要赴京参加考试，钱生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杨某笑着说：“这是你胆小怕事造成的。如果我去，恐怕她们承受不住我的驰骋。”骑马来到，请求住在楼上。主人说：“你没听说昨晚某位客人遇到的事吗？”杨某说：“我正是听说这件事才来的。”主人知道不能争辩，就让他住了。杨某睡下后，倚着枕头等待。过了很久，看见一个老大的婢女，头发蓬乱，耳朵卷曲，蹒跚着走上前。杨某跳起来，问她要干什么。婢女说：“我家莲姑听说郎君在这里，和七姑躲到云姑那里下棋去了。刚才匆忙忘了穿半臂，现在让侍婢来取，所以要搜取带走。”杨某问为什么躲开，婢女说：“不知道。莲姑只是说：‘看你的面相，大概是钟进士的后身，所以不敢亲近。’”

杨某大喜，第二天出来，向众人夸耀，认为这次去一定能考中进士。众人看他的相貌，眼睛像貙一样突出，鼻子高挺，胡须卷曲绕着脸颊，脸色黑得像鬼，极像世间所画的钟馗的样子，大家暗自笑着退下。然而从此楼中的狐狸再也不来了。

我内弟吴寿驼家，曾经有狐狸作祟。常常厨房的箱子无故自己打开，床榻无缘无故自己移动，或者抽屉忽然冒出火来。一个瓮里存着几十包酥糖，后来打开瓮取来吃，包裹完好，里面却都空了。像这样持续了半年，各种方法驱赶都没有效果，于是发愿全家斋戒，请了十多个云巢寺的僧人，拜了三天的梁王忏。僧人刚走，妖怪就再也没有动静了。这说明忏悔的说法，果然有效。然而不如杨某驱赶狐狸，更为切近而轻易。

蛇残

我父亲曾经说，以前在富阳遇到一个人，相貌魁梧，但胡须眉毛都脱落了，皮肤纹理破裂像蛇皮一样，怀疑他疯了，那个人自己说：“半个月前，曾到一个朋友家晚上喝酒，大醉而归，踉踉跄跄走在山路上，过了很久，斜月渐渐落下，村路无法辨认，忽然一脚踩空，好像掉进地穴中。摸一摸，触手炽热，而柔软油腻像油脂，腥秽刺鼻，而且迷闷更不可忍受。怀疑自己已经葬身鱼腹，急忙拔出佩刀用力划，才一举手，就掀翻震荡，地转天旋，头晕目眩不止。幸好几刀之后，豁然打开。径直出来，踉踉跄跄跑回家。等到天亮去看，一条巨蟒长十丈左右，死在涧边。腹部有一个洞，刀痕清晰可数。大概当时正值醉饱，所以没有中毒，然而已经不止轮回一遭了。”这个人姓邱，名品三，已经考中戊午科武举。从此人们叫他“蛇残”。

赌饭

乾隆年间，吴白华侍郎一向擅长吃饭，有一个宗室某将军，也和他齐名。一天，对将军说：“一向仰慕将军的肚量，可以兼人。像我虽然没有经笥的便便，至于吃饭来张口，略有微长。但不知道卢后王前，谁优谁劣，想和你一决胜负。怎么样？”将军笑着答应了。侍郎命令左右拿着筹码侍立在旁边，每吃一碗，就授一个筹码。吃完饭数一数，将军共得三十二个筹码，侍郎只有二十四个筹码。侍郎不服，约定明天再赌，将军笑着说：“败军之将，还敢再战吗？”第二天又来到，等到摆设食物，只有饭而没有菜肴，对将军说：“这也叫白饭。昨天因为肉食觉得鄙陋，所以暂且逊一筹，今天和你白战，如果再不胜，愿意拜在你的麾下。”于是又计算筹码而吃，将军吃到二十碗就停了，侍郎竟然得了三十六个筹码。大概侍郎先因为吃肉而容易饱，将军因为没有菜肴而不能下咽。

《史记》称廉颇见到赵国使者，吃了一饱，斗粟，肉十斤。使者回去，说廉将军还擅长吃饭。确实擅长吃饭啊！秦苻坚时有夏默者做左镇郎，护磨那者做右镇郎，奄人申香坚，做拂盖郎。三人都身长一丈八足

译（他们）都力气大且善于射箭。每次吃饭，能吃一石米，三十斤肉。与庞涓等人相比，已经不止是东方朔对比侏儒那样悬殊了。南燕王慕容鸾，是济南人，身高九尺，腰围十围，穿着铠甲骑在马上，不用手扶马鞍，脚也不踩马镫。慕容德看见他，对他的魁梧高大感到惊奇，赐给他食物，他竟吃了一斛多。慕容德惊讶地说：“吃得这么多，不是耕田所能吃饱的，况且才华相貌都不平凡。”于是任命他为逢陵县长。慕容鸾到任后，政治清明，治理有序，赢得了很大的声誉，被征召担任东莱太守。如果那三个人遇见慕容鸾，那就如同小巫见到大巫一样相形见绌了。按：《前燕录》说那三人身高都是一丈三尺，其余都与上述说法相同。吃一石米，三十斤肉，大概是三人总共吃的饭量。

译朱燮元，字懋和，浙江山阴人。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直至四川左布政使。天启初年，因讨平奢崇明及安邦彦的叛乱，随即升任兵部尚书，兼任贵州、云南、广西各军的总督。崇祯初年，出任贵州巡抚，皇帝赐给他尚方宝剑，晋升为少保，世代荫庇锦衣卫指挥使。四年，因桃红坝的战功，晋升为少师左柱国。六年，加封世代荫庇指挥佥事。十一年春天，在任上去世。朱燮元身高八尺，腰围十围，饮食量抵得上二十个人。当初在陕西做官时，遇到一位老人，便载着他一起回家，尽得其风角、占候、遁甲等术数。临别时，老人对他说：“好好保重，将来西南若有战事，由你来担当。”朱燮元本是江平康的平民，是个奇士，战事未起时，他对人说：“蜀地将有战事，平定它的人大概是朱公吧！”后来果然如此。像朱燮元这样，才不愧像廉颇将军那样善于吃饭。然而与那三人相比，还不及他们的一半，却能建立如此功业。那三人，仅仅凭力气大做了郎官，能不感到愧对“腹负将军”这个称呼吗？

近来浙江、福建的制府孙公，名尔准，字平叔。患水肿病多年，因为梦白先生的推荐，派遣官员邀请梦庐前往诊治。梦庐到达时，孙公的病已不可救药。诊视完毕，问近日吃了多少食物，侍从在旁边回答说：“此时胃气大衰，每顿饭只能吃七八碗。”梦庐突然听到，惊讶地说：“吃饭如此健壮，怎么说胃气已经衰败？”侍从说：“老爷不知道，与大人平日所吃的相比，已不到十分之三了。”于是说到孙公未病时，常常吃斋供的猪蹄十个，其他食物也与此相当。

雪姑

明朝末年，我的家乡多土寇。乡民某甲，妻子名叫雪姑，向来贞静，侍奉婆婆尤其孝顺。一天，她的丈夫外出，有土寇闯入婆婆的房间。婆婆料想无法免祸，拿起刀自刺，血溅在土寇衣服上。刀被夺去，没能死成，最终被土寇侮辱。婆婆窥见刀在旁边，突然取来击打土寇，击中了他的腿。土寇非常恼恨，剥去她的衣服，用刀刺中她的下体，穿透穴位而死。有人仿照世修降表李家的事例，题写她家门曰“穿臀李家”。她的家人都以此为耻，不再提及此事。

唉！这是多么不思量啊！家中的媳妇，一朝被劫，后来成为随水漂流的桃花的也有。那雪姑既然已受玷污，那么这份耻辱即使引来西江的水也不能洗清。假如她平日不能砥砺操守，怎么能奋死不顾像这样呢？只是不幸被贼人所辱罢了。然而她的志向可哀，有志于教化的人，还应当表彰并宣扬她，让她与费宫娥刺虎的事迹一同流传。而当事者置之不理，乡里人嘲笑她，即使她的家人也忌讳此事，人心不明，竟至于是非颠倒如此！我所以表彰并宣扬她，以使世上那些做河间妇的人感到羞愧。

吴烈女

吴烈女，是乌程陆家兜李氏的童养媳。她的丈夫因家贫在楚国谋生。女子独自与守寡的婆婆同住。忍受艰苦，侍奉婆婆如同母亲，乡里人称颂她。有无赖子某甲，是她丈夫的从祖父。窥见婆婆外出，知道女子正在沐浴，推门而入，蹲下抓住她的脚。女子仓促间不知如何是好，急忙翻身覆盖在盆水中大声呼号。某甲立即用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举起白银给她看。女子突然张口咬他的手臂，血流进盆中。想再咬时，某甲伤势严重，已逃走了。不久婆婆来了，邻里也聚集过来。女子愤懑至极，心中慌乱不能说出一句话。过了很久，才流泪叙述事情经过，并且说：“我作为女子受到如此侮辱，事情虽然没有得逞，哪里还有活着的道理！”于是奋身急跑，自沉于河中。有人救她，得以幸免。于是众人相劝勉，女子婉言谢绝，神色较为平和。婆婆羞愤之意渐渐平息，防范稍懈。于是刚到二更，女子突然冲出赴水而死。等到人们知道，已来不及了。

唉！假如烈女不死，也不能说她不贞，而竟然死了，她为名教增添的重量如何？然而当时当权者，都充耳不闻。难道有羡慕诉讼简省、刑罚清明，而认为多事不如省事吗？

无赖子字宝三，因为他身躯雄伟，人们叫他“大炮”。近来因盗魁被抓获，关押在苏州府狱中。

安吉山中有村农妇某氏，二十多岁。初夏带着筐进入山中采茶。当时新婚刚满一个月，因为她所穿的红裙，不便曲膝跪拜，解下裙子系在树上。忽然抬头看见邻家子弟施四带着筐也到了，妇人含羞转身下跪，不敢回头看。施四突然闯入抓住她的手腕，斜视笑着说：“你如此柔弱，却突然尝到这苦头，真让我见了都怜惜。如果能顺从我，请让我代你承担这劳苦也可以。”妇人大声呼号，施四立即用手捂住她的嘴，将妇人绑在树上而淫辱她。妇人挣扎抗拒无从下手，听任他恣意轻薄。事情完毕，施四径直解开她的红裙，揣在怀里离开了。妇人羞愤不再回家，极力解脱束缚，取带子自缢而死。

到了傍晚，丈夫寻找到来，看见妇人缢死在树上，她的红裙已不知去向，知道她被他人玷污了。急忙回家，将要去县里告状。中途突然大风扬沙，黑云乱卷，于是返回。刚到门口，忽然霹雳一声，电光之中，似乎有鹰爪抓着一人，从空中掷到庭院前，头顶覆盖红裙，跪在泥中。揭开查看，则是焦头烂额，头顶有细孔，像针扎的，血还在喷涌不止。而腰际有朱书“罪人施四”四字，似

译篆并不是篆，这才知道导致妻子死亡的人，就是这个人。

译程光奎

康熙年间，江苏巡抚张伯行上奏说：今年江南科举考试放榜后，舆论纷纷议论。有数百人抬着财神像，径直闯入学宫，口称科场不公。不久，正主考左必番检举知县吴日新、方名所推荐的吴沁、程光奎平日不通文理，皇上命令尚书张鹏翮前往扬州，会同总督噶礼及张伯行进行察审。不久查得副主考赵晋与程光奎暗中勾结、传递关节的实情。刑部议定：程光奎在贡院埋藏文字作弊，判处斩首。其呈荐的知县方名及吴沁等人，分别判处斩首或绞刑。

在此之前，程光奎的父亲程翁，是已故的山阳大商人。性格贪婪鄙陋。四十岁还没有儿子，于是到甘露寺，布施僧人许愿祈求。有一位肇庆的士人赵文辉，流寓居住在寺中，向来精通会计。程翁与他交谈，很喜欢他，于是带他一起回家，让他掌管盐务数年。赵文辉请求将积蓄的千金存放在程翁处，程翁答应了他，这是打算借此谋取利益。后来赵文辉与程翁的仆妇私通，仆人告诉了程翁，程翁与他密谋，假装命令赵文辉跟随前往寿州运盐，等到夜晚赵文辉潜归时，伺机将他杀死。仆人答应了。次日黄昏后仆人来到，拿着刀翻墙进入，轻手轻脚走到房前，听到他的妻子亲昵地说：“狂郎，你以前曾说暂时相聚，未能尽兴，现在可以长夜欢愉了。”过了一会儿，云雨之声接连响起。仆人怒火中烧，破门而入直到床帐前，举刀直砍。赵文辉惊醒，刀砍中了妻子的头。妻子痛极，用双手抓住刀，赵文辉得以逃脱。不久妻子竟然死了。报案后，搜捕赵文辉没有抓到，仆人被判绞刑。

那时程翁的妾室正怀着程光奎，超过预产期没有生产，一天晚上刚睡下，妾室梦见一个男子，自称姓赵，说话带着广东口音，登上床压在她的腹部。惊醒后，大喊腹痛，于是临盆，生下一个男孩。程翁大喜。妾室于是告诉了他所做的梦，更加高兴，认为这是异象，给他取名叫光奎。但是孩子自从在襁褓中见到程翁到来，就啼哭不止。等到稍大些拜师读书，顽劣迟钝异常，而程翁对他的期望却很迫切。十五岁时，程翁带他去甘露寺还愿。遇到一个相面的人，请求看看孩子将来能否读书起家。相面的人仔细看了很久，于是说：“令郎面貌虽然丰腴，但眉目间只有金银之气、酒肉之色，而绝没有一丝诗书气，恐怕连秀才都考不上，而且他的阴骘文中隐隐显现出杀形，即使攀附侥幸考中，也未必是你家的福气。”程翁怒骂道：“江湖饿鬼，敢轻视我！他日我儿子成名，定来挖你的眼珠！”甩袖而出。从此程翁更加发愤。后来到了辛卯年乡试，程翁向来与监临某官交好，于是用黄金百斤作为寿礼，请求他从中说情，为光奎援引例规进入考场，竟然考中了。事情败露，程翁也因行贿被判绞刑，家产抄没入官。

诸天骥

诸天骥，字子凯，是湖州府的秀才。年幼时警觉聪慧，七岁就能作诗。稍大些，博览群书没有止境。姿容俊美，闺阁中的女子见到他争着向他抛掷水果，但他清高耿介自我持守，不予理会。父母更加高兴，认为他必定能成大器，给他取表字叫“大器”。十四岁进入郡学，次年便享受廪膳，名声大噪。

然而他生性本来刚直，而在文坛上跋扈，下笔如泉涌，常常使同辈人屈服。因此多见嫉妒，只与龙眠的方拱乾交好。而他屡次在科举中落第，年纪已过壮年。续娶妻子吴氏，美丽而贤惠，生了一个女儿。生计日益窘迫，靠做馆舍教书糊口，所到之处又多有不如意。父亲常训导他说：“以你的作为，哪里像功名中人？你也知道荆山痛哭，古今难道缺少卞和吗？何不稍微改变棱角以救贫困呢？”他哭着回答说：“世事容易知晓。然而玉可以破碎，不可毁坏它的洁白；如果想要投机取巧以求迎合，别说儿子饿死也不屑为之，应当也是父亲不愿见到的。”从此虽然炊烟屡次断绝，他终究依然如故。

不久，父母都去世了。父亲临死前呼唤他嘱咐说：“起初我虽然贫困，但认为你取得高官厚禄如同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常常以此自慰。现在等不及了，如果你他日能考中一个功名，那么九泉之下还可以借此安慰。不然，还有鬼神，我虽然不能来吃祭品了。”他痛哭接受遗命。等到安葬完毕，妻子接着去世。女儿十五岁，他于是将她嫁给朋友某人的儿子为妻。遍辞亲戚，置办行装，以拔贡生的身份参加京兆试，发誓不得中不返回。榜发又落榜，出门信步，独自游览陶然亭。有一个老人仔细看了他很久，叹息说：“我看人多了，现在看您鼻有柱骨，腹具六壬，论寿命可以活到高龄。而到发际以下，只有清气而没有一点庸气，只是看您的背，他日当有奇遇。但必须远涉海外，如果在这里恐怕没有您的缘分。”

他愤然回到寓所，想到京师知交极少，岂能久居，而方拱乾正被流放宁古塔，于是前往探望。等到到达，方拱乾已经被赦免返回。宁古塔的风俗本来淳厚，百里往来，随意投宿，都像对待旧主一样。他于是修书拜见一位章京。名刺刚递进去，章京大怒，抽出刀来，将要杀他。大概当地风俗崇尚白色，以红色为送终之物，他恰好触犯了禁忌。他反向逃跑到东京，喘息稍定。四顾殿基城址，夕阳明灭，拉着缰绳踌躇，进退两难。

忽然一骑从东边奔驰而来，他以为追兵到了，又跑。听到马上大声呼喊：“子凯为何不多等一会儿？”他回头看，认出是远亲吴某。于是停下马询问他从哪里来，吴某说：

译不久前，我从宁古塔贩卖人参回来。你的寓所离这里不远，请让我前往稍作休息。”于是两人一同到石佛寺住宿。书生诉说了自己穷途末路的苦楚。那人说：“明天我将要去柬埔寨经商。那个国家称儒生为‘班诘’，由此入仕的人称为‘清贯’。凭借兄长的高才，到了那里还愁什么富贵呢？”书生暗自盘算，自己一身落魄，即使渡海漂泊也无妨。等到天亮便起身，两人一同走到海口，搭上了商船。顺风扬帆，两天两夜便到达了真腊（即柬埔寨）。

译刚登上岸，看见的人全都惊慌逃窜，有的退后站着远远观望。书生惊讶地询问缘故，那人说：“这里已经靠近儋耳，风俗都以黑为美。您冰肌玉骨，所以难免像蜀地的狗见了太阳一样狂吠罢了。”书生懊恼怨恨得几乎要死。那人说：“不要担心。”随即解开行装取出砚台磨出淡墨，均匀地涂在脸上直到涂满。接着轮到书生，书生说：“怎么能画成鬼脸来讨好别人呢？”那人再三强迫，书生无可奈何，只好姑且听从他的摆布。从此游历城市，到处没有不亲昵喜爱他的。那人又为他宣扬，时间久了国王听说他的才华，特地下诏召他应试。书生很高兴，带着笔袋进入考场。

国王坐在七宝床上，近臣引导书生伏拜在台阶下。国王看着宰相说：“仅凭相貌取人，也足以增添光彩并推荐提拔了。”于是赐给鹿皮粉条（当地风俗用糜鹿杂皮染黑，用像白垩一样的粉做成小条，在皮上画字成文。书写都是从后向前，不是从上到下），命他写《庵罗树赋》。书生援引《隋书》、《本草》，铺陈丰满。顷刻间写完草稿，快速书写呈上。国王翻阅了几遍，最终不理解。宰相在旁边回答说中国的文体就是这样。国王愤怒地说：“既然愿意应试，怎么敢不遵守格式？”撕碎鹿皮扔下，斥责让人扶书生出去。书生羞愧流汗回到船上，因而想到忍受耻辱毁坏容貌，反而招致侮辱，不觉痛哭起来。

当时同船货物已经全部卖完，听说这件事的人也共同怜悯他的遭遇，于是带着他一起回去。中途遇到飓风，船翻了，他的亲戚和同伴都死了。书生幸好附着在桅杆上，漂流到一个岛上，爬行登岸，询问得知已经在日本。跳跃着前行，几里外渐渐看见人烟。远远望见城南，群峰刺破青天，下面一带红墙，隐约露在丛竹之间，以为是贵族的园林。

稍微靠近，看见园门大开，有几个婢女盛装列在门外，看见书生，一起追逐他。其中有一个婢女非常美丽，说话带着吴地口音，看见他的样子，惊讶地问他从哪里来。书生哭着诉说原委，婢女同情地说：“您刚来到此地，语言不通。况且天色已晚，投宿谁家？难道不会冻饿而死吗？幸好您是风雅之士，而且国王还没有到，不妨暂时留下。”于是和众婢女商量，引入重山复涧，分不清路径。拐了几个弯，进入一个旁舍，竹榻纸窗，雅致洁净令人喜爱。

众婢女都散去，书生独自坐着愁思。忽然前面的婢女提着灯来，送给他菜肴点心。书生取来吃，香气味道异常鲜美。婢女见他浑身发抖，就回去取来被褥和薰笼，笑着说：“刚才找不到男子的衣服，您睡后，可以自行取湿衣烤干。”书生不禁感动流泪说：“承蒙您让我起死回生，日后发誓一定要报答。”婢女又笑着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奋发，以至于此。我凭着同乡的情谊，冒着死罪可怜您。明天国王来到，发誓难以再留，说什么报答呢？”书生这才知道这是国王的离宫。当晚虽然躺下，却无法入睡。早起进入园中，想着再向众婢女谋求办法。只见层峦叠嶂如黛之外，宫阙壮丽，珠帘低垂；渐渐觉得晨光透过林影，翠鸟鸣叫，杳无人的踪迹。回忆家乡万里之外，悲伤从心中涌出。于是抽出笔蘸取梧桐间的露水，在壁上题了一首诗说：“湖海飘零气尚豪，撑肠文字剩青袍。劳薪欲驻难生角，名纸空怀但长毛。岛国涛声穿棘竹，故园春色认缃桃。题诗敢拟香山集，怅望乡关首重搔。”

诗刚写完，远远听见墙外传来呼喊声。不久，前面的婢女仓皇跑进来，看见诗惊恐地说：“国王就要到了，如果问起这首诗，让我用什么话回答？”书生非常害怕，将要告别离开，而国王已经呼喊拥入。婢女急忙引书生藏到山后。国王的辇道正好经过壁下，瞥见诗，停下辇车阅读，问是谁题写的，人在哪里。婢女如实回答。国王不生气，只是叫婢女进来，秘密告诉她说：“前晚，我曾梦游这里，正在读这首诗，旁边一个人好像是大士像，对我说：‘你们二人是再世之缘，即将再次结合。明天那个人就到了。谨记诗词不要忘记。’现在这首诗一字未改，你试着去问，只要是湖州诸生，就引导他前来。”

婢女应声离去，过了一会回来禀报，说书生害怕获罪不敢出来。国王沉吟了两次，突然起身扶着婢女来到山后。看见书生满面风霜，不再是往日玉貌，不胜惨痛悲伤，拉着书生的袖子哽咽说：“我因为国事来稍迟，致使郎君受惊恐。现在幸好无恙，还认识再世的玉箫吗？”书生看女子年龄约二十以上，亭亭玉立，明艳如仙。她的发肤眉目，没有一处不酷似前妻。一时惊疑不定，擦着眼说：“莫非是做梦吗？”国王摇手说：“不是梦，我生前颇记得前世的事。从前分别后到冥司，冥司因为我未嫁时，曾为郎君生病，三天水米不进，后来郎君病虽然好了，我的病其实始于此时，这情分实在值得怜悯，所以让我重圆破镜，以弥补离恨的天意。我之所以尚未结婚，是为了等待郎君。”

书生乍听，如梦初醒，于是问婢女：“这是你们的国王公主吗？”婢女掩口笑着说：“这就是国王了，我国向来奉行女主。现在国王因神女降生，能役使百鬼，所以国中奉她为君。您没看见侍奉左右的没有别的男子吗？”（《魏志》记载：日本有男弟佐治国事，自卑呼弥为王以来，少有见者。以婢千人自卫，惟男子

译一人负责饮食，传达命令出入。住处常有人持兵器守卫。书生于是喜极而悲，追忆往事，泪水不断流下。女子用绣帕为他擦拭，带他回去，命人打扫宫舍供书生居住。次日立即命人驾车，另用轿子载着书生一同回去，告知父母，任命他为驸马都尉，并举行合卺之礼。入洞房之后，情意真切，不亚于当初定情之时。清晨起床，书生便在帘侧看女子梳妆。女子对着镜子自照，反而嫌自己牙齿太长，而女子对他的情意却愈发深厚。

译过了几天，书生与女子在灯下联诗，婢女侍立在旁。书生指着婢女说：“缘分虽然前世注定，但如果没有这个人，哪会有今晚的相聚？”女子笑着说：“那么用什么来报答这份恩情呢？”书生没有说话，看着婢女笑了笑。女子便停止吟诗，命令其他婢女拿着灯，带着被褥枕头，引导书生去和婢女同寝。婢女羞愧得不敢抬头，女子催促众婢女拉着她走。进入房间躺下后，婢女小声说：“今晚的相聚，哪里是梦想所能达到的？但我怕承受不了狂热的欲望。”书生笑着说：“我虽然年老，但这正是用来报答你的，哪里会躲避冒犯？”不久，精血浸透了席子，才停止。从此书生左拥右抱，不再去追寻邯郸梦了。

后来女子生了一男一女，女儿名叫柳稊，儿子名叫龙剑。儿子极其聪慧，书生亲自教导他读书，凡是经史书籍看一遍就明白了。书生常常指着儿子对女子说：“这是个奇异的儿子。你要记住，将来如果能返回中国，一定能获得封赠以光耀祖先。这样就能弥补以前的过错，我即使死了，眼睛也能闭上了。”书生七十九岁时去世。去世时，嘱咐用桐木棺材和素色衣服入殓，不要归葬到祖坟，以铭记遗恨。女子不忍违背他的意愿，按照他的话埋葬完毕后，便派遣使者奉上奏表请求入朝觐见。朝廷允许了。女子于是将王位传给柳稊，带着龙剑以及婢女生下的两个儿子入朝。留在京城，为儿子谋求科举考试。皇帝下诏允许他以监生的身份参加乡试。他接连考中，殿试获得第二名，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后来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清廉刚正，有政治业绩。因为皇子出生，皇帝施恩，追赠三代祖先的爵位。五十多岁时，母亲去世，守丧期满，上表陈述实情，请求前往迎接父亲的灵柩。皇上嘉奖他的孝行，给予六个月的假期，让他迎回灵柩合葬。

外史氏说：把书信投入湘水，愁绪寄托在芙蓉花上；怀抱璞玉在荆山，泪水沾满衣袖。何况墨迹无言，文章憎恨命运，古今那些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人，难道只有夷狄的风俗是这样吗？据我所知，诸生神清叔宝，才华艳丽如潘岳，他的天资磊落，不可一世，而且儒雅谨慎，不敢在仆役面前失声，为什么所到之处都如此困窘呢？唉！名片长出了毛，一生都在作客；靠卖文为生，四海之内没有家。直到山穷水尽，而流窜到龙沙之地，投奔珠海之国，也以为改嫁他人，或许能在九泉之下雪恨。然而却在柬埔寨遭受剑指威胁，在碧海之中哭泣冤禽，难道是我的面相不适合封侯吗？还是其中没有你的文字缘分呢？假如延津的剑不再重铸，东野最终没有儿子，那么这绵绵不绝的恨意，一腔热血还要洒在哪里呢？大概到了前路再也没有知己，而想要以识曲子的期望寄托在巾帼英雄身上，那么天下那些含冤入地，而在青枫黑塞之间聚集哭泣的人，应当不少吧。唉！

雷击

天是积聚的气体，所以随园说天降祸福于人，好比人对蚂蚁：扔一块骨头，蚂蚁就聚集在一起享用，认为这是人给它们的福气；过了一会儿倾倒沸水，蚂蚁全部被杀，就认为这是人给它们的灾祸，而人本来并不知道。他的指点足以让顽石点头。然而至于雷击杀人，从王公到士人百姓，在史册中已经明显记载了。其他像章惇变成妓女，秦桧变成猪之类，在小说中记载的不止一处。其中有我亲眼所见，而道理无法解释的。

嘉庆年间，我在郡城听说飞英塔中被雷击死了一条百足虫。它的长度直径两尺多，宽度超过两寸。全身完整，只有头顶有一个孔，只有针尖那么大，黑水不停地涌出。

几年后，我到陈庄表兄蒋时芳家，看见穿堂内墙壁上有一道凿痕，从椽子末端一直延伸到地面，宽度像手指，深入半寸。进到庭院中，看见屋檐前银杏树东南方向有一根腐朽的树枝，叶子都焦黑了。一道凿痕从树梢到树根，深度和宽度都和墙壁上的一样。我的堂姐说：去年夏天，这棵树被雷火烧了，那凿痕也都是雷击造成的。当时霹雳大作，满屋昏暗如夜。只见火光绕屋，鼻中闻到硫磺味，遍地炽热如火。当时孩子们都穿着草鞋，雨过后看他们，脚底都起了紫泡。有人说雷神追击妖物，所以两处都有凿痕。树上的小枝，至今没有叶子。

又芙江曾经说：道光七年秋天，他家楼中的一根柱子，曾被雷击。柱子中间都是空的，而木屑插在柱子上几乎遍布，都长一寸多，尖细像针。周围像钉钉子一样。尤其奇怪。

按：《花间笑语》记载：清朝初年南城遭受战火之后，郡学前面最为荒凉，大成殿春秋两祭，绝对不开门。丙戌年夏天，雷电绕殿三天不下。众学役觉得奇怪，开门四处查看，看见至圣牌板上有东西，丛丛排列，而精光外射。仔细看，原来是一条大蜈蚣环抱着四周，那白色丛丛的东西，是它的脚。学役中有聪明的人，知道雷在天空盘旋旋转，一定是因为这条恶物。但如果向下击打，牌板必定破碎。怪物有灵性，知道雷神一定敬畏文宣王，不敢伤残他的牌板，所以借此来躲避雷击。于是用火钩远远钩倒牌板，蜈蚣蜿蜒想要逃跑，而天雷向下击打，蜈蚣于是糜烂了。众人大快人心，环顾四周，看见它的腹部有“逆阉魏忠贤”五个字。飞英塔的蜈蚣，也是这一类吗？

蟋蟀

蟋蟀的游戏，始于天宝年间的宫女。现在这种游戏只有浙江有。然而被冻就会死，反而不如苍蝇蚊子能耐寒。偶尔有能养到第二年的，大概这种虫的性情一定强壮，而又必须小心看护。

译我曾经养过一只蟋蟀，到了第二年的元宵节，那天天气极冷，我偶然外出，回来查看时热水已经凉了，蟋蟀也僵死了。又曾在我父亲在世时，养过一只蟋蟀，到了第二年的清明节过后才死去。这两只蟋蟀都勇猛健壮，未曾遇到它们的对手。近来阅读金鳌的《退食笔记》，说宫中在秋季收养蟋蟀，到了正月元宵灯夜，就把它们放在鳌山花灯里。演奏音乐结束后，忽然听到蟋蟀的鸣叫声从鳌山花灯中传出。那么本朝宫中也有这种蟋蟀了。

译活佛

唐太宗曾派遣僧人玄奘前往西藏求取佛经，因为佛陀原本出自西域。康熙二十七年，因为俄罗斯请求讲和，皇上特别命令张鹏翮、陈安世前往。到了俄罗斯境内，遇到几位番僧，面貌像罗汉，但身体骨骼都很柔软，能把脚放到头上，把头穿过腋下。其中一位僧人会说汉语，说：“听说大西天的人在中国寻找活佛，遍游五台、普陀、峨眉等名山，没见有佛。听说达赖喇嘛是活佛，去见了才知道不是。又听说外国有金丹喇嘛像佛，深入荒远之地去看，也不是。恰逢额德兵乱，行李被抢，只保住一条残命罢了。”张鹏翮对他说：“你舍弃生死，游遍中外，寻找活佛却找不到，到底相信天下真的有佛吗？”僧人笑着说：“今天才知道没有佛了。”那么如果这位番僧与玄奘相遇，两人应该会各自一笑而返，不至于耗费这番跋涉了。

通字

马要沈午桥，寄居在郡中金氏家。他的徒弟某还年幼，读《左传》读到“共仲通于哀姜”，问午桥“通”字怎么解释。午桥用私通的义理开导他，最终徒弟还是不明白。于是又开导他说：“比如男女两人同床而卧，这就叫通。”徒弟这才点头喜笑。当时金家有一个女仆稍微有些姿色，与仆人朱某私通。正值夏天，每当主人午睡时，女仆就出来与朱某嬉戏。他们的卧榻正好在午桥卧室后面。午桥偶然出来，徒弟看见女仆上楼，很久不出来，就悄悄到帐后偷看，两人云雨正酣，没有察觉。徒弟急忙下楼，到中堂，拍手大声喊道：“咦！小莫和朱某通了。”听到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从前有个塾师讲书讲到“淫”字时说：“淫，是女人的一种大病。”一个蒙童偷听并记在心里。后来因为母亲生病，几天没来上学。老师问原因，他就回答说母亲正在“淫”。老师大惊，仔细询问情况，才知道母亲正在生病。大怒说：“那么为什么叫淫？”正要打他，童哭着回答以前日所听到的话，老师大笑而停止。午桥的徒弟，善于领悟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从前客居合溪，赵氏有个族子某，性情一向愚钝。与岕中许幻峰交往亲密，幻峰却冷淡。后来他的邻居某到合溪，赵在路上遇到他，询问幻峰的近况，极其殷勤。邻居惊讶地说：“曾听幻峰对人说：‘我与赵氏之子是泛交。’现在看您如此眷顾，这话不应该出自幻峰口中。”大概是因为这人一向与幻峰有嫌隙的缘故。但赵从未听说过所谓“泛交”，于是误把“泛”听成了“饭”。回去问别人说：“什么叫饭交？”那人没审察他听错了，随便回答说：“意思不过是肉朋酒友之类罢了。”赵大怒说：“赵某难道是为了求食才与你交往吗！”径直登门叫骂。幻峰出来询问情况，赵直接上前挥拳殴打，直到打落牙齿打破额头，并告到公堂。

海鳅

乾隆年间，乍浦海潮不退，海水漫过堤塘，淹没房屋人畜无数。汤山天妃庙前的石狮，一直滚到都统衙门才停下。后来潮水退去，有一条海鳅搁浅在堤塘凹陷处不走。长几十丈。人们争着割取它的肉，熬油代替灯烛。不久割肉的人越来越多，海鳅受不了疼痛，一跃翻身，压死几百人。

大人

从前有一艘海船，将要去柔佛国经商，被飓风漂到一座岛上。那地方四面重峦叠嶂，周围杳无人迹。同船的十多人，闷坐无聊，一起登岸，攀着藤蔓腰系绳索而上。半天才到半山腰，有一块巨石像磨盘，俯瞰海岸。登上巨石，觉得天风浩荡，寒冷得不能停留，而且鸱鸟呼啸猿猴啼叫，震撼心魄，急忙寻找回去的路。没走几步，瞥见深林中有一个大人，长十几丈，披头散发慢慢走来。看见这些人，大喜，一跃就到了。鸟语啁啾，抚摸并遍嗅众人。随即向岩壁折下一根藤条，将几个人逐一穿腮而过，像串鱼一样。穿完后，弯曲两头系在树上就走了。那些人在树顶望见大人已经走远，急忙抽出佩刀砍断藤条，扳着树枝下来，狂奔到海边，风势已经转变。登船刚扬起帆，大人追到。当时船已离岸，大人用手拉船。一人挥刀砍断他的手，大人缩回去，掉下两根手指在船舱，都只有一节。称重量，重八斤，长二尺多。

陆次云《八纮译史》说：成化年间苏卫军士赴崇明，所遇到的长人与此相同。而他所断的手指，长径一尺四寸，只是一指中的一节。现在还藏在嘉定库中。

陈曾起《边州闻见录》：康熙二十六年，有从滇南航海的人，远远望见浮屠耸立在云表，随即靠近，是人。伸懒腰起身，抓七个人吃了，还坐在浮屠上。众人悄悄奔走上船。那人举足就到，拖拽船。众人用斧头砍，断指，长二尺多。回来献给制府范公。有人说：这是独人国。大概就是海商所遇到的吧？

至于《神异经》所载，西北海人长三千里。《凉州异物志》又说，有大人在零丁，长万余里。与《楚词》所说“长人千仞”，都太长了。

海外西南夷有万丹国，在噶喇叭之南，南临大海。海中一山，高耸

译山势高峻险要，时常有火焰出现，随风飘忽不定，到了夏天尤其旺盛。当地人称之为“火焰山”，大概是因为它位于大海的最南端。西洋的番人说：他们的国家常有船只来到这座山下。船上的人上山探望，远远看见山中的土著人在洞穴里吃生鱼。发觉有人窥视，便喧哗着追赶。众人奔逃，落在后面的往往被他们抓住，争着生吃。等到回到船上，只剩下十六个人，急忙扬起船帆逃跑。从此没有人再敢前往。

译我父亲又说，他十五岁时，曾患伤寒，一个多月后才能起床，但还是不敢走出房间。一天上午，他偶然感到疲倦，斜靠在床上。看见一位老妇人，年纪大约七十多岁，脸盘宽大且黑，身体也很肥胖，穿着褐色单衣，豆绿色的头巾和裙子，手拿一把油纸扇走到门前。父亲喝问：“你是干什么的？”老妇人说：“要找你老太太。”父亲说：“老太太不在这儿。”老妇人应声道：“哦。”随即退出。当时有几个裁缝在房外做衣服，而楼下则是厨房所在。父亲怀疑家中向来没有这个人来往，勉强起身，出去问裁缝是否也曾见过此人，都说没见。随后下楼，只见曾祖母和祖母正在灶下烧午炊，问她们，也没看见那个人。大家一同感叹诧异。不久，曾祖母发病，十多天后去世。这才明白，那说要找老太太的话，肯定是鬼物无疑了。

捕鬼

红墩的沈雪樵，曾在暑天夜里移宿到厅堂中。当时因为炎热，窗户没有关。一天夜里睡醒，月影微微倾斜，明亮得像白天一样。看见一个人戴着一顶凉帽，穿着青布衫，脚系麻鞋，面容白皙而瘦削，独自坐在西北角。雪樵怀疑他是贼，跳起来去抓他，那人已经走到屋檐前。追将赶上，那人跳上案台。急忙用双手抓住他的脚，却空无一物，而那人已经不见了。这才知道他是鬼。

雪樵的侄子玉卿说：从前曾在楼上读书。板壁后面，蚕月时常常在里面储存桑叶。一天晚上点灯后，听见壁后有沙沙的声音，好像有人取桑叶放进筐里。接着听见细碎的抽屉声，慢慢传到门口。一位年轻妇人，年纪大约二十多岁，穿着水墨色的单丝绢衣服，黑色绫缎的半臂衫，浅红色的裙子，明亮的眼睛，高高的发髻。她探身仔细看了看，很久才离开。玉卿感到惊讶，急忙走到门外。寻找不到，于是下楼问母亲：“刚才有去楼上取桑叶的人吗？”母亲说：“没有。”玉卿把所听所见的告诉母亲。祖母在旁边感叹说：“这是你前母陆氏啊。她生前常到这里取桑叶，她的鬼魂想必还留恋这里，而且想见见你。但她为人温婉贤淑，今后如果再来到，孩子不要害怕。”然而玉卿竟然能见到他的鬼母，是多么幸运啊！

玉卿又说：他的祖父翰王，生前每晚关锁门户，一定亲自提着灯，到处巡视一遍。他死后，每晚黄昏后，一定有一盏灯荧荧发光，从后门巷中出来，直到第一重门才停止，只是看不见人罢了。像这样将近三年，才不再出现。

郭某

后珠村的郭某，曾经从新塍卖布回来。中途遇到一个穿黑衣的人，像是富豪家的奴仆。邀请他到一个地方，高大的门楼巍峨辉煌，仿佛官邸。进门，一个守门人引他进去，看见主人衣冠整齐地坐在堂上，相貌威严。左右排列着几十个侍从，有的戴冠束带神情严肃，有的穿短衣草鞋。主人呼唤询问他的籍贯姓名，郭某叩首说自己无罪，请求放他回去。主人说：“不要多言，这是定数。”于是命令左右摆设酒席，让郭某和几十个人混杂而坐。一会儿音乐响起，水陆菜肴全部摆上。酒过几巡，郭某起身告辞，不许。郭某哀求不止，主人不高兴地说：“既然这样，必须记住明年六月某日，应当在亭子桥西畔等候，不要失约。”郭某答应后出来。到了门外，初月已经西斜，回头并没有房屋，只看见一座古墓罢了。他踉跄奔跑回家，说了这件事，全家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

不久，到了次年六月。插秧播种完毕后，他和村里几个人去东岳庙看戏，傍晚才回来。走过亭子桥西，不到一里路，同伴回头忽然看不见郭某了。大家觉得奇怪，一起寻找，到桥西，看见郭某端正地坐在水边，怀疑他要洗澡。叫他不应，靠近一看，已经死了。屈指计算日期，正好符合六月某日的约定。

张痴

乙未年仲春十日的傍晚，我准备闭门谢客，看见西邻张痴，提着篮子拿着伞，冒着雨到集市买东西。第二天早晨起来，听说他已经死在金鼓桥的小港里。饭后，偶然到二姐家谈及此事。姐姐说昨夜二更后，风雨刚起，园外有几个人，叫骂的声音很激烈，好像互相格斗的人，很久才安静。接着听见隔岸有人声，于是起来，从窗缝窥视，看见前邻几个人，提着灯拿着竿子站在岸上，指着水中说：“好像有两个人相抱，幸好还没有沉下去。”于是大家一起捞起，已经死了。大概张某本来到街上买东西，不知什么原因到了这里。张某本来患有癫痫，半年前，曾打破他次子的棺材，取出尸体，说：“这是金菩萨。”从此他脸上青黑如靛青。我说他大概是不食新谷了，然而没想到他竟死在水里，而且那时他的病并没有发作。

在此之前，张某有个儿媳奚氏，因为张某责备她偷吃食物，含愤自沉于门外溪中而死。到这时，和他同住有个张阿五还年幼，因为拾柴到溪西，路过奚氏停柩的地方。回家后寒热交作，口中喃喃地说：“婶母（即张五的母亲）不要以为儿子前几天来索要公公的性命。凡是溺鬼必须三年才上岸，又三年才能找替身。儿子那时本来还没到期限，公公的死是那里本来有一个鬼交代罢了。”于是问他在阴间快乐吗，回答说：“儿子这时却没有管束，只是苦于饥寒罢了。母亲只需要用几百张纸钱、一顿羹饭……”

译一碗送给孩子就足够了。”按照他的话去做，病果然痊愈了。或许，张痴对待儿子儿媳，已经刻薄到了极点，所以不等儿媳作祟为害，就特意让别的鬼迅速害死她，以此来显示惩罚呢？

译相传凡是溺水的人，如果看到他的口鼻里有泥，一定是溺鬼在索命，无法救活。今年五月，我正待在家中，看见东村姚家的小儿溺水。等到把他捞起来，口鼻已被泥堵塞。施救后，终究没有苏醒。

绮琴，是丽水沈家的女儿，起初字湘碧。她幼年丧父，天性极其聪慧，容貌艳丽，美好得像美玉一样。她擅长填词，精通音律。母亲把她视如珍宝，挑选女婿非常困难，因此她十七岁了还未许配人家。有一位邻居的老妇人宋媪来到她家，见到女孩便赞叹说：“姑娘如此苗条，如果老身是个男人，难道会不甘为情而死吗？”母亲笑着让她物色好的配偶。宋媪拍手说：“名将在禁中，何必远求呢？”母亲说：“您说的是韩生吗？我也久闻他的才华，无奈他才华虽高却贫穷，怎么办？”宋媪说：“哪有陈年的子弟会长久贫贱的呢？”当时韩生泰瞻，是县里的名士，在沈家做西席，恰好丧妻超过一年了。母亲于是和儿子商量。儿子说：“得到像韩生这样的女婿，何止是参军那样好？但他家里需要亲自操劳，恐怕妹妹吃不惯贫穷。”母亲也犹豫不决。女孩恰好来到，听到了剩余的话。从此她早起晚睡，凡是烹饪缝补的事情，总是亲手操劳不知疲倦。哥哥嫂子稍微窥探出她的意思，告诉了母亲，母亲这才下定决心。召来宋媪，让她向韩生示意。韩生本来是个重情的人，乍一听不胜感激，但又担心事情会有反复。

先前，女孩把佩戴的汉玉拱璧，托付宋媪找工匠在上面雕刻双凤。等到听到这话，就回家取来佩玉，假传母亲命令赠送给韩生，说：“这东西是用来表示心意的。”于是进去回复母亲。随即来到女孩住处，告诉她赠送的事。女孩又惊又责备地说：“事情如果不成功，怎么办？”立刻命令婢女绣春去索取回玉璧。绣春，是女孩一向喜爱的，就下跪说：“这件事奴婢为姑娘筹划很久了。像韩生那样的人，难道是违背约定的人吗？现在如果去索取，不是会寒了韩生的心而伤了老母亲的心吗？”女孩流下眼泪，隐忍着停止了。但从此韩生有所需要，必定通过婢女来传递。

女孩善于吹箫，曾经在灯下填写《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到最后一句，搁笔两次。于是把草稿封好交给婢女说：“这首曲子还有一个字不稳妥，你替我去问韩郎，让他补足完成。”同时命令带着手炉给韩生。婢女来到书房传达女孩的命令，把词交给韩生。韩生展开阅读，赞叹不已，为他提笔修改定下那个字。接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婢女，婢女嗔怒地说：“您不认识我吗！”韩生说：“你肌肤映雪，云鬓如鸦，今夜看你，觉得比白天更美。日后如果天从人愿，你能否抱着被子跟随我？”婢女脸颊泛红，低头摆弄衣带，说不出一个字。韩生不觉心神荡漾，突然起身把婢女揽在膝上。婢女本来一向以妾室自命，但不料韩生如此轻薄，撑拒说：“如果一定要这样，只有死而已！”韩生不忍心逼迫，就松开了手。婢女脱身离去，此后不再来了。

韩生当时已经委婉地告知父母，将要缔结婚约了。恰逢离城二十里处，有富户顾家的女儿，也很婉约妩媚。韩生的父亲又被媒人迷惑，贪图她的嫁妆，决意去提亲。韩生不愿意，他父亲用大义责备他，韩生才不敢再说话。迎娶的日子定了，女孩才听说，斥责铅华不再使用，拒绝米食不再吃，整天蜷缩躺着。母亲来安慰她说：“孩子怎么灰心到这种地步？韩生虽然违背盟约，此外难道没有好的配偶吗？”女孩哭着说：“母亲的教导岂敢不听从，只是玉佩已经落入他人手中，无法返回了。”母亲这才知道前事。知道不能立刻转变，暂且嘱咐婢女好好看护不要懈怠。于是离去。几天后，女孩忽然勉强起来梳妆，叫婢女带着茶来。等到婢女带着茶来到，不见女孩。一个小婢女说：“刚才看见琴姑进入后园去了。”婢女跟随进入，女孩已经在池中了。婢女也跳入水中，一个小婢女在旁边大声哭号，家人奔走救援不及。她的母亲早晚哭泣，不久也去世了。

当时韩生刚新婚，与顾氏夫妻很和谐，但常常独自坐着叹息，拿出玉佩玩赏流泪。一天，顾氏看见，询问得知缘故，从他手中夺过玉佩，将要藏起来，玉佩掉在地上断成两截。韩生愤怒，愤然出门，突然遇到宋媪，宋媪斜视韩生说：“听说新人很如意，也想知道故人的消息吗？”韩生急切询问情况，宋媪详细叙述了近事。话没说完，韩生大哭说：“我辜负了琴姑，但我又有什么心再活在人世呢！”于是离去。拜访他在青田的朋友，打算跟随他学剑。

走到括苍山中，远远看见两个女子姿态柔美在前面，惊讶她们独行没有伴侣，骑着劣马追上。其中一人正是湘碧，另一人就是绣春。惊问：“你们二人怎么在这里？”女孩抬头看见韩生，似乎有怨恨的神色。绣春星眸微转，尤其觉得愤恨的样子可爱，小声说：“琴姑走吧！”一起进入林中，始终不再回头。韩生跟随她们，走了几里，树林尽头，峭壁插入天空，昏暗没有路。两个女子并肩向上走，到山腰，石壁突然打开，女孩进入，绣春也进入。韩生抓着藤蔓随后到达，望着石壁呼号，并没有缝隙。微月渐渐升起，虎啸狼嚎，俯视断涧千尺，清澈如镜，仿佛两个女子在那里。韩生也就不害怕了。转身进入，就已经在平地上了。徘徊到天亮，不再进城，一心渡江，将要到灵隐寺出家。

到冷泉亭，遇到一个疯僧，迎上前笑着说：“你也想证得菩提吗？但这里没有色界的仙人，况且你鸳鸯簿上一

译你执迷于公案，尚未勘破，怎能妄想升天？”书生膜拜说：“只求忏悔冤孽罢了。”僧人笑着说：“这就足以证明你的情根未断。”书生再次拜谢说：“还求解脱。”僧人教他仍然去跟随那人，书生面露难色。僧人生气，弯腰捡起一块砖扔过去说：“走，走！拿着这个去敲，门自然会开。”书生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僧人，便接过砖头回去了。

译渡过江面再次来到那个地方，沿着石壁攀爬上去，才敲了几下，就听见石壁里有人叹息说：“负心郎，你既然有今天，何必当初！”那声音极像绣春。书生正侧耳倾听，忽然石门豁然打开，他欣喜至极，跳了进去。里面琪花瑶草，雾幔云窗，如同进入了广寒仙窟。走了几道弯，看见女子盛装倚在石栏上，正拿着一枝红梅插在发髻上，瞥见书生想要躲避。书生上前拉住她的衣襟，先谢自己违背约定的罪过，接着诉说寻找她的艰辛。于是拿出佩刀准备自杀，女子急忙夺下刀，说：“我自从死后，冥府因为我愤恨而死，让我得以还魂。我和绣春，都已经无意于人世。我也知道违背约定的罪过，不全在于你，但不能让人心中耿耿于怀啊！现在让你抛弃骨肉亲人，跋涉艰险，我心里怎么安宁？然而自从遭受小劫，回忆尘世缘分，已经冷如冰雪，现在应当与你做世外之交，了结今生的缘分。如果谈儿女情长，那就请你回去寻找旧日的情人吧。”书生于是请求做亲密的朋友。时间久了渐渐亲昵，闺房之事，几乎比画眉还要亲密。女子不堪其扰，请求用绣春来代替自己。从此煮石头为粮，采花酿酒。一年多后，绣春竟然生了一个儿子。

不久，秋风骤起，庭院中落叶飘零，书生不禁生出思乡之感。女子劝他回家省亲，书生不忍心告别。女子拿出一件羽衣给他，说：“这是夜飞游女赠送的，如果你还记得我，穿上它，半天就可以飞回家。”书生穿上，自己看竟然变成了鸟。试着振动羽毛，轻盈地飞起。顷刻间到家，抬头看却不是旧貌。问他的妻子，也已经去世，只有父亲在垂危中，书生进去探望，已经不能说话，见到他悲痛而死。书生哀痛过度，穿上丧服。安葬后，穿上羽衣飞去，不再回来。

昭庆僧

丁卯年乡试，乌程董生某，因为补录而租住在涌金门内。房屋低矮狭小，主人把妻子儿女迁出去，让他住下。当时暑热刚退，残月刚升，窗外一带短墙可以翻越。书生独自睡觉没有伴侣，辗转不能入睡。半夜时分，听见庭院里有人翻墙进来。随即看见纸窗上有一个人的影子，头发稀疏，是个和尚。书生心里知道他不是窃贼，假装睡觉来观察。和尚在窗上稍微摸索，窗扇自动打开。探身进来，把手中的巾扇放在桌子上，脱下短衣，走到床前低声呼唤说：“好姐姐，小僧来了！”书生忍不住失声笑着说：“和尚弄错了，小生租住在这里，不再是你的姐姐了。”和尚大惊，赤身从窗户中窜出去。书生起来，拿起桌上的扇子看，上面有《小仓山房寄梁山舟侍讲》一首诗，落款称“某大和尚慧鉴”，原来是山舟先生所写。心里暗自高兴。

第二天早起，换好衣服，袖着扇子走出钱塘门。在湖上来回，询问那个人，知道某和尚是昭庆寺的主持僧。递上名帖拜见，略叙几句，拿出袖中的扇子给他，说：“我向来钦佩您的戒行很久了，自恨尘世污浊，无缘侍奉讲官。今天有幸亲近莲座，敢献上这个来表示皈依。”和尚接过看，知道是昨天遗失的东西，沉默了很久，合掌称谢，并问：“您住在哪里？”书生一一回答完毕，告辞回到住处。刚坐下休息，和尚忽然穿着袈裟红鞋，摇着扇子进来，一见就伏地叩首。书生扶他起来，和尚看左右无人，从袖中拿出包裹给书生说：“先生大恩，无以为报。这点小意思，聊备偿还之需，不要以微薄为笑啊。”书生辞谢，和尚放在桌上离开。打开信封称量，得到白银百两。非常高兴，锁在箱子里。忽然顿悟说：“我不可以再留在这里了。”于是叫来主人，付了房租，托故辞去。

主人去叫他的妻子儿女回来，等到晚上一起睡觉。刚睡熟，和尚果然又来了。打开窗户进来，径直到达书生睡觉的地方，找到他的头，举刀用力砍。他的丈夫惊醒，急忙抓住他的手臂，大声呼救。和尚大惊，但知道是他的丈夫的声音。小声说：“别出声，是小僧。”但房间里已经全部起来围观，看见和尚手里拿着锋利的刀，晶莹如雪，而血染透了枕席，他的妻子身首分离了。和尚也惨然哭泣。原来他的妻子本是和尚娶的，和尚开始赴约遇到书生，虽然用金钱引诱，但不能保证他不泄露给别人。所以再次来，出其不意杀了她，不知道他们已经搬走了。

于是捆绑和尚送到县里。县令来验尸完毕，叫和尚审讯得到实情，命令差役到乌程学访寻董生的所在。学官遍查名册，没有他的名字，回报县令。县令急忙提和尚出来说：“杀人者死，何用董生！只怕斩了你，尘根未断，不如改用火葬的方法，送你升天，或许骨化烟消，他日可免再堕孽障。”于是命令抬到教场，堆积柴草焚烧他，把他的骨灰扬在江中。

这件事董生曾经自己告诉别人，他递名帖时，已经先改了名字，所以无从寻访。听说当时和尚鬓发已经斑白了。

双做亲

我们县西北周家浒，有个周鸣山。生了一个儿子，十八岁，开始与村中杨氏女订婚，十七岁了。虽然荆钗布裙不修饰，但极其风骚。他家本来与周家对门而居，咫尺蓬山，目传心许，竟然暗中通奸。后来女子觉得腹中震动，枕边说起，怕被父母知道，睡觉不能欢愉。天没亮，周家儿子就起来离开。而他的父亲

译清晨起床，不见儿子，四处寻找，好几天都没找到，已经绝望了。就连女方父母，也完全猜不出其中的缘由，只是相对感叹惊诧罢了。

译过了很久，看见那女子肚子大得像壶，父亲追问她，女子起初不肯说。父亲怀疑她有了私情，打算把她处死。女子这才说出实情，并讲述了夜里私下说话的人。她的父亲于是去问周翁，周翁惊讶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是我的儿子因为害怕获罪而逃走了。”周翁的妻子在旁边笑着对周翁说：“我们夫妻年纪已经快老了，如今儿子走了不回来，幸好新媳妇已经怀孕，如果能生个男孩，那就是我们没有儿子却有孙子了。现在新媳妇快要生产了，不如邀请他来家里一起看看，以免发生其他意外。”丈夫觉得这个计策很好，于是挑选日子接他回家。不久后孩子就出生了，是个男孩。夫妻二人都很高兴。新媳妇也很高兴，但每当想起丈夫不见踪影，就抱着孩子哭泣。

后来，儿子已经十九岁了，给他娶了媳妇。拜堂刚结束，忽然有一个满脸卷曲胡须的人，挑着担子敲门进来，在座的人都不认识他，连他父亲也不认识。那人详细讲述了自己的来历。恰好他的媳妇在门后，已经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出来，指着儿子骂道：“没良心的家伙，丢下这块肉，却安然远走，我为你差点死了好几次。今天还有脸面回来相见吗？”老翁笑着说：“傻儿子既然不辞而别，二十年毫无音讯，打算把我们两位老人置于何地呢？”他儿子流着泪认罪。他说当初因为害怕获罪而出逃，到松江卖麦芽糖为生，到现在稍微有些积蓄。但因为思念亲人，所以不怕罪责回来。

老翁说：“我们两人幸好还安好，只是你已经有儿子和媳妇了。你的妻子还头发蓬乱像处女的样子，试试看看是什么模样？”在座的客人听了也都哄堂大笑。于是大家怂恿，就在当天让两人成婚。女子非常羞愧，不敢抬头，于是进去了。周翁也进去，对妻子说了这事，妻子也笑得停不下来。于是大家一起催促女子梳妆，女子不肯。大家帮她梳头抹粉，穿上新娘穿的绣袍红裙，搀扶着走出厅堂，喝令吹打乐器。于是音乐再次奏响，女子与丈夫交拜，然后拜见父母，接着让儿媳参拜。拜完后，送入房中喝交杯酒。这时女子的父亲已经去世，周翁夫妇都超过七十岁了。

周烂面

县城西市港村，有个叫周烂面的人。曾经因为偷东西在脸上刺字，于是用药敷在上面，使那里溃烂，人们叫他烂面孔。自从他回家后，横行霸道更加厉害，敲诈钱财物品，逼迫奸淫妇女，在一方肆虐。人们害怕他诬陷害人，不敢与他较量。后来他在村里某富人家偷东西，赃物被那人认出。第二天他去市场买了一片猪肝，回来煮了给母亲吃，说：“今晚吃完饭，我应当去某家门前上吊，所以用这个供养你，让你做个饱鬼。”他母亲年过七十，双眼已经失明，平时在村里乞讨。这天晚上哭着去了，在某家门前上吊。第二天烂面找到那里，扬言要去县衙报案。那人用重金贿赂他，烂面满足了欲望后回家。

曾经读过《初月楼见闻杂记》，说：婺源董逢其，名世源。性格宽厚，对事物没有抵触。顺治四年，发生大饥荒。乡里的无赖，让他父亲先喝毒酒，造访董逢其家，希望他死，可以得到重金贿赂。等到进门，请他坐上座。忽然自责说：“我儿子误了我，我不忍心死在善人的家里。”快步走出，倒在路边死了。因此感叹天下的事，没有单独存在的，一定有对应的另一面。

烂面孔后来被村里人聚集柴火烧死。

又曾经有个村妇把狗卖给屠夫，狗逃进董逢其家。村妇追到，怎么叫也不出来，赔了钱打发她走。从此狗常不离董逢其身边。等到董逢其去世，狗卧在棺材旁不吃东西，几天后死了。

狗羹饭

乾隆甲午年，山东王伦叛乱，马要沈笠亭先生在寿张殉难。当时衙门里有一只黑狗，日夜伏在灵柩前，哀号不吃东西。等到入殓时，狗狂跳几次，用头撞棺材而死。家人认为它很义气，把它运回家，埋葬在先人墓旁。约定每年扫墓，一定设置狗羹饭祭祀它，至今还没有废止。

按：笠亭先生，名齐义，担任山东寿张县令。有一个女儿，两岁时，母亲陆孺人去世。先生用枣栗哺育她，调节冷暖，心力耗尽。继母张孺人，抚养教育她，女儿也能听从教导。稍大一些，侍奉父母早晚问安，像成年人一样。与姐姐和兄弟们友爱。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诵读《孝经》、《小学》。每当遇到古人捐躯赴死的事，就感慨激发，叹息充满衣襟，她的孝义大概是天性。

丁亥年，女儿十一岁。笠亭先生到山东做官，女儿望着云彩流泪，常常以不能侍奉在亲人身边为恨。辛卯年夏天，先生病愈，去京城候补。女儿临别拉着衣服，泪水不断流下，大声说：“我父亲为国家做官，愿我父亲做忠臣就足够了。”先生惊讶她说话太突然，两个哥哥也认为她的话很不合常理，心里不安，而起初不知道她话语的悲痛。

甲午年秋天，逆匪王伦起事。女儿的堂叔某人从寿张县逃脱回来，详细叙述遭遇变故的事。女儿惊闻骇愕，爬着摔下楼，在昏沉深痛中，详细询问笠亭先生殉身的始末，以及身后的情形。当时，两个哥哥正奔波在山东，于是怂恿女儿设灵堂穿丧服。一杯酒跪着祭奠，发出长长的哭号说：“我父亲已经做了忠臣，还有什么遗憾！我侍奉母亲没有终了，侍奉父亲才刚开始。”当时家人都昏迷，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很久，女儿起身进入内室，人

译人们奇怪她许久不出来，去看她，她已经上吊死了。当时是十月二十四日夜晚二十刻的时候。她身上重重地穿着麻葛衣服，血泪纵横流淌，见到的人都为她流下眼泪。有人说：“义女刚听说动乱的消息，魂魄纷乱不定，常常绕着柱子行走。”有人拍着胸口悲痛地说：“果然死了！”

