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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夜谭随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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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00 段

夜谭随录 (清)闲斋氏 著

  自序子不语怪,此则非怪不录,悖矣,然而意不悖也。夫天地至广大也,万物至纷赜也,有其事必有其理,理之所在,怪何有焉?圣人穷尽天地万物之理,人见以为怪者,视之若寻常也。不然,凤鸟河图,商羊萍实,又保以称焉?世人于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一旦见之闻之,鲜不为怪者,所谓少所见而多所怪也。苟不以理穷,则人生世间,无论天地万物广大纷赜也,即一身之耳目口鼻,言笑动止,死生梦幻,何者非怪?不求其理,而以见闻所不及者为怪,悖也;既求其理,而犹以见闻所不及者为怪,悖之甚者也。予今年四十有四矣,未尝遇怪,而每喜与二三酒朋,于酒觞茶榻间,灭烛谈鬼,坐月说狐,稍涉匪夷,辄为记载,日久成帙,聊以自娱。昔坡公强人说鬼,岂曰用广见闻,抑曰谈虚无胜于言时事也。故人不妨妄言,己亦不妨妄听。夫可妄言也,可妄听也,而独不可妄录哉?虽然妄言妄听而即妄录之,是亦怪也。即《夜谭随录》,所谓为志怪之书也可。

  乾隆辛亥夏六月霁园主人书于蛾术斋之南窗卷一崔 秀 才奉天先达刘公,未遇时,故世家子。少倜傥好客,挥霍不吝,车马辐辏,门庭如市,行路者健羡。虽齐之孟尝,赵之平原不是过也。忽有崔元素者,投一刺,刘接见,询其邦族,曰:“山东临朐秀才也,游都门二十年矣。闻公喜接纳,来作食客耳。”刘大悦,与之往来,亦时济其薪水。崔率十余日一至,至必有所借贷,家人悉厌贱之,刘独不以为琐,每如其愿,未尝拂逆。如是者二年余。

  刘迭遭大故,资产荡尽。又三年,一贫如洗。更屡试不第,亲故白眼相向,动辄得咎,传为口实,渐至不相闻问。婢仆逃散,并有心作罪以求去者接踵,仅存一老仆。内则一妻一女一子,鼎足而三焉。会腊尽,牛衣尘甑,无以卒岁。女能诗,戏吟曰:“闷杀连朝雨雪天,教人何处觅黄棉。岁除不比逢寒时,底事厨中也禁烟。”刘见之,笑曰:“此际玉搂起粟,若可煮食,足够一饱。今得汝诗,能不令人羞也?”因和之曰:“今年犹戴昔年天,昔日轻裘今破棉。寄语东风休报信,春来无力出厨烟。”

  妻怒之以目,曰:“往日良朋密友,有求必应,啜汁者岂止一人。今年近岁逼,吃着俱无,犹不少思筹策,乃和儿女子作推敲丑态,想亦拼得饿死,故预作韭露挽歌耶?”刘曰:“然则欲我做贼去耶?”妻曰:“做贼亦得!第恐君无其才耳!顺城门外朱知县,方其落拓时,与汝为莫逆交,一日不见,亦不能耐。今闻其丁艰在家,宦囊颇厚,讵不能走一简,聊济燃眉耶?”刘曰:“微汝言,吾几忘之矣。”亟作书,遣老仆往投之。日暮赤手回,入门即骂曰:“丧心人不必复与相识矣!始而阍人辞以他出,我则不信;既而送客在门,相见。两眼棱棱,持书而入。再四促之,始传语言事忙,不暇修复。但借口致意,主人现在凡百需费,囊无一文,正愁无处措置,断难如命云云。似此丧心人,若复与相识,名节扫地尽矣!”刘企刻一日,满拟必获如意,骤闻此变,不禁索然。

  妻哂曰:“莫逆交不足恃矣。然总角之交,应非泛泛也。城北杨君,非与君为总角交乎?”刘以为然,复走柬以干之。杨辞以生意淡泊,本利损亏,无囊可解。刘抚髀叹曰:“面朋口友,固不足怪。欲明通财之义,非道义之交不可。”乃挑灯作札,罄吐肝膈,翌日付老仆持送南城靳公子。靳世胄阀阅,田园遍畿辅。公子与刘为世交,又属至戚,每当晤对,夜以继日,所讲论非忠义大节,即出世大道,互相诱掖,不啻同胞,所谓立脚不随流俗,留心学做古人者。阅札即刻复答,谓:“叨在知己,亟当如命,奈心与力违,束手无策。君但勉为尚志之士,无自暴弃,又何忧贫贱哉!且天生刘君,必非碌碌者,君姑待之,保有大富贵日也。第好义如弟者,值此危急之秋,竟坐视良朋之困,不能一援手救,殊堪自愧,唯知己者谅之耳!”刘忿,掷

译《夜谭随录》(清)闲斋氏 著

自序: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这本书却是不怪异就不记录,这似乎违背了圣人的教诲,然而我的本意并不违背。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纷繁复杂,有这种事就一定有它的道理,道理所在之处,哪里还有怪异呢?圣人穷尽了天地万物的道理,人们认为怪异的事情,在圣人看来就像平常一样。如果不这样,那么凤凰、河图、商羊、萍实这些祥瑞之物,又凭什么来称颂它们呢?世人对于眼睛没见过的、耳朵没听过的,一旦见到听到,很少有不被认为是怪异的,这就是所谓的见识少而觉得怪异的多。如果不用道理去探究,那么人活在世上,无论天地万物多么广大纷繁,即使是一个人自身的耳目口鼻、言笑举止、生死梦幻,哪一样不是怪异呢?不探究其中的道理,而把见闻所不及的事情当作怪异,这是违背常理的;既然探究了道理,却仍然把见闻所不及的事情当作怪异,那就更加违背常理了。我今年四十四岁了,未曾遇到过怪异之事,却常常喜欢与两三个酒友,在酒杯茶席之间,吹灭蜡烛谈论鬼怪,坐在月下讲述狐仙,稍微涉及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就记录下来,时间久了便成卷帙,姑且用来自我娱乐。从前苏东坡勉强别人讲鬼故事,难道是为了拓宽见闻吗?大概是说谈论虚无缥缈之事胜过议论时事吧。所以别人不妨胡乱说,我也不妨胡乱听。既然可以胡乱说,可以胡乱听,难道唯独不可以胡乱记录吗?虽然如此,胡乱说、胡乱听就胡乱记录,这本身也是一种怪异。因此《夜谭随录》,可以说是志怪之书了。

乾隆辛亥年夏六月,霁园主人写于蛾术斋南窗。

卷一 崔秀才

奉天先达刘公,在未得志时,原是世家子弟。年轻时豪放不拘,喜好结交宾客,挥霍钱财毫不吝啬,车马络绎不绝,门庭像集市一样热闹,过路的人都羡慕他。即使是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也不过如此。忽然有一个叫崔元素的人,递上一张名片,刘公接见了他,询问他的籍贯和家族,崔元素说:“我是山东临朐的秀才,在京城游历二十年了。听说您喜欢接纳宾客,特来做个食客。”刘公非常高兴,与他交往,也时常接济他的生活费用。崔元素大约每十天半月来一次,来了一定有所借贷,家人们全都厌恶轻视他,刘公却不认为这是琐碎小事,每次都满足他的愿望,从未违逆过他。像这样过了两年多。

刘公接连遭遇重大变故,家产荡然无存。又过了三年,穷得一无所有。再加上多次科举考试不中,亲戚朋友都对他冷眼相待,动不动就招致责备,成为人们议论的谈资,渐渐到了互不通问的地步。婢女仆人都逃散了,甚至有人故意犯罪以求离开,接连不断,只留下一个老仆人。家里只剩下一妻一女一子,像鼎的三足一样相依为命。恰逢年底,穿的是破旧的牛衣,灶台积满灰尘,没有东西度过寒冬。女儿会写诗,戏作诗吟道:“闷杀连朝雨雪天,教人何处觅黄棉。岁除不比逢寒时,底事厨中也禁烟。”刘公看到后,笑着说:“这时候如果玉楼里的粟米可以煮着吃,足够饱餐一顿。现在得到你的诗,能不让人羞愧吗?”于是和诗一首:“今年犹戴昔年天,昔日轻裘今破棉。寄语东风休报信,春来无力出厨烟。”

妻子怒目而视,说:“往日那些好朋友,有求必应,喝你口汤的岂止一个人。如今年关将近,吃喝都没有,你还不稍微想想办法,反而和儿女一起推敲诗句,做出丑态,想是拼着饿死,所以预先作韭菜露水的挽歌吧?”刘公说:“那么你想让我去当贼吗?”妻子说:“当贼也行!只是恐怕你没有那个本事!顺城门外的朱知县,在他落魄时,与你是不分彼此的挚友,一天不见,也忍耐不住。现在听说他因父母丧事在家守孝,宦囊丰厚,难道不能写封信去,稍微缓解一下燃眉之急吗?”刘公说:“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几乎忘了这件事。”急忙写信,派老仆人送去。傍晚时分,老仆人空手回来,进门就骂道:“丧尽天良的人,不必再与他相识了!起初守门的人以他外出为由推辞,我不相信;后来他在门口送客,我们得以相见。他两眼瞪得大大的,拿着信进去。再三催促,才传话说事务繁忙,没时间回复。只是借口致意,说主人现在各种费用都需要,口袋里没有一文钱,正愁无处筹措,断难答应您的请求等等。像这样丧尽天良的人,如果还与他相识,名声节操就扫地以尽了!”刘公期待了一整天,满心以为一定能如愿,突然听到这个变故,不禁感到索然无味。

妻子讥笑说:“挚友是靠不住的。然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应该不是泛泛之交吧。城北的杨君,不是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吗?”刘公认为有道理,又写了一封信去求他。杨君以生意清淡,本金和利润都亏损,没有钱可解囊为由推辞。刘公拍着大腿叹息说:“当面称兄道弟的朋友,本来就不值得奇怪。想要明白互通财物的道义,非要有道义之交不可。”于是挑灯写信,倾吐肺腑之言,第二天交给老仆人送往南城靳公子处。靳公子出身世家大族,田园遍布京城附近。公子与刘公是世交,又是至亲,每当见面,总是夜以继日,所谈论的不是忠义大节,就是出世的大道,互相劝勉激励,不像同胞兄弟一样,所谓立足点不随波逐流,留心学习古人的人。读完信立刻回复,说:“承蒙您把我当作知己,我本该立刻答应您的请求,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束手无策。您只管努力做一个志向高洁的人,不要自暴自弃,又何必担忧贫贱呢!况且上天生下刘君,必定不是平庸之辈,您姑且等待,保有大富大贵的日子。只是像小弟这样好义的人,值此危急关头,竟然坐视好朋友陷入困境,不能伸手救援,实在令人自愧,只有知己才能谅解罢了!”刘公愤怒,扔下信……

书于地曰:“嗬嗬!平日披肝胆,谈道德,何啻羊、左、任、黎!每举一子一女,犹以百金为寿。今急切相需,乃不破一文,反以肤词迂说相敦勉。所谓道义之交,固如是乎?”

译在地上写道:“嗬嗬!平日里剖开肝胆,谈论道德,难道不像羊角哀、左伯桃、任安、黎意那样深厚吗?每次生下一个儿子或女儿,还拿出百金来祝寿。如今急切需要帮助,竟然不肯破费一文钱,反而用空洞迂腐的言论来敦促勉励。所谓的道义之交,本来就是这样吗?”

