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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埋愁室丛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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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8 段

埋愁室丛话 吴门吴忏情辑

  自序

  万事必先研究而后有预备之方,必先经验而后知受病之源。余虽不称经验之人,然将我生平所得和盘托出,以供读者之前,知社会之万恶、人心之险诈,并知余生之不辰。余吴人也,早失怙恃,又鲜兄弟及姊妹,徧尝人世间之凄凉苦况矣。当在深闺寂寞之时,辄将经过及感想之事援笔记之,名之曰埋愁室丛话。余本不欲以壮志而托闲讴,奈承诸同志谆谆以出版为嘱,并曰:一鸟鸣空,或可唤醒羣生,稍补于社会。余则不敢自命为有心人,愿世人有则改之无则勉之,幸勿忠言逆耳。须知良药苦口,斯则著者之深愿也。民国十年十月十日忏情识于埋愁室

  埋愁室丛话序一

  愁何可埋?话又何以为之丛乎?是固非饱尝风味者不能解也。忏情女士之居,颜其额曰埋愁室,盖本淡泊明志之义,以申其所遇之蹇耳。所遇既蹇,则无往而不愁;有愁莫述,遂觉海阔天空,此身等于葬埋。入其门者,可以知其人,而亮其心矣。尘世扰攘,其人独清,其心独静,富贵荣华亦不足动斯人之心,复以明眼观察人世之恶魔,燃犀而鼎铸之。众生皆忙,斯人独闲,作侃侃言,以希众生之感觉。大言炎炎,小言詹詹,惟恐忠言之逆耳,故曰丛话,以寓其言也。忏情女士吴中人,怀才不遇,欲以翰墨结缘于天下。冀北江南,十年奔走,凡所闻见,则笔之于书。辛苦倍尝,富于经验,本人情练达之俗谚,不计文章之工拙。拉杂成编,半为伤心人语。编成,问序于余。余与女士本同学之好友也,余固有愁而未埋者,借留话柄,特就女士之齐名作埋愁室序。民国十年十月十日同学姊章梅芬书于京师

  埋愁室丛话序二

  呜呼,今日之世竟为何世哉!国势如是其阽危也,人心如是其陷溺也,道德如是其沦夷也。有识者忧之,然忧之而不思所以挽而救之,则亦无补乎!虽然,以言挽救,亦戛戛乎难矣。此吴忏情女士埋愁室丛话之所以作也。女士吴门望族,生负奇才,伉爽有丈夫风。明诗书,达礼义,凡经史诸子百家之言以及东西各邦政学,靡不通彻。独居深念,慨然而太息,以其所见闻及其所怀抱者一一笔之于书,皆所以警告国人而发深省者。是则女士之志也。夫是书,其为晨钟耶,其为暮鼓耶,其为圣门之木铎耶!维道德者在此,正人心者在此,挽国势者亦在此。则女士之有功于世,不亦重且伟哉。女士与余交最善,故嘱序于余。嘉女士著书之志,而喜是书之传于世也,安敢以不文辞。因泚笔而为之序。民国十年仲秋佳日友琴妹陈英书于津门

  埋愁室丛话序三

  忏情女士作埋愁室丛话,索言于予,余曰:愁者秋心也,人之有愁,犹序之有秋也。夫天秉肃然之气,发萧条之声,虫哀鸣于原野,木摇落于山邱,吾人悲夫景之将暮、时之忽逝也,抒其情绪,寄于简编。则辞之忧愁哀怨也固宜。若忏情者,以壮盛年际繁华之会,所著即不为纤秾绮丽之诗,亦当发为雄迈豪放之文。顾其丛话,幽词动魄,商调惊心,岂情怀之非畅,奚人乐而我忧。彼众生之若梦,独抚序而多愁。嗟乎,天有秋声,人有愁思,无可奈何,埋愁于此。斯女士之心深且长矣,而其书久远可传也。民国十年十月一日如姊陈毅序于京师

  埋愁室丛话序四

  同乡吴忏情女士,出其所撰笔记,索为序一语。期以年月。懵懵懜懜,届时无以偿也,先生闭户真成疏懒,战书虽急竟不开封。不获已,遂以急就之章,聊塞雅命。女士之丛话也,颜以埋愁,呜呼,愁可埋乎!将閟藏于恨之宫,抑潜息乎情之窟乎?以言归墟,仍着此懊憹之一物,浇以泪泉,滋以苦雨,而愁之根苗遂渐生长矣。以我思之,与其埋愁,不如散愁,将漂瞥于天空,化为烟云,从此不复再缭绕于吾身,庶几我之与愁,其永永分离也。人生百岁如驹影过隙,我将为送愁之文,以榜女士埋愁之室。民国十年仲秋佳日天笑序于津门

  埋愁室丛话序五

  三代立学,曰校曰序曰庠。家亦有

译《埋愁室丛话》由吴门吴忏情编辑

自序

万事必须先研究,然后才有预备的方法;必须先有经验,然后才知道受病的根源。我虽然算不上是有经验的人,但将我生平所获得的体会和盘托出,呈献给读者,让他们知晓社会的种种罪恶、人心的险恶欺诈,同时也了解我生不逢时。我是吴地人,早年失去父母,又缺少兄弟姐妹,遍尝了人世间的凄凉苦况。当身处深闺寂寞之时,便将经历及感想之事提笔记录下来,命名为《埋愁室丛话》。我本不想以壮志寄托于闲适的歌咏,无奈承蒙各位同志谆谆嘱咐出版,并说:一只鸟在天空中鸣叫,或许可以唤醒众生,对社会稍有补益。我不敢自命为有心人,只愿世人能则改之,无则勉之,希望不要觉得忠言逆耳。须知良药苦口,这是著者的深切愿望。民国十年十月十日,忏情在埋愁室识记。

《埋愁室丛话》序一

愁怎么能埋呢?话又怎么能称为丛呢?这本来不是饱尝其中滋味的人不能理解的。忏情女士的居所,匾额题写为“埋愁室”,大概是本着淡泊以明志的意义,来抒发她所遭遇的困厄罢了。遭遇既然困厄,那么无处不愁;有愁无处诉说,便觉得海阔天空,这身躯如同被埋葬一般。进入她家门的人,可以了解她的为人,而体谅她的心意了。尘世纷扰,她独自清高,内心独自宁静,富贵荣华也不足以动摇她的心,再用明亮的眼睛观察人世的恶魔,点燃犀角将其熔铸成鼎。众生都忙碌,她独自清闲,发表正直的言论,希望引起众生的感触。大话滔滔,小话喋喋,只怕忠言逆耳,所以称为“丛话”,以此寄托她的言语。忏情女士是吴地人,怀才不遇,想以笔墨与天下人结缘。冀北江南,十年奔走,凡是所闻所见,都笔录在书中。辛苦倍尝,经验丰富,本着人情练达的俗谚,不计较文章的工拙。杂乱地编成书册,一半是伤心人的话语。编成后,向我求序。我与女士本是同学中的好友,我本有愁而未埋,借此留下话柄,特意就女士的齐名之作写下《埋愁室》序。民国十年十月十日,同学姐姐章梅芬在京城书写。

《埋愁室丛话》序二

唉,今日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啊!国势如此危险,人心如此沉沦,道德如此败坏。有识之士为此担忧,然而担忧却不思考如何挽救和救助,那也没有补益啊!虽然如此,要说挽救,也是极其困难啊。这就是吴地忏情女士《埋愁室丛话》之所以写作的原因。女士出身吴门望族,天生负有奇才,刚直爽朗有丈夫之风。通晓诗书,达于礼义,凡是经史诸子百家的言论以及东西各国的政治学术,没有不透彻了解的。独自居住深思,感慨而长叹,将她所见所闻以及所怀抱的志向一一笔录在书中,都是为了警告国人而引发深刻省悟的。这就是女士的志向啊。这本书,它是晨钟吗?它是暮鼓吗?它是圣门中的木铎吗!维系道德的在这里,端正人心的在这里,挽救国势的也在这里。那么女士对世间的功劳,不也是重大而伟大吗。女士与我交往最亲密,所以嘱咐我写序。嘉许女士著书的志向,而欣喜这本书能流传于世,怎敢以文笔不佳推辞。于是提笔为她作序。民国十年仲秋吉日,友琴妹妹陈英在天津书写。

《埋愁室丛话》序三

忏情女士写作《埋愁室丛话》,向我索取序言,我说:愁是秋心,人有愁,就像季节有秋天一样。上天秉持肃杀之气,发出萧条之声,虫在原野哀鸣,树木在山丘摇落,我们悲叹景色将暮、时光忽逝,抒发情绪,寄托在简编之中。那么辞藻充满忧愁哀怨是理所当然的。至于忏情女士,以壮盛的年华际遇繁华之时,所写的即使不是纤巧浓艳华丽的诗歌,也应当发出雄迈豪放的文章。然而她的丛话,幽深的词句动魄,商调的音律惊心,难道是情怀不畅吗?为什么别人快乐而我忧愁。那些众生如同做梦,唯独她抚着季节而多愁。唉,天有秋声,人有愁思,无可奈何,将愁埋在这里。这位女士的心意深远而绵长啊,而她的书可以久远流传。民国十年十月一日,如姐姐陈毅在京城作序。

《埋愁室丛话》序四

同乡吴忏情女士,拿出她所撰写的笔记,索取我写一段序言。约定了年月。懵懂糊涂,到了时间无法偿还,先生闭门真成了疏懒,战书虽急竟不开封。不得已,于是用急就的篇章,暂且应付雅命。女士的丛话,题名为埋愁,唉,愁可以埋吗!是将它隐藏于恨的宫殿,还是潜息于情的洞穴呢?如果说归于虚无,仍然附着这懊恼的一物,用泪泉浇灌,用苦雨滋润,而愁的根苗便渐渐生长了。依我看来,与其埋愁,不如散愁,将愁飘散于天空,化为烟云,从此不再缭绕于我的身上,大概我与愁,便永远分离了。人生百岁如同白驹过隙,我将写一篇送愁的文章,来题榜女士的埋愁室。民国十年仲秋吉日,天笑在天津作序。

《埋愁室丛话》序五

夏商周三代设立学校,称为校、序、庠。家里也有

塾,其为教固极盛且备,而女子不与也。然何以诗三百篇,不少思妇缠绵悱恻之作?意者古有师氏,既训以德容言工,亦必使以余力学文。秦汉而还,其有救父上书、继兄绩史、闲吟飞絮、远寄回文,凡藉文以表襮其节孝才艺如此类者,不数数觏。其佗临命誓词、遇穷见志,往往留其题咏于邮亭旅舍、断简残编,类多好事者所假托,真出其女子手者十不二三。是则女子之能撰述以传世行远,殆若凤毛麟角、景星庆云之不恒可得。迩来女学盛兴,既课以中国书史,并通海外各国之学,是岂古今凡庸所能企及?然枭鸾同集,熏莸杂生,秉其偏执性情,又渐为邪说所迷误,悍然以伦理之正者为陈腐不足守,一切家庭应有之事,更鄙夷之而不屑为,尤不肯者,甚至荡检踰闲,行涉暧昧,不可究诘。非仅气概之嚣张诡异而已也。若而人者,纵有文字下笔千言,亦奚以贵?诚不如幽闲贞静、目不识丁字之贤嫒远甚。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斯言也,腐儒之谰言也。有其德,更有文才以抒怀抱,并纪叙其日用行习为闺斗师法,岂不盛哉。吴女士忏情所著埋愁室丛话,述其遇、写其忧,言多沉郁悲怆而衷于理。则其人之蓄德纯洁而又优真才也,可想见矣。辛酉夏日嘱为弁言,予不敏,率书数语于编首,敢以质诸知言者。盱眙汪瑞芬序

译私塾作为教育机构,固然极其兴盛且完备,但女子并不参与其中。然而,为何《诗经》三百篇中,有不少思妇缠绵悱恻的作品呢?想来古代有女师,既以德行、仪容、言谈、女工来训导她们,也必定让她们利用余力学习文学。自秦汉以来,那些有救父上书、继承兄长修史、闲吟飞絮、远寄回文,凡是凭借文章来彰显其节孝才艺的这类人,并不常见。其他如临死前的誓词、身处困境时表达志向的作品,往往将其题咏留在邮亭旅舍、断简残编之中,大多是好事者所假托,真正出自女子之手的十中不过二三。因此,女子能够撰写文章以传世并流传久远,大概如同凤毛麟角、景星庆云那样,不是经常能得到的。近来女学兴盛,既教授中国书史,又通晓海外各国之学,这难道是古今平庸之辈所能企及的吗?然而枭鸟与鸾鸟同聚,香草与臭草杂生,秉持其偏执的性情,又逐渐被邪说所迷惑,悍然将伦理的正道视为陈腐而不值得坚守,一切家庭应有的事务,更是鄙夷而不屑去做,尤其不肯做的,甚至放纵越轨,行为暧昧,不可究诘。这不仅仅是气概嚣张诡异而已。像这样的人,纵然有文字下笔千言,又有什么可珍贵的呢?实在不如幽静贞洁、目不识丁的贤良女子远甚。虽然如此,“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是腐儒的谬论。拥有德行,更有文才来抒发怀抱,并记录叙述其日常行为习作为闺阁中的师法典范,难道不很好吗?吴女士忏情所著的《埋愁室丛话》,叙述她的遭遇,描写她的忧愁,言语多沉郁悲怆而合乎情理。那么她这个人蓄积德行纯洁而又具有真才实学,是可以想见的。辛酉年夏天她嘱托我为书作序,我不敏,草率地在书首写下几句,敢以此请教懂行的人。盱眙汪瑞芬序

埋愁室丛话序六

  欧风东渐,吾邦风气日见开通。迩来著作家所仿泰西实事及札记小说,不下数百种,其中固有不乏起迪新学之事,然如言情乱世之词,亦殊难免,求其规入正轨,实不多覩。吴门吴忏情女士,余之义女也,性温柔,达礼义,擅吟咏,尤富于小说一门。昔着有诸短篇小说各书,久已邀津沪人士赞赏不已。近又着埋愁室丛话一书,余详读一周,爱之不忍释手。是篇皆是女士自身经历之实事,其中如讥调时事,劝勉后进,有益于社会者,殊非浅鲜。顷付梨枣,不日出版,用述梗概,以贡爱读诸君子之前。是为序。民国十年仲夏山东孟寿康书于京师

  埋愁室丛话序七

  忏情女士之作埋愁室丛话,其中所载,都是女士自幼至长经历之实事。语词之间,却具警诫,而兼诙谐,甚有形容绝倒之处,能令读者解颐。足征女士才思不凡,堪为吾辈须眉增愧。考之是记,内容颇有深奥之义,盖女士素性鰕直而犹刚强不屈,大有伟丈夫之气概。女士因覩世风日下,尤为嫉妬恶俗起见,将历来遭遇,及在交际场中对于一派趋炎附势者流种种谄媚丑态,令人作三日呕,兹经女士一一揭破其奸,并再描摹殆尽。虽是不平则鸣,其实女士怀抱出于一片诚挚婆心,并欲借此为题,以冀唤醒愚氓,而图挽此颓风,得能趋于道德正轨。由此程度高尚,普及进化,藉可改良社会关于世道人情者,大可补助。是以女士不惮烦劳,作此丛话之本意也。深愿读斯篇者,毋以笔记视之,可以当诸案头箴言警世妙文云尔。惟余不才,承女士谆嘱为序,况女士与内子十载深交,是以雅命难却,祇得拉杂勉之。不过语句陋拙,在所不计,未免读者所笑。尚希女士为余削政,莫铭感甚。辛酉仲秋佳日吴门浦廉方序于津门

  埋愁室丛话序八

  社会之万恶,至今日莫可形容矣。吾人既不能离羣而独立,则不能不与社会相周旋,而入此万恶之社会。凡耳所闻、目所见狗句蝇营、卑污龌龊,几不知人世间尚有羞耻事,道德云乎哉!余老矣,不知此后社会道德之堕落伊于何底,未尝不惄焉伤之。吾乡吴忏情女士,富于社会之阅历,往常聆其言论,落落有丈夫风。今者出其埋愁室丛话,问序于余,余因之有感也。夫贤媛才女,何代蔑有?类皆深居闺阁,绝不与社会相周旋,而于社会之色色形形俱不得见。今何时耶,平等自由之说一倡而百和,世界巨族,既不能令女子寂处闺中,束缚其心思、强制其能力,而女子之高尚则如此,社会之现状则如彼。吾恐所受痛苦,将有什百倍于吾人者。忏情女士本其一身所亲历之境,笔之于书,微论是记之实有其人、实有其事,而于今日社会之万恶,实无可讳者。自非郢书燕说所可同年而语矣。是记出,吾知当世名媛才子,必将宝此一册,奉为圭臬。而此后社会之堕落,或不至如今日之甚者。是则女士之功也。辛酉九秋吴门高人俊序

  埋愁室丛话

  曾闻外祖母云,余生六月即断乳,外祖母日夕保抱,食以白米粥,饮以红枣汤,而余之肥壮胜于乳哺者。外祖母之爱余,无微不至。常忆我六岁时,最喜吃熏青荳。一日我索熏青荳,阿母在傍曰:“此儿太谬。幼时万不可任性。”而外祖母爱我,竟不听我母言,取荳与我;而我则接而挥之于地。阿母怒曰:“此孩非打不可!”而外祖母阻止曰:“此亦志气也,不可打。”吾母曰:“汝年幼如此,年长又将何如?将来待汝之子女,试问能有我今日之容汝乎?”余母言罢,转怒为笑。余至此,始悟外祖母及阿母爱我至矣、尽矣!又一夜深,外祖母已睡,而我欲吃熏青荳,不先明说,仅嘤嘤而哭。外祖母问曰:“汝有何不适?”余曰:“无他,想吃熏青荳耳。”外祖母披衣而起,授余,曰:“儿如此任性,将来如何做人?”其时正在十二月极寒之时,外祖母睡而复起,竟受寒,翌日病矣。外祖母本有肝胃痛,每发甚剧。呜呼,外祖母因我想吃熏青荳而病,至今思之,外祖母之恩何时能报耶!又

译埋愁室丛话序六

欧洲的风气向东传播,我国的社会风气日渐开明。近来著作家所模仿西方写实及札记小说的作品,不下数百种,其中固然不乏启发新学的内容,但如描写男女情爱、乱世离乱的辞藻,也实在难以避免,想要寻求符合正轨的作品,实在不多见。吴门的吴忏情女士,是我的义女,性格温柔,通晓礼义,擅长吟诗作赋,尤其在小说创作方面富有才华。过去曾著有各种短篇小说,长久以来已受到天津、上海人士的赞赏不已。最近又著成《埋愁室丛话》一书,我详细阅读了一遍,喜爱得舍不得放下。这篇作品都是女士亲身经历的实事,其中如讥讽调弄时事,劝勉激励后辈,对社会有益处的内容,实在不少。近日交付刻印,不久即将出版,因此叙述其梗概,献给喜爱阅读的各位君子。这就是序言。民国十年仲夏,山东孟寿康在京城书写。