译一天夜里，梦见笠亭先生穿着朝服站在庭院中，脸上沾满鲜血，无法辨认，说道：“我幸有办法报效国家。”唉！孝义之诚，能通达鬼神，果真如此吗！

义女在文学方面，不学习就能写成诗歌、古乐府，小楷书法也精整可喜。这些不足以作为义女的重要事迹，这里只论述她为义而死的情况。

按：义女名叫玉麟，死时十八岁。乾隆四十年七月某日，浙江巡抚三保上奏，朝廷议定准许表彰，有旨意说：“孝女应当称为义女。”臣子为君主而死，女儿为父亲而死，忠义的气节，汇聚在一门之中。详细记录这件事，以显示感化豚鱼，其由来大概是有根本的。

邵士梅

松陵知县邵君，名士梅，字峰晖。生来就能回忆前世的事情，只是忘记了未婚以前的事。十八岁娶了吕氏为妻，吕氏温婉贤淑聪明，但常常说：“我的寿命不长，不能终身侍奉夫君。”家人对此感到奇怪。丙戌年吕氏二十岁，忽然自己说今年应当死去，常常呜咽流泪，絮絮叨叨恍惚不清。一天夜里，对邵士梅说：“你不要悲伤，我早晚就要死了，但缘分还没有断绝。再过一世会几岁夭折，再过一世再作你的妻子，与你生儿子。你将来考中进士，初次任职，离家近，应该有验证奇异之事。第二次任职，应当赶快回家。回家到僻静处修道几个月，那时再遇到你了。即使寻找我的人，家靠近河边，两条河汇成一条河，左边越过土坡第三家，我住在那里，门前有井。我的姓氏则是姓氏谱中的第三个字。我年龄将近十八岁，而这年闰二月，就娶我，还来得及让堂上的公公见到我。”第二天早晨，忽然沐浴，关上门死去。邵士梅惊悼，过了一年才再娶。辛卯年在乡试中举，己亥年考中进士。参加选拔，改任登州教授，不久升任栖霞教谕。进入县城，恍惚好像以前曾经经历过，心里觉得奇怪。诸生李完真来拜见，邵士梅认识他说：“我查阅博士弟子名册，看到李可培的名字，恍惚好像曾经见过他的面貌。等到进来拜见，看他非常像，所以认识你。”诸生传以为奇异。

有人说方山水泉的胜景，邵士梅带着器具前往。出城门一里左右，有学吏快步迎接，就问：“你家在城外吗？”回答说：“家在三里店。”邵士梅恍然凝视良久，顿悟说：“我前世本来住在三里店。”当时诸生、随从和路旁观者，都惊愕说不出话。走到店里，看它的门巷都不是这样。说：“应当是前面俯视县城而望山岭的地方，才能找到。”学吏说那里旧有三里店。邵士梅又步行寻找，渐渐靠近，说：“是这里了。”问学吏：“有古庙吗？”回答说：“没有。”几步上坡，忽然看见破败的庙，大概记得以前魂魄经过这庙门外，回头悲伤思念家。中间一个白胡须的神像还在。到了店里，房屋宛然，是高长者的家。邵士梅回忆死时有三个儿子，一个孙女嫁给宋氏，三个儿子都夭折，只有两个孙子在。周览邻里，记得旧时游玩休息设宴，买卖租赁居住等事非常详细。乡里父老说：“高长者本来尚义守信，性格刚直。族党有不平的事，就据理平定才罢休。”邵士梅询问父老：“某树下有胡须和下巴的翁，以前卖布索值让他喝，不及时给钱，而仔细看他的容貌很审察，也认识他吗？”回答说：“确实。”“城下大石在哪里？”回答说：“移到城隍庙了。”“庙的红色墙壁为什么新？”回答说：“毁于火，拆除而新建的。”“距离二十里山脊，有弹子岘，非常险峻，背着柴行走，战战兢兢，有这回事吗？”回答说：“确实。”话多，不详细叙述。邵士梅留了几天，料理他的家，为孙子议婚才离开。远近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叹奇异的。

戊申年，升任吴江两县知县，——两县兼震泽而言。赋税繁重催科，必定从事拷打，不是他的爱好，不到两个月称病离职。己酉年冬天，因事到清源。经过馆陶，到一座寺庙，非常宽敞，墙壁上存放佛经。于是借住翻阅，洒然明了透彻，好像以前诵读过的。客人有人说：“今年季冬的闰月，移到明年仲春了。”邵士梅惊动说：“以前说闰二月，难道没有期限吗？”从此心里触动，不能释怀。

一天，骑马经过卫河岸边，只有一个随从。天黑了，经过土坡，到一家，看见井栏，忽然想起以前的约定。问第三家：“有女儿吗？”回答说：“没有。”乡里人都跑来询问，告诉原因，惊愕且笑，邵士梅怅然。一个老人指着说：“距离几里有村，好像这里的墟巷。”邵士梅前往寻找，到了门口，看没有井。询问姓氏，说：“萧。”问女儿年龄，说：“十八。”告诉父母，愤怒说：“这是鬼话，为什么扰乱你？”邵士梅想“两河汇一河”，只有这里是汶、卫合流处。骑马在清源、陶邑间上下，几个月没有看见。诵读唐人“碧落黄泉”的诗句，常常叹息沾襟。

回到济上，不久又到清源，看见映水而居的人，门井宛然。然而他家姓孙，女儿年龄十七。邵士梅因为姓氏独合，写信给太公。太公赶牛到，催促成婚。而女儿父母拒绝很力，太公愤怒离开，邵士梅心意懈怠了。又经过馆陶，路上遇到以前的老人，老人作揖说：“找到了。”引导前往。沿流迤逦，门有砌井汲水的，第三家

译（他）姓董。邵先生整理好衣冠进入屋内，董老翁请他入座，说道：“过去媒人的提亲多次了，但女儿坚决不愿意，没想到大君子坚守旧约、始终不渝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非常高兴地定下了婚约。邵太公听说后，立即选定吉日，按照礼仪送聘礼求婚。当时是庚戌年的某月。邵先生还没有儿子，只想着家谱中的第三个字还没有对应上。后来查阅《万姓统谱》，该谱按韵部排列，第一是上平声的“东”韵，第二是下平声的“先”韵，而上声的“董”韵则是第三。

译外史氏说：上面这篇是我为外高祖前邱吴长庚太史所记录的。文中纯用散体叙述，简练核实，错落有致。文章的妙处在于能够细碎铺陈，这不是韩愈以下的人所能达到的。如果邵公能知晓前世的事情，固然奇异，但这样的事情世间也听说过。至于吕夫人又能知晓三世以后的事情，试问古来的传奇中，有这种创闻吗？题目既然奇异，文章怎能不奇异？于是我这个本来的恨人，心中惊惧不止。读了之后，才领悟古今所谓的慧业仙人，无非就是所谓的情种罢了。我想把这篇文章献给月下老人，乞求他广泛启发灵根，来弥补离恨的天缺，使天下有情人世世都成为眷属，月下老人会答应我吗？

德清蔡太史之定，自称前世是杭州绍桥的老妇人，年轻时守寡，喜好佛教，依靠女婿生活。临死时复苏，对女儿说：“我将转生到蔡家，因为佛图还没有焚毁，暂时回来，请代我烧掉，以尽我的心愿。”于是详细说了蔡家的里居和家世：“只是太贫穷，幸好是男身，你丈夫日后可以去探望我。”说完就去世了。安葬后，女婿前去探访，见到蔡太公，告知缘故，拿出孩子让他看。当时孩子才几个月大，看着孩子笑了，像旧相识一样。蔡太史长大后，没有忘记前世的因缘，常常告诉别人。所以至今不吃荤酒，严守佛戒。

沈博年

雍正初年，我们县有个叫沈博年的人，精通拳勇，善于跳跃。一天，市中印家桥北某家失火，火势蔓延到河南几乎半里，只有临河南向的一楼，没有被火烧到。窗户大开，里面一个女子年轻貌美，侧坐在床沿纱厨内，含笑好像在与人对语的样子。而从桥以北，火势杂乱，无路可通。救火的人从桥上呼喊她出来，女子端正不动。当时沈博年也在桥上，对岸火焰飞射，屋檐前已经着火，他就纵身冒着火焰跳入楼中。看见女子旁边有一个穿红袍的人，须发都是红色的，用两只手抓住女子的手腕，好像束缚的样子。沈博年拉她拉不起来，随即举起床前的一把椅子，向红须的人劈头打去，那人忽然不见了。于是挟着女子飞出。后来沈博年回家，全身紫肿，呼痛不止。第二天请医生来看，医生说：“火毒已经攻中心胞，无法救治了。”而沈博年呼号辗转，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死了。

陈三姑娘

前年冬初，梦庐先生的侄子某人，偶然因为事情去北麻。中途北风呼啸而来，寒气袭人。某人在船中，忽然发了狂病，口中喃喃不休。船夫急忙载他回家，家人围集守护，整夜不能安枕。而语音娇婉，那些淫词亵态，有令人不忍正视的。只有他的哥哥芝堂到来，他就鼾睡安静，芝堂离开就恢复原状。问他，就说：“这个威武的人，有丈夫气概，不如四郎温顺美丽可爱。”于是巫医都来了，最终也没有效果，全家束手无策。

几天后，村里有个老妇人听说，就来探视，某人笑着起来作揖，说：“妈妈，今天好风吹到这里了。”说话间，总是用手探入裤中，进行摩弄。老妇人见他那憨态可掬，就用好话劝他离开，回答说：“妾身与郎君有前世缘分，他的妻子也不是善妒的人，觉得这里快乐得忘了蜀国。”老妇人说：“那么我为你二人作媒，合卺之后就送你们二人同归，怎么样？”某人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妈妈就是赠送红粉给佳人，怎敢忘记大恩德！”老妇人就与他的母亲商量，用米粉塑成他的像，剪下指甲头发粘在上面，兼买花烛等物，供在中堂。叫来四个乐工，为他鼓吹成婚。这时某人在房中，忽然像梦醒一样，只是呻吟呼痛不已。老妇人就命人用煤烟涂黑他的脸，又剪下头发粘在他的下巴下，装作胡须的样子。刚做完，忽然看见某人双目竖起，失声惊诧说：“为何突然变成这样？”说完，再也不出声，病好像消失了。于是用芦苇缚成彩舆，把像放在里面，用船载着，鼓乐送到那个地方然后返回。某人调理半个月才起来。

外史氏说：湘妃泪竹，妒妇名津，这固然是至情所钟，也是幽恨所激。像陈三姑娘，相传她未嫁而有淫行，所以被父母沉入水中，而至今还能作祟。如果她还有鬼神，不应该纵容祸害人像这样。如果说没有鬼神，那么这个妖怪又从何处得来呢？某人说：女子十八九岁是美人，风华妖冶，大概像弱柳垂烟，碧桃含露。当她凌波微步，罗袜双钩，纤细得不盈指。这个时候，真是值得为之而死。而像某人那样，年近强壮，脸色如赭石，他的风貌起初并不是翩翩可爱的，为什么遭遇这么奇怪呢？然而这件事既然为我亲眼所见，而且遇到她作祟的，也不止某人一人，这大概是有来不及选择的吧？那么真是色中的饿鬼了！

大人

陆星槎先生在广东，一天赴院早参，太阳到了中午，中丞才出来。同僚进见的有五个人，礼节完毕，中丞坐在炕上箕踞。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刚到的捐班官员突然禀见问说：“请问大人贵县？”中丞说：“原籍大兴。”某官又问：“县属于哪个府？”中丞说：“顺天。”某官点头称是。过了一会儿又问：“大人贵姓？”中丞说：“满洲没有姓。”回答完后干笑

译于是问：“你家乡的风土人情怎么样？”某人回答说：“我们县出产的东西极少，只有山里的猴子最多。”中丞问：“猴子有多大？”回答说：“小的不过像小孩模样，大的却像大人一般。”这里所说的“大人”，是指普通人中体型高大的人，然而他不知道恰好触犯了中丞的忌讳。同僚们都暗中发笑。中丞脸色大变，起身说：“这样的人也想做百姓的父母官吗？”当天就让他称病回乡。

译唉，某官啊，你也想想那位权贵究竟有多大权势呢？怎么竟冒犯到如此地步！然而我观察当今那些因为一句话不顺耳就被罢免官职的人，是有的。大概他们所侍奉的权贵，不仅仅是像沐猴而冠那样徒有其表，更是像老虎戴着帽子那样凶狠可怕。可惜某官啊，不能凭借狐媚之态来假借他的威势，却妄想跻身于那些獐头鼠目之徒的行列中。

云雨

“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这两句话，宋玉的赋中没有记载，解释它的人也没有明确的文字，而后世把它当作男女交欢的代称，然而都是不求甚解。大概天降雨水，一定要等待阴阳调和，有云才有雨。这时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所以说：“天地交合缠绵，男女交合孕育。”《易传》用这两句话连缀成文，正是取象于天地的交合。有人问：“那么云雨之时，也有妻子在上，丈夫在下的情况，这该怎么解释呢？”我说：“这就是所谓的翻云覆雨了！”客人大笑。

春江公子

《随园诗话》记载：春江公子，相貌像美丽的女人，却与妻子不和。喜欢与年轻俊美的男子交往，有时同床共寝，分不清乌鸦的雌雄。曾经赋诗说：“人各有性情，树各有枝叶。与其做丑女无盐的丈夫，宁愿做美男子子都的妾。”他的父亲中丞公看到后大怒。公子又赋诗说：“周公制定的礼制，立意多么深妙。只有烈女的祠堂，却没有贞洁男童的庙宇。”中丞笑着说：“你这小子强词夺理到这种地步吗！”

乙丑年进入翰林院，曾经在天禄庙观看戏曲。有一位参领某，误以为他是伶人而调戏他。别人为他不平，公子说：“亲近我的人，是爱我。你没看过《晏子春秋》中诛杀圉人的事吗？可惜他不是我的伴侣，发怒就俗气了。”可以说很善于解嘲，然而这件事不知是什么趣味，这类人终究不知是什么心肠。于是戏作判词说：

自古以来男女同居一室，是人伦的大道；夫妇交合孕育，是家庭的正道。却把无用的石田当作可以开垦，舍弃正道不走，召来僚友娶作契弟，征召伶人来作弄儿。于是有巾帼须眉，甘愿像兔子一样伏地；不知顾盼肩背，愿意效仿龙阳君。开辟这蚕丛之地，自必有开山力士；凿通那鸟道，竟来询问渡河的渔翁。臀部忽然生出铲柄，定教他行走艰难；头上应该戴着木樨，想见不可接近。沟边的城阙（程绵庄注《郑风·子衿》一章，说是两男子相悦的诗），不妨布雨兴云；花底的轿子中，不惜诲淫引盗（“花底”用秦宫事：“舆中”用冯子都事，都是内外兼宠的人）。小则督学罢官，大则断袖倾国。好恶违背人情，阴阳颠倒位置，于是达到极点了。淫乱如同非法，何如用手出精；都是两个男子（陈武帝《赠陈子高》诗：“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谁说无毛之地可以进入？《聊斋》说：这应该断绝他钻刺的根，兼当堵塞他送迎的路。老吏断案，处决分明。私下认为既然喜好外人了，空房难以守住。也有鹊巢，应该让鸠居住。那狡黠的童子啊，或许奇痒难耐，可以带上蜂刺，以代替蝇钻。那么野鸳社里，大概龟鉴常明；黄鳝梦中，无需鸡奸访旧了。

雾淞

己亥年正月上旬，有人早起，看见遍野草木都洁白，如同飞扬的玉屑，如同垂下的缨络；附着在人辫发间，都结成珠串。当时正严寒，残雪还在，村农竟相传，称之为雱云。查：雱字见于《毛诗》“雨雪其雱”。字书音普郎切，也音铺郎切。雨雪的样子，怎么能说是天所降下的东西呢？

《南丰集》有“咏雾淞”诗（字作淞，只有《宋史纪事本末》作松），大概北方苦寒，夜间雾气升起，附着在树上结成珠串，所以称之为雾淞。是丰收的征兆。现在村农所见，大概就是这东西。偶然读《惜抱轩集》，有《新城道中所见》长歌，其中说：“有人说这是吉兆，备好饭瓮，捆载千亿收禾麻。有人说这是凶兆，达官害怕，有鬼想窥视高明人家。”吉凶也难以确定。

疫异

崇祯辛巳年，江震一路大疫。曾经有一家数十人，全家相枕藉而死。偶然触到他们的气息必死。诸生王玉锡的老师陈君山一家，父子妻孥五人一夜死，亲邻无人敢窥其门。玉锡独自毅然说：“平日称师称弟，怎么忍心坐视呢！”于是率领几个乞丐进入，一一棺殓。有一个孩子在襁褓中，也已死，还略有微息。亲自抱出，药乳得生。陈家赖以有后，而玉锡最终无恙。难道不是人喜好义气，天也不能制约他吗？

十七年后，瘟疫又发作。有无病而口中喷血随即死去的。相继祈求鬼神，各家设香案，点天灯，演剧赛会，穷极瑰奇。庙中吏卒，都以活人充任。时常听到神语呼喝空中，枷锁捶挞之声。这样将近一个月。见《吴江县志》。与旧说所传“京师大疫，午后人鬼杂行街上，听之有声，逐之有影。肆中所收多纸钱，故必设水盆，命市者投钱其中”正好相符。

水灾

《吴江县志》：万历

译三十六年发生大水，高地被淹没，城里的居民都搭建高阁居住。鱼虾螺蚌充满了房间，卧床之下，可以俯身拾取。《乌青志》也记载：这一年的水灾，陆地上可以行船。道光三年，从五月以后，郡县街市，大多依靠船只往来。乡村中有熟睡时在床上翻身而落水淹死的人。其他被冲毁的房屋以及棺木坟墓，多得无法计算。七月底，有两个僧人从塘栖一夜之间漂流到八斥永福寺前，寺里的僧人将他们捞起，都没有死，大概是因为这两个僧人向来通晓水性。

译当时我客居震泽，想回家却回不去。到了中秋节之后，水位稍微下降，但船行仍然无法通过市桥。从田间绕道出来，回到家，厅堂中还残留着浅浅的积水，鱼虾在满地游动跳跃，荇菜和水藻覆盖在墙壁上，看柱子上的水痕，几乎有四尺高。这与万历年间的水灾相比，怎么样呢？

谷里仙人

钮玉樵《觚剩》中记载的枣核船，在枣核上雕刻苏东坡游赤壁的故事，被赞叹为神妙的工艺。《坤舆外纪》说：热泉马尼亚国的人，做工精巧，能在戒指内放入一个自鸣钟。近来有人在纽扣珠上制作一个时辰表，这东西大概是出自鬼子（指西方人），也是巧夺天工了。我过去在郡城见到道场山费氏，有一个谷里仙人。用一粒楠木，雕刻成一粒黍米，劈开两半，在中间镂刻出一个麻姑仙人。头、腹、手、脚，全都镂空玲珑，而她的眉目美丽动人，裤褶做工精细，以及指甲的尖长，一一清晰分明，栩栩如生，即使是芥舟老人刻的士女也不超过它。有人说这东西能避火灾。当时郡守某公用七百两银子购买，也得不到。

白雀

我父亲曾说：乡里花家板桥南岸有一棵白杨树，过去曾有一只白雀飞来栖息在树顶。树很大，树荫能覆盖一亩左右。当时凡是跟随它的雀鸟，环绕聚集在树间几乎布满，等到傍晚白雀飞走，群雀便像败叶一样散开。有人说这是雀鸟中的王。

杨琢在淄青，曾见一户百姓家的燕巢。燕子哺育幼雏已经飞走，有一天各种野鸟飞入庭院，渐渐聚集在屋梁上，没有空隙。厨子在厅堂送饭，盘中的食物都被啄食。老人不知是灾是祥，用拐杖打碎了燕巢。随手有一只白凤雏，长约三寸，从巢中掉落，还没落到地上，就猛然飞出大门，望着西南方向冲天而去。各种野鸟也随即散去，一会儿就全没了。大概凡是禽鸟遇到凤凰必定跟随，就像江汉之水朝宗于大海一样。这白雀，或许就是偶尔出现的凤雏配偶吧？

龟王

《金华子杂编》记载：龟背正中直纹，名叫千里。靠近头部的横纹第一级，左右有斜纹通向千里纹的，是龟王的纹路。现在拿普通的龟来验证，没有这样的。

过去黄焜率领水军前往广南，将要渡小海时，军将忽然在浅滩中得到一个琉璃小瓶子，大如婴儿手掌。里面有一只小龟，长约一寸，在其中往来旋转。瓶口极小，不知道它是如何进去的。取来收藏。那天晚上，忽然觉得船的一侧压重。起来查看，有许多龟层层叠叠爬上船来。非常害怕，因为将要渡海，担心发生意外，于是取出收藏的瓶子，祈祷后投入海中，众龟随即散去。后来告诉海船上的胡人，胡人说：“这就是所谓的龟宝，稀世的灵物。可惜遇到了却不能拥有，大概是福薄的人承受不起。倘若得到并收藏在家中，还担心宝藏不丰厚吗！”惋惜感叹不止。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龟王吗？不然，为什么跟随它的龟那么多呢？

薛见扬

吴地人薛见扬，家住专诸巷。酗酒赌博无赖，而性情极其凶狠狡诈，乡里人称他为东太守，尤其好贪女色。邻居李某，娶妾杨氏，非常美丽。薛见扬觊觎她，每次趁她出来打水时，搭讪与她说话。杨氏本来文静婉约，拒绝不答。薛见扬没办法，转而想李某贫穷，可以用利诱。趁他窘迫时，就送钱米给他。李某本是世家子弟，虽然家徒四壁，但清廉自持，而且厌恶薛见扬平日的行为，拒绝了他，薛见扬羞愧而出，指着他的门说：“任凭你把钱藏在铁柜中，终究要篡取去。”

后来正值季夏，闷热潮湿下雨。李某睡后，忽然被雷击中。他的妻子惊醒，当时电光闪烁，看见有像雷公形状的东西，奋翅拨开门出去。看李某头顶一个洞，宽约半寸，深入几寸，血液喷涌。开始还喊痛，不久就死了。大哭，李某母亲也惊起，抚尸痛哭说：“我儿子一生谨慎，何缘得罪上天呢？”又看杨氏说：“家中向来没有积蓄，现在突然遭此祸，不说日后饿死，将用什么作为棺殓的费用？”说完悲痛昏厥。这时邻里都聚集，薛见扬也跑进来，见众人都束手叹息，便捋袖说：“事势到了这一步，路人尚且悲伤，如果都坐视不管，还要邻里做什么！”母亲哭泣道谢。薛见扬立刻返回，取三十两银子来，对母亲说：“有这些钱可以粗略办完丧事，但须母亲自己写借据，将来定日筹还也可以。”母亲于是写借据给他。薛见扬又为之操持殓葬完毕。姑妇再三感谢，薛见扬才离开。

然而从此老弱孤苦，相对涕泣，有时断炊几天。虽然经历盛寒，他的妻子还穿着雪白的麻衣。而所写的借据已到期，薛见扬来索取。母亲出来垂泪，约定次年夏季，薛见扬勉强答应离开。等到期限到了，母亲又请求缓期，薛见扬不应，变色起身出去。一会儿带着他的党羽某甲，愤愤而入，拿出借据扔给某甲说：“你既然担保借据，有力气代偿就偿，不然将告到官府，不要嫌连累你。”某甲假装缓颊，薛见扬不许，拿着借据想出去。某甲极力挽留他，回头对母亲说：“以母亲的年老体弱，抚养这柔弱的女子，正愁朝不保夕，又何时能还此债？现在薛郎鳏居很久了，计不如把你妻子给他。既可以得到余钱供养母亲残年，女子也得到吃饭的地方，岂不两全？”母亲

译他神情悲戚地走进屋内，与妻子商议此事。妻子听后，含情凝望，不发一言，只是垂泪。过了许久，她哽咽着说道：“我命薄，不值得怜惜，只是老母亲该怎么办呢？”母亲哭着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顾得上我吗？”于是，他出去将情况告知了甲。甲与薛商量，立下了契约并签署担保，取回之前的契约烧毁后便离开了。等到傍晚，花轿到来，妻子匆匆登上车，痛哭着离去。

译然而自从回到薛家后，房中的箱柜，只有妻子拥有的，才允许她自行开关，其余的都不许她打开查看。有一天，薛某外出，妻子独自坐着。忽然听到一个箱子中窸窸窣窣作响，好像有老鼠在里面嬉戏追逐。于是起身，从后面去掉铰链，打开箱子，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雷公的面具，以及双翅完好无损，斧头和凿子都具备，还带着血痕。她极度惊恐，这才明白去年夏天的事情，就是薛某干的。拿着这些东西告诉别人，大家都认为确实如此，于是共同抬着箱子到官府告发。县令拘捕薛某严刑拷问，他才吐露实情。原来薛某蓄谋已久，那天晚上趁着雷雨潜入，躲在床下，等她睡熟，暗中出来袭击她，随后迅速离开，所以生死都让人摸不清缘由。县令惊讶地说：“过去裴袭能制造三里的雾，后来因为用雾做贼被拷打，然而只是做贼罢了。现在你想求云求雨，却先用雷劈死她的丈夫，凶狠狡猾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命令反绑他的双手，给他戴上雷公面具，取双翅插在两腋下，手里拿着斧头和凿子，牵着他走遍六座城门游街示众，然后斩首。甲因通谋被充军。

杨氏回家后，因羞愧惭愧而自缢身亡。

按：这是道光十六年七月某日的事情。《不可录》记载：铅山人某，喜欢邻家的妇人，挑逗她，她不从。正值她丈夫生病，天降大雷雨，他就穿着带双翼的花衣跳进邻居家，挥舞铁锤杀死了她丈夫，然后又跳出来。后来派媒人去求娶那妇人，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有一天，妇人整理箱子看到那件衣服，觉得奇怪，丈夫笑着告诉她原因。妇人假装谈笑，等他出去后，就抱着衣服到官府告发。判处绞刑。行刑那天，雷雨大作，好像要撕裂天空一样。薛某大概是沿用了他的旧计谋。

考对

彭芸楣尚书在浙江主持学政，考试湖州所属府县的三学生员，以“没齿，被发，易牙”三句作为考题。有几个人抄袭刻印的文章。只有归安的张桂森出场后，将所抄的坊间刻本几乎全部搜买回来，学政衙门来不及核查，因此他得以取得廪生资格。其余一字不差抄袭的，列为二等；抄错的，列为三等。人们都嘲笑他。等到公布结果时，尚书叫那些人走近案前，说：“我以前曾在某省主持学政。考试临近时，唱名完毕，退坐在堂上。拿起笔正要出题，一位教职人员忽然上前说：‘禀告大人，这里靠近蛮夷之地，向来应试的人，从来没有写作文的例子。’我惊讶地问：‘那么考什么呢？’教职人员回答说：‘出一个对子就够了，但字不能多，只要一个字就足够了。’我刚听到时，不胜奇怪感叹。既然无可奈何，姑且出一个‘柴’字给他们。于是学生们都皱眉头摇头，直到中午，忽然有一个学生前来交卷。展开看，左边对了一个‘炭’字。旁边的教职人员对我说：‘这张卷子应当列为第一了。’我想用炭对柴，为什么应当列为第一？忽然又有人来交卷，左边仍然添了一个‘柴’字。我生气要责罚他，教职人员说：‘大人不要生气，这张卷子已经可以列为第二了。’我生气地说：‘这个人仍然对了一个柴字，怎么说应当提拔列为第二？’教职人员说：‘大人如果不信，试着看看下面，连这个柴字都忘了。’过了一会儿，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交卷，这才感叹他的话不错。现在你们用童年时诵读学习的内容，抄写不漏一字，记忆力确实好。不然的话，平时温习旧知识功夫，也值得肯定。所以暂且取二等，用来鼓励勤奋阅读的人。”又指着两个人说：“像你们卷子中脱漏错误太多，想必这种调子很久没弹了，今后应当再加温习。如果明年仍然重蹈覆辙，一定列为劣等，将不免挨四十板子。”于是命令左右取来他们所抄的刻印文章一部给他们，驱逐出去。

从前某公在浙江主持学政，壬戌年秋季，巡视邑中，考试拔贡的题目。有一篇《函三为一论》。全场只有邵生某一卷，依据《汉书》立论，等到榜文发出拜见时，某公告诉他：“《汉书·律历志》说：‘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极，是中。元，是始。运行于十二辰，开始动于子，参之于丑得到三，又参之于寅得到九，又参之于卯得到二十七，历经十二辰得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这是阴阳合德，气聚集于子，化生万物的。’不知道这是求历法长短体算立成法罢了。写史书的人，只看到其数字奥博，莫测所用，就说：这是阴阳合德化生万物的。曾经有人在地上得到一个捣帛的杵，拿回家给邻里看，无不奇怪惊讶。后来有一个书生路过看到，说：‘这是灵物。我听说防风氏身高二丈，骨节专车，这是他的胫骨。’乡人都很高兴，建庙祭祀它，称为胫庙。班固的这个论断，也有接近胫庙的。现在贤弟的论断，似乎不免被班氏所误导。然而以此时风气，即使是五经也很少有全读的，何况其他呢？而贤弟能知道这题目的出处，能不赞赏于风尘之外吗？”大概当时考场中能知道题目出处的，更没有第二卷了。

人形兽

腾越有猎户，常扛着一个木屋行走在山中。有一天到了磨盘山，忽然看见山脚下狐兔数十只成群，从深密的竹林中窜出。接着熊、虎、貙、象，纷纷贴耳垂尾，接连足迹狂奔，好像有东西在驱逐它们。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停在路边暗中窥视。过了很久，看见一个东西形状像猩猩，但身高不满四尺，披发金眼，身体长着白毛，从后面蹒跚而来。猎户急忙打开窗户，迎

译对着它开了一枪。那东西冒着烟扑到屋前，用两只手在板上拍打了一下。见里面寂静无人，便离开了。猎人窥见它走远了，出来查看拍打的地方，已经陷入一寸多深。没有穿透的部分，只有铜钱那么厚。大为惊骇。急忙进入屋中，扛着板子返回。从此不敢再去那里了，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野兽。

译异蛇

我在合溪山中，夏天的夜晚曾听到老虎的吼叫。第二天把这事告诉别人。那人问：“吼叫时屋瓦震动了吗？”我说：“没有。”那人说：“那么就不是老虎，而是蛇。以前我曾在山中行走，忽然听到一声虎啸，近在咫尺，吓得要命。抬头看，有一条蛇倒挂在树上鸣叫。那条蛇长不满一丈，全身布满黄斑。每逢暑月就能见到，山里的人常常遇到它。它鸣叫时天必定下大雨。只是虎啸近处屋瓦都会震动，蛇鸣则不会震动。”

听说孟浪边外有一种蛇，每天必定爬上树，跌落下来，就碎成粉末。不久又合成一条蛇，蜿蜒离去。这是因为生气郁结旺盛，必须发散一下来宣泄。捕捉它作为接骨治伤的药，特别有效。

《滇黔纪游》说：脆蛇出产在土司地区，长一尺多。潜伏在草丛间，见到人就跳起来，跌成几段，一会儿又复合成一条。它的颜色像白金，光亮可爱。如果误捡它，碰到毒气就会死。它出入有规律，捕捉的人在路边放置竹筒，蛇以为是洞穴，就进入其中。急忙抓住它则完整，稍慢就碎了。晒干用来治疗疯病，看它身上的上中下部位来治疗头、腹、小腿和大腿，没有不有效的，又可以接断骨。就是这种蛇。

还有一种圆蛇，形状像石卵，斑纹杂乱可爱。误拿它，得到人气，就化为蛇。咬人就死，尸体不敢收殓。五里内外，人不敢行走，触到它的秽气，肿胀而死。苗人三天后，用竹箭插在死处，七天后取用。中箭的人就死。这种蛇变化更加奇幻，而毒性更加厉害。

还有一种方蛇，形状像牛皮。高五寸，纵横各二尺。颜色黄黑，行走像箭一样快，吐气像炊烟，腥气难闻。见到人就迸出脊背中的黑水射人，射中的人立刻死。粤西靠近楚地的山中有这种蛇。

还有一种扁蛇，宽五寸、长五尺，厚一寸。首尾都整齐，颜色像乱丝织成的绸子，五色交错成花纹且呈方形。不知道的人以为是梳洗用的毛巾。口很大，行走像飞一样，能追逐狡猾的兔子。广西和南海的山中，偶尔有这种蛇。（以上两种蛇见于《蛇谱》）

秤掀蛇

民间传说有秤掀蛇，人被称量的人必定死。我十六岁时，和弟弟载熙，到东栅金怀亭舅太翁家，探望病人后返回。到大悲桥的西边，听到耳后泼刺一声，回头看，有一条蛇在地上，昂着头快速追来，全身星点斑纹像秤。离地约四五尺，只有后半部分着地，行走像风一样。我和弟弟魂魄都飞散了，狂奔到赵冢坟，才敢回头看，而蛇已经不见了。到家问母亲，母亲说这是秤掀蛇。后来到了年底，弟弟生病，到第二年春分后竟然死了，年仅十二岁。现在回想起来，心还在怦怦跳动。

相传蛇量人，它的长度超过这个人就死。破解的方法：当蛇站起来时，随手捡一物抛起，喊说：“你长不及我长。”蛇就翻身躺下，伸展它的脚长达千步。必定散开头发展示说：“你脚多不如我发多。”蛇就收脚伏地。就取身上的衣带全部剪断，喊说：“我走了！”蛇必定死。说法见于李绪光《台湾杂记》，恨当时不知道。

名医

吴某，是禾中名医。他小时候，曾在药铺学做生意。长大后，稍微涉猎医书。后来因为失业无聊，就靠行医谋生。某村一个富翁，晚年得了一个儿子，才七岁，得了病。起初只是不想吃东西，日渐瘦弱，而胸腹肿胀，不久大如皮囊。治疗了一年，各种药都无效，富翁束手无策，只能哭泣罢了。吴某侦知此事，直接到他的家门。当时已经傍晚，就借宿在那里。富翁出来询问姓名，吴某托言从某村看病回来，经过此地，敢向长者请求借宿。富翁听了很高兴，请进去诊视儿子的病。诊毕，吴某出来说：“这病我能治好，但须赔偿我千金，且不得让庸医杂治，来掣肘我。”富翁一一谨慎答应。于是索要观看曾经服用的药方，略加增减，抄撮成方给他。富翁得到它，几乎把它当作赎命的金丹了。就请他住在他家，以便不时诊视。无奈连服几剂，依然无效。质问吴某，他就大声说：“病已积年，岂是朝夕能奏效的？如果一定要速愈，那就另请高明吧！”富翁再三谢罪才罢休，从此供奉更加谨慎。

吴某明知无能为力，打算逃回家，但因为留恋俸禄，想再得一个药方，来拖延十天。一天，到田间闲步，瞥见一个蘑菇，大如扇子。心想这是奇货，摘取怀揣。急忙返回，叫富翁出来，给他看说：“令郎所服的药，本应当以此为引。现在幸得此物，岂非天赐？”就让他拿去入药煎服。大约一顿饭的时间，他儿子腹中雷鸣，大痛欲死。不久大泻，下黑血几斗，中有血块一团。仔细看，见头发裹着一物，坚韧如铁。而他儿子腹已缩小如故，病好像消失了。富翁狂喜，跑着来告诉吴某。并且说：“从今以后，犬儿的生，都是先生所赐。但尚乞屈留数日，调治复原，才可备礼送归。”吴某故作难色，富翁许诺酬以三千金，才答应留下。然而终究也不解其故，次日又到那地方，挖掘查看，见其根生

译梳子一败坏，才醒悟头发中包裹的东西，必定要等到这时候才能解开。然而吴生从此名声大振，在家时门前常常像集市一样热闹，出门时每走一里路就要被索要一枚番钱。没过几年，他就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译后来，洞溪沈家的某人，一向患有虚损怯弱的毛病，每次吃药必定用人参和附子。癸酉年秋天，他偶然得了暑疟，又请吴医生来诊治。吴医生诊察后，认为他体质一向瘦弱，这属于阴症，便给他开了附子理中汤。沈某喝下后，疯狂叫嚷，把手指都咬碎了。急忙让人灌雪水，茶匙也被他咬断。不一会儿，竟然死了。吴医生逃回家，沈家全家非常愤怒，打算到官府控告。吴医生听说后惊恐害怕，服用生鸦片自杀而死。

手技

曾经见过一个在集市上击鼓乞讨钱财的人。鼓上有耳孔，用绳子穿过，系在脖子上。他击鼓时，一共用三根鼓槌：手里拿着两根，把另一根抛向空中。鼓槌落下时随即接住，这根上去那根落下，左右交替，快慢合乎节拍，没有丝毫差错。这技艺真是神奇啊！

又有能把东西顶在鼻子上的人。每次到集市上，随手拿起一件物品，如果是桌椅，就仰面托住它的脚；如果是刀斧，就竖着放置，以柄朝下。更奇特的是，取一把秤，把秤锤系在顶端，把秤杆的末端竖立在鼻子上。又取稻草，摘取末端一尺左右的部分，揉搓得非常柔软。然后捋直它，在末端绑上二十枚铜钱，把末端竖立在鼻尖上，都横着伸出外面，从来没有掉落过。

田鸡教书

有个人在集市上展示一个小戏匣，打开盖子，取出一根横木，宽半尺多，高一寸左右，下面有四个脚，横放在柜子上。对着匣子里“喌喌”叫了几声，忽然有一只青蛙跳出来，用前两只脚按在横木上，面向南蹲坐。接着有十几只小青蛙，一只只跳出来，依次用两只脚踩在横木上，面向北蹲坐。坐定后，那人取小木板拍了一下，于是青蛙发出一声鸣叫，众小青蛙就依次齐声鸣叫。随后青蛙“阁阁”乱叫，小青蛙也“阁阁”叫个不停。过了很久，那人又取木板拍了一下，青蛙就不再鸣叫，众小青蛙也突然停止鸣叫了。那人又“喌喌”呼唤，青蛙仍然跳回匣中，众小青蛙也跟随进入。这叫做田鸡教书。

又有一个人截断竹子做成两根管子，饲养两种蚂蚁，一种红色，一种白色。要表演时，就取红白两面小纸旗，分别插在桌子东西两侧。取下管塞，把管子分放在两边。各自对着管口弹指几下，蚂蚁就出来了。它们行走自然形成行列，分别趋向并停在旗下，排列得像军队阵势一样。那人又拿出一面小黄旗，做出指挥的样子，群蚁就纷纷齐步前进。两军接触后，举足互相搏斗，两两角力，盘旋进退，全都合乎节度。过了很久，就有一群蚂蚁败退，混乱得像溃逃一样；另一群蚂蚁争先恐后地进攻，行进如飞，果然是战胜并追击溃逃之敌。那人又举起黄旗指挥，获胜的一方就返回，依次进入管中，另一群蚂蚁也络绎不绝地奔来，争相进入，不再成行列了。

青蛙这种生物，微小而且愚蠢，而蚂蚁更是微小中的微小，却都可以被驯服并加以教导。为什么厚颜无耻地作为人，却像穷奇、梼杌那样不可教导呢？

高江村扈从《西巡日录》记载：都城外南海子的东南有蚂蚁坟，清明节必定有数万只蚂蚁聚集在这里，所以得名。

潮州有大蚂蚁山，又有蚁祖庙。每年五月群蚁来朝拜。这是蚂蚁，却又懂得尊崇祖先、敬重宗族了。查考《水经注》：益州叶榆县，从唐蒙开始开辟。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众鸟千百成群，它们聚会鸣叫，声音嘈杂，一年到来六次。等待它们来吊唁，夜里点燃火把捕捉它们。那些没有嗉囊、不进食、似乎特别悲伤的，被认为是讲义气的，就不捕捉。俗传凤凰死在这里，所以众鸟来吊唁，因此得名。这也可以和蚂蚁坟一同流传。

又有饲养金鱼的人，分成红白两种，共同养在一个缸里。用红白两面旗子引导它们，先用红旗摇动，红色的鱼就随着旗子往来游动，旗子转得快鱼就紧跟，旗子转得慢鱼就慢随，旗子收起鱼就都潜伏起来。白色的鱼也是这样。再把两面旗子并排竖起，红白鱼就交错旋转，前后混杂，好像走阵一样。过了很久，把两面旗子分开到两处，红色的鱼就跟随红旗仍然组成红队，白色的鱼就跟随白旗仍然归入白队。《易经》说：“诚信能感化猪和鱼。”大概是真的吧！

查考《东京梦华录》：京城瓦舍杂戏中有刘百禽玩弄蛇蚁，元宵节皇宫内杂戏，又有李卧宁让猴子表演百戏、鱼跳禹门、使唤蜂蝶蛇蚁等剧目。大概凡是动物有知觉就可以教导，像蝇虎跳凉州舞之类，它们的师承传授并非从今才开始。

铁儿

铁儿，是义乌人。姓顾，名孝诚。父亲顾尺木，年轻时以材干勇武著称，娶了同乡的龙氏。过了一年，因为徐渭的推荐，跟随胡宗宪征讨倭寇，三年没有回来。龙氏独自居住，夏夜纳凉。园中有一座小山叫铁舟，因为亭中的铁柱而得名，是园中最优美的地方。夜将过半，她独自走到山顶看月亮，看着自己的影子感到凄凉，几乎难以自持，于是进入亭中稍作休息。迎面铁柱黑黝黝的，耸立得像人站着。龙氏抱住铁柱，心中有所感触。几个月后竟然生下一个婴儿，眉眼肢体都具备，只是不动也不哭。用粉笔在婴儿背上写下“铁儿”二字，命老妇人把他丢弃在堤下。

第二天，有个广西军官叫陈大纲的，因为倭寇平定率领镇兵先返回。经过那里，听到芦苇中婴儿的啼哭声，追踪过去，有一只老虎正在给一个婴儿喂奶，看见人就逃跑了。当时陈大纲没有儿子，非常高兴，把他带回家，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长大后，肤色漆黑，因此给他取名叫铁儿。铁儿从小刚猛有父亲的风范，本性过人。稍大一些，豪侠喜欢结交宾客。有人嘲笑他不知

译书童于是改变志向，拜师求学。偶然与同宿舍的学生发生冲突，对方辱骂他是异族。铁儿感到愤恨，回去向陈氏质问。陈氏将实情告知他，铁儿痛哭流涕，急切地想要去寻找父母。陈氏因为他年纪尚小，不允许他去。

译恰逢该州杨应龙反叛，朝廷调遣陈柯的军队跟随刘綎前往征讨，铁儿请求随行。转战至四川，听说贼军中有吴日华、杨珠两位骁将，他们原本与铁儿结为兄弟。铁儿向刘綎请求，前往游说他们归降。杨应龙失去了依靠，于是投降。刘綎上奏铁儿的功劳，朝廷授予他永宁参将的职位。

不久，朝鲜再次用兵，铁儿请求亲自率领部下，从海路直捣王京。他本意是想顺便去普陀山祈祷，并借机经过浙江中部打听父母的音讯。朝廷商议后不允许，铁儿于是咬破手指蘸血，上疏陈述衷情，愿意放弃官职充当普通士兵跟随出征，这才获准。铁儿率领水军从琼州出发，扬帆直指普陀山。恰逢西风大作，半日便抵达斋祓。上山询问寺中僧人，请求拜见菩萨。一位老僧上前说：“菩萨不在这座山上。贵官想要祈祷什么？”铁儿详细诉说了心事。僧人赞叹道：“孝子，孝子！请跟老僧来。”于是引他到寺后，让他远远眺望对面山凹内，那里也并没有见到菩萨。只看见一位老妇人两鬓斑白，头发蓬乱，面容肮脏，像是被囚禁的人，对着铁儿哭泣。铁儿不解，回头询问老僧。僧人回答说：“这大概是菩萨化作这种形象来告知你。”铁儿又请求老僧带路，僧人说：“这座山只能远望而不能靠近，你即使能飞渡过去，太夫人也不在这里。只要牢记她的形象，日后自然有相见的时候。”铁儿涕泪横流，回到船上便出发了。

到达朝鲜时，倭寇已经弃守王京。又听说平秀吉死了，倭寇准备逃遁。陈璘命令铁儿与副将邓之龙率领战舰拦截他们，歼灭倭寇三百人，贼寇逃入乙山，悬崖深邃，道路险峻，将士们不敢上前。铁儿带着他的门客教人，率领一百名敢死队，趁夜进入，包围了他们的岩洞。贼寇凭借高地据守，铁儿率先攀登，一百多人紧随其后，贼寇无一逃脱。

于是搜查洞中，金银布匹堆积如山。走到一处，看见许多妇女被捆绑着，铁儿释放并遣送她们。其中一位老妇人，独自哭泣着说：“老妇人已无家可归，如果蒙受怜悯，愿意跟随贵官离开，在军中做缝补工作，以此度过余生，就幸运了。”铁儿瞪大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普陀山对面山凹中的形象。仔细询问她的籍贯，都与陈父所说的相吻合。于是哭着下拜说：“母亲也知道铁儿还活着吗？”母亲大惊说：“先夫跟随胡公征讨倭寇，只生下一个叫铁儿的儿子，已经弃置荒野。后来先夫因有功，被赵文华诬陷而死。妾身被掳掠至此，在贼军中做缝补工作，苟活至今，从哪里得到这个贵子呢？”铁儿于是袒露背部，上面粉书写的两个字清晰可见，又叙述了陈父曾经说过的话。母亲起初怀疑，但最终仍不理解。这时陈璘也已到达，在旁边笑着说：“母亲不要惊讶，孩子本来是从体内受气而生，所以见到风就会凝结。等到老虎来覆盖并哺乳他，才融化成为人，这是事物的常理。”母亲这才恍然大悟，于是相拥大哭。

此时故乡的房屋，已被战火焚毁殆尽，于是奉养母亲回到广西。这才知道杨应龙再次反叛，王公战败，陈父战死在松门垭，朝廷已经赐予祭葬。又因朝鲜的战功，加封铁儿为都督同知，调任山海关总兵。铁儿极力推辞，并且请求辞官，朝廷不允许。铁儿挂冠径自回家。有人议论他故作清高，铁儿说：“我渡海远征，不是为了求取功名之地。现在既然能依侍老母，这种快乐即使是万户侯难道能交换吗？如果还贪恋富贵，将来马革裹尸还乡，或者受到宦海风波的波及，即使想长久侍奉在母亲膝下，难道还能做到吗？”

后来，母亲八十多岁时去世。等到安葬时，铁儿亲自背土筑坟。忽然有数万只鸟，衔土堆成坟冢，人们称这座坟为孝鸟坟。然而铁儿最终因哀伤过度而死。将要下葬时，抬起他的棺材像空虚一样轻。他的儿子打开查看，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铁人，身高不到两尺。

金蝴蝶

汉阳有个闻名的人，名叫先秦。康熙初年的诸生。博学多通，擅长诗歌古文辞赋，善于画梅花。长洲的文点，曾经见过他的诗画，说这是近代所没有的。先秦知道后，不远千里，前去与他结交。他性格狷介，不擅长写时文。然而每写出一篇，就被人传诵。后来接连在科举考试中不得志，只靠卖文和卖画为生。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用车子运来千金也不顾。因此人们就没有再上门问津的。晚年他在鹦鹉洲上建造房屋，以诗酒自娱，足迹不踏入尘世市集。即使炊烟多次断绝，他也不屑一顾。然而每次喝醉，必定携带他所写的诗文，到祢衡墓前，朗诵给过往的人听，痛哭着返回。

恰逢新任湖郡太守王某到来，听说他的名声，召他作画。他不赴约，太守发怒。当时正在修缮文庙，发文命令他绘制壁画以羞辱他。先秦拿着笔前往，在壁上画了梅花。在题字后面写道：“偶从处士陪琴鹤，未许山矾作弟昆。月落参横人不见，只留清气满乾坤。”写完后，拂袖径直回家。后来太守到来，看见后大惊，跟随一个仆人亲自造访他的住所，用百金酬谢，他不接受。当时已是盛夏，看见他还穿着木棉衣服，太守看着仆人，前往取来细葛布各一端给他。先秦推辞说：“我本性不知道暑热，所以不需要这些东西。”太守才作罢，留下金子离开。先秦追赶着扔金子，没追上，于是返回，把金子投放在破旧的箱子里，最终不再理会。几个月后，那些金子变成了蝴蝶，一一飞走了。先秦后来因穷困饥饿而死。

柿园败

崇祯年间，孙传庭在柿园之战中，因为皇帝命令监军御史苏京催促作战而战败。幕僚某人对他说

译昨天我白天睡觉时，看见一些人都只有一尺多高，身披铠甲手持长矛，乘着车驾着马，从墙缝里出来，登上几案又爬上灶台。蒋山道士朱应子，让人烧了滚烫的热水，浇在它们进去的地方。于是挖掘查看，发现一只约有斗大的蚂蚁死在穴中。于是感叹道：“我错误地听信了道士的话，竟然用儿戏般的手段杀死了百万生灵。它们拿着长矛登上几案的时候，不正是俨然像军队出征出塞的样子吗？”孙公大哭起来。

译慧娘

和州有一位书生，名叫宛霞。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天资聪慧敏捷，读书时能同时看五行。十三岁时，考入县学，随即在岁试中获得廪生资格。县里的名士，都感叹自己比不上他。然而这位书生虽然才华横溢，但文章格调极高。从此他屡次在科举考试中落第，又丧妻，更加感到无聊赖。

此前，书生有一位姨妈，嫁给了新城马家，家境颇为富裕。书生时常去探望，姨妈喜爱他风度俊爽，往往留他住上十天半月，不肯让他离开。姨妈的侄女名叫慧娘，年过十五，未出嫁便守寡。她精通诗词书法，又擅长弹琴下棋，而且风姿艳丽，性情贞静。只有书生到来时，她才亲切交谈，毫不避讳。

庚申年秋天，书生落第，又来到新城。慧娘迎上前慰问开解，并且说：“凭您的才华，难道会长久贫贱吗？然而以当今的风气，如果能稍微降低标准，何必愁考不上呢？”书生说：“现在考官中固然多有师旷、和峤那样的人，但如果一定要用这种手段侥幸得中，我将披头散发进山，不愿在仕途上寻求知音了。”于是流下眼泪。慧娘也神色凄惨，于是走上前，用手帕为他擦泪。

恰好姨妈出来，询问缘故，不禁叹息。姨妈向来喜爱下棋，于是叫婢女取来棋盘，与书生对弈以排遣愁闷。慧娘在旁边坐着观看。不久黑棋一角处境很危险，慧娘看着书生说：“西南风急了，这一角您甘心放弃吗？”书生说：“为什么？”慧娘大致指点说：“这就是所谓的‘倒脱靴’棋势。”姨妈微笑说：“你怎么说话这么亲昵，难道不是女子外向吗？”话没说完，慧娘脸色发红，急忙起身避开。书生也心动，推开棋盘起身作揖说：“如果能像姨妈所说的那样，其他还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姨妈自己后悔失言。接着想到姐姐已经年老，况且玉女金童，良缘难得，第二天就把这意思告诉了慧娘的父亲马逢乐。马逢乐嫌书生贫穷。姨妈说他的才华可以托付，马逢乐说：“怎奈命运不好？一定要按您说的办，且等明年科举考试之后再说吧。”于是谈话结束。书生听说后，赌气想回去。姨妈挽留他教导自己的两个儿子，书生留恋慧娘，不忍心匆匆离去，于是勉强答应了。

不久，姨妈病倒。书生进去探望，恰好慧娘来查看汤药，在东厢房相遇。书生看周围没人，小声说：“你知道我留在这里的缘故吗？”慧娘叹息说：“深情早已铭刻在心中，我因为怜惜才华的念头，就像春蚕吐丝一样自我束缚。刚听到父亲的话，几乎不想活了。此后如果能凭借文章为薄命人出口气也就罢了，否则应当在九泉之下相寻了。”书生说：“我如果最终得不到你，今生也不愿再娶了。只是恐怕人事难料，请定下密约，当作信誓，可以吗？”慧娘脸色大变说：“如果是这样，就是辜负了我的父亲，也辜负了婶婶，您哪里用得着这样不廉贞的妇人？”随即从手腕上摘下一只金镯给他，说：“这东西用来发誓，海枯石烂，用来表明不忘旧约。”书生把它揣在怀里出来，从此不再提回去的事。

后来姨妈的病逐渐痊愈，每天早晨起床一定要吃莲子。慧娘私下让婢女送一碗给书生，恰好被马逢乐撞见，责问婢女，婢女不能隐瞒，于是如实回答。马逢乐大怒，将要回去责问慧娘。恰逢乡里的富商王某为儿子求婚，他的儿子不聪明。马逢乐因为生气慧娘，竟然答应了。几天后，定下聘礼的日期，慧娘才听说这件事，于是生病。睡眠饮食都废弛，逐渐变得虚弱。不得已，姑且叫来医生。医生到了，诊脉后说：“病是因为郁结愤怒伤了肝，导致心液被火灼尽。必须得到人心血混合一些，用合欢皮煎汤喝下，或许可以奏效。不然，恐怕不是药物所能救治的。”马逢乐去和王某商量，王某笑着说：“真傻！这是想用你死后的东西，来剜我儿子现在的心吗？”马逢乐惭愧怨恨地返回。

去见书生叙述医生的话，并且答应结为姻亲。书生微笑说：“您不担心将来煮字充饥吗？”马逢乐还想再说什么，书生拿着书卷起身，出去到姨妈那里。把事情告诉她，并且哭着说：“慧妹如果有万一，外甥怎么忍心独自活着？刚才岳父来言，让人心中不能没有牵挂！”说完，解下怀里的佩刀想要自杀。姨妈急忙起来拦住他说：“痴儿，怎么先自残呢？你暂且住在这里，等我前去探望慧娘再来。”书生请求跟随。

到了之后，掀开她的帐子，见慧娘奄奄一息。姨妈问：“今天早上也稍微吃点东西了吗？”随即告诉书生来了，并叙述缘由。慧娘睁眼看见书生，深情地望着只是流泪，接着叹息说：“我辜负了郎君！前天的夜晚，梦见郎君来一起嬉戏：郎君抓住我的双脚，脱下睡鞋放进袖中，我急忙探郎君的袖子，找不到。郎君嗤笑说：‘绣鞋早就被阿鸿拿走了。’我惊讶说：‘这东西怎么可以落入他人手中呢？现在怎么办？’郎君不回答，起身离去。我大声呼喊，终究不再回头。醒来思考，知道这件事必然不能成功。我向来不忍心损害廉耻的原因，正是为了今天。现在魂魄已经游荡在墓地，郎君如果为此事自尽，势必丧命，我也岂能复活？只是不知道还有来生吗？”于是伏在枕上痛哭。

姨妈抚摸着她说：“你姑且自爱，昨天你的父亲已经答应了我外甥，这件事还可以谋划。”于是，带着书生到马逢乐那里，重申旧日的诺言。并且说：“孩子病成这样，叔父还忍心站着看她的死吗？”马逢乐欣然听从，他的母亲于是返回告诉慧娘，慧娘心意稍微宽解，从此刻意勉强进食，不到半个月已经起床。

王氏听说后，又派媒人来，打算商议纳聘，马逢乐答应了。姨妈刚听说非常愤怒，就

译前去追究他违背约定的责任，乐氏却以王氏的约定在先为借口推脱。母亲拂袖而出。恰逢女儿到来，隐约听到刚才的话，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变故，泪水盈盈，将要哭出来。母亲百般安慰开导，终究无法解开她的心结。于是又病倒了，不久竟然去世。

译书生来到灵柩旁，灵柩即将合盖。他刚停在尸体旁边，尸体就突然跳了起来。众人非常惊骇，女子详细叙述了阴间的事情，说：“刚死时，神魂飘忽不定，回忆家乡，都如同隔世。只是思念郎君无法离去，心里私下想向冥王诉说，或许能求得他的怜悯。于是信步向前，走到一处，看见殿宇高大辉煌，鬼卒排列森严，令人恐惧。徘徊之间，恍惚有一位老父，从门内呼唤我说：‘孩子怎么来到此地？你的年纪尚轻，况且与我儿前世缘分未了，可以随我去，请求冥王判决此案。’于是进入殿内，看见冥王戴着礼帽坐在殿上，气象严肃。老父跪下禀告了很久，冥王回头命令唤我到案前，告诫说：‘你父亲是俗人。你们二人早已被红丝线系定，如今虽因情而死，仍不失为贞节义气，应当重新团圆破镜。’随即唤鬼卒押送我还阳，没想到顷刻间就能到家。”于是大家都转悲为喜。只有书生仔细询问老父的相貌。

正当大家又哭又笑的时候，忽然听到金鼓声，远远震得屋瓦作响。不一会儿，一个仆人跑进来说：“谢迁作乱，土匪勾结贼兵进入城中，大掠即将到了！”母亲和慧娘正惊慌失措，乱兵拥入。书生逃走了，母亲家被抢劫一空。贼人看见女子貌美，将她掳走。

等到新城收复，书生返回，才知道女子已被掳走，放声大哭。逢乐和母亲也哭泣。书生有个仆人叫鸿奴，勇猛健壮，能穿着铠甲跳跃十丈高，这时在旁边劝书生说：“我愿意去侦察慧姑的下落。如果她平安无事，我有力气能让她完璧归赵。只是请问太夫人用什么报答我？”母亲还没来得及回答，逢乐破涕为笑说：“难道你是古押衙那样的能人吗？日后女子归来，应当把她许配给你做主人。”鸿奴再次拜谢说：“恭敬地听从命令。”于是起身，带着剑出门。

当时残余的贼人驻扎在淄川，鸿奴径直前往他们的军营请求投降。住了几天，有个被胁迫跟随的人告诉他：“慧娘被掳时，谢迁想纳她为妾，她不从。用刀威胁她，慧娘请求等三个月后，办完母亲的丧事后再唯命是从，否则，请就死。贼人喜爱她的美貌，所以至今还把她关在楼中。”鸿奴暗自高兴，半夜后悄悄走到楼边，仰望灯火明亮，跳上去，从窗户缝隙窥视，看见慧娘独自坐在灯前流泪。打破窗户进去，两个侍女惊起，鸿奴手剑斩杀她们，挟持慧娘飞身跳出。守卫的人才发觉，追赶不及。天刚亮，到达新城，进门。慧娘看见家人聚集，如梦初醒，详细叙述被逼迫的情况，悲喜交加。

不久，母亲看着逢乐说：“现在可以为我的外甥议婚了吗？”逢乐笑着答应。书生请求回去禀告他的母亲。母亲笑着说：“这件事还能等待吗？”书生领悟，于是作罢。合卺礼刚结束，贼人已平定。道路畅通，书生带着女子一起回家，登堂拜见母亲，母亲询问得知前事，不禁感动哭泣说：“那么我应当拜见这位贞妇了。”亲戚朋友来祝贺，看见的人也没有不啧啧称羡的，认为这是义烈的报应。然而从此书生更加厌恶势利，闲居时每天只与慧娘抚琴斗韵，断绝了不再进取的念头。

贾荃

江阴贾行芳，字士香，是县里的名士。家境一向不富裕，但清廉正直，自我约束。不能用不义之事去求取。他有一个妹妹叫荃，字心香。容貌绝世，性格端庄文静，擅长吟诗作赋，兄嫂都很喜爱她。十六岁时，许配给同县盐商江家的儿子诗涛。

一年多后，到了吉日。有个叫汪妪的妇人，以卖珠为业，听说后，带着珠子去卖。女子买了几串珠子，又拿出妆奁中的几十颗珠子，让她扎一个珠凤。汪妪扎好后，拿给女子说：“画中人的荆钗布裙已经很好了，又用明珠翠羽装饰，江家郎君真有福气啊。”女子笑着，付了钱让她离开。恰好嫂子拿着镜子来请她描样子，看见桌子上扎的珠凤，拿起来看，惊讶地说：“这就是汪妪穿的那串吗？这种人本来就不该让她进门，妹妹现在被她欺骗了。”女子从她手中仔细观看，才知道珍珠早已被调包，懊悔恨之不及。嫂子回去，把这事告诉了士香。后来士香出门，在门口遇到汪妪，拒绝了她，并且骂她不知廉耻。

汪妪羞愧地出去，因为年老羞恼成怒，径直来到江家，向江母进谗言，说女子曾经让同乡的金妈传书给某书生，最近听说她已经有身孕了。昨天故意以卖珠为名，试探她是否属实，没想到果然如所说。江母听完后，告诉了江翁，江翁将信将疑。几天后，有个女仆引着一个卖花的媪进来，问她的姓氏，正是汪妪所说的金妈。众女仆竟然和她买花，都已经散去，江母从容询问贾家的女子，媪详细叙述前事，与汪妪所说的如响应声。江母就让女仆请江翁来，证实此事。于是决意离婚，竟然去找媒人，扔给她庚帖，让她退还聘礼。当时媒人也听说人言藉藉，不敢争辩，于是去告诉贾生。贾生惊骇至极，询问缘故，媒人稍微透露实情，贾生气愤地把庚帖扔在地上，进入屋内。