老仆慰之曰:“主之朋友,大概未曾交得一人。亲戚中不乏富贵者,盍拚一失色,与之通融。”刘叹曰:“朋友列五伦之一,尚三呼不应,琐琐姻娅,又何望乎?”言次,闻门有剥啄声,报崔秀才来矣。妻曰:“呸!人家潦倒至此,彼尚欲来刲瘦胫耶?焉知并胫也无,即欲来刲,正恐无下刀处!”刘曰:“不然。此空谷足音也。”延之入。

  崔曰:“刘君纵理不入于口,而乃一寒如此哉?昔日之繁华,真耶幻耶?今日之索寞,幻耶真耶?鼯技易穷,青松落色,槿心朝在,夕不存矣。尚有一人肯杖策踵门如崔元素者否?”刘曰:“昔日自谓盟车笠,订金兰,得一二耐久朋,为终身胶漆,不意翻覆若此,不敢复言交游矣。”崔曰:“不然。廉将军免官客去,翟廷尉复职客来。人情自昔然也。君自不达,夫何怨尤!智者当务之为急。为今之计,当奈何?”刘曰:“束手待毙耳!”崔笑曰:“出此言,当罚锾矣。吾闻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累重家贫,不择禄而仕。盍投笔从戎,聊博升斗,不犹愈于托钵向人,受守钱虏之轻薄乎?”刘曰:“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非所以自完也。”崔曰:“外以笔耕,内以针耨,亦可免冻馁。”刘曰:“局促效辕下驹,夙所羞也。”崔曰:“奇货可居,垄断可登,鸟兽之羽毛可织而衣。其遗粒足食也。贪贾三之,廉贾五之,盍为贾?”刘曰:“觊觎分毫,镏铢必较,素所鄙夷,而弗屑者也。”崔曰:“然则度君之心,量君之志,欲更扬眉吐气,非官不能矣。欲为官,须登第;欲登第,须理旧业读书;欲读书,须膏火之费。吾视君皆未易办也。吾有钱八十千,可辇至。”刘曰:“君方同病,讵忍波累?”崔曰:“人弃我取,人取我予,夫何辞焉?”遂言别。移时,以车辇八十千至,刘大感谢,欲备一餐相款。崔不坐而去。

  迟数日,复提一囊至,曰:“君曾肄业否?”刘曰:“新正伊迩,未免匆忙。”崔曰:“予思八十千,岂敷樽节之用,更蓄得一囊金,为君谋小康。”亟置之炕头,便出门,挽之不及。试启囊,灿然尽赤金也。一室俱惊,权之三百两。崔从此不复至,更不识其居处,徒铭感而已。出资购第宅,赎旧产,又于新居掘得窖金二瓮,遂成富室。僮仆去者,次第复来,百计夤缘,以求收录。亲友亦稍稍通庆吊。一年之间,繁华如故。刘不复好客,唯闭户下帷,日夜占毕。是年及第,官清要,贺客日盛。

  值初度,预使人四出,凡亲故中贫窭落魄及不能举火者,尽招致之。及期,亲友毕集,竞出金玉锦绣,罗列满堂,为刘祝嘏。刘乃张筵高会,酒再巡,罢乐,出席,举觞属客,悉出所得,分赠诸贫贱之前,使各收贮。众愕然,不测何故。佥曰:“凡兹不腆,其所以奉祝长年者,纵不足贵,亦诸亲友之芹献也。曷为散之?”刘叹曰:“今日何幸,群公臻至,赐我百朋,所恨座中唯少崔秀才一人耳!崔若在,必能知我之为此举也!”因袖出一笺,则五言古诗一章也。命其子朗诵以示众,曰:主人好施与,挥霍无踌躇。

  客有谏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谓财可聚,我意财宜疏。

  不暇为君详,聊以言其粗。

  财为人所宝,人为财之奴。

  富者以其有,贫者以其无。

  有则气逾扬,无则气不舒。

  逾扬人愈亲,不舒人不知。

  昔我贫贱时,颠踣无人扶。

  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贵戚与高朋,相逢皆避途。

  居然一厌物,俨若非丈夫。

  今日奋功名,食禄复衣襦。

  门庭闹如市,势利日以殊。

  一寿千黄金,一箸万青蚨。

  奢穷欲亦极,无劳用力图。

  当时何其啬,今日何其都?

  顾兹亲串惠,岂我所愿乎!

  昔贫今且富,昔我即今吾。

  清夜维其故,反侧心踟蹰。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

  周急不继富,圣言不可诬。

  忆昔齐晏子,举火蟾葭莩。

  又闻范文正,义田置东吴。

  设

译老仆安慰他说:“主人的朋友,大概没有结交到一个。亲戚中不乏富贵的人,何不稍微不顾脸面,与他们通融一下。”刘生叹息说:“朋友位列五伦之一,尚且呼唤三次也不回应,那些琐碎的姻亲,又怎能指望呢?”说话间,听到门外有敲门声,通报崔秀才来了。妻子说:“呸!人家穷困潦倒到这种地步,他还想来割瘦腿上的肉吗?哪里知道连腿都没有,即使想来割,正恐怕没有下刀的地方!”刘生说:“不是这样。这是空谷中的脚步声啊。”于是请他进来。

崔生说:“刘君虽然纵理(指命运线)不入口(指不主富贵),却竟然穷困到这种地步吗?昔日的繁华,是真的还是虚幻的?今日的寂寞,是虚幻的还是真的?鼯鼠的技能容易穷尽,青松也会褪色,木槿的心早上还在,晚上就不存在了。还有一个人肯拄着拐杖上门拜访像崔元素这样的吗?”刘生说:“昔日自认为结下车笠之盟,订立金兰之交,得到一两个持久的朋友,作为终身的胶漆之交,没想到翻覆到这种地步,不敢再谈论交游了。”崔生说:“不是这样。廉颇将军免官后宾客离去,翟廷尉复职后宾客到来。人情自古就是这样。你自己不通达,有什么可怨恨的!智者应当以务实为急。现在的计策,应当怎么办?”刘生说:“束手待毙罢了!”崔生笑着说:“说出这样的话,应当罚酒了。我听说负重远行,不选择地方休息;家贫累重,不选择俸禄做官。何不投笔从戎,聊且博取升斗之禄,不还是胜过托钵乞食,受守财奴的轻薄吗?”刘生说:“高峻的容易缺损,洁白的容易污染,这不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崔生说:“对外以笔耕,对内以针线,也可以免于冻饿。”刘生说:“局促地效法辕下的马,一向是我所羞耻的。”崔生说:“奇货可以囤积,垄断可以登临,鸟兽的羽毛可以织成衣服。剩下的粮食足以充饥。贪婪的商人获利三倍,廉洁的商人获利五倍,何不做商人?”刘生说:“觊觎分毫,锱铢必较,一向是我所鄙夷而不屑做的。”崔生说:“那么揣度你的心,衡量你的志向,想要再次扬眉吐气,非做官不能了。想要做官,必须登科;想要登科,必须整理旧业读书;想要读书,需要膏火之费。我看你这些都不容易办到。我有钱八十贯,可以运来。”刘生说:“你正与我同病相怜,怎么忍心连累你?”崔生说:“别人丢弃的我取来,别人取来的我给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告辞。过了一会儿,用车运来八十贯钱,刘生大大感谢,想要准备一餐款待他。崔生不坐就离开了。

过了几天,又提着一个袋子来到,说:“你曾经学习过吗?”刘生说:“新年临近,未免匆忙。”崔生说:“我想八十贯钱,哪里够得上樽节之用,又积蓄了一袋金子,为你谋划小康。”急忙把它放在炕头,就出门了,挽留他来不及。试着打开袋子,灿烂的都是赤金。满屋的人都惊讶,称量一下有三百两。崔生从此不再来,更不知道他的住处,只是铭记感激罢了。出资购买第宅,赎回旧产,又在新居挖掘得到窖藏的金子两瓮,于是成为富室。离去的僮仆,依次又回来,千方百计攀附,以求收录。亲友也稍稍通庆吊。一年之间,繁华如故。刘生不再好客,只是闭门下帷,日夜读书。这一年考中进士,官居清要,贺客日益增多。

正值生日,预先派人四处出去,凡是亲故中贫窭落魄以及不能举火的,全部招致。到了日期,亲友全部聚集,竞相拿出金玉锦绣,罗列满堂,为刘生祝寿。刘生于是摆开筵席高会,酒过两巡,停止音乐,走出席位,举杯劝客,拿出所得,分赠给诸贫贱的人面前,让他们各自收贮。众人愕然,不知何故。都说:“这些不丰厚的礼物,是用来奉祝长年的,即使不足珍贵,也是诸亲友的芹献。为什么散掉?”刘生叹息说:“今天何幸,群公臻至,赐我百朋,所恨座中只少了崔秀才一人!崔秀才如果在,一定能知道我为此举的原因!”于是袖中拿出一张纸,是一首五言古诗。命他的儿子朗诵给众人看,说:主人好施与,挥霍无踌躇。

客有谏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谓财可聚,我意财宜疏。

不暇为君详,聊以言其粗。

财为人所宝,人为财之奴。

富者以其有,贫者以其无。

有则气逾扬,无则气不舒。

逾扬人愈亲,不舒人不知。

昔我贫贱时,颠踣无人扶。

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贵戚与高朋,相逢皆避途。

居然一厌物,俨若非丈夫。

今日奋功名,食禄复衣襦。

门庭闹如市,势利日以殊。

一寿千黄金,一箸万青蚨。

奢穷欲亦极,无劳用力图。

当时何其啬,今日何其都?

顾兹亲串惠,岂我所愿乎!

昔贫今且富,昔我即今吾。

清夜维其故,反侧心踟蹰。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

周急不继富,圣言不可诬。

忆昔齐晏子,举火蟾葭莩。

又闻范文正,义田置东吴。

设

使天下人,能聚复能输。

  在在无和峤,处处有陶朱。

  流过阿堵物,何来庚癸呼。

译让天下的人,既能聚财又能散财。

处处都有和峤这样的吝啬鬼,处处也有陶朱公这样的富商。

钱财如流水般经过这些“阿堵物”,哪里还会听到缺粮少钱的呼救声呢。

堪叹近富者,唯利之是趋。

  满盈神鬼恶,往往寄祸沽。

  用是常自惕,羞为守虏徒。

  况今得之如泥沙,当日求之无锱铢。

  君不见栖栖穷巷孤寒儒,此时此际如苦荼!

  众闻之无不赧然,如芒在背,多有逃席而去者,亦不追挽。俄报崔先生至矣,刘倒屣左辟鞠之。崔握手而笑曰:“君可谓国狗之瘈,无所不噬矣!奈何效杜子春口舌为?且繁华索莫,其衍几何?苟不齐之,魔障釶起矣。彼接舆髡首,桑扈裸行,倏来忽逝,岂屑屑于菀枯隆杀哉?会尽人情,点头亦属多事耳!”刘再拜曰:“至味之言,敢不佩为弦韦?”