埋愁室丛话序七

忏情女士创作《埋愁室丛话》,其中所记载的,都是女士从幼年到成年所经历的实事。言语之间,既具有警诫作用,又兼具诙谐趣味,甚至有形容得令人绝倒之处,能让读者开怀大笑。足以证明女士才思不凡,令我们这些须眉男子感到羞愧。考察这部笔记,内容颇有深奥的意义,大概是因为女士本性正直且刚强不屈,大有伟丈夫的气概。女士因为目睹世风日下,特别出于嫉恨厌恶世俗的动机,将历来遭遇,以及在交际场合中对于那一派趋炎附势之流种种谄媚丑态,令人作呕三日,如今经女士一一揭穿其奸诈,并再将其描摹殆尽。虽然这是不平则鸣,其实女士的怀抱出于一片诚挚慈爱之心,并想借此为题,希望唤醒愚昧的民众,从而挽回这种颓废的风气,使其能趋向道德的正轨。由此程度高尚,普及进化,借此可以改良社会关于世道人情方面,大有裨益。这是女士不辞烦劳,创作这部丛话的本意。深切希望阅读这篇作品的人,不要把它当作普通的笔记来看,可以把它当作案头的箴言、警世的妙文。只是我不才,承蒙女士再三嘱咐作序,况且女士与我的妻子有十年的深厚交情,因此雅命难以推却,只得勉强写些杂乱的文字。不过语句粗陋拙劣,在所不计,难免被读者嘲笑。还希望女士为我删改修正,没有比这更感激的了。辛酉年仲秋吉日,吴门浦廉方在天津书写。

埋愁室丛话序八

社会的万般罪恶,到了今天已经无法形容了。我们既然不能脱离群体而独立,就不能不与社会周旋,而进入这万恶的社会。凡是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蝇营狗苟、卑污龌龊,几乎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之事,道德又在哪里呢!我老了,不知道此后社会道德的堕落将到什么地步,未曾不忧伤痛心。我的家乡吴门吴忏情女士,富有社会阅历,往常听她的言论,落落大方有丈夫之风。如今她拿出《埋愁室丛话》,向我求序,我因此有所感慨。贤惠的媛女、有才的女子,哪个朝代没有?大多都深居闺阁,绝不与社会周旋,而对于社会上的各色形态都看不见。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平等自由的学说一经倡导就得到百人的附和,世界上的大家族,既不能让女子寂处闺中,束缚其心思、强制其能力,而女子的高尚如此,社会的现状却那样。我恐怕她们所受的痛苦,将有十倍百倍于我们这些人。忏情女士根据自己亲身经历的境况,将其写进书中,不论这部笔记中是否实有其人、实有其事,而对于今日社会的万般罪恶,实在是无可讳言的。这绝非那些无稽之谈可以相提并论的了。这部笔记出版,我知道当世的名媛才子,必将珍视这一册,奉为准则。而此后社会的堕落,或许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严重。这是女士的功劳。辛酉年九月,吴门高人俊书写。

埋愁室丛话

曾听外祖母说,我出生六个月就断奶,外祖母日夜怀抱我,用白米粥喂养我,用红枣汤给我喝,而我长得比吃奶的孩子还要肥壮。外祖母对我的爱,无微不至。常记得我六岁时,最喜欢吃熏青豆。一天我索要熏青豆,母亲在旁边说:“这孩子太荒唐。小时候万万不可任性。”而外祖母爱我,竟然不听我母亲的话,取来豆子给我;而我接过豆子却挥到地上。母亲生气地说:“这孩子非打不可!”而外祖母阻止说:“这也是有志气的表现,不可打。”我母亲说:“你年纪这么小就这样,长大了又将会怎样?将来对待你的子女,试问能有我今日容忍你的样子吗?”我母亲说完,转怒为笑。我至此,才领悟外祖母和母亲爱我到了极点、尽了全力!又有一夜很深,外祖母已经睡下,而我想吃熏青豆,不先明说,只是嘤嘤地哭。外祖母问说:“你有什么不舒服?”我说:“没有别的,想吃熏青豆罢了。”外祖母披衣起床,给我豆子,说:“孩子如此任性,将来如何做人?”那时正在十二月极寒的时候,外祖母睡而复起,竟然受了寒,第二天就病了。外祖母本有肝胃痛,每次发作都很剧烈。唉,外祖母因为我想吃熏青豆而生病,至今想起,外祖母的恩情何时能报答呢!又

忆余幼时最爱猫,余三姨母亦最爱猫,每临睡,必二人抢一小黄猫,几乎将小黄猫身首分离;最后余究不敌我姨力大。余愤极,即将三姨之木梳镜子摔甚粉碎,又大骂而大哭。外祖母闻声而至,责姨母而慰我,并将小黄猫仍给我睡。

译回想我小时候最喜欢猫,我的三姨母也最喜欢猫。每次临睡前,必定是我和她争抢一只小黄猫,几乎要把小黄猫撕成两半;最后我终究敌不过三姨母力气大。我愤恨到了极点,就把三姨母的木梳和镜子摔得粉碎,又大骂又大哭。外祖母听到声音赶来,责备姨母并安慰我,并将小黄猫依然交给我一起睡。

余八岁,阿母谓外祖母曰:“韵儿今年宜读书,其父已在乡间请得一师,我拟偕彼去也。”外祖母因爱深不忍我离,挥涕送之。而余则一因怕读书,一因怕别外祖母,竟狂哭而倒地,余母及舅父相劝,并给我一大瓶熏青荳,而余则破涕为笑,始叩别外祖母,而随母归矣。所谓我师者,乃乡间之蠢物也,陋而且愚,老而贪色,白字连篇,一鄙俗之怪物也。每年修金六十元,彼终嫌少,而我父开方便之门,许伊另招外徒,尚须择上等之子女,于是同巷王氏子三、钱氏子二,年皆比余大,而彼等所读之书,唐诗也、诗经也、四书也。而余所读之书,女孝经也、烈女传也、女训也,余不甚爱读,因文之无味也。余最爱者,唐诗也,奈余父不许,亦无可如何。然而我所读之女训也烈女传也女孝经也,皆惘然不知,而唐诗则统本无一字忘,因此常受蛮师之责。一日,王君背唐诗“有花将折直须折”一句,期期不能背下去,而蛮师则夏楚将下矣,余在傍不免狐悲兔死物伤其类,即代接曰“莫待无花空折枝”。而不料甫出口,蛮师竟迁怒我,而夏楚着我头颅矣。嗟乎忍哉,蛮师寃哉我也!课罢后,王君谓我曰:“妹为我枉受夏楚,我心不安,当赠妹记书条一件。”王君善迭记书条,平日须将制钱数十枚买其之记书条,且不肯廉售,而今日因一句唐诗,而得无价值之记书条,从此以后,我更爱唐诗矣。王生年仅十岁,而性之狡猾,读书之敏,无有过于此也。其它诸生皆忠厚愚钝之小孩子,一切皆任王生之指挥。一日蛮师他出,蛮师耗阿芙蓉,大缸之鸦片烟,置之案头。蛮师每下午必往近处往还数次,以待有所奇遇也。其实形如荒伧,逢人白眼,出必遭美人之白眼,归必打吾辈泄其私愤。嗟乎寃哉,吾辈无知小学生也!王生已探知其私,故与我等谋,必有意制之。故俟其出时,即将其鸦片烟葬于土中,其归时即觅鸦片烟不得,大索大闹。吾曰他食,先生拟吾辈窃食,而鸦片烟,则学生虽愚,岂敢食哉?彼语涩,而又恨我入骨,竟将夏楚打我,曰:“打汝之嘴硬也。”余正在饮茶,余恨极,即将沸茶泼其身上,彼痛极而倒卧床中。其时五六月中吴中甚热,师即唤书役曰:“速请少爷出!”少爷者,我父也。我父素爱我,从未加诸怒色,其时仅在先生前赔罪而已。而余则畏罪匿于衣橱中,无人知也。而阿母阿父徧觅余不得,问他生皆云不知,而王生则云:“妹必投井而死也!”其实我匿厨中,王生为之也。王生狡猾已极。我父母徧觅余无着,阿母竟痛哭而接外祖母来,外祖母竟大肆咆哮,责我父不该请师读书,“岂欲令作女状元耶?而今逼死,我之八年心思白用也!”言至此,声泪俱下。我在橱中,被外祖母感动而出,外祖母见余,则笑而抚之曰:“狡哉韵儿!速随好婆走。否则汝父又要打汝也。”而我父母则大怒欲打,且命仆人假置井中,我则大哭而告曰:“以后再不敢也。但种种谲计,皆某哥之谋也。我惟从计而行。”我在橱中甚气闷,出来又如此受责,王生则逍遥法外。外祖母见我且哭且陈,恨恨而谓我父曰:“余当同韵儿去!女小孩本不必读书也。”余在外祖母家住数日,而阿母又饬仆人钱福来接我去,仆人曰:“家中做许多新衣服,小姐宜速归,否则新衣服均被小玉穿矣。”小玉者,即小婢之名也。外祖母则经外祖父及舅父母等相劝,而任我去也。

  余不得已,又归家读书矣。而同学诸君非常欢迎我,并又送我记书条,并道前歉。余亦欢喜非常,因阿母真做粉红银绸单衫令余试穿,先生亦不敢奈何我。从此以后我与王生胆更大。一日,余母之女友曹太太来寓,曹太太本社会之花,为人所称道,而吾师则更注意也。彼料曹太大出轿必走过书房窗外,彼先将纸窗触破以待。而我即吟曰:“触穿纸窗容易补。”而王生即续曰:“伤人阴隙最难修。”蛮师闻之,恼羞成怒,而曰:“汝等读书不用心,闲事极用心。”我曰:“有其师必有其徒。”吾师恨恨而

译我八岁时,母亲对外祖母说:“韵儿今年该读书了,她父亲已在乡间请了一位老师,我打算带她一起去。”外祖母因为疼爱我不忍心让我离开,流着泪送我们。而我一方面怕读书,另一方面又怕与外祖母分别,竟放声大哭并倒在地上。母亲和舅舅一起劝慰我,还给我一大瓶熏青豆,我才破涕为笑,开始向外婆告别,随后跟随母亲回家。

所谓的老师,乃是乡间的蠢物,粗陋而且愚笨,年老却贪恋美色,满篇错别字,是个鄙俗的怪物。每年学费六十元,他始终嫌少,我父亲给他开了方便之门,允许他另外招收外班学生,但必须挑选上等人家的子女。于是同巷的王家三个儿子、钱家两个儿子,年纪都比我大,他们读的书是《唐诗》、《诗经》、《四书》。而我读的书,却是《女孝经》、《烈女传》、《女训》,我不太爱读,因为文章乏味。我最爱读的是《唐诗》,无奈父亲不允许,我也无可奈何。然而我所读的《女训》、《烈女传》、《女孝经》,全都茫然不懂,而《唐诗》却整本没有一个字忘记,因此常受那野蛮老师的责骂。

有一天,王先生背诵《唐诗》中“有花将折直须折”一句,结结巴巴背不下去了,野蛮老师就要举起戒尺打他。我在旁边不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便接着背道:“莫待无花空折枝。”不料刚出口,野蛮老师竟迁怒于我,戒尺打在了我的头上。唉,真残忍啊,野蛮老师,我真是冤枉!

下课之后,王先生对我说:“妹妹为我白白挨了打,我心里不安,应当送你一条记书条作为纪念。”王先生擅长折叠记书条,平时需要花几十枚制钱买他的记书条,而且他不肯低价出售,而今天因为一句《唐诗》,我得到了无价的记书条,从此以后,我更爱读《唐诗》了。王先生年仅十岁,性格狡猾,读书敏捷,没有人能超过他。其他学生都是忠厚愚钝的小孩子,一切都听从王先生的指挥。

有一天野蛮老师外出,他吸食鸦片,把大缸里的鸦片烟放在案头。野蛮老师每天下午必定去附近往返几次,以期待有什么奇遇。其实他相貌粗野,对人翻白眼,出门必遭美人白眼,回家必打我们来发泄私愤。唉,真冤枉啊,我们这些无知的小学生!王先生已经探知了他的隐私,所以与我们谋划,必定有意整治他。于是等老师出去时,就把他的鸦片烟埋到土里,老师回来时找不到鸦片烟,大肆搜查吵闹。我说他吃掉了,老师怀疑是我们偷吃了,而鸦片烟,学生虽然愚笨,岂敢吃呢?他说话结巴,又对我恨之入骨,竟用戒尺打我,说:“打你这嘴硬。”

我正在喝茶,恨极了,就把沸茶泼在他身上,他痛得厉害,倒卧床中。当时是五六月份,吴中地区非常热,老师便叫书童说:“快去请少爷出来!”少爷,就是我的父亲。我父亲向来爱我,从未对我发怒,当时只是在老师面前赔罪而已。而我因畏罪躲藏在衣橱中,无人知晓。父母到处找我找不到,问其他学生都说不知道,而王先生却说:“妹妹一定是投井死了!”其实我躲在橱中,是王先生出的主意。王先生狡猾到了极点。

我父母到处找我无果,母亲竟痛哭着接来了外祖母,外祖母竟大肆咆哮,责怪我父亲不该请老师读书,“难道想让她做女状元吗?如今逼死了我,我这八年的心思白费了!”说到此处,声泪俱下。我在橱中,被外祖母感动而出来,外祖母见我,笑着抚摸我说:“狡猾的韵儿!快跟着好婆走。否则你父亲又要打你了。”而我父母则大怒要打我,并且命令仆人假装把我放在井里,我大哭着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但种种诡计,都是某哥出的主意。我只是顺从他的计策行事。”我在橱中很憋闷,出来又如此受责,王先生却逍遥法外。外祖母见我一边哭一边陈述,愤愤地对我父亲说:“我要带韵儿走!小女孩本来就不必读书。”

我在外祖母家住了几天,母亲又派仆人钱福来接我回去,仆人说:“家里做了好多新衣服,小姐应该快点回去,否则新衣服都被小玉穿掉了。”小玉,就是小丫鬟的名字。外祖母经过外祖父及舅舅舅母等人的劝说,才允许我回去。

我不得已,又回家读书了。同学们非常欢迎我,又送我记书条,并道歉说之前的不是。我也非常高兴,因为母亲真的做了粉红银绸单衫让我试穿,先生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从此以后我与王先生胆子更大。有一天,我母亲的女友曹太太来到寓所,曹太太本是社会上的名媛,为人所称道,而我的老师更是特别注意她。他料想曹太太出轿必定会经过书房窗外,他事先把纸窗捅破以等待。我随即吟道:“触穿纸窗容易补。”王先生便接着说:“伤人阴隙最难修。”野蛮老师听了,恼羞成怒,说:“你们读书不用心,闲事却极用心。”我说:“有其师必有其徒。”我的老师愤愤不平地

指我曰:“汝若为男子,非造反不可。”每年春间,阿父阿母必到杭州及申江去游玩,家中仅留蛮师及仆媪等,家中一切均托蛮师。女佣中有金姓者,本良家女,早岁守节,年仅廿六,貌娇好,性温柔,余之保母也。有一夜,我在睡梦中,闻金妈呼救声惊醒,则所为吾师者,已在金妈床上作哀求声。余不解其故,意为日间读书不用心,夜间来请我吃夏楚也,惊极而嚎。所为孙妈及小婢,隔房亦惊醒而来,均曰“捉……”,而蛮师始惊走,又作冷笑曰:“汝真不受抬举也。”而金妈即觅死,经余痛哭而劝阻,且曰:“先生太不讲理。我读书不好,何以责打妈妈?我亦不是皇帝,妈妈亦非太监。”余常闻老者云:皇帝读书不好,师责打太监,所以俗语云“皇帝勿急急煞太监”。翌晨金妈即同余至外祖母处痛哭,外祖母莫明其妙,问其何故。金妈即曰:“请问小姐便知。”而外祖母即问余,余曰:“我不知。但知昨夜先生到金妈床上打金妈,金妈哭而且骂,后来先生即走,金妈即要死。”外祖母曰:“我知之也。”一面劝金妈,一面写信与我父母。奈外祖母虽识字而不能写字,其时舅父等亦均到上海去,不得已而倩邻人某君写。外祖母谓余曰:“儿速用心读书,今乃知不能写字之不便也。”不数日,我父母归矣,余即笑而迎曰:“阿父阿母归来矣!金妈被先生打,要上吊死,幸儿劝止。”阿父曰:“毋多言,我已知。”随即至书斋,余亦随之而去,看先生之动静,明日又可与同学嘲笑。我父甫及门,而先生即曰:“东翁归来耶?晚生该死,老糊涂了,请东翁恕罪,千万不可辞我!若辞我,当死在东翁之前。”说时声泪俱下。我师当初色胆如天,何以此刻胆小如鼠?所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奈彼在家时,本被其子辱出,因他屡次欲强奸媳妇之故。呜呼,我师真一老怪物也。

译他指着我说:“你若是男子,必定会造反。”每年春天,父亲和母亲必定要去杭州和上海游玩,家中只留下蛮师以及仆妇等人,家中一切事务都托付给蛮师。女佣中有一位姓金的,本是良家女子,早年守节,年仅二十六岁,容貌娇美,性情温柔,是我的保姆。

有一夜,我在睡梦中,听到金妈呼救的声音惊醒,只见那位做我老师的人,已在金妈床上发出哀求的声音。我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以为是因为白天读书不用心,晚上来请我吃板子,吓得大哭起来。所谓的孙妈和小丫鬟,隔着房间也被惊醒赶来,都说“捉……”,蛮师这才惊慌逃走,又冷笑说:“你真是给脸不要脸。”

金妈随即寻死,经过我痛哭劝阻,并且说:“先生太不讲理。我读书不好,为什么要责打妈妈?我也不是皇帝,妈妈也不是太监。”我常听老人说:皇帝读书不好,老师责打太监,所以俗语说“皇帝不急,急煞太监”。

第二天清晨,金妈就同我到外祖母处痛哭,外祖母莫名其妙,问是什么缘故。金妈就说:“请问小姐就知道了。”外祖母便问我,我说:“我不知道。只知道昨夜先生到金妈床上打金妈,金妈哭着骂着,后来先生就走了,金妈就要死。”外祖母说:“我知道了。”一面劝金妈,一面写信给我的父母。无奈外祖母虽然识字但不能写字,当时舅舅等人也都到上海去了,不得已请邻居某君代写。外祖母对我说:“孩子快用心读书,现在才知道不能写字的不便了。”

没过几天,我的父母回来了,我笑着迎接说:“父亲母亲回来了!金妈被先生打,要上吊自杀,幸好我劝止了。”父亲说:“别多话,我已经知道了。”随即到书房去,我也跟着去,看先生的动静,明天又可以和同学嘲笑他。

我父亲刚到门口,先生就说:“东家回来了吗?晚生该死,老糊涂了,请东家恕罪,千万不可辞退我!如果辞退我,我就死在东家面前。”说话时声泪俱下。我老师当初色胆包天,为何此刻胆小如鼠?正所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无奈他在家时,原本就被儿子羞辱赶出家门,因为他屡次想要强奸儿媳的缘故。唉,我老师真是一个老怪物啊。