媒人不得已，回去告诉江翁，江翁于是向官府控告，以金妈为证。贾生也到县衙申诉。等到对质时，贾生言辞激切，县令不能使他屈服，告诫他说：“你暂且退下，明天带着你妹妹一起来听候审问也可以。”贾生回去和妹妹商量，并且说：“怎么让我的妹妹受辱到这种地步！”女子慨然叹息说：“妹妹自从受到兄嫂抚爱，常想努力效仿郝氏、钟氏，以安慰父母于地下。如今横遭此辱，还能姑且忍耐吗！妹妹心意已决，兄长不要吝惜。”说完，痛哭到天亮。草草

译整理好妆容，衣服鞋袜全都换成了白色的丧服。向嫂子拜别说：“妹妹命薄，没能和嫂子相守到老，辜负了嫂子啊！”嫂子这时只是挥泪，也不再分辨她说的是什么话，而女子已经跟着哥哥上车离开了。

译等到（女子）来到，指着天发誓，言辞清晰，滔滔不绝。县令说：“这件事证据确凿，哪里容得下你强辩？”命令用拶指刑拷打她。女子说：“残酷的刑罚，我柔弱的身躯承受不了，势必会屈打成招。与其屈招不如去死。父母官怎么能用诬陷良民的手段杀人呢？”县令于是急忙传唤稳婆（接生婆）到来，带女子到别的房间查验。稳婆出来禀报说：“查验贾氏已经怀孕四个月。”这与金氏所说的完全吻合。县令大笑，质问女子说：“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女子回答说：“不是这样，妾身认为不如父母官亲自查验来得可信！”话还没说完，从袖中取出佩刀，解开衣服直接刺向自己的腹部，剖腹还没到一半，身体已经倒下。士香急忙靠近女子，手取刀用力剖到小腹，肠胃都流了出来。扔掉刀说：“请父母官查验！”县令急忙呵斥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书生于是向上级官府控诉，重新查验定案：江翁以及汪氏、金氏都被判斩首，县令因贪赃枉法被判绞刑；而为贾氏女子建立烈女祠祭祀。

支氏

无锡朱贞妇姓支，是朱灿的聘妻，二十四岁。朱灿死后，她回到朱家守贞。后来过继的侄子朱应埈，有田产二十四亩。不久朱应埈夭折，商议另立继承人。朱应埈的生父朱文耀，贪图他的财产，与族人朱材任谋划说：“立嗣以母亲为准，没有母亲哪里来的儿子？”胁迫她改嫁，她不从，就用各种方法侮辱她。支氏拿起剪刀自杀，又想投水自尽。遇到弟弟朱锡昌，告诉他原委，向县令申诉。朱文耀私下勾结某通判，去见县令，说支氏有外遇。县令审问，支氏解开衣服请求用刀剖开胸膛以自证清白。县令派遣老妇人查验，果然是处女。于是重惩朱文耀，并为支氏立嗣，还作传记表彰她。

这位县令尚不至于因徇私舞弊而致人死亡。像某通判那样，他的计谋也太阴险了。支氏能够活下来，真是幸运啊！

堕胎

县城西边有个村子叫河南浦，村妇李氏生性放荡。丈夫死后，她每天与村里的恶少亲近。不久就怀孕了，超过五个月了。邻居杨氏，会堕胎，以此牟利。李氏一向与她亲密，这时给她五枚番钱，请求她想办法。杨氏收下钱，留她吃晚饭，并且给她喝酒。李氏醉了，杨氏草草动手，胎儿没掉下来李氏却死了。于是叫来她的丈夫一起用石头绑住她沉入河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过了六年，杨氏偶然从邻村接生回来，刚进门，忽然自己打自己的脸颊，骂道：“老娼妇，你曾经对我说：为某某堕胎，那些人后来都平安无事。所以我才把性命交到你手里，哪料你毫不经心，竟然用沸水浸泡草鞋取来摩擦我。我低声呼痛，是怕被人发觉的缘故，难道还是寻常的腹痛吗？而你却用力摩擦不停，导致我腹中的胎儿上冲而死。况且你既然骗了我的钱，又致我于死地，即使买棺材阻止埋葬我的尸体，或许还可以原谅。竟然用石头坠着我沉入河中，使骨肉都葬身鱼腹，这仇还能原谅吗？”说完，口吐白沫倒下。她的丈夫为她磕头乞求饶命，答应拜忏超度。杨氏忽然瞪着眼说：“老龟精，还想用巧言辩解吗？我先前因为一时不能上岸，所以含恨至今，才得吐出这口恶气。你的妻子可以死在我手里，我难道不能死在你的妻子手里吗？”大概凡是溺死的鬼魂必须三年后才能上岸，又三年才能索取代替者。刚沉尸时，李氏的气还没绝，所以至此才上岸索命。于是杨氏更加疯狂，跳掷叫喊，有时皱眉捧心，大声呼痛，眼睛向上看，做出李氏临死时的样子。到半夜竟然死了。

这是嘉庆年间的事，我从吴香圃那里得知。

锁阴

竹墩沈某，本是读书人家的子弟。从小无赖，稍大后，弃书放荡，生性淫毒。娶妻后，耗尽嫁妆以供狎妓游玩；不够，就烙他的妻子来补充。妻子闵氏，相貌也很端庄美丽。沈某在族中渔猎遍行，人们畏惧他的蛮横，互相使眼色。闵氏担心他招致祸患，曾经委婉地劝诫他。沈某大怒说：“你不知道你丈夫本是色中豪杰，竟敢吃醋！”剥光衣服鞭打她，身体没有完好的皮肤。闵氏垂死，哀求乞命。沈某说：“这次应该知道我的手段了。只是我淫乱别人的妻子多了，自己却还没满足。你在家只有我一个人，我又常夜宿在外，怎么保证你不生出其他事端？”说完，竟然出去，取来一个钻子，绑住她钻她的阴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锁锁住。闵氏受伤严重，加上下身被锁，寸步难行。然而畏惧他的虐待，仍然每天起来为他做饭。恰逢她的哥哥来探望，见她走路蹒跚，憔悴得几乎没有人色，询问她，她不说话，只是流泪。一个女甥在旁边说了她的情况。哥哥急忙回家，告诉母亲和族人。族人共愤，叫船一起到竹墩。查看时，闵氏已经蜷缩躺着不能起来，见到母亲痛哭一声就断了气。

于是沈氏的族人也都聚集，他们的族长上前启禀说：“母亲不要发怒。这个儿子罪恶已盈，村里的三害还没除去，这就是其中之一。现在请除掉他，以雪公众之愤。”于是命令众人擒住沈某，堆积柴草烧死他。围观的几百人，无不踊跃称快。

从前亳州有一个士人狎昵他的婢女，他的妻子知道了，捣蒜塞进婢女的阴中，用线缝住，婢女痛苦非常。邻居都为她不平，一起到官府诉讼。官员大怒，发文书拘捕妻子到堂，并唤来几个革职的工匠带着锥子线想要缝妻子的阴部。士人害怕家门受辱，极力请求免罪。官员说：“现在城楼将要毁坏，如果你能重新建造，或许可以免罪。”

译士人用尽家中所有的财物，才得以完成工程。至今当地百姓称那座城楼为“缝阴楼”。

译又顺治年间，毗陵有一位官员，偶然与一名奶妈私通。他的夫人知道了，用锥子刺入那奶妈的阴部，然后锁上，把钥匙扔进井里。奶妈哭号欲死，没办法，只好找铜匠用铁丝撬开。至今常州人还称她为“锁阴奶奶”。

这两件事都见于《坚瓠集》，没想到如今竟然亲眼见到了。

火药局

道光二十三年夏天，杭州火药局一夜之间被雷火烧毁，连一片瓦、一根椽子都没剩下，连柱础也不存在了，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人说：“大概是雷公需要这些东西应用，所以派六丁六甲下来取走罢了。”不对。大概是因为近代用兵专门依赖火攻，火药造成的祸害太猛烈了，所以取走它来示警罢了。不然，何必连它的局舍也一并移走呢？

谄祸

奚慕玄，明末进士，娄东人。国变后隐居以养志趣，恬淡寡欲。福王时多次征召他都不起用。豫王南下江南，备下名帖致敬，他见到豫王也不拜。推荐他做国子监祭酒，他不就任。豫王看重他的志节操守，厚待他并送他回去。后来金声桓到浙西时，已有反叛的阴谋，召他做掌书记。奚慕玄到了，恭敬恐惧超过礼节，磕头多达几十次。金声桓大怒说：“我以国士对待你，你怎么把我当成非同类的人！你以前不拜豫王，现在为什么独独拜我？不是认为我不能容物而戏弄我吗？”于是杀了他。（赫连勃勃征召隐士韦玄也是这样。）

外史氏说：巧言令色、过分恭敬，孔子以此为耻。又说：没有祝佗的能言善辩，而有宋朝的美貌，难以免于当今之世的祸患。千古以来都是一个狐媚的世界，然而也有傲慢不一定招祸，谄媚不免招祸的情况。像奚慕玄因为恭敬谨慎而触怒对方，比起殷浩因为空函获罪，更加悲惨了。唉！士人生逢离乱，因为不能屈节于伪朝而遭受祸患的很多，何况像金声桓那样杀人如土芥的人呢？奚慕玄不死于不屈节的时候，却死于见屈之日，他的死难道不可惜吗？看他受礼遇时，只因为不畏死；看他被杀时，只因为畏死太过。侯朝宗的话说得好：“现在有两个人走路遇到老虎，其中一个惶恐拜跪乞求哀怜而死，另一个大声呼喊奋臂搏斗，不胜也死。”我认为金声桓的凶暴如同老虎，不是拜跪所能祈求免祸的。君子见机行事，应当自有其道。有人说谄媚也有其道，大概必须天生有媚骨，又善于揣摩。像《壮悔堂集》中传马伶，《谐铎》中述贫而学谄，真是深谙阅历的谈论，而媚世的衣钵。像奚慕玄这样的人，大概只把终南山当作捷径，却未曾伺候于权贵之门，又不学无术，以致招此祸患。可惜啊！

又查张鷟《耳目记》：周春官尚书阎知微，奉命到默啜处议和，司宾丞田归道为副使。到了牙帐下，阎知微舞蹈宛转，抱着默啜的靴鼻吮吸。田归道长揖不拜，默啜大怒，将他倒吊起来，过了一夜才放。等到回来，田归道与阎知微在殿廷争论，说默啜不必议和。阎知微坚持认为应当议和。后来默啜果然反叛，攻陷赵、定，阎知微被诛灭九族，拜田归道为夏官侍郎。善于行媚的人，其效果又可见了。《记》又说：右拾遗赵良弼出使匈奴，坐在帐下。给他不洁净的食物，赵良弼吃尽了一盘。放他回来，朝廷以此为耻。那就又不知道他是怎么咽下去的了！

送诗韵

山阴平公在京师续娶，纪晓岚先生让他送贺礼，附带一部诗韵，共四册，分别题以“之子于归”四个字。平公不理解。不久先生来赴宴，酒过一半，平公从容问道：“昨天承蒙厚赐，里面有诗韵四册，以及所题的字，都不知命意所在，现在想私下请教。”先生说：“没有别的。诗韵就是平上去入而已，‘之子于归’，自然应该是平上去入了。”在座的人大笑。

又听说晓岚先生新做了一件蟒袍，跟他的亲家某开玩笑说：“昨天亲母来我家看女儿，看见我的新袍，徘徊熟视，我曾有诗赠她。”亲家说：“愿听佳咏。”先生于是吟道：“昨宵亲母太多情，为看花袍绕膝行。看到夜深人静后”，念到这句就停了。亲家说：“还有结句。”先生说：“没有了。”亲家说：“诗怎么没有结句？”先生说：“结句无非平平仄仄仄平平而已。”他的诙谐也是这样。

龟鉴

沈秃头，桐乡人。精通风水相地之术。曾经替人择地，找到一处穴位，对那人说：“此地葬了，应当生贵子，后世也会累代公卿不绝。”友人很高兴，就把父母葬在那里。

几年后，有个紫云和尚从虎林来，一向擅长此术。友人仰慕他的名声，邀请他到那里，询问吉凶。和尚相地后说：“这里前面临大道，子孙已经被踏尽，而且后面又犯拖刀煞。将要枝叶凋零尚且来不及，何谈贵盛呢？”于是极力劝他改葬。友人被迷惑，就请求他另找一地，用千金买到了。

将要迁葬时，秃头忽然来到，力争说：“谁破坏了我的法术？这里已经有金丝缠绕，怎么又迁？”友人不信，命令打开墓穴，果然有金丝藤绕遍棺外。

译友人感到悔恨，打算回去责问僧人。秃头阻止他说：“这种戏弄，是这类人的惯用伎俩，但这也难道不是命运吗？”说罢叹息着离开了。

译后来，秃头家的厨房里，一只盛面的缸中浮出一只乌龟，大得像盘子。龟背上有篆书“佩税殿削懵蒙”六个字，每个字大约一寸见方。大家不明白意思，去问别人，有人说：“佩税殿在龙宫里面，或许这只乌龟犯了龙王的罪，所以被贬谪降世到海里。然而它怎么会到这里来？莫非是要降祸于你家？”秃头回家后，祭祀了乌龟，把它放归河中，最终也没有发生其他怪异的事情。

秃头性格迂腐笨拙，即使是隆冬时节也常常不戴帽子，所以人们用“秃头”称呼他。

我认为秃头既然精通他的方术，又不做当世鬼蜮般的阴谋诡计，怎么知道不是邀得神明鉴察，所以让乌龟来告知吉祥？如果像秃头这样的人能够削去愚昧蒙蔽，难道不无愧于作为龟鉴吗？

阴状

我们家乡的朱先生某，中年丧妻，没有儿子。留下一个女儿，十六岁了，神态幽静闲雅，很熟悉闺房中的训诫，朱先生把她看得像拱璧一样珍贵。一天，她疲倦于刺绣想要睡觉，刚躺下，看见一个书生，裙摆鞋履轻盈飘逸，掀开帷帐走进来。女子惊起想要逃跑，书生急忙上前抱住她，手脚像被捆绑一样。女子将要哭喊，但舌头已经伸进嘴里，昏迷不醒。从此昼夜癫狂，忽而歌唱忽而大笑，有时自己脱下衣服，有令人不忍心看的景象。朱先生用尽各种方法驱赶邪祟，最终没有效果。有人说东岳庙的城隍神很灵验，可以去那里诉说。朱先生很高兴，于是亲自撰写诉状，列明情况前往，祈祷后烧掉，才回来查看女儿。刚进房间，女儿忽然坐在床沿，用手指着窗外，笑着问朱先生说：“父亲，也看见他戴着枷锁、回头流泪哭泣而去了吗？”朱先生感到奇怪，询问具体情况，她就掩袖害羞不能说话。再问她，她就泪眼汪汪快要哭出来，而她的病已经像梦突然醒来一样好了。

郡里有一个富户某家的儿子，娶了金氏为妻，才几个月，就被邪祟附体。他的妻子容貌只是中等，自从遭遇邪祟后，放荡风流，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刻。只有丈夫进来和她同睡，她就安分地躺下，完全没有疯狂的样子，丈夫出去就又像原来一样了。有人问她，就说：“因为两个雄性共有一个雌性，不禁意乱情迷，所以暂时躲避离开。然而被难道能长久守住这条鸿沟吗？”她的母亲在旁边唾骂说：“淫鬼这样扰乱伤害，我将向天师诉说，派遣法官来捉拿你，塞进瓶子里煮死，才洗雪我的仇恨。”妻子笑着回答说：“母亲不要生气。我是归安城隍的三太子，喜爱你妻子肌肤晶莹如玉，气息如兰。今后还应该选择吉日迎回府中，永远作为白头偕老的伴侣，一定不忍心中途分离。”当时她的父亲也在，听到后，退下就准备诉状投到城隍庙烧掉。等到返回，他的女儿已经沉沉睡去，安分像平常一样了。只是醒来后精神怯弱，吃了几剂药才起来。

以上两件事，都发生在嘉庆年间。然而也有不完全这样的。《吴江县志》记载：莫轩字季昂，年轻时就有俊才，擅长书法。永乐年间，曾经到京城，和客人登上随山，拜谒萧梁公主庙。迎风吟诗，醉卧在廊下。梦见女子盛装而来，互相亲昵，直到月亮落下参星横斜，才起来告别。莫轩回家后于是生病，病中喃喃地说“公主来迎接我”，最终去世。然而淫昏的鬼，果然可以自行其是。莫轩去世一年后，他的同门袁约因为税务事务进入京城，中途忽然下驴，空拜三四次，后来又上驴回拜而去。众人问他，说：“遇到莫季昂互相作揖罢了。”众人知道莫轩已经去世，非常害怕。送袁约回家，没几天就生病，说：“莫兄迎接我。”也去世了。这是被魅惑的人，又不一定受制于神明了。都无法解释。

全谢山说：“城隍不知道始于何时，所祭祀的是什么神。”查《宾退录》：齐国的幕容俨、梁朝的武陵王祭祀城隍神，都记载在史书中。用城墙来容纳百姓，而隍就是城墙下的护城河，适宜祭祀它来祈求福利。唐开成年间，睦州刺史吕述，也说符合礼制的八蜡祭中的坊祭和水庸祭，到宋朝在东南盛行。有守护城池责任的人，没有不塑像祭祀的。如果是市镇，只应该有里社，不应当设有城隍。而我们乡里有东平庙，本来祭祀颜鲁公，因为张睢阳同时殉难一并祭祀。直接命名为东平王祠，已经失去原本的意义，现在竟然题额为城隍，那么不仅名义不协调，而且旧迹完全湮没。世俗无稽之谈，大多像这样。

箬包船

道光丁酉年九月，禾中三塔寺的南边，有一个村妇王氏，居住的地方和她娘家相近。当时新谷刚成熟，妇人做了一容器饽饽，将要拿去送给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因为第二天将要进城卖布，嘱咐她快点回来。妇人答应了，带着一个儿子离开。不久，等到天黑还没回来。第二天跑去询问，才知道她并没有到家。到处寻找，没有找到，才回来。进门倒在床上，辗转思考，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不久，迷迷糊糊睡去。忽然看见他的妻子披头散发站在床前，血流满面，哭泣着说：“我已经被恶丐杀死了。明天你只去南塘一路，找到昨天所带的饽饽，我的冤屈就可以洗雪。只是今生和你永别了！”村农急忙起来抓住她，忽然不见了。惊醒，于是起来。坐着等待天亮，出门沿着塘走，没到万寿山北边一里左右，远远看见隔岸一只箬包船停在河边，心里怀疑。急忙呼喊塘边行船，渡到船边，看见船尾两个小乞丐正在争抢食物。一个小乞丐手中拿着两个饽饽，骂道：“昨天师父因为你没有乞到钱，所以不让你吃，把这篮赏给我。你为什么还要来抢食？”

译村农走近细看那些饽饽，酷似妻子所做，便问：“你师父昨天从哪里得到这些？”小乞丐说：“昨天有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招我师父摆渡。我师父于是撑船到对岸，骗他们上船。他们带的饽饽共有满满一篮，现在还剩这几枚。”村农于是跑去告诉妇人的公公，聚集了几十人，拿着器械前往，跳上船，那老乞丐二人已经回来。将他们捆绑并搜查，发现前后舱底有几个瓮，有的新鲜有的干枯，都是斩断脊背、砍落手臂的残肢，装满其中。又有小瓮用泥封住口，撬开后，里面是妻子和孩子的头颅，鲜血淋漓尚未干涸。于是连同那些瓮一起带走，一同去官府报案，击鼓申报。

译县令随即提审那两个乞丐进行审问，两个乞丐直接认罪，毫不推辞。等到追问那些干肉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却坚决不肯招供。听说这两个乞丐都目光凶狠、下巴深长，相貌狰狞凶恶。在拷打审讯时，他们也不呼喊疼痛。这个案件不知是如何处理的。

《乌清文献》记载：浙西的乞丐结成帮派，驾船四处流动。他们用迷药拐骗子女，挖去眼睛，挑断筋脉，扭曲手脚，称为“盆景”。让他们在街市上行乞，每天勒索若干钱财。其中女子容貌特别漂亮的，就卖为娼妓，或者供自己淫乐。年幼而肥胖的，直接煮来吃。所以这些人大多强壮狰狞，不怕夹棍拷打。年老的人也被割折肢体，取出脑髓、肝、肾，卖作药材。因此他们积蓄的财富非常丰厚。贿赂权贵作为窝主；事情败露被官府查办，就通过关系说情释放。顺治乙酉年六月，有一个几岁失明的女子在街市乞讨，人们才得知详情。大家一同追踪擒获他们，共计十余人。押送到捕衙，衙门官员想要庇护他们。众人大声喧哗，于是扑杀了官员，并焚烧了他们的船。

按：这就是袁枚（号瓯北）所吟咏的箬包船。我小时候曾看见捕衙中抓获两人，追查他们的同党，任凭拷打，始终不招供，也绝不呼痛求饶。搜查他们的船，得到肝肾等几件东西。于是连同他们的船一起发往县衙，后来也不知如何处置。有人说这类人常食人脑髓，所以能忍受酷刑，而且上下勾结无所不通，所以这类人最终无法消灭。

从前万历年间，高寀在福建督矿，原奏官魏天爵、林宗文，千方百计讨好高寀。于是进献一个方子说：“取童男童女的脑髓和药服用，就能恢复阳道，能御女生子。”高寀大喜，大量购买童男童女，砸碎头颅挖取脑髓。贫困的家庭，大多割爱出售。恶少甚至用药迷倒年幼的孩子卖给高寀，博取大量金钱。税署池塘中，白骨累累。后来购买几个少妇，互相追逐进行隐秘的淫戏，来试验方术。歌舞娈童，也不下几十人，穷极荒淫。后来魏忠贤也使用这种方法，所以能与客氏奸通。等到他死后，宫女私下怀孕的有数人。可见这类人为祸，由来已久，不仅仅是文献所说的贿赂权贵作为靠山而已。

金镜

金镜，字鉴昭，灌县人。幼年丧父，聪明好学。十多岁时，各种经书都已读完，文章条理清晰可观，老师劝他去参加考试。他哥哥因为他白白消耗伙食费，责令他经商，于是废弃学业，这不是他的喜好。稍大后，性格极其孤高耿介，喜欢施舍。哥哥因为他不知道积蓄，多次责备他，鉴昭最终依然如故。于是为他娶妻，分灶居住。妻子孟氏，美丽而贤惠，常常帮助他施舍。而鉴昭做事总是不顺利，几年后家境更加窘迫。

曾经有一年岁末，他的族兄有人因亲人去世没有棺材来告知。鉴昭无计可施，于是和他一起去向哥哥商量。哥哥正和嫂子隆重摆设迎接神灵，听到后，看着嫂子笑。嫂子也笑着说：“现在哥哥你欠债如山，自己尚且无处安置。叔父有余钱，自然应该慷慨赴义，为何反而想以此苛求你的哥哥呢？”说完便进去了。他哥哥也进去了，不再出来。鉴昭失望地退下，掏空口袋，只剩下几百文钱。于是和妻子商量，拔下发髻上的钗，一并交给族兄去了。

不久，年已过了，妻子说锅里没有米了。鉴昭不得已，又去告诉哥哥，借一千钱。哥哥说：“唉！我家中仅剩一斗米，借箸无门，怎么能再为你打算？”再三请求，才叫妻子量了两升红米给他。鉴昭不接受，痛哭回家。妻子迎上来安慰他说：“我听说韩信寄食，亭长为之轹釜。豪士理应受寒挨饿，何至于做出牛衣儿女那种可怜相！”鉴昭擦泪说：“确实如此。我痛心的是，兄弟之间竟然到了这一步！”话没说完，恰逢岳父派佣人背来五斗米，夫妇才开始互相庆贺。

过了一个月后，缺粮依旧。一天岳父来了，无法准备午餐，坐谈很久，有个小孩子索要食物而啼哭。岳父叹息说：“这样下去，全家不都要成为饿死鬼吗？”于是写信，推荐他给好友陶继朱做掌管会计。一年多后，陶继朱认为他诚实谨慎，命他去河南卖药。等到回来，竟遭盗贼抢劫。忽然一人身穿锦衣头戴貊帽，随从车骑很讲究，驰来，询问他为何至此。鉴昭抬头看，是他县里的贾生。几年前，贾生因参加科举无力，鉴昭资助他入京。至此以进士选为知县，将赴任归德。鉴昭陈述他的情况，贾生怜悯，为他拜见县令，缉获原赃。临别，又赠给他百金。鉴昭回家，也稍微宽裕了。

先前，他庭院中有两枝郁李树，自从鉴昭借债回来，洒泪在树上，树就枯死了。至此，西边的一棵树，突然繁茂开花。鉴昭高兴，认为是吉兆。恰逢陶继朱派他去浮梁收债，于是私下购买厚朴前往。到了那里因为货主太多，到得稍迟，不能售出，失意而归。恰逢白莲教匪反叛，被兵灾之处，所种的朴树都被砍作柴薪，价格暴涨。鉴昭刚到，听说的人争相购买，获利数十倍。于是辞别陶继朱回乡，大兴土木建造宅第，店铺连绵，不几年致富巨万。

而此时他哥哥家已衰落，又因嫂子鞭打婢女致死，诉讼牵连经年。鉴昭上下打点贿赂花费千金，案件仍未解决。于是又到河南，向贾生谋划，贾生写信给县令，才得以赎罪释放回家。而全家十余人，以等待喂养为忧。

译鉴昭当时正受到河润的恩泽。兄长认为这还不够，竟然以鉴昭在建房时侵占基地为由向官府控告。官府前来实地勘察，认为兄长无理，准备对他施以杖刑，鉴昭请求免除。退下后，鉴昭私下给了兄长五十两银子，此事才作罢。当晚，盗贼闯入鉴昭家中，绑住他的夫妻，用火烙他们，搜刮尽所有钱财后离去。不久，长子庆馀在乡试中中举，准备设宴款待宾客，去邀请兄长。兄长说：“弟弟如今即将成为封翁了。此时贺客盈门，试看我衣衫褴褛、百结悬鹑，岂不是让华美的宴席蒙羞？”于是推辞不去。鉴昭只好返回，命令家人送去羊肉、酒，以及几只鸡鹅。傍晚刚散席，忽然听说兄长家失火，鉴昭率领众人前去救火，但兄长的房屋已被烧得精光。原来当时嫂子正在烧热水烫鸡，准备做晚饭，因而引发了这场火灾。鉴昭叹息不已，急忙返回，将宅舍推让给兄长。后来兄长和嫂子穷困潦倒，老死家中。鉴昭为他们收殓安葬，并时常抚恤他们的儿子。

译外史氏说：我叙述这件事，曾屡次搁笔叹息。像鉴昭这样的人，却让他每年除夕断粮绝食，泪水打湿了唐棣花，感慨地说：“田氏的荆棘，竟然又出现了吗？为什么天道如此昏乱！”等到他靠卖药起家，显耀双亲并有了儿子，却又恍然醒悟说：“上天难道真的没有感情吗？”再想想他在危急时与人分金，以德报怨，他对骨肉至亲，本来就是这样深厚。至于他的兄长，对于弟弟的困窘危难，竟然忍心袖手旁观到如此地步，那么他平日里斤斤计较、毫厘必争，对待别人可想而知，最终却无法保全自己的身家。然而他对弟弟的报答越厚，灾祸就越惨烈，作为兄长的人，也应当思考其中的缘故了。等到看到他谢罪弟弟的几句话，又叹息他乖戾猜忌嫉妒，直到死也不醒悟。这种心态，简直就该冻饿而死。唉，这难道不是人为的因素吗？

药渣

京城有个富家子弟周某，娶妻某氏，容貌非常美丽，夫妻感情很深厚。后来周某专门迷恋男宠，常常几个月不进内室。妻子因此饮食废绝，精神萎靡地卧病在床，周某这才进去探视，让人请大夫来诊治。大夫到了，周某恰好外出，一个老妇人引导大夫进入房间。大夫诊视完毕，出来对老妇人说：“这病是因为长期幽闭，郁火无法抒发，治疗应该用越鞠丸来发散郁结。但起初这病并非由外感寒湿或积食引起，必须让精壮的少年侍奉她，使她喜悦喜爱，以舒畅她的气机；融化郁结，以调和她的血液；投其所好，以愉悦她的胃口；满足她的欲望，以消除她的火气。然后引导她排泄，以利除湿；用阳气补益，以解除寒症。半个月后，病自然会痊愈。这真是价值万金的良药。不然的话，恐怕丸药散剂无法奏效。”说完，连药方也不写就离开了。老妇人回去转述给妻子，妻子认为有理，暗中请老妇人找来了几个少年，按照大夫说的方法治疗，病果然像消失了一样痊愈了。

一个多月后，周某回家，看见妻子光彩焕发，如同晨露中的花朵，神采比平时加倍，非常高兴。抱着她进入帐中，正要与她亲昵，忽然看见帐后站着几个人，都面黄肌瘦，形如干枯的腊肉，并排站立。周某惊恐地问这些人从哪里来，妻子慌张地回答说：“药渣，药渣。”

外史氏说：这件事我曾听朋友说过，偶然想起，就把它写下来。有人说以前的小小说里已经见过，我起初没有看到过。我叙述这件事，是为了警告那些亲近顽童而荒废自家田地的人，不敢拾取别人的牙慧。所以再次保留这个故事。

傝饼阿六

傝饼阿六是县城北栅沈家的儿子，名叫凤翔。他从小狡猾无赖，长大后以赌博为业，而窝藏娼妓、窝藏盗贼，没有不做的。凡是远近的盐枭积盗，没有不是他的党羽；郡县衙门的差役，没有不是他的耳目。因此官府无法逮捕他。县城里有座乌将军庙，在司马署南面半里左右，俗称土地堂。堂前，有几十个小赌场。开设赌场的，都是他的爪牙。人们称他们为“堂前兵”。

当时东栅徐家，靠囤积居奇致富。阿六的党羽小木匠、桃花桥等人，先前因为敲诈勒索没有得逞，打算寻衅滋事，但没有找到机会。一天，徐家命令店伙计去村里收账，回到三里塘时，天色已晚，于是向一个相识的人家借了烛笼照明行走。恰逢阿六的党羽和堂前兵经过他家门前，侦察出是徐家的店伙计，就拥上去，诬陷他通奸，抓住并捆绑了他，搜查口袋中有五十多枝番钱，全部抢走。

店伙计回来向徐家报告，徐家到县衙控告阿六及众人。县令王本来与徐家有旧交，但无法惩治阿六。于是当众扬言说：“有我在，区区一个县令能做什么！告诉徐家，如果治不了我，我自有办法报复。”徐家听说后，就到省城向巡抚控告。巡抚派官员到县里，坐着提审却抓不到人。派去的官员于是秘密带着几个仆人到县中，趁夜出其不意，先擒获阿六，交给县司马某公。然后前往湖州启禀太守林公，请求调拨两名武官，两千镇兵，一同到县里，并捆绑了数名堂前兵离开。巡抚委派杭州府某公亲自提审定案，阿六等七人都被判徒刑，充军的只有保长杨四一人。中途，堂前兵逃跑了三人，只有阿六等几人被解送到目的地。不到两个月，阿六已从绍兴逃回，石老虫、小木匠等人也从其他县返回。大概是有替身在那里应卯报到。阿六于是在北宫桥重新开设赌场，气势更加嚣张。到了七月娶妻某氏，参加婚礼的有一千多人。

在此之前，某氏本是绍兴良家女子，嫁给某家做媳妇，夫妻感情很和睦。后来某家儿子被阿六引诱，带着大量钱财，跟随阿六到县中，很久不回来。他的妻子因为思念丈夫寻找而来，就住在了那里。某自从跟随阿六纵容赌博，已经耗尽了大半家产。到了这时，阿六窥视他的妻子，觉得她很美。于是又招某到家，一起赌博。到了傍晚，叫来几个土妓劝酒，更漏已响，阿六起身出去。某这时已经醉了，径直抱着一个妓女进入旁边的房间一起嬉戏。刚躺下，阿六率领党羽持械闯入，抓住某和妓女，要杀他们。某愿意拿出袋中所有的钱来酬谢，阿六不答应。众人劝他再去取五百金增加，就可以释放，并且答应把那个妓女卖给他。某推辞说床头的钱已经用尽。众人说：“你家藏有千金奇货，你不知道吗？”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众人教他把某氏归给阿六，即使白天输掉的二百金也可以一笔勾销。于是逼迫他写契约，某流泪哭泣不忍心。阿六挥刀上前，某于是含泪签了契约。

众人随即蜂拥到某家，呼喊他

译妻子被休弃后，（他）把某人在六家突发急病倒地、抢救不醒的情况告诉她，催促她赶紧跑去查看。某氏就跟着去了，进门看见某人安然无恙，惊恐刚平定，某人却突然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跺脚大哭。过了很久，才哽咽着把缘故告诉她。妻子惊骇至极，想转身逃跑。众人拉住她说：“你既然嫁给了沈郎，还有什么遗憾而还想回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容许你自由来去吗？”某人本来也狡猾奸诈，见势头已难以挽回，便擦干眼泪安慰妻子说：“你住在这里确实很好。即使再跟我走，恐怕终究难免饿死。”说完，甩袖子自己走了。但他心中怒火中烧，走了几十步，又返回到门前，门已经关上了。于是解下腰带在屋檐下自缢，腰带断裂掉在地上，他便回去，打算拿绳索再来。

译进门后，看见灯火明亮，四处张望却寂静无人影，便痛哭不止。心想此时不知妻子是否还在，如果能再见一面再死，死了也可以闭眼。于是提着灯去睡觉，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回忆从前开始与阿六相遇，带着钱财一起来，如今所带的钱财已经挥霍殆尽，连妻子也被他骗了。突然跳起来，捶打着床大声叫道：“阿六，你高兴了吧！”过了一会儿，天亮了，出来到集市上，买了一把短刀藏起来，打算找机会刺杀阿六，但没有找到机会。忽然听到喧闹声说阿六正要娶妻，前去探访，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改嫁，跟着别人走了。愤怒至极立刻回家，取出藏好的刀磨锋利，揣在袖子里出去。从此再也不回家了。

一天，天上下着微雪，寻找阿六到了唐家巷。快到他的门前，听到钉鞋声“阁阁”地传来，快步看去，是阿六。厉声说：“傝饼，今晚才相逢啊！”拔出刀刺他，阿六抬起右脚跳起，刺中了他的手腕，刀随即掉落。因为用力过猛，他的钉鞋跌落在雪中。某人随手捡起，劈头一击，恰好击中头顶，阿六倒在地上。某人又上前击打他，头顶上几十个孔，血像箭一样喷射，满地都成了红雪，而阿六已经不能再动了。因为阿六本来秃头而且身材矮小，所以击打的都在头顶上。某人扔掉鞋，拿起刀刺他的腹部。立刻死了。

跑到他的家，撞开门扇，叫他的妻子出来告诉她，并且责备她负心，打算一并杀了她。妻子哭着说：“我之所以含垢忍辱直到今天，是想见你一面再死。现在大仇已报，又有什么脸面与你相见呢？”立刻夺过刀刺向喉咙，急忙抢夺，已经深入半寸，血流不止，倒在地上。某人把她抱到床上，撕下布条包扎伤口。天亮后，才渐渐苏醒。

这是道光十六年十月间的事。当时厅司马正好在省城，某人于是到青镇司自首。巡检某公，询问得知他是绍兴人，暂且命令弓兵看押，秘密派人告诉他逃回家。某人因为没有钱而为难，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某人才带着妻子离开。现在石老虫等人还在。

外史氏说：《十六国春秋》记载，杜育年轻时，曾经跟随濮阳人做强盗。母亲鞭打他，杜育说：“天下将要大乱，姑且借此练习胆量。如果成功，希望封侯；如果不成功，只要不让别人砍头。”杜育做强盗，穿着三层铠甲，拿着戟像转蓬一样冲出去。唉！

五代时，王俊因为跑得快如奔马而得到官职，欧阳修曾经感慨乱世的人才。无奈世道衰乱，建立非凡功业的人，大多出自这类人。我曾经对杨亦愚说：“天下有事，像傝饼阿六这样的人，都是草泽英雄。我们这些人还用法度来约束他们，太迂腐了。这就是执法者之所以趋向宽政的原因吧？”一声叹息！

秦桧为猪

顺治初年，蔚州魏果毅公担任刑部尚书，曾经梦见到了阴间，代替阴曹地府判决阴间的事。一天，汤文正公斌来拜访他，正值他午睡，等了很久，他才出来。汤公因此劝谏他不要白天睡觉。魏公笑着说：“不是睡觉。这件事本来不想说，因为关系到臣节非同小可，所以不妨对知己说说。刚才梦见到了阴间，审问秦桧的案子罢了。”汤公惊讶地问：“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没有完结吗？”魏公说：“不是没有完结。他前世本来在涿州一个富人家做狗。那天夜里有几个盗贼拿着刀闯入，捆绑主人。主人不敢呼救，任由他们搜刮。盗贼还不满足，怀疑他还有窖藏，用刀威胁，让他指出地方。而房间里确实没有多余的积蓄，盗贼举起刀要砍。狗从旁边用力咬他的脚，盗贼转身砍断了狗的脑袋，而主人得以趁机逃跑。阴间官员嘉奖它的义气，让它托生在秦家做儿子。所以出生后眼睛有夜光。没想到忘记了本来面目，陷害贤良出卖国家，罪恶到了这个地步。阎罗王惩罚他三十世做猪，以显示杀害忠良的报应。而秦桧仍然请求做狗。”汤公说：“狗难道比猪好吗？”魏公笑着说：“这就是他奸诈狡猾的原因。狗不一定全被杀，而猪没有能免于被屠宰的。刚才鞭打他三百下，他还不承认。接着用炮烙，他才服罪。现在押往汴州做猪去了。”问：“以前在哪里？”说：“这个案子不能很快结案。自从瀛国公进入燕京以后，才让他世世投生在岳家，做老鼠来喂猫，以偿还岳飞的怨恨。到现在才让他往生别处罢了。”汤公说：“宋朝自从和议达成，每年进贡金银，苟且偷安半壁江山。君臣游玩荒嬉，没有恢复中原的志向，直到灭亡。而南自南、北自北的主张，秦桧发起，秦桧促成。这是他卖国的罪行更大。”说：“这个主意来自金人，主使的是高宗，南渡后享国不长，一半是自取。既然斩断了秦桧的后代，让他先于宋朝灭亡，已经足以抵偿他的罪过了。但他杀害岳飞于狱中，以及诛杀不附和议的各位贤臣，罪孽尤其难以减轻。需要让他做猪三十世，才能发泄一朝忠臣的愤恨。”汤公叹息着退下。

汤公和陆清献，都是魏公推荐引荐的。

又按：《异识资谐》记载：万历丙子年，京口邬汝璧游历杭州。看见杀猪的人。去毛后，腹部上有五个字说：“秦桧十世身。”康熙年间，震泽某人游历武陵，恰逢屠户杀一头猪，蹄子上和肺管上都有“秦桧”字，众人不敢买。某人

译毅然买下它，带回家交给仆人。煮熟后，率领众人带着它到岳王祠，罗列跪拜献上，祭祀完毕后，尽情食用。听说这件事的人都非常痛快。青州徐相国徐溥家，曾经宰杀一头猪，烫去猪毛，肉里面隐约显现出字说：“秦桧七世身。”煮熟后吃它，气味异常臭恶。相传徐相国的祖先，在宋朝被秦桧所害。所以他平生最敬重岳飞，特意在青州城北建造岳王祠，铸造秦桧、万俟卨的雕像跪在台阶下。这头猪难道是以此来偿还的吗？那么关于果毅的说法，确实有证据了。《坚觚集》又记载：万历戊戌年，距离凤阳城三十里的朱家村，雷击死一头白牛，烧尽了毛，背上显现出“秦桧”两个字。难道是因为它被免除（猪的）灾祸，所以不变成猪而变成牛？但最终死于雷击，奸臣不能逃脱天网，就是这样啊！

译又据考证：秦熺本是王氏之子，秦桧向来不喜欢他。秦桧性格惧内。姬妾曾经怀孕，他的妻子将姬妾赶走，生下孩子后归入仙游林氏，名叫林一飞。因为秦桧的缘故，林一飞官至侍郎。金罍子在《宋史》中记载：秦桧的曾孙秦巨，任蕲州通判。金人侵犯边境，秦巨与郡守李诚之竭尽全力抵抗作战。城破后，秦巨率领士兵在街巷中战斗，后来回到官署自焚而死。他的儿子秦浚、秦滭都跟随他一同殉难。奸臣的后代，一门尽忠尽孝，难道还受他们家族血统的限制吗？然而秦桧没有儿子，把妻兄王唤的儿子过继为后，那么秦氏这一脉在秦桧时就早已断绝了，等等。这也是认为秦熺不是秦桧的儿子，因此史书不足为据。

听说嘉靖初年，秦桧的裔孙某人担任汤阴县令，有很好的政绩。他每次想拜谒岳飞祠，都犹豫不决未能成行。任期将满时，他对同僚说：“岳飞虽然与我的祖先有仇，但这难道能怪罪后代吗？我任职期间问心无愧，前去拜谒有什么妨害？”于是写文章祭奠岳飞。他跪拜后竟无法起身，呕血数斗，被人扶出庙门，随即死去。观察此事与《宋史》所载，可知秦桧是有儿子的。然而怎么知道这儿子不是王氏之后呢？《明史》记载：邱琼山说范仲淹是生事，岳飞未必能恢复中原，秦桧有再造之功。真是惊人的言论！根据他的话，南宋的国运依赖秦桧的力量，而范仲淹此举就是滥施刑罚了。史书称他博学善辩但多偏激，确实如此！

贾似道

康熙年间，张松村先生曾游历福建，协助闽藩某公幕府，平定朱一贵的叛乱。他返回时，船停泊在漳浦。晚饭后，月亮从水波中心升起，沙滩上的大雁惊飞鸣叫，他惆怅难眠。于是上岸，想去探访木棉庵的遗址。不知方向，随意行走，进入一座古寺。有三个人围坐一起饮酒，烛光摇曳，一位美人穿着天水碧色的绡纱茜裙，年纪约十八九岁，美丽婉约，抱着琵琶侧坐。见到先生到来，一齐起身行礼。先生入座，逐一询问他们的姓名。一个是杨子玄，一个是钱湘灵。另一个人说话带着吴地口音，自称姓厉名友竹，是樊榭先生的族侄，生性喜爱山水，仰慕雁荡山的名声，渡江游历东瓯，转而到了武夷山，如今流落在此已十年了。说完神色黯然。钱生责备道：“良客相逢，如此美好的夜晚，却絮絮叨叨像楚囚那样悲叹吗？”于是洗净酒杯重新斟酒，痛饮狂呼。

先生向来豪饮，连饮数杯，讲述平台之事，杨生感叹不已。钱生拍手说：“我想到一个酒令了。”厉生说：“好！遇到风雅之士，怎能让你们像牛一样豪饮喧哗，只露出粗俗之态？但需要出新意，如果有拾人牙慧的，就按金谷酒数的规矩处罚。”钱生举杯说：“砍杨头（见《五代史补》），羊头烂，官福建。这三句话各位能对吗？”杨生立刻回答：“穿钱眼（也见《五代史补》），泉眼通，死浙东。”原来杨生本是捐资担任淡水同知，后来被朱一贵所杀，而钱生作为幕客客死绍兴，所以两人互相嘲笑。轮到厉生，厉生说：“我也有两句话请对。”于是说出：“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众人思考很久对不上，请他公布答案。厉生说：“这句话向来找不到对句，所以麻烦各位。”众人哗然，要取大杯罚他。厉生说：“此时我已不胜酒力，请让我作小诗来抵偿，如何？”众人笑着说：“也可以。我们不忍看你战战兢兢，暂且放过你。”厉生于是吟诗道：“夜深立尽板桥霜，橘柚知寒已变黄。无限青山湖上路，只随烟月梦钱塘。”第二首说：“风吹旷野怪禽啼，叶叶征衣化作泥。今夜送君吹铁笛，荻花枫叶也含凄。”钱生急忙捂住他的嘴说：“你开口就带着酸楚叹息，让人不欢。”转头对美人说：“为我唱一首歌，来代替羯鼓。”美人随即笑着拿起琵琶，低唱《三笑月中行》一阕。音节娇柔婉转，在座的人都倾倒。当时杨生已醉，竟把美人抱在膝上，脱下锦缎半臂赠给她。忽然一人抬着轿子到门口，闯进来骂道：“贱婢无耻，又来此处卖弄风情吗！”美人惊慌逃去。杨生愤怒起身说：“你现在还摆这种骄横姿态，来吓唬谁呢？”挥拳殴打那人，众人劝他让那人唱歌来赎罪。

那人羞愧地入座，拿起拍板唱歌，钱生吹横笛伴奏。歌曰：“恨个依无赖，卖娇眼春心偷掷。苍苔花落，早印下一双春迹。花不知名，香才闻气。似月下箜篌，蒋山倾国。半解罗衿，蕙薰渐度，镇宿粉栖香双蝶。语态眠情，感多情，轻怜细阅。休问望宋墙高，窥韩路隔。寻寻觅觅，又暮雨凝碧。花径横烟，江扉映月，尽一刻千金堪值。卸袜薰笼，藏灯衣桁，任裹臂金斜，搔头玉滑。更恨檀郎，恶怜深惜，尽颤袅周旋倾侧。软玉香钩，怪无端凤珠渐脱。”

歌未唱完，杨生拍案说：“这是廖莹中的《个侬曲》。我们今晚相约，不许抄袭旧作。你本是个市井无赖，不过是带着宠妾做奸盗之事，料想哪里知道世间有笔墨之事！偏偏又假装仰慕儒雅，请门客刊书鉴帖，攀附名流，现在竟然忘了本来面目。如此无耻小人，还能容忍吗？”他蹲在地上大吼一声，

译忽然化作老虎，叼着那人离去。众人惊散，先生也起身。严厉地拉住他说：“您不要害怕。刚才唱歌的人，就是宋朝的贾似道。所以杨公变成老虎的样子来引诱他，夺去他的魂魄。先前那个歌童，就是贾似道逃跑时带走的沈生。现在我还有一封信，麻烦您带到家中。”于是从怀中取出信，交给先生，送他上船，挥泪郑重地告别。

译后来先生到杭州拜访厉氏，果然找到了这个人。先生递上书信，厉氏的儿子打开看后，才知道先生已经去世很久了，信末嘱咐他赶快去收殓先生的遗骨。他叹息着返回。

鬼舟

我的亲哥哥戴荣，小字学麟。他小时候聪明伶俐，性情尤其淳朴笃厚，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蔼可亲，对我尤其亲近。因为家里贫穷，无法跟随老师学习，二伯父亲自督促他读书。然而仍然供不起，他刚读完《大学》、《中庸》两本书，就放弃学业去经商了。等到二伯父母去世后，三哥去武林经商，哥哥也去梅里经商，但他从未有一天放弃读书。当时我的父母都健在，每逢岁时节令，他常来探望。有空时，他一定向我请教经书训诫，尤其喜欢谈论诗歌。他的书法学习米芾、董其昌，颇有几分神似。他好学大概是天性使然。我每次见到他，就像得到了良友。与他交谈，往往直到半夜。然而哥哥又因为勤于生计，不能久留。我本来没有兄弟，与他分别后，常常悲伤得好像失去了手足。不久哥哥渐渐有了积蓄，父亲催促他娶妻，于是他在嘉庆二十一年与梅里某氏结婚。次年仲春，婚期已定，他搭乘商船回家，打算请父亲和三哥一同前往。船行至常州，因船翻而溺死。

后来三哥到常州抬回他的灵柩。常人说：“那天晚上风雷大作，接着又下起雨雪，船无法行驶，已经停泊在塘坳了。忽然看见岸边有一艘船，行驶得像马一样快，桅杆顶端有一盏灯明亮耀眼，上面写着‘登仙’二字，隐约有人呼唤说：‘风势这么有利，你们为什么还停在这里？’于是同船的人互相商量说可以尾随那艘船前行。立刻扬帆出发，而前面的船已经消失不见，风势更加猛烈。急忙想靠岸停船，已经来不及了。”当时一同溺死的有七人，只有船夫因为善于游泳得以幸免。哥哥当时年仅三十三岁。

外史氏说：世上死于溺水的人很多，像我哥哥这样的人，有什么罪过竟落到如此地步呢？我每次想起他，常常整夜不眠。打算效仿柳宗元《招海贾文》来哭祭他，但拿起笔来总是烦闷冤屈，无法写成文章，至今常自叹辜负了这份心意。如今三哥还在世，已经六十四岁了，却没有儿子。难道我们二伯父的后代，又要断绝了吗？这又足以让人痛哭流涕了！

二仆传（《杲堂文钞》节录）

明末鄞县李忠毅公有两个仆人。一个叫任瑞，身材高大，能喝酒，通晓音律，性情非常狡猾，喜欢追逐轻浮浅薄的年轻人游玩。一个叫孔瑞，肤色黝黑，身材矮小但内心奸猾，他的母亲和弟弟都依附在李公家中。李公家对待这两个人非常优厚。李公遭遇祸难，家中失去权势，于是两人都辞别离去。任仆投奔海门道做了夜不收（侦察兵），孔仆在某副将的军营中做健步（传令兵）。

后来李公被押解到西陵，李公夫人派人带着金钱，请求跟随李公以供使用。恰逢任仆因事到省城，路上遇到李公，于是乘着醉意呼喊主人的名字辱骂，想要拦截抢夺所携带的金银。李公在西陵的旧友打算援救李公的，都搬走躲避他。最终分走了所携带的财物才罢休。而孔仆在家中，时常与军营中的两个伙同将领闯入李公家，拿走器物，又向副将告发李公隐匿财产，逼迫李公家拿出数百两银子，并献上一件貂皮袍子给将领。他们背叛主人的恶行都如此。

不久，某副将派孔仆带着紧急书信到省城，递交给大帅府。这个仆人走了几天，看见途中有一个人戴着斗笠、拿着刀、背着行囊，渐渐靠近与他说话，得知彼此都是某营的健儿，带着书信到省城报告警备事宜。于是与他同宿对饮，睡在同一张床上。第二天夜里，那个人更加大量买酒，从囊中取出牛鹿肉干尽情畅饮，约定拜香烛。将近半夜，两人才各自酣睡。走到钱塘时，那个人说：“你先走，我等待后面的同伴，必须随后到省城，与你酣饮吴山某酒家。”于是分别。而孔仆有一个儿子在省城，与父亲相遇，大喜，共同带着书信投到大帅幕府。大帅坐在帐中拆开查看，忽然大怒，立刻命令人拉出去斩首。这个仆人惊慌焦急，来不及辩解一句，父子头已经一起落地。原来途中所遇的健儿，是山寨的间谍，手持劝降檄文，正当酣睡时，已经暗中替换了书信。

而任仆做夜不收数年，因罪被除名。每天放纵赌博大吃大喝，靴子和斗笠都抵押给酒家抵债，无处投奔，每天裹着破絮，空腹躺在榻上，没脸出去见人。一天偶然出门没有回来。等到天亮，人们传说南湖有一具尸体抱着另一具尸体浮出水面，其中一具尸体就是任仆。大家都说这个仆人不能忍受冻饿，自己投水而死。有人说：“这个仆人路上遇到一个旧日酒友，喝醉了。回家天黑，坐在桥上，说回家躺在榻上，仰卧时，摔磕到桥下的石头上。所以他死时脑袋碎裂。”又有人说：“有人落水而死，他的魂魄常成为水鬼，必须找到替身才罢休。这个仆人醉后坐在渡口，被鬼拉入水中，教唆他们互相抱着浮出水面。”

总之，任仆的死，人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至于孔仆的死，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死，而且父子一同死去。上天报应恶人，诛杀背叛主人的贼子，也太奇特了。可怕啊！可怕啊！

段珠

雍正年间，石门有个叫段七的人，以拳勇闻名天下。他的妹妹名叫珠，跟随哥哥学习武艺，技艺极其精湛。她十六七岁时，容貌美丽绝世。一天，有个少林僧人来拜访，敲他的门，段七不在，妹妹从楼上应答。僧人戏弄她说：“既然这样，让老僧得以亲近你的芳容，岂不更胜过你的哥哥？这是上天借给的缘分。”女子大怒，跳下楼，用鞋尖踢他的两个太阳穴，深入一寸多，僧人眼球突出而死。

嘉庆初年，苗匪骚扰川楚地区。有个叫齐林的人，

译她本是襄阳的总役，习练白莲教，案件破获后伏法。等到她的儿子之富等人起兵反叛，便迎请林氏的妻子齐王氏担任总教师。众贼听从她的号令，她是贼首，被称为“齐二寡妇”。她最为凶悍毒辣，在大旗上写着“替夫报仇”，气势尤其猖獗。很久之后才失败。《戡定教匪述编》说她的姿容颇为艳丽，双乳纤细，与一群如狼似豕的贼人野外追逐、山野安眠，名声冠于众贼之首，真是人妖啊。相传齐二寡妇每次临阵，都戴着雉尾，穿着红色锦缎战袍。在马上挥舞双刀，矫健敏捷如飞，所向无敌。有时单脚翘起，从山顶急速驰下，冲下坡道、跃过涧谷，从未失足跌倒。她的强劲敏捷可想而知。王氏有个婢女名叫黑女子，也勇猛鸷悍、善于搏斗，被众贼所信服。后来在卸花坡被官兵击败，都投岩而死。

译金三先生

金三先生是武陵人。他的拳法是从祖父石音那里传下来的。他曾经带着学生来到我们县城，一天和他的学生在乌将军庙里表演武艺。有个叫孔六的人，正值壮年，自恃勇猛，想试探金三。他出其不意，抬起一只脚跳起。金三笑着说：“不要恶作剧。”伸出两根手指插入他的鞋缝中，那只脚就抬不起来了。一看，鞋帮脱线了，但脚没有受伤，大概是正好顶在鞋帮凹陷的地方。随后他们走到山门外，有几只麻雀栖息在池南戏台的顶端。金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像梧桐子大小的弹丸，放在食指上，笑着对孔六说：“请让我为你打下那第三只麻雀。”随即用拇指拨出弹丸，那只麻雀果然应声落下。孔六这才非常佩服。孔六说金三以前曾去山西保镖，有一次独自走在山中，遇到一头青兕追赶他，速度快得像奔马。跑了一里多路，前面横着一条大溪，水深达一丈，金三于是面向溪水站立，等青兕靠近时，突然耸身用双脚蹬在它的背上，青兕跌入溪中淹死了。

金三身材矮小，不到中等身高。但他使用的一柄铁锤，重量竟不下五十斤。

读律

世人传说江西人喜欢打官司。有一本书名叫《邓思贤》，都是诉讼的诡计。它起初教人歪曲法律条文，歪曲法律条文不行，就欺骗诬陷来取胜，欺骗诬陷不行，就寻找对方的罪过来胁迫他。原来“思贤”是人名，人们传播他的手段，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这本书。乡村私塾里常常把它教给学生。

现在禾城大理港陈氏家族的人多以做幕僚为业，他们的子弟从小大都研读律法。有一个人只读《四子书》，不再读其他经书，而专门研读一部律法书。凭借这个参加科举考试，屡次考中优等。大概是因为这本书的笺注详细明白，引证多依据经史，比《邓思贤》更胜一筹。

卖诗

莲花庄的闵生，是某位中丞公峙亭的孙子，太常卿缄三的堂弟。他在丁卯年科举考试中落第。这个人放荡不拘，生性喜欢喝酒，脸红得像赭石。曾经穿着破旧絮袍，穿着破靴，污垢油腻得像镜子一样，每天在街头讨酒喝。有人和他谈论文艺，他就高谈阔论，旁若无人。尤其擅长写应制诗，常靠卖诗维持生计，每首五十文。诗文都是顷刻间写成，但所得的钱随即花光。因此常常不免空腹谈论文章。

《渔隐丛话》记载：仇万顷未得志时，曾挂牌卖诗，每首三十文，停笔磨墨，罚款十五文。现在闵生不必在集市上插牌，而且价格又远远超过仇万顷，这确实是后来居上了。

诗谶

徐鹤舟，是我们家乡的诗人。年轻时，因为《梅魂》诗受到程筠轩先生的赏识，程先生把女儿嫁给他。不久他得了痿病，卧床三十年，最终没能娶妻就去世了。程氏女子以处女之身终老，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鹤舟死前几个月，写了四首《残荷》诗，从此就搁笔不再写了。人们都说是“诗谶”。

秋燕诗

戊子年秋天，我在新城马氏家做塾师。马生钟英让我修改《秋燕》诗。我嫌后半部分不免有应制诗的气息，改为：“落月空梁惊断梦，秋风古巷怨斜晖。夭桃稚柳都零落，犹自喃喃恋绣帷。”刚放下笔，我妻子吴氏去世的讣告就到了。回家办完丧事，就赶赴武林参加乡试。还没回来，小女儿阿盈又死了。这才明白前首诗的不祥。

樊迟庙

我曾经和金古春一起去崇明游览樊迟庙。庙中香火很旺盛。下雨时，庙祝用一片鱼鳞盖住酱缸，那鱼鳞大得像席子。廊前挂着两盏甏灯，颜色晶莹洁白。仔细看，不是玻璃，也不是明角。询问庙祝，他说：“这是用鱼眼雕刻而成的。”我们一同感叹惊奇了很久。

我对古春说：“樊迟本是齐国人，没听说他曾到过南海。为什么在这里被崇奉祭祀？”庙祝笑着说：“二位客人也知道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吗？”我说：“不知道。”庙祝说：“从前鲁国有个人渡海迷失了方向，到了亶洲。看见孔子和七十二个弟子在海中游玩，给鲁人一根木杖，让他闭眼乘着回去，告诉鲁侯筑城以防备敌寇。鲁人出海后，扔掉那根木杖，原来是一条龙。他把情况详细报告给鲁侯，鲁侯不信。不久有几万只燕子，衔土培筑城墙。鲁人于是大力修筑曲阜城墙。刚完工，齐国敌寇到来，攻城不下而退去。这就是孔子成为圣人的原因。只是孔子生性廉洁正直，在海中饥饿不得食，请求弟子们也无计可施。只有樊迟向来贪利，于是来到这里贩卖术棉，来供给衣食。后来他又贩卖到口外地方，与当地人交换皮裘，来到吴地出售，获利达巨万。后来正值我们县城大饥荒，樊迟就用粮食来赈济，饥民才得以保全性命。他死后，邑人思念他，所以祠堂祭祀至今未断。”

我回头对古春说：“你听到了吗？现在天下那些庙宇宏伟华丽，在一方享受血食祭祀的，大抵都是像樊迟贩卖棉花这类人。”笑着出来了。

从前在常熟方塔寺，里面有一尊青魈菩萨，就是睢阳张公的遗迹。红发蓝脸，口衔巨蛇，作夜叉状。有人说张公发誓死后要变成厉鬼杀贼，这大概是厉鬼的样子。我们县城东平庙，起初本来也是将张公和颜鲁公一起祭祀。现在改为城隍庙，那神像依然是黑脸虬须，怒目而视，大概是世俗无知，仍然沿袭旧俗。伍髭须、杜十姨，又是什么地方

译没有吗？

施氏

我们家乡有个姓施的人，她的父亲曾经在我家掌管财务。父亲去世后，她改嫁给了一个商人。她经常来我家。后来她贫困潦倒无法维持生计，于是上吊自杀。当时正好有个养媳叫阿福，进房间看见她后大哭。她的儿子跑过来查看，只见她悬挂在房梁上，头发散乱飘动，口中流出白沫。急忙解开绳索救她，过了很久才苏醒。后来她到我家，自己说当时也不觉得疼痛。过了两年冬天，我母亲正在撤去灵位前的供桌，上午，施氏来痛哭，我们姐妹劝慰她，过了很久才停止，但仍然泪流不止。劝她吃饭，她也不吃。快到傍晚时，她说要回家，挽留不住，哭着离开了。到了夜里，她的次子某正和众位客人喝酒，忽然邻居某人跑来说：“你母亲已经上吊死了。”她的儿子跑去救她，最终没能救活。

译曾听说吊死在桑树和床栏杆上的人，都无法救活。同乡有个叫蔡阿三的，向来是个无赖。后来他与同乡的沈某结下仇隙，跑到沈家门前，叫骂个不停。沈某父子都躲避他。一天清晨，忽然传来消息说蔡阿三已经吊死在沈家的桑树林里。我前去查看，见他悬挂在桑树之间，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右脚也着地，只是弯曲着膝盖，但口中舌头微微伸出，不到半寸。这说明他死的时候，也未必能感到痛苦。