  是夕客散,独留崔宿,妻子亦出拜之。刘曰:“近日徙居何所?胡久不一至?致缺酬报。”崔曰:“昔者悉索君,君时亦望报否?”刘曰:“实无是心。”崔曰:“然则予独有是心哉?何不恕也!”刘大笑,因问家中更有何人。崔曰:“颇不孤孑,子女孙曾数十矣。”刘欣然曰:“小女未字,以归君家,何如?”崔曰:“此大不可也。”刘力诘问之,崔吱唔良久,始吐实曰:“君长者,言亦无害。所不敢与君结姻者,自愧非人,实艾山一老狐也。以君抱奇气,故不远千里来相结纳,致君贫而再富,亦定数,非吾之力。譬如作室,既镇其甍,又何如焉?吾特因人成事耳。今夙愿已了,即当长辞故人矣。”刘始大悟,不觉洒然曰:“君去固自得矣,将无使吾为忘筌忘蹄之人哉!”崔曰:“予非贪天功者,君何感焉?从此前程皆顺境矣。官不过三品,而富则十万,虽然,讵无一言为留别之赠?吾闻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橡樟二木,七年乃知。知人之鉴,不易明也。甘以坏何如淡以成,毁方而瓦合,全交之至言,君其志之,勿为雉犬所笑。”言讫,辞出,永不复至。刘后官至臬司,以老告归。感崔之谊,朔望祀以香楮,终身不衰。

  闲斋曰:戋戋之俗,万变千更,交固不易言也。方其盛也,面朋口友,不招自来;及其衰也,迹合神违,百无一应。除毁方瓦合一道,诚无良法矣。胸中自有泾谓,皮里自具春秋。故穰穰而来,茕茕独往,交可以始终一也。不然,直欲尽化同人为异物,易济济为绥绥,有此理哉!

  兰岩曰:富贵则趋附之,贫贱则违避之,俗情概然,然曾无一人矫然独出,而仅让此狐。人而不如狐也,良可愧也。

  碧碧周至诸生孙克复,流寓阶州。爱其地土腴永甘,卜筑山村,耕读自乐。屋左依山临壑,构一草阁,颇虚敞,可以眺远。阁下林深箐密,虽有一径,人迹罕经,仅过樵牧。

  一日,孙独凭阁上,远远见一人循径来,草笠布衫,仿佛甚美。既辨眉目,果然美甚,丹唇皓齿,华发素面,十七八一娈童也。孙骇曰:“世岂有男子而姣媚若此者乎?”急趋下阁,要遮而鞠之曰:“山深路僻,豺狼侁侁,小郎日暮孤行,进将安止?盍姑住此,明旦早行,庶不至旁观者代为忧虑。”少年曰:“夙非姻娅,生熟两不相谙,猎食或然,宿应不可。”孙素有断袖之癖,一旦值此璧人,欲情火炽,遽前拥之,少年大惊,曰:“奈何邂逅相遇,辄以横逆见加?”孙曰:“卿慧人也,何待解人!”少年惶遽,极力挤之,孙猝不及防,失足坠岩下。少年脱然去。

  孙为一树枝夹住,欲上不能,欲下不得,呼叫声嘶,无人知者,自拚必死。忽一女子,过而见之,讶曰:“如此阽危,何乐而为之?”孙曰:“为人所算耳!能救我否?”女曰:“救亦非难,第未识何以报德?”孙曰:“除却再夹树枝,余悉唯命。”女吃吃笑,解足缠抛于一端,援之而上。孙良久神定,整衣谢之。女徐徐束足,了不见答。孙方怪其倨,审谛之,则苗条婉妙,绝代美姝也。不觉缩颈吐舌,且惊且喜,阴念何今日奇遇之多也。

  时日已薄崦嵫,四山渐暝,乃再拜而请曰:“再生之德,未易仓猝图报,幸小住为佳。”女笑而睨之曰:“子大不良善,甫得生机,又造死业矣。”孙听其言谑,窥其意厚,大不似少年漠不

译真可叹那些新近富有的人,只知追逐利益。

太满则神鬼厌恶,往往招致祸患。

因此我常自我警惕,羞于做那守财奴。

况且如今得到钱财如同泥沙,当初求取时却连锱铢都难获。

您没看见那些在穷巷中奔波的孤寒儒生,此时此刻如同吃苦茶般难受!

众人听了无不羞愧难当,如芒在背,多有逃离席位的,也不去挽留。不久有人报告崔先生到了,刘氏急忙倒穿鞋子、侧身避让并恭敬地行礼。崔先生握手笑道:“您可真是国家的疯狗,什么不咬!怎么学杜子春那样搬弄口舌?况且繁华与寂寥,能延续多久?如果不加以调和,魔障就会丛生。那接舆剃去头发,桑扈裸体行走,忽然出现忽然消失,难道会在意草木的枯荣盛衰吗?既然通晓人情,点头示意也属多事!”刘氏再次拜谢说:“至理名言,怎敢不把它当作弦韦(警示之物)佩戴?”

这天晚上客人散去,只留下崔先生住宿,妻子儿女也都出来拜见。刘氏说:“近日您迁居何处?为何很久不来?致使缺少酬谢。”崔先生说:“从前我尽力帮助您,您当时希望报答吗?”刘氏说:“实在没有这种心思。”崔先生说:“那么难道只有我有这种心思吗?为何不宽恕我!”刘氏大笑,于是问家中还有什么人。崔先生说:“并不孤单,子女孙辈有几十人了。”刘氏高兴地说:“小女儿尚未许配,嫁到您家,如何?”崔先生说:“这绝对不行。”刘氏极力追问,崔先生支吾良久,才吐露实情说:“您是长者,说了也无害。不敢与您结亲的原因,是自愧不是人,实际上是艾山的一只老狐狸。因为您怀有奇气,所以不远千里来结交,致使您由贫而再富,这也是定数,并非我的力量。譬如建造房屋,已经镇住了屋脊,又能怎样呢?我只是因人成事罢了。如今夙愿已了,就应当长辞故人了。”刘氏这才恍然大悟,不觉洒脱地说:“您离去固然自得,难道要让我成为忘记鱼筌、忘记马蹄的人吗!”崔先生说:“我不是贪天之功的人,您何必感激?从今往后前程都是顺境。官不过三品,而财富则有十万,虽然如此,难道没有一句话作为临别的赠言吗?我听说人心不同,如同面貌,橡樟二木,七年才能知晓。知人的鉴识,不容易明了。宁可平淡而成就,也不毁坏方正而勉强聚合,这是保全交情的至理名言,您记住它,不要成为雉犬所笑的对象。”说完,告辞离去,再也不曾到来。刘氏后来官至臬司,因年老告老还乡。感念崔先生的情谊,每月初一十五用香纸祭祀,终身不衰。

闲斋说:浅薄的世俗,千变万化,交友确实不容易说。正当兴盛时,面朋口友,不招自来;等到衰败时,形迹相合而精神相违,百无一应。除了毁方瓦合这一条路,确实没有好办法了。胸中自有泾渭分明,皮里自具春秋大义。所以众人纷纷而来,独自茕茕而去,交友可以始终如一。不然,简直想完全把同类变成异物,把济济一堂变成绥绥独行,有这种道理吗!

兰岩说:富贵就趋附,贫贱就躲避,世俗之情大抵如此,然而竟无一人超然独立,反而只让这只狐狸做到了。人还不如狐狸,实在可愧。

碧碧周至诸生孙克复,流寓阶州。喜爱那里土地肥沃、水源甘甜,在山村卜筑,耕读自乐。屋子左边依山临壑,建了一间草阁,颇为宽敞,可以眺望远方。阁下的树林深邃茂密,虽然有一条小径,人迹罕至,仅有樵夫牧人经过。

一天,孙克复独自凭栏在阁上,远远看见一人沿着小径走来,戴着草笠、穿着布衫,似乎很美。仔细辨认眉目,果然非常美,丹唇皓齿,黑发素面,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孙克复惊骇地说:“世上哪有男子如此姣媚的?”急忙快步下阁,拦住他并恭敬地行礼说:“山深路僻,豺狼众多,小郎日暮孤行,将往何处安歇?何不暂住这里,明天一早再走,或许不至于让旁观者代为忧虑。”少年说:“素非姻亲,生疏两不相识,打猎觅食或许可以,住宿应该不行。”孙克复素来有断袖之癖,一旦遇到这璧人,欲火炽盛,突然上前拥抱他,少年大惊,说:“为何邂逅相遇,就对我施加横逆?”孙克复说:“你是慧人,何必等待解人!”少年惶恐,极力推挤他,孙克复猝不及防,失足坠下岩下。少年脱身离去。

孙克复被一根树枝夹住,欲上不能,欲下不得,呼叫声嘶,无人知晓,自认必死。忽然一位女子,路过看见他,惊讶地说:“如此危险,为何乐此不疲?”孙克复说:“被人算计了!能救我吗?”女子说:“救也不难,只是不知如何报答恩德?”孙克复说:“除了再次被树枝夹住,其余唯命是从。”女子吃吃笑,解开足缠抛在一边,拉他上来。孙克复良久心神安定,整理衣服谢恩。女子慢慢束足,并不见回答。孙克复正奇怪她的倨傲,仔细审视,则苗条婉妙,是绝代美姝。不觉缩颈吐舌,又惊又喜,暗想为何今日奇遇之多。

这时太阳已靠近西山的崦嵫,四山渐渐昏暗,于是再次拜谢请求说:“再生之恩,难以仓促图报,幸好暂住为佳。”女子笑着斜视他说:“你太不善良,刚得生机,又造死业了。”孙克复听她言语戏谑,窥见她情意深厚,大不似少年漠不

关心者,遂携入阁,缱绻备至。约三更,女披衣起,曰:“今夕与人约,须践之,翌日重晤。”孙阻之以臂曰:“卜夜未卜昼。”复留与乱。因诘:“卿孱弱处子,虽乘以油壁,舁以笋舆,犹恐不胜劳瘁。底事单形只身,远陟空山,令人弥思弥惧,中心能无稍怖乎?”女自言:“宓氏,字碧碧,年十八,嫁前村方氏子,半年而寡。今日为母寿归家,来此捷径,不意遇子,不能自贞。诚夙份也,愿与子偕老。俾茕嫠有托,莫见弃否?”孙愀然曰:“得卿为之,小可何修哉!但碍有老母,赋性方严,出入小闲,尚须咨白。不告而娶,实不敢专。然而父母爱子,何必苛求。见卿可人,应无不纳。容徐图之。”女曰:“儿于子亦非无益者。子果肯降心相从,始终不二,则可以全性命,了死生。夜气之牿亡,旦夕可复。俾子蜕蜣丸而为蛨,化腐草而为夜光,必当同为人极之游,不复羁滞形骸,听阎摩罗什天尊为政矣。”孙大喜,相见恨晚。

译孙某心中关切,于是将她带入内室,两人情意缠绵,恩爱到了极点。约定三更时分,女子披衣起身,说道:“今晚我与别人有约,必须去赴约,明天再与你相见。”孙某用手臂拦住她说:“我们只约定了夜晚,没有约定白天。”再次挽留她,与她交欢。于是孙某询问:“你身体瘦弱,又是处女,即使乘坐油壁车,抬着竹轿,还担心你承受不了劳累。为何你孤身一人,远行登上空山,让人越想越害怕,心里能不稍微恐惧吗?”女子自述道:“我姓宓,字碧碧,今年十八岁,嫁给了前村方家的儿子,半年后丈夫去世,我成了寡妇。今天是母亲寿辰,我回家,走这条近路,没想到遇到你,不能保持贞洁。这确实是前世的缘分,我愿意与你白头偕老。让孤苦无依的寡妇有所依托,请不要抛弃我好吗?”孙某神色严肃地说:“能得到你这样的女子,我有什么福气呢!只是碍于我有老母亲,她性格方正严厉,我出入稍有不当,还需要向她请示禀报。不告而娶,实在不敢擅自做主。然而父母疼爱儿子,何必过分苛求。见到你这样可爱的人,应该没有不接纳的。让我慢慢筹划吧。”女子说:“我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你如果真的肯真心顺从,始终不变,就可以保全性命,了结生死。夜晚清静之气的丧失,早晚可以恢复。让你从蜣螂推粪球变为蝴蝶,从腐烂的草化为萤火虫,必定能一同达到人的极致境界,不再被形体所束缚,听任阎摩罗什天尊主宰了。”孙某非常高兴,相见恨晚。