迷信之人皆信鬼而余则自幼即不信但有一奇事令人不解余有从舅因遭继母凌虐成肺病而死五七之日俗礼所谓闹五更余年九岁见姨母等皆不睡待舅父归也余亦不肯睡欲待舅父也时交十二点余忽回顾见舅父衣冠楚楚立于书房门口余再回顾则已不见也至今思之究竟人死有鬼无鬼我实不能详知或曰信则有不信则无然余仅九岁亦不知信亦不知不信何以见之又有余从姑母明日结婚今晚悬梁明春余父至乡间余父素不信鬼余父即下榻于从姑母悬梁之室余父睡至一更之后忽闻哭声甚哀余父素胆壮正色曰汝是大妹乎有何寃请明以告兄忽隐隐答曰我受继母之苦实不能忍无何即鸡啼一声东方白矣余父起谓余叔祖父曰大妹之死莫知其致死之由今侄略知一二即将夜间事告之叔祖父叔祖父即详询其妻先则不肯言后乃将夜间之事告彼心虚而实说先是从姑母将嫁因预备嫁衣等物继母一事不肯明日嫁期今日仍一物未有从姑母竟为区区奁物视生命如鸿毛殊为不值此亦顽固女子气量太小之故亦贪鄙男子大抵嫌妻奁物少之故其实娶妻宜择德貌不必问身外之物也余表兄某蠢而且鄙家境萧条早失怙其母亦悍而蠢其姊亦恶刁异常其妻某氏女美而贤伉俪虽不能笃然某氏知命而不怨也其姑同小姑终日虐待其夫昏昏然不知惜玉怜香终日摧折大好名花竟如雨打梨花于今六载生子女三人所有嫁时衣典质俱空一日灶下无柴锅中无米其姑大肆咆哮谓儿媳不养老人生子何用娶媳何用且哭且骂嗟乎某老妇亦太不谅人也俗语所谓巧妇难作无米炊某妇岂能当哉上有恶姑中有鬼刁之小姑下有呱呱之小儿不得已而悬梁也呜呼我中国之婚姻不知害死多少好女儿也曾记表嫂死后其兄有一挽联云:兄欲慰衰老慈亲奈当初错配姻缘五夜思最终莫解,妹去见阎浮王者问前世有何寃孽六年凌虐竟如斯。区区四十二字均包括尽也诚哉文字之巧妙惜其夫蠢蠢真所谓对牛弹琴也余季父某结婚六年而伉俪甚笃惟夫妇均三十外而无子女为憾一日吾婶生产吾叔喜出望外孰料好事多磨欢喜未到而愁先到亦迷信顽固之所害也吾婶难产三日三夜小儿未下吾叔则求神祷鬼并任无知之稳婆指挥嗟乎木偶无知鬼神无灵三日三夜大人不支小儿闷死呜呼生产本妇人天然之事何必大惊小怪祷神祝鬼更不能任无知之蠢婆彼等一无见识又不明医道吾叔顽固竟将爱妻及爱子之生命断送于稳婆之手曾记吾婶死后吾叔挽联云:缘叙六年替我愁分我劳奈中道长离回首夫妻成一梦,产纔四日祈无灵药无效叹浮生泡幻伤心母子竟双亡。其实我叔早知祈无灵不致遭此惨变也所以朱夫子云宜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古人之言当不我欺余有姨母生性懦弱人皆比其贾迎春因其忠厚也适某氏子浮荡放涎终日花天洒地而吾姨则郁郁而死其兄作一挽联亦甚佳句云:到可慰亲心从此一身累脱,因何死夫手莫非三世修来。仅二十二字挽联之妙妙在字少余邻某挽未婚妻一联亦极切:你何人吾何人奈当日六礼行聘惹出今朝烦恼,来也梦去也梦待将来九原重逢但求再世姻缘。余家故乡离苏五十里有巨宅也是先祖所造宅凡七进计百二十余间中有楠木厅先祖在日静养在厅傍之书斋内先祖弃养后我父即移至苏州故乡之宅无人住也因此乡土匪太多除我族外均土匪也我父命一老仆看守据老仆云夏间在庭中纳凉忽闻笑声拭目视之乃二好女子向彼一笑而殁老仆素胆壮且不信鬼明晚仍在庭中假寐忽见数十小人抬一红漆棺至假山后即不见老仆不觉毛骨悚寒而翌日大病数旬始起告知我父我父不信春间阿父同余去上坟且至故宅一看余同从姊及婢仆等行至楠木厅傍就门隙窥之忽闻门上拍拍三声余惊极而嚎余父亦闻叹息曰我家阴盛阳衰也余父故后至今故乡之宅无人顾问也余常见烈女传烈女祠烈妇坊未知实耶假耶我不得而知惟我从姑母三十岁适周医生医生年五十余而伉俪甚笃结婚仅三个月而周医病矣从姑典钗换药百药无效著名之医生仅能医他人之病而不能自医也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著名之周医生竟弃万恶之世界而长逝矣呜呼逝者如斯生者

译迷信的人全都相信鬼魂,而我却自幼就不相信。但有一件奇事令人不解:我有一位从舅,因遭受继母凌虐,患肺病而死。在“五七”之日,即俗礼所说的“闹五更”,那年我九岁,看见姨母等人都不睡觉,等待舅父归来,我也不肯睡,想等舅父回来。当时快到十二点,我忽然回头,看见舅父衣冠整齐地站在书房门口,我再回头看时,他已经不见了。至今回想起来,究竟人死后有鬼还是无鬼,我实在无法详知。有人说:“信则有,不信则无。”然而我当时年仅九岁,既不知信,也不知不信,为何会看见呢?

又有一件关于我从姑母的事:她明天要结婚,今晚却上吊自杀了。第二年春天,我父亲到乡间去,他向来不信鬼,便下榻在从姑母上吊的那间屋子里。父亲睡到一更之后,忽然听到哭声非常悲哀。父亲向来胆大,正色说道:“你是大妹吗?有什么冤屈,请明白地告诉哥哥。”忽然隐隐约约地回答说:“我受继母之苦,实在无法忍受。”不久就听到鸡叫一声,东方发白了。父亲起床后对叔祖父说:“大妹的死,不知其致死的原因,现在侄儿略知一二,即将夜间的事告诉他。”叔祖父随即详细询问他的妻子,起初她不肯说,后来便将夜间的事告诉了他。她心里虚怯,便如实说了。原来从姑母将要出嫁,因为准备嫁衣等物品,继母有一件事不肯答应,明天就要出嫁,今天却一样东西都没有。从姑母竟为了区区嫁妆,视生命如鸿毛,实在不值。这也是顽固女子气量太小的缘故,也是贪鄙男子大抵嫌妻子嫁妆少的缘故。其实娶妻应当选择品德和容貌,不必问身外之物。

我的表兄某,愚蠢而且鄙陋,家境萧条,早年丧父,他的母亲也强悍而愚蠢,他的姐姐也异常恶毒刁蛮。他的妻子某氏,女子美丽而贤惠,夫妻虽然感情不深厚,但某氏安于命运而不怨恨。她的婆婆和小姑终日虐待她,她的丈夫昏庸糊涂,不知爱惜妻子,终日摧折这朵美好的名花,竟如雨打梨花。至今六年,生育子女三人,所有出嫁时的衣物典当殆尽。一天灶下没有柴火,锅中没有米,她的婆婆大肆咆哮,说儿媳不养老人,生儿子有什么用,娶儿媳有什么用,边哭边骂。唉,某老妇也太不通情理了。俗语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某妇岂能承担呢?上有恶婆婆,中有鬼刁的小姑,下有啼哭的小儿,不得已而上吊自杀。唉,我们中国的婚姻,不知害死多少好女儿。也曾记得表嫂死后,她的哥哥有一副挽联写道:“兄欲慰衰老慈亲,奈当初错配姻缘,五夜思最终莫解;妹去见阎浮王者,问前世有何冤孽,六年凌虐竟如斯。”区区四十二字,都包括尽了。诚然文字之巧妙,可惜她的丈夫愚蠢,真所谓对牛弹琴。

我的季父某结婚六年,夫妻感情非常深厚,只是夫妇都三十多岁了却没有子女,作为遗憾。一天我的婶婶生产,我的叔叔喜出望外,谁料好事多磨,欢喜未到而愁先到,这也是迷信顽固所害。我的婶婶难产三日三夜,小孩未生下来,我的叔叔则求神祷鬼,并任由无知的稳婆指挥。唉,木偶无知,鬼神无灵,三日三夜大人支撑不住,小孩闷死。唉,生产本是妇人天然之事,何必大惊小怪,祷神祝鬼,更不能任无知的蠢婆摆布。她们一无见识,又不明医道,我的叔叔顽固,竟将爱妻及爱子的生命断送在稳婆之手。曾记得我的婶婶死后,我的叔叔挽联写道:“缘叙六年,替我愁分我劳,奈中道长离,回首夫妻成一梦;产才四日,祈无灵药无效,叹浮生泡幻,伤心母子竟双亡。”其实我的叔叔早知祈祷无灵,不至于遭此惨变。所以朱夫子说:“宜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古人的话,当不会欺骗我。

我有一位姨母,生性懦弱,人们都把她比作贾迎春,因为她忠厚。嫁给某氏之子,那人浮荡放荡,终日花天酒地,而我的姨母则郁郁而死。她的哥哥作了一副挽联,也是佳句:“到可慰亲心,从此一身累脱;因何死夫手,莫非三世修来。”仅二十二字,挽联之妙,妙在字少。

我邻居某人挽未婚妻的一联也极贴切:“你何人,吾何人,奈当日六礼行聘,惹出今朝烦恼;来也梦,去也梦,待将来九原重逢,但求再世姻缘。”

我家故乡离苏州五十里,有巨宅,也是先祖所造。宅院共有七进,计一百二十余间,中有楠木厅。先祖在世时,静养在厅旁书斋内。先祖去世后,我父亲即迁至苏州。故乡的宅院无人居住,也因此乡土土匪太多,除我族外,均为土匪。我父亲命一老仆看守。据老仆说,夏天在庭院中纳凉,忽然听到笑声,拭目视之,乃是两个好女子向他一笑而逝。老仆向来胆大,且不信鬼,明晚仍在庭院中假寐,忽然看见数十个小人抬着一口红漆棺材到假山后,随即不见。老仆不觉毛骨悚然,而第二天大病数十天,才起床。告知我父亲,我父亲不信。春天,父亲同我去上坟,且到故宅一看。我同从姊及婢仆等行至楠木厅旁,从门缝窥视,忽然听到门上拍拍三声,我惊极而嚎哭。我父亲也听到,叹息说:“我家阴盛阳衰。”我父亲去世后,至今故乡的宅院无人过问。

我常见《烈女传》、烈女祠、烈妇坊,不知是真是假,我不得而知。惟我从姑母三十岁嫁给周医生,医生年五十余,而夫妻感情非常深厚。结婚仅三个月,周医生就病了。从姑母典当钗环换药,百药无效。著名的医生只能医他人的病,而不能自医。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著名的周医生竟抛弃这万恶的世界而长逝了。唉,逝者如斯,生者……

难堪从姑年仅三十粗通文理结婚仅三个月竟服阿芙蓉而同日死矣呜呼烈哉我从姑母双棺双栖见者酸鼻至今十有九年竟默默无所闻也吴中文明开化极早某某女学校设后余闻之请于外祖母而欲入校无奈外祖父顽固视学校如仇敌余屡请外祖母外祖母爱我深勿忍拂我意余愿已遂竟入校肄业矣校长以下均与余极合意而惟音乐教习则风流放诞与某生竟结不解缘茶坊街巷人人共知余舅闻之责余曰当初我本不欲以韵甥入校今如何余舅即将茶肆中所闻告余嘱余速出校翌日余谓校长曰我欲退校因外间名誉不好听校长曰我已知之明日当将此教习学生革去校长将所闻之事书一纸放于音乐教习书棹上音乐教习返将此纸呈校长并陈述此生之种种坏处且曰若不出退此生我当自退云云校长即书某生之姓名及不守校规等语黏之壁间某生见之佯不知仍上课他生忍无可忍又问校长校长不得已而谓某生曰汝见革条否彼曰学生有何不合欲革退我校长曰我初不知今闻音乐先生云汝不守校规汝欲知所以然可自问音乐先生可也某生即谓音乐先生曰我与你有何寃仇你要坏我名誉余等皆静听音乐先生之何以回答彼竟曰汝之名誉人人共知何待我说并曰你某日送我何物某日约我到你家去某生亦曰你约我何处去你命我做绒头绳衫你自己到我家中去一时校长之室如同审判厅校长曰我不便问你们已往之事今日请你们速离此校别无他言彼等竟恨恨而去余谓诸同学曰彼等二人真狗屁不值也当初你贪我爱而今事败你推我诬二人之面目扫地矣我辈青年女学生能不慎之校长热心而精细惜其不寿闻死年仅二十有六校长夫人亦学界人闻此校至今甚发达其夫人不负校长创始之苦心也惜余十余年来命入蹇途生趣毫无不能在校帮助分毫愧愧余自归某氏以来万念俱灰然知命不敢怨他人也所以事事看透不与人计较且数年来寄居他乡知世道之难测人心之险诈名为世界实地狱耳所以富亲贵戚一概谢绝我在世上实一无所恋余某年在某校执教同事之某君百般媚我丑态百出余初至此地意为北方之人热心交友余不真心待彼不知其人面狼心也他之谄我乃他之用意也他欲谋某校校长之职因我当时同某校当道相识余本忠厚待人竟竭力而玉成之明年之正月某教习一升而为某校之校长也君子诗人知恩报恩小人待人以德报怨忍哉某教习寃哉我也彼在某校当校长而引我去当某校教习彼居我上余不知其诈以为知恩报恩不料其放出种种贪得无厌之手段凡在此校当教习者须应时送他对象且每日作他书记否则立刻辞退且造种种坏话损人名誉致于教习之学问深浅教授之合法非惟不闻问且自己亦莫明其妙余则每月数十元既要担家又要应酬有限之进款岂能填彼无穷之欲壑因此我终不能得彼之欢心几乎丧我身败我名嗟乎彼亦太忍也从此后我实不敢在社会上做事也辛亥年余寓京师有同学潘女士申江之巨族也通中西文性柔顺与余最莫逆因其性情与余同境遇亦同适某氏子亦巨族也在校肄业适革命军起义南人纷纷回南余家则兄嫂等均还申寓租界托外人之庇可发一笑余则仍寓京中平日往来甚密之亲也族也友也至此日则踪迹全无也今乃知彼等平日之谄我媚我因我兄在京师作要官欲托我在兄前谋事其实风马牛之不相干也至此日我兄自顾不暇弃官而逃中国之官大抵如是岂独我兄哉此亦亡国之兆耳其时余所居之胡同内仅有我一家住所来者惟潘女士耳所用之仆也媪也皆纷纷归家呜呼余不如他们竟无家可归孰料竟有苦逾我者其人非他即潘女士也潘谓余曰南北音信不通校中均停课诸生均回南我则囊无分文且所有之衣服均在当铺言至此泣不成声嗟乎余本失意人对此伤心人徒楚囚之对泣耳余曰姊有家且有父母爱姊较之薄命妹亦稍好一筹也潘曰汇兑不通川资无着虽有父母天南地北为之奈何余曰我虽无钱幸数年积蓄已兑金镯数付姊若要可拿一付去兑用彼坚不要余曰朋友理当彼此帮助酒肉朋友何必交之况你一到申江见着父母待时局定后可汇来彼即收泪而受即同余至西河沿开泰金店兑银百二十两店中人谓我们曰数日来即有

译难以忍受的是,我的堂姑年仅三十岁,粗通文墨,结婚仅三个月,竟然吸食鸦片,并在同一天去世了。唉,多么刚烈啊!我的堂姑母双棺并葬,见到的人无不心酸落泪。至今十九年了,竟然默默无闻,毫无声息。

吴中地区文明开化极早,某某女学校设立后,我听说此事,便向外婆请求想要入学。无奈外公顽固,视学校如仇敌。我多次请求外婆,外婆爱我至深,不忍违背我的心意,我的愿望得以实现,终于入学读书了。

校长以下的人员都与我非常合意,唯独音乐老师风流放诞,与某位学生竟然结下了不解之缘,茶坊街巷的人人尽皆知。我舅舅听说后责备我说:“当初我本不想让侄女入学,现在成了这样!”我舅舅即将在茶馆中所听到的事情告诉我,嘱咐我迅速退学。

第二天,我对校长说:“我想退学,因为外面的名誉不好。”校长说:“我已经知道了,明天就将这位音乐老师和学生开除。”校长将所听到的事情写了一张纸,放在音乐老师的书桌上。音乐老师回来后将这张纸呈给校长,并陈述这位学生的种种坏处,并且说:“如果不开除这位学生,我就自己辞职。”

校长随即写下某位学生的姓名及不守校规等话语,贴在墙壁上。某位学生见了假装不知道,仍然上课。其他学生忍无可忍,又去问校长。校长不得已而对某位学生说:“你看见开除的告示了吗?”他说:“学生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要开除我?”校长说:“我起初不知道,现在听说音乐先生说你不守校规,你想知道原因,可以自己去问音乐先生。”

某位学生便对音乐先生说:“我与你有什么冤仇,你要败坏我的名誉?”我们都静听音乐先生如何回答。他竟说:“你的名誉人人共知,何待我说?”并且说:“你某日送我何物,某日约我到你家去。”某位学生也说:“你约我去何处?你命我做绒头绳衫,你自己到我家中去。”

一时校长室如同审判厅。校长说:“我不便问你们以往的事情,今日请你们速速离开这所学校,别无他言。”他们竟然愤恨地离开了。我对各位同学说:“他们二人真是不值一提。当初你贪我爱,如今事败,你推我诬,二人的面目扫地了。我们青年女学生能不谨慎吗?”

校长热心而精细,可惜他寿命不长,听说去世时年仅二十六岁。校长的夫人也是学界中人,听说这所学校至今非常发达,她的夫人没有辜负校长创始的苦心。可惜我十余年来命运陷入困境,毫无生趣,不能在学校帮助分毫,惭愧啊!

我自嫁给某氏以来,万念俱灰,然而知命不敢怨恨他人。所以事事看透,不与人计较。况且数年来寄居他乡,知道世道难以预测,人心险诈,名为世界,实为地狱。所以富有的亲戚一概谢绝。我在世上实在一无所恋。

我某年在某校执教,同事的某君百般讨好我,丑态百出。我初到此地,以为北方人热心交友,我不真心对待他,不知他是人面兽心。他讨好我乃是他别有用心。他想谋取某校校长的职位,因我当时与某校掌权者相识,我本忠厚待人,竟竭力成全他。

明年正月,某位老师一升而成为某校的校长。君子知恩报恩,小人以德报怨,残忍啊!某位老师冤枉啊!我也冤枉啊!他在某校当校长而引我去当某校教习,他居我之上,我不知其欺诈,以为他是知恩报恩,不料他放出种种贪得无厌的手段。凡在此校当教习者,须按时送他礼物,且每日做他的书记,否则立刻辞退,并且造种种坏话损害人名誉。至于教习的学问深浅、教授是否合法,不仅不过问,而且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我每月数十元,既要承担家庭开支,又要应酬,有限的收入岂能填补他无穷的欲壑?因此我终不能得他的欢心,几乎毁了我的一生,败了我的名声。唉,他也太残忍了!从此后,我实在不敢在社会上做事了。

辛亥年,我寓居京师,有同学潘女士,是申江的大族,通晓中西文,性情柔顺,与我最为莫逆。因为她的性情与我相同,境遇也相同,嫁给了某氏之子,也是大族,在校读书。恰逢革命军起义,南方人纷纷回南方,我家则兄嫂等均回申江,寓居租界,托外国人的庇护,令人发笑。我则仍寓居京中。

平日往来甚密的亲戚、族人、朋友,至此日则踪迹全无。现在才知道他们平日讨好我、媚我,是因为我兄在京师作要官,想托我在兄前谋事,其实风马牛不相及。至此日,我兄自顾不暇,弃官而逃。中国的官大抵如此,岂独我兄哉?这也是亡国之兆啊!