又，我蒋氏表弟的妻子张氏，年轻时性格颇为刚烈。后来得了癫病，治疗了一年多才痊愈，而且变得更加温柔婉约，喜好信奉佛教。于是全家都喜爱她。然而她年过四十，已经两次自缢了。又过了几年，她家将要祭祀神灵，我表弟进去索取香烛。恰好仆人都不在，张氏请他从佛具篮中取用，便自己上楼去了，很久没有动静。我表弟不耐久等，跑去查看，却发现她已经吊死在房梁上。后来我的堂姐对我说：“半年前，她似乎曾说每次行走时，总有四个人跟随。中间一位美丽妇人，穿着紫绫袄、黑色半臂，常常看着她笑。前面一人须发皓白，穿着方形袍子、包着头巾，像是庙里供奉的土地神像。后面两人须发也已花白，像是五六十岁的人。这三个人有时看不见，那妇人便引她进入一个洞门。等到醒来，才知道已经自缢。如今终究没能幸免。”看这个案例和施氏的案例，那么生死快慢的定数，也是无法强求的。

空空儿

乾隆年间，两江总督黄太保巡视边疆到达镇江府。船停泊在京口，忽然丢失了脖子上挂着的念珠，非常惊慌。传令地方官严加缉捕，限令一个月内交出。府县官员领命退下，立即差遣差役四处搜查，毫无踪迹。

不久，限期临近，追逼责罚的手段都用尽了，某县令焦急苦思没有对策，于是离开官署微服私访。几天后，来到勾曲山后，遇见一位美丽的女子，穿着红色薄纱衣，弓鞋窄袖，在绝壁间采集女贞，在树下攀爬如同飞鸟，觉得她很奇异。等她回来时，尾随到溪边，进入一个洞穴，某县令也踢脚进入。洞穴内部广阔可达数亩，而且幽深曲折如蛇盘旋，完全不像人间的境界。洞穴快到尽头时，有几间茅屋，门外环绕着木槿篱笆。一位老妇人在灶旁洗涤器具，看见某县令惊讶地说：“这不是某官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某县令上前作揖，详细说明了来意。老妇微笑着说：“哦，想又是我的女儿和贵官开玩笑罢了。这女子憨态未改，致使贵官如此惶急，自然应当惩罚她。但此时不知她去了哪里，请暂且回去，明天一定让她送还，贵官在午后到报恩寺塔顶去取就可以了。”某县令惊恐地答应，恭敬地告辞出来。快马加鞭禀报太保，太保非常惊骇诧异。

第二天命令副将某率领士兵环绕塔楼，拉满弓弩等待。到了中午，众目睽睽，仰头注视塔顶，忽然看见一道红光，快如闪电，而念珠已经挂在塔顶。一时间万箭齐发，却渺无踪影，如同捕捉风和影子一样。于是命令强壮的士兵搭梯子登塔，取下念珠。念珠上系着一封信，题写着“空空儿手封”，呈给太保拆开查看，大致内容是说黄太保到任以来，倚仗威势骚扰士人百姓，倚仗权术欺骗君主，倚仗权势侮辱上级长官，以侦察纵容武官，以罗织罪名作为心腹，以凌辱他人标榜自己孤立无援，用残酷来助长贪婪，用权诈来施行欺诈，身负镇守边疆的重任，心怀鬼蜮的阴谋，一方百姓遍受毒害，而绅士无处控诉，科道官员不敢纠举。所以取走您的这件物品，姑且用来警示。如果不迅速图谋悔改，仍然重蹈以前的过错，就应当取走您的首级，作为对高级官员的警戒，等等。

太保读完，毛骨悚然，他的贪婪暴虐从此稍微收敛了一些。

鬼灯

桐乡徐小山，家住三家村。曾经到郡城回来，船行至永兴堰，已是傍晚，忽然浓云四布，风雨交加，天黑得像漆一样，分不清东西方向。船夫非常害怕，进退失据。徘徊之间，忽然看见树林深处有一点磷火，光亮比灯还大，渐渐移近岸边，光影晶莹，照得水面如同白昼。船行磷火也移动，像是引导前行一样。直到村中的大虹桥，光亮才消失，计算所照明的水路已有三十多里了。这是可石所叙述的，认为是小山行善的报应。然而我曾经询问小山，这个地方附近当初并没有收葬残破的棺材和腐朽的骨头。小山向来精通风水相地，而这里也没有被人营建墓穴，也没有祖父的坟墓。

外史氏说：唐代段成式《金刚经鸩异》记载：贞元年间，先父从荆州入蜀，应韦南康的征召。后来韦南康去世，贼人辟知留后。先父过去与辟不合，听说后，连夜离开县治。辟随即有文书，不许各县官员离开县治。那天晚上阴雨连绵，出城两里，看见两把火炬，百步远作为引导。起初以为是县吏迎接等候，并且奇怪他们不往前走。高低远近不差，快要到达县治时才熄灭。等到询问县吏，还不知道府衙的文书呢。当时先父诵读《金刚经》已有五六年，先前引导的火光，乃是经文所显的灵迹，等等。然而小山向来也没有持诵经咒，即使段成式的父亲所遇到的导火，也未必确实是诵经所致。

祭鳄鱼文

昆甸国位于吧萨国的东南沿海，顺风航行，大约一天多到达那里。海口也有荷兰人镇守，洋船都停泊在这里。由此买小船进入内港，行驶五里左右，又向东北行驶大约一天，到达万喇港口，再行驶一天到达东万力。其东北几十里是沙喇蛮，都是中华

译这里是人们淘金的地方。乾隆年间，有一位广东人叫罗方伯，在那里经商。他为人豪爽侠义，擅长武术搏击，能够赢得众人的拥戴。曾经有当地土著发动叛乱，罗方伯率领众人平定了叛乱。又有鳄鱼成为百姓的祸害，国王无法制服。罗方伯在海边修筑祭坛，陈列祭品，取出韩愈的《祭鳄鱼文》宣读并焚烧。不久后风雨大作，鳄鱼逃遁离去，这种祸患从此断绝。于是汉族和少数民族都尊奉他为客长，他死后人们祭祀他，直到今天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这件事与以前有人在韩愈文章后所记载的相似。所谓文章有神灵护佑，大概是真的吧！

译射兔

泰安有个富户周某，生性喜好男色。曾经蓄养一个美少年，姿容极其妖艳妩媚。周某与他同吃同住，感情非常深厚，称他为张毛弟。不久张毛弟死了，周某把他葬在秦观峰旁边。几年后，有个猎人带着弓箭进山打猎，远远看见残雪中，一只兔子正和狐狸交配。猎人追上去射它，箭射中了兔子的臀部。兔子带着箭逃跑，钻进一口破棺材里。走近一看，兔子竟然不见了，只留下一具枯骨。有人说这是周某所蓄养的张童的坟墓，现在他果然和狐魅成了伴侣。猎人惊恐万分，扔掉弓箭返回，从此不再打猎。

马宏谟

彰德有个马生，名叫宏谟。一向以操守品行自许，年纪过了壮年还没有娶妻。他曾说人们把鲁男子看作铁石心肠，然而他已经混淆了男女之别，我私下嘲笑他柔情未断。人们说他不辜负这句话。

父亲马若虚，年纪老了，在富户赵家做私塾先生。每到夜里，总是先睡觉。一天，他的两个学生因为课业没完成，苦苦搜寻到半夜，才写好草稿，忽然看见墙上挂的关帝像从画框中缓缓降下。两人大惊想要逃跑，关帝阻止他们说：“不要害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于是索要观看他们的草稿，为他们修改讲解，都精妙入神。过了很久，又回到画上。两人重新誊写，第二天呈给马若虚。马若虚看了一遍，都觉得很好。惊讶他们进步这么快，追问得知原因，害怕鬼神怪力波及自己，找借口辞职回家，把这事告诉了家人。马宏谟听说后，笑着说：“这是画妖。从来妖邪是由人兴起的，哪里见过邪魅能迷惑正人君子的？既然我父亲胆小不敢再留，儿子请去代替他做这事，看看这妖敢来迷惑我吗。”马若虚劝阻不住，他收拾行李径直去了。假托父亲的命令去上任，主人姑且让他住下。然而从此书斋中的神像竟然不再下来，人们都说马生的正气，连鬼神也躲避他。马生也更加自负。

后来正值端午节，私塾的学生都散了，他独自在旅舍窗下枯坐，不禁生出思乡之情。于是信步走到后园，其中的亭台屋舍非常幽深。远远望见东边一个小池塘，荷花已经开了。急忙快步走去，池上有楼阁耸立。本想登上去开阔胸怀，但门锁得很牢固。正在彷徨间，忽然两扇门自动打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丽人迎在门口，露出洁白的牙齿，用手招呼。风流妩媚，世间没有能比得上的。马生正长久清心寡欲，乘着兴致跟着进去。女子转身走上楼，马生也抬脚跟着上去，直接上前拥抱。这女子忽然变成一个厉鬼，披头散发抓他。马生吓得急忙奔跑，刚到梯子就摔倒了。忽然头上砰然作响，他的左脚已经被楼门压住，而身体倒悬在下面。大声呼救，众人聚集来救他，竭力开门却打不开。主人仰头看了很久，心里知道有怪异，急忙出去叫来一条狗，拿器械打它，狗大声嚎叫，马生的脚就脱出来了。扶着他到书斋中，详细询问情况，马生此时惊魂未定，不知不觉吐露了实情。主人从旁笑着说：“先生不知道，这楼向来是狐魅的巢穴，所以终年常关着不打开。没想到先生也被狐魅迷惑了。”众人都大笑。马生羞愧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第二天，就用脚瘸为借口辞别主人回家，竟然没有再回去。

外史氏说：马生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以为他生平淳厚谨慎，像微生高的正直，张君瑞的远离女色，有足以盗取虚名的人。然而没有实学，所以没有定力。他最终遇到尤物而迷乱失序到这种地步。幸好这妖忽然现出变相来戏弄他，虽然伤了他的脚，但没有让他失足。然而他失足已经过半了。

茅山道士

戴旷如，是戴家山村人。从事外科医生，但门庭冷落。一天，有个游方道士，戴着葛巾穿着布袍，上门化缘，自称从茅山来。戴旷如准备了鸡黍来招待，款待非常殷勤。道士感激他，打开黑色布袋取出一卷丹方给他，说：“这方子传自孙真人，孙真人得自老龙。今后只凭这方子救人，一辈子吃穿用度不尽了。”戴旷如感激他的心意，请求结为方外之交，道士也高兴，于是与他定交后离开。

几天后道士又来了，对他说：“以前给的方子虽然妙，但必须辨别病症施治。我还有小法术，你固然想学吗？”戴旷如大喜，请教。道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给他，说：“这里面有人，叫他就出来。如果遇到疑难，问他没有不回答的。”同时传授咒语，戴旷如很高兴。拔掉塞子，念咒，一个小人出来，长约二寸，眉目端正秀美可以辨认。刚落地，突然长到一丈多，金睛闪烁，青面披发，两颗牙齿伸出嘴唇外一寸多。戴旷如大惊，哀求收回去。道士笑着说：“因为你本是善士，所以愿意把秘术传给你，反而怀疑我吗？但这东西既然进入，供奉它必须得十两金子，才不再出来。”戴旷如于是和弟弟商量，借了金子献上。道士从容地抓取金子放入竹筒，起初没觉得竹筒狭窄，把竹筒放进怀里，长揖后离开。

外史氏说：从来僧人道士，多用幻术欺人。据我所见，被他们欺骗而受害的有，没有获得他们利益的。

从前郡中有个杨道士，本来是府里的小吏，擅长用禁咒治疗人的疾病。有人请他，他就去。然而不收钱。如果需要斋醮，就收取忏资，因为必定要请其他道士。因此人们都相信他是神。我曾经在钮氏家做私塾先生，他的第三个儿子某生病

译病人已垂危，众医生束手无策，于是前去请杨道士。杨道士到了，让人取来一只白公鸡和一斗水，来到病人床帐前，摆好香烛，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咒。过了很久，他抓起公鸡撕开其头，向空中掷去。等鸡落到地上，他看了看，说：“这病还能治。”随即取水在鸡头上画符，举着递给病人说：“如果想活，就喝这水。”当时病人的儿子大小便久已不通，几天滴水未进，而且昏迷不醒。听到这话，忽然像从梦中醒来，从手中一口吸尽，放下头便睡。到半夜才醒来，排出的尿液满满一斗。于是全家认为可以侥幸活命了。杨道士说这有冤孽，还需要忏悔。第二天便请来几位道士，广泛设立法坛。到了傍晚，满堂钟鼓齐鸣，喧闹沸腾，旁边排列着十个烛笼和鼓，明亮如同白昼。杨道士正披头散发、手持宝剑登上法坛，迈着禹步施行法术，忽然老仆人从里面跑出来说：“三少爷已经断气，你们可以收拾东西回去了。”杨道士和同伴都大惊失色。慌乱之间，堂上的灯火都灭了，寂静无声，没有人了。这真可以让人大笑一场。

译唉！吉凶祸福取决于人，困厄显达由命运决定。人妄图侥幸获得富贵，追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被茅山道士所嘲笑的人，几乎没有。

叶太史诗谶

秀水叶太史叶维庚，是嘉庆甲戌年的进士。他以翰林院官员的身份出任江左地区的县令，当时正值嘉庆己卯年秋季乡试，他受邀进入考场担任考官。八月十五日夜，他梦见有人邀请他到一处赏月，并出示了苏轼催促考官阅卷的作品以及《水调歌头》一词，让他唱和。唱和完毕，又带他到一处官署，游览得差不多遍了。询问那是什么地方，回答说：“是澄江。”也不知道它在哪个省。于是醒来。后来他遭遇母亲去世，从宝应县令调任江阴县令，忽然想起之前的梦，原来江阴别名就是澄江。所以他在《留别宝应绅士》的诗中，有“料得下车圆旧梦，澄江真个月分明”的诗句。第二年，他就在澄江去世了。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前世注定。查考他做县令时有政绩，到他去世的前一夜，二更鼓后，宅门已经关闭，他的门役忽然看见数十个烛笼，在门外光影摇曳，从门缝窥视，看见上面有“靖海伯”字样。靖海伯，是江阴城隍的封号。随后听见咳嗽声便消失了。过了几天，城隍庙的道士某，夜里梦见一位神说：“官船刚刚把叶太爷送到东岳，任命为罗酆山都录司命。船橹后被树枝损坏，应当赶紧修理。”道士醒来觉得奇怪。等到天亮，查看丧事的船只，左边裂开一道缝，于是知道叶公去世而成了神。

外史氏说：叶太史年轻时就有文名。我在嘉庆甲戌年读过他的《德之不修全章会墨》，喜爱他天赋聪颖，理解纯正，因此亲手抄录用来揣摩学习。后来听说他未中进士时，曾在白石浜沈家做家庭教师。有个仆人向来无赖，见叶公文弱，曾经借着酒劲辱骂他。叶公正在吃晚饭，笑着起身，斟酒并拱手作揖说：“如果有冒犯之处，明天再让我负荆请罪，现在能再喝一杯吗？”仆人惭愧地退下。等到主人出来问什么事，叶公说：“没什么，刚才他喝醉倒在地上，所以我喊救命罢了。”叶公尤其好学，一天夜里在纸窗下读书，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过去，窗前有个女子，淡妆白衣，已经把窗纸舔破，含笑招手。于是提笔在窗上题了一首诗说：“挖破纸窗容易补，损害阴德最难修。今晚如果追随卓文君而去，只怕芳心也会自羞。”题完诗，忽然听见撕裂丝帛的一声，这女子竟然化作上吊的鬼魂消失了。不久叶公赴省城参加乡试，与同伴在于忠肃公祠祈梦。梦见来到一处，见庙宇阴森，旁边排列着鬼卒，殿上一人戴着冕服坐在中间像王者，有两人侍立在旁像判官的样子。叶公急忙上前，俯伏在台阶下。王者让他起来，赐座，和颜悦色地说：“听说你立志很坚定，而且文名很大，自然应该提拔你作为好学者的榜样。但查你的禄籍，应该以优贡生的身份终老，怎么办！”于是向左看，命人取阴德簿查阅，看到一行，仔细看着笑着说：“好啊！这是宽厚而有节制。”接着查到拒绝奔女的事，又笑着说：“这是严正而有操守。这两件事足以向天帝请求了，但从此尤其应当努力践行不要懈怠。”于是命鬼卒送他回去。醒来觉得奇怪。这一科竟然考中了进士。凭叶公的学业成就，尚且必须凭借阴德才能显达，何况不如他的人呢？由此可以看出阴间重视德行，更胜过文章。

奇狱

郑梦白先生，担任星子县令。县民杨翁，晚年得了一个儿子杨某，从小谨慎规矩，杨翁非常疼爱他。为他聘了童养媳某氏，性格也温柔善良。后来两人都长大了，为他们成婚。当晚同床共枕，看他们的样子很相得。不久，到了第二天辰时后，两人没起床。进去看，见新娘裸死在床上，而新郎不知去向。检验女尸并没有伤痕，只有被褥间有精液沾染。不解其故，寻找他儿子找不到，于是命人前往女方家报告。

当时正值暑天，三天后女方父亲才到，尸体已经入殓并埋葬在野外。杨翁以担心女尸腐烂为由，女方父亲大起疑心，说杨翁父子合谋害死他女儿，所以藏匿儿子而埋葬女尸以灭迹，径直出去，到县衙控告，请求验尸。等到开棺，却不是女尸，而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翁。那尸体胡须头发都白了，背上斧头伤痕多处。郑先生更加惊骇，问杨翁，杨翁也茫然不知。又问他的儿子在哪里，也不知道。加以刑讯，终究无法回答。郑先生无可奈何，才命人埋葬棺材而让杨翁回去。

诉讼牵连了一个多月，忽然报告杨翁的儿子来自首。急忙出来审问他，他自己说那晚与妻子亲昵，戏弄掐她的阴部，正暗自大笑，妻子忽然寂然不动。挑灯看，已经死了，一时害怕获罪而逃跑。昨天从旁县听说父亲被刑讯，将要抵罪，所以不怕自己认罪以洗清父亲的冤屈。原来他儿子本业是修发匠，所以能捉弄取乐，但只知道作弄，而不了解解救的方法，所以逃走了。于是拘禁他儿子，释放杨翁回家。但女尸为何忽然换成男尸，而且尸体有伤痕，张贴告示招认，绝无尸体亲属出来认领，这情况终究无法查清。不得已，请求延期再缉查，但计策还没有想出。

不久，杨翁回家后一个多月，偶然因事到建昌，路经周溪，远远望见一个少妇在溪边洗衣。渐渐走近，像是他的妻子，突然呼喊她，女子抬头看见杨翁，惊讶地说：“是我的公公。怎么来到此地？”于是请停船到她家，杨翁这时惊吓安定而怀疑，于是问说：“你是鬼

译是鬼吗？还是人呢？”妇人凄惨地说：“不是鬼。请容我到家后再详细叙述。”老翁于是登岸跟随她离去，进入一间茅草屋，却并非农家景象。老翁询问她为何在此，妇人话未出口先已流泪，过了许久，才详细叙述了全部经过，并且说：“幸好他此刻正好出门，孩子才得以遇见您。事情已经明白，我愿跟随您到溪边，葬身鱼腹也就满足了。”

译起初，妇人刚被匆忙埋葬，半夜便苏醒过来。天亮后，恰逢建昌寇氏叔侄二人做木工路过此地，听到呼救声，便一起撬开棺材将她救出。妇人原本年轻貌美，又正值新婚，衣着华丽整齐。侄子乍见心动，想带她回家，但叔叔坚决不许，详细询问了她的住址，打算送她回家。侄子争辩不过，便用斧头将叔叔打死致死，随即把尸体放入棺材盖好，带着妇人回家，强迫她与自己成婚。妇人不敢拒绝，所以直到这时还能见到公公。公公听完，流泪抚摸着她说：“孩子不幸遭受这种强暴，又有什么罪过呢？况且孩子如果不回去，这案子终究无法昭雪。可以快些走，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于是带着妇人一起回家。

快要到家时，忽然途中来了一位背着斧锯、神情迷茫的少年，瞥见妇人，大惊失色，想要强行掳走她。妇人骂道：“我向来因为柔弱，被你劫持，今天幸蒙怜悯，让我与公公相遇。你死在旦夕之间，还敢如此肆意作恶吗！”公公于是知道他就是那个凶手，愤怒地与他争执。村里人都聚集过来，一起将他捆绑押送到县衙，并带着妇人作证。县令出来，一审讯他就认罪了。于是将他的儿子从监狱中释放，妇人见儿子枷锁沉重，不禁掩面哭泣。县令怜惜她娇弱痴情，又能替丈夫洗清冤屈，都宽恕了他们，命令公公带她回家，重新恢复夫妻关系。

原来这时凶手到南康打工，等到返回时，绕道到县城中侦查此事，没想到正好遇上公公和妇人。

外史氏说：杨氏之子因为憨厚戏弄而导致妻子死亡，公公又因为鲁莽而误埋妻子，他们不免遭受刑狱也是应该的，但这并不是他们的罪过。至于寇某，本来是因为见到美色而动心，甚至不惜对叔叔下杀手。如果不是公公与妇人相遇，这案子即使皋陶也不能判定。即使侥幸遇到了父亲，而凶手又在家，那么奇冤还不容易昭雪。幸好凶手已经出门，而公公又路过，公公带着妇人回家，而凶手又遭遇他们，这其中大概有天的安排！然而如果不是县令清明谨慎断案，恐怕会有掩盖罪行而包庇的人。这些都是值得记载的。

乾隆年间，苏州乐桥有个李氏之子。每天早晨起床，到市场上卖菜，得到钱来供养母亲。一天，在路上捡到一包金子，回家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十五两。母亲见了，惊讶地说：“你是一个穷人，靠力气所得，每天不过百钱，这是本分。现在突然获得大量金钱，恐怕不会是你的福气。而且那个丢金子的人，或许有别的用途，将要遭受鞭打责罚，或者被逼赔偿致死。”催促他拿着金子到原地等待，丢金子的人正好来到，于是还给了他。那人得到金子就拿着走了，市场上的人都奇怪他不道谢。想要让他分些金子来酬谢，那人不同意，诡辩说：“我的金子本来有五十两，他已经藏匿了五两，又何必酬谢呢？”市场上的人大声喧哗。

正好某官员来到，询问得知原委，假装愤怒地责打卖菜者五下。然后指着金子上的题字，对丢金子的人说：“你的金子本来有五十两，现在只写着四十五两，不是你的金子了。”举起金子交给卖菜者说：“你没有罪，却白白受了我的责打，是我的过错，现在姑且用这个来赔偿，而你母亲所说的不祥之兆应验了。”催促他拿着金子离开，市场上的人都称快。

又有一位昆山张潜文，字予焯，年轻时就有高尚的品行，父亲生病，割下手臂上的肉和药给父亲吃，当时人们称赞他的孝行。他喜欢施舍，漆工祁天章，四十岁，贫穷不能娶妻，张潜文给他金子劝他娶妻。祁天章高兴地接受金子离开。第二天张潜文去探望他，发现他有悲伤的神色，问他，他不说话只是哭泣。出来询问邻居，说：“他把金子还回来，在路上丢了。”张潜文回去取来同样数量的金子，前往问他道：“昨天你的金子已经丢了吗？”回答说：“没有。”张潜文说：“你不要骗我，我已经听别人说了。”从袖中拿出金子说：“这不是你丢的吗？”祁天章大喜，以为真是他丢的金子，直接接受不推辞。又曾经遇到一个卖菜佣丢失了一百文钱，愤怒得想要自杀。张潜文托词买菜，把他叫到家，让家人称量菜。暗中把钱放进菜中。等到钱掉在地上，张潜文假装惊讶说：“你的钱原来在这里吗？”那人非常高兴，捡起剩下的钱收好离开。因此家中逐渐贫困，但施舍始终没有减少，人们称他为张善人。

外史氏说：李氏之子作为一个卖菜佣捡到大量金钱，谁能再舍弃呢？却因为母亲的一句话而归还，毫无难色，由此可知他平时侍奉母亲的情况。至于他的母亲，本来是卖菜佣的母亲，却如此明达，这在取舍之间，与王陵的母亲有什么不同？祁天章，已经丢了他的金子，却问他而不肯告知，他的耿直可知。而他们都最终享用了他的好处，也可以看到天对施舍的回报了。而张公为他人谋划，是多么厚道且真诚啊！好啊好啊！谁说当今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呢？

钱中丞臻，起初曾在江右做官，偶尔因公事经过龙虎山，拜访天师。刚进去见面，天师笑着迎接说：“您是贵人。刚才本县城隍司来见，坐谈未结束，忽然慌张起来说：‘平湖钱大人来了。应当恭敬地避开。’已经快步出去了。”钱公不信，天师笑着说：“城隍刚才因为走得太快，到庭院中，一只脚踩进潭水中。如果不信，请到他的庙里查看就可以。”钱公还谦逊推辞不及。出来后，试着前往庙中查验，他的左脚泥痕还湿着。

康熙年间，耿逆在浙闽间作乱，土匪出没，道路梗阻。新选中的闽中县令王公带着

译眷之赴任途中遭遇强盗抢劫，夫人被贼将俘获。贼将正要侵犯她，夫人哭泣着说：“我本是跟随丈夫赴任，如今战火遍地，能否重逢尚不可知。自忖柔弱无依，幸得将军怜悯，让我以卑微之身侍奉左右，心愿已足。但我本是世家之女，祖父都是前朝显赫的官员，苟且结合是我所不能忍受的。如果能按礼仪成婚后再侍寝，就可以永远白头偕老了。否则，请让我死在刀下。”贼将听从了她的请求。夫人原本擅长饮酒，等到合卺酒时，特意劝酒酬答。贼将已经喝醉，屡次想要侵犯她，夫人取来金斗斟满酒自己喝下，然后又斟了一杯，手持酒杯进献说：“今晚我侍奉饮酒，是天定的缘分。请将军再喝完这杯酒，共同成就好事，岂不更增添情趣吗？”贼将更加高兴，笑着说：“美人是爱我啊！”从她手中一口气喝尽，但不知不觉就醉倒了。当时更漏已敲两下，夫人还要独自饮酒，命令侍者取酒。侍者出去后，夫人急忙起身，从贼将腰间抽出佩刀刺向他，贼将立刻毙命。于是她躲藏在门后，等侍者进来，将其斩杀。关上门，从山寨后面悄悄逃跑，幸好半夜没有人察觉。

译天刚亮，她便毁掉妆容，用污垢涂抹在脸上，到野外乞讨食物。到了西安，她咬破手指，用血在墙壁上写下绝命诗，准备投井自尽。村民救了她，使她免于一死，并将此事报告给县令。县令询问了事情的始末，对她感到怜悯，并且赞赏她的节操，请求暂时让她留在官署内，担任小姐的老师。于是发布告示，寻找王先生的下落。

没过多久，王先生忽然到来，递上名帖拜见县令。县令请他进来，详细询问他历经磨难的情况，王先生谈到他的妻子时，泪流不止。县令也为之悲伤，但没有把夫人是他的妻子这件事告诉他。县令退下后，暗中让夫人准备饭菜进献，酒过一半，王先生又哭了起来。县令假装询问原因，王先生说：“这味道极像亡妻所做的，切葱也是以一寸为标准，见到这些不禁触景生情。”县令假装叹息，随后提出要把妹妹嫁给他。王先生说：“亡妻离去，不知是生是死，高义之人不忍心听到这样的话。”再三强迫，最终也不肯答应。县令于是另外安排馆舍，置办嫁妆，把夫人嫁给了他。告诫婢仆用巾帕蒙住夫人，扶着两人交拜。王先生就转身面向墙壁，哭泣得昏厥过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夫人本来就预先知道了这个计谋，到这时悲喜交加，难以忍耐片刻，哭着对王先生说：“王先生啊，你还念及糟糠之妻吗？”王先生惊讶地回头看，原来是他的妻子，于是上前紧紧相拥而哭，各自叙述流离失所的情形。谈到在贼寇中的遭遇，王先生更加痛哭不止。县令从旁劝解道：“贤妻这件事，智勇双全，足以与费宫娥一同传颂，不仅仅是节义令人钦佩。我认为应当高兴而不应当悲伤。”王先生这才擦干眼泪，拜谢县令说：“如果不是老父母收留抚恤的恩德，哪里能在这个时候重逢？”

王先生的官凭已经丢失，县令答应为他详细查询并补发，让他带着官凭到官府报到。夫人愿意拜县令为父亲，县令谦逊推辞不敢接受。进入福建后，每年按时馈赠问候不断，如同兄妹一般。王先生不久因被征召提拔为御史。

蒋季卿说：“这件事我曾经在《熙朝新语》中见过。其中夫人被贼寇所得这一段，则是《新语》没有详细记载的，而前后也间或有增删。有人说这是先生润色而成的。然而先生见闻广博，他所依据的材料未必都是《新语》所能涵盖的，只是他的文章因为奇特而增添了光彩罢了。”

宫伟镠

伟镠，字紫阳，号紫悬，泰州人。崇祯年间进士，官至翰林院检讨。《国变难臣钞》说他与郑二阳、曾樱、施亢徵、张伯鲸、汪维效、翁希禹、程北斜、陈子奇、胡遇凯、施升礼、良友史、夏隆、严通、林饬、王崇简，都能隐藏身份保全自身。进入清朝后，两次因推荐被起用。援引终养父母的例子辞官回家，在小西湖遗址建造房屋。闭门著书，有《春雨草堂集》五十卷。因为儿子梦仁显贵，追赠光禄大夫，他是遗民。

顾伟镠原本考中崇祯癸未科第十八名进士，而他的孙子懋言也考中康熙癸未科第十八名进士，而且都属诗四房，房考官都是翰林姓李的人。起初，懋言进京赶考，梦见祖父给他穿鞋，醒来后高兴地说：“这是继承祖父足迹的征兆。”果然考中，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那么他祖父的英灵未灭，难道是故国故君的感慨，久而久之渐渐遗忘在胸怀，却也以子孙的显贵为荣呢？还是另有寄托呢？

海大鱼

《南汇县志》记载：清朝初年有一条大鱼经过海口，蠕动前行，它的高度像山一样，过了七天七夜才完全过去，始终没见到它的头和尾巴。嘉庆丙子年，海州沿海有一条大鱼，两只眼睛已经被挖去，长三十六丈，从脊背到腹部高七尺有余。居民都把它切成块吃掉，它的脂肪很厚，腥气难闻。然而与《南汇县志》所载相比，就显得渺小了。

有人说崇祯初年，海外忽然涌出一条大鱼，到朱头堰靠近岸边时停下。鱼背上有山，山上有草木鸟兽。游人停船上岸，凭栏眺望登临，渐渐形成了小路。有人在上面把酒赋诗。有用篙桨触碰到它鳞甲的人，鱼因疼痛一动，波浪汹涌涛飞，船就翻了。于是大家互相告诫说：“这一定是神鱼，是被龙王贬谪而来的，暂时失水，不要冒犯它。”后来上江秋汛上涨，洪涛大至，一夜之间把鱼连同山一起卷走了。

车夫

淮安太守赵公瑶，曾经因公事前往徐州。途中，看见推车的人把客人的行李抛掷在路旁，怒形于色，不愿意推送。客人惊愕不知所措。赵公停车与他同行，车夫才说：“小人从徐州受雇，推送这位客人走了三天了，还不知道他的姓氏。今天偶然问起，得知他姓秦，小人姓岳，怎么能给仇家当仆役驾车呢？”赵公大笑，于是告诉他说：“秦岳的仇恨，是六百年前的事。你对客人有什么怨恨呢？”车夫这才醒悟。赵公给他两千文钱，命令他继续送客人前往。这与皮匠杀秦桧的事相似，真是赤子之心啊。这是《熙朝新语》所记载的。

我小时候曾经听父老说，皮匠因为观看戏曲演到《扫秦》这一出，不胜愤激，拿起皮刀直奔台上，把秦桧杀了，我不禁失笑。现在读这篇记载，更加喜欢这种说法有证据，而忠义之感人，竟然如此深远。

周忠毅公蓼州，曾经担任杭州司理。到任后，同僚公宴。演剧演到《秦桧东窗画计》，公奋起，上前殴打秦桧几乎致死，宴席于是散去。第二天有人问公：“当时主人有什么得罪之处导致这样

译愤怒吗？”公笑着说：“没有别的，也是一时的义愤所激发的罢了。”大概真挚的本性存在于人身上，本来不分贤人和愚人的。

译奇儿

吴县一户平民家里有个小男孩，刚八九岁。每天去私塾读书，等到傍晚回家，必定已经天黑了。他的父亲原本贫寒低贱，本意不在让儿子读书，又因为孩子还小，有一天去私塾询问老师孩子晚归的原因。老师惊讶地说：“每天放学时，太阳还没落山，有什么嫌弃晚的呢？”那人描述了情况，老师怀疑他中途或许和一群孩子玩耍嬉戏。

这天，孩子刚出私塾，老师悄悄跟在后面窥探。孩子总是快速跑到范坟，把书包交给石人，石人随即举手恭敬地拿着。孩子于是跨上石马快速跑到山顶，又快速跑下来，往返多次，顾盼自如。老师非常惊骇，等他到平地大声呼喊他，催促他早点回家。孩子惊恐回头看见老师，策马驰去，再也不回来了。

这是道光二十年的事。至今那石人手中，还紧紧握着书包不松开。

贾义士

贾义士，名字失传，山西汾州人。汾州人带着资本，靠放债营利，往往遍布天下。贾义士曾经到楚国安陆。安陆有个叫樊嶷的人，正在集市上开设药铺，贾义士借给他资本。贾义士依附樊嶷居住，两人非常投合。樊嶷比贾义士大十一岁，称呼贾义士为弟弟。住了一年多，樊嶷病重将死，对贾义士说：“起初我因为经营缺乏资本，形势危急。自从弟弟来到我家，家用稍微宽裕，弟弟看待我如同兄长。现在不幸中途分离，我死后，把妻子儿女累赘给你了。”贾义士流泪答应。

樊嶷的妻子某氏容貌出众，性格狡猾淫荡，樊嶷死后不到三个月，就想卷走家产改嫁。县里有位李监生，迷恋某氏的美色，又贪图她的重资，立刻派媒人前往。已经说妥了，樊氏宗族众人起来争夺，没能成功；请求让她守完丧期，不允许；请求等待一个月，也不允许。贾义士从容地用大义劝诫她，某氏愤怒地说：“你是什么人！也想要插手我的家事。我这就还你资本，把你赶出去。”贾义士不敢再说话，但平时常常闷闷不乐不想活，几天后，也病了。病了七天，突然跳起来说：“我找到办法了。”跑去告诉某氏说：“你真的想改嫁吗？你家的账簿都由我管理，你的资本大半是我借给你的，如果用这些来偿还，你剩下的资本还有多少？况且你还有儿子，让他去哪里呢？我在这里正苦于冷清，想成家很久了。如果你做我的妻子，这样你丧夫又有夫，药铺的事都可以不变，你的儿子也可以做我的儿子，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某氏大喜，于是和李家断绝婚约，择吉日与贾义士成婚。李家争辩，打算告官，贾义士派人委婉地告诉他说：“某氏与贾相处已久，现在要拒绝原定的婚约，另嫁他人，她的心意可想而知。您何必娶这个不廉贞的妇人呢？”李监生也顿时醒悟而停止。从此安陆人没有不咒骂贾义士的，而嘲笑樊嶷托付错了人。

等到成婚，贾义士大摆宴席，邀请乡亲喝酒，大家喝得大醉。夜深了，贾义士醉倒，众人一起扶他进入洞房，盖上香被离开。某氏派女仆出去，卸妆上床，推他醒不来，低声叫他，却听到他鼾声如雷。某氏辗转不能入睡，于是赤身用下身贴近他。贾义士惊醒，小声说：“美人爱我啊！”话刚说完，沉沉睡去。不久，鸡叫了，贾义士急忙起来说：“昨天我真的大醉了吗？现在我的伙计将去广州买药，还有一件事没处理，船难道已经开走了吗？”拖着鞋子出去。从此就借口病酒，经常宿在外面，某氏派人邀请他都不成功。几个月后，某氏不能忍受，辱骂不断。贾义士派人用好话道歉说：“我有点小病，所以让你长久孤单。病好就会到你那里。”又过了几个月，某氏已经隐约看出他的意思，于是拿出要求离婚的文书，贾义士约定明天办理。

第二天恰逢樊嶷的忌日，贾义士早起，穿戴整齐，对着樊嶷的灵位三次作揖并禀告说：“弟弟承受兄长的重托，没能做成事来报答兄长，鬼神若有知，会惩罚我。”回头对某氏说：“你以前说我异乡人，难插手你家事。现在你做了我的妻子，能制服你吗？”于是抓着某氏裸体挂在房梁上，拔出佩刀割下臀部肉，在炉中烧红炭火烤熟，摆在灵位前。又三次作揖说：“无耻妇人败坏兄长家风，请兄长吃她的肉，弟弟也陪兄长吃一块。”于是取来吃，一边吃一边骂。某氏哀号求饶，于是把她关在楼上，凿一个小洞用来传递饮食。

像这样过了十年，某氏已经四十岁，她的儿子十八岁。贾义士有个好友王贡士有女儿，贾义士为樊子聘娶为妻。派她前往求学，白天经营生计，晚上则督促樊子读书。几年后樊子进入县学，于是择吉日完婚，准备酒食召集乡里樊氏宗族全部聚会。音乐响起，贾义士才说：“我受樊兄托付，不娶他的妻子不足以制服她。十年假夫妻，受人唾骂，期望做成事来报答樊兄。现在儿子幸好成才，妻子也老了不再改嫁。我今年四十七岁，还没有儿子。我的妻子独居，为了樊兄的缘故，耽误我十年，现在将回去生儿子了。”拿出一本账册，交给他的儿子说：“你父亲留下的资本几百两，现在已经盈利几千两。谨慎守护，不要忘记你父亲创业艰难！”随即感慨流泪说：“樊兄樊兄，现在以后可以闭目于地下了！”

于是当天雇骡车装载行李上路。樊子流泪挽留他不成，于是分给他一千两银子。贾义士挥手不顾。

译然后离开了。于是安陆的百姓，争相赞叹樊嶷能够识别人才，并且异口同声地歌颂贾君的贤德说：“义士啊，义士啊！”

译外史氏说：这件事我是从《愈愚集》中看到的，略加删改润色后记录下来。其中从“及成婚”以下的一段，是我特意补写上去的。自古以来的忠臣烈士，都有那种激昂而不欺瞒、坚定而不拔除的志向，然后才能蹈白刃、赴鼎镬。这不是那些豪侠之士为了追求名声所能勉强做到的。看这位义士用醉酒躺卧来保全自己，那时并非整夜不醒，而是因为妇人千方百计求欢，最终没能打动他的心。这件事比起黄石斋先生与妓女同被而眠，虽然自有不同，但大抵其志向确实不可企及。大概只有不负死友之心，然后才可以与妇人成婚，可以承受千万人的笑骂，而最终能在天下人面前自白。所谓让死者复生，生者可以无愧于他的言语，义士确实无愧于他的言语。推究这种志向，富贵不能使其迷惑，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威武不能使其屈服，天下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呢？愈愚子将他比作程婴，认为程婴保存孤儿，甘愿冒犯不义而承受出卖主人的名声，这件事比杵臼更难。确实如此！

姚三公子，是仁和人。他的父亲某人，曾经担任湖南巡抚。公子生在富贵之家，喜欢游荡，不从事诗书学习。正值暮春，他跟随一个仆人来到吴山火神庙观看戏剧。遇到一位中年妇人带着少女从庙中酬谢心愿后返回。偷看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容貌绝世，然而梳妆淡雅，安静得像雪中的幽兰。公子更加喜爱她，尾随到鼓楼旁边，有一位老妪从门中招手，妇人下车带着女子进入。公子在旁边徘徊，仆人劝他回去，说：“太阳快要落山了。我认识这位老妪，小时候曾在府中做绣工。如果公子心中还有未解的疑惑，请暂时回去，明天再拜访这位老妪，事情应当可以谋划。”公子怅然返回，整夜不能入睡。

天刚亮，就唤仆人到老妪家探访女子的踪迹，谋划纳她为妾。老妪摇头说：“太难太难！女子家原本小康，做婢妾一定受不了，而且她已经有家了。女子又秉性贞静，即使想订立密约，谁敢用轻浮的言辞介入？永丰柳是不可移植的。”公子无可奈何，姑且请求老妪代为传达情意，并许诺重金酬谢。老妪说：“这一定做不到。不过女子时常来我家学绣，很会喝酒，公子明天午后应当来，请让她喝醉，然后听命。如果劝她喝酒她不喝，那就没希望了。”公子于是拿出一支金钗给她，再三叮嘱后告别。

第二天如期前往，老妪在门口小声说：“公子好福气，刚才让她喝了酒，已经去做阳台梦去了。”于是曲折引导到一间房中。指着帐中说：“自己好好表现吧，软弱的莺莺，不习惯经历这些。”随即转身反锁门离去。公子上前掀开帐子，看见女子钗光溜枕，红晕浮现在玉肌上，正如海棠春睡未醒。公子到这里，魂消魄荡，就枕舔她的脸，用手探入绣裤，私处隆起。女子似乎已经察觉，但全身酥软融化，不再能支撑抗拒，任由他轻薄罢了。不久，女子家派婢女来迎接。老妪仓皇进入，催促公子起床，打开后门送他出去。

当时女子还带着余醉，云髻蓬松，勉强起来整理鬓发。她的婢女在外面站了很久，于是进入查看，女子正对着镜子梳妆。老妪在旁边对婢女说：“你家姐姐刚才因为痧症发作腹痛，暂时在这里休息，叫了好几遍才起来。”说话间，女子抬头看见婢女，不禁流泪。婢女问：“现在身体还有不舒服吗？”女子不回答，匆匆梳妆，扶着婢女径直出去。老妪请求稍留，也不理睬。回到家，刚进门，抱着母亲哭道：“我辜负了母亲，怎么办！”母亲不理解，婢女详细叙述所见。母亲抚摸着她说：“孩子难道是被人欺负了吗？试着说说，母亲好去问罪。”女子哭得更痛，过了很久，昏昏睡去。盖上翠被后出来。上灯后，婢女去叫她吃晚饭，却发现她已经缢死在床上。跑去告诉母亲，一起进入，救不复苏醒。

母亲抱着她的尸体痛哭说：“孩子不幸早年丧父，又没有兄弟，即使有奇冤，不妨留待申诉雪恨。为什么竟然舍弃我而死呢？”

这时女子的父亲已经先前去世了。等到殓葬时检查下身，隐约有伤痕，更加明白是因为羞愤所致。想要彻底追究这件事，但不忍心宣扬她的丑事，于是停止。而她的母亲也因为思念女儿，抑郁成疾而死。她的房间常常锁着不开。

一年多后，有个广州人胡有征，游幕到省城，寄居在那里。一天晚上正在灯下写家书，一个女子婷婷袅袅从西北角出来，走近案前万福，说：“郎君客居寂寞，也思念窦家的锦字吗？”书生本来就是少年，跌宕自负奇气，看见她年轻貌美，像弱柳依人。只觉得可爱。起身作揖说：“正苦于孤枕无聊，既然蒙小娘子垂顾，愿意留下共度长夜之欢。”于是挽着她一起坐下。女子推辞说：“您错了。我知道您素来负义侠之名，所以不怕瓜李之嫌，厚着脸皮相见。前面的话只是用来试探您罢了。现在想如实相告，可以吗？我姓冯，小字浣秋，自幼读书，颇通闺训。去年因为被强暴所污，愤激自尽。所以冒涉嫌疑，正是因为有事想要托付。如果当作弄珠人，那么生前的耻辱，即使西江也不能洗刷了。”说完，挥泪不止。书生于是问：“仇家是谁？”女子说：“这件事不是古押衙所能借箸。我所仇视的是涌

译金门姚家的儿子，妾身先前向阴间官府申诉，因为没能详述他的名字，所以没有获准。如今听说他已在广东做官，担任海防同知，妾身打算前往寻找他。听说您即将回故乡，妾身想依附您的车马同行，您看如何？”书生说：“人们说枉死的人在阴间起初没有拘束管制，那么您也可以来去自由吗？”女子说：“确实如此。但是所经过的关卡渡口，必须依靠同乡人带领提携，就像人间的保函担保一样。否则就会有路神阻挡我们。”书生说：“这很容易办。只是我还需要等到秋天才能成行，若能得见您的容颜，便会牵动魂梦，您离去不让人闷得快要死掉吗？”女子答应在夜间占卜决定。

译从此以后，她每到黄昏后便来，来了就嬉戏玩耍。女子尤其擅长双陆棋，书生输了，她就罚书生烹茶来抵偿。后来书生赢了几局，想要得到女子佩戴的紫荷囊，女子不给。书生抓住她的衣襟解开，女子脸颊泛起红晕，起身离去，好几个晚上都没来。书生思念不已，在房间里四处呼唤，过了一个时辰她才出来。然而她双眉惨绿，相对无言。书生极力抚慰，女子长叹道：“现在才知道求人不容易。我死的时候把帛带系在脖子上，后来虽然解开了，但帛带还在东北阁子里。遇到阴天绳子湿了，喉咙间就会隐隐作痛。每次想请求你把它烧掉，现在不敢再提了。”书生请求改正过错，女子干笑着说：“正怕你这狂奴不忘旧态呢。

既然这样，烧掉帛带之后，每天还要麻烦你诵读一遍《金刚经》。到第七天就可以解除这个灾厄。”书生答应。随即命仆人来到阁中，取出帛带烧掉。早晨起床，就洗漱，拿出经书诵读一遍。

七天后，女子来道谢，欢笑与平时不同，反而更加娇媚。书生笑着说：“从此远山芙蓉，可以终日相对了。”于是告诉女子明天就要出发，女子说：“我想如果和你同车，难道不会被人看见吗？请你用一张纸写下我的生辰八字和小名，放在箱子里。想见我时，在没人的地方低声呼唤我的小名，我自会到来。”书生照她说的做了，藏好之后。等到中途，女子取下书生的枕头，在枕顶绣上“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要迟”两句话，书生得到它，如同得到拱璧一样珍视。女子说：“我本不想把手迹示人，你曾经抱怨我不能长久侍奉笔墨，现在相聚料想已不多，姑且制作这个。日后你所到的地方，常像我在身边一样。”书生也凄然擦泪说：“这次去会面短离别长，你将如何安置这个呢？”女子说：“天下事有聚必有散。我死的时候，冥王因为我尽了节操，让我托生在泽州陈相国家做儿子。我因为大仇未报，所以跟随你以来。你的大恩自当图报，只是廉耻所不忍舍弃。你何必留恋这个负心人呢？”痛哭之后作罢。半个月后到达广州，女子就告别离去。

书生回到家，因为思念女子，往往独自睡在书斋。年末，女子忽然到来，见到书生，喜悦溢于眉宇，告诉书生说：“痛快！现在罪人已经抓住了。”书生起身询问详情，女子说：“我刚到惠州，衙门有门神守卫。徘徊之间，忽然听到喝道而来，靠近一看，轿中的人确实是。轿后插袋中半露出名片，于是得以详细控告本省城隍，幸蒙批准，随即命令鬼役拘捕姚某和老妇到来，审问他们不服，用刑讯才服。案件具结后上报冥府，判决姚某应当在海上斩首。他在任所亏空的库款项，责令卖妻女来偿还。姚某的老妇罚投生娼家为妓，后来因为色衰寒饿，自缢而死。现在姚某已经因为勾结海盗，在午时在香山城外枭首示众。他的女儿有绝色，你可以赶快去纳为妾，用来遣散离愁；我也借此稍谢责罚。”匆匆想要离去，忽然又返回说：“几乎忘了，你明年必须赴考，你的功名在此一举，不要忘记啊。”洒泪告别，挽留她已经渺无踪迹。

书生后来想起女子的话，参加本省乡试。考卷已经被斥退，主考官正要睡觉，仿佛有红裳女子催促他起来说：“驹字十号的考卷，是元墨啊，怎么能因为头脑冬烘而委屈它呢？”主考官惊起，看见案上一份朱卷，取来阅读，就是白天所斥退的那份，然而文字却很好。心里知道它有奇异之处，竟然定为元魁。先前，书生买下了姚女，她的韶丽也正好不减浣秋。嘉庆末年，书生因为挑选作蔚州知县，才明白女子“功名在此一举”的话。

赵孙诒

赵孙诒，字诵莪。父亲寄庵，只生了这一个儿子。幼年清瘦。稍大，性情颇为颖悟，读书进入县学，早年食饩。父母愈加钟爱，凡是衣服食物一定给他最好的。等到成年，家境更加窘迫，不蓄奴婢，父母都亲自操持，不想以一件事劳烦儿子。儿子习以为常，不知道世间有子弟服劳的事。娶了媳妇后，家徒四壁，不得已在外游幕。因为人品峻洁，所到之处常不合。当时二亲老了，饥寒有所不免，儿子视之漠然。后来他的父亲穷死，过了一年母亲也病了。

这时他的媳妇已先去世，遗下一个女儿。儿子向来不能奉侍，室中只有一个仆人供炊，一切汤药扶持，只使唤女儿。等到母亲去世，儿子事事追悔，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日夜哭泣，私下想跟随到泉下，还可以侥幸赎前愆。

恰逢寒食，在停柩处祭祀。将要上吊，一个白发龙钟的老妪，扶杖从林间来，诧异地说：“谁家郎君？乃不乐生而爱死呢？”儿子述说姓名，泣言其情。老妪说：“你是赵寄庵的儿子吗？如果是，则还是我的儿子啊。”儿子不解。老妪说：“儿子不知道你的父亲在时，尚有一个外舍吗？自从你的父亲去世，老身顾影凄凉，常恨生无儿女相伴晨昏。儿子不如跟我去，倘能事我，也是报答你的父亲，而且异时或可一睹慈颜。”儿子恍惚忆起少时听母亲说，父亲本有一个狐妻。而看老妪眉目间，也有一二略似其母的，先以心动。私下想死后重逢，尚未可必，现在得到似我母者而事之，

译于是可以占卜再次相见的日期。盘算起来，这也颇为妥当。于是说道：“家中尚有一个年幼的女儿，承蒙您垂爱怜惜，请随我回家，让她得以侍奉供养。”老妇人答应了，于是两人搀扶着一起到了家中。

译生日夜侍奉母亲，竭尽孝道，只是时常为家中贫困而忧虑。老妇叹息道：“我这次来，本是想安享晚年。现在这样，难道要全家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吗？”于是她开始操持家务，凡是所需之物，没有不是随手就能办到的。她看待生和他的女儿，也如同亲生一般。生称她为母亲，她也不推辞。偶尔生稍有违逆，她也不免责打，生总是嬉笑着说：“儿子知道改过了，别伤了母亲的手。”老妇也因此流泪才作罢。女儿到了成年，她又为她操办婚事。生起初被选为贡生，在泰安做官，便接老妇一同赴任。生为官清廉谨慎，遇到疑难案件，老妇总能帮他剖析，明察秋毫如同神明。

后来赶上父亲忌日，生设祭痛哭说：“祭祀丰盛，不如生前奉养微薄。”老妇说：“不孝的儿子也知道有今天吗？然而相见终究不合适啊。”生惊问从哪里能见到父亲，老妇笑着进去了。生跟着进去，看见一个婢女正用黄锡涂在纸钱上制作冥币，老妇就在案几上取来蝴蝶罗刻金镂花做成鞋子。生问做这些做什么，老妇说：“后天是碧霞元君的生辰，你父亲应当去祝寿，路必定经过这里，我将借此寄托祝祷之意。”生问父亲现在在哪里，老妇说：“你父亲因为生前没有隐恶，得以担任临湖国的长史。那地方总受泰山管辖，所以应当去朝拜。”生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那天，生叫来轿子请老妇一同去郊外。站立了很久，忽然看见仪仗队纷纷而来，车中一人穿着古式衣冠，疾驰而至。远远地对生说：“你为官的名声很好，我没有遗憾了。”走近细看，真是他的父亲，不禁拉着车辕号哭说：“父亲可以带我一起去吗？”父亲不允许，命令左右扶起他，驾车自行离去。生极力追赶不及。走到一处，只见横峰侧岭，白云弥漫，辨不清路径。正在彷徨间，忽然狐母自己带着纸箔等物从后面赶到，喊道：“痴儿，被你缠扰，几乎让我当面错过。你既然想跟他去，可以带着这些东西去。嘱咐他代为向元君致意。”于是曲折地指示他迷途，并且说：“从这里到元君祠，不过十里罢了。”说完便不见了。

生洒泪寻找道路前行，到了那里，只见红墙碧瓦，宫阙依水而建，笙歌缥缈，羽葆绣幢，往来如织。生退立远望，恰逢他的父亲从内朝献祭出来，惊讶地问：“儿子怎么来到此地？”生叙述从前悔恨的情形，并呈上狐母所献的物品。父亲说：“这些东西留给录事司转呈就可以了。我在国中，蒙受国王厚待，享受快乐，不必挂念。现在你母亲和妻子都在，你既然知道悔罪，暂且跟我去见一见也可以。但阴阳殊途，终究要回去罢了。”于是用车载着他一同返回。

到了国中，进入一座官署，鬼卒奔走聚集，传呼升堂，催促召出生母和妻子出来。生快步拜见母亲，母亲看见生，惊疑不定，生历数思念之苦，伏在母亲怀里痛哭。母亲也哭了，带着生进去说：“儿子来这里也很好，应当为你找一个好配偶，为我家香火祭祀打算。你的妻子在阴间孤苦无依，先前所以招她来。冥王因为她生前尽到了妇道，将要让她托生为男子了。”生说：“她在家里时备尝艰苦，儿子常常想到就痛心。现在能共同侍奉膝下，儿子的愿望已经满足，不愿回去了。”这时生父亲刚进来，就呵斥说：“你的阳寿未尽，而且还没有儿子，怎么就产生这种想法？”母亲有个婢女叫秋燕，恰好捧着茶来，父亲指着对生母说：“这婢女有宜男相，可以许给儿子。”母亲笑着说：“刚才已经考虑过了。妾听说鬼女能在雪中步行而有足迹的，可以与人作配。不知道这婢女能否？”生偷偷窥视婢女，含情脉脉，笑意盈盈，风致嫣然，婢女害羞地躲避而去。不久晚膳时，生举杯跳舞唱楚歌以助兴。两人吃完饭，才和妻子一起吃剩下的饭菜。等到就寝，生想跟父亲睡，父亲斥责他离开。鸡刚叫，就跑去侍奉在父亲身边，扶持按摩，不曾片刻离开左右。

像这样过了几天，父亲催促他回去。生不听从，父亲生气地说：“我们两人今天何需你侍养？你想留下，应当为我们服役。现在析薪司缺一个砍柴的人，你能担任这个差役，那么留下也可以。”生说愿意去。大概临湖地濒临北海，气候苦寒，六月间常有冻僵的人。凡是砍柴所经过的都是冰山，山上多有剑树，常常需要砍伐，否则枝蔓堵塞道路，无法通行。砍伐的人，往往流血满身。生接受命令立即出发，早出晚归，过了十天也不厌倦。父亲秘密嘱咐母亲和妻子，劝他逃回去，他也不听。父亲无可奈何，于是发文书给冥司命令鬼役来押送他回阳间。不久，鬼役到了，父亲进去对生母说话，让她寻找秋燕，让她跟生一起回去。有个灶下婢女说：“刚才到后园，看见秋燕换上了绣鞋，在雪中轻步慢行。”母亲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就让人叫来，骂道：“贱婢不知羞耻，竟然先自己试验吗！”父亲笑着，派老妇去查验，瓣瓣莲花，清晰可见。回来报告父亲，嘱咐让她跟随生一起回去。秋燕羞愧愤怒地娇啼，不肯走。生尤其凄切留恋，牵着裙角不忍心告别。于是命令鬼役拉着他们走。生步步回头，希望防范稍疏，趁机逃回去。

走了三天，途中迎面一座山峰刺天突起，鬼役指着对生说：“这山叫思乡岭。行人登上这里，可以望见家乡。”生请求鬼役引导两人到山顶，眺望泰安城的城郭和人民。

译衙署里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只有上房里有一个僵卧在床榻上的人，相貌酷似自己，有一两个老仆侍立在旁边。刚感到疑惑怪异，鬼差从后面一推，随手坠落，发觉自己已经卧在床榻上。睁开眼睛向四周看，老仆果然在旁边。跳起来，问：“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老仆说：“自从那天主人在路边攀住车辕，扶起后，还直立着像有所等待，呼唤他也不应答。我们这些奴仆于是互相搀扶着他回到衙署，然而昏迷依旧，大家都怀疑是被妖魅附身。于是巫师纷纷前来，最终也没有效果。现在衙署中的人都像鸟兽一样逃散了，我们两人因为深受主人恩惠，不忍心抛弃他离开罢了。”书生这才明白先前跟随父亲的那个，竟然是自己的魂魄。只是不知道秋燕又在什么地方，心中牵挂不止。忽然秋燕轻盈地从空中飞下，说：“刚才看见郎君坠崖，妾身就拉着鬼差去阴间索要性命。但因为手腕无力，反而也被他挤开，没想到竟然能重新相见。”书生看着她，泪痕还晶莹地挂在睫毛上。

译在此之前，上官意病重将不起，已经委托新任县令到任。上官意虽然苏醒，但因为私情未遂，留恋官位却无心任职，决意以久病为由告假，带着秋燕和两个仆人回乡。秋燕饮食起居、操持家务，与常人无异。只是夜间如果不是行房，她总是独自坐着不睡觉。上官意对她的爱恋超过常人。一天，秋燕好像有话要说，上官意再三追问，秋燕脸颊泛红，小声说：“这几天时常恶心呕吐。刚才在台阶下摘花，自己看已经有了影子了。”上官意问这是什么缘故，秋燕回答说：“凡是鬼魂在日光下没有影子，现在有了影子，想必是腹中怀了阳气的胎儿。”过了半年，果然生下一个男孩，上官意给他取名叫念慈。刚满四岁，就让他就学读书。秋燕说他还太小，上官意说：“你不知道，将来恐怕没有人教导督促他。”秋燕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姑且听从。后来过了一个多月，上官意把家事托付给秋燕，借口去嵩山访友，不再回来。

严侍郎

我们县里的严侍郎严我斯，曾经梦见自己来到一座山的僧舍中，看见座师、房师以及各位同年都穿着僧服，对此感到惊讶。各位先生说：“难道忘了这个地方吗？”于是问：“山叫什么名字？”僧人说：“嵩山。”忽然醒悟曾经把鞋晾在台阶上，看它还没干，随即醒来，几天后去世。临终前口占一首偈语：“误落人间七十年，今朝重返旧林泉。嵩山道侣来相访，笑指黄花白雀前。”见于《尺五堂诗删》、《旷园杂志》等书。

按：侍郎号存庵，年轻时曾在仪凤桥畔设馆教书。一天晚上，天还没亮，听到桥上有洒扫的声音。有人问：“什么神经过，打扫道路如此虔诚？”扫地的人说：“明天五更，八仙经过这里。”侍郎暗暗记在心里。第二天晚上人静后，悄悄来到桥上守候。当时正值深秋，明月高悬，照得桥石像烂银一样，人声寂静，凉露浸湿衣袖。过了很久，不觉困倦，倚着桥栏打盹。恍惚间听到人说话，急忙睁眼，只见一群乞丐走过，模样肮脏丑陋，醉态可憎。最后一人跛脚，挑着担子像缝皮匠。侍郎暗中数了一下，正好八个人，急忙上前迎接。那七个人已经走远了，只有那个跛脚乞丐蹒跚不前。侍郎抱住他的脚，跪求指点迷津。跛脚人说：“我缝皮不能自给，特意跟随这群乞丐博取一醉，你看见什么而把我当神仙？”侍郎纠缠不休，跛脚人才打开担子后面的桶给他看，往里一看，只见汪洋如海，巨浪拍天，鱼龙出没。正在惊愕之间，跛脚人举起担子用力推他说：“真是个严牛啊。”人和担子都消失了。

康熙甲辰年，侍郎在殿试中获第一名，由翰林院推荐升任少宗伯。一天圣祖召见他对答了很久，侍郎身体一向魁梧，拜起特别艰难。皇上命内侍搀扶他，笑着说：“真是个严牛啊。”侍郎领悟了仙人的话语。于是请求退休，当时五十九岁。在籍享受俸禄十多年后去世。

星卜

吴地有个姓张的人，以星象占卜在公卿间游历。曾经许诺缪念斋能中状元，康熙丁未年果然考中第一名。吴地人惊讶地认为他是神人，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张也自抬高身价，累积获得千金。韩宗伯韩菼当时在陋巷教书，托朋友代为询问。张厉声说：“这个人明年就会死，还问功名干什么？”等到韩菼考中会元，张就逃走了。

常开平遗枪

金陵开平王的府第，相传其中有怪物，所以进去的人往往死亡。自从开国以来，凡是县令上任，必定加贴一层封条，没有人敢开启。忽然一天晚上，府第中火光冲天，以为失火，大家争相跑去救火。打开门进去，只觉殿宇深沉，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正共同疑惑惊讶，忽然狂风骤起，雷电交加。殿后东北角，一丈八尺长的霜矛拔地而出，化作龙形，蜿蜒冲上云霄而去。