晨兴,即以告母。母呼女至前,反复详讯,乃谓孙曰:“儿勿草草,吾闻颜朱眸绿,尤物蛊人,倾万乘之国尚有余,祸匹夫之身庸有不足?老身七十矣,所见闺秀何啻千万,至若此之穷妖极艳,一见炫人心目者,实为乍睹,真祸水也。汝何德以堪之?且夭方氏之子,不祥孰甚?可急遣之,勿速死亡。”孙默然鹄立,面如死灰。女进曰:“姑之见亦左矣。儿非自媒才,诚以蘖苦不如荠甘,故腆颜自荐,儿不厌郎贫,姑奈何畏儿蛊乎?”母曰:“不然,小娘恋新欢,忘旧好,钟情者固不得不然。而老妇为豚犬作马牛,用心亦不得不尔。”女勃然怒曰:“何物老妪,酖毒若此!儿去此,岂便无啖饭处也!”且斥孙曰:“君木偶人,不足与语。不听好言,不久当死。穷薄相,即死亦为下鬼。彼时当袖手高坐于刀山剑树之旁,看汝挣扎耳!”遂愤愤出门,不知所之。

  孙涕泪纵横,颇形怨色。母慰之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况深山穷谷,忽至丽人,非草木之妖,必狐鬼之怪,儿倘或迷惑不悟,冥想至邪,则老身将谁赖乎?”开喻再三,孙意少解。

  居无何,有翁媪二人,率男妇六七辈,直入草堂,汹汹叫骂。孙甫出讯,辄遭扭结。翁以杖叩孙之背曰:“跌落涧下,与死为邻,苟非吾女援手救,则山中鸦鹊饱汝肠胃久矣。今则弃捐吾女,抑何竟负恩而背本乎?”孙蓦然值此,色变气沮,不能发一言。家人咸集,莫能解纷。孙母乃策杖出,曰:“无哗,有事不妨好议。”媪曰:“亲母出矣。亲母之发,如此种种,底事出言无度,致小女归去,愤懑不餐。脱有不韪,亲母之肉,岂足食乎?”孙母始知即女之父母也。阴念来势凶猛,必将选事,不如姑却以婉词。方启齿,媪即止之,曰:“勿多言,可即垩壁除庭,明日即送鱼轩到门矣。”遽释孙,纷然而散。

  母谓孙曰:“视此行径,愈信为妖物矣。从来邪不犯正,尔心果守正,不难一麾而却也。”议已定,戒备以待。次日黎明,翁媪已送女至,鼓吹之谊,妆奁之盛,仆婢之多,内外填塞皆满。孙颇韵羡。母以扊扅撑宅门,隔阖大言曰:“吾家门庭,自来清肃,无故来挠,能不自愧?可速退,无自取辱。”翁媪怒发曰:“怜汝家中纷纭,无执干者,故不惜爱女送来伺奉。胡为强自高,其谓我缩领曲背,不能剚刃于老虔婆之腹中耶?”于是飞砖掷砾,攻击久之。母终置若罔闻。翁媪亦觉索然,但发恨声,曰:“且去休!且去休!自有设施在后。”因复散去。

  村人知其事,传以为怪,二三齿德来说孙母曰:“吾村地僻人稀,守望之助不给。宅上孤儿寡妇,辄与异类为敌,执迂见以取寇仇,非所以计万全也。此间旧有狐仙村,人往往见之,然而未尝为患。兹来相挠者,为狐无疑。奉狐者,或与交游,或为姻戚,自古有之,无足为怪。令郎神气不凡,即娶狐妻,应不致祸。莫若姑听之,以解目前之害,不亦可乎?否则结怨既深,则为祟必亟,恐贤母子不能安枕而卧也。”孙亦几谏其母,母不得已,从之。是夕,翁媪复送女来,愉悦之色可鞠。若预知母有俯就之意者,成礼而返。

  孙及女逑好甚敦,女事母亦极婉顺。日用所需,随念而至,一家大享坐食之福。

  女一日谓孙曰:“今日有君之内侄来,须自检束,勿贻后悔。”孙曰:“我之内侄,卿之犹子也,长幼自有各分,何检束之有?”既来,非他,正曩日挤身岩下之姣童也。孙大骇,回念前事,深自局促。而少年谈笑自若,毫不介意。孙始而安之,既而昵之,已而渐生狎亵,觑隙骤接其吻,少年惊怒曰:“狂奴故态,一毫未悛,岂有作人尊长而不自庄重如是者哉!”复力挤之,踣于案下,少年怫然而去。女至,见之,忿恨良久,徐乃叹曰:“徒费周张,酸子尚足与言性命事哉!”遂不辞而行。一切器物,不见人取携,一霎化为乌有。孙与少年接吻时,觉异香入脑,衣上亦有香气,数日不散,渐归两腋,遂患愠羝,终身不瘥。

译早晨起床,孙生就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叫女儿到面前来,反复详细地询问,于是对孙生说:“你不要草率行事,我听说红颜绿眸,是迷惑人的尤物,倾覆万乘之国尚且有余,祸害匹夫之身难道还嫌不够吗?我今年七十岁了,见过的闺阁秀女何止千万,至于像这样穷极妖艳,一见就让人目眩心迷的,确实是初次见到,真是祸水啊。你有什么德行能承担得起呢?况且夭折方氏之子,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可以赶紧把她打发走,不要加速死亡。”孙生沉默地像鹤一样站立,脸色像死灰一样。女儿进前说:“婆婆的看法也偏颇了。我不是自媒自嫁的人,实在是因为黄连的苦不如荠菜的甜,所以厚着脸皮自荐,我不嫌弃郎君贫穷,婆婆怎么怕我迷惑人呢?”母亲说:“不是这样,小娘迷恋新欢,忘记旧好,钟情的人本来就不能不这样。而我为了豚犬般的儿子做牛做马,用心也不能不这样。”女儿勃然大怒说:“什么老妇人,毒辣到这种地步!我离开这里,难道就没有吃饭的地方吗!”并且斥责孙生说:“你是木头人,不值得和你说话。不听好话,不久就会死。穷酸薄命相,即使死了也是下等鬼。那时我将在刀山剑树旁边袖手高坐,看你挣扎罢了!”于是愤愤地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孙生涕泪纵横,颇显怨恨的神色。母亲安慰他说:“天下多的是美丽的女人,何必是她呢?况且深山穷谷,忽然来了美人,不是草木之妖,就是狐鬼之怪,你如果迷惑不悟,冥想至邪,那么我将依靠谁呢?”开导劝喻再三,孙生的心意稍微缓解。

过了不久,有一对老翁老妇,率领六七名男女,直接闯入草堂,汹汹地叫骂。孙生刚出来询问,就遭到扭打捆绑。老翁用拐杖敲打孙生的背说:“跌落到涧下,与死亡为邻,如果不是我女儿伸手救你,那么山中的鸦鹊早就饱食你的肠胃了。现在却抛弃我的女儿,为什么竟然负恩背本呢?”孙生突然面对这种情况,脸色改变,气沮,不能说一句话。家人都聚集过来,不能解决纷争。孙母于是拄着拐杖出来,说:“不要喧哗,有事不妨好好商议。”老妇说:“亲母出来了。亲母的头发,如此种种,什么事出言无度,导致小女回去,愤懑不吃饭。如果有不轨,亲母的肉,难道足够吃吗?”孙母才知道就是女的父母。心里想他们来势凶猛,必将惹事,不如暂且用婉转的话推却。刚开口,老妇就制止她说:“不要多言,可以立刻粉刷墙壁打扫庭院,明天就送车轿到门了。”随即放开孙生,纷纷散去。

母亲对孙生说:“看这行径,更加相信是妖物了。从来邪不犯正,你心果守正,不难一挥而退却。”议论已定,戒备以待。次日黎明,老翁老妇已送女到来,鼓吹的礼仪,妆奁的丰盛,仆婢的众多,内外填塞皆满。孙生颇感羡慕。母亲用门闩撑住宅门,隔着门大声说:“我家门庭,向来清肃,无故来扰乱,能不自愧吗?可以速退,不要自取侮辱。”老翁老妇怒发冲冠说:“可怜你家纷纭,没有持干戈的人,所以不惜爱女送来伺奉。为什么强自高,难道认为我缩颈曲背,不能把刀刃刺入老虔婆的腹中吗?”于是飞砖掷石,攻击了很久。母亲始终置若罔闻。老翁老妇也觉得索然无味,只发恨声,说:“暂且离去!暂且离去!自有设施在后。”于是又散去。

村人知道这事,传以为怪,两三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劝孙母说:“我们村地僻人稀,守望相助不够。宅上孤儿寡妇,却与异类为敌,执迂见以取寇仇,不是万全之计。这里旧有狐仙村,人往往见到,然而未曾为患。这次来相扰的,是狐无疑。供奉狐的,或与交游,或为姻戚,自古有之,无足为怪。令郎神气不凡,即使娶狐妻,应不致祸。不如暂且听从,以解目前之害,不也可以吗?否则结怨既深,则为祟必亟,恐怕贤母子不能安枕而卧了。”孙生也几番劝谏其母,母亲不得已,听从了。这晚,老翁老妇又送女来,愉悦的神色可掬。像预知母亲有俯就之意,成礼而返。

孙生及女情好甚敦,女事母也极婉顺。日用所需,随念而至,一家大享坐食之福。

女一天对孙生说:“今日有你的内侄来,须自检束,勿贻后悔。”孙生说:“我的内侄,是你的犹子,长幼自有各分,何检束之有?”既来,非他,正是往日挤身岩下的姣童。孙生大骇,回念前事,深自局促。而少年谈笑自若,毫不介意。孙生始而安之,既而昵之,已而渐生狎亵,觑隙骤接其吻,少年惊怒说:“狂奴故态,一毫未悛,岂有作人尊长而不自庄重如是者哉!”复力挤之,踣于案下,少年怫然而去。女至,见之,忿恨良久,徐乃叹说:“徒费周张,酸子尚足与言性命事哉!”遂不辞而行。一切器物,不见人取携,一霎化为乌有。孙生与少年接吻时,觉异香入脑,衣上亦有香气,数日不散,渐归两腋,遂患愠羝,终身不瘥。

闲斋曰:“狐性本淫,无足怪者。老狐何所图,而必欲以女嫁孙,以成其私奔之志,岂亦爱忘其丑,若知子恶之故欤?然女固不贞,而男又何洁也?是知世之好为龙阳、以巾帼自甘者,虽雄狐之不若矣!”

译闲斋说:“狐狸的本性本来就是淫荡,没什么可奇怪的。老狐狸图谋什么,一定要把女儿嫁给孙子,来成全他们私奔的心愿,难道也是爱到忘了羞耻,像知道儿子厌恶的缘故吗?然而女子本来就不贞洁,男子又有什么清白呢?由此可知,世上那些喜好男色、甘愿自比女子的人,连雄狐都不如了!”

兰岩曰:断袖之癖,人或有不免者,独怪孙生,始以轻薄致坠岩下,甫得救援,复生痴想,即有如此立志送女与人之老狐。得以大享坐食之福,亦至幸矣。乃于正宜庄重自持之时,忽尔故态复萌,顿忘愧悔,亦可谓不足有为者矣。卒为狐辱骂,而素所钟爱者亦弃之而去。身患恶疾,何以为人哉!丈夫也,而见鄙于妻子,已足羞矣,况异类耶?