其时我所居的胡同内仅有我一家住所,来者只有潘女士。所用的仆人、老妇都纷纷回家。唉,我不如他们,竟无家可归。孰料竟有比我更苦的,其人非他,即潘女士也。

潘对我说:“南北音信不通,校中均停课,诸生均回南方。我则囊中无分文,且所有的衣服均在当铺。”言至此泣不成声。唉,我本失意人,对此伤心人,徒然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罢了。

我说:“姐姐有家,且有父母爱姐姐,较之薄命的妹妹,也稍好一筹。”潘说:“汇兑不通,路费无着,虽有父母,天南地北,为之奈何?”我说:“我虽无钱,幸数年积蓄已兑成金镯数副,姐姐若要,可拿一副去兑用。”她坚决不要。我说:“朋友理当彼此帮助,酒肉朋友何必交之?况且你一到申江,见着父母,待时局安定后可汇来。”她即收泪而受,即同我至西河沿开泰金店兑银一百二十两。店中人对我们说:“数日来即有”

兑出而无兑进故金价甚昂余等持银而出嗟乎彼等安知余等之苦衷翌日即将衣箱收拾而潘则将所当之衣饰赎出同余乘火车至天津寓居法租界长发栈此夜潘君即乘轮船官舱每人须洋四十元余送至轮船上握手而别彼此黯然从此天南地北音信不通自潘君去后余更复无聊且住栈房中甚不便且房价太昂幸有同学朱女士与余莫逆彼之境遇与余不同彼既有父母又有兄嫂且与吴昆吾自由结婚吴君品学俱优毕业于日本某大学校归来结婚寓德义楼朱君因我不便商之同住四面钟某日肆楼上每月房租二十元且须三月一付仅有小房二间房钱则我出二十元他出四十元如此朋友在中国已难得也二家仅小婢供买物其它烧饭也洗衣也均我自为有时吴君亦帮忙彼云留学时亦曾自己做过朱君则真正千金小姐也余有至友韵影女士貌娇好性温柔善诗词幼失怙恃又乏兄弟姊妹寄养于舅家与余同学交最善入则同入出则同出虽非同胞情如骨肉无话不说彼常谓余曰惜我二人同是女人不能为夫妇为憾余曰吾辈情好宜始终如一精神恋爱何必要在形式彼亦然我之言彼此欲效北宫之为不料彼舅不谅竟将彼许同邑亢氏子过门后性情不合夫妇如冰炭且其姑性悍甚韵影处此境地能不伤乎一日至余处谓我曰妹宜看姊前车之鉴余有一表兄亦天涯伤心人也与韵影一见如故余介绍彼二人为友彼二人通信皆赖余作邮使也虽然他们彼此恋爱然光明正大书信往来将十年书信积有数百封我常窃窃私议彼等二人真能解情字之真理也岂料我表兄逢场作戏又与某女士结不解缘某女士阴险狡猾表兄无智信某女士之话弃韵影如敝屐伤哉韵影误认表兄为好人一片痴情尽付东流仍每星期寄彼一信连寄五十封未见一复且韵影书中之语一字一泪铁石人见之亦应镕化不料我表兄竟付之一笑反说韵影不贞必欲置韵影死地毁尸灭迹最可怜者韵影素性忠厚痴情当时被我表兄甜言蜜语天花乱坠骗得韵姊倾心后来知彼铁石心肠悔已晚矣一气竟死可怜有情有义孤苦无告之韵影姊竟埋黄土矣韵姊死余曾作诗挽他云:姊今何往诗犹在我读遗诗涕泗流回忆当年同学时不堪回首只低头从今谁与论兴亡悬想形容已渺茫积善难邀天眷佑几回搔首开穹苍。日前表兄来寓余告其韵影已惨死虽然你不杀伯仁伯仁由你而死表兄曰愚哉我妹天下男子完全如是如我之通信十余年总算中国第一有长心之人也往往有始乱终弃者如微之大才子尚且弃双文不顾况寻常人乎我聆表兄言始知男子之心矣真所谓痴情女子无情汉奉劝青年女子慎之慎之如我表兄者流几乎徧地皆是韵影之事前车之鉴余自经韵影死后我实不敢再交友也欲再交一个如韵影之多情多义有终有始者恐走徧地球不可得也忆自民国六年余寄居京师之丞相胡同邻居有黄姓者夫妇二人子女各一黄者本前清知县民国以来告老在家黄妻陆氏黄子名调仁狡猾无智黄女爱梅容貌不俗性情温柔就学于京师师范每星期六归家必至余处谈天话皆高尚忠厚余甚佩之惟其母常谓其父曰调仁今年已十八盍娶媳只要有钱之家奁物多不问其它后佣媪作媒娶得阮氏女貌恶劣性鄙陋且其父是前清某知事手下之差役手中所有之造孽钱皆是索诈犯人所得试思彼之女儿能有家庭教育乎归黄氏一月即欲与翁姑另居且视小姑如仇敌陆氏至此悔已晚矣大好家庭自阮氏进门以来竟成为战场黄老夫妇郁郁成病黄老本弱忧国忧家不半年而竟弃万恶之世界而长逝矣临死之时恨恨曰逆子顽妻无药可医惟最可怜者我可爱之韵儿耳静韵自遭其父死后屡欲身殉经余劝止常谓我曰我家惟我父最明白从今后我更无生趣矣我母不明世事常谓人曰女儿赔钱贷我不爱将来终是别家人我爱儿子虽不孝媳虽不贤将来为我抱头送终静韵说至此已泣不成声余慰之曰中国之轻女重男数千年之恶习牢不可破妹亦不必伤心好好求学将来若能自立为女界增光不一年陆氏听信恶媪之言竟将静韵许给同邑方氏子方氏子蠢蠢然目不识丁兄弟五人姊妹七人方老后房之宠八九个方老只顾自己左抱右拥子女之前途不问也亦不命读书所以方氏家庭杂乱无章

译兑出而无兑进,所以金价非常昂贵。我们拿着银子出去,唉,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苦衷?第二天,我就收拾好衣箱,而潘君则把她当掉的衣饰赎出来,一同乘坐火车到天津,住在法租界的长发栈。这一夜,潘君乘坐轮船的官舱,每人须花四十元大洋。我送她到轮船上,握手告别,彼此黯然神伤。从此天南地北,音信不通。

自潘君离开后,我更加无聊。况且住在栈房里很不方便,而且房价太贵。幸好有同学朱女士与我莫逆之交。她的境遇与我不同,她既有父母,又有兄嫂,且与吴昆吾自由结婚。吴君品行学问俱佳,毕业于日本某大学,归来后结婚,寓居德义楼。朱君因我不便,商量与我同住四面钟某日肆楼上,每月房租二十元,且须三个月一付。仅有两间小房,房钱由我出二十元,她出四十元。像这样的朋友,在中国已经很难得了。两家仅有一个小婢女负责买东西,其他的烧饭、洗衣等事,都由我自己做,有时吴君也帮忙。他说留学时也曾自己做过家务。朱君则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我有至友韵影女士,容貌娇好,性情温柔,擅长诗词。她幼年失去父母,又没有兄弟姐妹,寄养在舅家,与我同学,交情最好。进则同进,出则同出,虽非同胞,情如骨肉,无话不说。她常对我说:“可惜我们二人同是女人,不能成为夫妇,这是遗憾。”我说:“我们情好应当始终如一,精神恋爱何必拘泥于形式?”她也认同我的话。彼此想效仿北宫女的节操。不料她的舅舅不理解,竟将她许配给同邑亢氏之子。过门后,性情不合,夫妇如冰炭。况且她的婆婆性情凶悍,韵影身处此境地,能不悲伤吗?

一日,她到我处,对我说:“妹妹,你应看姐姐的前车之鉴。”我有一位表兄,也是天涯伤心人。他与韵影一见如故,我介绍他们二人成为朋友。他们二人通信,都依靠我作邮使。虽然他们彼此恋爱,但光明正大,书信往来将近十年,书信积有数百封。我常私下议论,他们二人真能理解“情”字的真理。岂料我表兄逢场作戏,又与某女士结下不解之缘。某女士阴险狡猾,表兄无智,听信某女士的话,弃韵影如敝屣。唉,韵影误认表兄为好人,一片痴情尽付东流,仍每星期给他寄一封信,连寄五十封,未见一封回信。且韵影信中的话语,一字一泪,铁石人见之也应融化。不料我表兄竟付之一笑,反说韵影不贞,必欲置韵影于死地,毁尸灭迹。最可怜的是,韵影素性忠厚痴情,当时被我表兄甜言蜜语、天花乱坠骗得倾心,后来知道他铁石心肠,悔已晚矣。一气之下竟死了。可怜有情有义、孤苦无告的韵影姊,竟埋入黄土了。

韵姊死后,我曾作诗挽她,云:“姊今何往诗犹在,我读遗诗涕泗流。回忆当年同学时,不堪回首只低头。从今谁与论兴亡,悬想形容已渺茫。积善难邀天眷佑,几回搔首开穹苍。”日前表兄来寓,我告诉他韵影已惨死。虽然你不杀伯仁,伯仁由你而死。表兄说:“愚蠢啊!我妹,天下男子完全如此。像我这样通信十余年,总算中国第一有长心之人了。往往有始乱终弃者,如微之大才子尚且弃双文不顾,何况寻常人乎?”我聆听表兄之言,始知男子之心矣。真所谓痴情女子无情汉。奉劝青年女子慎之慎之,如我表兄者流,几乎遍地皆是。韵影之事,前车之鉴。

自经韵影死后,我实不敢再交友了。欲再交一个如韵影之多情多义、有终有始者,恐走遍地球不可得也。

忆自民国六年,我寄居京师之丞相胡同,邻居有黄姓者,夫妇二人,子女各一。黄者本前清知县,民国以来告老在家。黄妻陆氏,黄子名调仁,狡猾无智;黄女爱梅,容貌不俗,性情温柔,就学于京师师范。每星期六归家,必至我处谈天,话皆高尚忠厚,我甚佩之。惟其母常谓其父曰:“调仁今年已十八,何不娶媳?只要有钱之家,奁物多,不问其它。”后佣媪作媒,娶得阮氏女,貌恶劣性鄙陋,且其父是前清某知事手下之差役,手中所有之造孽钱,皆是索诈犯人所得。试思彼之女儿能有家庭教育乎?归黄氏一月,即欲与翁姑另居,且视小姑如仇敌。陆氏至此悔已晚矣。大好家庭,自阮氏进门以来,竟成为战场。黄老夫妇郁郁成病,黄老本弱,忧国忧家,不半年而竟弃万恶之世界而长逝矣。临死之时,恨恨曰:“逆子顽妻,无药可医。惟最可怜者,我可爱之韵儿耳。”

静韵自遭其父死后,屡欲身殉,经我劝止。常谓我曰:“我家惟我父最明白,从今后我更无生趣矣。我母不明世事,常谓人曰:‘女儿赔钱贷,我不爱,将来终是别家人。我爱儿子,虽不孝,媳虽不贤,将来为我抱头送终。’”静韵说至此,已泣不成声。我慰之曰:“中国之轻女重男,数千年之恶习,牢不可破。妹亦不必伤心,好好求学,将来若能自立,为女界增光。”

不一年,陆氏听信恶媪之言,竟将静韵许给同邑方氏子。方氏子蠢蠢然,目不识丁,兄弟五人,姊妹七人。方老后房之宠八九个,方老只顾自己左抱右拥,子女之前途不问也,亦不命读书。所以方氏家庭杂乱无章。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陆氏不道听竟将爱女送至地狱静韵出嫁之日余亦去嫁妆四十八抬其兄嫂大闹曰尽嫁女儿将来我们亦要吃饭谓陆氏曰你老人家去靠女儿教我们如何过活其实所有之四十八抬对象多半是韵之同学所送静韵嫁后第二日余即饬小婢去探望他他谓小婢曰归告主人我之一生至此完全已矣幸勿念我陆氏则自女儿嫁后终日受儿媳之虐待始知女儿之好处然已晚矣静韵嫁去三年翁姑亦相继而亡方氏家亦萧条静韵郁郁已成肺疾所有嫁时衣典质俱空今春已弃万恶之家庭而长逝矣余自经良友静韵死后更觉无聊势利场中欲交一真心之友能彼此相助者正不亚如夺锦标也忆昔有族叔某由日本毕业归国寄居于家兄处终日谄媚家兄及家嫂连吾辈他亦间接谄媚日用一切全赖家兄零用则家兄不给他一日向我借洋三十元而余则生性仁慈随挪给他他感激万分并赠我一诗云感谢绨袍惠我恩可怜我是尚依人他年若遂凌云志不负今朝救我情现在此人已钻得某局之副局长一日在舍亲处喜事遇见此人竟不理我恐我索旧债也彼有汽车数辆一日我特意打一电话去向他借汽车一用彼允我并云何时来待至今日未见来呜呼人情之薄更胜秋云故余书室中悬一对云人情历尽秋云厚岖路经多蜀道平去春余同义母孟太大游北京西山及玉泉山山水甚佳令人心爽神清义母之侄女嫁于同仁堂乐某彼有别墅在西山每至春初必同其夫及子女住别墅至秋初回城彼之清福令人羡羡义母有妹行七性情温和学问甚好风琴丝竹无所不能惜命太悭红颜薄命今古皆然彼遇人不淑家计萧条仅有一女现在某工厂当教员每日所入仅足敷衍较之彼侄女相去何啻天壤余见报上登载河南女界要救男女平权应得父母遗产余亦女子颇不为然俗云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若要男女平权先从根本上说起先学相当之职业有自立之程度不必依赖男子方始谓之平权总之居家之道宜男女互相襄助男子不应三妻四妾女子不应嗜赌浪游最妙女子学医因女子之性质较男细学医最宜至于家政一切更宜注意如做衣服宜自做既省工价又省料子且可合式待佣工宜赏罚有条威而不严育小孩则宜爱在心中小孩有不合处千万不可打宜劝导或罚罚法譬如应带出游玩罚他不准去小孩最爱游玩如此行法下次决不敢再犯饮食衣服起居更宜留神小孩衣服宜布做因小孩穿衣不比人人不知净污布衣易洗居室宜透空气冬天宜每星期洗浴一次夏日则每日洗浴切不可用乳媪如生母无乳宜牛乳养之不可不教娶媳宜择品貌端正行为贤德心地明白家世清白财产及奁物切不可计较俗语云媳妇有钱隔壁富然哉此言或有人问及余曰君何意号忏情必有缘故余答曰余无才不知情字之真理然情字未必仅用男女私情父母与子女之情余早失怙恃此情亦无所用兄弟姊妹之情余亦无有情亦无所用朋友之情我从前待朋友种种热心他们报我以冷心余昔年在苏某校肄业时有同学某女士无父母兄嫂凌虐他余则种种招拂他胆极小每晚去厕所无论天寒我必披衣而陪他去因此常受监起居之责后来他嫁某君夫妇甚合某君每月数百元彼之小家庭非常快乐余则家庭多故昔年在京我夫不能自立赖其兄度日俗云依人作嫁其中苦况一言难尽余则在某校当教员然数十元入不敷出家中闲气难受欲商之某女士寄居他家不料他非惟不留且说许多不便之处令人气绝所以我之情实无用处真如英雄无用武之地故名之曰忏情忏悔当初不该用情用在此辈无情无义之朋友身上反不如无情无义之人自得快乐世人之势利小人更甚俗语云狗眼看人低余忆日租界之某绸缎肆新开张日余同表姑母某要人之夫人坐汽车去仅买素绸数尺彼店伙之种种拍马屁令人喷饭后来自坐东洋车去买物彼伙即不理我连说数十声要买物要买物竟无一人理我从此以后余从未到过此奸商店中买过物其实将钱买你们贷我穿何衣我坐何车于你们何涉无智小人之想不透也弱国人之苦楚余一日同二三友人走至英租界非常力乏欲在英国公园暂歇不料彼门口大书特书中国人与狗不准进呜呼彼当我们中国人是狗本我中国之地土彼强

译兄弟之间在墙内争吵,同室之中互相争斗。陆氏不讲道义,听信谣言,竟将心爱的女儿送入地狱。静韵出嫁那天,我也准备了四十八抬嫁妆。她的兄嫂大闹说:“都嫁女儿,将来我们靠什么吃饭?”对陆氏说:“您老人家去依靠女儿,叫我们怎么过活?”其实那四十八抬嫁妆,多半是静韵的同学所送。

静韵嫁后的第二天,我便派小婢女去探望她。她对婢女说:“回去告诉主人,我这一生到此为止,完全完了,幸好不要挂念我。”陆氏自从女儿出嫁后,终日遭受儿媳的虐待,这才知道女儿的好处,然而已经晚了。

静韵嫁去三年,公婆也相继去世,方氏家道也衰败了。静韵郁郁寡欢,已患上肺病,所有出嫁时的衣物和典当品都已耗尽。今年春天,她已离开那万恶的家庭,长逝了。

我自经良友静韵死后,更觉无聊。在势利场中,想结交一个真心互助的朋友,正不亚于夺取锦标那样困难。

回想从前,有位族叔从日本毕业回国,寄居在我兄长家中,终日谄媚我兄长和嫂子,连带我们,他也间接谄媚。日常用度全靠兄长,零用钱兄长不给,一天向我借三十元,而我生性仁慈,随即挪给他。他感激万分,并赠我一首诗说:“感谢绨袍惠我恩,可怜我是尚依人。他年若遂凌云志,不负今朝救我情。”

现在此人已钻营得当了某局的副局长。一日在亲戚家中喜事遇见此人,竟不理我,恐怕我索要旧债吧。他有几辆汽车,一日我特意打电话去向他借汽车一用,他答应我,并说何时来取。至今未见他来。

唉,人情之淡薄,更胜过秋云。所以我的书室中悬挂一副对联说:“人情历尽秋云厚,岖路经多蜀道平。”

去年春天,我同义母孟太太同游北京西山及玉泉山,山水甚佳,令人心爽神清。义母的侄女嫁给了同仁堂的乐某,他在西山有别墅,每到春初必同其夫及子女住别墅,至秋初回城。他的清福令人羡慕。

义母有个妹妹排行第七,性情温和,学问甚好,风琴丝竹无所不能,可惜命运太薄,红颜薄命,古今皆然。她遇人不淑,家计萧条,仅有一女,现在某工厂当教员,每日收入仅够敷衍,比起她的侄女,相差何止天壤。

我在报上看到河南女界要救男女平权,应得父母遗产,我亦为女子,颇不以为然。俗云:“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若要男女平权,先从根本上说起,先学相当的职业,有自立的程度,不必依赖男子,方始谓之平权。

总之,居家之道,宜男女互相襄助。男子不应三妻四妾,女子不应嗜赌浪游。最妙的是女子学医,因为女子的性质较男子细腻,学医最宜。至于家政一切,更宜注意。如做衣服宜自己做,既省工价又省料子,且可合式。对待佣工宜赏罚有条,威而不严。

养育小孩则宜爱在心中,小孩有不合处,千万不可打,宜劝导或惩罚。惩罚的方法,譬如应带出游玩,罚他不准去,小孩最爱游玩,如此行法,下次决不敢再犯。饮食衣服起居,更宜留神。小孩衣服宜用布做,因为小孩穿衣不比大人,不知净污,布衣易洗。居室宜通风,冬天宜每星期洗浴一次,夏日则每日洗浴。切不可用乳母,如生母无乳,宜用牛乳喂养。

不可不教。娶媳妇宜选择品貌端正、行为贤德、心地明白、家世清白者,财产及嫁妆切不可计较。俗语云:“媳妇有钱,隔壁富。”诚哉此言。

或有人问及我说:“君何意号‘忏情’?必有缘故。”我回答说:“我无才,不知‘情’字之真理。然而‘情’字未必仅用于男女私情。父母与子女之情,我早失怙恃,此情亦无所用;兄弟姊妹之情,我亦无有,情亦无所用;朋友之情,我从前待朋友种种热心,他们报我以冷心。”

我昔年在苏州某校肄业时,有同学某女士,无父母,兄嫂凌虐她,我则种种招拂她。她胆极小,每晚去厕所,无论天寒,我必披衣而陪她去,因此常受监起居之责。后来她嫁给某君,夫妇甚合,某君每月数百元,彼之小家庭非常快乐。