正共同感叹诧异，一个道士衣衫褴褛，拄着拐杖走过。听到这件事，笑着说：“开平王在世时，曾经手提这把枪，辅佐太祖扫平天下。后来从北平回来，途中病重，遗命把这把枪埋在殿侧。这把枪本是开平跟随刘聚做盗贼时收服的毒龙，现在埋在地下已经五百年，应当化去。”众人问他的姓名，道士不回答。再追问，他并拢三根手指说：“羊城人。”说完就不见了。识者说：“明初张三丰本是羊城人，他并拢三根手指，大概就是指张三丰吧。”

《北墅绪言》有《黎峨仙影记略》说：走出平越城门，走六七里，小路转弯，悬崖横亘，有高峰从天而降，水环绕其下。踏上石梁向西望，看见有人。头戴斗笠，披着衣服，步履轻盈向东，缓缓好像要下来。靠近一看，却是影子，有形模却没有眉目。影子的左边有四个粉字，说：“神留宇宙”。行人互相告诉说：“这是明初仙人张邋遢的遗迹。为了躲避征召，走入石头中，特意留下这块石头。”

按《张仙传》：仙人是羊城人。小时候在私塾，婢女送鱼羹，同学藏起他的鱼，仙人愤怒鞭打婢女，婢女上吊死了。仙人又得到鱼，后悔，于是离家学道。道成后，师父说：“鱼羹的罪过应当偿还了。”于是做福建的官吏，因过失，被发配到平越。平越有个张千户的儿子，擅长下棋，仙人屡次输给他。张凝神入睡，梦见老妇教他，于是战胜仙人。仙人笑着说：“骊山老母真是多嘴。”由此知道他的神异。当时想要进入楚国，张送他，脚步迟疑拉着袖子不忍离去。仙人

译指点安葬之地说：“葬在这里应当封侯，十年后会在太和峰际与儿子相会。”于是告别离去。过了几年，靖难之役爆发，张上表奏事，被封为隆平侯。奉诏祭祀武当山，在仙子岩的瀑布旁，遇到一位衣衫破败、污秽不堪到令人无法忍受的人。见到侯爷，让他坐下，从怀中掏出枣子给侯爷吃。侯爷没有吃，把它揣在怀里。想要告辞离开，仙人拉住他的衣袖对他说：“能留在这里吗？”侯爷说：“愿意等待日后。”刚下山，那枣子竟然长到一尺长。侯爷惊讶而后悔，返回寻找仙人，仙人已经消失了。后来朝廷下诏寻找张三丰，找到了他的弟子邱元清，但张三丰终究没有找到。曾经听说仙人与冷谦在沙门云海一同学习，学到了他的书法。大概这处的四个字，是仙人所写的。那么那身影本来就是仙人的身影，书法也是仙人的书法了。否则从洪武、永乐至今数百年，粉墨留下的细微痕迹，怎么没有被风雨侵蚀掉呢？

译我查考张邋遢的轶事，在其他书籍中记载的不少。这篇记录能够详细地说明他修习道法的渊源，所以特意附录在这里。

人面豆

《异识资暇》记载：金陵有丞相府，是胡惟庸居住的地方。园中有一棵五谷树，一棵树上同时显现五谷丰歉的征兆：如果那年麦子成熟，树上就长出麦叶；黍子成熟就长出黍叶，五谷都是这样。听说胡惟庸谋反时，树上长出豆子，豆子都是人面形状，忽然全部落尽，不久胡惟庸就被灭族了。这棵树似乎是预先感应到了气运的变化。我去年在嘉兴，朋友曾经拿几百粒人面豆给我看，说是漕运士兵从河南带回来的。眼睛鼻子都具备，酷似人面，只是没有胡须眉毛罢了。不知道这是预示什么吉凶？

又查考：《道场行者野语》说人面豆产于云南南部。一个豆荚里有几粒豆子，宛然是人面形状。小孩服用它，可以避免出天花；临出天花时服用，病情危急的也能转危为安。当地人也珍视它，很难得到。有寻找到的人面豆，形状大如扁豆，颜色白色。

江浙一带过去曾有豆子呈现人面形状，小说家认为这是战争的预兆，意思与这种豆子相同，只是少见多怪罢了。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因为那里本来就有这一种豆子，如果江浙所产的以及我所见到的，都是在黄豆中偶然找到的，是非常罕见的东西。况且黄豆哪有像扁豆那么大的呢？

奎光

丁酉年乡试，我寄居在天后宫，当时郡中修建飞英塔刚刚完工。偶然有个门斗来收册费，对我说：“老爷今年一定能够考中，明年的状元应当在湖州，时机不可错过。”我问：“你怎么知道的？”门斗于是说：“今年夏天，某日傍晚，忽然看见飞英塔上有红光照亮天空。众人惊慌，以为起火，一起跑去救火。到了塔边，红光已经消散，完全没有其他异常。于是知道这是奎星之光显现。这不是大魁（状元）的征兆吗？”第二年钮松泉（福保）果然考中状元。我从小曾听说道场文笔峰创建的奇异之事，却不相信，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难道世俗的说法果然值得凭信吗？

陈学士

我家收藏有明初陈学士大睔草书条幅一幅，上面写着：“严君平、司马相如、杨子云皆不复出。”共十四字。背面临摹王羲之书法而笔力刚劲古朴，似乎出自柳公权笔法。陈学士不以书法闻名，而笔力卓越到如此地步。一定是传世之作。

相传陈学士刚入学时，十九岁。偶然病重，梦见一位穿紫衣的僧人自称玄圭大师，握着他的手说：“你背我来到人间，何不回来呢？”陈学士还没来得及回答，僧人笑着说：“暂且住着暂且住着，你还有琼林宴的一杯酒，瀛台的一碗羹，吃了再来也不迟。”屈指计算说：“这次分别还需要十七年。”说完就离开了。陈学士惊醒，病就好了。己未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官至侍读学士。三十六岁时，患痢疾不止。于是想起以前的梦，笑着对家人说：“大师还没来，或许又改了日期也未可知。”一天早晨起床，焚香沐浴，索要朝服穿上，说：“我的老师已经来了，我要去了。”盘腿打坐而死。

徐孝子

徐孝子，昆山人，是大司寇徐乾学的玄孙。父亲徐某，是县里的生员，放荡不羁不从事生产，家产荡然无存，学生也散尽。孝子十三岁就替县吏抄写文书，得到报酬来供养父母。父亲本来嗜好喝酒，不喝三杯不能动筷子。孝子财力不够，在酒肆赊账。时间久了不能偿还，害怕酒商发怒，每天经过酒肆，拍着手谈论《三国》、《隋唐演义》，声调神色逼真。酒商喜欢他，竟然不追问酒钱。孝子于是假装疯狂歌唱，借此换取酒食来供养父亲。父亲导致母亲生病，孝子又苦于眼疾不能写字，竟然抱着弦索弹奏盲词作为职业了。

昆山在雍正十年分设新县，叫新阳。在城东的罗汉桥另建城隍庙，就是叶文敏家半茧园的旧址。孝子每天在这里歌唱，听的人云集。快到中午，就告辞回家，强行挽留他，他就流泪。众人觉得奇怪，有人尾随他去，他就用得到的钱买饮食回家。母亲吃完剩下的饭菜，然后才再回来。有人询问他的家世，他就假装聋哑，憨笑不回答。大概因为职业卑贱，不想玷污先人的门第。他母亲死后，孝子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自沉于河了。

外史氏说：徐孝子，大概是古人所说的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的人吧？传记中详细叙述他从十三岁废学，直到母亲死后不见踪影，读者也可以体谅他的志向了。所以从他被人挽留而流泪，就可以知道他在歌笑之中，无非是涕泪罢了。唉！遭遇多么不幸啊！以徐氏先世的门第，后代的衰微，不应该如此迅速。然而近来有人改《战国策》的话说：贫贱则亲戚畏惧，富贵则父母不子。

我又读《乐郊私语》，说蔡京专政日久，等到儿子蔡攸权势与宰相相抗衡，轻薄的人离间他们。于是父子各自立门户，成为仇敌，分别居住在赐第。一天蔡攸拜访蔡京，忽然握着他的手做切脉的样子，说：“大人脉势舒缓，身体中难道有不舒服吗？”蔡京说：“没有。”蔡攸随即告辞离开。客人偷偷看见，问蔡京，蔡京说：“你本来不懂，这儿子想说我生病而罢免我。”过了几天，果然以太史鲁国公的身份退休。

桐城有一个乞丐，曾经到沈孟渊那里乞讨，凡是得到的钱大多不吃。

译沈异之派人暗中观察他去了哪里。他来到荒野的岸边，那里有一只船，虽然简陋，却相当整洁，有一位老妇人住在里面。乞丐拿出物品陈列在母亲面前，斟满酒跪着奉上，等到母亲拿起酒杯，他才站起来跳舞并唱起山歌，嬉戏玩耍来取悦母亲。他每天都是这样。母亲去世后，乞丐就不再出现了。

译攸和丐都是人的儿子，做攸的父亲，哪里比得上做丐的母亲呢？既然如此，假如徐氏有像攸那样富贵的儿子，哪里比得上有像丐那样贫贱的儿子呢？这是上天对待徐氏不算刻薄，而孝子也可以向地下的祖先交代了。孝子还有什么可愧对世人的，而耻于说出自己的姓氏呢？

男妾

板楯山的西边有一个女国，那里的风俗是女子强悍男子恭顺，女子做君主，男子做妾侍，多的达到上百人，挑选年少俊美的男子充任。从前安乐公主曾经向武则天推荐六郎，说：“陛下圣寿日益增长，应当广泛设置男妃，来娱乐晚年。”大概也是有所沿袭的。

上智潭鼋

杭州藩署前面的池塘里，有几十只大小不一的鼋，繁殖得极为旺盛。好事的人有时买来饼饵，打碎扔进去，所有的鼋都游到水面争食，掀动波浪，景象蹒跚可观。

相传建国初年藩库的银子屡次被盗，追查盗贼很久没有抓到。后来因为阴沟淤塞，召来工匠修缮。打开查看，有两具尸体，一顺一逆，头碰着头，填塞在中间，这才明白这是盗窃银子的贼，从池塘中潜入的。于是养鼋来防御他们，从此盗贼才绝迹。大概这地方只容得下一人进出，能前进不能后退，两个人起初没有商量。所以恰好相遇，不能后退，不能前进，于是一起死在那里。

像我家乡上智潭的鼋，从宋代就有了。莫渊的《乌将军庙记》说：绍兴壬午年，有敌国使者路过，祟德听说后，督促官吏捕捉鼋来进献。官吏不久染病，使者也梦见鼋自己申诉而回去了。有人说：“这就是乌将军的神灵，大概是神物。”然而莫志说当时本来就有几十只。我小时候还见到过一两头，现在则完全看不到了。难道是灵物的隐现有时？还是地运使然呢？

武松墓

六和塔在进泷浦上。塔下原来有鲁智深的塑像，现在毁坏了。当日听潮而圆寂应就在这个地方。进泷浦下面有铁岭关，说是宋江藏兵的地方。从前江中有盗贼，劫得商船的财物，一起携带藏匿其中，被埋伏的弩箭射死。从此人们不敢进入。建国初年，江边的人挖地得到石碑，上面题着“武松之墓”。当日进军征讨青溪，在此用兵，野史所传，应当不假。只有涌金门的金华将军，俗传就是张顺归神，则没有根据了。现在又讹传为青蛙将军。

史书记载刘豫投降金国，骁将关胜不服从，被杀。这说明关胜确有其人，但不能据此认为是《水浒传》中的关胜。一个死于忠义，一个传为盗贼，这是施耐庵的罪过。

死经三次

今年春天，晟舍闵氏五柳居中，因瘟疫死了三人。而友梅的嫂子凌氏，则是死了又复活了两次。她自己说刚开始死的时候，有两个蓝脸的鬼，像衙役的装束，戴着红帽，相貌非常狰狞凶恶，拘押她出门。一路黄沙白草，空旷荒凉无人。走了几十里路，鬼役嫌她行动迟缓，将要鞭打她。正惶恐着急间，忽然看见前面一位白须飘飘的老人走来，走近一看，原来是她的公公香岑。当时公公已死十多年了。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哀哭请求救援，公公就张开双手阻止她说：“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来到这里，况且衣衫褴褛这样，怎么可以去见阎君？”刚被拘押时，凌氏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回头斥责两个鬼役说：“恶鬼怎么敢无礼！”两个鬼顿时缩得像小孩一样，顷刻间逃散了。于是曲折引导回到家，觉得世界光明。刚进门，身体已经躺在灵床上。于是全家一起高兴，认为是鬼卒误勾。

过了两天又死了，死了一天又复活。说这次被拘押时，不再是原来的路。只觉得阴风惨淡，天地颜色异样。中途遇到一个白发穿茧袍的人，看见她惊讶地说：“你不是某家的媳妇吗？你的阳寿未尽。应当立刻返回，再迟尸体就腐烂了。”于是向鬼役说了几句好话，鬼役释放了她离开，才得以回家。进服汤药，神气逐渐平和。大家都说她最终不应该死。不久，病情又加重，第二天竟然死了。从此不再复活。

外史氏说：小说家的言论，人死了一定有鬼役来勾魂。然而有因误勾而最终放还阳间的，有因其他案件牵连就质而释放回阳间的。像《子不语》中遇到土地神，引导向狮子大王诉冤的，是因为冥吏作弊，事情得以澄清而回归的。像凌氏死了三次，最终没有复活，那就不是误勾的了。然而她开始死了又两次复活是为什么呢？真不可理解。

宅异

红墩沈雪樵家，去年冬天因为收租，前面的楼房被租户聚众拆毁。他说兰堂还完好无损。今年正月二日，雪樵和松秤正与客人坐在堂上，忽然有青烟从砖缝中透出，不久弥漫整个房间，主客对面看不见。很久才熄灭。第二天就发生了虞阿南的变故。这大概就是《五行传》中所称的火土之邪气吧？

又，今年春天，可石家厨房下的一口瓮无故自鸣。声音清越悠长，好像有人敲击一样。过了一会儿又响，像这样持续了十几天，全家认为不祥，把它移到门外才停止。

查考汉代《五行传》引用《左传》昭公八年：石头在晋国说话，师旷说：“石头不能说话，神灵或许依附在上面。……做事不合时宜，怨恨诅咒

译百姓受到触动，就会有不该说话的东西发出声音。如今宫殿房屋崇尚奢华，民力耗尽，怨恨诽谤之声并起，百姓无法保全性命，石头说话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刘歆认为金和石属于同类，这叫做金属不随变革而改变，失去了它的本性。汉成帝鸿嘉三年五月乙亥日，天水郡冀南山的大石发出隆隆声响，如同雷鸣。石头长三丈，宽度和厚度大致相等，附着在陡峭的山崖上，离地面二百多丈，当地百姓称之为石鼓。石鼓鸣响预示兵灾，这一年广汉郡的钳子谋划攻打监狱，劫掠死刑囚犯，偷盗库中兵器，抢劫官吏百姓，自称山君。第二年冬天才被诛杀。到了鸿嘉四年，尉氏县的樊并等人谋反，过了一年才被诛杀。这时朝廷正在营建昌陵。

译我私下认为，瓮虽然是石类器物，如今国家并未大兴土木工程，而反叛的夷狄尚未平定，攻伐不合时宜（夷匪入侵以来，三年间无论寒暑都不曾间断），瓮发出鸣响，或许也是预示着兵灾的征兆吧？

《碣石剩谈》记载：罗田西门外一户百姓家中，水缸里发出小鸡的叫声。将缸打碎，碎片仍不停地发出鸡叫声。后来那户人家果然遭受了水灾，而可石家至今平安无事。

柜中熊

崇祯年间，流寇日益猖獗。驸马都尉巩永固亲眼目睹权奸当道，知道大势已去，心中抑郁苦闷，无处排遣，便在居庸关一带打猎。看见草丛中有一个柜子，锁得非常牢固。命令打开查看，里面有一个少女。询问她的来历，女子说姓莫，伯父叔父住在庄上。昨夜遭遇明火执仗的贼人，贼中有两人是僧人，将她劫持到这里。说话间，她皱眉弄腕，风姿绰约，媚态横生。巩永固很喜欢她，便将她载在后面的车上。当时帐下有个叫慕荦的人刚捕获一头熊，就把熊放进柜子里，像原来那样锁好。

当时周皇后正秘密派人到各地采选美女，驸马因为莫氏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当天就上表将她进献。过了三天，京兆尹上奏说：“昌平州的一家食店里，有两个僧人用一万钱独自租住了一昼夜，声称做法事，只抬进一个柜子。夜深时，听到房间里有扑腾的声音。天亮后不开门，撤去门板查看，有一头熊冲门而出，两个僧人不见了，只剩下骸骨。”皇上看了奏折，大笑，把奏稿拿给驸马看说：“驸马真有能力处置这两个僧人。”于是就把女子赐给了驸马。

遗米化珠

相传如今武英殿大学士潘芝轩先生出生那天，他家院前忽然长出一株灵芝，鲜艳润泽，十分可爱。后来先生因此自号芝轩。道光三年夏天，潘公先前因担任大司徒时触怒圣旨而居家闲住。恰逢江浙发生大水灾，饥民沿途乞讨。潘公率先倡导减免赋税并赈济灾民，每天从辰时到午时，来的人每人给一升米，过了午时就停止发放。一天刚到未时初刻，饥民都散去了。忽然有一位白发老妇提着青布口袋，步履蹒跚地来到，守门人拒绝她进入，老妇哭号不肯离去。守门人不得已，跑去告诉潘公。潘公心生怜悯，命令叫老妇进来。看到她的口袋大约能装一升米，而且中间有一个孔。量米给她，直到一斗多还不够。老妇制止说：“够了。您如此乐于施舍，上天必定赐福给您。”于是提着口袋离去，并没有漏米，只是在案桌上留下了几合米。潘公叫仆人拾取，发现米粒颗颗都是明珠，大的圆润晶莹如同戎菽。有人怀疑这位老妇是菩萨化身。

梦庐先生遗事

我在七月十二日到达后珠村，当时梦庐的病已经很危急了。听说他前一天晚上二更过后，忽然呼唤雪村兄弟，催促他们为自己沐浴更衣。雪村等人见他神志清醒，不忍心轻易惊动他。梦庐便指着床前催促他们说：“现在有两位金甲神将，奉上帝命令带着文书来，召我担任天下城隍副司。我因为家事未了推辞，不肯就任。两人说：‘这是上帝的命令，不可违背。稍后，将准备笙乐仪仗，来迎接我上任。’我决心不去，但使命自然不可怠慢。听说还有四个人一起在外面，应当赶快准备酒宴招待，打发他们走。恐怕定数也不可逃避，你们不要怠慢延误了我的事情。”不得已，便为他沐浴更衣等待。三更过后，忽然又呼唤命令脱去衣服说：“他们此时不来，今晚大概没有祸患了。你们可以暂且去休息。”众人渐渐散去。当晚果然平安无事，但病已无法医治。等到我进去探视，他双眼上翻，口不能言，一会儿就去世了。

悲伤啊！难道是上天生了这样的人才，不想让他久留于世吗？还是地下确实急需人才，一定要迅速夺走他呢？神明聪明正直且专一，像梦庐这样的为人，确实不辱没上帝的简拔任用。况且从垂危到去世，未曾听到他有一句昏乱的话。那么他所指示的，应当不会错。雪村又说：“当他呼唤我们兄弟时，没有其他异常。只闻到满室异香罢了。”

近几年来，梦庐因为我无家可归，常常留我在他家过年。今年元旦，天已经亮了，我忽然又睡去。梦见珠村草堂前的荷花缸里，周围荷叶如云，青翠欲滴。其中只有一支花开，高出荷叶一尺多，花大如盘，亭亭玉立，别样红艳。我正徘徊欣赏，而这花忽然花瓣片片零落殆尽，只有莲叶依然惨碧。一时不胜惊异，醒来心里知道这不吉祥。然而那时只自念我这老病之身，本来就以丙午年六月二十三日为生日，恐怕等到那时，不免像秋天树叶先凋零一样。岂知从春到夏，梦庐的病日益加重。六月十二日，我从麻溪前往探视，知道梦庐的病必定起不来了。分别后不曾一刻离开心怀，于是在十九日写信询问。而芝堂来信，含糊地安慰，读了反而更加忧虑，然而还未联想到所做的梦。

到了二十三日，默念今天是我的生辰，自顾这身体居然平安无事，因而忽然想起元旦的梦，不久又想起梦庐的病，不禁心动。大概世俗以二十四日为荷花生日，我私下揣测，过了这一天，我或许可以援引枯杨生稊的义理，侥幸保全余生。但只怕妖梦的应验，反而在梦庐身上，那么我的梦恰好是为他预示的。岂料以秋天为期，不幸我的占卜竟然应验了。

唉！我听说兄弟是手足。梦庐在世时，看待我如同

译弟弟，而我侍奉君主如同兄长，我们在痛痒休戚上，本来就不亚于手足同处一身。因为气息感通，先在我的梦中显现，也是理所当然的。况且凭借您才德的繁茂、声望的宏大，对于世道所关切、门户所维系的地方，哪里不同于支撑大厦的一根柱子？而莲花的品格像君子，只有您可以比拟它而无愧色。这样看来，梦是向您宣告，难道是偶然的吗？只是因为我孤苦衰老、穷困于世，反而得以因不成材而保全天年，而像您这样一向自负聪明强干，竟然先于朝露逝去！那么盛衰相互依存的道理，本来难以向天追问，而浮生百年的梦境，更是如此不可依赖。可悲啊！

译从六月的望日到七月，我两次又梦见微雪如霜。大概对于您的亲人，我本来也处于没有丧服之礼的哀悼状态。而在您去世的前夕，我梦见在人丛中看见您在前面急走，呼喊您，您却不回头离去；醒来后我断定这是凶兆。既然这样，那么祸福难道不是预先注定的吗？梦庐如果有知，大概也可以没有遗憾了。

附录记录梦境数则

戊子年孟夏，我在新溪，夜里梦见在寓所的楼上凭栏眺望，只见四野乌云密布，漫天飞雪，几乎不是光天化日的世界。曾经听说凡是反常时节梦见下雪的，预示着有丧事。等到孟秋时节，继妻吴氏去世。此后父亲的丧事，则梦见大雪平地积了一尺多厚；母亲的丧事，也先梦见下雪，只是程度稍轻一些。两次都在仲夏，于是明白古人的话不是虚妄，而我竟然亲身验证了。悲伤啊！

己丑年午日，在寓所稍感疲倦，午睡。梦见来到一处，庭院宽敞，颇有山林气象。一位老人像是显贵之人，端正地坐在堂上，拿出《悲秋图》命题。我题了七绝三句就醒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征兆。等到辛卯年九月，刚遭遇父亲的大故，才明白“悲秋”二字，是预先显示的征兆。那缺少的最后一句，大概是像四季缺少其中一个冬天一样。当时父亲还健康无恙，而妖梦已经在两年前显现。到现在追忆起来，怎能不感到惊恐！

己丑年仲春，在陆氏的承寿堂教书。夜里梦见来到一座楼中，四下张望没有人。只见墙上挂着几幅画，其中一幅画着拳石，点缀着几片水仙，上面题了一章七律。恍惚间知道这是叶琴柯先生考中进士，而其夫人所作的诗。醒来后，记得其中两句说：“青鞋布袜寻常事，我意须看第一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捐官

松江有个姓赵的人，靠贩布起家。后来捐了一个通判的官职，引见时，皇上问他的出身来历，他回答说是向来贩布。皇上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捐官？”他回答说：“我认为做官比贩布的生活更好。”皇上发怒，立即下令革职。赵某愤然退下，到吏部大堂上大声吵闹索要钱财，说：“既然夺了我的官，就应该还我捐官的钱。”堂官听说后，命令有关部门掌嘴五十下，杖打一百下，把他赶走了。

辨诬

乡里有个土妓某氏，她的丈夫曾经在密印寺做佣工。寺里的僧人钱财很多，有人唆使某氏控告僧人淫辱她的妻子。郡守陈公幼学，批示让乌程县提审，县令大概审问了一遍，杖打僧人后申报。陈公怀疑此事，亲自提审复核。秘密召来铁佛寺的一个僧人，安置在闲房，而把某氏的丈夫放在门外。召来某氏问说：“你所控告的僧人，你熟悉他的面容吗？”某氏说：“淫辱我日子久了，送给我某物，怎么认不得？”于是催促召来铁佛寺的僧人，问某氏说：“是他吗？”某氏说：“正是。”太守大笑。捆绑着她的丈夫进来，痛打他，某氏也被脱去衣服杖打。观看的人都说痛快。

这不奇怪于愚夫愚妇的轻率以及太守的断案，而像县令那样将错就错，尤其可笑又可叹。

金氏

郑遵谦，字履恭，是会稽人。父亲郑之尹，任山西按察司佥事。郑遵谦年轻时喜欢任侠，轻视钱财结交朋友，与东阳许都是生死之交。名妓金氏一见就高兴地说：“这是豪士。”于是与他相好。郑遵谦挑逗金氏的侍婢，金氏杀了她。那些对郑遵谦不满的人，嘱咐婢女家向官府诉讼，金氏被关进监狱，供词牵连到郑遵谦。郑遵谦不出庭对质，而是散尽千金，每天和金氏在监狱中酣饮。当时松江陈子龙掌管绍兴刑狱，许都驰马对他说：“天下正有事，为什么要杀豪杰？”于是释放了他。

福王出逃，杭州失守。于是召集旧相识的少年到郡城，打算起兵。部署刚定，他的父亲从杭州投降，剃发归来，看见他大惊，扶着郑遵谦叩头说：“你幸而饶了老奴的命，不要让宗族覆灭。”郑遵谦不理会，扯断衣襟离去。恰逢鲁王监国的诏书到达，于是派遣儿子郑懋绳，率领副将胡明杰迎接鲁王到绍兴。鲁王命令他挂义兴将军印，赐给二品官服。十一月，因功封为义兴伯。陈子龙也在松江起兵。写信说：“我真是淮阴的少年，不认识韩王的孙子。”第二年军队溃败，隆武帝派使者召他到福建。而皇帝遇难，鲁王驻扎在长垣。郑遵谦前来拜见，于是依附郑彩居住。后来因为违逆郑彩，投海而死。（郑遵谦既强行夺取了两艘海船，又因为大学士熊士霖被害感到不平，流露在言辞神色上。郑彩于是杖打部将吴辉，吴辉带着伤去找郑遵谦，求信投奔郑鸿逵。郑遵谦进入吴辉的船送他，被擒获，投海而死）

外史氏说：郑遵谦的举动，确实豪迈。逸史认为他虽然本性不忠孝，但最终因此传名，与那些穿着华丽衣服吃着美食，沉迷于声色而名字不传的人不同，确实如此！可惜他志向远大但才能疏浅，不能考虑祸患，以致死在逆臣手中。至于金氏，本是妓女。然而起初，她独能在风尘中识别豪杰；最终，更能致死以殉夫，这真是烈烈大丈夫所为。她比起顾横波、柳如是等人，相差远矣。妓女啊，足以传名了！

荷花公主

彭德孚，是南昌的才士。性格放荡不羁，容貌尤其高大俊秀，翩翩然像个裙屐少年

译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他曾经因为拜访朋友来到钱塘，寄住在昭庆寺。一天，他和朋友一起游览南屏山。返回时，在船上寻找渔夫，发现渔夫网到一只螃蟹，大得像盘子一样。他心里觉得奇怪，买下来把它放生在湖里。螃蟹进入水中，举起双螯对着船头作了两次拱手作揖的样子，然后离去。过了几天，他独自走在堤上，遇到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碧绿色的薄纱衣服，跟着一个老妇人从圣因寺出来，光彩艳丽，冠绝当代。书生乍一见便神魂颠倒，笑着问：“美人从哪里来？”姑娘害羞地缩着身子，看着老妇人说：“阿姆，我们走吧。”她步履蹒跚，不时回头张望。书生更加心神荡漾，尾随着她行走，快步追赶也赶不上。拐了几个弯，转入水仙庙后面，跟着她就已经渺无踪迹了。这时天色已经昏暗，书生惆怅地望着，伫立不动，像枯木一样。恰好他的朋友从灵隐寺回来，拉着他回去。但书生回去后，睡觉吃饭都废弛了，每天总是去孤山，一路上寻访，完全没有踪影。于是他就恹恹地病倒了。

译到了夜里，有两个梳着双鬟的婢女提着灯推门进来，说：“公主派我来迎接郎君。”书生没有回答，转身面向墙壁，吟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两句诗。婢女于是说：“所说的公主不是别人，就是前日郎君在水仙庙遇到的那位。”书生听了这话，觉得精神顿时清爽，跳起来跟随着她们。

走到庙后，瞥见宫殿楼阁高低错落，背靠山势而建。双鬟婢女曲折引导进入别院，花木丛生杂乱，山丘沟壑到了尽头，洞门双双敞开，门额上写着“水晶蜮”。那院落不算高大宽敞，但珠帘红栏，四面环绕着水，水中的荷花正盛开。窗户墙壁都是水晶砌成的。

公主正倚着栏杆赏月，见书生进来，迎上前笑着握住他的手腕说：“痴心的郎君，几天不见，瘦得骨头都露出来了。”于是命人取来一杯碧霞浆，亲自端着给书生说：“这是前日绿萼夫人赏赐的，喝了可以消除忧愁。”书生接过喝下，酒色青碧，芬芳甘甜清冽，沁人心脾。于是问这是什么地方，女子戏弄他说：“这里是广寒香界。你应当立刻离开，不要用凡俗之躯玷污我这太清仙境。”书生见她憨态可掬，突然起身拥她进入房间，替她解开绣衣。女子虽然眼中含怒，但娇羞得无法动弹。不久，褥子上流出丹红，女子多次请求停止，才停下来。女子于是挽起手臂替书生当枕头，抚摸着他说：“瘦成这样，怎么还如此轻狂！”书生问：“你莫非是赵合德的转世吗？为什么身体这么香？”于是嗅遍她的身体。女子掩口笑道：“我是荷花之精，你别害怕。实话告诉你，我本是水仙王的女儿。自从遇到你，知道你情深至此，才愿意把身子托付给你。只是彼此形迹诡异，我受舅舅抚养，舅舅家法严厉，如果有疏漏，恐怕没脸再相见。”书生问舅舅是谁，女子说：“他是蟹中之王。以前因为对水府有功，被敕封为中黄伯。现在担任西湖判官。”低声细语还没说完，两人相拥睡去。醒来时，听到远处的钟声已经响起，急忙起床。女子再三约定后分别。从此每天披星戴月往返，几乎没有空过的夜晚。

一天晚上两人同睡忘了天亮，被保姆发觉，告诉了她的舅舅。舅舅命人押送书生到来，书生抬头仰望，看见一个戴着乌巾、穿着绿袍坐在堂上的人，仪容怪异雄伟，吓得畏缩不敢上前。那人忽然惊起离开座位，下台阶迎跪说：“郎君还记得在渔舟上偶然相遇的时候吗？自从承蒙垂救，这份恩情没有用来报答。刚才老婢女来说，不知从哪里来一个莽撞男子，扰乱我外甥女的闺房，所以导致这次冒犯，我的罪过太大了。”于是起身，邀请书生入坐，书生仍然局促不安。那人为了追叙往事，书生这才明白他就是所谓的西湖判官。那人于是询问书生的家乡家族，并询问内室之人是谁。书生说：“以前因为聘妻去世，还在寻求配偶。”那人高兴地说：“如果是这样，岂不是前世姻缘？我外甥才貌颇不俗，现在得到你作为配偶，何止是参军？如果不嫌弃不同族类，那就愿意结为亲家。”书生突然听到，喜出望外，上前作揖致谢。那人于是命老妪叫女子来，告诉她这个意思，女子羞愧得不敢抬头。恰好那人妻子听说这件事，也出来了，见书生亭亭玉立，也很高兴。一起极力称赞，才带着女子进来。那人于是选定吉日为他们合欢，送到水晶蜮居住。

女子善于吟诗，尤其喜欢弹琴。曾经剪纸做成两只白凤，和书生带着琴跨在上面，游览天台、雁宕。弹奏《彩鸾下嫁》的曲子，书生倚着琴歌唱《水调》，拍着女子的肩膀说：“我老死在这里了，不愿意效仿汉武帝去求白云乡。”

后来过了一年多，端午节，女子跟随书生到湖中观看竞渡。忽然她的朋友从邻船呼唤书生，问以前在哪里，随即取出一封信给书生说：“这是你哥哥托付送来的。”书生展开看，信中详细说母亲病危，催促他速归。书生读完流泪，急忙回寓所收拾行李启程，只是留恋女子不忍心说分别。女子惨然说：“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抛弃你的亲人？然而又怎么能舍弃郎君独自回去呢？”于是带着书生回去告诉舅舅，打算商量一起前往。舅舅不允许，说：“外甥柔弱不能承受奔波。估计太夫人此时应当已经痊愈了。郎君仁孝，自然应该回去探望。”于是拿出一丸药给书生说：“给太夫人吃，可以抗衰老。但应当快来，不要久留。”书生拜谢接受。退下后整理行装，和女子约定秋天为期。女子哭泣说：“几个月来腹中震动，那时你应当记住。正担心人事难以周全，重逢也未必一定。”书生也洒泪告别离去。

到家后，母亲病果然已经痊愈，非常欣慰。详细叙述所遭遇的事，打算奉养母亲一起到浙江中部。母亲不喜欢远行，住了几个月，又辞别母亲哥哥渡江，仍然寓居昭庆寺。

第二天就去寻找女子，到了那里却杂草塞路，再也没有房屋。太阳将落，怅然才返回。到西泠桥，看见女子盛装缓缓从东边来，书生上前问候，并诉说所见的奇异。女子说：“我家以前因为遭遇灾难，已经迁到湖南。现在可以在此渡江。”一起呼唤船只，到雷峰塔旁，望见楼阁涌现，女子命船靠岸。带着书生登岸，摆酒叙谈阔别之情。酒还没喝完，就起身拥书生入帐，加倍极其亲密。书生几乎难以支撑，第二天就病了。女子汤药必定亲自照料，片刻不离身边。但睡后必定强行与书生交合，书生虽然厌恶，却无可奈何。因此日渐沉疴，形势已经垂死。

忽然一个女子突然来到床前，抚摸着书生哭泣，泪水纵横。过了很久，用

译一个人指着女子骂道：“妖怪，如今郎君病势已到了这般地步，你还不停手吗！”话还没说完，书生忽然睁开眼睛，看见女子的面容衣着与之前的女子没有丝毫差别，竟然又是一位公主。他感慨地说：“你算了吧！我已经知道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何必再烦劳双斧来砍伐呢！”女子大哭，过了一会儿，甩着袖子径直走了出去。

译天色将晚，看见女子带着婢女抱着一只玄鹤来到，浑身纯黑，头顶丹红。刚进门，前面的女子顿时缩成一团像刺猬一样，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婢女放开鹤去攻击她，这女子脑裂而死，身体化作一条白蛇。剖开蛇腹，得到一颗直径一寸的珍珠。女子拿给书生看说：“冒充我的，是雷峰塔蛇精干的。我之前跟随舅父到瑶池为王母祝寿，致使妖物耍弄这种伎俩，耽误了郎君。等到看见郎君病得没救了，我既无法自我辩解，而且这妖怪连舅父都制服不了，所以我又去见母亲，乞求她圈中饲养的玄鹤来除掉它。如今妖怪侥幸已被诛杀，只是郎君中毒已深。必须用这颗珍珠配合雄黄做成药饵服用，病才能好。”书生在昏沉迷糊中听到女子的话，像做梦刚醒一样。感叹说：“这妖怪起初与我同床共枕，只觉得气息之间，不如你满身芳兰之气，而且淫荡得很。等到你来探望，我心里更加惊骇诧异，但那时又怎么能立刻放下呢？”女子于是把珍珠交给婢女，催促她配制药饵。书生三天后已经起床，载着她一起回家。

当时孩子已经出生两个月了，书生抚摸他，喜极而悲，说：“这次来简直像是韦固、萧旷再生啊！这孩子可以取名叫来复。”女子忽然哽咽着对书生说：“好好抚养他，你家族的祭祀就靠这一线香火。我不能看到他长大成人，难道不是命数吗！”书生惊骇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女子说：“我本是紫府中侍奉文书的仙官，因为一念痴迷，缠绵自缚。之前到层城，王母因为我已破除了色戒，贬谪我投生到黄冈刘修撰家。如今分娩的日期到了。”于是起身，将要出门，又返回来，靠在书生怀里给孩子喂奶。喂完后，想要离去，书生按住她让她稍坐片刻，女子说：“纵然少留一会儿，终究还是要分别离去。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想念我这个负心人。”挥泪独自出去，走了十步远，还回头张望。书生追赶她，忽然就不见了。痛哭着带着孩子回家，再也不娶妻。

夜叉

道光初年，王店有个姓李的人，中年丧妻，留下一个儿子，已经十岁了。一天，有两个老妇登门求配婚。李某嫌她们年老，拒绝了。老妇请求暂时寄居在空房间里，李某以无法供给衣食为由推辞。老妇说：“只要容留我们，不用担心日常用度。”李某这才答应。

住了几天，李某因为资财用度已经耗尽，打算搜罗箱子里的衣服去当铺抵押。打开箱子，却看到一锭白银，灿烂地放在上面，取来称量，正好十两。知道是两个老妇做的，更加恭敬礼待。从此凡是布匹粮食以及酒菜之类，偶尔有所需要，无不随心立刻应允，李某家用因此稍微宽裕起来。

后来李某因为有事外出，等到傍晚回来，发现儿子不见了。询问两个老妇，都说不知道。寻找不到，这天晚上虽然睡觉，却再也无法入睡。而在翻身之间，席子底下好像有东西阻碍。取火揭开看，有一张人皮，折叠在下面。那眉毛眼睛肢体，宛然是儿子的模样。只是骨肉都空了。大惊失色，拿出来告诉别人，一起前往窥探。远远看见两个老妇都长有一丈多，锯齿般的牙齿，青色的脸，口像血盆，才知道她们是夜叉。惊骇至极，将要转身逃跑，而这怪物已经不在那里了。

外史氏说：无缘无故来到面前，即使是夜光璧、明月珠，尚且不免按剑相视，何况是人呢？更何况是突然得到的财物就出自那个人呢？如今李某对于两个老妇的突然到来，既不能在早先辨别，而对于无缘无故得到的财物，又不能最终考虑周全，终究所得几何，而夜叉的索取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悲哀啊，悲哀啊！然而天下能化作夜叉的，又岂止是两个老妇呢！

奇疾

今年夏天，沈远芗说：禾中有个富户某人，他的妻子得了一种病，每天必定有男女二人来到她面前，见到就昏晕不省人事，但也只是痴坐不发一言。看她的脸色红晕像碧桃，反而更加娇艳。二人离开，就吐出一口清水而痊愈。像这样每天必定数次，而精神气力日渐衰弱。问她二人做什么，始终不肯说。请医生诊视，有人说她脉象有鬼气，病不可治，归途必定遭受扰害。所以请医生时，总是先告诫前往，远芗也曾前往探视。

查随园老人的记载：徐灵胎先生说，芦墟迮耕石卧病六天，不吃饭也不说话，眼睛炯炯直视。先生说：“这是阴阳相搏。”投下一剂药，片刻后闭眼能说话；再喝汤药，竟然跃然起身，高兴地说：“我病危时，有红黑二人为祟。忽然看见黑人被雷震死，不久红人又被白虎衔去。”先生笑着说：“雷震的，是我投下的附子霹雳散；白虎的，是我投下的天生自虎汤。”根据医经，本来就有因病而见鬼的。然而像某家告诫医生的，必定有妖邪附体无疑。

真生

婺源真生，名璞，字荆山。有俊才。曾经受到汪瑟庵先生的赏识，评价他的试卷，说英姿飒爽，才气无双，从此精进，可以成家。于是被选拔为优贡生。不久多次在南闱落第，郁郁不得志。偶尔拿出文章给人看，人们都因为奇气满纸，不肯说一句平庸的话，相互惊愕。真生笑而置之。然而因为贫穷的缘故，想背负石田作为嫁女的计划。而推荐的文书所投，也遭到拒绝。真生感叹说：“穷困到这种地步吗！”于是谢绝人事，闭门读书。每篇文章写成，就跑到山中抱着骷髅回来，放在桌子上，斟酒祭奠，一边读一边喝，读完痛哭。

一天正在哭

译不久，那骷髅也泪流不止。书生惊骇，于是不再抱着它回去。等到夜里，刚挑亮灯准备读书，忽然一位美人轻盈地走进来，骂道：“盗墓贼，不怕死吗？”书生看那人，面容姣好，年纪尚轻，梳着宫里的发髻，只是眉头紧锁如远山，却没有恼怒的神色。书生已明白她的来历，起身作揖说：“能遇到知音，死又有什么遗憾！只是这样对待我，岂不成了罗隐那样的冤屈？”女子说：“我本也是柔弱女子，尚且不能保全自己的尸骨，怎么能干预别人的功名之事？”书生答应为她收殓安葬，女子才笑着拜谢。书生见她娇美可爱，像弱柳扶风、泥塑美人一般，便挽着她一起同宿。女子脸色大变说：“我因为爱惜你的才华，兼且怜悯你枯朽的尸骨，所以不怕冒着露水的危险来到此处。我本是海盐吴氏，自从先人在京师殉难后，家属向南逃亡，恰逢福王继位，我被选入宫中。还没来得及得到宠幸，清兵攻破金陵，我被一名副将掠走。他打算纳我为妻，我请求沐浴后才听从命令。于是进入浴室，用佩刀自刎而死。那副将也怜惜我，便用草席将我埋葬在这里。如今你这样对待我，我岂不成了那个淫荡的河间妇人了？”说完，扯断衣袖离去。

译书生怅然地回到寝室。第二天，他抱着她的头骨来到原来的地方，竭尽全力为她营办葬礼。如果资金不足，就变卖典当物品来补充。并且砍伐石材树立碑石以表彰她的贞烈，几天后才完工。这天夜里，女子再次到来，笑着道谢说：“从今以后，才知道您真是天下有情人。我不能舍弃廉耻之心，来报答您的深恩。但我自幼曾受家庭训导，对于科举文章也颇窥见其奥秘。现在希望能长久侍奉在您的书桌旁，充当康成那样的诗婢，可以吗？”书生大喜。拿出自己最近写的文章给她看，她总是修改几处语句，书生佩服她的精妙绝伦。女子扔下笔感叹说：“我又怎么能帮助您呢？”于是指着一篇文章说：“这样的文章不是不深沉广博、绝妙华丽，只是恐怕曲高和寡，少见的人不把它当作蜀地的太阳，就把它当作越地的雪罢了。”书生听后感到茫然若失。从此女子没有哪个晚上不来，书生对着她读书，常常忘记疲倦。女子怜悯他的辛劳，就摆上博戏器具与他嬉戏欢笑。有时煮茶弹琴，常常直到天亮。

一天晚上女子到来，书生刚抄完一篇课艺，拿给她看。女子接过来放在书案上，不看也不说话，含情脉脉地坐在旁边。书生追问她，她凄惨地说：“我本想作为他山之石来攻玉，使您成名，以报答您的大恩德。如今我的父亲因为忠节被上帝收录，敕封为灵芝馆的仙官。因为我在这一带漂泊无依，召我担任紫府侍书的职务。昨天回去时玉符已经送到。刚才想告诉您，又恐怕伤您的心。回想从前那个夜晚，您让我唱歌，当时羞耻的脸色所不能及。如今别离在即，请让我唱一首曲子，以表达永别的哀思。”于是起身挥动衣袖，唱了张祜的《宫词》一首绝句。一个字反复吟唱，一转调就落下几滴眼泪。曲终，哽咽得不能成声。过了一会儿，倒在地上消失，寻找也找不到。随即到墓周围呼喊道：“吴娘在哪里？”但香魂终究渺茫，痛哭着返回。从此书生便得了咯血的疾病。

当时已经到了秋试的时候，书生带病进入考场。他的试卷本已入选，但因为孟艺中“若伊尹莱朱”三句的题目，文中用了金版玉筐等字。主考官没有理解，最终被斥退，这正是女子所指出的沉博绝丽的那篇。榜单公布后，书生的病更加严重，不久竟然去世。

但书生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死了，信步走出门，心想去寻找女子，只是迷茫不知道从何找起。正在荒野徘徊，忽然看见羽幢绣幌，跟着几个婢女从东方来。一个女子白腕撩开帘子注视，惊讶地说：“这不是真郎吗？怎么到这里来了？”书生哭着诉说寻找她的缘故。女子笑着说：“郎君也太痴心了。我因为郎君病未痊愈，分别后常常不能放心，所以特意绕道来看看最近是否安好。现在有一个喜信告诉您，昨天听说真官韩愈上奏：这次考试极不公平。明年的恩科，必须先甄别试官，以免委屈压抑人才。皇帝就命令韩愈办理。韩愈认为顺天府还是人文渊薮，打算任命汪廷珍为顺天正考官。此人素来是您的知己，您如果去应试，自然应该像磁石吸铁、针芥相投那样没有差错。”于是拔下发髻上的一支玳瑁簪给他，说：“我此时将去赴南岳夫人的宴会，不能久留。您拿着这个赶快回去准备行装。前程努力，不要留恋我这个负心人。”书生接过簪子，看见簪头嵌着两颗珠子，大如戎菽，光芒耀眼。正想询问，香车已经飞驰而去。

将要返回时，恰好遇到同窗歙县曹某将要去京城，招他一起同行。书生因为路费发愁，宝簪又不忍心卖掉。曹某极力承担费用，约定到了京城可以慢慢打算。书生很高兴，于是跟随他出发。年底才到达，递上名帖拜见汪公。汪公也很高兴，请他入住。第二年戊寅年，果然因为万寿节开科取士。汪公以都御史主持考试，得到书生的试卷，断定他是江南的名宿，选为南元，会试连捷。后来殿试第三名授编修，给假回乡。

刚进门，看见他的妻子正穿着丧服在堂中哭泣，大声喊道：“我现在考中回来了。”妻子回头，看见书生衣冠华丽，非常惊恐地说：“您以前因为落榜哭死，刚好满一年了。不要装出这种样子来吓人。”书生听了这话，如梦初醒，长叹一声，竟然死去，衣冠像蝉蜕一样空留。

十多年后，有人在青城山遇见他。他穿着葛巾道服，脸色反而年轻。和一个女子在一起，明艳如仙。乘着翠轩，跟着十几个骑马的人，将要进山。他呼唤那人，问到故乡，回头让仆人从彩囊中取出两封信寄回：一封给他的妻子，说最近已经得到女子为配偶，度为地仙。一封给曹生，感谢他解衣衣人的情谊，并托付他的妻子。大概是宛然旧时的手笔。

明季遗事

康熙年间，明朝末年的内监曾有在御前服役的人，说正统皇帝在沙漠时，曾生下一个儿子，现在旗下有他的裔孙。天启皇帝称呼魏忠贤为老伴，凡事委托给他，而自己不过问。杨琏、左光斗受杖刑，老内监还有目击者。宫中用度奢侈，脂粉银四十万两，供应银数百万两。紫禁城内砌地砖，横竖七层。宫女多达九千人，内监多达十万人。饮食常常不能遍及，以至于每天有饿死的人。宫中用马口柴、红螺炭，每天数十万斤。马口柴，大约长三四尺，两头刻成两口，净白没有黑点。现在只有天坛焚燎使用它。

又当时所行的事情，多迂阔可笑。建极殿后，阶石高厚数丈。采运到京城时，不能抬入午门。运石太监参奏这块石头不肯进入午门，命令将石头捆打六十御棍。崇祯皇帝曾经学骑马

译两人拿着缰绳，两人捧着马镫，两人扶着马鞍。刚骑上去就摔下来，于是命令鞭打马四十下，发配到苦驿去服役。这样的举动，难道不让人大笑一场吗！

译树中人

康熙年间，顺德有个百姓，曾经进入德庆山中采挖白术，忽然听到头顶上有婴儿啼哭的声音。抬头看，只见古木上有缕缕烟气如烟雾般升起，飞鸟经过那里都会坠落。于是砍开树木查看，发现里面有人，形状像凝固的油脂。询问他不回答，抚摸他则笑。一同的伙伴说：“这不是邪恶的东西。”蒸熟后吃了。吃完后感觉身体发热，不久在溪水中洗澡，肉全部溃烂破裂而死。不知道是什么妖怪。

曾经看到《北户录》记载：大食国西边邻接大海。其西岸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着树，树干红色叶子青色。树上生出小儿，长六七寸，见到人都笑，活动手脚。如果让人摘取一枝，小儿就会死。这是《西游记》中人参果的由来。大概那里是树上自然生长，这里是幻化而成，所以能造成这样的灾祸。

曾经听说菌人国的人极少，早上出生晚上死亡，像灵芝的幼苗。那里有银山，树上生出小儿，太阳出来能行走，太阳落山就消失。可见树上生儿，并非大食国独有。

陈忠愍公死难事

陈公名化成，字莲峰，福建同安人。年轻时从军，辅佐李忠毅公长庚平定蔡牵。受到仁宗皇帝赏识，多次升迁至福建水师提督。

道光十九年冬天，外国侵略者因为鸦片禁令，侵犯广东，侵犯浙江福建，攻破定海，窥视招宝山，接连使几位大帅丧命。陈公在二十年夏天调任松江。过了十天，定海失守，裕公谦自杀。（陈公当时登上城墙督战，知道局势已无法支撑，于是从城上跳下，没死；又跳入水中，被随从救起，最终吞金而死。）吴淞江和海上，西南与舟山相近，东边是崇明，东北是福山狼山，互相依靠如同唇齿。陈公防御三年，整顿营垒，安抚驾驭军官士兵，严厉而有恩德。整年住在帐篷中，有人为他修建官舍，陈公不进去住，说：“士兵都露宿，我怎么忍心就安逸？”有人送酒食，他说：“部下众多供给不足，独自享用是不应当的。”拒绝不接受。江东地区依靠他作为重要支撑。

过了两年四月，侵略者攻破乍浦，距离吴淞二百多里。奉命与湖北提督某公合力防御，主持西炮台。当时两江总督牛公主持东炮台。五月甲寅日，侵略者忽然到来，攻打西炮台。陈公身先士卒，击毁他们的火轮船三艘，巨舰一艘，侵略者数千人。丙辰日，侵略者在桅杆顶端架设大炮连续发射，铅弹如雨，洋枪火箭交织，炮台毁坏。当时松江太湖的士兵挡在前面，徐州的士兵在后面，安徽的士兵埋伏在土城内防备东路。陈公看到局势已危险，骑马向牛公鉴请求援军。但牛公已经先撤退，于是无意应援，只派骑兵邀请陈公一起逃跑两次。陈公斥退他们，不久叹息说：“我没有援军而他们成群到来，事情难办了！”解下印绶交给一个千总带到松江府上交，仍然坐在西炮台下督战不停，侵略者不敢前进。但左翼已经空虚，徐州士兵趁机逃跑，安徽士兵跟随。快到中午，侵略者于是从东炮台陆路进入。火箭射中帷幕，铠甲盾牌都被点燃。陈公大腿受重伤，仍然屹立不动。而侵略者已经蜂拥而至，右胁又中了七发洋枪，鲜血涔涔沾湿袍服，仍然手持旗帜催促战斗说：“你们不要害怕，你们开枪炮。”不久，声音渐渐微弱，于是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而死。

同时战死的，有守备常印福，千总钱金玉，把总龚龄增，外委许林、许攀桂，额外外委徐大华。武进士刘国标抢回陈公尸体藏在芦苇中。过了十二天，在嘉定城中入殓。肌肤身体没有腐烂，面色像活着一样。享年六十九岁。事情上报，皇上赐白金千两，在殉节处所和本籍各建专祠。交有关部门议定抚恤，谥号忠愍。

在此之前，香山战败，殉死的有提督关公天培；定海阵亡的，有王公锡朋、葛公云飞、郑公国鸿，江公继善、谢公朝恩、祥公福，其余大多都是望风先逃。等到乍浦被攻破，竟然没有一个人死，也没有向侵略者发射一支箭或开一炮来拒守的。大概自从广东用兵，皇上命令御前大臣宗室奕山为靖逆将军，两位大臣为参赞。等到侵略者攻破浙江几个县及宁波府并占据定海，皇上命令协揆宗室奕经为扬威将军，文伟等为参赞，而侵略者又攻破乍浦。然而自从陈公刚到松江，就对下属官吏说：“我擅长水性，我能承担海防事务。你们不要害怕。”又传授躲避炮弹的方法说：“烟色白的是空炮，只有烟色黑的应当急忙躲避。”而他对待士兵，能以恩德辅助法度，与士兵同甘共苦。当时都说这里还有好官。曾经抓获晏士咑喇嘛，说侵略者中因为吴淞炮多，不敢攻打。而闽粤到上海的商人，传广东洋商的话，说侵略者向来忌惮陈公的名声，而且说他还能坚持自己的意志，收发左右像过去一样。所以侵略者中有“不畏江南百万兵，只畏江南陈化成”的歌谣。观望了三年才进入，最终因为无人辅佐而抱憾殉国。

大概自从陈公死后，侵略者进入宝山，到达京口，已未年进入上海，庚申年火轮船到达春申浦，于是渡过三泖，攻破松江，直逼金山，而苏、常、江、镇等大郡都震动戒严，而二三重臣通商议

译和议的阴谋得逞了。唉！假使当时边疆的各位将帅都能像您一样，又怎么会迅速落到这般地步呢？

译相传夷人曾在千里镜中照见您的形貌是黑虎。等到三月上海火药局发生火灾，大概是奸商勾结夷人所为。有千万条游鱼，大的长达一丈，漂浮在黄浦江上直到泖湖。又有巨大的鼍和长蛇，出现在炮台外的洋面上。四月，夷匪于是攻破乍浦，进逼松江。不久又撤退离去。您知道他们必定会再来，大宴士卒，用大义晓谕他们，并且说：“即使到了万无一策的地步，也一定要以我的死为限度。”又给药人每人一粒药丸说：“临阵时含在口中，可以壮胆。”大家都感动流泪，跪拜接受。大概逆匪还没有来，异常的征兆已经预先告知；而您的志向，本来就已经确定。

道光二十二年五月初一，夷匪到达松江，距离城八十里。监司和邑令各自买了一条船准备逃跑。上海典史杨庆恩先生听说后，请求拜见监司，没有见到。拜见邑令，用大义讽谏他。邑令说：“好。”等到吴淞失守，监司和县令各自乘船离去。杨先生顿足叹息遗憾，写了一封信给上级官员，最后说：“我也从此去了！”有一个叫高升的长随，暗中跟随他。看见杨先生仓皇从小东门出来，叫了一叶小舟渡春申浦，从怀里掏出百文钱给船夫。到了江心，杨先生跳入水中，船夫失声惊呼。长随在远处指着说：“这是上海捕厅杨爷。”当时夷匪已经率领众人进入城中，高升急忙返回，带领家人寻找渔船，逆流而上寻找他，在周家渡的芦苇丛中看见十几具尸体，其中一具就是杨先生。找到棺材收殓他，运回。上报这件事，奉上谕：杨庆恩捐躯尽节，情状特别令人怜悯，交给有关部门议定抚恤。蒙受给予抚恤赠官如制度规定。

唉，杨先生的死很壮烈啊！然而松江的破败，从经略到督抚以下以及监司，那些官职比典史尊贵的多了，却像野兽受惊、鸟兽四散，都像陈庆镛奏疏中所说的那样。而死节的人，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典史。在危难之际献出生命的难处竟然像这样啊！（英吉利又名英圭黎，是西北红毛番人。距离广东五万多里，自古以来不通中国。我朝康熙五十八年，才开始来通商。雍正七年，互市不断。此后一再前来朝贡，都不能完成礼仪而离去。并且沿袭荷兰谋取噶喇吧的旧计，制造鸦片引诱中国百姓。自从嘉庆十三年图谋占据澳门，蠢蠢欲动的情况屡次发生。）

乌桕树

几年前，我在后珠村。邻居某人来说，他家有一棵乌桕树，树围才超过一拱，因为场地比较狭窄，妨碍收获，打算砍伐卖掉。刚锯断一个旁枝，看见树心都是黑色的，有脂液流出，像琥珀颜色，于是停止不砍伐。打算寻找买主，让他砍取。听说这棵树是他的曾祖父某人遗留种植的，计算它的寿命已经二三百年了。

查《魏志》：建安二十五年武帝去世。注引《世语》说：曹操从汉中到洛阳，修建建始殿，砍伐濯龙祠的树，而树流出血来。《曹瞒传》：曹操让苏越移栽美梨，根全部流出血来。苏越报告情况，曹操亲自查看并厌恶它。回来，于是卧病。事情接近怪异，然而树木经历岁月长久，难道一定没有神灵？《伽蓝记》：昭义寺有水池，就是春秋时期的翟泉。后来成为晋侍中石崇家的池。池南有绿珠楼，西南有愿言寺。佛堂前长出一棵桑树的一枝，笔直向上五尺，枝条横绕，枝叶旁布，形状像羽毛伞盖。后来又高五尺，又如此。一共五重，每重叶子果实各异。观看的人形成市场，施舍的人很多。皇帝听说后厌恶它，命令给事中黄门侍郎元纪砍伐它。那天云雾昏暗，下斧的地方，血流到地上。观看的人没有不悲泣的。又《从征记》：泰山有上中下三庙，墙垣严整。夹着两阶有柏树大二十围，大概是汉武帝种植的。赤眉军曾经砍断一枝见血，至今斧痕刨痕犹存。那么不是曹氏所独有的了。

毕秋帆先生巡抚陕西，曾经登上华山顶，住在僧舍，梦见有人身材修长玉立，穿着古代衣冠向他作揖说：“我住在这山中已经千年。近来有僧人用大铜钟挂在我的左臂上，我很痛苦，请求您解除。”第二天进入寺庙，果然看见一口钟挂在大银杏树上。于是命令山僧移到别处。大概树老成精，是理所当然的。

狮子

元魏时，波斯国进献狮子，被万俟丑奴所获。丑奴被破，才到达京师。庄帝对侍中李彧说：“我听说老虎看见狮子必定伏下，可以寻找来试试。”于是诏令近山郡县捕捉老虎送来。巩县山阳都送来二虎一豹。皇帝在华林园观看，于是老虎看见狮子，都闭上眼睛不敢动。园中向来有一只盲熊，性情很驯服，皇帝让取来试试。熊到了，闻到狮子的气味，惊怖跳跃，拖着锁链逃跑。皇帝大笑。

又，国朝康熙年间，西域进献狮子二只，形状如图画。后来口外打猎遇到两只罴，人不能战胜，召唤狮子搏斗得到它们。老狮子力尽而死，小狮子随后也逃去，那罴皮填充草，放在雍和宫，悬挂牌子在腰间，一重一千三百多斤，一重八百多斤。这是熊和罴，勇怯又悬殊了。

查《尔雅·释兽》：“狻猊吃虎豹。”注：“就是狮子。”《正义》引《说文》说：“虓，狮子。”《大雅·常武》说：“吼声像虓虎。”虽然与虎并举，其实虎

译它的力量猛烈，哪里足以和狮子相比呢？然而《博物志》又记载，魏武帝讨伐冒顿，经过白狼山，遇到了狮子。派人去搏斗，伤亡的人很多。忽然看见一种动物从树林中出来，大小像狸猫，站立在车轭上。狮子将要靠近，这野兽便跳起来，站在狮子的头上，于是杀死了它。走到距离洛阳三十里的地方，鸡狗都趴伏着，没有鸣叫吠叫的。不知道这是什么野兽。也可以看出，凶猛如狮子，又有能够制服它的了。那么凡是天下自恃勇敢的人，又和辽东的猪有什么不同呢？

译谄媚效仿

乾隆年间，广平府有一位知县，即将进京引见。他在朝房遇到了大学士和珅。知县快步上前拜见，和珅搀扶他起身。知县执意要行下拜大礼，推让之间，竟然将和珅手中的念珠扯断，珠子散落满地如雨，和珅脸色大变。知县心想一定要想办法宣泄他的怒气。于是嬉皮笑脸地详细询问他的官职姓名，牢记在心。几天后，皇上召见，知县奏对完毕，当时磁州有空缺，皇上问谁可以补任。仓促之间，凡是与和珅关系亲密的人，都记不起来，不得已只好随口举荐了这位知县的名字来回答。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立即下旨让这位知县补授磁州知州。这也是善于谄媚所带来的效果啊。

醉和尚

清初浮石周氏有三个人出家为僧：通城，假装疯癫而死，就是所谓的颠和尚；思南，沉溺酒色而死，就是所谓的醉和尚；顺德，苦修身体，坚持不入城市而死，就是所谓的野和尚。他们志向的奇特，尤其以思南为甚。