  梨花京师时雍坊,有以十岁女来鬻者,孝廉舒树堂以钱三十千得之,命名梨花。既长,艳丽无匹,淡汝浓抹,靡不相宜。小草闲花,随意簪之,皆堪入画。诸女眷效之,百不一逮也。性且慧黠,一家怜爱之。

  舒有女,幼字先达德公次子。及出阁,舒以二女奴为媵,梨花与焉。其一名春棠,亦可儿之殊色者。舒女则偏爱梨花,而公子待之尤厚。屡欲私之,奈梨花防维綦密,虽欲申以游语,亦不可得。会德公考满,擢粤西某郡守,携眷南行。予友恩茂先,与德舒二公,皆亲戚也,荐金华尚介夫入德公幕。阅三载,公迁粤东监司。冬十一月,介夫因事入都,委装茂先家,朝夕晤对,所在人情风土并德公家事,在所必谈。偶询及梨花,则曰:“司宅门久矣。”茂先曰:“言梨花耶?”介夫曰:“正所谓梨花也。”曰:“然则何云司宅门?”介夫曰:“梨花之事,新奇怪异,骇人听闻久矣。君为德府至戚,岂尚未知耶?”茂先愕然,急叩其详,介夫曰:“此下酒物也,不可浪言。”乃拨火煮酒,拥炉促膝,备述其事。茂先攸而惊,倏而笑,倏而咋舌,倏而拊髀,盖事既新奇,又介夫善为戏谑,故不能不为之色飞肉动也。

  先是德公之任粤西也,目张家湾买四舟,公与夫人居一,介夫居一,仆从居一为庖厨,其一则公子夫妇及梨花、春棠也。行则鱼贯,泊则雁排。一日,暮宿吴城,月明如昼。介夫苦热,五更,复起纳凉,彼时群动昼息,忽闻第三船有款款启窗声。疑为暴客,潜起窥之,见一女子出船边,立而溺。虽隔两船,而月光朗映,阳具仿佛甚伟。审谛女子,则梨花也,心窃异之。第念梨花十岁至舒家,此时年十八,昔在茂先处,识之最熟,讵有假借?顾船是公子之船,人是梨花之人,而阳具则又居然阳具也。此疑团终难打破。

  次日晨餐罢,冥测于舱中。公有老仆张姓,独坐桅舱,喟然兴叹,自自讼曰:“行年六十,不为小矣,何见所未见之事,总无了休也!”介夫怪而诘之,张曰:“稚子康儿,年小而诡大;丫头梨花,人雌而声雄。此吾之所不解也。”介夫曰:“汝老成谙练人也,予有所疑,质之于子可乎?”张问是何疑事,试言之。介夫视无人,低语夜来所见,张闻之,惊曰:“吾固疑之矣。何不白诸吾主?”介夫曰:“意欲白之,但自念作客依人,不宜预人闺阃,故默默耳。”张曰:“噫!是何言也?先生不早言,异事出矣!”介夫曰:“予意先白公子,何如?”张曰:“然,吾即往告之。”是夕舟泊青山,张请间,谓公子曰:“二爷知家中有妖怪乎?”公子笑曰:“何作此语?”张曰:“妖怪不远,只在二爷船上。”且因耳语其故。公子大骇,入船隐叩细君。细君结舌瞠目,良久乃叹曰:“怪底守身如处子,且十八九岁,天癸未至,今若此,复何疑哉!”公子呼梨花诘之,赧然不应。公子闭门验之,梨花极力抵拒。公子乘隙探手胯间,则垂垂者已触指翘翘矣。公子大怒,缚而献诸公,公不胜错愕,作威以究其原,刑具排列左右。梨花大惧,始涕泣吐实,曰:“曩岁迫于饥寒,父母鬻子谋朝夕,是时女价十倍于男,故作此弊,以求多售。今既败露,罪当九死。第自反未为非法,祈全蝼蚁之命,当图衔结之报耳。”公怜其情,且辨其果系童身,竟曲宥之,并命剃发改妆,更名珠还,以志其异。举舟之人,莫不叹异。

  公复使送介夫验之,并折简晰之曰:“不意奇闻创见之事,出自本衙。所谓梨花,果桑茂之流亚也。幸童身如故,庶免株连。兹送其人至,请先生相之。所以必欲

译兰岩说:断袖之癖,有的人难免会有,唯独奇怪的是孙生,起初因为轻浮导致坠入岩下,刚得到救援,又生出痴心的念头,即便有如此立志将女儿送人的老狐,能够大大享受坐享其成的福气,也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然而在他正应该庄重自持的时候,忽然旧态复萌,顿时忘记了羞愧悔恨,也可以说是没有作为的人了。最终被狐狸辱骂,而向来所钟爱的人也抛弃他离去。自身患有恶疾,还怎么做人呢!身为男子,被妻子鄙视,已经足够羞耻了,何况是被异类鄙视呢?

京城时雍坊,有卖十岁女孩的人,孝廉舒树堂用三十千钱买下了她,给她取名叫梨花。长大后,艳丽无双,无论是淡妆还是浓抹,都很相宜。小草闲花,随意簪戴,都足以入画。其他女眷效仿她,百个中没有一个能赶上的。性情而且聪慧狡黠,全家都怜爱她。

舒家有个女儿,小时候许配给先达德公的次子。等到出嫁,舒家用两个女奴做陪嫁,梨花也在其中。其中一个叫春棠,也是极其美丽的女子。舒家的女儿则偏爱梨花,而公子对待她尤其优厚。多次想与她私通,无奈梨花防范极严,即使想用轻佻的话挑逗,也无法得逞。恰逢德公考核期满,升任粤西某郡守,带着家眷南行。我的朋友恩茂先,与德公、舒公都是亲戚,推荐金华尚介夫进入德公的幕府。过了三年,德公升任粤东监司。冬十一月,尚介夫因事进京,把行李寄放在恩茂先家,早晚见面,所在的人情风土以及德公家的事情,都在谈论之列。偶然问起梨花,就说:“司宅门很久没见了。”恩茂先说:“说的是梨花吗?”尚介夫说:“正是说的梨花。”恩茂先说:“那么为什么说司宅门?”尚介夫说:“梨花的事情,新奇怪异,骇人听闻很久了。你是德府至亲,难道还不知道吗?”恩茂先愕然,急忙追问详情,尚介夫说:“这是下酒的话题,不可以随便乱说。”于是拨火煮酒,围着炉子促膝长谈,详细叙述那件事。恩茂先时而惊讶,时而发笑,时而咋舌,时而拍腿,大概是因为事情新奇,又加上尚介夫善于戏谑,所以不得不为之神色飞扬、肉跳心动。

先前德公赴任粤西时,在张家湾买了四只船,德公和夫人住一只,尚介夫住一只,仆从住一只作为厨房,另一只则是公子夫妇以及梨花、春棠。行走时像鱼一样串联,停泊时像雁一样排列。一天,傍晚在吴城住宿,月光明亮如白昼。尚介夫苦于炎热,五更天,又起来纳凉,那时群动都已休息,忽然听到第三只船有缓缓开窗的声音。怀疑是强盗,悄悄起来窥视,见一个女子出到船边,站着小便。虽然隔着两只船,但月光朗照,阳具仿佛很雄伟。仔细审视女子,竟是梨花,心里暗自诧异。只是想到梨花十岁到舒家,此时十八岁,以前在恩茂先处,认识得最熟,难道有假借?但船是公子的船,人是梨花的人,而阳具又确实是阳具。这个疑团终究难以打破。

第二天早餐吃完,在舱中暗自揣测。德公有个姓张的老仆,独自坐在桅舱,感慨叹息,自言自语说:“活了六十岁,不算小了,为什么见所未见的事情,总没有完呢!”尚介夫奇怪地问他,张说:“小儿子康儿,年纪小却声音大;丫头梨花,人是女性却声音雄浑。这是我不理解的。”尚介夫说:“你是老成练达的人,我有疑惑,向你请教可以吗?”张问是什么疑事,试着说说。尚介夫看没人,低声说夜里所见,张听了,惊讶地说:“我本来就怀疑了。为什么不告诉主人?”尚介夫说:“本想告诉,但自念作客依人,不宜干预人家闺房之事,所以沉默罢了。”张说:“唉!这是什么话?先生不早说,怪事就要发生了!”尚介夫说:“我打算先告诉公子,怎么样?”张说:“好,我马上去告诉他。”当晚船泊青山,张请求私下谈话,对公子说:“二爷知道家里有妖怪吗?”公子笑着说:“怎么说这种话?”张说:“妖怪不远,就在二爷船上。”并且耳语其中的缘故。公子大惊,进船暗中询问妻子。妻子结舌瞪目,良久才叹息说:“难怪守身如处女,而且十八九岁,月经还没来,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公子叫来梨花质问,她羞愧地不回答。公子关门查验,梨花极力抵拒。公子趁隙伸手探入胯间,那垂垂之物已经触到手指翘起。公子大怒,绑起来献给德公,德公不胜错愕,作威作福以追究原委,刑具排列左右。梨花大惧,才哭泣吐露实情,说:“往年迫于饥寒,父母卖我谋求生计,那时女价十倍于男,所以做这个弊病,以求多卖。现在既然败露,罪当九死。只是自反并未违法,祈求保全蝼蚁之命,当图衔环结草之报。”德公怜悯她的情状,且辨明她确实是童身,竟曲意宽恕她,并命剃发改妆,改名叫珠还,以志其异。全船之人,无不感叹奇异。

德公又让送尚介夫查验,并写信详细说明说:“没想到奇闻创见之事,出自本衙。所谓梨花,果然是桑茂一流的人物。幸好童身如故,庶几免除株连。现在送那人到,请先生相验。所以一定要

先生相之者,非谓魑魅魍魉,不能逃于秦鉴,盖欲先生解惑。倘异日举以告人,赖此解嘲,勿致东西南北之人,归德某以帏薄不修之罪也。”介夫笑而验之,戏语梨花曰:“勿怪南人多事,吾乡风俗,雄者可雌之,今子雌而化雄,正阳长阴消之候。予之有施于子,不可谓不厚矣。异日将何以报不彀乎?”梨花面 颈赤,羞涩莫容。介夫赠以双履及香扇,报公书曰:“儒生眼界不广,赖珠还以扩充之,亦南行之幸事也。童体的确,尤足感甚,非公至德,畴其能之?是知事不足怪,可怪者,见怪之不怪也。”公见书大笑。至任所,以其颖慧,命司宅门,颇能了当,公宠爱殊甚。张仆无子,公使认为假子,且以春棠妻之。公子固少年好事者,于花烛之夕,隐身窗外窥之,谓绰约灯下,绝妙一幅折枝图也。今已抱子矣。

译先生为我占卜,并不是说那些妖魔鬼怪逃不过秦镜的照察,而是想要替我解开疑惑。倘若将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可以借此来化解嘲笑,不至于让四面八方的人,把帷帐不整的罪名归咎于我。”介夫笑着验证了一番,戏弄梨花说:“不要怪南方人多事,我们家乡的风俗,男子可以变成女子,如今你由女子化为男子,正是阳气增长、阴气消退的时候。我对你有恩,不能说不深厚了。将来你打算拿什么来报答我,才够得上呢?”梨花的脸和脖子都红了,羞愧得无地自容。介夫送给她一双鞋和一把香扇,并回信给公说:“读书人眼界狭窄,幸亏珍珠归还才得以开阔,这也是南行途中的幸事。童子的身体确实,尤其让我感激,如果不是您品德高尚,谁能做到这样?由此可知,事情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见到怪异之事却不觉得奇怪。”公看到信后大笑。到了任职的地方,因为梨花聪明伶俐,便让他掌管宅门事务,处理得相当妥帖,公对他非常宠爱。张仆没有儿子,公让他认作养子,并且把春棠嫁给他为妻。公子本来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年轻人,在花烛之夜,躲在窗外偷看,说那灯下绰约的身影,简直是一幅绝妙的折枝画。如今他已经有了孩子。

茂先神驰者一晌,又问:“龙阳君伎俩,介夫亦当识之否?”介夫笑曰:“其人方雄,君又欲雌之也。”相与拊掌而罢。茂先作《梨花开》四绝,寄示公子,有“一树梨花压海棠”之句,用成句恰妙。公子和韵报之,诗不具载。

  闲斋曰:梨花假女妆而守贞如处子,如其果女子,必非淫乱者,其得拥美妻,获厚利,去祸而就福也,固宜。

  兰岩曰:假女则艳丽无匹,还男则事事精当,梨花诚奇人也。尝见司宅门者,袖金入橐,茫然不解一事者多矣,几何不对梨花而愧死!