我则家庭多故。昔年在京,我夫不能自立,赖其兄度日。俗云“依人作嫁”,其中苦况,一言难尽。我则在某校当教员,然数十元入不敷出,家中闲气难受。欲商之某女士寄居他家,不料她非惟不留,且说许多不便之处,令人气绝。

所以我的情实无用处,真如英雄无用武之地,故名之曰“忏情”,忏悔当初不该用情用在此辈无情无义之朋友身上,反不如无情无义之人自得快乐。

世人之势利小人更甚。俗语云:“狗眼看人低。”我忆日租界之某绸缎肆新开张日,我同表姑母某要人之夫人坐汽车去,仅买素绸数尺。彼店伙之种种拍马屁,令人喷饭。后来自坐东洋车去买物,彼伙即不理我,连说数十声要买物,竟无一人理我。从此以后,我从未到过此奸商店中买过物。

其实,将钱买你们贷,我穿何衣,我坐何车,于你们何涉?无智小人之想不透也。

弱国人之苦楚,我一日同二三友人走至英租界,非常力乏,欲在英国公园暂歇,不料彼门口大书特书:“中国人与狗不准进。”唉,彼当我们中国人是狗,本我中国之地土,彼强……

占之造花园反不许吾们中国入进嗟乎同胞赶速努力幸勿自相摧折遗笑外人俗语云家勿和邻要欺邻勿和外人欺又曰篱笆扎得紧野狗钻勿进确哉此言我国自共和以来仍未共和什么洪宪哉复辟哉南北不和哉种种兄弟阋墙笔所难述每至四五月间胆小之民必搬至各租界托外人之庇每年必遗笑外人一次呜呼此真亡国之兆也回忆五月七日诸同胞勇跃非常什么救国储金预备练兵闹得非常热闹某国人谓我国人曰五分钟热心也今果然也最可笑者中国妇人生产必要叫某国人接生每接一生价洋三四十元试问从前某国人未来中国时中国妇人是否皆生产而死如果则中国妇人早已死完也最可恨者口中爱国抵制某国货身穿某国绸衣手持某国棒头带某国帽总之浑身上下除肉体外无一非某国者更有甚者连妻子均是某国人大抵中国之大伟人否则不足显其伟也弃糟糠妇如陌路中国之男子一入宦途即忘牛衣对泣时也有某省之某局长出身本低微拍七十三天之假皇帝马屁而得某省之缺作三年某省之天竟高三丈或问曰天岂能高答曰非天真能高奈地皮括低耳宦囊足有数十万在某省造洋房数十所又在某省娶一妻故乡之妻弃置不问又在申江买得一妾狡猾非常淫荡不堪某局长宠妾而欺妻强人自有强人收然哉此言某局长之妾种种丑史笔所难述余之别号天涯伤心人或有人怪问余曰君有何伤心天下惟伤心而傍人不知者为最伤心所以余诗云开到荼蘼春已暮固侬心事不求知余之伤心惨史岂能道哉人之自愚者莫如与人相骂相打譬如你骂他一句他必骂还一句岂非自骂自你打他一记他必还打你一记岂非自打自乎总之小人宜远君子宜近人之交友不宜过密因过密而后必易疎譬如一瓶香水每日用一滴可用一月之久而每日用半瓶只能用二日朋友之情亦然也且不独朋友如是即父母兄弟姊妹以及亲族皆如是也所以夫妇之间俗语云久别胜于新婚世间最不幸者莫如美貌之女非遭不白必遭横死如古时之西施杨妃文君等皆遭不白而横死反不如庸庸陋妇之安乐也况夫妇之间更不在貌曾忆先兄之妻美而有才惟家妆甚微我兄不齿郁郁成痨病而死后娶得一乡间富室之女貌既不扬性复恶劣惟奁物甚多吾兄则敬之爱之呜呼我国人之重财轻义不独朋友亲戚间即夫妇间亦尚且如是世道至此堪笑堪怜余昨在舍亲处见礼拜六小说又出版至一百十二期余表姊谓我曰妹非最爱阅礼拜六小说者乎余答曰从前果甚爱之无论如何省出一角小银元买一本后来我至友慧刧女士每星期必寄我一本直至百期从未隔断慧劫与余少同学性情相同彼亦遇人不淑余亦避家难就食京师临别时彼赠我一歌云同学三载相亲厚何忍提分手丁宁归去扬时走知己重话旧看我侪正去前修莫作等闲负从今南北东西后还须努力求嗟乎此歌尚在我案头惟我亲爱之慧劫姊去年小春月弃我而长逝矣呜呼慧姊逝者如斯生者难堪故我每见礼拜六小说必想起我慧劫姊又忆我慧姊最爱食沙田鱼余亦最爱食我姑母知我爱食常送我沙田鱼平时送来我必宝而食之而今日送来我必转送他人因食时又要想起我慧劫姊也或谓余曰饭也衣也此非慧姊亦食亦穿乎余曰如此则如非学伯夷叔齐之饿死首阳也我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终也否则如此恶家庭早已弃之而死矣我生平最不喜送礼北方之俗更甚什么端阳节咧中秋节咧年节咧所送之物皆腐烂不能入口端阳节更不得了此方苍蝇亦多此种食物在街上来还送往食之有碍卫生余意为亲友之好不在送礼宜彼此患难相助亲友有喜丧之事宜送应用之物如喜事宜送木器及衣料如丧事宜送恳切之挽辞如寿礼则宜送受者平日所爱之物作为纪念亦不必贵重余昔年见新申报上登吴小坡女士赠廉南湖诗云若将梦魂行有迹门前石路半成沙如此至情之妙句真不可多得余仿其体云若将我泪溶积潴定教室中好行船此东施效颦未免惹人讥笑也余昔年在京师江亢虎所办之师范传习所肄业同学八十余人惟章以保与余最莫逆以保乃大文豪章逸山之女也品学俱优彼在此校辄考第一东西文亦优等辛亥年女士奔走四方为国出力后来与唐君结婚

译占卜说建造花园反而不允许我们中国人进入,唉!同胞们赶快努力,千万不要自相残杀,让外人耻笑。俗话说:“家不和,邻居要欺负;邻不和,外人欺负。”又说:“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这话确实不错。我国自从共和以来,实际上并未真正共和,什么洪宪帝制、复辟、南北不和等等,种种兄弟阋墙之事,笔墨难以尽述。每到四五月间,胆小的百姓必定搬到各租界,借外人的庇护,每年必定让外人耻笑一次。唉!这真是亡国的征兆啊。

回想五月七日那天,各位同胞非常英勇踊跃,什么救国储金、预备练兵,闹得非常热闹。某国人对我们中国人说:“这是五分钟的热心。”如今果然应验了。最可笑的是,中国妇女生产一定要请某国人接生,每接生一个,价格三四十元。试问从前某国人没来中国时,中国妇女是否都因生产而死?如果是这样,中国妇女早就死绝了。

最可恨的是,口口声声爱国,抵制某国货,身上却穿着某国的绸衣,手里拿着某国的拐杖,头上戴着某国的帽子,总之浑身上下除了肉体,没有一样不是某国的。更有甚者,连妻子都是某国人。大概中国的大伟人,否则不足以显示其伟大。抛弃糟糠之妻如同陌路人,中国的男子一旦进入仕途,就忘记了当年在牛衣中相对哭泣的时候。

某省的一位局长,出身本来低微,靠拍那当了七十三天假皇帝的马屁而得到某省的官缺。做了三年某省的天,竟然高了三丈。有人问:“天怎么能高?”回答说:“不是天真的高,无奈地皮刮得太低罢了。”他的宦囊足足有数十万,在某省建造了数十所洋房,又在某省娶了一房妻子,故乡的妻子被弃置不顾。又在申江(上海)买了一个妾,极其狡猾,淫荡不堪。某局长宠爱妾室而欺压正妻,强人自有强人收拾。这话确实不错。某局长妾室的种种丑史,笔墨难以尽述。

我的别号是天涯伤心人,有人奇怪地问我:“你有什么伤心事?”天下只有伤心而旁人不知道的,才是最伤心的。所以我的诗说:“开到荼蘼春已暮,固侬心事不求知。”我伤心的惨痛历史,怎么能说得清呢?

人自我愚弄的,没有比与人相骂相打更甚的了。譬如你骂他一句,他必定骂还一句,岂不是自己骂自己?你打他一记,他必定还打你一记,岂不是自己打自己?总之,小人宜远离,君子宜亲近。人的交友不宜过于亲密,因为过于亲密后来必定容易疏远。譬如一瓶香水,每天用一滴,可以用一个月,而每天用半瓶,只能用两天。朋友的情义也是如此。而且不只是朋友如此,父母、兄弟、姐妹以及亲戚都是如此。所以夫妇之间,俗话说:“久别胜于新婚。”

世间最不幸的,莫过于美貌的女子,不是遭遇不白之冤,就是遭遇横死。如古时的西施、杨妃、文君等,都遭遇不白之冤而横死,反而不如平庸丑陋的妇女安乐。况且夫妇之间,更不在于容貌。曾记得先兄的妻子,美丽而有才华,只是嫁妆很少,我兄长看不起她,郁郁成痨病而死。后来娶得一乡间富室之女,容貌既不美,性格又恶劣,只是嫁妆很多,我兄长则敬重她、爱护她。唉!我国人重财轻义,不仅在朋友亲戚之间,就是在夫妇之间尚且如此。世道到了这个地步,可笑可怜。

我昨天在亲戚家看到《礼拜六》小说又出版到第一百十二期。我的表姐对我说:“妹妹不是最爱看《礼拜六》小说吗?”我回答说:“从前确实很爱,无论如何省出一角小银元买一本。后来我的好友慧劫女士每星期必定寄给我一本,直到一百期从未间断。慧劫与我少时同学,性情相同,她也遇人不淑,我也因避家难到京师谋生。临别时她赠我一首歌,说:‘同学三载相亲厚,何忍提分手。丁宁归去扬时走,知己重话旧。看我侪正去前修,莫作等闲负。从今南北东西后,还须努力求。’唉!这首歌还在我的案头,只是我亲爱的慧劫姐姐去年小春月弃我而长逝了。唉!慧姐姐逝者如斯,生者难堪。所以我每次看到《礼拜六》小说,必定想起我的慧劫姐姐。

又想起我的慧劫姐姐最爱吃沙田鱼,我也最爱吃。我姑母知道我爱吃,常送我沙田鱼。平时送来,我必定珍惜地吃,而今日送来,我必定转送他人,因为吃的时候又要想起我的慧劫姐姐。有人说:“饭和衣服,这难道不是慧姐姐也吃也穿的吗?”我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如同不学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饿死一样。我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孝的终结。否则,这样的恶劣家庭,我早就弃之而死了。”

我生平最不喜欢送礼,北方的习俗更甚。什么端阳节、中秋节、年节,所送之物皆腐烂不能入口。端阳节更不得了,这边苍蝇也多,这种食物在街上来回送往,食用有碍卫生。我认为亲友之间的情好,不在于送礼,适宜彼此患难相助。亲友有喜丧之事,适宜送应用之物。如喜事,适宜送木器及衣料;如丧事,适宜送恳切的挽辞;如寿礼,则适宜送受者平日所爱之物作为纪念,也不必贵重。

我昔年见《新申报》上刊登吴小坡女士赠廉南湖的诗云:“若将梦魂行有迹,门前石路半成沙。”如此至情的妙句,真不可多得。我仿其体云:“若将我泪溶积潴,定教室中好行船。”这东施效颦,未免惹人讥笑。

我昔年在京师江亢虎所办的师范传习所肄业,同学八十余人,只有章以保与我最莫逆。以保乃大文豪章逸山的女儿,品学俱优,她在这所学校辄考第一,东西文亦优等。辛亥年,女士奔走四方为国出力,后来与唐君结婚。

如章女士者中华民国不可多得者也第二次革命余至京师遇彼一次现在彼不知在于何处余甚念他彼待友热心较之现在之酒肉麻雀扑克朋友相去远矣余戚汪老太太性温雅通翰墨兼神针早岁守节有子五人现在皆显宦政声卓著待人和平真不改母风也汪老太太去年六月中旬不病而逝惜哉惜哉我中华民国又少一贤母也余昨至同学某女士家去彼相迎我买点心种种优待我第二次去仅有茶一杯第三次去连茶亦没有送亦不送恐第四次去必挥之门外也莫怪某国人谓我中国人五分钟热心也我国人最无信实譬如请人吃饭知单上明明写某日午后五钟届时非惟客未到连主人自己亦未到西人则说明何时必何时到中国人则无论大小事件皆如是也穿洋服咧手持司的克咧礼拜放学放工咧种种无益之事均学洋人而西人信实之事则不学也余从前最爱交友人皆呼我赛孟尝后来误交匪友几乎声名俱败今乃知交友实有损而无益也余故乡有沙湖纵横五十余里中有堤一条余幼时闻父老言此湖本无堤因江苏制府有一爱妾过此翻船而溺死制府痛极而将赈济之钱筑此堤并在堤边题诗一首云太守筑沙湖功多怨亦多万年千载后功在怨消磨呜呼此真太守硬辩之言也赈款不发数千万之灾民休矣翻船则偶然之事也中国之官自私自利古今皆然为人在世仅有数十年如同一梦一到撒手归天万事皆空虽有万贯家财亦不能带去何必争权夺利积许多造孽钱给子孙俗云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为儿孙作牛马朱夫子云善积宜多财积宜少诚哉此言余常见某戚是前清大要人造孽钱积有数十万因无儿子为感买得一妾居然生一子爱之宝之现在某要人已死其子目不识丁挥金如土现在家产即欲荡尽呜呼此非为儿子作牛马乎余每见继母虐待前妻所生之子女有浙江某知事生性懦弱前妻遗有一子后妻某氏刁悍非常虐待其子惨无人道某知事置之不闻呜呼某知事自己家庭间之爱子遭寃尚且不知岂能断他人狱乎余戚杨某怀才不遇英雄落魄所谓冠盖多京华斯人独憔悴者是以亲友断绝杨某忿极而从一法国人至法国法人因杨某作事勤俭竟命其做某洋行之华经理去年归国带一黑奴此奴亦忠厚而能解中国语一日适杨某之富戚做寿所去拜寿之人皆坐汽车马车非大伟人即大富豪杨某则特意穿一布衣而去黑奴随之入门则所谓招待员者阻止杨某详述与贵主人确是亲表弟兄始侃然而进入席则主人傲不还礼杨某则谈笑自若杨某手上御一金钢石戒指值洋数千元忽有人问杨某曰足下之戒何处买来何意光彩夺目杨某答曰此非买者乃法国皇赠我者此言一出所谓某要人也某富翁也以及主人莫不趋前而与之语种种谄媚之丑态笔所难尽杨某则不堪其扰拂袖而起所谓主人也某富翁也某要人也皆送至街上并将自己之汽车让坐在路上黑奴谓杨某曰顷随主人去初进门时何意他们傲不还礼后来何如此恭维主人此何故也小人愚不解中国之礼法请主人明以告我杨某曰此无他当彼等不理我因我穿布衣而未坐汽车后来之谄媚我因我手上有钻戒耳彼等之谄媚我非谄媚我也乃谄媚钻戒耳黑奴曰然则钻戒仍在主人手上乎抑已给他们乎杨某曰天下惟至愚之小人而谄媚富贵之人也交友亦然譬如甲乙二人素为知心友而甲友介绍丙友与乙友丙则较甲有钱乙即弃甲而亲丙后来又有丁更有钱丙亦弃乙而亲丁总之富则人艳贫则人厌人之目光随穷富为转移失其初生之本性以苏季子所以有喟然之叹而谓人生世上势位富厚不可忽也噫英雄落魄则看穿世事曾忆余昔年至某友处吃喜酒所谓招待员者仅招待余一人余不解其故且翌日此招待员即至余家并下帖请我筵席之丰富种种谄媚之态令人喷饭余不知彼谄媚我目的所在窃思余非伟人之妻非富翁之女彼何谄媚我之甚也余之思想未完而彼竟宣告谄媚之目的而谓我曰姊之珠项练甚好可否借我一用余思饰物本身外之物不妨借其一用不料日复一日竟不还我后来不得已去向其索还且少去十五粒仅赔我十余元从此以后此人见我即不理我呜呼人心险如山川烧香之甚北方更多天津之娘娘庙每至朔望拥挤不堪红男绿女妓女最多其实心

译像章女士这样的人,是中华民国不可多得的。第二次革命时,我到京城,遇见她一次,现在不知她身在何处,我非常想念她。她对待朋友热心,比起现在的酒肉朋友、打麻雀扑克的朋友,相差太远了。

我的亲戚汪老太太,性情温和雅致,通晓文墨,兼通神针医术,早年守节,有五个儿子,现在都是显赫的官员,政绩卓著。她待人平和,真正不改慈母风范。汪老太太去年六月中旬,没有生病就去世了,可惜啊,可惜啊!我中华民国又少了一位贤母。

我昨天去同学某女士家,她亲自出来迎接我,我买点心,她种种优待我。第二次去,只有一杯茶。第三次去,连茶也不送了,恐怕第四次去,一定会把我赶出门外。不要怪某国人说中国人只有五分钟的热心。

我国人最没有信用。譬如请人吃饭,请柬上明明写着某日午后五点钟,到时候不仅客人没到,连主人自己也没到。西方人则说明何时,必定何时到。中国人则无论大小事情都是这样。穿洋服、手持司的克(手杖)、礼拜、放学、放工,种种无益的事情都学洋人,而西方人守信用的事情却不学。

我从前最爱交朋友,人都叫我“赛孟尝君”。后来误交匪类朋友,几乎声名败坏。现在才知道,交朋友实在有损而无益。

我故乡有沙湖,纵横五十多里,中间有一条堤。我小时候听父老说,这湖本来没有堤,因为江苏制府有一位爱妾经过这里翻船溺死,制府悲痛至极,就把赈济的钱用来筑这条堤,并在堤边题诗一首说:“太守筑沙湖,功多怨亦多。万年千载后,功在怨消磨。”唉,这真是太守强辩的话。赈款不发,数千万灾民就完了。翻船不过是偶然的事情。中国的官员自私自利,古今皆然。

人在世上仅有几十年,如同一场梦,一旦撒手归天,万事皆空。虽然有万贯家财,也不能带走,何必争权夺利,积攒许多造孽的钱给子孙?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为儿孙作牛马。”朱夫子说:“善积宜多,财积宜少。”这话确实正确。

我常见某位亲戚,是前清的大要人,造孽钱积攒有数十万,因为没有儿子,为了感恩买得一妾,居然生了一个儿子,爱如珍宝。现在某要人已死,他的儿子目不识丁,挥金如土,现在家产即将耗尽。唉,这不是为儿子作牛马吗?

我每见继母虐待前妻所生的子女。有浙江某知事,生性懦弱,前妻遗有一子,后妻某氏刁悍非常,虐待其子,惨无人道,某知事置之不理。唉,某知事自己家庭中的爱子遭冤尚且不知,怎么能断他人的狱案呢?