思南名元懋，字柱础，是文穆公周应宾的侄子。凭借文穆公的荫庇，多次升迁至南京都事、屯部郎中，奉命出使蜀中归来后，任贵州知府。国家危难爆发，先生放浪形骸，自得其乐。他原本想凭借门第资历进入翰林院，等到受到门第资历的恩宠，却并非他所喜好。都御史廖大亨安慰他说：“门第资历哪里足以让人屈辱，是人自己侮辱自己罢了。李卫公不就是从这条路起步的吗？”先生听后大喜。南明在江东建立政权，钱忠介公招募他，老朋友锦衣卫徐启睿也招募他。先生当时正遭逢母亲丧事，坚决推辞，但倾家荡产缴纳军饷却毫不吝惜。丙戌年六月，家人报告江上失守，先生痛哭流涕，自沉于水，因被救起而幸免。

先生本来善于饮酒，于是削发进入灌顶山，更加日夜饮酒。不久，又不喜欢独自饮酒。叫来山僧，不问他们能否喝酒，强行斟酒给他们，从夜晚喝到天亮。山僧被他折磨，于是躲避藏匿。他就叫来樵夫强行斟酒给他们。樵夫因为天色已晚，长跪请求离去。先生没有人与他共饮，就斟酒给他的侍者。不久侍者醉倒，他就叫月亮与他酬酢，月亮落下，就叫云彩与他酬酢。接着因为灌顶山深处难以找到酒伴，才返回城西的枝隐轩中。每天早晨起床，就叫他的子弟与他饮酒。子弟离去，就叫其他人。如果那些人去了别处，就带着酒追到他们去的地方；遇不到，就抓住路上的行人与他们饮酒。于是浮石十里范围内，一看见先生就纷纷逃跑躲藏。不得已，只好独自饮酒。既然长期饮酒且生病，凡是劝他戒酒的人不计其数。大抵都以先生没有儿子为由来说他，先生就举杯痛饮，否则瞪着眼睛不回答。有志同道合的人规劝他，说：“您不想保养身体以等待时机吗？”先生听后惊讶，于是三天不喝酒，不久又放纵饮酒如故。

先生虽然困顿于酒，但江湖侠客有事投奔他，他必定立刻起身接待，倾尽所有给予资助，唯恐不够。因此耗尽家产。庚寅年呕血不止，最终去世，享年四十岁。恭人俞氏，也因悲痛过度相继去世。

前太常博士王公玉书哭他说：“德林在酒曲中倔强狂放，几乎不知道身外还有什么天地，是什么世界。离开酒就不知道把自己安放在哪里。古人诗云：‘酒无通夜力，事满五更心。’德林大概是期望永远不再醒来以保全自己啊。”同社高士韩国祈诔文说：“知道雄强却安守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洁白却安守黑暗，成为天下的深谷。德林没有听到这些，竟然以身殉酒。悲哀啊！”（事迹见于《鲒琦亭集》）

外史氏说：德林在国家破碎、君主灭亡时，求死不得，以至于期望日夜纵酒而死。与信陵君沉溺于醇酒妇人相比，他的志向更加令人哀怜。

曾经听说乾隆年间成都有三位异人。其中一位叫笑和尚，见到人不说一句话，只是一味憨笑。喜欢吸烟，向人索要，那人必定会有吉利的事，所以人们争着给他，反而有坚决推辞的人。他住在宝光寺，寺僧讨厌他懒惰，故意推迟给他饭食。有时天还没亮就吃饭，刚举起筷子，笑和尚就在旁边。邻居有个叫张裁缝的，知道他不是凡人，等他出来，必定跟随他游玩。一天笑和尚对张说：“你不分寒暑，等待我六年，必定有所求。但我生性懒惰，不耐为人师。这里东洞子门有个徐疯子，可以做你的老师，我应当送你到那里。”随即一同前往。恰逢徐燕用火烤死鼠，喝白醋。远远看见他们，责备笑和尚说：“你不耐为人师，又何必苦拉别人呢？”笑和尚大笑不止。当时北风正猛，城门外寒气尤其严重，笑和尚与疯子赤脚露顶自如。到半夜，疯子脱下身上的破衲给张说：“穿上它可以御寒。”张披上它，不是棉絮也不是丝绸，奇怪地温暖且芳香。从此张就跟随疯子不离开。住了几年，两人一同去拜访笑和尚。和尚迎上来笑着说：“你们两人来了吗？好！好！”抱住张的脖子狂笑。声音如鸾凤鸣叫，使人心魄俱摇。疯子在旁边骂道：“憨和尚，你笑到今天还觉得不够吗？”和尚膜拜说：“我知道罪过了。但是老僧不死，笑终究不能停止。”竭力忍住笑上床，盘腿坐着去世。徐笑着对张说：“可以走了。”携手出门，忽然不见。仙人啊仙人！

有人说笑和尚生长在太平盛世，他以快乐而死，自然不是生逢离乱的人所能比拟的。然而看他临终前的几句话，哪里知道其中没有长歌当哭的时候呢？这笑和尚沉溺于

译笑，大概就像醉和尚沉溺于饮酒而心意并不在酒上一样，那么他的笑也是值得传颂的。

译郡中马军巷有位郑生，名叫复良。他是暖田先生的孙子。小时候极其聪慧，读书过目不忘。为人木讷倔强，嗜好饮酒，精通医术，博览群书。然而每当他喝酒时，就邀请别人来，自己却不去。又曾因为醉酒殴打他的婢女，直到昏死过去才苏醒。他的妻子于是禁止他饮酒。郑生无可奈何，便每天倚在门前，等候亲戚朋友经过，邀请他们进来，留下来一起喝酒。那些人有的因为有事坚持不进去，郑生往往拜跪哭泣不止。后来他的妻子知道这是郑生的计谋，客人一到就拿着棍棒驱赶他们，有一位客人曾经被打伤了大腿。从此以后，凡是到马军巷的人，都互相告诫绕道而行，不再经过他的家门。这真是可笑啊，然而良工苦心，确实令人同情。

香树尚书

永乐十二年，东宫派遣使者迎接皇帝，因为迟到，皇帝大怒。黄淮到达后，被关进监狱。杨士奇和金问到达后，皇帝更加愤怒，说：“金问是什么人，竟敢侍奉太子！”将他们交给司法部门审讯，牵连到杨溥，逮捕并关押在锦衣卫监狱十年，期间阅读经史诸子之书数遍。仁宗即位后，释放了杨溥。杨溥出狱后，哭悼刚去世的皇帝，伏在地上起不来。皇帝也哭了，提拔他为翰林学士，进入内阁掌管机要事务，晋升为太常卿，仍然兼任学士。私下感叹当时君臣相遇，哪里只是家人父子之情！

相传钱香树尚书，在雍正末年奉命出使外藩。等到回来时，已经是乾隆初年了。皇上问及先帝出使时的事情，尚书不觉痛哭，皇上也哭了。钱尚书从此受到皇上知遇，提拔至侍郎。后来尤其因为诗歌与沈归愚先生一同受到高宗的赏识。皇上曾说：“这两位老人是江浙的大老。”他的宠幸眷顾，大概与仁宗对待杨溥没有什么不同。

《杨溥传》记载：英宗刚即位时，杨溥后来进入内阁。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有一天坐在便殿，皇帝面向西站立，太后在旁边坐着。召见杨士奇、陈荣、杨溥以及英国公、尚书胡濙，告诫说：“你们都是老臣，继位的君主还年幼，希望同心协力安定国家。”又召杨溥上前说：“先帝思念你的忠诚，多次流露出忧愁叹息，没想到今天又能见到你。”杨溥哭泣，太后也哭泣，左右的人都悲伤凄怆。起初，仁宗做太子时，因为谗言的缘故，许多官僚大臣被下诏狱。杨溥和黄淮一同被关押十年，多次濒临死亡。仁宗每次在宫中谈起东宫时的事情，都惨然落泪。所以太后也提及此事。

太后又看着皇帝说：“这五位大臣是先朝简拔任用的，让他们辅佐后人。皇帝处理万机事务，应该与这五位大臣共同商议。”读这几句话，可以想见当时君臣之间，患难相依，有不堪追忆之处。又看到宫廷之上，圣贤相遇，如同家人父子，不亚于宋宣仁太后撤去金莲烛，送苏东坡回院时的景象。

全荃

柏乡有位全生，名叫荃。是县里的秀才。他排行第八，所以人们叫他全八。家里本是典当商人。父亲去世后，全生不从事生产，喜欢读书，乐于救助别人的急难，因此家道日益衰落。为人抄书谋生，又不时断供，后来竟然穷饿而死。留下一个妾，以及儿女各一人。儿子名叫春霖，也还年幼，没有钱买棺材殓葬。他的朋友朱虚侯，是位慷慨仗义的丈夫，读书喜好剑术，所以与全生结为贫贱之交。听说此事，跑去查看丧事，为他在族亲中谋划，最终没有人响应。他痛愤地回到家，拔出钗环，翻箱倒柜，甚至典当琴书，依靠姑母帮忙办理。然而母子三人啼哭号叫，穷困潦倒，朱虚侯不能再顾及了。

一个仆人叫金忠，朴实而憨厚，一向忠于主人。到了这时，怜悯他们娇弱幼小、孤苦伶仃，依依不舍地不肯离开。常常断炊，就为他们卖鞋织席来供给，即使忍饥挨饿也不停止。全家依靠他延续早晚的生命。只是那妾年纪还轻，自从主人死后，脂粉从不离手，又不习惯吃苦。县里有户富家子弟潘某，是个无赖，好女色。恰逢妾因为拖欠房东的房租，打算搬家。潘某迷恋她的美色，推让宅旁的一间屋子给她。朱虚侯已经隐约窥知他的意图，急忙前往告诫她不要答应，妾不听。从此朱虚侯开始绝迹不来。后来女儿年纪稍长，潘某也和她通奸了。

不久，秽乱的声音逐渐暴露，仆人跑去告诉潘某的妻子，让她嘱咐潘某不要再来了，再来就一定会杀了他。当时朱虚侯也听到人们纷纷议论，派人叫春霖来，问他说：“侄儿也知道你母亲所做的吗？”春霖瞪着眼睛看着桌子说：“潘某是我的仇人！如果不是我叔父召唤，我也将跑去向叔父诉说，回来报此仇。我死了，还希望收殓我的骨头！”于是磕头请求借他的佩剑。朱虚侯说：“侄儿的年纪还小。如果画虎不成，你父亲的鬼魂，不是要挨饿了吗？你父亲一生倾尽身心救助朋友，临终时曾把你们母子托付给我。现在话还在耳边，忍心坐视不管吗？”春霖流着泪哭着离开了。

几天后，潘某忽然被人杀死，尸体被丢弃在野外。他的妻子回忆起仆人的话，于是据此控告官府。县令来查验尸体，不见头颅。审讯仆人，仆人说不知道。于是急忙拘捕妾来，审讯她，妾供称向来没有与潘某通奸，怎么知道其他事情。命令拶指刑讯，妾本来因为仆人曾经劝她改行，早就怀疑是仆人杀的，到了这时就吐露实情，并叙述仆人平时所劝告的话来作证。县令这才唤来仆人，用刑讯问，五毒俱全，仆人也自己诬服。问头颅在哪里，回答说当时已经烹煮用来祭祀主人的墓，祭完就喂狗了。于是释放了妾而把仆人关进监狱。不久，那妾回到家，又被人杀死。县令访知仆人的儿子向来刚猛，在乡里横行，也怀疑是仆人指使的。再次拘捕他的儿子，严刑拷打成案。当时县令已经收受了潘家的贿赂，定罪为争风吃醋互相杀害，判处仆人和他儿子死罪，定案申报了。

译春霖听说后，跑到县衙大堂号哭，自己承认罪行，替母亲辩白冤屈。县令怀疑他年纪小，转而追问指使他的主谋，并且恐吓他说：“你杀了亲生母亲，不怕被处死吗？”春霖说：“父亲的仇得以洗雪，我死了也比活着强。”县令愤怒地将春霖关押起来，打算连同他一起处死。

译这天傍晚刚躺下睡觉，忽然听到帐前有很严厉的声音。点起蜡烛去看，只见案桌上插着一把匕首，晶莹像雪一样，摇摇欲坠。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以前杀死奸夫淫妇的人，是我为了替死去的朋友报仇雪恨。现在你为了五百两银子，竟然忍心诬陷杀害了三个孝顺忠义的人，难道我还不能杀你吗？”等等的话。

县令读了信，脸色吓得像土一样。立刻出去，把这三个人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第二天，就拿着匕首和信去禀报上级官员。上级官员嘉奖杀人的义侠行为，释放了他不再追究。赏给春霖五十两银子，用来表彰他的孝心。县令因为得到赃物而虚报，被革去了职务。当时春霖年纪才十六岁。

周烂鼻

周烂鼻，是我们县圆义庵的和尚。他生性喜欢喝酒，不拘泥于细小的行为。年轻时曾进入妓院，因此鼻子烂了。后来自己痛恨悔恨，原本受戒做了佛门弟子。为人刚直，没有一句话欺骗人，人们也因此信任他。看见大殿倒塌，他敲着木梆子募集钱财修缮。人们因为他廉洁不欺骗，争相施舍。但是虽然他皈依了佛门，酒却始终不能戒掉，没有一天不喝，每次喝就醉。经常到集市店铺，靠着炉头打着拍子高声唱歌。围在旁边听的人，偷偷捂着嘴笑。有时又在街市上慢步走，唱着“大江东去”。儿童拍手嬉笑，跟随的人成群，他也傲慢地不在意。乡里的正法禅师（俗名唐玄竑）很看重他，说：“这是再来的罗汉啊。”而周烂鼻在世间浮沉，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了。

忽然有一天，他想发帖子邀请平常交往的一百多人，约定日期回头。他的徒弟不听从，说：“这是难得从善知识那里得到的，怎么可以在酒肉中寻求呢？”多次强迫他，不得已，才去招请客人。客人笑着说：“周烂鼻也要坐化吗？”到了约定日期大家聚集，周烂鼻和大家见面，像平时一样欢乐。太阳到了中午，他沐浴换衣服，在殿阁房廊烧香，遍拜诸佛，回到正殿，在佛前取来万年藤椅，面向南盘腿坐下，举手和大家告别。仔细看他，眼睛已经闭上了。大家刚行礼赞叹，忽然他睁眼大叫说：“厨房里还有一锅烧肉，可以拿过来吃完了再去。”他的侍者端进肉，他尽情吃尽，手还没放下就去世了。

外史氏说：我曾经读过《醉婆提传》，感叹道济的癫狂是别人达不到的。众人都在醉梦中，如果不扛着铁锹跟随，怎么和他们共处在这个世上呢？众人都瞎了眼，如果不搬运木头起棺材，独自显示神通，谁来做唤醒欲望的晨钟呢？然而如果没有像瞎堂和尚那样的善知识，虽然佛门广大，谁能容纳他呢？至于周烂鼻，他也知道这个意思吧？所以烂醉街头，狂歌市上，他的意思大概是说那些表面上持斋绣佛，在光天化日下谈经说偈，而在暗中眠香偷饮的人，大概不值得和他们为伍，不如和小孩一起酣畅歌唱更快乐。传记称他为人刚直，确实不愧为刚直啊！不然，如果专门在酒肉中寻求罗汉，那么现在的罗汉本来就已经遍布天下了。

潘烂头

潘烂头，是县东北前朱庙的道士。他能呼风唤雨，往来濮川，曾经和人赏月，那个人对潘无礼，潘在墙上画一个月亮，用一张纸粘住，月亮就云雾遮蔽了。那个人求潘去掉纸，月亮又像原来一样皎洁。有一天，召天神来，竟然没有事。神用红笔点他的头，头烂了。人们称他为潘烂头。（见于《桐乡县志》）

查考《乌青文献》：“以本庙师弟相承，确实没有这个人。”而唐之凤《前溪里东岳庙碑》说：“系在是庙者。”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臀痒

姚庄的顾文虎，几代人都做官，习惯享受丰盛的生活。忽然有一天，催促家人拿着竹板，解开裤子受二十杖。后来习惯成为常事，家人厌烦了。杖打得稍轻就加以呵斥责骂，有时反而用杖打他，一定要重重地打才喊痛快。像这样几年，渐渐觉得疼痛就停止了。

有个医生听说后说：“过于嗜好辛辣发物，所以热毒向内攻，因此造成奇痒。恰好打散不至于向上攻，否则疽发在背上就死了。”我却认为不是这样。他大概沉溺于美味，而整天吃饱，不用心思考，所以没有地方发泄他的气，以致热毒向下注，造成痒得难以忍受，和过于嗜好辛辣无关。那么现在那些坐享膏粱，像圈养在牢笼里的牲畜一样的人，都应当用这种杖打他们。

草庵和尚

海昌的徐汝琏，力气大，擅长武术。有一天，我在山屏沈君家值班，问他说：“你喜欢武术，曾经见过奇异的人吗？”汝琏说：以前我和同伴，在太湖边拜访草庵和尚。看他的状貌雄伟，知道不是普通人。和他谈论技艺，总是心动，不知不觉汗水流下。于是问他说：“凭你的材艺，应当为王事出力，为什么混迹于佛门呢？难道是有寄托而逃避吗？”

和尚叹息说：“我到这里，是命运啊。从前曾侍卫内廷，奉皇上命令，跟随某将军征讨苗族。一天，大队并进，突然遇到贼人的长矛。我挺刀上前搏斗，不到百回合，贼人窘迫，放弃马匹逃入树林。我尽力追赶他，灌木杂乱，兵器施展不开，于是弃刀和他肉搏。贼人拳脚勇猛精妙，一边抵抗一边逃跑。越过几十座山岭，到一个绝壁，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挤下去。他也猛烈地拉扯我的胳膊，拽入巨大的山涧中。我乘势拔出匕首刺他，砍下他的头。当时我的力气已经耗尽，跳出稍微休息。登山四望，乱云杂乱，万木遮蔽天空，杳无人迹，那地方距离大军大概五十

译离我的家乡还有十里路。我寻找道路返回，到了中军大营，献上首级以缴令，然后退下。我自以为功劳没有能超过我的。军中有知情的人，私下告诉我：“消灭首恶，功劳确实不小。然而你危险了，将军以为你死在军中，已经具名上报朝廷，你的功劳已被他人夺去。如果不离开，恐怕灾祸会牵连到你。”我观察后认为确实如此，不敢再停留，连夜出逃。从此常常栖身于乱山草莽之间。暗自想到功劳高却得不到赏赐，反而招致祸患，这是命运，于是便游荡于世俗之外，以此终老。难道是因为想借佛教来隐藏自己才落到这般地步吗？”

译汝琏请求观看他的技艺，和尚说：“你前来也不容易，试着看看。”于是看见他双肩同时耸动，身体以上部分长出了六七寸。请求缩短，从头部以下缩短的幅度也相同。确定之后，整理衣襟走下台阶。庭院中有一棵十围粗的大树，他用手摇动，枝叶都剧烈晃动。同辈中自恃有才能技艺的人，无不伸着舌头呆立，茫然若失。和尚说：“这是运气功。你们这些人不足以谈论这个。”和尚的姓名没有流传下来，因为住在草庵，所以称他为草庵和尚。

杨煜听说后感叹道：“天下并非没有奇特英伟的人才，却常常遭遇不幸。像和尚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特别出众于凡俗之人吗？为什么他的才能奇特而命运也奇特呢？但他能超脱世俗远离祸害，他洞察时机的智慧，更是别人无法企及的。然而功高被夺，姓氏无人知晓，淹没在湖山荒野之中，可悲啊！”

这篇传记，我在己丑年从《易安斋文抄》中抄录出来。原本笔意生动，但结构稍显松散，叙述次序也稍显冗长，因此增删了几句。现在读起来，仍觉得满纸生气，草庵和尚可谓不死。古今因为功高不被赏赐，而被嫉妒陷害成名的人有多少，读到这里又不禁为青史痛哭！辛丑年中秋前一日，在珠村草堂重读这篇传记，屈指算来已经十个寒暑了。亦愚已经头发如雪，我也衰老多病，不再有从前与亦愚在笔砚间周旋的快乐境界了。真是令人无限感叹！

樊恼

四明曼氏，世代读书。到了曼某这一代，考中进士做官，致富后成为典当商。有两个儿子，教他们读书，几年后都考入了县学，但多次科举考试都没有中第。其中次子名叫年盛的，喜欢狎妓游玩，又嗜好赌博。跟随几个恶少，日夜在外淫乱。所以所认识的老成庄重之士，遇到他就像对待仇敌一样。于是家道骤然衰落，典当卖尽。不得已，向亲戚朋友借贷。依照惯例捐官为别驾，分发到广东。到任一年，恰逢捕获七个勾结外夷的匪徒，都是盗魁。审讯属实，暂且让他们在诉讼中羁押。他们的同党送给他三千两银子，请求释放。年盛见钱心动，收下银子，于是重新审讯并申请释放。却被驳回质问。中丞某公亲自提审严加拷问，都伏法被杀。年盛也无能为力，但每次想起就心悸好几天。

一天微醉，坐在上房，仆人替他捶背。一个四岁的孩子在旁边玩耍。恰逢乳母抱着一个孩子来。孩子正要索抱，忽然一人突然来到他面前，瞪着眼长着卷曲的胡须，气势急迫威猛，拿出雪亮的利刃，直刺他的头，连同两个孩子都杀死了，还刺中了乳母。仆人大叫。众人到来，那人已经不见了。询问守门人，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进来的。一起禀报上级官员，画影图形缉捕凶手罢了。但终年没有抓到正犯。于是全家南归，扶灵柩回到乡里。所经过的地方仪仗显赫，满眼都是白色丧服，还超过一里多路。但知道内情的人说，他的灵柩中只存留着无头的鬼魂。

在此之前，年盛将要赴任，担心庭参时礼仪不熟悉，招来恶少们到家，与他们轮流演习。轮到年盛，拜完起身，忽然回头看影子不见自己的头。当时太阳正当空，众人共同看见，大惊。识时务的人已知是不祥之兆。

等到灵柩到家门，他的哥哥正为母亲设帨宴聚会，召来伶人助兴。几次出来之后，有三人穿着本朝冠服，以兄弟相称，旁边一人问姓名，年长的说樊迟。又问是谁取的，说孔子；其次提到仲，说樊哙。问是谁取的，说汉高帝；再提到季，说樊恼。问是谁取的，说自取。众人哄堂大笑。他的哥哥忽然想起前事，且领悟到有所讥讽，痛哭而罢。

许真君

嘉庆年间林清之变，那天天空晴朗。等到变乱发生，贼匪数人已经登上宫墙，禁兵仓促没有集结。贼人从膳房之上由西向北，皇次子（即当今皇上）发鸟枪击打，杀死一个贼人。接着来的拿着白旗指挥，再次击打，又杀死一个。仪亲王子贝勒绵志也用枪击贼，贼人又死一个。皇次子驰至西长街西厂，督同常永贵率领内侍击贼。太阳将落，贼势渐趋困窘。将要放火，忽然大雨迅雷，两个贼人被雷震死，掉进武英殿的御河。电光中恍惚看见关帝端坐午门。群贼腿抖，不能奔逃，都被擒获。

相传贼党与各省都有。在此之前，林清曾派间谍到江右，约定日期进兵。这贼人走路疲劳，在山下稍作休息。旁边有一个道士对他呵气，贼人于是疲倦睡卧，醒来道士已经不见了。等到他的同党收到书信，约定的日期在九月之后。到期时林清已被平定。江右督抚也擒获他的同党献上来。等到入狱，林清询问延误的原因，则回答说约定的日期未到，所以不敢妄动。再问间谍，则以遇到的道士回答。随后释放间谍，让他做向导，在江右寻找道士，没有找到。偶然在许真君庙休息，看见塑像，正是遇到的道士。于是上奏加封。圣人在上，百神显灵，这道理确实不是虚妄的。

茅山道人

杭州金铭如，妻子死了，续娶于氏，是於潜县令于公的妹妹，颇为悍戾。不到一个月，铭如常常在外住宿。一天，夫妻争吵，于氏拔下头上的金钗吞下。不久痰塞胸膈，气绝身亡，全家惊慌无计。

忽然门外来一道人，对守门人说：“你家主人合有急难，

译我早已通过观察气色知道了。”守门人惊愕地说：“师父既然知道，能否施以援手？”道人回答：“我正是为此而来。快去报告主人，晚了就来不及了。”于是跟着守门人一同进入，全家人都非常欣慰。又问应当酬谢多少，道人说道：“我们修道之人以慈悲为本，不贪图钱财。快去准备一盂净水。”水拿来后，道人用手指在空中画符，让病人吞服。不久，于氏胸口稍微舒畅，家人们都拜谢。道人笑着说：“还没好。刚才病在胸口，生死只在呼吸之间，现在病邪已经进入肠道了。过一会儿就会腹胀肠裂而死。我是茅山玉峰的道士，因为庙宇倒塌，在外面化缘。现在如果你能给我三千两银子，夫人就能活命。否则我就告辞了。”于家答应给八百两银子，道人说道：“天下没有比盐商更穷的了。即使答应给我八百两，也要按数把钱放在台阶下，以便我办完事后能带着离开。”众人对他前后说法不一感到惊讶，暂且按照他的话去做，以观察情况。道人又在黄纸上画了三道符，让人烧了给夫人灌服。又让人赶紧在床边准备一个马桶，说：“难星就要出来了。”不一会儿，夫人往马桶里拉出斗多血，其中闪闪发光的金钗就在里面。道人说道：“这是妖金，不拿走一定会再带来祸害。应当带走它去铸造天将像，为你们家驱邪祈福。”让人取出来，洗净后收进袖子里。慢慢从腰间取出一个长约七寸的搭囊，对着它吹气片刻。然后慢慢把钱放进去，一会儿就全装完了，也不觉得它狭窄。把搭囊系在腰间，看着金钗说：“贫道今天打扰了这位隐士。”举手作揖道谢后离去。

译外史氏说：茅山道人，大概是有道行的人吧？起初，他能通过观察气色预知人的灾厄；接着，他能通过画符解除人的祸患；最后，又能借此收取钱财。运用这种神力，几乎达到了芥子纳须弥的境界。然而，当询问他的意图时，他声称“我们这类人以慈悲为根本，不贪图财物”，等到金钱已经落入囊中，却又以重利相邀。并且说金钱是妖金，应当携带去铸造天神像来禳解灾祸，天下哪有从粪秽中淘金来铸造神像的道理呢？他说：“天下没有比盐商更穷的了。”意思是金生平时守财如命，对于亲族在危急时刻，想让他拔一根毫毛都做不到，所以道人显现这种神通，来警示他的吝啬。不然的话，为什么前后所说的话如此荒谬且虚妄呢？有人说：道人大概是三茅真君的化身，以游戏人间的姿态出现的吧？这无法知晓。

憎须

成都张船山先生担任郡守时，有一位巡检差回禀见。船山说：“太爷一路辛苦，然而风度仪态很好。”巡检误解了长官的意思，自己捋着胡须，半跪着说：“卑职蒙受大老爷的恩遇，常常想着报效。可惜年纪大了多留了这些胡须，不能倾尽身体来报效罢了。”船山大笑，把他遣退。

梁山州

富海帆先生巡抚浙江时，在处理公务的闲暇，常常与下属谈论诗文作为乐趣。恰逢杭州知府缺人，委派一位同知代理职务。一天，这位同知到省城拜见，富公询问他关于“梁山州”的事情。同知作揖回答说：“卑职管辖的地方只有海宁州，没有梁山州。大人查阅《缙绅录》就知道了。”海帆大笑，进入内室。

诗嘲

蒋桃溪说：有个姓王的人，家境勉强温饱，花钱捐了从九品的官职，喜欢向人夸耀门第宗族。看见有人悬挂石涛的画，就说：“这是我家二房叔祖。”有人拿着袁枚（梦楼）题字的扇子，又说：“这是我尚未除服的族兄。”凡是姓王且做官的人，必定引为同宗。同僚都暗中嘲笑他。后来他被分发到江西，当时柏田袁公担任布政使，喜欢诙谐。一天，下属进见，袁公笑着对众人说：“我有一首俚俗的诗，想赠给王左堂，试着为各位诵读。”当时王也在座。袁公诵读道：“天下三王本一家，任君东扯与西拿。太常山左称同族（琅琊），方伯江南号梦华（当时有担任江南布政使的，也姓王）。舍弟粤东贻羽缎，家兄黔口寄团茶。行香若过灵官庙，五百年前叔太爷。”满座的人都因此大笑。

陶公轶事

陶制军陶澍未考中进士时，家里极其贫困，靠教书维持生计。但他性格颇为豪爽，喜欢喝酒赌博，即使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也不顾惜。后来正值年底，他的妻子崔氏哭着对他说：“贫穷紧迫到这种地步，我实在不能和你一起成为饿死的人。为你打算，卖了我也可以度过这一年。不然，希望你给我一纸休书，让我另谋生计。”陶澍笑着说：“你见识太浅！我只是还没交好运罢了。算命先生说我的命应当做到一品官。姑且等待，不要愁富贵。”妻子说：“你有这么大的福分，自然有和你一起享受的人。我不敢有这样的想法，请让我与你告别，听你的好消息了。”陶澍不得已，写了离婚书给她。恰逢同乡一个饼师打算娶妻，妻子得到休书，高兴地嫁给他离开了。陶澍因此更加无聊。

起初，城外火神庙有个道士一向与陶澍交好，陶澍闲暇时常住在庙里。道士生性喜欢下棋，棋艺极差，但好胜。对于在旁边教客人下棋的人，他恨之入骨。有时预先用酒食款待客人，让客人高兴，并且暗示意思。了解他癖好的人，每次和他下棋必定让他，让他赢了自己才罢休。陶澍自从和他结交，整年下棋没有一次赢过，所以道士尤其倾心于他。到了这时，陶澍就带着被褥来住在庙中，为道士书写疏章。有所得，用来供给喝酒赌博就花光了。人们都叫他陶阿二。士大夫们都避开他，不与他交往。

山阴碣石村有个姓吕的人，精通星相、占卜、禽遁等术数。求教的人门庭若市，于是积蓄财富达到巨万。但他喜欢施舍，所以人们称他为员外。后来在富阳开设靛青行，设置秤杆公平不欺骗客人，所以富裕的商人必定去和他做买卖。而富阳是徽州、福建、浙江交汇的地方，众多商人汇聚，凡是酒食馆，江山船常聚集在江岸。吕某偶尔和客人一起游玩，那么称呼吕三爷的人满路都是。姐妹辈中有落魄的，乞求吕某看一眼，身价顿时上涨。夜里则赌博到天亮，客人有输钱的，吕某必定为他们调剂。而吕某赌博有异传，每次赌博都赢。所得的钱常放在床头，客人有时取用，他也不问。偶尔问起，就笑着说：“银子本是活物，想是幻化消失了。”他的大度都是这类。

戴痴，是吕翁行里的伙计。生性极其孝顺，因为不能奉养父母，所以不娶妻。每次吃饭必定先拿一碗祭祖先才吃。喜欢拳勇，豪侠而勤俭。所以所得的俸禄，常存在主人那里。只见人有急难，就挥手千金不惜，人们往往用痴目视他。也善于喝酒，常以没有酒友为恨。一天晚上在市中喝酒，看见陶澍袒露衣服买酒喝，喝得很豪爽，叫来问是谁，陶澍回答姓陶。戴痴说：“市中有个叫陶阿二的，不是你吗？看你的相貌，似乎不是平庸的人。你能喝多少？”陶澍说：“我喜欢喝酒，但最终没有能让我醉的人。你难道是查太史吗？何必劳烦多问。”戴痴非常高兴，说：“我要和你较量。”于是买了两瓮浊酒，拉着他对饮。

译两瓮酒喝完后，陶公微微有些醉意，而戴公已经醉倒如玉山倾颓。陶公起身离去。第二天戴公酒醒后回忆起此事，又去寻找陶公饮酒，两人极为欢乐。从此，戴公便与陶公结为酒友。

译有个姓窦的老翁，家业富有，以卖浆为生。他只有一个女儿，长得极其丑陋，满脸青斑，额头宽阔，牙齿稀疏。曾有个算命的人说这女儿将来会受一品封诰，老翁怀疑那是戏弄自己。等到女儿渐渐长大，前来求婚的夫婿接连病死，所以到了三十岁还未出嫁。这时她忽然梦见一只黑猿扑在身上，惊醒过来。把这事告诉老翁，老翁说：“莫非有属猴的人来向你求婚吗？”第二天，戴痴来买浆，见到女儿，问是否也曾给人做过媒，老翁回答说还没有。并且说：“我地位低贱，女儿又丑陋，还有谁会娶她？”戴痴极力以斧柯自任，于是向老翁说明情况。老翁说：“这不是陶阿二吗？沉迷赌博且滥饮，日后难道让我女儿靠吃冷饭过日子吗？”戴痴说：“嘻！只怕你的女儿没有这份福气。不然的话，像陶秀才这样长期贫贱，我就挖掉自己的双眼。”老翁问他的生肖，回答说：“属猴。”老翁想起女儿的梦境，稍微心动，对戴痴说：“明天可以让他一起来。”第二天，邀请陶公到老翁家，一见之下就许下了婚约。陶公推辞说自己寄居在庙里，口袋里没有半文钱，怎么能娶媳妇。于是与老翁商量入赘到他们家。女儿会纺织，不至于拖累他。陶公说：“即使眼前也需要稍微准备一些，两手空空，怎么办？”戴痴又从旁怂恿，承担费用。前往吕翁那里索要三十两银子，吕翁问做什么用，告诉了他原委。吕翁惊讶地说：“是秀才啊。你怎么认识他的？”戴痴说：“这个人终究不是居于人下之辈，所以与他亲近。”吕翁想给他相面，让戴痴把陶公叫来。一见之下惊讶地说：“这是天下的大贵人啊！只是早年落魄罢了。此后交印堂运势极佳，只是木形人活不到高龄，但也足够了。”回头对戴痴说：“这件事我应当相助。”立刻赠送陶公五十两银子，对陶公说：“婚后希望和新夫人见一面。”陶公答应，并且说这份恩情一定会有报答。吕翁说：“这点小钱本来不值一提，只是有所托付，我已经有四个孙子，次孙命犯官刑，将来应当出自您的门下。倘若蒙您记起，尚望垂怜。”随即叫出他的孙子叩见，陶公心里记住了他，接受银子回家。结婚三天后，带着夫人去拜访吕翁。吕翁也预言她是一品夫人，欢宴终日才返回。

从此夫妻和睦，织布机的声音，常常与读书声交错。陶公的学业也大进，次年考中举人。进京后以教习授职知县，分选到湖北，有能吏的名声。不到十年，升任方面大员。后来巡抚江南，正值年成饥荒，陶公向朝廷请求，赈济和减免赋税并举，救活了数十万人。吴地的人都把他当作神一样祭祀。接着因清理盐政，受到皇上赏识，眷顾颇深，而陶公已经死在两江总督任上。这时窦翁也已去世。陶公临终前，嘱咐子孙世代奉祀窦翁。

当陶公巡抚江苏时，吕翁的孙子因为旧交情突然来到苏州，殴打他人致重伤死亡。案件审理期间，陶公就为他赎罪释放回家，赠送千金。

他抓捕盐枭王乙时，众官吏都惴惴不安，恐怕激起变乱。陶公秘密命令武官率兵前往擒获。枭首示众时，棋道士恰好在抚署，笑着说：“没想到陶二有如此辣手。”陶公并不因此违逆他。

先前，有个广东僧人游历到绍兴，擅长相术。曾经给戴痴相面，说四十岁后应当以武职显达，得三品封诰。戴痴笑着说：“天下哪有做行商而受封诰的人呢？”等到陶公显贵，为他援引例规捐得守备职。湖广赵金龙之乱，陶公推荐戴痴随军出征。凯旋后，因军功越级授副镇。

几年后，戴痴告老还乡，随从仪仗煊赫。崔氏正拄着拐杖在路边乞食，询问旁人，全都知道了戴痴发迹的来历。卧在车辙中乞求怜悯，戴痴追问她的来历，喝斥她离开。妇人回家号哭整夜，自缢而死。她所嫁的饼师，早已因寒冷饥饿死去了。

外史氏说：这件事我从万颐斋的记载中得知，我读后流泪不知泪水从何而来。吕翁等人，不仅豪侠好义，能在英雄未遇时识别出来，难道不是风尘中的慧眼吗？感慨地说：张负、漂母，世上果真还有这样的人吗？于是为他们哭一场。然而他们施予别人的，就是施予自己的；他们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就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这又足以让陶公等人破涕为笑了。至于陶公被人抛弃，寄身庙中，又叹息说：苏秦、朱买臣又在今天出现了吗？于是为陶公哭。他死后，饼师已经离去，乞丐妇人攀着车辕，哪里知道枯萎的韭菜不能进入园中，泼出去的水不能收回呢？又为崔氏哭，并且为天下那些不是崔氏却学着做崔氏的人痛哭不止。唉，这也足以作为鉴戒了！

按梁敬叔《劝戒近录》说：文毅和他的父亲是壬戌科同榜进士，同在京城做官。两家内眷，时常往来。他的母亲郑夫人曾见到陶夫人右手背有一个凸起的疣。问其原因，陶夫人皱着眉头说：“我出身微贱，年少时曾从事劳作，这手是被磨柄所伤罢了。”原来文毅年少时极其贫困，聘了同邑黄姓女子。有个富室吴氏，听说那女子美貌，图谋纳为继室，用厚利引诱黄翁。黄翁答应，逼迫文毅退婚，文毅不肯，女子的母亲也不愿意。但女子贪图黄家的富贵，决意要嫁给他。她的父亲主持又很强力，势不可回。有个侍婢愿意以身相代，母亲答应，文毅也坦然接受。这就是现在受一品诰命的夫人。后来吴氏因为占据曾姓人的田地，两方争竞，吴氏的儿子被殴打致死。黄翁也相继死去。族中欺负黄女寡弱，侵吞她的田产殆尽。

译当时，黄公已经显贵，因遭母丧回乡，听说此事后怜悯她，救济她五十两银子。黄女感到羞愧悔恨，抱着银子，整天痛哭流涕而不忍使用。不久，银子被小偷盗走，她愤恨之下上吊自杀。后来，朱文定士彦从浙江学政任上回京，——他也是壬戌科的同年——路过苏州，黄公设酒宴招待他，并演戏助兴。黄公命人演出《双官诰》，黄公因此感动得流下眼泪。朱文定说：“这是我的一大过失，竟然忘记了云汀家中也有碧莲姐姐这样的事。”等等。

译这份记录与传记中叙述事情的始末，互相有差异和相同之处。总之，黄家女子见到美男子而背弃信义这一点是一致的。至于说那位接受诰命的夫人，是由家里的婢女代替的，不过是传闻不同罢了。然而离婚的事情更加可信了。

改名

杭州府有个姓冯的书生，喜欢开玩笑。后来他捐官做了直隶的同知，在安徽候补。一天早上参加晨会，拜见上司后出来，在门房遇到了同僚赣县的徐公，名叫琲。当时正等待查验公文，两人略作交谈，徐公起身去小便。冯生趁机拿过他的名片，在“王”字下面加了一钩，徐公没有察觉。等到进入参拜行礼完毕，抚军某公稍微问了徐公几句话，笑着对他说：“太爷仪态温文尔雅，您的名字怎么这么不雅致呢？”徐公目瞪口呆，很久都不明白。抚军让人把名片拿来给他看，徐公吓得冷汗直冒，羞愧难当，不敢久留。退到门房，与看门人互相质问，想要殴打他。冯生于是从旁边笑着调解，并且说：“这是小弟做的。请求饶恕他的初犯，我愿意献出房中元宝一箱来赎罪。怎么样？”徐公无可奈何，愤愤地离开了。同僚们笑得前仰后合。

所谓房中元宝，是夫妻行房时垫在腰下的东西。从前禾中有一个富家子弟新婚，他妻子的嫁妆里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这种东西。富家子弟不知道有什么用，偷偷拿了一个出来，给父亲看，问这东西用来做什么。父亲捂着嘴回答不上来。看见的人无不偷偷发笑。

负债鬼

我们家乡有甲乙两人关系友好，但都很贫穷。正值寒食节，甲去扫墓回来，看见路边有一具破棺材，尸骨暴露在外。甲心生怜悯，回家拿来簸箕和铁锹为他掩埋覆盖。这天晚上，甲梦见一个穿茧袍的人来，感激流泪致谢说：“承蒙君子恩泽惠及枯骨，九泉之下无以为报。我生前研习六壬术数，您从今以后可以在市场上挂帘占卜，我当稍微效力，也可以作为救贫的计策。”甲怀疑自己向来不习此道，鬼说：“只要听我说话，自然会有灵验。”甲谢过他，醒来觉得很奇异。私下想自己穷困到这种地步，不妨姑且试试这法术，于是悬挂招纸。凡是来问卜的人，鬼就暗中教甲判断。有人报告丢了东西，鬼暗中告诉甲说：“这东西在那人家房后西北厢房的夹壁里，但不是人偷的。”甲把这话告诉那人，果然如鬼所说找到了。原来是他妻子临睡前，把珠环放在镜台上，被老鼠叼进去了。村里某位老翁家的一条白狗，忽然腾空而起，走到墙头，老翁于是得了伤寒，病情严重。去问卜，鬼占断说：“这里有野鬼求食，祭祀它可以痊愈。”家人回去祭祀它，病果然好了。从此他的门庭像市场一样热闹，一年多积蓄了千金。

乙偶然拜访甲，询问他为什么突然如此灵验。甲叙述了缘由，乙心里羡慕。回家后也扛着簸箕铁锹到郊外，找到破棺材，按照同样的方法掩埋后返回。这天晚上果然有一个鬼来道谢，那鬼皱着眉头，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乙于是告诉鬼自己的愿望，鬼欣然愿意效力。乙大喜，以为指日可成为富翁，于是也依托这法术。不久，有人来问卜，鬼就说：“明天再来。”换一个人，鬼又说：“明天再来。”乙都按鬼的话应付，那些人就带着卦金回去了。第二天再也没有人来问卜了。乙回来责怪鬼，鬼说：“我生前凡是遇到讨债的人，就答应他明天来。其他的事本来就不熟。”说完就沉默了，从此再也不来了。乙懊恼怨恨不已。打听县里的人，那鬼原来是因欠债累累，忧郁成疾而死的人。

外史氏说：老子有句话：“上德不德。”在当今世道，想要厚施而不期望回报的人，很难说了。然而想要期望获得回报，却到腐烂的骨肉中去寻求，也太痴呆了。何况像乙那样刻舟求剑的人呢？被鬼戏弄也是应该的。从前西施心口痛而皱眉，同乡丑女见了觉得美，回去也捂着心口皱眉给同乡看。同乡的富人见了，紧闭门户不出来；穷人见了，带着妻子儿女逃跑。她们知道美在皱眉，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美的原因。像乙这样弄巧成拙，如果前面的鬼在旁边，能不拍手称快吗？

蛇异

康熙初年，东河的新桥桥柱下忽然冒出两条蛇互相打斗，过了很久也不分开。观看的人渐渐增多。桥忽然崩塌，被压死的人有一千，蛇也不见了。这件事见于厉樊榭的《东城杂记》。这两条蛇大概是上天派来的吧？

鬼隶宣淫

京城宝泉局有神祠，门内塑有四个鬼隶的像，颇显灵异。有几个工匠住宿在门侧，梦中常被他们玷污。他们来的时候手脚像被捆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醒来摸大腿之间，常有青泥堵塞，而且肿痛不能站立。起初不知道是什么作祟，后来有一个聪明的人，又被玷污，梦中默默记住他们的形象，醒来回忆起来，才知道就是鬼隶。一起告诉主管官员，毁掉了他们的塑像，作祟才停止。

狐母

盛京参领达基的父亲某人，曾经在山中打猎。恰逢天色已晚，归途中遇到一个少妇，年纪约二十岁，姿容绝世，告知迷路，请求搭车。某人心里想山僻之地怎么会有这样的妇人，莫非是狐狸吗？曾听说人血可以制服鬼狐，使它们不能遁形。想试试这法术，于是答应同车。天色渐渐昏暗，暗中划破鼻子出血涂抹在她的额头上。妇人惊慌着急，骂道：“黑心郎不怕死吗！”但最终没能逃脱。于是和她一起回家，逼迫她成为夫妻。过了一年生了达基。

妇人对待家人有礼，全家也不忌讳。看见的人惊讶于

译（人们）被（她的）美貌所吸引，而忘记了她是一只狐狸。达基曾经对别人说：“我母亲在穿衣吃饭方面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只是头顶上常常戴着一顶纱帽，无论严寒酷暑都不摘下。这是因为她的头顶中间是空的，从下面可以窥见脏腑的缘故。”等到她死后，众人一起查验，果然如此。

译七额驸

嘉庆年间，成德行刺，窥伺仁宗皇帝上朝时，突然发射一支袖箭。一名侍卫看见箭射来，来不及抵挡，便用身体覆盖御座，箭射穿他的胸膛而死。这时七额驸在旁边，急忙用双手抱住成德，众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擒住，于是将成德剁成肉酱。

相传成德的武艺，在侍卫中没有对手。有人在地上钉一排短柱，成德单脚腾起一扫，柱子都被拔起。七额驸也能做到，但额驸只能扫倒七根柱子，而成德可以扫倒十二根柱子。

后来皇帝驾临木兰围场打猎，群臣正在追逐猎物，有一只熊突然冲到御前，接连杀伤数名侍卫。七额驸上前与熊徒手搏斗，过了很久，被熊擒住压在身下，无法脱身。额驸急忙弯曲右腿，竭尽全力将熊踢开，熊摔在山脚下，血肉模糊而死。但他的腿从此跛了。

瞿式耜

起初，清军攻入桂林，瞿公戴着方巾穿着便服，端坐在官署中。胡一清骑马进来，劝他离开。瞿公举起酒杯说：“能喝酒吗？”胡一清说：“今天难道是喝酒的时候吗？”于是跳上马离去。恰逢总督楚军司马张同敞从灵州回来，瞿公高兴地说：“张同敞到了，我死也不孤单了。”张同敞说：“您打算怎么做？”瞿公说：“身为镇守边疆的大臣，只知道有边疆，边疆既然失守，还到哪里去呢？”张同敞说：“是想等待恰当的时机再做其他打算。您有命令，我敢不死！”于是留下，一起喝酒。督标致远将军戚良勋牵马请瞿公出城，再图恢复。家人哭着请求稍忍片刻，等待次子到来。瞿公都不答应。于是被俘，见到定南王孔有德。孔有德说：“您是内阁大臣吗？好内阁大臣。”瞿公说：“你是王子吗？好王子。”孔有德叉腿坐在地上，看着瞿公说：“坐。”瞿公说：“我不习惯胡人那样坐。”孔有德肃然起身，并且向他作揖。见到张同敞，左右命令他跪下，张同敞大骂。旁边的武士有人用刀背打折他的腿，强迫他跪下，张同敞不屈服，被拉去将要斩首。瞿公正色厉声喝道：“张司马是国家的大臣，不得无礼！死我就一起死。”孔有德向来敬重瞿公，惊恐地于是停止。用各种理由劝降，最终也不屈服。孔有德更加敬重他们，将两位公安置在别处馆舍。防守非常严密，而供应饮食像对待上宾一样，两位公互相唱和如常。

恰逢瞿公派遣死士给焦琏送信，极力陈述清军疲弱，劝焦琏急忙率兵抵达桂林，并且说：“中兴的大计，不要因为我而挂念。”巡逻的士兵得到信献给孔有德，孔有德非常恐惧。闰十一月十七日早晨，请两位公。瞿公正在吃饭，饭菜撤去，瞿公笑着说：“与总督多活了四十一天，现在事情完了。”张同敞说：“此行痛快！今天找到了死的地方。”看见的人都为之流泪。两位公脸色不变，从容如平常。瞿公在怀里藏着一顶白网巾，到这时戴上，说：“为先帝服丧，将戴着它去见先帝。”到了独秀岩下，瞿公指着说：“一生只爱泉水山石，愿意死在这里。”整理衣冠争着走向刀刃。

被杀时，冬天打雷，远近的士女都为之流泪。马蛟麟监斩，向来敬重瞿公，命令用芦席覆盖尸体。过了三天，御史姚端，是瞿公的门下士，与杨爇进入王府，谋划收殓两位公。打开查看，看见瞿公颈部的刀痕血迹，身首未分离，脸色不变，抚摸着哭泣说：“忠魂俨然还在，知道我们收殓您吗？”忽然睁眼左右看，杨爇抚摸着说：“次子来见您吗？长子失散了吗？”眼睛还在看，姚端叩头说：“我知道老师的心意了。天子已经驾临南宁，军队云集，焦侯安好。”眼睛才闭上。于是准备衣冠，将两位公浅葬在风洞山的旷野，在旁边建屋，守墓不去。

瞿公的孙子翰林院检讨瞿昌文，在十月被派往永明王处，辞谢临桂伯的世袭爵位，并且陈述桂林不可防守的情况。听到警报辞别返回。先前，浙江人魏元翼因为贪赃枉法被罢黜，心里怨恨瞿昌文，打算加害他。未到一天，魏元翼家中铁索铿锵作响，绕着房间有声。魏元翼伏地请罪，忽然用吴语说：“你不忠不义，竟然想杀我的孙子吗？”魏元翼磕头请求宽限三天，稍微处理家事。又忽然用楚语说：“这不义的奴才，快杀了他，还问什么？”九窍流血而死。

孔有德生病，派遣将领到城隍庙祈祷，忽然看见“宫侯司马”四个大字。进入殿内，看见总督面向南端坐，非常惊讶，拜见他。回来告诉孔有德，孔有德骇然，在铁佛寺供奉双忠神位。瞿昌文恰好到来，孔有德因此厚待他。瞿昌文于是迁移留守的灵柩到明月洞，清凝也迁移总督的灵柩，与夫人合葬。

起初，安仁王英明通达，才略过人，有识人之明。曾说：“居安可以托付社稷，临难不丧失大节的人，只有瞿先生一人而已。”一天宴会结束，半夜突然发病。急忙召瞿公进来，托付后事。握着他的手流泪说：“辜负先生。”看着永明王说：“国家的事全听先生处分。”并且自言前世说：“我是再生的伽蓝，而王是第一罗汉，先生好好辅佐他。”说完去世。相传永明王曾经到宝鼎寺，礼拜肉身无量佛，佛忽然站起来。那么罗汉后身的说法，果然不假。

后来清军袭击绩溪，抓获督师御史金声。被杀时，洪承畴监斩，已经

译死后，尸体不倒。洪进入院中，看见声音（或指其人）衣冠整齐，端正地坐着。洪惊恐地进入内室，恍惚不安，好几天不敢出门。这与瞿留守、张司马死后显现的情形大致相似。忠臣的魂魄，本来应当像山河日星一样，不容掩盖压抑啊！

译外史氏说：我曾读沈廷芳的《重修明兵部右侍郎左公祠碑铭》，后面的《自记》说：“顺治二年闰月二十日，左公受命赴死。这天莱阳乡里人看见左公穿着白衣，骑着白驴，从南门进到家。夫人刘淑人问左公：‘回来吗？’左公说：‘我被新朝囚禁了。’问起其他事，左公就说：‘我正好可以平定祸乱了。’当时北窗下有张木榻，左公坐了很久，才离开。乡里人又看见左公从南门出去。不久，懋泰派人护送左公的灵柩回乡。过了几天，左公的朋友从南方来，说那天傍晚在扬州遇见左公，说想去南京拜见先帝，衣着和所骑的驴都和之前一样。大概左公的忠诚，生死都不忘君国像这样。至今乡里人称左公为大忠先生。我从赵元睿那里听说的。”等等。

按：左公与陈洪范、马少愉穿着丧服进入京城时，请求祭祀告慰各陵墓以及改葬先帝。不被允许，就在朝廷陈列太牢祭品，哭着祭奠。随即被遣返回乡出京。陈洪范请求留下左公不要遣返，于是追回左公，改住在太医院。左公在院门上题字说：“生为大明的忠臣，死为大明的忠鬼。”又画了苏武的像挂在墙壁间。接着听说南京失守，左公面向南方痛哭，绝食七天，呕血。题诗有说：“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等到劝降不从，于是和随行的兵部司务陈用极等都被杀。左公的仆从左夏、王联州争着赴死，也一起被杀。

从来精忠大节，都要有其平素坚定的志向，所以死后还有生气像这样。有人说南都不灭亡，那么左公可以不死。然而左公即使不死，最终也会像郝经被软禁在真州那样，难道就能背叛君主屈节吗？大概玉可以破碎，不能毁坏它的洁白，这是几位忠臣所相同的。至于碑后所记，左公的灵魄尤其凛然，所以一并记录。

孙延龄

李定国攻打桂林，孔有德对夫人说：“我受国家厚恩，誓死以身殉国，你们也早点做打算。”夫人说：“您不用担心我不死。”指着她的儿子和女儿说：“只是孩子们有什么罪，也要遭受这劫难呢！”嘱咐老妇人背着他们离开，哭着送他们说：“这孩子如果脱难，应当让他出家为僧。不要效仿你父亲，一生奔波南北，落得今日下场。”说完自缢而死。孔有德放火烧了他的府邸，拔剑自刎而死。儿子不久被李定国的军士抓获，死在安隆。女儿因为年幼，被养在军中。

广西平定后，女儿得以回家。世祖和太皇太后怜悯孔有德死于王事，命令送入宫中，作为太后的养女，取名孔四贞。四贞十六岁时，太后为她选择女婿，四贞自己陈述已有丈夫。原来孔有德在世时，已将她许配给孙偏将的儿子延龄了。于是下诏寻找到延龄，奉太后命结为夫妇，赐宅第在西华门外。广西再次平定后，皇上念及孔家后继无人，又担心孔氏军队没有主心骨，于是封四贞为和硕格格，掌管定南王事务，遥制广西军队。延龄为和硕额驸内辅政大臣，世袭一等阿思尼哈番。

延龄容貌俊美，通晓音律，擅长击刺。身体矫健敏捷，能跳过九尺高的屏风。只是不喜欢读书，然而偶尔有章奏，总能斟酌可否。与人交往，一定竭尽诚意，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四贞美丽而有才华，自认为是太后养女，又掌管藩府事务，看不起延龄。延龄因为太后的缘故，表面上恭敬谨慎，以顺从她的意思。四贞很高兴，出入宫廷，每天称赞他的才能。太后也善待他，恩宠赏赐仅次于亲王。四贞不知道用计谋愚弄他，认为他温和柔顺容易控制，事情更加专断独决。延龄内心更加不平，每天想着如何夺取他的权力。

恰逢三都统戴良臣等专权，四贞非常悔恨，仍然与延龄和好。将良臣等僭越作乱不法的事告诉皇上，三都统也揭发他们。皇上命令督臣金光祖调查此事，大臣们都不认为延龄有理。

十二年，吴三桂反叛，写信招降延龄。延龄召良臣等议事，埋伏力士掷杯为号，全部捆绑斩杀。随即起兵，吴三桂封他为临江王。广西提督马雄也投降。马雄本是三都统的帮手，延龄畏惧他的逼迫。四贞日夜感念皇上恩德，劝他归顺。计谋将要决断时，马雄探知此事，密告吴三桂。吴三桂命令他的侄子世宾为金吾大将军，领兵以恢复广东为名，驻扎在桂林城外。延龄出迎，叙说旧情，相处非常愉快。等到送他到辕门，有几十名苗兵，突然在马前突起。延龄从马鞭中抽出利刃奋力击杀，杀死数人，力不能支，被他们杀死。世宾将他的头送给马雄，马雄对着头捋须大笑说：“延龄也有今天吗！”头忽然瞪眼张嘴，跃起直扑马雄。马雄大叫说：“延龄杀我！”呕血数升而死。

这与《三国演义》说东吴斩关羽，送他的头给曹操，曹操打开盒子问“云长别来无恙”的事非常相似。然而那本是附会无稽之谈，而延龄的事则记载在四王合传中。唉！难道是真的吗？

四贞小时候曾做吴三桂的养女，于是被拘禁入云南，她的儿子也被世宾所杀。云南平定后，四贞回到京师，奉祀孔有德。

缢鬼

秀水汪如洋，号云壑。未考中进士时，在邑中某绅士家做塾师。曾经夜里读书到二更以后，一个少妇穿着白袖素裙推开

译妇人进门。汪某对此感到惊讶，起身询问她的来历。妇人回答说，她以前和主人的女儿芳姑很熟，打算借路去寻访旧日的好友。汪某因为她的形迹可疑，便阻止了她。

译妇人争抢那东西没成功，转身蹲在门外，用手探向门槛底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汪某更加怀疑，急忙返回，提着灯前去查看，得到一圈环状物，周长大约一尺。他带回来，对着灯仔细审视那物件，既不是绳子也不是带子，像圆环一样没有头尾。他心里知道这东西有异，就靠近火把它烧掉，腥臭污秽的气味，扑鼻而来难以忍受。

忽然听到哭声从屋内传出，询问旅馆的僮仆，才知道主人的女儿已经上吊自杀了。正当惊诧之间，刚才那个妇人突然来到门槛前，寻找那圈环状物没找到，又进入屋内，向汪某索要。汪某回答说：“刚才已经烧掉了。”并且斥责她赶快退下。妇人愤怒地说：“我与你向来没有仇怨，为何忍心下此毒手？然而你是贵人。”痛哭着离开了。不久，旅馆僮仆又来报告，主人的女儿刚才已经被解救复苏了。

汪某后来考中庚子年科举会试状元，外放担任云南学政，随即去世。去世时有老僧来到门前，呼唤他回去，汪某自己也说前生是峨眉山的僧人。

乍浦之变

去年夏天，英国侵略军攻破乍浦，杀戮抢掠的惨状，堆积的腐尸堵塞道路，有的把尸体丢弃在河中，河水因此不流动。其中最为悲惨的，尤其莫过于妇女。侵略军有黑白两种人，黑种人愚蠢几乎像犬羊一样，听从白种人的驱使，也不知道畏惧死亡。所以临阵时一定让他们发射鸟枪。然而攻破城池时，也知道奸淫抢掠。凡是抢掠来的妇女，年轻貌美的必定供给白鬼，黑鬼则自己取用年老丑陋的居多。有被几个人轮流奸淫而致死的。

有个杨生，年轻才俊，进入县学成为生员。娶妻某氏，聪慧美丽无与伦比，到这时结婚才过了一年。前一天，妻子听到警报，催促杨生立即去寻船先逃，说如果等到城破，恐怕想死都求不得。杨生眷恋家室，不忍心决然离去。等到侵略军到来，才出去寻船，而满城大乱，船已经找不到。急忙返回，听到妻子哀号的声音传遍外面。快步进入，看见黑鬼六七人，揪住妻子的头发，将要按倒奸淫。杨生跪下祈求免祸，群匪愤怒，立即抓住杨生的手脚把他钉在门上。随即抓住妻子，剥去她的下衣，轮流奸淫。过了很久，妻子辗转呼号而死，于是把她丢弃。后来搜得几个仆妇，都杀死后离开。有个老仆藏在床下，到这时跳出来，拔掉钉子，把杨生抱下来。杨生不能站立，枕着妻子的尸体痛哭。过了很久，蹒跚走出门，打算寻死。恰好遇到几个白鬼，询问得知情况，带着杨生回去。让杨生辨认出七个黑鬼，杀掉了他们。

有个郭某，是汉奸，向来被侵略军倚重，掌管兵权。用三十两银子犒赏他，让他另娶妻子。杨生带着银子回来，用那银子命令老仆去买两口棺材回来。将妻子入殓完毕，长嚎几声，用头撞棺材而死。老仆就取空棺材入殓他，然后自己上吊死了。其他遭受这种毒害的，也不胜枚举。近来阅读《扬州十日记》，详细叙述城破受难的痛苦，让人不忍心读完。战乱离析的时候，大体情况是一样的。

又听说白鬼性情也淫邪毒辣，几乎不亚于黑鬼。他们得到的妇女，宠爱特别深厚。每天必定用鼓乐交拜，坐席一番，像新婚的人一样。不过很喜爱文墨，每进入人家，遇到名人书画，像获得拱璧一样，争抢着没有少留的。

虎尾自鞭

广陵某位老翁，曾经带着儿子游历楚国。路经九疑山，偶然天色已晚，借宿在僧人的楼上。当时是十月的望日，羁旅思乡无聊，倚窗观看月亮。忽然风起，山上的树木都震动，叶子簌簌落下，看见一只老虎跳入后园，坐在大石上，不久大哭，声音极其凄楚。随后自己舒展尾巴，抽打背部几百下才离开。父子非常害怕，不敢再睡。坐着等待天亮，把这事告诉寺僧。寺僧说：“这是这里常有的事。”于是问老虎为什么哭，寺僧说：“老虎的性情健忘，正在吃人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人，发觉晚了。然而它所吃的人，爪子唯独不能消化，常常梗在胸中。当清夜月明时，必定自己后悔，后悔必定哭。心想天地好生，而我吃人，所以鞭打背部来自我惩罚。然而遇到风发威震时，恰好有人到来，那么旧态就复萌了。”