  香云零陵乔氏子,少孤贫,失业,依外舅为操舟,尝往来于襄汉间。会载数估客下荆门,过黄金峡。滩险,日暮不敢发,泊舟古戍前。舅命乔入山伐竹,迷不得出,傍徨殊甚,瞥见一媪,年约七旬,杖藜蹩躄,循山径而西。乔追上之,问何处可达江岸。媪笑曰:“江在东,郎向西,乖迂极矣。吾视郎嫩少年也,日暮途穷,虎狼将盛,欲归可乎?姑宿我家,明日晓发可矣。”乔心悸已久,闻言窃喜,佯以不便造次为辞。媪挽之行,曰:“言不由衷,令人倦听。”

  于是携入深山中,迤逦十余里。至其家,背高山,临巨涧,营窟而处。媪叩扉,呼香云,一女子出应,则二八佳丽人也。色茂开莲,香逾散麝,见客羞避。媪曰:“儿又作态耶?小郎失路至此,若无一盂胡麻饭以啖之,殊缺地主宜。且儿常常有嘱,既作承受人,讵可吝心力?今幸物色得此蕴藉郎,可息肩矣。”云益羞涩,避室中,不复出。媪笑向乔曰:“娇养惯,一见生客,辄作儿女态,幸郎无介意也。”乔谢不敢入室。室皆穴山为之,甚精洁。止三间,中一间为客坐,西一间垂墨花软帘,为云之闺闼,东一间起炉灶,具刀砧,庖厨也。纳乔坐,自入厨炊黍和羹,款洽臻至。问媪何姓,答以姓古,孀居十六年,止生一女,名香云,未字人。此居于此,今有缘与郎晤,奉屈暂就厨中宿矣。乔曰:“假一席地足矣,何敢望厨?”至夜分罢谈,乃宿焉。

  翌日早起,请见古媪,将辞行。立帘外扬声致词,不应者良久。又言之,始闻香云应曰:“娘有事早出,想便回矣,请稍候。”其音清锐如雏莺之啭,听之生怜,乔诺诺默坐,神为之荡。

  居无何,忽见古与一媪一女,亦若母而女者,偕来,且扬言曰:“香云儿,汝杜姨同汝八妹来矣。”乔急避席拱立,不敢仰视。杜伫立审谛,向女郎曰:“果好一波俏郎!尔古姨真巨眼也。”女郎亦目之,含笑入室,谑云曰:“姊大无礼,娘为谁来,乃不出迓耶?”不闻云语,唯闻低笑声。杜寻亦入室,笑曰:“为甥女事,致我披星浥露来此,心急步迟,越山崖仄径,失足颠踬,几堕落上宅牛阹中,微汝妹顾扶,老身齑粉矣。汝将何以谢老身?”嗣闻云带笑小语,似候起居者。杜旋出见乔,问曰:“郎尊姓?妙龄几何矣?”乔曰:“青年十九。”杜曰:“长二岁,正相当也。有父母兄弟否?”曰:“皆亡。”“娶乎?”曰:“未。”“业何事?”曰:“为舅操舟。”杜曰:“少年孤子,身可寄也。食力踝跣,业可弃也。主人古姥,老身之姊也,有女香云,老身之甥也,淑资丽质,郎已目睹,无更赘词。古姊唤老身作冰上人,欲赘郎为半子,能降格相从否?”乔骤聆之,阴喜过望,而口呐不能措一词。杜笑曰:“无可疑也。”亟请古媪上坐,令乔拜之曰:“即此是聘。山家无所忌,嫁衣完,便可成礼矣。”是夕欢饮而罢。

  次日杜归,留女伴香云,代制衣履。刀剪之声,终宵不绝,数日悉备。杜复至,张筵设宴,大会亲戚,来赴者接踵,尽属粉白黛绿,少妇老妪,而无一男子。欢笑哗然,竞为谐谑。更可异者,列筵十数,屋不更广,益不觉隘。既合卺,女郎把盏饮云曰:“杯儿双双,今夜作个新娘。”饮乔曰:“杯儿对对,今夜莫须死睡。”乔、云皆不禁失笑。杯未干,女郎曰:“此余酒将何以发付耶?”乃自饮之,笑而出。约三更,众客始散,女郎复启帘

译茂先心神恍惚了一会儿,又问:“龙阳君的伎俩,介夫你也应当知道吧?”介夫笑着说:“那人正想表现男子气概,您又想让他变得阴柔吗?”两人拍手大笑,就此作罢。茂先写了《梨花开》四首绝句,寄给公子看,其中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诗句,化用成句恰到好处。公子依韵和诗回复,诗的内容不再详述。

闲斋说:梨花假扮女子却守贞如处女,如果她真是女子,必定不是淫乱之人,她能得到美貌的妻子,获得丰厚的利益,避开灾祸而迎来福气,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兰岩说:假扮女子时艳丽无双,恢复男子身份后事事精明得当,梨花确实是奇特的人。曾经见过那些看门的人,袖子里藏着金子放进钱袋,对事情茫然无知、什么都不懂的太多了,有几个不对着梨花感到羞愧而死呢!

香云是零陵乔家的儿子,年少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没有职业,依靠岳父为生,替人划船,经常在襄阳和汉水之间往来。恰逢他载着几位商客顺流而下经过荆门,路过黄金峡。滩涂险峻,天色已晚不敢开船,便把船停泊在古老的戍楼前。岳父命令乔进山砍竹子,他迷路无法走出,徘徊不定,非常焦急,忽然看见一位老妇,年纪大约七十岁,拄着藜杖,步履蹒跚,沿着山间小路向西走去。乔追上她,问哪里可以到达江边。老妇笑着说:“江在东边,你却往西走,太迂回绕远了。我看你还是个年轻后生,天色已晚,路途艰难,虎狼将要出没,想回去吗?暂且住在我家,明天天亮再出发吧。”乔心里已经害怕了很久,听了这话暗自高兴,却假装说不便贸然打扰。老妇拉着他走,说:“言不由衷,让人听得很厌烦。”

于是老妇带他进入深山,蜿蜒走了十多里。到了她家,背靠高山,面临深涧,在山洞中居住。老妇敲门,呼唤香云,一个女子出来应答,是个十六七岁的美貌佳人。容貌像盛开的莲花,香气胜过散发的麝香,见到客人害羞地躲避。老妇说:“孩子又装模作样吗?小郎君迷路来到这里,如果不给他一碗胡麻饭吃,就太不符合地主之谊了。而且孩子常常嘱咐我,既然做了承继香火的人,怎么可以吝啬心力?现在有幸物色到这位温文尔雅的郎君,可以卸下重担了。”香云更加羞涩,躲进屋里,不再出来。老妇笑着对乔说:“娇惯养成的习惯,一见生客,就做出女儿家的姿态,希望郎君不要介意。”乔推辞不敢进屋。屋子都是凿山而成的,非常精致整洁。只有三间,中间一间作为客堂,西边一间挂着墨花软帘,是香云的闺房,东边一间生着炉灶,放着刀砧,是厨房。让乔坐下,自己进厨房煮饭做菜,招待得非常周到。问老妇姓什么,回答说姓古,守寡十六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香云,还没许配人家。住在这里,今天有缘与郎君相见,委屈你暂时住在厨房了。乔说:“借一张床铺就足够了,怎么敢奢望住厨房?”到了深夜谈话结束,便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请求拜见古老妇,准备辞行。站在帘外高声致辞,很久没有人回应。又说了一遍,才听到香云应答说:“娘有事早早就出去了,想来很快就会回来,请稍等。”她的声音清脆尖锐像雏莺啼鸣,听了令人怜爱,乔连连答应,默默坐着,心神为之荡漾。

过了不久,忽然看见古老妇和一个老妇、一个女子,也像母女一样,一起来了,并且大声说:“香云儿,杜姨妈带着你的八妹来了。”乔急忙避开座位,拱手站立,不敢抬头看。杜老妇站着仔细打量,对女郎说:“果然是一个俊俏的郎君!你古姨妈真是有眼光。”女郎也看着他,笑着进屋,戏弄香云说:“姐姐太没礼貌了,娘为了谁来,竟然不出来迎接呢?”没听到香云说话,只听到低低的笑声。杜老妇随后也进屋,笑着说:“为了外甥女的事,让我披星戴月来到这里,心急步缓,跨越山崖狭窄的小路,失足跌倒,几乎掉进上宅的牛栏里,如果不是你妹妹搀扶,我这把老骨头就粉身碎骨了。你将怎么谢我?”接着听到香云带着笑意小声说话,似乎在问候起居。杜老妇随即出来见乔,问:“郎君贵姓?多大年纪了?”乔说:“十九岁。”杜说:“大两岁,正合适。有父母兄弟吗?”说:“都去世了。”“娶妻了吗?”说:“没有。”“从事什么职业?”说:“替岳父划船。”杜说:“少年孤儿,身体可以托付。靠力气吃饭,赤脚奔波,这职业可以抛弃。主人古老妇,是我的姐姐,有个女儿香云,是我的外甥,资质贤淑,容貌美丽,郎君已经亲眼看到了,不必再多说。古姐姐让我做媒人,想招郎君为半子,能屈尊相从吗?”乔突然听到这话,内心欣喜超过期望,但口吃说不出话来。杜笑着说:“没什么可怀疑的。”急忙请古老妇上座,让乔拜见她说:“这就算是聘礼了。山里人家没有什么忌讳,嫁衣做好了,就可以举行婚礼了。”当晚欢饮而散。

第二天杜老妇回去,留下女伴陪香云,代为制作衣服鞋子。剪刀的声音,整夜不停,几天后全部准备好。杜老妇再次到来,摆下宴席,大请亲戚,来赴宴的人接连不断,全都是涂脂抹粉、打扮艳丽的少妇老妪,没有一个男子。欢声笑语喧哗,竞相开玩笑。更奇怪的是,摆下十几张宴席,屋子并没有更宽敞,却并不觉得拥挤。喝完合卺酒,女郎举杯对香云说:“杯子成双,今夜做个新娘。”对乔说:“杯子成对,今夜不要死睡。”乔、香云都不禁失笑。酒还没喝完,女郎说:“这剩下的酒怎么处理呢?”于是自己喝了,笑着出去。大约三更时分,众客才散去,女郎又掀开帘子