我的亲戚杨某,怀才不遇,英雄落魄,所谓“冠盖多京华,斯人独憔悴”的人。因此亲友断绝。杨某忿怒至极,跟随一个法国人到了法国。法国人因为杨某做事勤俭,竟任命他做某洋行的华经理。去年回国,带了一个黑奴。这黑奴忠厚,能懂中国话。

一天,恰逢杨某的富戚做寿,去拜寿的人都是坐汽车、马车,不是大伟人就是大富豪。杨某则特意穿一件布衣而去,黑奴跟随他。进门时,所谓的招待员阻止杨某,杨某详细陈述与贵主人确实是亲表弟兄,才侃然进入。入座后,主人傲慢,不回礼。杨某则谈笑自若。杨某手上戴着一枚金刚石戒指,价值洋数千元。忽然有人问杨某说:“足下的戒指何处买来?为何光彩夺目?”杨某回答说:“这不是买的,是法国皇帝赠我的。”这话一出,所谓的某要人、某富翁以及主人,无不趋前与他说话,种种谄媚的丑态,笔墨难以尽述。杨某则不堪其扰,拂袖而起。所谓的主人、某富翁、某要人,都送到街上,并将自己的汽车让给他坐。

在路上,黑奴对杨某说:“刚才跟随主人去,刚进门时,为何他们傲慢不回礼?后来为何如此恭维主人?这是什么缘故?小人愚钝,不解中国之礼法,请主人明白告诉我。”杨某说:“这没有别的,当初他们不理我,是因为我穿布衣而没有坐汽车;后来谄媚我,是因为我手上有钻戒。他们谄媚我,不是谄媚我,而是谄媚钻戒。”黑奴说:“那么钻戒还在主人手上吗?还是已经给他们了?”杨某说:“天下只有最愚蠢的小人,才会谄媚富贵之人。交朋友也是如此。譬如甲乙二人素为知心朋友,而甲介绍丙与乙认识,丙比甲有钱,乙就抛弃甲而亲近丙。后来又有丁更有钱,丙也抛弃乙而亲近丁。总之,富则人艳羡,贫则人厌恶。人的目光随着穷富转移,失去了初生的本性。所以苏秦有慨叹,说人生世上,势位富厚不可忽视。”

唉,英雄落魄,则看穿世事。曾记得我往年到某朋友家吃喜酒,所谓的招待员只招待我一个人。我不解其故,而且第二天这招待员就到我家,并下帖请我。筵席的丰富,种种谄媚的态度,令人喷饭。我不知道他谄媚我的目的所在。私下想,我不是伟人的妻子,不是富翁的女儿,他为何如此谄媚我呢?我的思想未完,他却竟宣告谄媚的目的,对我说:“姐姐的珠项链很好,可否借我用一用?”我想,饰物是身外之物,不妨借他一用。不料日复一日,竟不还我。后来不得已去向他索还,且少了十五粒,仅赔我十余元。从此以后,此人见我即不理我。唉,人心险如山川。

烧香拜佛,北方更多。天津的娘娘庙,每至初一十五,拥挤不堪,红男绿女,妓女最多。其实心……

行平正无须念佛看经此辈烧香者要捐他们公益之事如贫民学校孤儿院水灾等一文不肯嗟乎此等愚民明明假慈悲俗语云若要黑心人烧香庙里寻诚哉此言余幼时有一邻居老媪终年吃素烧香领得养媳一个年仅十一岁终日虐待惨无人道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竟将烙铁烧红烙他胸前皮肉烧烂而死惨不可闻惟积善之人久后必昌如我祖姑母适曹医生彼家终年做好事每见人家困难必相助至晚必带洋数十元走至贫人家门口掷洋数元每至夏天施药无数于穷人看病不要钱连药亦送现在彼之子孙做官者政声卓著做医者热心济世吾祖姑已七十余岁甚健康祖姑丈颇有古风如电话电灯之类仍未用惟彼之子孙则全学洋文因有益之事学无益之事弃之较之满身洋服满屋洋器俱口不能讲洋话一句目不能识洋字一个相去远矣有某成衣匠六年前本一无生意之苦裁缝后来我因他可怜所有亲友处皆荐他去做生意极好当初彼非常感激余亦意为此虽小人尚知提拔之恩不料后来余命其做衣竟不做并曰我生意好此等布衣不愿做云云嗟乎此等小人真不可理喻也虽然我亲族及朋辈中类皆此成衣匠者不计其数我恨不胜恨怜不胜怜更无暇恨此等小人怜此等小人哉中国之世道至此大抵恩反为仇岂独此成衣匠哉我戚李君娶得夫人美而贤伉俪甚笃李君同其夫人留学日本有同学蒋某素羡李夫人美屡欲调戏无隙可乘适李君之胞兄故世李君欲归家将夫人托蒋君夫妇照拂不料蒋某竟起不良夜间乘妇睡熟时持手鎗进某夫人室求欢李夫人索性贞节佯就而将其手鎗骗下反击中要害而死而后奔告蒋妻蒋妻即告李夫人谋害其夫法官胡涂李夫人论抵而死呜乎寃哉李夫人李夫人苟其貌丑何遭横死故我曰女人貌美最不幸无论自己贞节必有种种恶魔反不如貌丑之人无论自己淫荡反无人理喻反得安乐也所以俗云丑妇家中宝美妇招烦恼确哉此言又曰红颜薄命诚哉此言北方人最喜早婚往往十三四岁即成婚与身体上学业上大有阻碍且往往兄弟数人均无恒业而均成婚全赖祖宗遗产必致兄弟阋墙妯娌龃龉西人则必待男女均有生活程度自立门户勿赖祖上之遗产方始结婚此最善之法我中国之人何勿效之中国之穷中国人之弱皆早婚之害早婚生子女早家累重以致而弱以致而穷余意为子女不必于其婚嫁使其学业成就而后各立门户子女之婚嫁听伊自由可也至于父母之财产切勿传于子女宜未死之前书就遗嘱给何种慈善事业或孤儿院余常见有钱人家之子女非懒惰即奢侈或目不识丁反而遗害终身无一好结果者古老传言所请将相出寒门余昔年见某报登悼亡诗云未了缘有三处在梦中地下更他生作者必是有情人女人一死如丈夫作悼亡诗数年不续娶他人必曰此人真有情殊不知男人一死女人终身守之且不可喜笑又不可穿美丽之衣服稍一不慎傍人即要道短论长窃窃私议必曰此孀妇不真也呜呼何男女之不平也余昔年在京师师范肄业时同学有朱女士四川巨族与余交最善辛亥年女士与吴昆吾结婚后同余住日租界某国人所开之店楼上朱女士与余虽非同胞同如骨肉民国二年女士与吴昆吾同往法国临行时贤夫妇特来津与余告别并说许多恳执之言谓我曰将来愚夫妇毕业归国后对于吾姊前途必有帮助云云现在此人已归国与章宗祥善寓日租界从未来看我一次呜呼人情之薄更胜秋云一入宦途顿忘贫贱之交古云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余当改之曰糟糠之妻速下堂贫贱之交必须忘文字最易感动人心无论斯人心已成灰一见巧妙之文未有不感此者如苏机之回文织锦柳如是之愿嫁钱牧斋牧斋已老残如是则青年美貌之妓女也此皆慕才之故红粉怜才不独中国西国亦然如法兰西太子妃玛寇特苏格兰公主也见诗人耶伦英之著作而好之特招入宫中愿贽为女弟子耶伦英貌既不扬且落拓不事修饰宫中之人均厌恶之每见其人辄相率远去而独妃则与之情交日密红风绿雨挑开花心一日妃闲步宫中适行经耶伦英之寝室见耶伦英袒卧榻上好梦方酣妃即趋入与之亲吻及出则如花之香腮上已印有耶伦英唇边之积垢侍卫辈皆窃窃责其太不自爱乃眷恋一落拓

译行为端正平直的人,不需要念佛看经;而这类烧香的人,对于捐款做公益的事,比如贫民学校、孤儿院、水灾救济等,一分钱也不肯出。唉,这些愚昧的百姓,明明是假慈悲。俗话说:“若要找黑心人,到烧香的庙里去找。”这话真是对极了。

我小时候有一位邻居的老婆婆,终年吃素烧香,领养了一个十一岁的养媳,终日虐待,惨无人道。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竟然将烙铁烧红,烙在养媳的胸前,皮肉烧烂而死,惨状令人不忍听闻。

只有积善的人,日后必定昌盛。比如我的祖姑母嫁给曹医生,他们家终年做好事,每见人家有困难,必定相助;到了晚上,必定带着几十块银元,走到穷人家门口,扔下几块银元。每到夏天,施药无数,穷人看病不要钱,连药也送。现在他们的子孙,做官的政绩卓著,做医生的热心济世。我的祖姑母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非常健康。祖姑丈颇有古风,像电话、电灯之类还没有使用。但是他们的子孙全都学习洋文,因为有益的事学习,无益的事抛弃,这与那些满身穿着洋服、满屋摆着洋器,却一句洋话也讲不出、一个洋字也不认识的人相比,相差太远了。

有一位成衣匠,六年前本来是个没有生意的苦裁缝,后来我因为可怜他,在所有亲友处都推荐他去做生意,生意极好。当初他非常感激我,我也以为他虽然是个小人,还知道提拔之恩。不料后来我让他做衣服,他竟不做,并且说:“我生意好,这种粗布衣服不愿意做。”唉,这种小人真不可理喻。

虽然我的亲戚和朋友中,像这个成衣匠的人不计其数,我恨不胜恨,怜不胜怜,更无暇去恨这种小人、怜这种小人。中国的世道到了这种地步,大抵恩情反而变成仇恨,难道只有这个成衣匠吗?

我的亲戚李君娶了一位美丽贤惠的夫人,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李君和他的夫人留学日本,有同学蒋某,一向羡慕李夫人的美貌,屡次想调戏但没有机会。恰逢李君的哥哥去世,李君想回家,将夫人托付给蒋君夫妇照顾。不料蒋某竟起了不良之心,夜间趁李夫人睡熟时,手持手枪进入李夫人的房间求欢。李夫人索性坚守贞节,假装顺从而骗下他的手枪,反击击中要害,蒋某死后,李夫人跑去告诉蒋妻。蒋妻随即控告李夫人谋害其夫。法官糊涂,判处李夫人抵命而死。唉,多么冤枉啊!李夫人如果貌丑,怎么会遭受横死?所以说,女人貌美最不幸,无论自己多么贞洁,必定会有种种恶魔纠缠,反而不如貌丑的人,无论自己多么淫荡,反而无人理睬,反而得到安乐。所以俗话说:“丑妇家中宝,美妇招烦恼。”这话确实如此。又说:“红颜薄命。”这话也确实如此。

北方人最喜欢早婚,往往十三四岁就结婚,这对身体和学业都有很大阻碍。而且往往兄弟几人,都没有固定的职业,却都结了婚,全靠祖宗的遗产,必定导致兄弟反目、妯娌不和。西方人则必定等到男女都有生活能力,能够自立门户,不依赖祖上的遗产,才开始结婚,这是最好的方法。我们中国人为什么不效仿呢?中国的穷、中国人的弱,都是早婚的害处。早婚导致子女早生,家累沉重,因而变弱,因而变穷。我认为子女不必在他们婚嫁时干涉,让他们学业成就后各自自立门户,子女的婚嫁听他们自由就可以了。至于父母的财产,千万不要传给子女,应该在未死之前立下遗嘱,捐给何种慈善事业或孤儿院。我常见有钱人家的子女,不是懒惰就是奢侈,或者目不识丁,反而遗害终身,没有一个好结果的。古老传言说:“将相出寒门。”

我前年见某报纸刊登悼亡诗,说:“未了缘有三处:在梦中、在地下、在来生。”作者必定是有情人。女人一死,如果丈夫作悼亡诗,数年不续娶他人,必定有人说:“这个人真有情。”殊不知男人一死,女人终身守节,而且不可喜笑,又不可穿美丽的衣服,稍有不慎,旁人就要说长道短,窃窃私议,必定说:“这个寡妇不贞洁。”唉,男女多么不平啊!

我前年在京师师范学习时,同学有朱女士,是四川的大族,与我交情最好。辛亥年,朱女士与吴昆吾结婚,后与我住在日租界某国人所开的店楼上。朱女士与我虽然不是同胞,却如同骨肉。民国二年,朱女士与吴昆吾同往法国,临行时,贤夫妇特意来天津与我告别,并说了许多恳切的话,对我说:“将来我们夫妇毕业归国后,对于我姐姐的前途必定有帮助。”现在此人已归国,与章宗祥交好,住在日租界,从未来看我一次。唉,人情之薄,更胜过秋云。一入仕途,顿时忘记贫贱之交。古语说:“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我应当改为:“糟糠之妻速下堂,贫贱之交必须忘。”

文字最容易感动人心,无论此人内心已如死灰,一见巧妙的文章,没有不感动的。比如苏蕙的回文织锦,柳如是愿意嫁给钱牧斋。牧斋已经老迈残破,如是则是青年美貌的妓女,这都是仰慕才华的缘故。红粉怜才,不仅中国如此,西方国家亦然。比如法兰西太子妃玛寇特,是苏格兰公主,见到诗人耶伦英的著作而喜爱,特意招入宫中,愿意拜他为女弟子。耶伦英相貌既不英俊,且落拓不羁,不事修饰,宫中之人都厌恶他,每见其人,就相率远离,唯独太子妃与他感情日益亲密。红风绿雨,挑开花心。一日,太子妃闲步宫中,恰好经过耶伦英的寝室,见耶伦英袒露身体躺在榻上,好梦正酣,太子妃就趋入与他亲吻。出来后,如花般的香腮上已印有耶伦英唇边的积垢。侍卫们都窃窃指责她太不自爱,竟然眷恋一个落拓之人。

诗人妃闻之笑而答曰余非爱其人而与之接吻也余实爱其口中能吐出咳唾成珠玉之妙句而与之接吻也可见红粉怜才各国皆然余昔年从王愧卿先生学英文有同学熊女士即熊希龄之侄女性情温和抱定不嫁宗旨现在留学日本医科大学将来毕业后定能为女界增光曾记彼作一诗云谁从泾渭别清流宇宙空将姓字留剩有诗篇供月旦恨无史笔继春秋迷阳曲奏难赓调暮岁吟成易动愁漆室新亭同此慨耻将壮志托闲讴此等才调出之女子手笔真不可多得也余最喜作诗惟未入门径所作之俚句俗不成诗我友亢女士善诗词曾将余之草稿给其戚毕镜文先生看而蒙毕先生和诗两首云吟坛结合记髫年迭韵传诗不让先今日拈毫羞涩甚祇因珠玉在当前其二云也曾读过丽人行仅说豪华不解情岂若吴王台伴女诗文典雅貌清轻呜呼余之才不足动用余之貌不足动观此二诗谀我太甚岂敢当哉何女士和诗云知君日日苦愁贫家计支持典质频我亦年来羞涩甚愧无金粟赠知音胸多锦绣难医病腹有珠玑不解贫君欲将才警世俗祇恐世俗尽盲人何女士清才丽质待字闺中不知谁家有福郎娶此才貌双全之贤夫人无智无识之男女均爱吃醋即妬忌之别解也曾闻某君在堂子内娶得一妾貌既不扬性复善妬将其正妻已赶往别处若有他女人与其买主说一句话彼恨不将此女人活吞下去并将其男大骂而特骂并闻此男人对待正妻及朋友非常蛮横惟见此妾则低心下手未知此妾用何妙法对待惜余闻而未儿其人大约一物制一物如鼠子之怕猫蛇之怕鹤飞虫之怕结蛛中国官之怕外国人外国人之怕臭虫余在家时三十元买得一婢娇小可爱聪叙非常余命其名曰小玉随余嫁时余小叔辄戏之曰转教小玉报双成小玉必怒之以目因余在家时常教小玉以长恨歌故能知词中之意也小玉常忿恨而谓我曰以小姐之才何处不可自活恋恋于此牢狱何为者余必责曰无智小鬼头以后不许胡说小玉常郁郁不乐一日谓老媪曰小姐待我之情我不能负惟小姐所受之罪我实难以同受也民国三年之春余发肝气痛甚剧而呼小玉不应平日余肝气发时彼必于我按摩今日何不应奇哉奇哉徧寻无着登报招寻亦无踪迹小玉失踪两旬后忽邮局来一信并照相一张照上文明结婚新娘即小玉新郎亦楚楚不俗再将小玉之书录之书曰小姐主人赐鉴不忠婢小玉实不能受小姐家中之闲气小姐待婢之情梦寐不忘我想小婢不别而行小姐不知如何伤心婢子之罪实深然婢子为终身之计现已觅得如意郎品学俱优且能自立请小姐放心天公见怜他日我主婢或有相见之期专此敬禀叩请金安沐恩小婢小玉叩禀余得此书才心略慰早知此脾非池中物惟我每到患病时必喃喃自语曰忍哉小玉小玉去矣忆昔余发肝气痛甚剧我表姑丈介绍余至法租界之北洋海军医院院长经子青先生诊治余未悉此医院下午不诊余去时已下午两点钟入门则门役厉声阻我曰看病明日来现已过时余柔声而徐徐答曰余看校长并有汪大人之介绍信门役即持信而进不一刻即出柔声曰请……余即随门役而进所谓校长者甚谦恭寒暄数语即为余详细诊治并去请法国医生来同治呜呼我苟无姑丈之信势必扶病而归岂非病要更剧乎要人之信尚且如此效力苟要人自己去看此门役更不知如何谄媚也嗟乎世态炎凉徧地皆然余有季父相违十年音信不通屡次道听未知彼之行踪昨由邮局忽来一信是我季父手笔余不禁喜出望外随即敬复并奉诗一首云:十载至亲信未通可怜无处问行踪今朝得见惠书至犹疑深宵在梦中。又有我至友吟侣女士寄我一书云不日来津余亦复其一诗云:闻道知音即日来历年怀抱豁然开但求此行非空言莫使侬心又成灰。余日来旧恨新愁肝病大发至友苏应湖女士来寓畅谈女士现办灾民教养所井井有条女士即言仲源先生之叔祖母也早岁守节品学俱优昔年在天津广仁堂总监督在堂数年成绩极佳惜水灾而中止今因女士四旬大庆余赠其诗四首云:哲妇倾城未必同翻将书礼怨周公木兰弓马曹昭笔多少男儿在下风鱼轩骏马走幽燕每到登台捷足先舌妙莲花心锦绣执巾弟子岂三千菩提清净是前身降到尘寰几度春一代著名王逸

译诗人妃听了,笑着回答说:“我并非因为喜爱那个人而与他接吻,我实在是喜爱他口中能吐出‘咳唾成珠玉’般妙句,才与他接吻的。可见红颜怜惜才子,各国都是如此。

我早年跟随王愧卿先生学习英语,有一位女同学熊女士,是熊希龄的侄女。她性情温和,抱定不嫁的宗旨,现在留学于日本医科大学,将来毕业后,定能为女性增添光彩。

曾记得她作了一首诗,说:‘谁从泾渭辨别清流,宇宙空自留姓字。剩有诗篇供人评说,恨无史笔继承春秋。迷阳曲调难相和,暮年吟成易生愁。漆室新亭同此慨,耻将壮志托闲讴。’这样的才情出自女子之手,真是不可多得。

我最喜作诗,只是未入门径,所作的俚句俗不可耐,不成其为诗。我的朋友亢女士擅长诗词,曾将我的草稿给她的亲戚毕镜文先生看,蒙毕先生和诗两首。第一首说:‘吟坛结合记髫年,迭韵传诗不让先。今日拈毫羞涩甚,祇因珠玉在当前。’第二首说:‘也曾读过丽人行,仅说豪华不解情。岂若吴王台伴女,诗文典雅貌清轻。’

唉!我的才华不足以打动人心,我的容貌不足以吸引目光,这两首诗奉承我太过,岂敢当呢?