外史氏说：我从小就从父老那里听说，老虎吃人，必定从脚往上吃。吃到头部，才知道是人，就为他流泪弃去。当时已经觉得那是欺骗自己的话。

后来读唐代丛书，穆宗时，有个孙生与李生某，向来友善。一天李生忽然失踪，他家寻找他，很久找不到，相传已经化为老虎。后来孙生因事出京，路经华阴山下。忽然在丛草中遇到一只老虎呼唤孙生，问：“老朋友安好？”并讲述自己化为老虎的事，问到家中消息，接着痛哭。孙生于是叫他出来相见，回答说自惭形秽，恐怕惊吓老朋友，所以不愿相见。他的话每次有所提及，也知道不可吃人，但馋涎不能自主。并且嘱咐他不要再来，恐怕恰好遭到饿吻。孙生惊恐地答应。于是口占七律两首赠给孙生，大哭着离开。他所讲述吃人的缘故，与此稍有不同，而他之所以自恨为兽，则没有不相同的。

我唯独奇怪世上的衣冠禽兽，他们的健忘比老虎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们忍心横噬杀人，起初不知道后悔。唉！老虎尚且如此，为什么称他们为人，反而不如老虎呢？

夷船

数年前，传闻琼州境外忽然来了一艘船。它的长度超过洋船，大小相称。上面有三层，楼橹帆樯，壮丽高大，行驶速度比风还快，而船中不见一人。中间放置铜炮，周围直径一丈左右，也能无人自动发射，击中

译国家的大炮射程远远达不到。当时人心惶惶，认为必定有海外夷人将与内地制造祸患，所以事先发出声响以显示威势。

译按：海外各国中，只有荷兰最擅长使用战船和火炮。他们的大船长达三十丈，宽五六丈，船板厚二尺多，像鱼鳞一样层层相接。船上竖起五根桅杆，用铁网加固，外面涂上打马油，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船内设有三层，旁边开有小窗，每扇窗内都装有铜镜。每当火炮准备发射时，只需推开窗户将炮口伸出，发射完毕后窗户自动关闭，不需要人力操作。桅杆下方安置着大炮，长三丈多，炮筒中空，直径像四尺的车轮。据说发射这种炮可以击穿石城，震动数十里；如果敌人逼近，就炸毁大炮使船自沉，以免被敌人俘获。他们驱使的奴隶中有黑人，曾经有人从高处跳入海中，慢慢从波涛中走出，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舵后面的铜盘又长又大，直径有几尺，翻译说这叫“照海镜”，认识它就可以在海上不迷失方向。

如今英国侵略者犯境，自从六月十五日后来到定海。听说他们的总兵百美和布尔利所乘坐的船只，还停泊在招宝山没有离开。他们的船只都长达数十丈，形制与荷兰的船只没有区别。而其中船板都用铜包裹。我军曾经派遣善于游泳的人潜入水底，到达那里用钻头钻它，却无法钻入。根据杨炳南《海录》记载：英国就是红毛番，而《外洋考》说红毛番自称荷兰，那么这些船只就是来自英国侵略者的了。

福建的红夷本来是日本的属国，过去经常在福建市场进行贸易。明朝万历年间末年，他们就在海边筑起堡垒，作为长期驻扎的地方。甲子年春天，有个漳州的李姓人从日本回来，说是日本国王的驸马。原来李本是福建的艺人，先前因为渡海遇到风暴，漂流到日本。日本国王喜爱他容貌秀丽，把侄女嫁给他。过了几年，他想回国祭祀祖先，所以返回。当时福建巡抚南居益听说后，召来询问岛上的事情，并且请求他出谋划策以解散红夷。李说：“这些是我国的属役，晓谕他们应当离开。”随即传令让他们回去，各自抛弃堡垒离去，于是毁掉了他们所筑的堡垒。福建的心腹之患顿时解除。这是当时虽然成为海边的忧患，但只是日本的属国。不像现在这样强大，竟然到中国来抗衡。

附录

根据《外洋考》和《海录》：英国侵略者就是荷兰的后裔，也就是红毛番。《外洋考》说他们的特长只有战船和火炮；《海录》也说他们最擅长连珠枪，而船只的构造尤其极其精巧。他们的兵制颇得《周礼》的遗意。风俗信奉天主教，对于内地的各种神灵，从来没有敬礼的。只有见到庙里塑的白无常鬼，必定瞻仰礼拜。其他即使是孔圣人的像，也任意亵渎玩弄，甚至有把它砍碎当柴烧的。

相传前年侵略宁波时，他们的陆路统帅布尔利进入城隍庙，曾经脱下城隍的冠服，想要改变它的颜色。等到回到船上，忽然自己跳起来作神语说：“我奉上帝之命做这里的神，虽然本朝没有用国家的制度加在我身上，却一定要让我换衣服。你们这些犬羊，敢毁坏撕裂我的冠服吗？”说完，就取出佩刀自刺而死。于是众侵略者震惊恐惧，第二天仍然按照旧制制作衣冠，备齐牲礼送到庙里。给神像穿戴完毕后，一起罗列跪拜谢罪，然后才离开。这件事虽然接近怪异，但也是他们轻慢神灵的一个征兆。

瓮间手

《七修类稿》说：我曾经编纂《谈圃》，记载元丰年间修筑城墙，挖得一物，活着而且像人，只是没有眉目，有人称之为太岁。正德末年，崇德地名高田村（今属桐乡）百姓家中，挖地得到活的小儿，立刻烧死。这又不知道是什么怪异。我认为这可能是人所埋藏的，本来不值得奇怪。

我二姐家张氏的族人，有个同住的弟媳某氏，一向患有咯血的病。一天，正午时分，到厨房准备午饭，瞥见墙下水瓮旁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都具备，俨然像人。妇人非常害怕，正呼叫众人去看，忽然已经不见了。众人就在那个地方挖掘，没有挖到任何东西。然而妇人从此常常心悸，不久竟然死了。

按《熙朝新语》：徐太史用锡未考中进士时，偶然上厕所，看见一大块肉，浑身长满眼睛。于是想起书中说鞭打太岁，可以转祸为福，就击打它。每击打一只眼睛，则浑身眼睛更加明亮。从此考中乡试并接连考中，官至侍讲。那么说太岁像人而没有眼睛的说法就不对了，或许它的种类有不同的吧？

挖眼

《明史稿》记载：韩雍（长洲人）征讨广西的瑶僮，曾经与僚属在军营门前谈论军事，取俘虏斩了几个人，挖出心脑吃下，立刻吃完。看见的人吓得变了脸色，而韩雍谈笑自若。这真是威严克服了仁爱啊。

近来有个督抚某公镇守海疆，凡是遇到凶恶的盗贼，就挖出他的眼珠。曾经微服出行到茶肆中，看见一个英国人，正与同伴争吵，拔刀想要刺杀，同伴逃走了。那人将要追杀他，询问他，那人说本来要去杀他的仇人某，而某独自为他劝阻，所以将要先刺杀他。某公好言说：“杀人者死，你们国家的法律也是这样。现在劝阻你的人是爱护你，你为什么要杀他呢？”那人非常愤怒说：“你是谁？敢来为他游说吗？赶快离开，不要尝我的刀刃。”

某公立即返回衙门，立刻命令捕快几人，前往拘捕那人到来。某公穿着官服坐在大堂上，喝令抬头。那人仰视，才明白就是茶肆中遇到的那个人，于是吓得趴下不敢动。某公就起身，走到台阶前，一手揪住他的头发，张开两指插入他的眼中，则鲜血淋漓，双眼珠随手掉出来了。随即撩起衣襟擦拭手指上的血，一边擦一边骂说：“贼匪，先

译“我要让你知道本官的手段，等到抓到你同伙时一并诛杀也是可以的。”凡是挖眼睛，官员必定亲自动手。挖完后，总是用衣襟擦拭手指，所以衣襟上全都红得像胭脂一样。因为这件事差役们无法胜任。

译我私下认为，这种方法用来处置凶悍的盗贼和老奸巨猾之徒，即使不立即诛杀，也可以杜绝后患，不仅仅是为了树立威信罢了。然而，您如今已经因为滥用酷刑而被御史弹劾了。

狐妖

建国初年，县里有个姓某的男子被亲戚邀请喝酒，直到傍晚才回家。经过铁店巷时，遇到一位美丽的妇人，步履蹒跚，姗姗而来。当时秋雨刚停，道路泥泞，女子请求某男背她走过泥泞处。某男高兴地答应，径直把她背回家。女子询问得知这是他的家，眼波流转笑着问：“痴儿背我来，想干什么？”某男也笑着说：“你试着猜猜看。”女子说：“那么你应该僵直不动了。”某男狂喜，拉着她进入内室，女子略微没有拒绝。亲昵之后，女子看到四壁空荡，床上的被褥破旧，嗤笑着说：“穷困到这种地步，还想着做风流才子吗！”某男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随即又怀疑她是妖怪。女子已经知道他的心思，说：“我确实不是人，但不会给你带来灾祸，不要害怕。”某男心中迷恋她的美貌，也就不再害怕，只是担心她柔弱，经受不住粗茶淡饭的生活。女子说：“只要能白头偕老，这很容易。”某男更加高兴。

第二天偶然出门，等到回到屋里，发现几案、床榻、被褥焕然一新。惊讶地问是从哪里来的，女子说：“刚才向姐姐家借来的。”到了晚饭时，某男感叹说：“有客人却没有酒，相对无言也很无聊。”女子没有回答。转眼之间，一斗酒、一只鸡就陈列在桌上了。从此以后，凡是某男所需要的，没有不随手得到的。某男曾经开玩笑问：“你有这样的神通，为什么不难弄来千金，洗去寒酸相呢？”女子回答说：“我和你有前世缘分，所以冒着嫌疑为你做这些。凡人的饮食都有定数，超过这个限度恐怕对你没有好处了。”

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女子借口去探望姐姐，几天后才回来。追问她，女子说：“姐姐偶然得了小病，所以我稍微停留照顾她。”某男怀疑她另有所爱，对她说：“沈宗善家好，不要去祸害别人。”女子说：“那家墙高，而且狗多。况且他是福大之人，不可接近。”

不久，某男因为酒后误伤人命而入狱。女子早晚入狱探望，时常带着食物给他吃，狱卒不知道这件事。恰逢王七在山东作乱，一天，官军正与贼军对阵，忽然看见一个女子身穿白锦战袍，头戴雉尾，手持绿沉枪，跃马率领数十人冲入贼阵。贼军于是大败，王七被擒。问她的来历，女子回答说是某男的妻子。将军上报她的功劳，某男因此也得以减刑，发配到锦州充军。临行时，女子请求跟随，某男不同意，说：“有押解的役卒在。”女子说：“他们知道什么？到了淮河一带，我有别的投靠。”等到到达淮河，女子告别离去。

两年后，遇到大赦。某男返回时路过淮河，旅店主人说：“自从去年那位客人离开后，这里有个妖怪大肆作祟，现在不敢留宿您了。”某男心中怀疑是那个女子，坚持请求住在楼上。入夜，某男在灯下独自饮酒。忽然看见女子盛装而来，向某男行礼说：“郎君也安然无恙吗？”某男大喜，邀请她一起喝酒，详细询问往事。女子说：“只因为你的缘故，导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现在幸好可以跟你一起走了。”第二天就带着她上路。经过苏州，正值端午节，有龙舟竞渡的戏耍，某男和女子一同游玩。女子喝得大醉，枕在某男的膝盖上睡觉，随即变成了狐狸。

起初，邻船有一个乡宦，从窗户里看见女子，觉得她艳丽。等到这时，就招某男去，答应用五百金购买她。某男心想：她是异类，终究不是良配。如果死守在这里，什么时候能得到富贵？于是签了契约回家。女子已经察觉，骂道：“负心贼！我自问对你不薄，现在才得生还，就忍心用几百金把我像破鞋一样抛弃吗？现在不忍心杀你，但箱子里的钿盒，必须还给我。”说完，从箱子里取出盒子揣在怀里，径直走出登岸，挥泪而去。原来这个盒子是女子送某男去锦州时所赠，凡是遇到窘迫危急时，打开它，里面必定有几两金子。某男因此在戍边时免于冻饿。至此，他自悔辜负了女子，然而无法追回了，怅然解开缆绳回家。一年多后，竟然因为穷困饥饿而死。

附录《袁氏传》

唐德宗广德年间，有个叫孙恪的秀才，因为科举落第，到洛阳游玩。走到魏王池旁边，有一座大宅院，洛阳人指着说这是袁氏的宅第。孙恪径直前去敲门，过了很久，忽然有个女子开门，容貌光彩照人，艳丽惊人。珍珠刚洗去月光，柳枝初展烟媚。兰房灵秀，玉质莹洁无尘。孙恪怀疑主人是处女，只是偷偷窥视。女子摘下庭院中的萱草，凝神久立，于是作诗说：“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吟诵完毕，就来掀开帘子。忽然看见孙恪，惊惭地进入屋内。派丫鬟质问孙恪，并且说：“小娘子年少丧父，没有其他亲戚，尚未出嫁，暂时求售。”过了很久，女子才出来，美艳胜过先前所见的。命令侍婢端上茶果说：“郎君既然没有住所，就可以把行李搬到这里。”孙恪尚未娶妻，又看到女子如此婉丽，于是请媒人纳她为妻。

三四年后，忽然遇到表兄张闲云，孙恪留宿在他家。张生握着孙恪的手悄悄说：“兄长在道门曾经有所传授，刚才观察弟子的神色，妖气颇浓，不知道另外遇到了什么？”孙恪推辞说没有遇到什么。张说：“人禀受阳精，妖受阴气。魂掩魄尽，人则长生；魄掩魂消，则立死。所以鬼怪无形，而全阴也，仙人无影

译（这是）全阳之体。阴阳的盛衰，魂魄的交战，没有不在气色上显露出来的。先前观察你的气色，阴阳侵夺了正位，邪气干犯了正府，真精已经耗损，神识功用逐渐败坏；精液倾泻流失，根本动摇浮动，骨骼将要化为泥土，面色不再红润。必定是被怪异之物所销蚀，为何如此深藏不露呢？”恪方才惊悟，于是陈述了娶纳的缘由。张大惊骇地说：“就是这件事。”恪说：“我一生困顿不顺，长期处于饥寒之中，因为这次婚娶，颇似得以喘息。不能辜负恩义，该怎么办呢？”张生愤怒地说：“大丈夫尚且不能侍奉活人，怎么能侍奉鬼怪？况且恩义与自身哪个更亲近？自身遭受灾祸，却还要顾念鬼怪的恩义吗？”授予他一把宝剑说：“这也是仅次于干将的名剑，凡是遇到魍魉，看见它便会消灭。如果携带放在密室中，必定能看到它们的狼狈相。”恪于是接受了宝剑，张生告辞离去。

译张恪把剑藏在屋里，却始终面露难色。袁氏忽然察觉，大怒道：“你身处穷困愁苦，是我让你安适泰然。你不顾恩义，竟起非分之想。如此用心，连猪狗都不吃你的剩饭！”张恪满面羞愧，叩头说：“听从表兄的教唆，并非我本来的心意。”袁氏于是搜出他的剑，将其寸寸折断，如同折断轻软的莲藕。袁氏于是大笑说：“张生这小子，不用道义教导表弟，反而让他施行凶狠毒辣的手段。然而看你的心思，确实不应该这样。我与你结为夫妻已经好几年了，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张恪这才稍微安心。后来过了十多年，袁氏已经养育了两个儿子。她治家非常严格，不喜欢杂乱。

后来张恪去长安，拜见旧友王相国王缙，于是被推荐给南康张万顷，担任经略判官。他带着家眷前往，袁氏每当遇到青松高山，就凝视很久，好像心中不快。到了端州，袁氏说：“离开这里半程路有个峡山寺。我家旧时有个门徒僧人叫惠，隐居在这座寺庙，分别已有几十年。这位僧人品行极高，能辨别形体与魂魄，善于去除尘世污垢。倘若经过那里设斋供养，颇能增加南行的福分。”张恪于是准备了斋饭蔬菜的器具。等到抵达寺庙，袁氏高兴地换好衣服整理妆容，带着两个儿子前往僧院，好像很熟悉那条小路。于是她拿着碧云环献给僧人说：“这是寺里的旧物。”僧人也不明白。等到斋饭结束，有几十只野猿，手拉着手从高松上下来，在台上进食，然后又悲鸣着抓着藤萝跳跃。袁氏神色惊惧，不久命人拿笔在僧院墙壁上题诗说：“剖破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于是把笔扔在地上。她抚摸着两个儿子哭泣，对张恪说：“你好自为之，我当与你永别了！”随即撕裂衣服化为老猿，追赶着啸叫的猿猴跳树而去。将要到达深山时，又回头张望。张恪惊恐悲痛了很久，抚摸着两个儿子痛哭。

向老僧询问，老僧才醒悟说：“这只猿猴是贫僧做沙弥时所养的。碧玉环本是诃陵胡人施舍的，当时也随着猿猴的脖子一起去了。现在才明白过来。”张恪惆怅不已，停船六七天，带着两个儿子掉转船头，不能再赴任了。（这篇传记是唐代顾夐所撰。我喜爱它叙事条理中善于描写，中间论述人与妖的界限，精辟如同《黄庭经》、《阴符经》等经典，而且其事又可以作为警示，所以节录附在这里）

外史氏说：太史公说：“鄙人有句话：‘何必知道仁义，只要趋向利益，就是有德行的。’”归震川先生说：“凡人处于困厄时，得到别人一句善言，就会铭记于心。”何况是袁氏的子孙呢？况且因为孙生贫穷不能娶妻，却突然得到一位神仙中人，既能养育子女，又能治理家庭，为孙氏延续香火于无穷。与孙生相处十多年，琴瑟和鸣从未有间隙。袁氏又哪里辜负了孙生呢？没有辜负孙生，那么作为人是可以的，作为妻子也是可以的。为什么因为一个人的话，就忍心用利剑去伤害她呢？然而假使孙生被张生的危言所迷惑，不再顾及昔日的恩义，那么以袁氏如此神通，怎知不会反而遭受祸患，像某生对待狐女那样呢？幸好天良未泯，他抚剑犹豫，最终被袁氏谅解而得以保全终局。然而这也已经非常危险了！

织里婚事

织里有一位老翁，家中富有钱财。生了一个儿子，资质颇为聪慧秀气，老翁视他为家宝。稍大一些，为他聘定了同县某家的女儿。儿子十八岁时，就为他成婚，某家的女儿刚满十五岁。不久，到了婚期，某家的儿子忽然得了急病。于是请媒人到女方家，详细陈述老翁的意思，说：“新郎的病虽然大体无妨，但医生说：‘如果此时让他出门迎娶，恐怕会发生意外的变故。’如果蒙您通融周旋，免去奠雁之礼，到时候仍然准备车马随从，迎接令爱前往完成婚礼，那么保全的东西就不少了。”女方父母都答应了。媒人回来报告，第二天去迎娶女子。然而女婿的病已经危急，实在不能行礼。草草送入洞房，整夜纷乱，不能再上床就寝。第二天他的儿子竟然死了，女子还来不及去宗庙拜见公婆。这是道光二十五年九月间的事。

在此之前，老翁因为将要宴请宾客，召来屠夫杀猪，屡次宰杀却杀不死，而且没有血，其他的鸡鸭等物也都是这样。厨师所烹煮的猪蹄，个个都呈殷红色，如同涂上了鲜血。识事的人都已经知道这是不祥之兆，而老翁仍然迷惑不知停止，以致造成这样的失误。可惜啊！

外史氏说：这件事我听丁子香所说。当时许汝樵也在座，怜悯地说：“这女子确实还没有拜见公婆，嫁给她是可以的。”我说：即使已经拜见公婆，已经与某家儿子同床共枕，但以十六七岁的红颜少妇，又没有遗孤可以抚养，却一定要让她以寡妇终老，于心能安吗？然而这女子既然已经归入女婿家门，这不像放置器物，因为不能发挥作用，就可以转卖给别人。况且在当今之世，即使在闺阁之中，都喜欢矫饰树立名义，甚至有未婚而由主家迎娶，与殉夫者。这固然是一时激烈的小儿女行为，君子不愿见到，然而王法尚且有所不禁。何况她女婿的死，本来就在迎娶之后呢？从前宋伯姬不肯下堂，以至于遭遇灾难，君子说她有女德而无妇德。这是女子出门，原本不容轻举妄动，何况在嫁娶之际？所以《曾子问》说：“娶妻有吉日，而女子死了，那么女婿穿齐衰服去吊唁，既

译下葬后就除去丧服。丈夫死了也是这样。”所谓“这样”，是说也像女婿穿齐衰丧服去吊唁一样。“下葬后就除去丧服”，意思是不守完丧期。之所以不守完丧期，是因为不把对方当作儿媳来服丧。不把她当作儿媳，那么改嫁到别的家族也是可以的。然而这本来就是针对尚未过门的女子而言的。那些已经过门的女子，难道还能援引这个例子吗？可惜啊，某位老翁请求这样做，女子的父母也答应了，这都是庸人自扰。而这女子的身份，却已像泼出去的水一样难以收回了。真是令人感叹不已！

译嗅金

林邑国的船官徐狼川说，外国人都裸露身体，男子用竹筒遮盖身体，女子用树叶隐藏身形，这就是所谓的裸国。虽然他们习惯裸露，但仍然以没有遮蔽为耻。只在夜晚与人进行贸易，在暗中通过嗅闻黄金，就能知道好坏优劣。天亮后查看，果然如他们所说。根据《八纮译史》记载，他们是罗刹国人，位于婆利国的东面。那里的人红发黑身，长着兽牙鹰爪。与林邑人做买卖，总是在夜间，白天则遮住脸。

又有罗刹鬼国，在东海大洋之中。田漪亭雯说，他任广州巡抚时，有一位姓黄的孝廉，名叫黄之骖。耳朵听不见，靠眉毛来听。尤其奇怪。大概不只是牛用鼻子听，龙用角听，这是奇异之气凝聚在物体上的缘故。

相传商丘的宋公荦精通鉴赏，能在黑暗中辨别书画的真伪，百无一失。这是凭借绢纸的精粗厚薄，通过手摸而得知的。我们县里的沈宾谷（青斋先生的儿子），双眼都瞎了，不能出门一步。但他喜欢和人玩叶子戏，摸到牌后配合着打出或弃掉，即使巧妙的人也赢不了他。尤其奇怪。

“佛时”“贞观”

姚秋农先生主持广东乡试时，考卷中有使用“佛时”一词的。呈报推荐时，先生以“佛时”出自佛经为由将其黜落。到了道光庚辰年，先生以都御史身份担任总裁，三场考试中有一篇朱卷提到了贞观年号，又因为贞观是汉代年号而被黜落。有人写了一副对联嘲笑他：“佛时”云出梵书，菩萨呼冤夫子笑；“贞观”乃称汉代，武皇长叹太宗惊。事情确实可笑。然而先生学问有根基，疏漏错误不至于如此，或许是考场中同事所为。

剪舌

刘燮，字隐园，吴郡人。父亲曾担任江阴县令，宦囊颇为富有。刘燮性情鄙陋且资质愚钝，写文章常苦思终日，不能成篇。等到写成时，错写“金根”，颠倒“紫凤”，看到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他父亲于是为他援例进入国子监。

后来父亲去世，每逢忌日祭祀的礼仪，都极其不堪。妻子对此提出意见，他却说：“那些人从不为子孙打算，难道曾想过吃子孙的羹饭吗？”因为他父亲在世时，喜欢结交朋友。靠着祖母庇护，他的小儿子则称祖母为老娼。居家时常量米做饭，从僮仆到子女，蔬菜食物常吃不饱。对待妻子尤其残酷，也不知晓有亲族朋友，只是自己生活极其奢侈。蓄养一个婢女张氏，性格悍戾。因为她擅长房事，于是纳为妾室。

妾室贪婪索取，刘燮也不是吃肉不饱。一天妾室想吃鳗鲡，命令女仆去集市购买。妾室认为买少了，怀疑她偷吃，将她的器皿摔在地上，大骂。婢女极力辩白自己无罪，妾室更加愤怒，命令仆人某抓住她，剪掉她的舌头，当场毙命。原来婢女有国色，刘燮曾与她狎昵，妾室侦知此事。妾室本性奇妒，想置她于死地而未发作。至此才报了旧恨。等到婢女的父亲告官，刘燮向某知县行贿，将罪行掩盖在另一个婢女身上。那个婢女受不了拷打，于是诬服。详报后，上级官员立即咨文刑部，婢女伸长脖子等待秋决罢了。

然而刘燮从此家道骤落，妾室不耐清苦。于是与刘燮谋划做倚门卖笑的计策。刘燮欣然说：“饥寒切身，不顾廉耻，古人已经教我了。”答应了。妾室虽然相貌仅属中等，但因为她善于淫乐，接客之后，车马填门。刘燮感激她活命的恩情，且畏惧她的威严，寻求讨好妾室的方法，无所不至。偶然购得石涛和尚白描春宫图，命人斟酒欣赏。酒至，刚展开首页，忽闻叩门声很急。惊起出去查看，有几个县吏持公文进入，拘捕刘燮和妾室离去。

原来这时前任县令因侵吞赈灾米粮被革职，新县令某以进士身份来接任。进入衙署，看见门中有一只兔子趴着，心里觉得奇怪。不久领悟说：“门中有兔，就是冤字。县中难道有冤狱吗？”等到睡觉，梦见一个女子披发跪在床前，张口喷血，似诉冤状。而口中无舌。恍惚间，又一个女子在旁边痛哭，很久，起来到庭院中，取一张弓竭力拉开，将要射县令。县令惊醒。早晨点验囚犯到婢女，婢女呼冤。仔细审视，就是夜里所梦见的。因而想到那挽弓而射的，是张字。立刻唤役持公文拘捕刘燮和妾室到案，一审讯就服罪。于是放出婢女，而杀死妾室。刘燮以同谋行赃论绞，瘐死狱中。

按《医经》：舌为心苗。所以断其舌则死，然而也有不死的，直隶吴直诠素无品行，好渔色，不避亲族。一天将要奸淫他的女儿，女儿假装答应。跟随进入卧内，裙腰刚解开，先索要他的舌头。吴狂喜，伸舌舔舐，女儿一口咬断其大半。呼救，家人都聚集，抓住他诉于官府，以乱伦论死。这个人起初并没有死。

又县中沈某者，曾游幕，以刑名致富千金，援例分发东河县丞。性喜娈童。一个童仆素以少俊得宠，后因恃宠忤意被斥出。童仆衔恨，请人求复入服役，沈某答应。于是进入，长跪谢罪，沈某视其婉媚可怜，搂入怀中。童仆故意与他缱绻，索要他的舌头咬得其半，沈某昏绝于地。童仆出至署外，声言某官欲行强奸，已不胜忿，故啮其舌。遂赴黄河死。沈某以有玷官箴革职，然而并未死。

此

译这都是嘉庆戊寅年间的事情。

刘綎

刘少保綎，字省吾。以都督的身份在家闲居。当时有盗贼在宁州突然作乱，气势嚣张得很。巡抚派遣县令和郡守去请求救援，少保以生病为由推辞，巡抚又命令布政使和按察使前去恳请，他依然坚决推辞。两人都非常愤怒。于是派医生前去查验病情，如果他是装病，就要弹劾他。医生到了，只见他气息微弱，躺在床榻上。众人惊慌焦急，想不出办法。没过多久，忽然有人报告说刘将军已经打败盗贼回来了。众人大吃一惊，说：“将军出动，我们本来就不能知道，又何必施展这种狡诈的手段呢？”刘綎说：“盗贼是陈友谅的后代，几代人都积蓄谋划，等待时机。现在他们发动叛乱，不容易遏制，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去，必定会严加防备，所以我秘密地袭击他们。这是兵法的运用。”众人这才信服。

译当时朝廷正崇尚文治，每次公宴聚会，（武将）都坐在少保等文官之下。郡中的绅士举行公宴，凑集的钱财不够用，便指着少保，直呼其名说：“省吾来办理此事。”少保常常比众人多出十倍、百倍的钱财来办理。有时酒喝得正酣，（有人）命令家丁骑马奔驰来娱乐宾客。少保兴致勃发，往往上马舞动双刀。观看的人只看见白气旋转缭绕，令人目眩，看不清他的面容。虽然对他的武艺感到惊奇，但也只当作戏耍来看待罢了。

少保的儿子念述，矫健敏捷，有他父亲的风范。然而少保袖箭是绝活，能穿透坚硬的铠甲，射程达五六十步；念述只能射到二十步左右，不能穿透铠甲，勇武不如他父亲。

少保有个女儿也很勇武，嫁给某家，嫁妆丰盛。有几十个强盗，突破包围闯入她家，全家惊恐万分。女儿命令婢女取来软甲穿上，率领婢女挥刀出去杀贼。强盗抵挡不住，逃跑了。

查考《明史》，记载少保平定缅甸、平定罗雄、平定播州土司、平定倭寇、平定倮夷的功劳很详细，却遗漏了平定宁州的事，因为那里的寇乱一起就被消灭了。然而他出奇制胜的功劳很大啊。至于当时世俗轻视武人，乡里有达官贵人，因为与少保结亲，以至于被削去官籍。明朝的衰败是有原因的。

查考：少保最擅长跳远，能纵身跳跃十丈，横跳十丈。跳远，《左传》说“魏犫跳越三百步，弯曲跳跃三百步”，《汉书》说“甘延寿年轻时以良家子身份担任羽林军，善于骑射、投石、跳远，曾经超越羽林亭楼”就是指的这个。

又查考：这篇文章见于《张瓜田集》。原本篇末说“《明史》记载少保平定缅甸、平定罗雄、平定播州土司、平定倭寇、平定朝鲜，平定倮夷的功劳”，似乎有误，大概是因为少保平定倭寇时，本来是与朝鲜军队联合作战。现在特意删去“朝鲜”这三个字。

黄石斋

崇祯年间，余中丞集与谭友夏在金陵结社。恰逢石斋黄公来游览，与他结交，情意颇为融洽。黄公举止必定合乎礼节，各位公卿心里向往他，却苦于他拘谨，想试探他。妓女顾氏，是国色天香，聪慧通晓书史。打着节拍唱歌，看见的人没有不心醉的。一天大雪纷飞，在余氏花园设酒宴招待黄公。召来顾氏陪酒，黄公神色没有抵触。各位公卿更加劝酒，黄公喝得大醉。送黄公去睡觉，特意在榻上准备了枕被、茵席各一套，让顾氏完全脱下内衣。随即锁上门，各位公卿在旁边窥视。黄公惊醒起身，寻找衣服找不到，于是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并命令顾氏睡在茵席上。茵席厚而且窄，无法翻身，于是让顾氏睡在被子里。顾氏于是亲近地靠近黄公，黄公缓缓说：“不必。”侧身向内，呼吸了几十次就安稳睡下了。漏刻滴到四更，黄公醒来，转身面向外。顾氏假装睡着没有察觉，而用身体贴近黄公，黄公酣睡如初。第二天早晨，顾氏出来，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况。并且说：“各位是名士，赋诗饮酒，行的就是这种乐事罢了。成为圣人成为佛，成就忠义成就孝道，终究是黄公的境界。”

等到明朝灭亡，黄公在金陵被俘。在狱中，每天诵读《尚书》、《周易》，几天后容貌更加丰满。就义的前夕，有个老狱卒拿着针线对着黄公哭泣说：“这是我侍奉主人的最后一件事了！”黄公说：“我正直而死，这叫寿终正寝。你为何悲哀？”老朋友拿着酒肉与他诀别，他吃喝像平时一样。酣睡到天亮，洗漱更衣，对仆人某人说：“从前某人向我索要书法。我已经答应了他，说话不能违背。”调和墨汁展开纸张，先写小楷，再写行书。篇幅很长，于是用大字写完。盖上印章，于是出门受刑。那卷书法藏在金陵某家。

顾氏自从接触黄公后，自感羞愧，回到某官员身边。李自成攻破京师，顾氏认为她的丈夫能殉死，自己先上吊。丈夫没有听从。

外史氏说：这是《望溪文集》所记载的黄公轶事，与左忠毅公一同书写。古来的忠臣义士，没有不以天下为己任的。即使到了时局动荡，世道沧桑，仍然会凭借一身之力扶持危局，不得已而以一死报国，其心意本来认为不足以塞责。所以当从容赴死时，即使是忠义的名声，也不忍心提及，更何况身家性命，更何谈声色货利？我读佛书，迦叶说：“金刚之身，不是世间的火所能烧毁的。”又《瑜伽论》说：“魔有四个女儿，端正无与伦比。一起来到菩萨面前，展示各种姿态。菩萨以义心定力，四个女儿都变得老丑，羞惭而退。”大概道理不能胜过欲望，足以让孟贲、夏育失去勇气，张良、陈平失去智慧，只有仙、佛能制服它。然而仙佛一切不动，而圣贤则有动有静。以左公遭遇祸患的惨烈，凛凛数语，至今犹有生气。假如他平时像顾氏那样，与她锁门同卧起，说能动摇他一眼吗！这是先生发掘隐微深意的用意。至于黄公临死前的几句话，则是命运注定如此，也是两位公卿所相同的。然而这难道是两位公卿最初的念头吗？这却是可以为两位公卿痛哭的了。

对缢

《如是我闻》：京城有个富户吕氏娶媳妇，男女都年轻秀美，亲戚都把他们看作神仙。窥探他们的意态，夫妇也很相爱。第二天天亮，门没开。从窗户缝隙窥视，只见两人相对上吊，看他们的被子，已经行过房事了。婢女老妇都说：“这是昨天已经卸装了的，为何又穿着盛装而死呢？”这桩案子即使是皋陶也不能审理了。

查考花庵《中兴绝妙词选》：钱塘吴礼三，字子和，有《顺受老人词》五卷。有个陶氏，与王生感情深厚

译计生在世时，虽然只是暂时像浮萍流水般相聚，但死后终究必然长久分离，于是他们在月夜一同沉入西湖。作《霜天晓角》词来悼念他们，写道：“连环容易断裂，难以解开同心结。痴傻的佳人才子，情义深重，害怕离别。情意真切，人路断绝，一同沉入烟波浩渺的水面。荡漾的香魂去了哪里？长桥上的月亮，短桥上的月亮。”这件事也记载在《西湖志》中。既然如此，那么天下确实存在这一种情痴。吕氏夫妇既然在欢好之后，难道也是为情而死吗？

译洪承畴生祭

明崇祯十五年，洪承畴被我朝击败，当时传闻他已经殉国，崇祯皇帝赐祭十六坛，亲自撰写祭文以表彰他。后来，我朝军队南下江南，洪承畴又任经略，管辖江南、四川、湖广等省。跟随我朝入关时，有当地百姓迎接并请求拜见，洪承畴接见了他。那人进去后长跪不起，从袖中取出崇祯皇帝亲撰的祭文朗诵了一遍，大哭一声后离去。

按：洪承畴的才能，在明末众臣中，似乎还可以委任他处理军务。史书中记载的战功，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黄梨洲先生曾经议论他所叙述的战功多有虚假，那么其中就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了。《檐曝杂记》说：洪承畴兵败时，他的子弟在家里，已经刻印了他的行状散发给吊唁的客人。崇祯皇帝正祭祀十四坛，而洪承畴活着投降的消息传来。后来金声在徽州起兵，与门人江天一一起战败。洪承畴劝令江天一活着投降，江天一朗诵崇祯皇帝亲撰的祭文来使他感到羞愧。后来江天一如归顺本朝，死在京城，他的子弟又刻印行状，不再叙述前朝的事，就从归顺本朝入关开始写起。有轻薄的人得到这两篇行状，装订成一本，当作笑料。

《明史》又说：崇祯十四年，大清军队包围松山。洪承畴与邱民仰发誓死守，外援不到，草料粮食都耗尽。到第二年二月，已经被围半年了。力量支撑不住，城破，洪承畴投降。邱民仰不屈服，被杀，追赠右副都御史，赐祭六坛，官府为他营葬，命令在京城建祠，与洪承畴并列。皇帝将亲自前往致祭，后来听说洪承畴投降，于是停止。

熊襄愍轶事

《全谢山集》记载：始宁倪生对我讲：他的父亲曾经在乡里仓桥陈氏那里见过其祖先的《秋曹日录》一书。那个人在熹宗时曾担任狱官。凡是魏忠贤所杀的君子，不下东厂而下刑部的，都记载了他们在狱中的事。

书中说熊襄愍自从入狱，一饮一食，魏忠贤都命令狱官用帖子报告知晓。然而熊襄愍也没有什么异常。他睡觉用一个藤枕，不分寒暑，未曾离开身边。每晚人静时，再拜礼拜北辰星，就取这个藤枕供奉，没有人能知道他的用意。有人问熊襄愍，他也笑而不答。不久到了行刑的日子，熊襄愍神色不变，手中拿出遗疏，还为皇上陈述边事，又写了绝命词。他的疏稿被刑部郎官阻止，说：“囚犯怎么能上书？”熊襄愍说：“这是赵高的话。（原注：缺十二字）圣朝怎么会有这种事？”安然赴死。

当时奉有传首九边的旨意，刑部郎官刚记录他的首级，却发现法场中空无一物，只有一个藤枕。大为惊骇，互相告诫不要泄露。秘密报告魏忠贤，魏忠贤就命令拷问熊氏子弟家人，大肆搜查，竟然一无所获。魏忠贤无计可施，于是隐瞒此事。九边所传的首级，不是真的头颅。魏忠贤败落后，公子熊兆璧连续上疏请求将公父的首级归葬蒲州，也明知那不是公父的首级，只是借此来消除这桩冤案罢了。

这个说法在明代的野史中，都没有提及。我认为李公映碧《三垣笔记》极力描述熊襄愍临刑的惨状，与此不符。然而陈氏是亲眼所见的人，应当不会虚假。（蒲州大学士韩爌也）

按：史稿只记载熊襄愍保卫辽东的功劳，而不说他会通晓术数。只在万历三十五年巡按辽东时，当年大旱，巡视到金州，祈祷城隍神，约定三天不下雨，就毁坏他的庙。等到到达广宁，过了三天，写大白牌，封剑，派使者前往斩杀。还没到，风雷大作，大雨倾盆。辽东人认为这是神迹。根据这个，那么狱中的事自然不是没有根据的。

地震

《天变述略》：五月初六日，哈哒门火神庙的庙祝看见火神飒飒作响地行动，势头将要下殿，急忙拈香跪告说：“火神老爷，外面天旱，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欲出，庙祝哀哭抱住。正在推阻之间，地震声随即响起了。

有一个绍兴周吏目的弟弟，因为哥哥荣选。想做个公弟，到京城才三天，从菜市口买了一件蓝纱褶，摇摆着回来。途中遇到六个人，拜揖还没完，头忽然飞走，陷入墙内寸许。眼睛飞在对门墙上。粘住还在动。眉毛又粘在一处。那六个人安然无恙。

粤东会馆路口，有塾师开学，童子三十二人。一声响后，先生和学生都不见了。另外，宣府新推举的总兵在元宏寺街，一声响，连人和长班七个人都不见了。所伤的男女，都赤身裸体寸丝不挂，不知何故。有长班在刚地震时，官帽衣裤鞋袜，一瞬间都没了。一人因压伤一条腿卧在地上，看见妇人赤身而过：有用瓦遮阴户的，有用半条脚带掩的，有用半条褥子盖的，有用一幅被单盖的，顷刻间见到几十人。这人又痛又笑。

庆宏寺街有女轿经过，一声响掀去轿顶。女子全身衣服都掉了，赤身在轿中，竟然安然无恙。只有冯相公夫人单裤奔走街心，但也仅见而已。

长安街一带，从空中飞落人头，有的眉毛和鼻子，有的连着一额，纷纷落下。大木飞至密云石驸马街，五千斤大石狮子飞出顺城门外。震后有人来告，衣服都飘到西山，挂在树梢。昌平县教场中衣服成堆，人家器皿金钱首饰

译都有。而德胜门外掉落的人头人臂尤其多。

译在此之前，五月初一，山东济南知府前往城隍庙进香。到达庙门时，忽然知府和衙役们都昏迷过去。有一个衙役的妻子来看望丈夫，发现她的前夫已经死了很多年，竟然在庙里当差。前夫说：“庙里进不得，天下城隍都在这里造册。”

《传异记》记载：宋熙宁年间，恩州武城县有旋风从西南方刮来，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县令全家以及百姓都被卷入云霄之中，坠地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近代道光庚寅年，直隶一带地震裂缝不下千里，被压死的人以万计，然而都没有被吹走衣服和肢体的情况。而这篇记载却说得如此确凿。查考《明史·帝纪》和《五行志》，并没有五月初六日发生变故的记录。然而《明史》前后多有脱漏错误。例如天启四年三月甲寅、六月六日丙子，京师地震，《帝纪》和《五行志》都有记载。唯独《五行志》说三年京师地震三次，而《帝纪》没有记载；《帝纪》说四年三月戊午夜京师再次地震，《五行志》也没有记载。庚申夜又震了三次，而《五行志》只说庚申再次地震。那么它不足以作为凭证是明显的了。

王秋泉

王秋泉是我们县的名医。有个富人病重将死，请王秋泉诊治。王秋泉恰好正在治疗某位贵人的疾病，没能前往。富人念念不忘，半夜病情危重，对他的儿子说：“我若能请得王先生来，死了也不遗憾。”儿子于是又跑到王秋泉住处，磕头恳求。恰逢他治疗的贵人病已好转，又过了几天贵人起身，设宴为王秋泉祝寿，赠送金银作为寿礼。王秋泉喝得大醉回家，回到船中，对家人说：“现在可以去赴富人的约了。”而富人的儿子所派的仆人，已经兴奋地解开缆绳代替摇橹。到达富人家，传呼道：“王先生到了。”全家惊喜地出来迎接。

王秋泉正酣睡，家人把他从梦中叫醒。主人已经穿戴整齐，鞠躬进入船中恭敬地邀请客人。王秋泉以夜深为借口推辞，请求第二天早晨洗漱后再登堂。主人坚持邀请说：“老父亲忍着死等先生，先生有幸屈尊光临，何必洗漱呢？”强行请他进去。诊脉完毕，开了药就出来了。主人摆上丰盛的饭菜邀请王秋泉，王秋泉只是摇手推辞。回到船中，脱下衣服躺下。鸡鸣时酒醒，呼叫家人骂道：“懒惰的奴才耽误了公事！况且某富人等我很久了，应当连夜去，为什么还停泊在这里？”家人说：“您刚才已经诊脉开了药，忘了吗？”王秋泉大惊说：“真的开了药吗？我真是大醉，必定害死他了！”跺脚，催促解开缆绳回去，说不走必定受辱。

家人匆忙解开缆绳，而主人已经派仆人监视王秋泉。听说他离开，立即进去报告。不一会儿门开了，望见岸上几十支烛笼，传话叫王先生停下。王秋泉不知所措。不久主人踉跄来到，进入船中磕头，泪水流到睫毛上，谢罪说：“老父亲得到先生的药，刚才熟睡，病好像好了。先生活着，父亲就活着；先生离开，父亲就要死了。只求先生始终哀怜他。”王秋泉自言自语说：“世上哪有这种事？一定是骗我。”然而已经无可奈何，勉强跟着他登堂，门将要关上，心里还在怦怦跳。坐定后，主人再三致谢：“先生用药为何如此神效？”王秋泉于是随意回答说：“昨天已经知道大概，请让我再仔细看看。”于是进去查看，索要药渣观看，暗自安慰说：“幸好没有误事！”又开了几剂药，治好了他的病，获得厚礼回家。人们称他为醉先生。

外史氏说：这件事见于《乌青志》。在醉梦之中，用药的神效竟然如此，难道其中有鬼神吗？然而也可以看出医术并不完全可靠，而生死自有命运啊！一笑。

蚺蛇

《水经注》记载：交趾金溪究山有大蛇，名叫蚺蛇。长十丈，围七八尺。常在树上等待鹿兽，鹿兽经过，就低头缠绕它。过了一会儿，湿透后，便吃它的头角。三个月后骨头都从皮里钻出来。山民起初看见蛇不动时，用竹签从蛇头签到蛇尾，杀死后吃它，认为是珍奇美味。另一种说法是把妇人衣服扔给它，它就盘着不起来走，就可以捕获了。

杨氏《南裔异物志》说：“蚺是大蛇，既宏大又长。色彩斑驳，花纹如锦缎。吃猪吞鹿，脂肪滋养伤口。宾客享用美好宴席，这是豆是觞。”说的是它滋养伤口的时候，脂肪非常肥美，可以作为宴席珍味。可惜它吞食鹿冢，遇到足以供老饕大嚼的情况。

蚺蛇大的，能吞鹿吃人。性情极淫，取妇人破旧的裤子扔在地上，把头戴在上面，俯仰顿撼非常快乐。捕捉它的人，估计它出入的地方，先钉几行罗桩，狭窄仅容其身。壮士拿着橄榄棍埋伏其中，派一个人在外面，扬起妇人裙裤引诱它，蛇就昂首高六七尺来追。人退入罗桩，蛇身巨大，到狭窄处曲折转身不便，人拿着棍子打它，边打边退，几个人轮流出来，看到它的头俯在地上，就没有恐惧了。每打一下，皮肉都收缩。有一个泡，死后血凝固（即护身胆），它的力量大减。大多以假乱真，真的价值兼金。这是《岭南杂记》所说的，与《水经注》相合。只有《桂海虞衡志》说：蚺蛇大的如柱子，常出来追逐鹿吃它。寨兵善于捕捉它，几个人满头插花，靠近蛇，蛇喜欢花，

译一定要盯着它，逐渐靠近并低下头。大声呼喊“红娘子”，蛇更加低下头一动不动。壮士用大刀砍断它的头，众人全都逃跑散开，远远地窥视着。过了一会儿，蛇奋力迅猛腾跳，道旁的小树全被拔起，力气用尽才死去，一个村子的人都饱吃了它的肉。这种方法更加奇特。然而石湖所记载的，大都是亲身经历，一定不是没有根据的。

译又查考《岭表录异》记载：普安州有专门饲养蛇的农户，每年五月五日，便抬着蚺蛇进入官府，恭敬地等候提取蛇胆。我曾亲眼见过，都是将蛇放在大笼子里，底下垫着软草，蛇盘曲在上面。两个人抬着一条蛇在地上，就用十几根拐棍从头到尾翻转蛇身，不让它扭动。随即在蛇腹部量好尺寸，用锋利的刀刃剖开。肝胆突出，便割下蛇胆，晒干，以备进贡。然后将内脏合拢，用线缝合伤口，放回笼中。有人说抬回去后放入河流沼泽中。根据各书所说，蚺蛇的力量如此之大，必定不可能活着捕获。如今看这篇记录所载，取胆却本来很容易。这可信吗？

南裔《异物志》：蚺蛇的牙齿长六七寸，当地人特别珍视它，说它能辟除不祥，利于远行。卖一枚，价值几头牛。

采龙眼

龙眼的枝条非常柔嫩脆弱，成熟时雇佣熟练的人登树采摘。担心他们随意偷吃，便与他们约定说：“唱歌不要停，停了就不给工钱。”树叶繁茂，人坐在绿荫中，高低断续，不停地发出低语声。偶尔听听颇为悦耳，仔细想想，却让人想笑。

大言

年轻时读《王莽传》，凡是法律禁令号令，以及名物郡县，没有不剽窃模仿古籍来肆意粉饰的，不仅仅是模仿《大诰》等著作。可以想见当时他居之不疑，如醉如痴的样子。

后来读《孟蜀世家》：宋太宗派遣王全斌等人讨伐蜀地，孟昶派遣王昭远抵御。王昭远喜欢读兵书，以谋略自许。军队刚从成都出发，孟昶派遣李昊等人为他饯行。王昭远手执铁如意，自比诸葛亮，酒酣时对李昊说：“我此行岂止是战胜敌人？应当率领这二三万纹面凶悍的少年，夺取中原如同翻掌一样容易。”不久与王全斌在三泉一战而败，再战于剑门而被擒。真是写来令人一笑！

然而自古以来这类狂妄的人，却也不少。南燕有个叫王始的人，是莱芜人。慕容德建平四年，王始用妖术迷惑众人，聚集到数千人，聚在太山莱芜谷。自称太平皇帝，设置百官，称他的父亲为太上皇，兄长王林为征东将军，弟弟王泰为征西将军。皇帝派遣车骑将军桂阳王镇讨擒获了他，在都市斩首。临刑时，人们都骂他自取灭族。有人问他的父兄在哪里，王始说：“太上皇在外蒙受风尘，征东、征西将军被乱兵所害。我虽然还活着，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他的妻子赵氏怒斥他说：“你正因为这张嘴才落到这步田地，为什么临死还如此狂言？”王始说：“皇后怎么不通晓天命？自古难道有不灭亡的国家，不破灭的家庭吗？”行刑者用刀环敲击他的嘴，王始仰天看着说：“朕即使死了，终究不改帝号。”这其中的可笑，尤其可以与王莽“上天赋予我德行，汉军能把我怎么样”的话一同流传。

又《宋稗类抄》：嘉泰开禧年间，郭倪位居殿岩，自认为是卧龙重生，酒后便吟咏“三顾频烦，两朝开济”这两句诗。陈景俊作为军漕设宴招待他说：“木牛流马，那就麻烦您了。”军队溃败后（即富平之败），自己估计不能再振作，对着客人哭泣。当时彭法传在座，对人说：“这是带汁（‘汁’通‘职’）的诸葛亮。”

陆世科

鄞县陆世科做生员时，曾在县里一户富人家做西席。正值黄梅雨季，命书童烘烤被子，书童转交给婢女，带到主妾房中烘烤。到了晚上，夹带着主妾的睡鞋出来。陆世科想睡觉，展开被子才看见，把它抛到帐顶。

后来主人进入书房看见，等他出去，便藏在袖中带走。等到夜深，秘密命令妾去敲他的门，而拿着刀跟在后面。陆世科问是谁，低声回答说：“是妾。”陆世科说：“哪有深夜女客可以见先生的道理？”又让再三恳求，说：“只管开门，妾自有话说。”陆世科说：“女客与先生有什么可说的？即使有话说，明天和主人一起来。如果再不离开，就应当捉拿交给你的主人，不要嫌见辱。”主人见陆世科坚决不可侵犯，便回答说：“请开门，小弟在这里。”进来后，陆世科见主人拿着刀，大惊。主人说：“不要怕。”拿出鞋子给他看，详细叙述了原委。陆世科笑着说：“幸好我没有私情，否则已经被你的刀玷污了。”第二天便辞别离去。

后来考中万历己丑科进士，官至大理卿。这时，人多依附魏忠贤，唯独他特立不阿，以保全节操终老。

事见《乌青志》。有人说：此事已见于《子不语》，那里写的是某镇台，不知哪个是对的？我查考《警心录》：陈淳祖是贾似道的门客，坚守正道，被其他门客厌恶，内侍也厌恶他。一天众姬妾争宠，秘密偷了一只姬妾的鞋，藏在陈淳祖床下，意图一并陷害两人。贾似道进入书房看见，心中怀疑。夜里驱赶此姬妾到书房门口引诱他，陈淳祖不应，接着大怒。贾似道才知道他没有其他意图，审问众姬妾得知实情。从此深交陈淳祖，后来有南安军的任命。金、元院本演绎此事，与此正相类似。想来当时或许有有意为之的人，不然，或许有构陷他的人吗？根据《录》中所载，那么其出于依托，未可知也。

猩猩

非非子说：“树林茂密深渊深邃，鱼鸟自有快乐的地方。而最终被人所控制，是因为贪图他们的诱饵。”

译《水经注》记载：“猩猩的形状像黄狗，又类似貆豘。长着人的面孔，容貌端正，声音美妙动听。”楚太原王纲说：“猩猩喜欢酒和木屐，乡里人把它们放在山谷中。它们常常几只结成一群，看到酒和木屐，知道是人为此设下的圈套，便拿起来。它们知道设陷阱者的祖父姓名，骂道：‘你想杀我，快离开这里吧。’随即又返回来说：‘暂且尝尝酒。’等到喝醉了，就穿上木屐，最终被人擒获。”陆游的诗写道：“已醉猩猩犹著屐，入秋燕燕尚营巢。”这种动物喜爱酒和木屐，其他书籍也明确记载过，应当不是虚妄之言。

译查考唐人小说记载：安南武平州封溪之中，有一种猩猩。形貌像美人，通晓人语，知道往事。因为嗜好喝酒的缘故，人们用木屐引诱而捕获它。将上百只猩猩关在同一个牢笼里，想要吃掉它们，众猩猩便推举肥壮的，互相送别流着眼泪。当时有人进献给封溪县令，用帕子盖住笼子，县令问是什么东西，猩猩在笼中说话道：“只有仆人和一壶酒罢了！”县令笑着接受。大概这种动物的灵慧到了如此地步，比起陆机的黄耳犬传书，强多了。然而最终却因为喜爱酒和木屐，被人所控制。《礼记》说：“猩猩能说话，却离不开禽兽的行列。”确实如此啊！然而难道只是禽兽这样吗？

燕妒

广陵牛氏家中，堂屋里的燕子正在养育雏鸟。雌燕被猫咬死，雄燕鸣叫了很久，翻飞了一阵便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它带着一只雌燕回来，一起哺育雏鸟。第二天有雏鸟掉在地上，到了晚上所有的雏鸟都死了。拿来看，喉咙里都塞满了枲耳草，实际上是被新来的雌燕毒死的。唉！禽鸟尚且如此嫉妒前妻的雏鸟，而雄燕却不明白，可悲啊！

去年仲夏，沈荔堂家远香书舍中，燕子已经育有雏鸟，一只雌燕被蛇咬死。过了一夜，雄燕带着一只雌燕到来，一起哺育雏鸟。不久蛇又来了，当时雄燕出去还没回来，雌燕惊起，啄了蛇的眼睛。蛇刚吞下一只雏鸟入口，不能反咬，急忙吐出来，蜿蜒逃走。雏鸟已经濒临死亡，雌燕覆盖着翅膀保护它，偶尔衔来庭院中的旱莲草喂它，不久雏鸟就痊愈了。然而从此雌燕偶尔外出必定迅速返回，早晚不离雏鸟身边，蛇也绝对不再来了。这只雌燕又能成为雏鸟们的义鹘（保护者）了。

戒贪

《金楼子》记载：齐桓公躺在柏寝宫休息。白鸟忙碌地飞来飞去，饥饿而寻求饱食。齐桓公打开翠纱覆盖的食橱，把食物端上来。有知礼的，不吃就退下；有知足的，吃几块肉就退下；有不知足的，长长地呼气、短短地吸气而进食。等到吃饱了，肚子因此破裂。这是用来警戒贪婪的。

我曾见过蚊子肚子已经饱胀而呈现红色，尾巴滴血不止，而吸食仍然不停。驱赶它，它就栖息在屏风桌案之间，不能再飞。这时候不知道它是否也后悔自己贪吃太过分了？

师戒

乡里中有个自称能通阴阳的“走无常”，曾经卧床几天。一天突然醒来，急忙问他的家人说：“我们乡外姓岑的儿子，昨天已经死了吗？”家人说：“是的。您到阴间也见到他了吗？”他说：“我昨天在岳庙城隍庙的廊下，看见鬼卒拘押岑氏来到。城隍拍着桌子愤怒地说：‘你在阳间做了多少好事！’岑氏磕头流泪哭泣说：‘小人活着的时候并未敢作恶。’城隍愤怒地说：‘看你獐头鼠目的样子，胸中难道有一点墨水吗？为什么既以兽医的身份杀人，又假托教书的名义骗取钱财而误人子弟呢？’命令鬼卒拉下去打板子。岑氏又磕头说：‘小人虽然假托世医的名号，然而从来没有生病的人来求诊，势不得已草菅人命。只是被饥寒所迫，暂且从事启蒙教育来度日。平生所读的，只有一部《四书》，而且大半句读都不完整，所以所收取的学费，最多不过二两银子。大概不过是菜贩车夫、目不识丁者的子弟，愿意跟随我学习。他们也只是图省钱，无意深入探究。如果《四书》以上的内容，小人也不敢胡乱教导，所以还不至于造成大的错误。’城隍脸色稍微缓和。

“判官取来名册查看，看到岑氏那一行，注释说：‘绵蛮（读作变）黄鸟。’城隍愤怒地说：‘这种人只配转入畜生道罢了。’又查看到下一行，注释说：‘如恶恶（皆读作屋）臭，如好好（皆读上声）色。’城隍笑着说：‘这两个字这样读，试问作何解释？’岑氏说：‘这应当读作四句，意思是如果他是坏人，必须像厌恶臭味一样厌恶他，这才是真正的厌恶；如果他是好人，必须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他，这才是真正的喜爱。那么善恶的意思都真诚了。’城隍说：‘那么后文‘恶而知其美者’，又作何解释？’岑氏说：‘这个‘恶’字应当读去声。因为‘恶’这种东西，天下没有认为美的。但根据《本草》，人中黄对人的益处很多。是它的味道比回肉更美。所以孟子说：恶（句）在其敬叔父也。’

“城隍骂道：‘畜类！你平日用这些教人，还说没有误人吗？’于是命令罚他做狗，任凭他吃污秽之物来抵偿。岑氏又磕头说：‘小人活着的时候因为饮食超过常人，体内多痰火，每当暑热哮喘发作，痛苦万状。希望大王体谅，罚我做一头牛。’城隍惊讶地问说：‘这又是什么说法？’回答说：‘小人以前读《千家诗》有云：赤日行天牛不知。只有牛能不受暑热。’城隍大笑，命令鬼卒拉下去，先打一百板，仍然押回乡里，让他投生为牛，作为对教书人的警示。”

家人都不相信。第二天，听说邻居家的牛生了小牛，前去观看，果然如此。戏称它的名字，小牛就抬起头摇着尾巴鸣叫，好像应声一样。

牡丹

《日知录》记载：山东人刻印《金石录》，在李清照《后序》中“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一句，不知道“壮月”出自《尔雅》，而改为“牡丹”。凡是历代以来所刻印的书，都是“牡丹”这一类的错误。

又《拊掌录》记载：绍兴九年，金国归还河南地区给我们。商人携带长安秦汉碑刻，向士大夫求售。王锡老得到一块碑，没有一个字可以辨认，王锡老独自称赞欣赏

译没有停止。客人问：“这是哪个朝代的石碑呢？”王无法回答。客人说：“我知道了，这叫没字碑。”两人一笑而散。如今的鉴赏家，大多都是没字碑这一类的人。

译柳画

乾隆辛丑年十月，萧山人陆敬轩担任永城尉。官署中原来有一株柳树，因年代久远，半已枯槁。他命令工匠砍伐这棵树，发现树干内部的纹理如同淡墨绘成的图画：左右两侧山峰岩石陡峭，悬崖之上有一株松树，藤蔓缠绕累累；还有一株老树，枝叶全都倒垂。树下有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站立，戴着高冠，穿着长袖，胡须眉毛清晰可见。他的左手缩在袖中，置于胸前，右脚向前迈出，露出了鞋履，左脚隐藏在衣袍之下，回头望去，好像在倾听泉水的声音。即使是妙手画师写生，也不过如此。从来树木纹理形成图案的，有影木之类，但在柳树中发现这种纹理，却是闻所未闻。造物主的巧妙，哪里是人力所能思议的呢！

又康熙壬寅年，京口官府下令制造战舰。江都刘氏园林中，有一株银杏树，是百余年的老树，也被砍伐了。等到锯开树干，发现木材的直立纹理中有两尊观音大士像，姿态美妙，天然形成。众人共同感到惊异，于是将它施舍给持南福缘庵。这似乎是有神灵依附其中，尤其奇特。

福建人吴玉长璧，曾经到杭州去。恰逢金中丞家设宴招待，厨师烹煮圆鱼。煮熟后，剖开鱼身，里面有一尊肉质的观音像，头戴金冠，盛装打扮，眉眼衣褶都像画的一样，右手下垂，左手按住，脚下踏着一朵芙蓉花。在座的客人没有不惊叹惋惜的，于是命令盖上汤羹。

这件事记载在樊榭的《城东杂记》中。难道真是大士现身，以此作为杀生的警戒吗？其他如《酉阳杂俎》记载：隋炀帝吃蛤蜊，里面有一尊佛像和两尊菩萨像。唐文宗时，鳖中有观音大士像。《续夷坚志》记载：史浩吃蛤蜊，里面有两尊佛像，螺髻璎珞，脚下踏着莲花。《异识资谐》记载：邵崇益剖开蚌壳，里面有罗汉像。隽区说：双林镇的百姓剖开蚌壳，里面有珍珠八仙。《夷坚丙志》记载：郑伯膺在楚州的蚌壳中得到观音像，相貌端庄严整，杨枝净瓶俱全。又在蟹腹内得到鬼判，毛发森立，怪异可怕。《坚觚集》说：遂昌县的百姓剖开鳖，里面有比丘端坐，握着牟尼珠，衣履整齐。唐询家的鸡蛋中，有菩萨坐在莲花上。所有这些，还可以说是仙佛现身，以示杀生之戒。