谓云曰:“姊好为之,三日来瞊时,再为我说项也。”言讫,吃吃笑而去。自是乔与云,鱼水其乐。胶漆其情,将谓终老是乡矣。

译对云说:“姐姐好好努力,三天后我再来时,再替我美言几句。”说完,笑着笑着便离开了。从此乔与云,如鱼得水般快乐,如胶似漆般深情,本以为能在这乡间白头偕老了。

逾月,古媪寝疾,杜携女郎来,候坐未安,忽有人传报上宅:“小娘子亲来问姆疾。”杜与女郎颇遑遽,急走出迓。云匿乔于厨,亦整衣趋。乔不知是何贵客,潜窥于窗。见朱茀绣 ,驻一小车,女奴十余辈,拥一女子出自车中,素面画衣,非常艳丽,酷似画工所绘仙女,年可十五六。杜与女郎及云,咸跪路侧。女子曳杜起,曰:“姆亦在此耶?”杜曰:“知主姑眷念老乳妪,闻其疾,必劳玉趾,故率翠翠预候于此。”乔始知女郎名翠翠也。翠与云,亦再拜起居。女子曰:“起。”云侧行左辟为导。女入室,握姑之手而问曰:“姆病户绮窗,广阔如大厦,几榻悉白石为之,器玩珍奇,位置精雅,名花异卉,罗置栏前,实天辟之洞天福地。侍女曳罗绮者,数十百人,莫不妖冶,顺承指顾,争先恐后。乔为禁锢,日供役使,且女子性严,稍不称意,辄施鞭扑。此间不乐,日思云而无由得面也。私询诸女,主姑与香云名分若何,皆笑而不答,愈滋疑惑。一日值女初度,乔见亲戚来拜祝者,咸执婢妾礼。杜、翠亦在,不敢复与乔语。有顷,古媪与香云亦至,与乔相见,各泣数行下。女子出见之,怒曰:”淫婢逞媚,尚恋恋旧情耶?“令侍女褫其衣,缚之树上,既而曰:”今日有庆,不便刑人,俟明日当行死耳。“诸亲战栗,无敢出一语以求宽者。乔中心痛绝,前往觇之,云泣曰:”郎独不能舍身见救乎?“乔大痛,手缓其缚,窃取故衣衣之。适林外有将主姑命,呼乔者,云遂遁去。女侦知之,愈怒,鞭乔数十,血流被踵,古大哭曰:”主姑杀老身矣。老身何负于主姑?乳哺之情纵不念,独不念扈十郎肆恶,老身横蔽主姑,以头撞十郎腹,夺取玉如意,免主姑于窘辱时乎?奈何不赦小过,致人骨肉生离!香云纤弱,即不饱狼虎,亦必为强暴所污矣,岂不痛哉!“女亦怒曰:”老魅尔何知!行且索尔死!“古哭叫,语侵女,亦不少让。女怒甚,复欲逐乔,乔折伏不起。女怜之,气稍平,问知过能改乎?”乔曰:“改矣。”“尚思香云否?”曰:“虽死九幽不忘也。”女不意其出此语,为之咋舌,移时乃叹曰:“痴儿郎知义者也。”向古媪慰谢再三,即使人分途求香云,得者赏一术。群女欢跃争往,古始止涕。

  翌日,一女走告曰:“香云走匿山谷中,为扈十郎所得,逼欲污之,不从,锢石室,不与饮食已一夜矣。”古媪闻之,泣曰:“吾儿贞烈,必不辱身,然而命蹇,何遭沙叱利之多也!”盖扈十郎者,女之表兄也。女使杜媪往索之,十郎曰:“欲释香云不难,主姑须自来易之去。”杜大怒,还述于女,女怒极,乃仗剑跨白鹿,诸女皆短衣持兵以从。命乔与翠翠,伏林内为疑兵,亲往索之。

  十郎腰弓矢,挺画戟,护卫甚众。兵刃既接,两军大开,十郎勇甚,诸女力不敌,各鸟兽散。女急退,鹿中流矢死。女被发徒奔,身被数创,失其双履。蹶不能兴,适乔奔至,负之以归。诸女亦渐集,无不心胆堕地。女大恸良久,感乔之德,呼之以兄,饮食器用,皆与己等。复聚众谋雪耻救云之举,众曰:“勍敌不可当也。”独翠翠进曰:“彼强我弱,非救助不可。欲求功,非太君来不可。”是夕,即使翠往。夜未央,翠返命曰:“太君来矣。”女率众跪迎,乔亦从众。太君亦曲背一妪耳。女泣诉致辱之由,太君曰:“有太婆在,儿勿气苦。”亟探袖,出一囊,呼翠至前命曰:“可将此往贮十郎。速与香云偕来。”翠诺而去,一饷时与云俱至,手提巨囊。开之,闯然一黑雄狐,觳觫而出,俯伏于太君之前,岳岳若乞哀状。太君呵之曰:“堕孽子!尚未克洗髓伐毛,辄尔堕落耶?不念尔祖,当亟殛之!”狐叩头谢。女子前,以鞭鞭之曰:“恣戾奴!平日赫耀之势,之态,今胡不肆耶?”太君止之曰:“儿休矣。老身必痛惩之。”又曰:“儿居此,终非了局,曷不举族从我?香云与乔郎,彼有夙世缘,未可摆脱,且听其去。伊母姑留我处,俟之三十年后,当

译过了一个月,老保姆病倒在床,杜媪带着女郎前来探望,刚坐下还没安稳,忽然有人传报说:“小姐亲自前来探望保姆的病。”杜媪和女郎都很惊慌,急忙走出去迎接。香云把乔生藏在厨房里,也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去。乔生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偷偷从窗户窥视。只见朱红色的车盖和绣花的帘幕,停着一辆小车,十几个女奴簇拥着一位女子从车中走出,女子未施脂粉却衣着华丽,非常艳丽,酷似画工所绘的仙女,年龄大约十五六岁。杜媪、女郎以及香云,都跪在路边。女子拉起杜媪,说:“保姆也在这里吗?”杜媪说:“知道小姐挂念老保姆,听说她病了,必定会屈尊前来,所以带着翠翠预先在这里等候。”乔生这才知道女郎名叫翠翠。翠翠和香云,也再次行礼问安。女子说:“起来。”香云侧身走在左边为她引路。女子进入房间,握着保姆的手问道:“保姆病了吗?”

(此处原文似有脱漏或错简,根据上下文意译补充:乔生被囚禁在此,每日供人役使,而且女子性情严厉,稍有不如意,就施以鞭打。这里令人不快,我天天思念香云却无法见到她。私下询问那些侍女,小姐与香云的名分如何,她们都笑着不回答,更加滋长了我的疑惑。一天正值小姐生日,乔生看见前来拜祝的亲戚,都执行婢妾的礼节。杜媪、翠翠也在其中,不敢再与乔生说话。过了一会儿,老保姆和香云也到了,与乔生相见,各自泪流数行。女子出来见到他们,愤怒地说:“淫荡的婢女卖弄风情,还留恋旧情吗?”命令侍女剥去香云的衣服,绑在树上,随后说:“今天有喜庆之事,不便刑讯,等到明天再处死她。”众亲戚战栗,不敢出一句话来求情。乔生心中痛绝,前去探望,香云哭着说:“郎君难道不能舍身来救我吗?”乔生极度悲痛,用手松开了她的捆绑,偷来旧衣服给她穿上。恰好林外有人奉小姐之命呼唤乔生,香云于是逃走了。女子侦知此事,更加愤怒,鞭打乔生几十下,血流到脚跟,老保姆大哭说:“小姐要杀老身啊。老身有什么对不起小姐的?哺乳之情尚且不念,难道不念扈十郎作恶时,老身横身保护小姐,用头撞扈十郎的腹部,夺取玉如意,使小姐免于窘迫侮辱的时候吗?为什么不赦免小过,致使骨肉生离!香云纤弱,即使不被狼虎吞食,也必定被强暴所污辱,岂不痛哉!”女子也愤怒地说:“老妖怪你懂什么!马上要取你的性命!”老保姆哭喊,言语冒犯女子,也不稍加退让。女子非常愤怒,又想驱逐乔生,乔生折服不起。女子怜悯他,怒气稍平,问:“知道过错能改吗?”乔生说:“改了。”“还思念香云吗?”说:“即使死在九幽也不忘。”女子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为之咋舌,过了一会儿才叹息说:“痴儿,你是知义的人。”向老保姆再三安慰道歉,就派人分头寻找香云,找到的人赏赐一术。众女欢跃争着前往,老保姆才停止哭泣。)

第二天,一个女子跑来报告说:“香云逃匿在山谷中,被扈十郎得到,逼迫要侮辱她,她不从,被囚禁在石室中,不给饮食已经一夜了。”老保姆听说后,哭着说:“我的女儿贞烈,必定不会辱身,然而命运坎坷,为何遭遇这么多沙叱利(恶人)!”原来扈十郎是女子的表兄。女子派杜媪去索要香云,扈十郎说:“想要释放香云不难,小姐必须亲自来交换。”杜媪大怒,回来向女子陈述,女子愤怒至极,于是仗剑跨上白鹿,众女都穿着短衣拿着兵器跟随。命令乔生和翠翠埋伏在林内作为疑兵,亲自前往索要。

扈十郎腰挂弓矢,手持画戟,护卫众多。兵器相接,两军大开,扈十郎非常勇猛,众女力量不敌,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开。女子急忙撤退,白鹿中箭而死。女子披头散发徒步行走,身上受了几处创伤,失去了双鞋。跌倒不能起来,恰好乔生跑来,背着她回去。众女也逐渐聚集,无不心胆俱裂。女子痛哭良久,感激乔生的恩德,称呼他为兄长,饮食器用,都和自己一样。又聚集众人谋划雪耻救云之举,众人说:“强大的敌人不可抵挡。”只有翠翠进言说:“彼强我弱,非求助不可。想要成功,非太君来不可。”这天晚上,就派翠翠前往。夜未尽,翠翠回报说:“太君来了。”女子率领众人跪迎,乔生也跟随众人。太君也不过是弯腰驼背的老妇人罢了。女子哭泣诉说受辱的原因,太君说:“有太婆在,孩子不要气苦。”急忙从袖中探出一个袋子,叫翠翠到跟前命令说:“可将此袋装进扈十郎。快点与香云一起来。”翠翠答应后离去,一会儿与香云一起到来,手提巨大的袋子。打开袋子,闯然跳出一只黑色雄狐,颤抖着出来,俯伏在太君面前,惶恐得像乞求宽恕的样子。太君呵斥他说:“堕落的孽子!尚未能洗髓伐毛,就如此堕落吗?不念你祖先,应当立即击杀你!”狐狸叩头谢罪。女子上前,用鞭子抽打他说:“恣意暴戾的奴才!平日炫耀的权势、傲慢的姿态,现在怎么不施展了?”太君制止她说:“孩子算了吧。老身必定严惩他。”又说:“孩子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不举族跟随我?香云与乔郎,他们有前世姻缘,不可摆脱,且听他们离去。他们的母亲姑且留在我这里,等到三十年后,当……”

大归也。”香云顿首奉教。太君赐乔名曰复。命驾先归。女赠乔、云甚厚,束缚辎重,令侍女护之先往,己乃与古杜二媪并翠翠送乔云出山,临歧泣别,然后归。

译这是大归啊。”香云叩头领受教诲。太君赐给乔复的名字。命人驾车先回去。女子赠给乔复和香云的财物非常丰厚,将行李包裹捆扎好,让侍女护送着先行出发,自己则与古、杜两位老妇以及翠翠一起送乔复和香云出山,在岔路口流泪告别,然后才回去。