何女士和诗说:‘知君日日苦愁贫,家计支持典质频。我亦年来羞涩甚,愧无金粟赠知音。胸多锦绣难医病,腹有珠玑不解贫。君欲将才警世俗,祇恐世俗尽盲人。’

何女士清才丽质,待字闺中,不知谁家有福郎娶此才貌双全的贤夫人。

无智无识的男女均爱吃醋,即嫉妒的别解。也曾闻某君在堂子内娶得一妾,貌既不扬,性复善妒,将其正妻已赶往别处。若有他女人和其买主说一句话,彼恨不将此女人活吞下去,并将其男大骂而特骂。并闻此男人对待正妻及朋友非常蛮横,惟见此妾则低心下手。未知此妾用何妙法对待,惜余闻而未儿其人。

大约一物制一物,如鼠子之怕猫,蛇之怕鹤,飞虫之怕结蛛,中国官之怕外国人,外国人之怕臭虫。

余在家时,三十元买得一婢,娇小可爱,聪叙非常。余命其名曰小玉。随余嫁时,余小叔辄戏之曰:‘转教小玉报双成。’小玉必怒之以目。因余在家时常教小玉以长恨歌,故能知词中之意也。

小玉常忿恨而谓我曰:‘以小姐之才,何处不可自活,恋恋于此牢狱何为者?’余必责曰:‘无智小鬼头,以后不许胡说。’

小玉常郁郁不乐,一日谓老媪曰:‘小姐待我之情我不能负,惟小姐所受之罪我实难以同受也。’

民国三年之春,余发肝气痛甚剧,而呼小玉不应。平日余肝气发时,彼必于我按摩,今日何不应?奇哉奇哉!徧寻无着,登报招寻亦无踪迹。

小玉失踪两旬后,忽邮局来一信,并照相一张。照上文明结婚新娘即小玉,新郎亦楚楚不俗。再将小玉之书录之,书曰:‘小姐主人赐鉴,不忠婢小玉实不能受小姐家中之闲气。小姐待婢之情,梦寐不忘。我想小婢不别而行,小姐不知如何伤心,婢子之罪实深。然婢子为终身之计,现已觅得如意郎,品学俱优,且能自立,请小姐放心。天公见怜,他日我主婢或有相见之期。专此敬禀,叩请金安。沐恩小婢小玉叩禀。’

余得此书,才心略慰。早知此脾非池中物。惟我每到患病时,必喃喃自语曰:‘忍哉小玉,小玉去矣。’

忆昔余发肝气痛甚剧,我表姑丈介绍余至法租界之北洋海军医院,院长经子青先生诊治。余未悉此医院下午不诊,余去时已下午两点钟,入门则门役厉声阻我,曰:‘看病明日来,现已过时。’余柔声而徐徐答曰:‘余看校长,并有汪大人之介绍信。’门役即持信而进,不一刻即出,柔声曰:‘请……’余即随门役而进。

所谓校长者甚谦恭,寒暄数语,即为余详细诊治,并去请法国医生来同治。呜呼!我苟无姑丈之信,势必扶病而归,岂非病要更剧乎?要人之信尚且如此效力,苟要人自己去看,此门役更不知如何谄媚也。

嗟乎!世态炎凉,徧地皆然。

余有季父,相违十年,音信不通,屡次道听,未知彼之行踪。昨由邮局忽来一信,是我季父手笔,余不禁喜出望外,随即敬复,并奉诗一首云:‘十载至亲信未通,可怜无处问行踪。今朝得见惠书至,犹疑深宵在梦中。’

又有我至友吟侣女士寄我一书,云不日来津。余亦复其一诗云:‘闻道知音即日来,历年怀抱豁然开。但求此行非空言,莫使侬心又成灰。’

余日来旧恨新愁,肝病大发。至友苏应湖女士来寓畅谈,女士现办灾民教养所,井井有条。女士即言仲源先生之叔祖母也,早岁守节,品学俱优。昔年在天津广仁堂总监督,在堂数年,成绩极佳,惜水灾而中止。

今因女士四旬大庆,余赠其诗四首云:‘哲妇倾城未必同,翻将书礼怨周公。木兰弓马曹昭笔,多少男儿在下风。鱼轩骏马走幽燕,每到登台捷足先。舌妙莲花心锦绣,执巾弟子岂三千。菩提清净是前身,降到尘寰几度春。一代著名王逸……’

少当年犹让卫夫人同堂讲学意孳孳退坐闲轩辄咏诗文字姻缘知不浅封成四韵寄相思。现在女士赋闲在家正所谓英雄无用武地忆昔我祖母与我母婆媳极和后来被无智佣媪及小婢造言生事祖母同吾母双力均信小婢之言而大好家庭竟从此时时起风波也余虽从中调停然我之忠终敌不过鸠鸹之言所以西人翁姑与儿媳分居而住此法最妙世界上最不幸之人莫如夫妇不合在男子一方面可以离开又可买妾可以稍杀悲观而在女子一方面即稍有不乐傍人即要道短论长女子郁郁一生从此了矣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彼此性情相同方始为友而我国近年以来则不然交友皆视财产之丰足官级之大小男子虽是卖国贼女子虽是媚外奴之妾皆不论也势利小人见而趋前与之语种种谄媚之态岂笔墨能形容者耶弃数年来性情相同之穷友于局外嗟乎世道至此堪笑堪怜自开智识以来徧尝人世间之冷暖矣当余在五六岁时余父稍有资财人皆拍我而谄我后来我父母相继而见背余从此为孤女矣人皆一变而恨我厌我后来我嫁某氏所谓翁也伯也皆官京中要官彼等又来谄我媚我民国以来我翁死我伯弃官此辈亦远我而不理我总之二十年来我亲族朋友之变化几乎如孙行者之七十二变而余则唐僧之九九八十一难未知何日能逃完也其实二十年前之吴忏情与今日之吴忏情有何异乎此真势利小人之庸人自扰也或问于余曰曾见君昔年亲族朋友往来极多余答曰昔年之亲族朋友皆非余之亲族朋友或为金钱友或为势利戚或为饰物族耳现在金钱势力已无饰物已典质完亲族朋友之绝我乃其宜也若要此辈重来如非我得新华储蓄票头彩十万元无奈新华储蓄票则骗人之事也第一年开彩未着第二年续开又未着第三年还本仍未还以至第四第五年弟至无穷之年非止头彩无着连十元之血本亦永无还之日也故余之亲族朋友永无再来之日也古云一诺千金表明既允之无失信现世之人则不然无论事之大小轻重前允而后旋失信今日允而明日即忘不可胜计曾记余昔年作埋愁室笔记寄申江某报馆所谓大主笔先生回我一音云大着甚佳不日即登直至今日未见登录虽然余之笔记文实鄙俗不登亦不妨何意当初允我且云长篇之稿即不登本馆代收藏俟本人来取余即寄邮票十分嘱寄还至今二载有余未见寄还语云一诺千金余当改之曰穷说谎因穷人欠人之钱约定何日准还届时无钱可还只得说谎然则此报馆主笔亦穷说谎之流亚欤十分邮票亦不能济彼之穷也余虽穷于财而又穷于才者然既允人事无论如何终竭力以报之不欲人背后骂我穷说谎也有某医生往往病家请其往诊虽号金加倍而彼仍晚间方到必曰今日挂号太多且曰某要人之八姨太太某总长之十三姨太太均患伤寒甚剧经余诊治现在稍转机适从彼处来故迟迟到此殊为抱歉其实某要人之八姨太大某总长之十三姨太太并未患病即使有病早到日本人所开之医院诊治否则不足显其要人总长之妾也呜呼此种医生明系穷说谎耳害人生命皆穷说谎之无良又忆我友某女士患外症倩某著名医生诊治上门去看每晨十点待至下午三点始出来草拟一方若问其此症究何症彼必厉声曰我亦不能详知某女士连看十余次用去号金及药金数百元且每日往还道路二十余里每晨待至下午故某女士之病更剧矣现在不看病反渐渐就痊故余常曰苟患病后倩著名医生诊治不若未患病前注意卫生卫生之道宜早起早眠少怒饮食宜清洁夏天宜不吃荤菜即平日亦宜少食荤油之物最好永不食猪肉每日晨起宜饮牛乳一碗上午吃饭宜食一碗宜常常洗浴房室宜清洁及透空气卧室中切勿可多放器具宜一床一桌一椅床上被褥宜常洗最妙一人一室如此则不易生病矣忆昔余儿患猩红热此病系一种剧烈之传染病初犯时毫不知觉一星期后始觉头昏喉痛发热咽喉两傍初时发红后变白色胸前皮肤及脉息均有红点此即显出猩红热之准据也须加意预防以免传染余家则非惟未传染且得良好之结果兹将预防及医治之法开列于下如见此病发现即将病人房内之物完全取出消毒房中仅留床一小桌一椅子一病人所用之碗筷手巾等置盆中上盖以盖煮二小时

译年少时,当年我还谦让卫夫人与我同堂讲学,心意孜孜不倦,退坐于闲适的轩室,便吟咏诗文。文字因缘,可知不浅,写成四韵诗寄去相思之情。如今女士赋闲在家,正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回想往昔,我的祖母与母亲婆媳极为和睦,后来被无知的佣妇及小婢女造谣生事,祖母与我母亲都深信小婢女的话,于是美好的家庭竟从此时起风波不断。我虽从中调停,然而我的忠诚终究敌不过谗言,所以西方人翁姑与儿媳分居而住,此法最为巧妙。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莫过于夫妇不和。在男子方面,可以离开,又可以纳妾,可以稍减悲观;而在女子方面,只要稍有不满,旁人就要说长道短,女子郁郁一生,从此了结。

人与人相知,贵在知心,彼此性情相同,方才成为朋友。而我国近年来却不是这样,交友都看财产是否丰足、官级大小。男子虽是卖国贼,女子虽是媚外奴的妾,都不加论究。势利小人见状趋前与之交谈,种种谄媚之态,岂是笔墨所能形容的?抛弃多年来性情相投的穷朋友于局外,唉!世道至此,可笑可怜。自从开启智识以来,遍尝人世间的冷暖了。

当我五六岁时,父亲稍有资财,人们都拍马奉承我。后来我父母相继去世,我从此成为孤女,人们一变而恨我、厌我。后来我嫁给某氏,所谓的公公、伯伯都是京中要官,他们又来奉承我、媚我。民国以来,我的公公去世,伯伯弃官,这些人也疏远我而不理我。总之,二十年来,我亲族朋友的变化几乎如孙行者之七十二变,而我则如唐僧之九九八十一难,不知何日能逃完。其实,二十年前的吴忏情与今日的吴忏情有何不同呢?这真是势利小人的庸人自扰。

有人问我:“曾见您昔年亲族朋友往来极多。”我回答说:“昔年的亲族朋友皆非我的亲族朋友,或为金钱友,或为势利戚,或为饰物族罢了。如今金钱势力已无,饰物已典质完毕,亲族朋友断绝我,乃其宜也。若要此辈重来,除非我得新华储蓄票头彩十万元。无奈新华储蓄票则是骗人之事,第一年开彩未中,第二年续开又未中,第三年还本仍未还,以至第四、第五年,乃至无穷之年,非止头彩无着,连十元之血本亦永无还之日了。故我的亲族朋友永无再来之日。”

古云“一诺千金”,表明既允之,无失信。现世之人则不然,无论事之大小轻重,前允而后旋失信,今日允而明日即忘,不可胜计。曾记我昔年作《埋愁室笔记》寄申江某报馆,所谓大主笔先生回我一音云:“大作甚佳,不日即登。”直至今日未见登录。虽然我的笔记文实鄙俗,不登亦不妨,何意当初允我,且云长篇之稿即不登,本馆代收藏,俟本人来取。我即寄邮票十分,嘱寄还,至今二载有余,未见寄还。语云“一诺千金”,我当改之曰“穷说谎”。因穷人欠人之钱,约定何日准还,届时无钱可还,只得说谎。然则此报馆主笔亦穷说谎之流亚欤?十分邮票亦不能济彼之穷也。

我虽穷于财而又穷于才者,然既允人事,无论如何终竭力以报之,不欲人背后骂我“穷说谎”。也有某医生,往往病家请其往诊,虽号金加倍,而彼仍晚间方到,必曰:“今日挂号太多,且曰某要人之八姨太太、某总长之十三姨太太均患伤寒甚剧,经余诊治,现在稍转机,适从彼处来,故迟迟到此,殊为抱歉。”其实某要人之八姨太太、某总长之十三姨太太并未患病,即使有病,早到日本人所开之医院诊治,否则不足显其要人、总长之妾也。呜呼,此种医生明系穷说谎耳,害人生命,皆穷说谎之无良。

又忆我友某女士患外症,倩某著名医生诊治,上门去看,每晨十点待至下午三点始出来草拟一方。若问其此症究何症,彼必厉声曰:“我亦不能详知。”某女士连看十余次,用去号金及药金数百元,且每日往还道路二十余里,每晨待至下午,故某女士之病更剧矣。现在不看病,反渐渐就痊。故我常曰:苟患病后,倩著名医生诊治,不若未患病前注意卫生。卫生之道,宜早起早眠,少怒,饮食宜清洁。夏天宜不吃荤菜,即平日亦宜少食荤油之物,最好永不食猪肉。每日晨起宜饮牛乳一碗,上午吃饭宜食一碗,宜常常洗浴,房室宜清洁及透空气。卧室中切勿可多放器具,宜一床一桌一椅,床上被褥宜常洗,最妙一人一室。如此则不易生病矣。

忆昔我儿患猩红热,此病系一种剧烈之传染病,初犯时毫不知觉,一星期后始觉头昏、喉痛、发热,咽喉两傍初时发红,后变白色,胸前皮肤及脉息均有红点,此即显出猩红热之准据也。须加意预防,以免传染。余家则非惟未传染,且得良好之结果。兹将预防及医治之法开列于下:如见此病发现,即将病人房内之物完全取出消毒,房中仅留床、一小桌、一椅子。一病人所用之碗筷、手巾等,置盆中,上盖以盖,煮二小时。

之后始能再用(因猩红热之细菌最不易死)病人之被褥衣服须每日更换换下时置之洋铁盆内用开水煮二点钟看护者身上穿白色之长衣再以白稀布一块长以二尺余双折中间置棉花少许扎于口上以防病人之细菌吸入肺中此布及衣服亦宜每日煮洗为要喷雾消毒法用acidum carbolicnm(即石炭酸)加二十分清水八十分和匀置喷雾器中举高在病室中每日喷雾四五次冉将升汞一分水二十分化开看护者常以此水洗手可杀菌也惟升汞水最毒故洗过后须用清水再洗数次病人宜静养常使病人快乐食牛乳鸡汤广桔青菓其余不消化之及油腻均不可食每日吃大黄末一小匙以通大便为最要以上之说皆余亲历愿诸君记之以备不时之需余昨至我友丛恨女士家见其案头置诗一首云恨海茫茫水不流踪身一痛鬼神愁此行乞得娲皇斧徧向情天缺陷修呜呼丛恨女士清才麓质怀才不遇读其诗闻其名可以知其人之心矣余即以其韵而和二首如狗尾之绩貂耳诗云怆怀身世惧悠悠大好光阴去不留风雨连宵云似墨多情天亦替人愁其二特裁新句写牢愁知己原难浊世求恨不化身为藏蝶梦中栩栩自风流丛恨又续一首云南北奔驰跋涉劳敢将得失等鸿毛奈他流水高山调未遇知音亦枉操谈至夜十一点而归或问余曰坐汽车者皆盲瞶者余曰何以知之或曰否则何以亲族朋友在途招呼他总不理余曰非瞶盲也奈恐同坐者必要怪问曰顷在路上有一衣服褴褛者招呼你此何戚彼必答曰我并未认识其实确是坐汽车者之胞叔也走道者必欲招呼坐汽车者如坐汽车者之不欲理走道者正一反比例走道者亦有同道而走者亦必怪问曰坐汽车者足下之何人必答曰余之胞伯也其实走者姓李坐汽车者姓张也风马牛之不相干也人之趋炎附势真正可笑回忆民国前一年与余同居者确是汉人彼定说皇带子旗人八月初武昌起义此假旗人即谓余曰我们确是汉人并非旗人其实民国之旗人与清朝之汉人有何异乎又见民国元年大门上帖广东孙寓者甚多且曰与孙文本家其实他们北京人江苏人浙江人总而言之无一广东人硬要说孙文之叔孙文之伯孙文之侄民国二年则项城袁寓几乎满处皆是洪宪失败后即将门上之项城袁寓扯脱或有人问之曰足下去年是项城袁之胞侄今年乃洪宪之王爷也其人必曰我非项城袁我乃河南袁也近年来则我遇姓徐者必曰我东海徐也其实听其口音则江苏人也总之势利小人之怪现象令人喷饭呜呼最可怜者我国女子素无生活程度衣食一切依赖男人如丈夫无恒产则男人一死女子从此休矣昨接我友来急信悉其夫急病而死身后萧条而我友则一无所能一字不识来日大难如何是好我欲帮他奈有心而无力况救人之急易而救人之穷难矣故我愿女同胞各自勉励求自立之根本靠丈夫则即不死亦靠不长也回忆我友某局长之妻某局长未得意时欲五千元运动费可得某省之缺所谓某局长之亲也族也友也朋也皆分文不肯借某局长之妻典质饰物共并五千元某局长则持洋而至京运动不半月而命令下矣竟做某省之某局长而某局长之夫人则在家日日看报知夫壻已做某省局长预备做局长夫人其乐可知不料一日复一日终不儿某局长来接不得已修书去问一封去无回音接连五十封快信六十封挂号信仍无回信女士甚奇徧询回乡者始悉某局长实是要差每月公私进款足有数万元而某局长已在堂子内买得一劣妓为妻所以故乡之妻置之不问也所谓但见新妻笑不闻旧妻哭即某局长之行为也忘却未得意时之五千元运动费不知谁给之目下女士实在衣食不全愤极而往寻先住小客栈中自坐洋车至某局长公馆至则门役阻止曰你寻谁我家老爷太太同某总长之八貤太太到中央公园去你有何事告诉我俟太大回来我代你告诉可也说毕即望里走女士不得已怏怏回到栈房中幸栈主人是其旧仆询曰是某小姐乎何一寒至此女士即将颠末告此人此人极忠厚且善抱不平并且昔年曾受过女士父亲之恩典故决意与女士同去而不料门役厉声曰昨已禀过老爷太大均说无此亲戚且命老奴不准通报请你快走别处想法去此间老爷太太素不肯做好事且最恨同乡

译此后才能再次使用(因为猩红热的细菌最难杀死)。病人的被褥和衣服必须每天更换,换下后放入铁皮盆中,用开水煮两个小时。看护者身上要穿白色的长衣,再用一块长约两尺多的白色稀布,对折后中间放少许棉花,扎在口鼻上,以防病人的细菌吸入肺中。这块布和衣服也应当每天煮洗,这是最重要的。

喷雾消毒法,使用石炭酸(acidum carbolicum),加入二十分石炭酸和八十分清水,混合均匀后放入喷雾器中,举高在病室中每天喷雾四五次。再将升汞一分与水二十分化开,看护者常以此水洗手,可以杀菌。但升汞水毒性极大,所以洗过后必须用清水再洗数次。

病人适宜静养,常让病人保持快乐,食用牛奶、鸡汤、广桔、青果,其余不易消化的以及油腻的食物均不可吃。每天吃一小匙大黄末以通大便,这是最重要的。以上所述都是我亲身经历,希望各位记住,以备不时之需。

我昨天去朋友丛恨女士家,看见她案头放着一首诗,写道:“恨海茫茫水不流,踪身一痛鬼神愁。此行乞得娲皇斧,徧向情天缺陷修。”唉,丛恨女士才华清丽,却怀才不遇,读了她的诗,听了她的名字,就可以知道她的心事了。我随即用她的韵脚和了两首诗,如同狗尾续貂一般。诗云:“怆怀身世惧悠悠,大好光阴去不留。风雨连宵云似墨,多情天亦替人愁。”其二:“特裁新句写牢愁,知己原难浊世求。恨不化身为藏蝶,梦中栩栩自风流。”