至于其他书籍所载，蚕茧中有小佛像，形状像入定的观音。鸡蛋中有猕猴。像这类情况，又该怎么解释呢？大概妖异的兴起，终究不是常情所能揣测的。

湖市

嘉庆庚午年四月，高邮县西门临湖的石堤崩塌，河道总督委派官员修筑。有一位州署幕友叫夏友香的，督率工匠在堤上来往。天色将晚，忽然看见湖中城市清晰可见，林木繁茂，断岸一带有小桥横跨，桥旁有斥堠列栅和拒马都备齐了，桥上有人拿着板伞作迎风急走的姿态，而在柳荫之下，两头驴在中间吃草。当时落日沉入山后，暮霞四起，正好对着湖中城门阙处，金光碧色万道光芒。沿堤的水纹如皱纱，与夕阳相互激荡，光怪陆离，无法形容。

城中炊烟缕缕，高楼巍峨，佛塔高耸，钟声仿佛在耳边响起。晚风忽然吹起，那所谓的城市、林木、桥亭、楼阁，渐渐淡去，渐渐远去，顷刻间全部消失，然而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曾经听说山东登州、莱州有海市，四川青城、钱城有山市，如今这里更有湖市，也是奇观啊。

冰山录

严嵩籍没家产时，有人写《冰山录》来记载这件事。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杨国忠权倾天下，求取功名的人争相前往他的门下。进士张彖，很有名气。有人劝张彖去拜谒杨国忠，可以谋求荣华显贵。张彖笑着说：“你们认为杨公的权势，依靠得像泰山一样稳固。依我所见，却是冰山啊。或许在太阳大明之时，这山就会误人罢了。”后来果然像他说的，人们认为张生能洞察先机。后来一年，张生考中进士，初任华阴县尉。当时的县令太守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张生有做官的才能，每次有申诉举荐，太守县令就压制而不听从。张生感慨地说：“大丈夫有凌云盖世的志向，却被拘束在下位，就像站在矮屋中，让人抬头不得。”于是拂衣而归，隐居在嵩山。《录》大概是基于这个意思。

泰山

有人说泰山的没字碑不是碑，推测其中一定有所藏匿，应当是封禅碑铭以及玉版检金泥之类。从前有一位巡视地方的官员厌恶它引起民众疑惑，命令撤除它。刚揭开它的盖子，风雷骤然发作。说法似乎接近怪异，然而其中有东西是无疑的。顾炎武则认为《史记》、《汉书》只说立石，而不说刻石。足以见读书人心思细致。然而《隋书·经籍志》有《秦皇东巡会稽刻石文》一卷，当即是指所立之石。所以这种说法也不能作为定论。

夷俗

《高丽图经》说：那里的风俗往往是男女同川而浴。而西南苗夷跳月的习俗，必须先野外交合生子，然后才成婚。认为夷人的风俗难以用廉耻来比喻。然而其中也有所谓的廉耻：

广西瑶族、僮族居住在山中的，妇女四月就入水沐浴，到九月才停止。男女有时也混杂，或者触碰到他们的私处，不忌讳；唯独触碰到他们的乳房，就愤怒地互相击杀，认为这是妇道所分的界限，所以极其重视。这是一种节义。

暹罗的风俗：遇到华人与他的妻子通奸，那么他的丈夫都高兴，认为这是荣耀。或者邀请他一起饮酒，说他的妻子美丽，所以华

译人们喜爱他。这是一种见识。（又听说暹罗男子的阳具都镶嵌着镜、铃、珠、玉，富贵者用金、银，贫者用铜、锡，行走时发出琅琅声响。婚娶时：众僧迎送，新郎到新娘家，僧人将女子的红帖贴在新郎额头，称为利市。）

译台湾的土著番人，他们不知道历法日期，没有祭祀祖先的习俗。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伯父、叔父、外甥、舅舅等称呼。他们重视生女儿，不重视生儿子。不论是否生育，往往互相交换子女。在炎热的月份，男女都裸体对坐。在淫乱之事上，长辈避开晚辈，如果是弟妹子女，则毫不羞耻回避。这又是另一种分别。

至于乌浒人，娶妻如果美丽，就让给兄长。罗鬼人的士兵，新媳妇见到公婆不拜，裸体进去洗手洗脸，称为“奉堂”。这就已经习惯于礼让了。

西洋文郎马神，他们的习俗是，不淫乱奸邪的人判处死刑。只有华人与夷女通奸，就剃去他的头发，并把那女子嫁给他，不允许他回家。从前有人杀了他的丈夫，他的妻子向县衙控告。县令发怒，就把那妻子嫁给杀夫者，说：“让你的妻子也守寡。”他断案的方法，大概是有来历的。

双林凌氏

常熟沈孝子的墓志铭记载：改朝换代时，他曾经背着母亲在野外行走。遇到强盗抢夺他的干粮，母亲不给，强盗发怒，将要杀他们。孝子哭泣请求代替母亲受死，强盗便饶恕了他们。邻居失火，蔓延到母亲的卧室。母亲病势正重，不能移动。孝子号哭悲痛呼喊上天，风向反转，火熄灭了。后来母亲八十多岁时遭遇危重疾病，医生都说按医理不可治疗。他割下大腿肉进献，病情没有好转。梦见穿红衣的神灵告诉他说：“这病不是五种药物所能治疗的。医生凌某，在双林。”急忙去请他。凌某到了，用针法治疗，母亲立刻痊愈。见《望溪集》。说孝子的极致德行，足以感化强盗而感动神灵。而凌氏以针灸闻名于家族，难道是偶然的吗！凌氏子孙，大概世代继承这个职业至今。

孝子名叫育，死于康熙四十九年，享年九十四岁，是雍正年间翰林编修沈淑的祖父。

附录《碧里志存》

凌汉章，湖州人。成化年间针灸神妙灵验，在吴浙一带享有盛名。《两浙名贤录》称赞他慷慨仗义，看到别人的病，就像痛在自己身上。有人请他，即使在黑夜风雨中，没有不迅速赶去的。砭石所到之处，各种病症立刻痊愈。每天早晨开门，乘车赶来看病的每天有几十上百人。贫穷的人不曾收取报酬，所以他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

杨园先生

杨园先生埋葬他的亲人，已经选好墓地，但村民阻止安葬，没能成功。于是暂厝棺木在庄园，命令佃户居住看守。强盗到来，放火烧了庄园，灾祸波及两口棺木。等到罪犯被抓到，斩首祭墓，而先生穿着粗麻内衣直到终身。

女婿尤介锡，小时候就能写文章，背着书箱跟随先生学习，言行规矩，非常投合。先生把女儿嫁给他。等到他的哥哥尤师锡考中进士，沉迷酒色，尤介锡背着先生效仿他。多次训诫都不改正，后来买妓女做妾。先生的女儿向来熟悉闺房训诫，引用诗书来讽谏。女婿因为话不顺耳，和妾商量，用毒酒杀了她。

先生前去哭丧，看到她被毒杀的样子，向官府诉讼。剥夺了女婿的功名，驱逐了妾，最终没有判他杀妻的罪。而先生自从女儿死后，他的孤孙也相继夭折，后代断绝了。

外史氏说：陈古铭先生说梓，二十岁时，侍奉姚蛰庵先生。先生对他说：“下愚的人不可改变，比如尤女婿玷污杨园先生。而周女婿又玷污诚庵先生，做媒的是杨园先生。这也是先师痛心之事。然而天下本来就有不可教化的人，一个杀妻，一个做盗贼，对于两位先生有什么损害呢！”这个议论固然正确。然而像杨园先生所遭遇的，多么残酷啊！我曾经和梦庐讨论这件事，梦庐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唉！难道是真的吗？

查阅先生的年谱，崇祯七年甲戌，先生二十四岁，在颜士凤家做塾师。当时东南文社正兴起，先生和颜士凤约定不要滥加赴会，只和几个同学如邱衡等人，在文章德行上互相切磋罢了。然而先生自从和严颖生、邱季心、凌渝安等君子交往，往往以科举业为戒。有人聘请他教子弟，他相继推辞不去，因为那是出于功利之心。六十岁时，姚公玉瑚和他的弟弟姚琏，在张佩葱的书斋拜见先生。恰逢语溪把几十册《东皋遗选》托付给张佩葱发出。船夫扛上船，连声喊很重。先生开玩笑说：“这未必重，我认为轻如鸿毛。”姚公于是问：“学问对于科举业，本来可以并行而不妨碍吗？还是必须摒弃然后才能从事？”先生严肃地说：“《诗经》有言：苦菜烂了，黍稷茂盛。”大概他严于律己就是这样。

又先生给吴裒仲的信说：“上天赐予仁孝，知道有不用药而愈的喜悦。读完《终天记》，就为之流泪不止，真和‘蓼蓼者莪’同样哀切。人子到了这个地步，大概已经无可奈何，只有如履薄冰，像曾子的志向罢了。《礼记》说：‘终是难的。’并且解释说：‘所谓终，不是终了父母的身体，而是终了自己的一生。’那么人子没死一天，也就是侍奉父母的一天。愿和仁兄始终勉励罢了。”

水月庵

武林艮山门外的水月庵，就是水月老人的故居。老人姓孙名文，字文石，号水月。是会稽的诸生。国变后，隐居在杭州，把居所题匾为梅园。性格恬静，一介不取，偶尔写长短歌词。问他的年龄，常说九十岁。头发全秃，人多叫他僧人。

沈阳范忠贞公小时候，老人曾经抚摸他的头顶说：“

译这个孩子应当在我们家乡建功立业，我还能来得及见到他。”等到忠贞巡抚浙江时，太夫人向忠贞提及此事，经过寻访找到了他，忠贞屏退随从前往拜见，两人交谈了多次。当时西溪一带老虎很多，忠贞将实情告诉老人。老人说：“山上的老虎可以随意驱打，门内的老虎却惹不得。”等到忠贞担任福建总督时，老人送别他说：“当耳后起火之时，一定要拿定主意。”后来忠贞果然死于耿精忠之乱。人们这才领悟他具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争相前去拜访。老人厌恶这种情形，躲避离去，不知最终下落。当地百姓思念他，将他的居所改建为水月庵。塑了老人的塑像如同僧人一样供奉，作为香火院。《池北偶谈》称他为水月和尚。

译外史氏说：《熙朝新语》也曾记载这件事，但没有提到“耳后火发”这两句话，也没有详细记载他生平是明末遗老。事情由前世注定，老人已经知道了，但最终不肯向新朝屈服，就像龚诩不事奉明成祖，说是恐怕辜负了在金川门痛哭一场的心意。古来的忠臣孝子，难道会因为时运命数的缘故而改变自己的志向吗！

腹语

《聊斋志异》说：有一个强盗被处刑，在几丈之外，头还在旋转并喊道：“好快的刀！”这只是极力形容刀快罢了。我曾经拿这话告诉别人，人们都嘲笑我。查考《明史·杨维斗传》：国难发生后，先生临刑不屈，头已经掉下来，声音却从脖颈处发出，那么《聊斋》的说法并非虚妄。又汉朝贾雍担任豫章太守，与敌人交战，失去了头颅，还带着弓穿着甲，扶着马回到军营，问众将领说：“有头好还是没有头好？”众将领说：“有头好。”贾雍用腹部语言说：“没有头也好。”所有这些情况，都如同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不死，是因为精神完满的缘故。

曾经听说唐朝花卿担任剑南节度使，奉命讨伐段子璋，平定了叛乱。后来他出兵，单人匹马出战，陷入重围，失去了头颅，还对着溪水洗脸。有个洗衣女看见他说：“没有头怎么洗脸？”花卿听到这话就倒下了。这是精神消散的验证。

又：太原人王穆，至德初年，担任鲁旻的部将。在南阳战败，贼兵骑兵从后面追上来，用剑砍断王穆的脖子，筋骨都断了，只有喉咙还连着。起初自己不知道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而头在肚脐上方，随即感觉食物漏出，于是用手用力扶住，让头重新附着在脖子上。不一会儿又掉下来，像起初一样昏厥，过了很久才苏醒。端正脖子之后，用头发分别系在两边，才能坐起来。而他骑的马，起初没有离开王穆；王穆刚一只脚踏上马镫，左边系头发的结松开了，头掉进怀里。夜里又苏醒，重新系好头发端正头部，心里想着马躺下才能骑上去，马忽然横着躺下，王穆因此得以骑上马。马也随即站起来，载着王穆向东南走。王穆双手捧着两颊，走了四十里。王穆部下散落的士兵几十人，结伴行走看见他，扶着他寄住在村舍，不久用车载他回到军营。王穆在城中养病二百多天才痊愈。脖子周围有像手指粗的肉，头终究稍微偏向一边。这是头掉落多次还能接续的情况，尤其奇特。

嘉庆初年，苗族匪徒在楚蜀地区煽动叛乱。官兵讨伐他们，在香炉坪交战，贼兵战败。有一个贼首被官兵杀死，头已经掉了，还手持大斧做出迎敌的姿态，脖颈中一缕白气冲起，直径约两丈，过了一个时辰才倒下。这或许有邪术在其中，又不是平常情况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刘子壮

刘子壮，字克猷，湖北黄冈人。年少时聪慧，读书一眼能看几行。写文章奇特奔放，考中崇祯庚午年举人。获得荐举后，梦见神告诉他：“你需要朱之弼担任房官，才能考中春榜。”等到到了京城，偶然走出寓所散步，看见几个童子背着书包经过他的门前。一个童子特别出众，他拉着童子的手交谈，看见童子书上写的学名是朱之弼，非常惊讶。随即到童子家去。童子的父亲是开柴厂的，赠送了几套笔墨纸砚，刘子壮珍重地告别。后来遭遇流寇之乱，没有去参加春官考试。等到本朝顺治己丑年会试，朱之弼已经担任分校官，得到第一卷，就是刘子壮。

这也见于《熙朝新语》。读到这里知道穷困显达有命运，迟早也有定数，为此感慨不已。

熊伯龙

先前朝廷策问，都用四六文体。顺治己丑科，世祖皇帝亲临殿前策问士子，命令不要用四六文的旧套路。刘子壮对策符合皇帝心意，亲自定为第一甲第一名，与榜眼熊伯龙齐名。熊伯龙主持浙江乡试，一榜考中三个状元：乙未年史大成，甲辰年严我斯，庚戌年蔡启傅。士人阶层以此为荣耀。

库中画

明朝大内宫中有画藏在库里，历代皇帝都不打开。到了崇祯时，皇上想要打开观看，太监以从来未曾打开为由进言。但皇上意志非常坚定，太监不敢违背，于是打开。进去后，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只小红箱子。捧到面前，上面写着崇祯某年某月某日打开。皇上因为这是预先定好的，更加觉得奇异。等到打开观看，只装着三幅画：一幅画无数军民背对背，一幅画无数官吏士民仓皇逃窜的样子。皇上说：“唉！动乱离乱不远了。”第三幅只有一人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悬挂在树上，那相貌俨然就是皇上的面容。群臣太监神色动容，皇上怅然不乐地走出。

乩书

崇祯时，宫中每年有时召请神仙，有时召请天将，询问来年的事情，没有不应验的。以前一召就到，到了这时很久都不来。过了很久，武帝降临，乩笔批道：“天将都已经降生人间，没有可以应召的。”皇上再次拜谢，询问天将降生，意图是什么？还有没有未降生的吗？批道：“只有汉寿亭侯受到明朝深厚的恩惠，不忍心下降。”批完后寂静无声，再次询问也不应答了。

玉人

鹤民国的人长三寸，一天行走八千里，速度像飞一样。经常被海鹤吞食。他们生性极其机巧，于是雕刻玉石做成自己的形状，聚集上百个成群，聚在荒野水边。海鹤以为是小人，吞下后而死。后来其他海鹤看见真正的小人，反而不敢吞食。

现在世上给老虎插上翅膀来吃人的小人很多，但其中难道没有像玉人那样的吗？只是吃人的智慧不如海鹤，所以往往贪婪相承而不醒悟，不免被小人所误罢了。

天主教

天主名叫耶稣，是大西洋人。自从万历年间，有

译大西洋的意大利人利玛窦，航海九万里，抵达广东的香山澳，开始在中国传播他的宗教。他的说法是耶稣生于如德亚，那个国家位于亚洲中部，另一个名字叫拂菻，就是古代的大秦国。当时是汉哀帝元寿二年，距离那时已经历了一千五百八十一年，到万历九年去世。他的国家从开辟以来，已有六千多年了，天主是创造人类的始祖。皇帝嘉奖他远道而来，给予优厚的赏赐，于是就在京城宣武门内建造了天主堂。装饰华丽诡异，供奉耶稣像。右边是圣母，相貌像少女，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就是耶稣。于是他的宗教广泛流行。

译相传愿意加入教派的人，他的师父让他喝下一碗清水，他的心随即变得迷惑，于是给他五十两白银，所以投奔的人很多。他们回来时，一定让家人毁坏祖先牌位、灶神、门神之类的神像，而专门供奉十字架。遇到做成十字形的物品，就不敢轻慢亵渎。如果信奉教派的人去世，他的师父就派遣两个人到尸体旁边念经，用布遮盖尸体，查验完毕后才离开。有人认为是为了窃取死者眼中的瞳仁。

曾经有个人非常贫穷，借贷无门。他深知加入教派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于是预先告诫家人，等拿到银子回来，就灌药让他吐出来。后来这个人受教回来，果然要毁坏神像，供奉十字架。家人绑住他的手脚，灌药给他，起初吐出清水，最后涌出一团血才停止。他的家人把血团放在水盆里，过了一夜血散开了，中间有一个东西没有散开，竟然成了人的形状，胡须眉毛都具备。仔细观看它的样子，就是传授教义的师父。

大胆

《吴应箕传》记载：南京失守，吴应箕起兵响应金声。战败后逃入山中，被抓获，慷慨赴死。当时有个叫吴汉超的人，也起兵与邱祖德、麻三衡等军队会合，接连攻下句容、溧水、高淳、溧阳、泾县、太平等县。第二年正月，袭击南城的宁国，夜晚攀爬南城登上城墙，士兵溃散。城中追查首恶，吴汉超已经出城，想到母亲还在城中，又担心连累别人，就进城拜见说：“首恶是我。”剖开他的胆，长有三寸。像这样，姜维的胆像鸡蛋大，也就不值得称奇了。

项王走马埒

《石柱记》记载：弁山旧有项王饮马池、系马石、走马埒。朱少师《考异》说：项羽避难来到吴中，经过大溪。有怪异之物。早晚用尾巴卷起人和牲畜吃掉。项羽跨在它的背上，一只手扼住它的脖子，两脚夹住它的腹部，一只手抱住树，连拔几棵大树。天亮时看它，是一匹马。全身布满黑龙纹，于是用这个命名溪流，现在的龙溪就是。明代郑明选诗：“项王昔走马，四面黄金埒。时衰骓不逝，悲歌对红颊。”

无支祈

《古岳渎经》记载：大禹治水三次到达桐柏山，惊风迅雷大作。大禹发怒，召集众神灵，命令应龙搜捕驱逐它。于是抓获淮涡水神，名叫无支祈，形状像猿猴，额头凹陷鼻子高挺，青色的身躯白色的头，金色的眼睛雪白的牙齿，伸颈长达百尺，力气超过九头大象，搏击腾跃迅速，倏忽间不可久视。大禹派童律去制服它，不能制服；派乌术田去制服它，不能制服；派庚辰去，庚辰拿着戟追赶抓获。用大绳锁住它的脖子，用金铃穿它的鼻子，把它迁徙到淮阳龟山脚下。《山海经》说：水兽喜欢制造雷雨，大禹把它锁在君山脚下，它的名字叫巫支祈。就是这种东西。

唐代有个御史想看看这个妖孽，放出囚犯到处摸索它的所在，抓住了它。用六十四头牛，用车轮拖拽锁链把它拉出来。锁链快要拉完时，怪物跃入空中，大喊一声如霹雳，锁链连同人和牛都沉没了。

我们家乡的都御史唐公世济，曾担任淮阳御史，曾经对笠泽的周孟侯说起这件事。

按《水经注》所说，大禹治水到达淮河，淮神出来相见，形状是一只猕猴，爪子抓地变成水。大禹命令庚辰抓住它，锁在龟山之下。《坚瓠集》记载：明代高皇帝经过龟山，命令力士把它拉起来查看。于是拖拽铁索装满两艘船，而一千人拔它起来，仅仅是一只老猴，毛长覆盖全身，大吼一声，突入水底。

《酉阳杂俎》记载：唐明皇封禅泰山，张说担任封禅使。张说的女婿郑镒原本是九品官，旧例封禅后从三公以下都升迁一级。只有郑镒因为张说突然升迁到五品，并赐给绯色官服。于是大宴群臣。第二天，唐明皇见郑镒官位飞跃，问他原因，郑镒无法回答。黄旛绰说：“这是泰山的力量啊。”现在人们把岳父称为泰山，大概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人面疮

从前江东有个商人，左臂生疮像人的脸。起初没有什么痛苦，吃喝像人一样，有人开玩笑往他嘴里滴酒，他的脸也变红。凡是食物都吃，吃多了手臂就鼓起，好像里面有胃一样。如果不给他吃，那么一条手臂就麻木了。一个医生教他尝试各种药物，金石草木都给他吃。吃到贝母时，他的疮就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商人高兴地说：“这东西一定能治好。”于是用小芦苇筒堵住他的嘴灌药，几天后结痂而痊愈。

陈句山

陈句山兆仑，雍正庚戌年进士。乾隆初年，被荐举进入翰林院，官至顺天府尹。生平温和平易近人，有一点优点，就爱不离口。有人拿着诗文请他品评，他极力夸奖，所以人们乐于亲近他。书法取法《兰亭序》，意境简练深远。梁山舟侍讲说：“本朝不以书法闻名，但书法一定流传的，只有陈文简公元龙、陈句山先生两个人罢了。”

瘗蚕

县里的伍氏，每年养蚕。那年因为蚕多桑叶少，喂养跟不上，就把十几筐蚕埋在土窖里。命令三个家丁，仍然驾船去市场买桑叶。归途中忽然一条大鲤鱼跳进船里，三个人非常高兴，带着它回来。路经皂林，巡司奇怪他们的船小，却用两支橹快速划行，追捕他们。搜查没有其他东西，到了头舱，有人腿。审问三个人，都茫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巡司就把他们绑起来解送到按察司，拷打审问极其严厉，追问尸体的头和身体在哪里，三个人受不了严刑拷打，胡乱承认说：“看见埋在家里的空地里。”就命令差役押送到他们家，挖掘，

译那大概就是埋葬蚕的地方。然而蚕全都看不见，只有一具尸体，身体完整，只是少了一条腿。查验结果与供词相符，于是将这三个人以及家主都判处死刑。这件事记载在《乌青志》中。

译外史氏说：天地以好生为德，埋葬蚕的人心固然残忍，然而当蚕多桑叶昂贵的时候，现在也有埋葬其蚕，而将其桑叶出售的人，没听说他们立刻遭受惨痛的报应。而伍氏却独有这奇特的灾祸，大概是因为他残忍到如此地步，那么平日积累的恶行，一定有比埋葬蚕更严重的。这是他冤孽产生的缘由，应当自有其所在了。

曾经听父老说：过去有一个村农，因为桑叶昂贵而全部抛弃了他的蚕，而他的儿媳妇却私自藏起了几筐蚕。村农原本有几亩桑地，桑叶还在。他的儿子因为无处得到桑叶，趁着夜晚偷偷前去采摘。村农正好在田地里巡视守护，在昏暗之中，误把他当作别的贼人，挺枪刺去，儿子立刻死亡。后来知道是自己的儿子，悲痛愤怒之下自缢而死。而他的妻子和儿媳妇哭号到天亮，也上吊而死，一门灭绝。那村农刺死他的儿子，固然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儿子，然而试想即使对别人，也不过是偷窃桑叶的贼人，他的罪过何至于死而一定要杀害他的性命呢？他的凶狠残忍到了什么地步啊，这是上天借他的手来杀他的儿子！报应的惨烈，难道不可怕吗！

按：埋葬蚕的事，已在皇甫枚的《三水小牍》中见过，但那是新安县城慈涧店北村居民王公直。他卖掉蚕，得到钱三千，买了猪肩肉和饼饵回家。到了徽安门，门吏看见袋子里殷红的血洒在地上，盘问他。公直回答说是所买的东西，并且请求搜查。打开袋子后，只有人的手臂像刚被肢解的一样，于是送到留守处。留守交给河南尹审问。公直据实回答，河南尹判决差役带领公直到村里，召集邻里保甲索取手写的证词，都说确实知道王公直埋葬蚕，没有别的恶迹。等到挖开蚕坑，有箔包裹着一具死人，缺少左臂。取来手臂附上，完全吻合。禀报府尹，府尹说公直虽然没有杀人的罪过，但蚕是天地的灵虫，丝绸的根本，所以加以剿灭，与杀人没有区别，于是命令在集市上杖杀了他。这与这里记载的大致相同。《志》中所记载的，大概是得自传闻罢了。

偿债犬

城中某人，曾经养了一只狗，每晚就涉水到河南某人家守宿。一天，某人呼唤狗骂它说：“你吃我的食物，却为别人守夜。明天一定找杀狗的人把你卖了。”这天夜里，某人梦见狗直立着嗥叫说：“我曾经欠河南人家的钱，所以每晚去守夜来偿还。现在还欠十三文，还完，就不再渡河，发誓报答主人的大恩德。”到天亮，某人呼唤狗到面前，把十三文钱系在它的脖子上说：“昨天梦见你说那些话，现在去还掉，就可以免去涉水了。”狗低着头接受告诫，于是带着钱去扔在那人家然后返回。从此再也不去了。

后来某人因为探望女儿，深夜醉酒回家，失足掉进池子里。狗大声嗥叫跳入水中，衔着他的衣服拖到岸上。跳回家，用头撞门，主母惊醒起来。跟着到池边，看见某人僵卧着还没醒，扶回家，到傍晚才苏醒。告诉他缘故，丈夫说：“以前梦见狗说，发誓一定要报恩，现在果然没有违背诺言了。”

过了几个月，家中不小心失火，全家正熟睡。狗又跑到某人的卧室，用头撞门，边撞边吠。夫妇惊醒起来看，火焰将要烧到屋子了，急忙抢救才熄灭。后来狗死了，主人用棺材埋葬了它。这是杨周先生《果报见闻录》所记载的。

唉，狗啊，却能这样不忘报答吗？这大概是长着兽的面孔，而不长着兽的心肠吧？所以我摘录记载它，作为世上负恩而背叛主人者的警戒。

《夷坚志》记载，许元惠卿，是乐平的士人。他的父亲梦见有穿黑衣的客人来说：“我昨天借了你三百钱，现在奉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以及什么时候欠的债就醒了。平常养了十几只鸭，这天回来，在数量之外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童以为是别人家的东西，打算赶走它。鸭子在旁边盘旋，留下一枚蛋才离开。从此经历一个月，每天都是这样。总共生了三十枚蛋，于是离开不再来。终究不知道是谁家的。计算它的价值，恰好三百钱。大概是欠了人而不敢忘记报答，即使是禽兽往往也有这样，怎么做人反而不如禽兽呢！

剥皮

崇祯末年，一个术士说：熹宗时，曾经游历京城。有五个人在旅店一起喝酒，一个人高声说魏忠贤的罪恶，不久应当败露，四个人有的沉默有的惊骇，劝诫他说话谨慎。这个人说：“魏忠贤虽然横行，一定不能把我剥皮，我害怕什么？”到半夜，刚熟睡，忽然有人推门，用火光照他的脸，就擒走了。随即捉来四个人一起进去，看见被擒的人手脚都钉在门板上。魏忠贤对四个人说：“这个人说不能剥他的皮，现在姑且试试。”立即命令取沥青浇遍他的全身，用椎敲击。不久，全身皮肤都脱落，那皮壳俨然像一个人。四个人惊骇得要死，魏忠贤每人赏赐五两金子压惊，放他们出去。这见于《幸存录》。唉！魏忠贤的凶狠毒辣，确实是自古以来所未有的了。

然而也有威力所不能达到的。《耳新》说：丁卯年三月魏忠贤生日，公卿台省都聚集。忽然有一个道士，包着头巾穿着布袍，拿着藤杖和麈尾，登门请求见面。守门人斥责他说：“多少元老重臣，整天伺候。都不能接见；你一个游食之徒，怎么就想见我的千岁呢？”道士说：“我与魏公是贫贱之交，今天当面说一句话，祝寿千秋。”守门人不敢报告，举起瓜椎斧钺指着他的头

译魏忠贤骂道并驱赶他说：“你竟敢口出狂言毫无顾忌，幸好今天是寿辰，若是其他日子，定让你血溅当场。”道人用拐杖敲击战鼓，众人全都变了脸色。随即簇拥着道人进入，说道：“这位道人求见，因不被允许，擅自击鼓，以致冒犯天威。”道人深深作揖，厉声说道：“我与大人分别已久，今日又能在此相见。如今大人富贵到了极点，难道就忘记我了吗？”魏忠贤大怒道：“妖道竟敢如此狂妄，我怎会与你交往？”喝令左右将道人绑缚，交付镇抚司严加审讯。道人说道：“我相面识人一辈子，阅人无数，难道唯独不认识你这副盗贼的皮囊、虎狼的心肠吗？我只是想挽回局面，以保全众多忠臣义士的性命罢了。”他伸出一手指向天空说：“你能欺骗君主和百姓，但苍天能欺骗吗？我应当看着你被凌迟处死，大概连狗猪都不吃你的剩肉。你难道能杀我吗？”他举手跳跃，绑绳全都断裂，两袖拂向空中，在座的人都惊呆了，突然就不见了。这与《续虞初新志》中张献忠设朝时的狗皮道士一样，都足以让逆贼的凶威无处施展，稍微让人心里痛快一些罢了。

译按：剥皮的说法，自古以来未曾听闻。只有野史记载：景清想要实行豫让那样的计策，明成祖搜出了他的剑，命令剥下他的皮，用草捆起来挂在长安门。第二天早晨皇帝车驾经过，绳子忽然断了，呈现出冲撞御驾的样子。于是命令将皮藏入库中。然而景清的死，说法本来就不一致。只有张献忠曾经使用过这种方法，如果所剥的皮还没剥完而人已经死了，就把行刑的人剥皮。大概是因为没有掌握这种方法罢了。魏忠贤的残酷，竟然与张献忠没有什么不同啊！（《耳新》又说：魏忠贤被开棺凌迟时，尸体尚未腐烂。等到临刑时，似乎还有微弱的呼吸，鲜血迸流，好像留着等待天罚一样。）

仙方

《七修类稿》记载：元朝末年，桐乡后朱村的徐通判一向仰慕吕洞宾，早晚供奉礼拜。一天他背上生了毒疮，病情危重，快要死了，还让人扶起来礼拜。偶然看见净水壶下面有一张白纸，上面有诗写道：“纷纷墓土黄金屑，片片花飞白玉芝。君主一斤臣四两，调和服下即平夷。”他认为是仙方的药方，但不知道什么是黄金白玉。于是召请神仙，用大黄和白芷来询问，神仙说：“对。”服用后果然灵验。后来他以此行医，没有不有效的。

徐没有儿子，药方传给了女婿沈家，至今靠这个谋生。数百里外来买药的人没有一天断绝。沈家族人众多，分为几十家，只有嫡系子孙住在大椿树下的，药才灵验。沈家的儿子曾经跟随我的朋友徐院判学习，听说现在的药方里加了穿山甲、当归须、金银花。然而大黄用量既多，不问阴阳病症就投药，恐怕也有害处。而源源不断地往来，又唯独在大椿树下的灵验，难道不是天意所赋予的吗？等等。

然而沈家，我在嘉庆年间曾见过他们家道中落。在他们兴盛的时候，有个叫耿文的，尤其精通外科，当时人们称他为华佗。到现在医术复兴，即使百里之外也互相延请，也没听说他们专门用这个药方治病。如今行医而特别著名的叫泰，就是我亲家张梦庐先生的徒弟。

耿通

本传记载：当时给事中号称敢言的，耿通和陈谔，满朝大臣都畏惧他们的风采。

陈谔字克忠，番禺人。永乐年间通过乡试进入太学，被任命为刑科给事中。每次上奏事情，声音洪亮如钟。皇帝让他饿了好几天，上奏对答依然如故，说：“这是天生的。”每次见皇帝都被称为“大声秀才”。曾经进言触犯圣旨，被命令埋在奉天门的坑里，只露出头部，七天没死，赦免出来恢复官职。陈谔性格诙谐，在被埋的时候，叹息对那人说：“我没想到今天竟然死在大瓮里！”别人问他缘故，他说：“难道你不知道吗？朝廷埋人应当用瓮，让人快点死罢了。”埋他的人按照他的话去做，于是得以屈伸身体而不死。大概埋人的人，用土掩埋到胸前，就会气闷得要死。如果只露出头部，必定有片刻难以忍受的，怎么能到七天还不死呢？

陆忠毅公传赞

林璐说：陆公母亲刚怀孕时，梦见神人拿着羽毛扇和鼓乐，从云间直接坠入怀中，才生下陆公。陆公年轻时，风度英武坚毅，博学多才，在江右一带享有盛名。文章写成后，四方的人称它为“西陵体”。等到考中举人，在太保忠肃公的梦中与他说话。话语多隐秘，没有人能解释。沈君鼎新突然死去又苏醒，说看见陆公和某某正在冥司决断事情，像王新建的故事一样。唉！忠孝是做人的极致，只有不愧于人，才可以成为神，有什么奇怪的呢！

按：陆公名培，字鲲庭，号部娄，籍贯钱塘。兄弟六人，大哥陆圻、三弟陆阶，和陆公先有名声。陆公小时候就崇尚气节，心意稍有违逆，就流泪发誓去死。母亲裘氏和祖母非常疼爱他。长大后，兄弟名声更加显著，与娄东、云间一带的人在东南倡导道义。给事中陈子龙曾经说：“我和陆家交往，就像孔融在纪群之间一样。”十六岁，补为诸生。己卯年在乡试中举，在祖母堂下拜谢。母亲高兴地说：“你父亲和你叔父唱《鹿鸣》歌就像昨天一样，我年纪快八十了，还能看见你成名。国家的恩惠深厚啊，努力吧！”第二年考中进士。

陆公风骨峻整，平时闭门读书，和各位名士切磋古文。交游遍布海内，喜欢提拔后进。然而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邪恶的人见到陆公，就屏住呼吸退缩避开。曾经和陆君骧武客居秣陵，凭吊方正学以及徐常功的庙宇。客人赠送陆君弓矢，陆君正在赋诗，陆公脸色严肃地说：“神州坐视沦陷，我碌碌无为没有建树。凭你的才华，应当上马杀贼，下马写檄文，稍微让人痛快。”住在旅店，每天读史书，畅饮整月，一夜之间身体渐渐缩短，大约三四寸，很久才能拉直。

甲申年，李自成侵犯京城，向北长号，想攀附龙髯（追随皇帝而死）。他的妻子急忙阻止他说：“你向来读书，没听说过晋宋年间的事吗？还有等待的时候。”不久，前往建康，被任命为行人司，副手是熊给事汝霖，持节祭祀淮河。熊负有声望，和陆公谈论时事，更加扼腕叹息。

第二年乙酉，乱兵在江上溃败，陆公兄弟奉养母亲住在盐官，陆公命令他的儿子繁弨跟随。省会喧闹不安，陆公于是避入黄山的桐坞。经过老朋友陈君廷会的住处，握手流泪说：“将要和你分别了。”陈君挽留他，陆公说：“即使死了，对国家也没有益处，姑且以此尽到责任。”

回到家，妻子命令左右看守陆公，陆公笑着说：“死了怎么能复活呢？我母亲年纪大了，应当躲避桃

译源抱犊去耕地了。”不久后，他关上门上吊，被客人救下免于一死。又过了一天，他在辰时起床，叫人拿来笔墨纸砚，穿戴好衣帽，面向北方磕头五次，面向南方磕头三次，把袜带交给两个仆人，说：“你们既然明白我的意思，就请成全我吧。”于是坐在大床上，从容地自缢而死。书桌上留下三封信：一封给母亲，一封留给兄弟，一封告别故友。享年二十八岁。

译妇人誓死追随夫君，从楼上跳下，却像有神人扶持一般；又饿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死。婆婆裘氏对她说：“这是上天想让你活命，违背天意是不吉利的。”于是她便活了下来。

夫君的哥哥圻、弟弟阶，也都非常坚守风义，大概是遗民。

夫君去世不到一年，给事中陈公被绑缚，奋身跳入深渊而死。御史中丞陈潜夫公，带着妻妾奔赴急流而死。陈公先前因为偶然冒犯了世俗，这世俗，正是夫君写信责备的对象。熊公进入福建，被郑芝龙所忌恨，和他的儿子一起沉入海中。从海南来的迁客说：姚奇允公自刎而死。当初夫君写信给御史时，奇允曾劝止他，而夫君不以为然，最终都死了。唉！像这四人，可以称为夫君的死友。

当时同郡的别驾王道焜，听说夫君去世，也死了。江东赠予夫君谥号“忠毅”。户部董守说：“两人一同赴死，难道是因为道焜不是进士吗？”于是道焜也得到谥号“节愍”。

异兽

楚地有一位孝廉，从山中进城。因为有老虎为患，带着两名猎户手持铁叉跟随。傍晚时分在邮亭稍作休息，忽然一只老虎咆哮着而来。两人把孝廉送到亭前的树上，自己挺立着迎战老虎，老虎被杀死。又有一只老虎带着两只小虎到来，两人力气用尽，死了。孝廉正惊恐害怕，不久有一个像狗但较小的东西，白毛红发，眼睛金色，跑得像飞一样，径直上前咬那三只老虎。三只老虎趴着不敢动，都死了。各自吃了一点脑髓，先前死去的（老虎）闻了闻但不吃。一会儿来到树下，望着孝廉大叫，耸身一跃，忽然坠入悬崖下的藤蔓中，挂在空中无法脱身。孝廉惊慌害怕，心想等待被吃已经愚蠢，不如先杀了它，于是下树，拿起铁叉刺死了它。拿着它送给县令某，某取它的皮做衣领，雪不沾衣。

苛政比老虎还凶猛，酷吏的肆虐，实在是贪心所致。如果这东西既然已经吃了三只老虎，却还贪得不知足，以致自陷网罗，这也值得鉴戒啊。

按：这与《博物志》所载胡人来献猛兽如狗者大致相似。然而那篇称它能吃老虎，而这篇却连人都想吃。又《逸周书》说：露犬能飞吃虎豹。而这篇又似乎不能飞，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王渔洋《陇蜀余闻》说：角端产于瓦屋山，不伤人，只吃虎豹。山僧常养它来自卫。按《中华古今注》：渠叟国献鼩犬，能飞吃虎豹。这里把鼩犬当作角端。我查《逸书·王会解》：渠叟献鼩犬。鼩犬，就是露犬，大概是鼩犬的别名。起初没听说过有角端这个称呼。《尔雅》说：驨像马，有一个角。麟，鹿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个角，角端有肉。可见角端本来就是麟一类，怎么和鼩犬混为一谈呢？

又：汉武帝时，大宛北边的胡人献上一物，大如狗，声音能惊人，鸡犬听到都逃跑，名叫猛兽。皇帝奇怪它细小，等到放出苑中，想让虎豹吃它。老虎见到这兽，就低头贴地。皇帝以为老虎想低头作势，而这兽见到老虎很高兴，舔唇摇尾，径直走到虎头上站立，于是尿（原注：当作溺）在老虎脸上。老虎于是闭眼低头，匍匐不敢动。尿完下去之后，老虎拖着尾巴离去。兽回头看它，老虎就闭眼。我曾听先人说，老虎忌讳柴狗。柴狗的体型小于家狗。老虎见到它，就趴着不动，狗就在它周围小便，那么这老虎就不能走出一步了。大概就是这个兽吧。

殿试卷

武进县文介公万历二十三年殿试对策，公在礼部任职时，自己取出，藏在家中，至今还在。每行写三十二个字。凡是乡试会试有横直朱丝行，殿试只有直行。推测制定这种制度的用意，大概是因为对策文章有长有短，那么字数随之疏密都可以。现在时人习惯书写殿试对策，每行二十二字，失去了法度的本意了。

又，乾隆五十年以前，同考官还以经艺分校，面试帖诗题在第二场，现在则移到第一场，而房官没有五经之名。不以五经分房，是因为士人都学习五经。然而我曾见过先辈专攻一经的，对于所习的经，一定有手抄本。其中考证源流，贯穿经说，几乎达到习一经而五经都通晓。现在除了讲章时艺之外，一概束之高阁。往往入场时，问这题目出自哪一篇，就茫然不知了。可叹啊！

附录

康熙三十九年，给事中满晋条陈科场积弊，总督郭琇条陈学校弊端，一并下达九卿商议。议定上奏，命令抄录示知巡抚李光地、胡鹏，总督张鹏翮、郭琇。李光地疏推广科场三条，学校四条。最后说：

近来学臣大多苟且从事，导致士子荒废经学蔑视古义，即使是《四书》本经，也不能记忆成诵。只读时文百十篇，抄袭雷同，侥幸终身，实在不是国家培养成就人才的方法。前年旨意下达学臣，让童子入学，兼用《小学论》一篇。到那时幼稚见闻一新，其中顿时明白古义。这是以小学诱导人的明验。然而书不熟诵，终究不是自己所得。应当命令学臣在考校之日，有能熟诵经书小学，讲

译凡是解释《四书》的人，只要文理大致通顺，就予以录取。如果还能背诵三经乃至五经的人，再给予补入廪生的待遇，以此来表示鼓励。另外，童生既然已经让他们熟读《小学》，以端正年幼时的志向，那么生员以及科举考场中的论题却专门出自《孝经》，导致题目重复雷同。似乎应当同时指定《性理大全》和《资治通鉴》作为出题范围，以激励学识广博通达的士人。

译奏疏呈入后，皇帝仍命九卿与张鹏翮等人，将三份奏疏的内容合并起来共同商议决定。其中规定乡试另编官字号，以民卷九份、官卷一份作为定额。这是出自皇帝的旨意，光地只是特别赞同罢了。

科举论题以《太极图说》、《通书》、《西铭》、《正义》一并命题。唉！自明朝以来，士人的习气败坏，江湖风气日益低落。附录这一议论，以显示国家制定的法规未曾不善，只是有治理的法度，却没有治理的人才，导致积弊无法挽回，而那法度也随之废弃不再施行。哪里能得到像这几位君子那样的人来挽救时局，使风气接近古代呢！

又：《戒庵漫笔》说：我年轻时学习科举文章，并没有刻印的窗稿。有个书商在利考朋友家往来，抄得了《灯窗下课》几十篇，每篇誊写二三十张纸。他来到我家的私塾，挑选其中的几篇，每篇或两篇文章，或三篇文章。记得唐荆川考中会元，他的文稿也是无锡门人蔡瀛与其姻亲所刻印。薛方山考中会魁，他的三场试卷，我怂恿他的常熟门人钱梦王，用东湖书院的活字版印行，没听说有坊间刻本。如今满眼都是坊间刻本，这也是世风浮华不实的一个验证。

杨子常彝说：十八房的刻本，从万历壬辰年的《钩玄录》开始，旁边有批点。从房师王仲（士骕）开始选录程墨。到己卯年以后，坊刻有四种：叫程墨，是士子与主考官的文章；叫房稿，是十房进士的作品；叫行卷，是举人的作品；叫社稿，是诸生会课的作品。到一科房稿的刻本有几百部，都出自苏杭，而中原北方的人买去贩卖。天下的人，只知道这东西可以获取功名、享受富贵，这就叫学问，这就叫人才，而其他书籍一概不看。

从前邱文庄在天顺、成化盛世时，已经说士子有考中科名的，完全不知道史册名目、朝代先后、字书偏旁。举国上下只读十八房的书，读了三五年，一旦侥幸登第，那么无知的童子，俨然与公卿相互揖让，而文武之道被弃如敝屣。唉！八股兴盛而六经衰微，十八房兴起而廿一史废弃，这就是《日知录》所叹息的原因！

我考察文庄所说的，当时已有房稿，现在更有将去天、崇、国初的书都不看的，更不用说嘉靖、隆庆以上了。这又是世风的一次变化。

推背图

《桯史》记载：唐代李淳风作《推背图》，五代乱世，王侯崛起，人们有侥幸心理，所以这种学问更加盛行。开口张弓的谶语，吴越甚至以此遍名其子，却不知道这是兆示昭武基命的烈运。宋朝兴起，受命的符瑞尤为著名。太祖即位，下诏禁止谶书，害怕它迷惑民心从而繁增刑罚。然而《图》流传已数百年，民间多有藏本，无法再收缴，有关部门对此感到忧虑。一天，赵韩王以开封审理的案件上奏，趁机说犯法的人太多，杀不完。皇上命令取出旧本，凡是已经应验的，都打乱次序混杂书写。共作一百本，让它们与存世的版本并行流传。于是传播者搞不清先后顺序，不知道哪个是讹误。偶尔有存世的版本，不再应验，也被抛弃不再收藏了。现在所流传的，大概就是因此纷乱杂出吧？

宋宣和初年，尚方织造绫罗，称为“遍地桃”。又用急地绫漆冠子做成两个桃子的样子，称为“并桃”，天下人都效仿。又有一种香称为“佩香”。等到金人侵犯京城，无论贵贱，都逃避背井离乡，被金人虏去，这也应验了此谶，难道只在《推背图》中吗？

李自成

何璘《澧州志》说：李闯的死，野史记载在通城罗公山，《明史》记载在通城九宫山，都认为死于村民之手，这一点是一致的。现在考察：罗公山实在黔阳，而九宫山实在通山县。说在通城，都是错误的。

有位孙教授对我说：李自成实际上逃窜到澧州，到了清化驿，跟随十几个骑兵跑到牯牛坝（在今安福县境），又骑马离去，独自逃窜到石门的夹山做了和尚。现在他的坟墓还在。我对此感到惊讶，特意到夹山，看见寺旁有石塔，上面覆盖着房屋。塔面大书“奉天玉和尚”。前面有碑，是他的徒弟野拂写的，记载和尚不知是何氏之子。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僧，还能讲述夹山旧事，说：和尚顺治初年入寺事佛，不说来自何处，他的声音像西方人。几年后，又有一个僧人来，说是他的徒弟，属于宗门，号野拂，江南人。侍奉和尚非常恭敬。和尚卒于康熙甲寅年二月，大约七十岁。临终时，有遗言对野拂说。那时野拂年幼，没有听到。寺里还藏有遗像。命人取来看，只见高颧深颏，鸱目蝎鼻，相貌狰狞，与《明史》所载正同。李自成僭称奉天倡义大元帅，后又自称新顺王。他自称奉天玉和尚，大概是自加一点以避讳。而野拂以宗门身份做佛门弟子，侍奉他非常恭敬，难道是他旧日的臣子，与他左右相伴的人吗？《明史》对于在九宫山被锄死的李自成，也说：“我军派遣认识他的人查验尸体，腐烂无法辨认。”而老僧亲闻其咳嗽声，那西方口音又足以令人惊异。

上面《李自成墓志》，是江宾谷（名昱志）所著。依据《澧州志》来驳斥《明史》

译“通城”这一说法的错误，那么“罗公山”的说法之谬误，更不必辩驳。他所征引的材料也很精确。但根据前代史书的记载，那么李自成死于村民之手是毫无疑问的。他说村民既然锄死了李自成，剥下他的衣服，得到龙袍和金印，发现他一只眼睛失明。村民于是大为惊骇，怀疑他就是李自成。这种说法原本并非没有根据。这位老僧既然能知道和尚初入寺院的始末，以及他去世时的年月，必定能记得他的面貌。可惜当时的孙教授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他。

译查考《何腾蛟传》记载：李锦（李自成的侄子，后来被赐名李赤心）、高必正（李自成妻子高氏的弟弟）在荆州归附何腾蛟时，何腾蛟上疏说：“首恶已经除掉，稍微宣泄了神灵和百姓的愤慨，应当向郊庙告捷谢恩。”唐王非常高兴，立即任命他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封为定兴伯，但怀疑李自成是否真的死了。何腾蛟说：“李自成虽然死了，但尸身首级已经腐烂。”他不敢居功，坚决推辞封爵，皇帝没有允许。这说明当时也有怀疑李自成没死的人，所以本传中兼存了这种说法。清朝派遣官员查验尸体之说，与豫英亲王奏报中“有投降的士兵说李自成逃入九宫山，被村民围困，自缢而死，尸体腐烂无法辨认”的话相吻合。但如果李自成真的没死，那么那个自称得到龙袍金印且瞎了一只眼睛的人，又是谁呢？

徐珠渊

施彦恪在《施氏家风述略续编》中说：庶母徐氏，名珠渊，字善怀，是广陵人。十三岁时，嫁给了先父。

在此之前，有一位北方官员想纳她为妾，她哭着说：“那人家富贵几代，大概都是纨绔子弟的习气。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呢？我只愿侍奉文人，做苏东坡的朝云就满足了。”先父听说后怜悯她，便聘娶了她。

四年后，生下一个女儿，夭折了，从此不再怀孕。己未年，先父改任侍讲，庶母寄来一首诗，其中有“老天若解妾心苦，北地风霜尽转南”的诗句。继母李宜人命令大哥淳兄送她进京。

又过了三年，先父生病。大哥恰好咯血回家，我也从南方返回。庶母焚香向天祈祷，割下大腿肉进献，并且对着神灵发誓说：“主翁一生积德于身，即使必然不起，也请延长寿命等待儿子来诀别吧？否则，以儒林伟人的身份，死在妾妇手中，主翁死不瞑目啊。”于是长声痛哭直到天亮，像这样持续了三天三夜。丙夜时分，有一道白光像白绢一样从屋顶落下，奇异的香气从床前升起，先父忽然苏醒，从此开始能喝粥。这是癸亥年三月二十七日的事。我听到消息后急忙跑去探望。

又过了七十天，先父去世。庶母早晚哭祭如同先父还活着一样，五年如一日，最终忧郁而死，于是与先父合葬在螺蛳冲。

庶母能写诗，常常自己烧毁诗稿。死后检得几首，附在《学余集》中。

《小粉场杂识》记载：珠渊曾有一首《寄北》诗说：“风紧牵离别，灯残人未眠。此身无羽翼，安得到君边？”愚山寄诗和道：“莫怨经年别，天寒耐独眠。老夫魂欲断，梦不到君边。”又和诗寄小镜说：“白头相许伴青山，天意驱人不放闲。寄到菱花将锦字，断肠独自照愁颜。”

查考先生的诗文，都温柔敦厚，品格如同其人，无非是真性灵所创作。所以他的道学风流，原本属于千古情种，适宜得到这样的人。而珠渊的情意如此深厚，真不愧为先生的朝云了。

毛文龙传辨

毛文龙袭取皮岛以牵制本朝，对于当时制敌的谋略，不是没有帮助。但自从他在岛上建立军府，抵抗本朝，每次作战都失败。而他浪费军饷、违抗禁令、杀害降卒等罪案，当时的朝臣已经屡次提及，即使袁崇焕当面列举的十二条罪状，也说得有根有据，那么他专横跋扈、要挟朝廷，原本就有被斩首的理由。所以当在天启二年，朝廷大臣大议经略和巡抚的去留时，张鹤鸣独自说：“王化贞一旦离开，毛文龙必定不会听用，辽东的士兵必定溃散。”由此可知他骄横难制。而《袁崇焕传》也说：东江的形势虽然足以牵制，但毛文龙本来没有大谋略，前往作战总是失败，而且每年浪费军饷无数，并且只致力于广泛招揽商贾，贩卖违禁物品，无事时以卖人参贩布为业，有事时也很少能发挥作用。即使说他的罪过还没有达到叛变的地步，但在双岛会面时，袁崇焕先与他商议更改营制，设置监司，而毛文龙愤怒不接受，袁崇焕决意斩首他。这他杀身都是自取。

只是袁崇焕的专断杀戮，原本足以给人留下口实。传记中叙述杀毛文龙的事，与正史略有不同，而笔力稍弱，措辞杂乱且接近俚俗。至于叙述“促膝耳语”几行，以及后文“回缴百刀之誓”几句话，简直像小孩学演乡村戏一样。大概因为《袁崇焕传》有“臣不能成功，皇上也会以诛杀毛文龙的理由诛杀我”，以及传末“袁崇焕妄杀毛文龙，至此皇帝醒悟杀袁崇焕”的话，而附会于此，竟说成是一种因果报应。不知道袁崇焕的被诛，本是由钱龙锡主持定逆案。所以魏忠贤的余党，就用“擅自主持和议，专断杀戮大将”来陷害袁崇焕以及钱龙锡。而崇祯帝诛杀袁崇焕时，也中了本朝的离间计。但即使这样足以看出袁崇焕实心为国谋划，导致被本朝所忌恨，被逆党所不容。所以他被车裂时，史书说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冤屈的。而说每落一块肉，人们争相购买食用，即使袁崇焕生平何至于此？难道先生真是毛文龙的后裔吗？但这篇传记本欲为毛文龙泄愤，却不知已流于小说的无稽之谈了。

至于徐泉一曾经为熊廷弼颂冤，此人大概是刚正之士。他的奏疏详细记载在《熊廷弼传》内，而这篇奏疏唯独不载于《明史》，大概即是作者依托而为之吧？但应当以正史为依据。

查考《烈皇小识》说：毛文龙畏惧皇上英明，想有所自立。于是与清朝通情，愿意捐金三百万，换取金、

译收复两卫之地，上奏恢复的功劳。这已经是定下的约定了。袁崇焕担任督师出关时，皇上召见他询问战略方针，他回答说五年可以平定辽东。等到他到任后，探知毛文龙已有约定，急忙派遣喇嘛僧人进入清朝，用厚利引诱，想要解除与毛文龙的约定以成就自己的功业。而清朝最重视盟誓，坚持不同意。喇嘛僧人说：“现在只有斩杀毛文龙一途。在清朝不算违背约定，在我们这里可以收取功劳。”袁崇焕于是以阅兵为名，直接到达皮岛。毛文龙设酒高会。第二天进见，袁崇焕也留下设宴。酒喝到一半，声称有密旨，就在座中将他擒获斩杀。当时毛文龙在军营中军容严整，众人也不敢冒犯。事情平定后，才入朝禀告，朝廷也姑且容忍了他。后来清朝来索取贿赂，袁崇焕特意上疏请求增加三百万两，说五年之后，整个辽东都将收复，这是一劳永逸的计策。朝廷议论都坚持不同意，于是任由清朝入侵，导致遵化之变。这是袁崇焕斩杀毛文龙，本是为了争夺功劳。而本传没有记载，或许是没有看到这种见识吧？

译附录《毛文龙传》

毛稚黄撰写《毛太保传》，说毛文龙在万历四年某月十四日，出生于钱塘松盛里。他胡须眉毛美丽，目光炯炯如电。为人洒脱不拘，不从事生产劳作，喜好谈论兵法。曾经与众人在酒楼饮酒，酒酣时拍案说道：“不封侯，绝不罢休。”众人都嘲笑他。

三十岁时，他前往燕地，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又前往辽东。辽东主帅将他收留在幕府之下，授予海州军官的职位，逐渐升任都司同知。后来因为王化贞的推荐，授予数百道空白文书，得以便宜行事。当时是天启元年。毛文龙于是率领部下百九十七人，向东占据皮岛。皮岛，原本是朝鲜的土地，四面都是山崖，陡峭险绝，只有西面一个角落可以通行船只。毛文龙得到此地，金州、复州、海州、盖州等地都为之震动。朝廷于是任命毛文龙为正总兵，赐予尚方剑，晋升为左都督，又加封为太保，封赏三代，让一个儿子世袭锦衣卫指挥的职位。

于是毛文龙更加自我奋勉激励，修筑城墙，搭建瞭望楼，设立火炮作为守御器具，又在铁山建立府衙，设立文庙，创办学校，诸生得以附考北直隶和山东的乡试，有考中的。实行屯田，铸造钱币，通商贸易，做长久之计。遇到敌人敢于作战，屡次获胜，出奇制胜无穷无尽。曾经在大石岭作战，箭矢如雨般射来，两次换马，都被射死。半夜，毛文龙登山进入废弃的庙宇，回头看看到廊下有黑马，于是骑上它出来。马跑得很快，敌人望见它，都惊退。天明后回军，军士都欢呼。等到下马，那黑马跳跃着离去。众人大惊说：“将军是天神下凡啊！”

丁卯年冬天，当时有位受宠的权贵奉召入京，与亲近的客人话别。客人问：“当今以什么事最为紧急？”恰逢这位客人与毛文龙有私怨，所以故作沉吟说：“东岛大可忧虑。”起初，毛文龙所招集的士兵已有十余万，每天耗费朝廷数千金，军饷不能按时发放，毛文龙屡次上疏，仍然不发放。最后毛文龙上疏说：“假如士兵们一旦脱帽呼喊，臣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禁止他们离心离德，那国事该怎么办呢？”朝廷议论已经怀疑他在要挟，而权贵恰好入京，当时袁崇焕新被起用为经略，驻扎在辽东，权贵暗中指使袁崇焕图谋毛文龙。

屯田主事徐泉一，念及毛文龙功劳高，而愤恨朝廷议论多有差错，于是上疏论述不可理解的有四件事，说：关宁一镇，每年用银三百万两，米一百三十万石。如今皮岛从天启二年至七年，共用银一百零九万余两，米豆共九十余万石，还纷纷指责他太多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一点。关宁极望不过四百里，却拥兵至十八万。皮岛所属岛屿二十多处，辽阔千里，不多用兵，怎么联络而相互策应呢？如今毛文龙用兵才十五万，却说实际只有二万八千，其余都是虚报冒领军饷。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二点。毛文龙的妻子儿女早已回到浙江，或许也是王翦请求田宅的意思，却还担心他尾大不掉，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三点。既然说皮岛是扼要之地，而倚任毛文龙，却阻截他的军饷。这是把他交付给敌人啊。即使说毛文龙一人不值得吝惜，而皮岛一旦丧失，内地必然危险，不担心这个，却日夜以毛文龙为忧，这是不可理解的第四点。其余为毛文龙辩白的话，接连有一千二百多字。并且说：“敢以三个儿子一个孙子担保毛文龙没有二心。”朝廷不省察。

袁崇焕于是写信召毛文龙在双岛相会。双岛在皮岛西边。袁崇焕说：“有密语。”毛文龙坦然扬帆前来，并且想借此详细陈述军饷之事。当时军中颇为怀疑，请求多带随从。毛文龙说：“我大将负责东隅一面，他不奉诏，岂敢杀我？如果有诏书，即使多人有什么益处？只会滋生猜忌。况且没听说郭汾阳赴鱼朝恩的宴饮吗？”既在古寺相见，袁崇焕对毛文龙说：“我想与你说的话，他人不得听闻。”两人各自屏退随从，只有袁崇焕身后一个书生跟随。袁崇焕回头说：“这是我幕府中的奇谋之士，所以常常与他在一起。”于是共同挽手进入寺庙。书生，身材矮小有力，袖中藏着短刀。进入后，坐定。袁崇焕故意移动座位靠近毛文龙说话，很久忽然说：“我今天要斩将军的头。”毛文龙笑着说：“不要开玩笑。”袁崇焕说：“奉密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原来是假诏书。毛文龙怀疑，袁崇焕说：“我如果屈杀你一刀，他日还你百刀。”毛文龙当即坐下叩拜，涕泪俱下，没有一句话。书生于是出刀斩杀毛文龙。这是崇祯二年六月五日，毛文龙享年五十四岁。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毛文龙有族子承禄，毛文龙收养为子，跟随毛文龙在岛中，官至副总兵。听到变故，弃官回到杭州。袁崇焕逮捕了他，严刑拷打，让他诬服与父亲毛文龙谋反。大概是想借此解除自己擅杀之罪。承禄取来纸笔，大字写下“岳家父子”四字。众人都悲愤，袁崇焕也变了脸色，最终杀了他。于是皮岛众将士共同棺殓毛文龙，载着灵柩向东北而去。灵柩到海中不肯前行，船反而逆流向西。众将士无可奈何，于是共同叩拜，将灵柩浮于海上，相继向东北而去，皮岛成为废墟。失去左臂从此开始。

徐泉一再次上疏为毛文龙辩冤，没有回复，徐泉一于是辞官归乡。不久军书频繁，都城大震。朝廷知道毛文龙确实冤枉而死，又颇思念他的功劳，逮捕袁崇焕在闹市车裂。每落下一块肉，人们争相购买食用。百刀之誓，至此应验。当时

译贵人因此获罪。

公担任将领时严厉，赏罚一定守信，与士兵同甘共苦，有古代名将的风范。然而他倚仗自己的功绩和能力，对于权贵要员绝不馈赠礼物。有人送来白金千两，需要人参百斤，公只按价格偿还，因此也因此招致灾祸。

译铁山和皮岛都建有祭祀您的祠庙。辽东地区的遗民，有带着妻子儿女前来，却无处安身，在祠庙下痛哭号叫并上吊自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