丛恨又续写一首道:“南北奔驰跋涉劳,敢将得失等鸿毛。奈他流水高山调,未遇知音亦枉操。”

谈到夜里十一点才回家。有人问我:“坐汽车的人都是盲聋之人吗?”我说:“你怎么知道?”那人说:“如果不是,为什么亲戚朋友在路上招呼他,他总是不理?”我说:“并非盲聋,只是恐怕同坐的人一定要责怪。”那人问:“刚才在路上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招呼你,这是什么亲戚?”那人一定回答:“我并不认识。”其实那确实是坐汽车人的亲叔叔。走路的人一定要招呼坐汽车的人,如果坐汽车的人不想理走路的人,正好相反,走路的人也有同行的人,也一定会责怪。问:“坐汽车的人是你什么人?”一定回答:“是我的亲伯父。”其实走路的人姓李,坐汽车的人姓张,风马牛不相及。人们趋炎附势,真正可笑。

回想民国前一年与我同居的人,确实是汉人,他一定说皇帝是旗人,八月初武昌起义,这个假旗人便对我说:“我们确实是汉人,并非旗人。”其实民国的旗人与清朝的汉人有什么差别呢?又见民国元年大门上贴着“广东孙寓”的很多,且说与孙文同宗,其实他们有的是北京人、江苏人、浙江人,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广东人,硬要说孙文的叔叔、孙文的伯父、孙文的侄子。民国二年则“项城袁寓”几乎到处都是,洪宪帝制失败后,马上就把门上的“项城袁寓”撕掉。有人问:“您去年是项城袁的侄子,今年却是洪宪的王爷了?”那人一定说:“我不是项城袁,我是河南袁。”近年来我遇到姓徐的人,一定说:“我是东海徐。”其实听他的口音却是江苏人。总之,势利小人的怪现象令人喷饭。

唉,最可怜的是我国女子向来没有生活能力,衣食一切依赖男人。如果丈夫没有恒产,那么男人一死,女子从此就完了。昨天接到朋友来的急信,得知她的丈夫因病急死,身后萧条,而我朋友却一无所能,一字不识,来日大难,如何是好?我想帮她,却有心无力。况且救人之急易,救人之穷难。所以我希望女同胞各自勉励,求自立的根本,依靠丈夫则即使不死也靠不长。

回想我朋友某局长的妻子,某局长未得意时,想要五千元运动费,可得某省的缺。所谓某局长的亲戚、族人、朋友、同僚,都分文不肯借。某局长的妻子典当首饰,凑齐五千元,某局长便拿着钱到京城运动,不到半个月命令就下来了,竟然做了某省的某局长。而某局长的夫人在家日日看报,得知丈夫已做某省局长,预备做局长夫人,其乐可知。不料一日复一日,终究不见某局长来接,不得已修书去问,一封去无回音,接连五十封快信、六十封挂号信,仍无回信。女士很惊奇,遍询回乡的人,才得知某局长实是要差,每月公私进款足有数万元,而某局长已在堂子里买得一劣妓为妻,所以故乡的妻子置之不问。所谓“但见新妻笑,不闻旧妻哭”,即是某局长的行为。忘却未得意时的五千元运动费,不知谁给的。目下女士实在衣食不全,愤极而往寻,先住小客栈中,自坐洋车至某局长公馆。到了之后,门役阻止说:“你找谁?我家老爷太太同某总长的八姨太太到中央公园去了,你有什么事告诉我,等太太回来我代你告诉。”说完便往里走。女士不得已,怏怏回到客栈中。幸而客栈主人是她旧仆,问:“是某小姐吗?为何如此寒酸至此?”女士便将始末告知此人。此人极忠厚,且善抱不平,并且昔年曾受过女士父亲的恩惠,典故决意与女士同去。不料门役厉声说:“昨天已禀过老爷太太,均说无此亲戚,且命老奴不准通报,请你快走,别处想法去。此间老爷太太素不肯做好事,且最恨同乡。”

我给你铜元十枚速走否则我当唤巡警女士至此愤极而一腔苦处实无处可诉且知门役小人不可理喻同老仆出老仆恨恨曰小姐不诉法庭不得解决女士曰现在官官相护吾手无分文官司必输惟有一死以了残生老仆沉吟曰有哉有哉吾子在某总长公馆内跑上房总长之第九貤太太甚爱吾子有求必应老奴开此栈房亦九貤太太之本钱也无论何事托吾子到九貤太太前一说无有不成者前年有一富豪无端杀死一良民富豪给吾子洋三千元吾子在九貤太太前一说九貤太太在总长前一说此杀人之罪反说死者之错总之九貤太太之言总长无有不依者故小姐之事老奴命吾子在九貤太太前一说无有不赢者女士曰我无三千元恐汝子不肯去说老仆曰我老主人待我之恩何止三千元况某总长之九貤太太与姑爷之妾同在堂子内时共姘一大茶壶彼此吃醋竟成仇敌此事正中其计可以报昔日之仇其子来说明缘由当即告知九貤太太果然不出老仆所料三日后某局长竟撤程某局长之貤太太随仆席卷而逃某局长至此人官俱失竟成狂疾某女士则立志求学现在某校当校长每月百元足够敷用昔日弃妻之某局长现在狼狈不堪如同乞丐不得已写信去乞求其妻连去五十封亦未见一复某局长至此恍然曰昔日他来信我从未复他只字今日竟到我身天地循环报应之快也后来某局长竟死在一破庙中呜呼亦惨矣余日来旧恨新愁事事违心以致病魔乘隙而来每夜发寒不久与鬼为邻雯荪妹来寓视我定要我同出游玩可以解病余情不可却同至张园是日所做新剧玉堂春形容堂子内人以及亲朋之种种势利谄媚微妙微肖其实岂堂子内人如是现世之人上至总统下至隶卒无有不如是者玉堂春之慧眼识英雄此妓之眼光胜如爱克司光镜王舜卿虽为钦差仍不忘昔日旧情可谓有情郎矣玉堂春一剧我当改之曰儿女英雄传现世之人往往一入宦途将糟糠妇弃置不顾况落难之妓女哉余昨夜做一梦甚奇见先兄跪在地下有数艳女手持利刃分割我兄之肉余趋前细认二为亡嫂三为兄妾余问其故均曰我们五人共嫁此人故应分之犹亡国之被强国之瓜分也余见我兄呼嚎之声惨不忍闻余亦一痛而醒回忆我兄在日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快乐如之安知死后之受罪乎古人言止谤莫如自修余当改之曰止谤莫如发财余友雅南女士早失怙恃生性温和惟家计萧条亲族朋友无一不毁谤其名誉现在此人去年已得利己彩票头彩十六万元昔日弃彼谤彼之亲族朋友无一不趋前而谄媚之并曰我早知雅南姊非池中物今果然又一朋友曰彼去年向我借二十元我非惟不借给他并且自己在楼窗上回报他我们太太不在家是日适大风彼怏怏而去我早知今日彼要发财深悔当初即二千元我亦愿借给彼又有一友曰去年我生日彼来拜寿并送我许多对象彼来扑克负去四十元赢者均凶凶然向他索取其实彼非喜赌者亦我们硬叫他者同时亦有某厅长之妾负去五十元我等均不要他还并说许多道歉话嗟乎我早知今日他要发财深悔当初不该远他又有一人曰今日十二月十五非南雅姊之生日乎你送什么礼乙曰我已当脱被头买得老寿星一个丙曰太重甲曰非此不可现在南雅已发财吾们不得不锦上添花也乙曰我昨日已送去绸缎十匹彼不受并曰小生日不做何必送礼坚不肯受现在此料一无所用所以我告诉你们如未买亦不必送去徒然他不收忏情曰世道至此真可笑也俗语云龙生龙凤生凤贼生儿子掘壁洞惟特别短期皇帝之暴政几乎无人不恨惟彼第二子品学俱优善昆剧昔年我婶七旬诞日请名人及著名清客在京唱昆剧寒云亦在也是日彼所唱问病一剧令人听之心快神怡现在此人在上海办晶报前在礼拜六小说上见彼所作之紫罗兰与江左郎之日记文字潇洒落拓读之令人感佩惟终不信皇太子之所作也烈女节妇古今来不知万几殉所天而死从未见男子殉女子而死昔年闻某女士云彼妹留学日本欲效北宫之为无论才貌双全品学俱优者向彼求婚彼始终拒绝其父母亦无可如何听之而已年二十五忽而在广东与某君结婚人皆莫明其妙或曰某君香山之首富或曰某品学俱佳议论纷纷女士嫁去一年产得一子产后病甚剧某君则各

译我给你十枚铜元,快走!否则我就叫巡警来。那位女士至此愤恨至极,满腹苦衷实在无处诉说,况且知道门房小人不可理喻,便同老仆一起出来。老仆愤愤地说:“小姐若不诉诸法庭,此事无法解决。”女士说:“如今官官相护,我身无分文,官司必输,唯有以死了结残生。”老仆沉吟道:“有办法,有办法。我的儿子在某总长公馆内当差,总长的第九房姨太太非常喜爱我儿子,有求必应。老奴开设这客栈,也是九姨太太出的本钱。无论何事,只要托我儿子到九姨太太面前一说,没有不成的。前年有个富豪无故杀死一名良民,富豪给了我儿子三千元大洋,我儿子在九姨太太面前一说,九姨太太在总长面前一说,这杀人的罪责反倒说成是死者的过错。总之,九姨太太的话,总长没有不依从的。所以小姐的事,老奴命我儿子到九姨太太面前一说,没有不赢的。”女士说:“我没有三千元,恐怕你儿子不肯去说。”老仆说:“我老主人待我的恩情何止三千元?况且某总长的九姨太太与姑爷的妾室同在堂子(妓院)时,曾共同勾搭一个大茶壶(男妓),彼此吃醋,竟成了仇敌。此事正中其下怀,可以报昔日之仇。我儿子去说明缘由,当即告知九姨太太。果然不出老仆所料,三天后某局长竟撤了程某局长的职,程某的姨太太随老仆席卷而逃。某局长至此人财两空,竟成了狂疾。某女士则立志求学,现在某校当校长,每月百元收入足够开销。昔日弃妻的某局长现在狼狈不堪,如同乞丐,不得已写信去乞求其妻,连去五十封信也未见一封回信。某局长至此恍然醒悟道:‘昔日他来信我从未回复只字,今日竟轮到我身上,天地循环,报应之快啊!’后来某局长竟死在一座破庙中,唉,也太惨了。

近来旧恨新愁,事事违心,以致病魔乘虚而入,每夜发寒,不久便与鬼为邻。雯荪妹妹来寓所看我,定要我同出游玩,可以解病,我情不可却,便同至张园。是日演出的新剧《玉堂春》,形容堂子里的人以及亲朋的种种势利谄媚,微妙微肖。其实岂止堂子里的人如此,现世之人,上至总统,下至隶卒,没有不这样的。《玉堂春》中慧眼识英雄,此妓的眼光胜过爱克司光镜(X光镜)。王舜卿虽为钦差,仍不忘昔日旧情,可谓有情郎矣。《玉堂春》一剧,我当改名为《儿女英雄传》。现世之人往往一入宦途,便将糟糠之妻弃置不顾,何况落难的妓女呢?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甚为奇怪。看见先兄跪在地上,有几个艳丽的女子手持利刃分割我兄的肉。我趋前细认,两个是亡嫂,三个是兄妾。我问其故,她们都说:“我们五人共嫁此人,故应分食他的肉,犹如亡国被强国瓜分。”我见我兄呼嚎之声,惨不忍闻,我也悲痛而醒。回忆我兄在世时,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快乐如此,怎知死后受此罪呢?古人言‘止谤莫如自修’,我当改为‘止谤莫如发财’。

我的朋友雅南女士早年失去父母,生性温和,只是家计萧条,亲族朋友无一不毁谤其名誉。现在此人去年已得己彩票头彩十六万元,昔日弃彼谤彼的亲族朋友无一不趋前谄媚,并说:‘我早知雅南姊非池中物,今果然。’又一朋友说:‘彼去年向我借二十元,我非惟不借给他,并且自己在楼窗上回报他,说我们太太不在家。是日适逢大风,彼怏怏而去。我早知今日彼要发财,深悔当初即二千元我也愿借给彼。’又有一友说:‘去年我生日,彼来拜寿,并送我许多物件。彼来扑克输去四十元,赢者均凶凶然向他索取。其实彼非喜赌者,亦是我们硬叫他赌的。同时亦有某厅长之妾输去五十元,我等均不要他还,并说许多道歉话。嗟乎,我早知今日他要发财,深悔当初不该远他。’又有一人说:‘今日十二月十五,非南雅姊之生日乎?你送什么礼?’乙说:‘我已当掉被头,买得老寿星一个。’丙说:‘太重。’甲说:‘非此不可。现在南雅已发财,吾们不得不锦上添花。’乙说:‘我昨日已送去绸缎十匹,彼不受,并说小生日不做,何必送礼,坚不肯受。现在此料一无所用,所以我告诉你们,如未买亦不必送去,徒然他不收。’忏情说:‘世道至此,真可笑也。俗语云:龙生龙,凤生凤,贼生儿子掘壁洞。惟特别短期皇帝之暴政,几乎无人不恨。惟彼第二子品学俱优,善昆剧。昔年我婶七旬诞日,请名人及著名清客在京唱昆剧,寒云亦在。是日彼所唱《问病》一剧,令人听之心快神怡。现在此人在上海办《晶报》,前在《礼拜六》小说上见彼所作之《紫罗兰》与《江左郎》之日记,文字潇洒落拓,读之令人感佩,惟终不信皇太子之所作也。

烈女节妇,古今来不知万计,殉所天而死,从未见男子殉女子而死。昔年闻某女士云,彼妹留学日本,欲效北宫之为,无论才貌双全、品学俱优者向彼求婚,彼始终拒绝,其父母亦无可如何,听之而已。年二十五,忽而在广东与某君结婚,人皆莫明其妙。或曰某君香山之首富,或曰某品学俱佳,议论纷纷。女士嫁去一年,产得一子,产后病甚剧,某君则各

省之著名医生以及东西医生均请到医药资用去万余元无奈女士命尽禄绝返魂无术竟弃多情之夫壻而长逝矣女士死后某君并不哭仅买棺入殓俟妻丧事均妥当后自己即洗浴更衣竟在妻之灵前自刎矣呜呼此正节烈男子之鼻祖也余昔闻友人云有张某者素无实业而相识一女学生而此女学生家颇有资财张某之日用一切皆仰赖之未几此女学生忽而有孕其父知之竟欲置女生于死地而张某则已中学毕业现在某中校当教习女生夜随一乳媪逃出住乳媪家知张某已为教习当即修书一封嘱乳媪寄去校役持信而进许久出谓乳媪曰张教习现在上课无暇写回信云云乳媪归告女生愤极是夕即分娩而死呜呼惨矣女生死后乳媪又至校中校役厉声曰张教习已回申校舍重地以后不准再来云云乳媪不得已回至家中在富绅家讨得薄材一口草草入殓如张某者中华民国几乎遍地皆是愿女同胞已犯者及早回头未犯者宜防失足戒之戒之甲乙两人本同志友各人家中均有电话今日扑克也明日麻雀也后日大罗天也均在电话上相约电话局中之司机生亦因甲乙两家均有钱故接线特别快不似平常人借用铺中之电话之慢或不肯接也一日甲因扑克屡战屡北负债甚巨欲向乙借洋百元打一电话去问某小姐在家乎答在家曰请他来说话未几某乙即来曰今晚扑克有局乎甲曰有请速来并曰请你带洋一百元借我一用济我燃眉乙即无答声甲连叫数十声亦无答方知乙早将电话机子放手不一刻乙已来甲寓所谓某妓女也某姨太太某先生也某老爷也某少奶奶也光怪陆离男女浑杂均已到齐待某乙入局甲即私询乙曰顷在电话上嘱姊之事谅带来乙曰我之电话已坏实未听明甲知其诈亦无如何是日乙负去数百元有某少奶奶允借给乙二百元嘱某甲明日带去乙亦打电话嘱甲速来并嘱速将某少奶奶之二百元带去甲并未带去询之亦曰电话真坏也乙曰昨吾之电话姊不信今日姊之电话坏妹亦不信忏情曰最识时务者莫如电话约游玩及赌博不坏惟借洋即坏古人云识时务者谓之俊杰余当改之曰惟电话则胜如俊杰也余友幻影女士非常俭朴一钱不肯浪用人皆呼其财迷余一日见其买吸铁石五十元余怪问其故要许多吸铁石何用彼答曰欲将我亲族朋友之良心一一吸出也埋愁室丛话上册终下册待续

译省之著名的医生以及东西方的医生都请到了,医药费用花去万余元,无奈女士命尽禄绝,返魂无术,竟然抛弃了多情的丈夫而长逝了。女士死后,某君并不哭泣,仅买棺材入殓,等到妻子的丧事都妥当后,自己随即洗浴更衣,竟然在妻子的灵前自刎了。呜呼,这正是节烈男子的鼻祖啊!

我从前听朋友说,有个张某,素来没有实业,却结识了一位女学生,而这女学生家里颇有资财,张某的日常用度一切皆仰赖于她。不久,这女学生忽然有了身孕,她的父亲知道了,竟想置女学生于死地,而张某此时已中学毕业,正在某中学当教习。女学生夜里跟随一位乳母逃出,住在乳母家。知道张某已当了教习,当即修书一封,嘱咐乳母寄去。校役持信进去,许久出来,对乳母说:“张教习现在上课,无暇写回信。”云云。乳母回去告诉女学生,女学生愤极,当晚即分娩而死。呜呼,惨啊!

女学生死后,乳母又来到学校,校役厉声说:“张教习已回上海,校舍重地,以后不准再来。”云云。乳母不得已回到家中,在富绅家讨得薄材一口,草草入殓。像张某这样的人,中华民国几乎遍地皆是,愿女同胞已犯者及早回头,未犯者宜防失足,戒之,戒之!

甲乙两人本是同志好友,各人家中均有电话。今日扑克,明日麻雀,后日大罗天,均在电话上相约。电话局中的接线生也因甲乙两家均有钱,故接线特别快,不似平常人借用铺中之电话之慢或不肯接。一日,甲因扑克屡战屡北,负债甚巨,欲向乙借洋百元,打一电话去问:“某小姐在家乎?”答:“在家。”曰:“请他来说话。”未几,某乙即来,曰:“今晚扑克有局乎?”甲曰:“有,请速来。”并曰:“请你带洋一百元借我一用,济我燃眉。”乙即无答声,甲连叫数十声亦无答,方知乙早将电话机子放手。不一刻,乙已来甲寓,所谓某妓女也,某姨太太也,某先生也,某老爷也,某少奶奶也,光怪陆离,男女浑杂,均已到齐。待某乙入局,甲即私询乙曰:“顷在电话上嘱姊之事,谅带来?”乙曰:“我之电话已坏,实未听明。”甲知其诈,亦无如何。是日乙负去数百元,有某少奶奶允借给乙二百元,嘱某甲明日带去。乙亦打电话嘱甲速来,并嘱速将某少奶奶之二百元带去。甲并未带去,询之,亦曰:“电话真坏也。”乙曰:“昨吾之电话,姊不信;今日姊之电话坏,妹亦不信。”忏情曰:“最识时务者莫如电话,约游玩及赌博不坏,惟借洋即坏。古人云:‘识时务者谓之俊杰。’余当改之曰:‘惟电话则胜如俊杰也。’”

余友幻影女士,非常俭朴,一钱不肯浪费,人皆呼其财迷。余一日见其买吸铁石五十元,余怪问其故:“要许多吸铁石何用?”彼答曰:“欲将我亲族朋友之良心一一吸出也。”

《埋愁室丛话》上册终,下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