乔携云之襄阳,出资造舟,名“满江红”,专载游宦,以走江、黄、吴、楚。一日,载某太守公子并眷属之江南。住舟汉口。云偶出汲,为公子所见,迷惑失志,伺乔不在,密遣二女随侍,将吴绫越缟,往说云曰:“公子年少情多,富贵有权势,所谓炙手可热者。今艳子之貌,降心俯就,不惜珍宝之物,委贽于子。此真千载一时之机会,不可失也!子不从,则祸不可测;从之则珠翠环绕,锦绣纷披,饱粱肉而厌珍馐,一生吃着不尽。讵若作舟子妇,衣粗食淡,埋首舱中,何啻明珠暗投哉!且子不闻乎,守经者立身之要也,通权者处世之方也。譬彼风马牛之不相及也,而络其口,穿其鼻,人得而左右之矣。今以势论,乔,马牛也,公子,人也。欲不为强驭,可得乎?惜子怜子,故陈利害于子,唯子图之!”云嫣然曰:“贤姊之言是也。公子风韵都美,儿亦慕悦久矣,幸即借二姊为羔雁。今夜人定后,请扣舷为号,可谋一会矣。”二婢大喜,归炫其能于公子。公子喜欲狂,重赏二婢。

  至三更,举舟鼾寝。公子起坐不定,如鹿撞心。侧耳静听,移时果闻扣舷声,止而复作。急启窗纳之,果云也,不衣而至。公子此际,如在梦境中。不暇一言,即与狎匿。云忽惊,叱问何人,公子兴方阑,俯身若罔闻者。云又惊叫,家人惊起,疑有盗贼,执烛入窗,见二人赤身卧地上,烛之则公子与其妻媾耳。咸避去,夫妇赧然者久之。问妻何故赤身自窗外来,妻曰:“我在后舱睡熟,实不解何由到此也。”公子羞且怒,执乔送太守,谓其以妖术惑人。太守不明,锻炼成狱。

  乔居犴狴,方痛覆盆,而夜半云忽至,手拂械锁,械锁自脱。携之出狱,人无见者。遂流寓南昌,仍为富室。二年间,有巨舟二十余艘。江楚操舟人莫不健羡焉。云从乔三十年,常如十七八岁人。生二子一女,女美丽有母风。乔乘间问云出处,云曰:“初不遽以诚告君者,恐君以异物见弃。亦既抱子,似亦无害。”因自言是狐,所谓主姑之女子,亦狐而为一山之主者。杜与翠与诸女子,皆狐也。唯庆君则天狐矣。乔始恍然,后渐泄于人,有求见者,云有见有不见。而见者辄自颠倒,云恶其聒,再迁于夔州。

  一夕,方坐话,翠忽至。乔云惊喜,降席而拜曰:“翠姨别来无恙?”翠答拜曰:“离别几何,乔郎须髯似戟,且就斑白矣!旧时风采可复再耶?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痴猿觑镜,不能自识,譬夫以水和土,见日则燥,重为垩焉,非故物矣:何如金石其质,历劫不变者乎!人而无人道,是谓之陈人。人道者何?性命之原,不汩不没之谓也。夫泰山之□穿石,单极之□断干,渐靡使之然也。形骸情识,人之□、□也。此生不卒万死,非终也。子不见夫墦间之瘗者乎?路人过而伤之,伤之者,非徒伤也,伤其终不免于是也。虽然,沧桑之变,彼恶知之?是累累者,数十百年后旋夷为都邑,旋坎为洿池,旋祀为坛灶,及为井墓。其循环往复,鸟有穷期。而其间之穷期,已无穷矣。凡此宜各自努力,人不能越俎而代之庖也。闻子在山中时,泊焉而无求,又能于屏风上行,质美若此,胡自弃之!”向云曰:“姊从乔郎数十年矣,宁吝所得,不一唤醒乎?”云曰:“奈其五内俱浊何!”翠曰:“不然。金注瓦注,固有不同,而其为注则一也。”云太息曰:“庄则不亲,狎则相简,虽有巧匠如工倕,但缩手袖间而已。”翠惨然而为之下泪,乔亦郁郁。是夜云伴翠宿于内寝,翌日向午不起。乔呼之不应,大疑,排闼入视,已失二人所在。举家惊扰,乔大哭,靡日不思。

  乔年八十余尚健,二子生孙,孙又生子。女适诸生某,亦弄孙矣。每隔五六年,云必来一探。又三四年不绝,容色终不少减。亲戚初面者,往往母其女,而女其母焉。予于乾隆庚午岁,从先祖父从三秦入七闽,路经武昌,月夜沽酒,聚舟人而饮食之,俾各述见闻,离奇怪诞,舟人共举此事,争说纷纭,且指江上一湘船见告

译乔带着云来到襄阳,出资打造了一艘船,命名为“满江红”,专门用来运送游历和做官的人,往来于江州、黄州、吴地和楚地之间。有一天,载着某位太守的公子及其家眷前往江南。船停在汉口。云偶然出去打水,被公子看见,公子神魂颠倒,心志迷失,趁乔不在的时候,秘密派遣两名侍女跟随伺候,带着吴地出产的绫罗和越地出产的丝绸,去对云说:“公子年轻多情,富贵且有势力,是所谓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他迷恋你的容貌,放下身段屈尊求爱,不惜拿出珍贵的宝物,向你表达诚意。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错过!你如果不顺从,那么灾祸不可预测;如果顺从,就会珠翠环绕,锦绣加身,吃尽粱肉珍馐,一生享用不尽。哪里比得上做船夫的妻子,穿粗衣吃淡饭,埋头在船舱里,这简直是明珠暗投啊!况且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坚守常理是立身的根本,变通权宜是处世的方法。就像风马牛不相及,但套住它们的嘴,穿过它们的鼻子,人就能随意支配它们了。现在从势力上讲,乔是马牛,公子是人。想要不被强行驾驭,可能吗?怜惜你,所以向你陈述利害关系,只由你自行考虑!”云笑着说:“姐姐的话是对的。公子风度翩翩,容貌俊美,我也仰慕喜爱很久了,幸好就借两位姐姐作为媒人。今晚夜深人静后,请敲击船舷作为信号,可以谋划相会了。”两个婢女大喜,回去向公子炫耀自己的本事。公子高兴得快要发狂,重重赏赐了两个婢女。

到了三更天,全船的人都打鼾熟睡。公子起身坐立不安,心里像鹿撞一样。侧耳静听,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敲击船舷的声音,停了又响。急忙打开窗户接纳她,果然是云,光着身子来了。公子此时,如同在梦境中。来不及说一句话,就与她亲昵交合。云忽然惊醒,喝问是谁,公子兴致正浓,低头装作没听见。云又惊叫起来,家人惊醒,怀疑有盗贼,拿着蜡烛进入窗户,看见两人赤身裸体躺在地上,用蜡烛照看,原来是公子和他的妻子在交合。大家都避开,夫妇二人羞愧了很久。问妻子为什么光着身子从窗外来,妻子说:“我在后舱睡熟了,实在不知道怎么会到这里。”公子又羞又怒,把乔抓起来送给太守,说他用妖术迷惑人。太守不明真相,严刑逼供,定下了罪名。

乔住在监狱里,正痛恨蒙受冤屈,半夜云忽然到来,手一挥,刑具枷锁自己脱落。带他出狱,没有人看见。于是流寓南昌,仍然成为富裕人家。两年间,拥有二十多艘大船。江楚一带的船夫没有不羡慕他的。云跟随乔三十年,常常像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美丽,有母亲的风度。乔找机会问云的来历,云说:“起初不立刻以实情告诉你,是怕你因为我是异类而抛弃我。既然已经生了孩子,似乎也没有害处。”于是自己说是狐狸,所谓主姑的女子,也是狐狸,是一山之主。杜与翠与那些女子,都是狐狸。只有庆君是天生的狐狸。乔这才恍然大悟,后来渐渐泄露给别人,有求见的人,云有时见有时不见。而见到的人往往神魂颠倒,云讨厌他们聒噪,再次迁居到夔州。

一天晚上,正坐着谈话,翠忽然到来。乔和云惊喜,走下席位拜见说:“翠姨别来无恙?”翠回拜说:“离别多久了,乔郎胡须像戟一样,而且已经斑白了!旧时的风采还能再恢复吗?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痴猿照镜,不能自己认识,比如用水和土,见到太阳就干燥,重新变成白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哪里比得上金石那样的质地,经历劫难也不变的呢!人如果没有人道,这就叫做陈人。人道是什么?是性命的本源,不被扰乱不被淹没的意思。泰山的水滴穿石头,单极的丝绳断树干,是逐渐磨损使它这样的。形骸情识,是人的束缚、枷锁。这一生不死万次,不是终结。你没看见坟墓间埋葬的人吗?路人经过而悲伤,悲伤的人,不只是悲伤,是悲伤他们最终难免如此。虽然如此,沧海桑田的变化,他们哪里知道?这些累累的坟墓,几十年几百年后很快变成城市,很快变成低洼的池塘,很快变成祭祀的坛灶,以及井墓。它们循环往复,哪里有尽头。而其中的尽头,已经无穷了。凡此种种应该各自努力,人不能越俎代庖。听说你在山中时,淡泊而没有追求,又能在屏风上行走,质地美好如此,为什么自暴自弃!”对云说:“姐姐跟随乔郎几十年了,难道吝啬所得,不一一唤醒他吗?”云说:“无奈他五脏都浑浊!”翠说:“不是这样。用金子注赌和用瓦器注赌,固然不同,但都是注赌。”云叹息说:“庄重就不亲近,狎昵就互相轻视,虽然有巧匠如工倕,也只能缩手袖间罢了。”翠悲伤地流下眼泪,乔也郁郁不乐。这晚云陪翠睡在内室,第二天中午不起床。乔叫她不答应,非常怀疑,推门进去看,已经不见了两个人的踪迹。全家惊扰,乔大哭,没有一天不想念。

乔八十多岁还健康,两个儿子生了孙子,孙子又生了儿子。女儿嫁给某位读书人,也抱孙子了。每隔五六年,云必定来探望一次。又三四年不断绝,容貌颜色始终没有减少。亲戚初次见面的,往往把女儿当母亲,把母亲当女儿。我在乾隆庚午年,跟随祖父从陕西进入福建,路过武昌,月夜买酒,聚集船夫吃喝,让他们各自讲述见闻,离奇怪诞的事,船夫都举出这件事,争着说纷纭,并且指着江上的一艘湘船告诉我。

:“此即乔家物也。”

译“这就是乔家的东西。”

闲斋曰:世间尤物,得一可以倾城。乔以匹夫落魄,寝处诸尤物之间,卒至富豪名,以寿考终。其操持必有大过人者。翠必欲引而登之长生之域,亦婆心太挚矣。

  兰岩曰:乔业操舟,已属微贱,且无闻其有出类之才,其五内俱浊不待言矣。云何钟情至此?而主姑与翠翠,亦大有不能忘情者,岂果乔为情种耶?抑云喜其诚笃,可托终身乎?我辈不获有此奇遇者,殆择术之未精欤?五内之未尽浊欤?吾观香云事,而慨然矣。红丝系定,何啻千里之牵;破镜重圆,终作百年之合。偶参色相,致醋海淹断蓝桥;忽起干弋,令妖气生于内境。以德报怨,乔与女翻成附体之缘;祛死复生,翠与云永享飞仙之乐。斯狐中之不可多睹者耳!

  龙化李高鱼枕碧山房,壁挂古剑。一日大雨雷,瞥见一黑物,长尺余,细如线,后一红线逐之,自窗凌空而入,绕室飞行,俄延壁上,穿入剑鞘中。即闻戛戛作声,旋出旋入,无所阻碍。良久,忽又飞出,蜿蜒空际,甫及檐,霹雳一声,屋宇震动,红光烛天,不及察二物所至,唯见窗下落鳞数片,酷似穿山甲。取剑视之,锋刃尽穿小孔,密如虫蛀,鞘亦如之。或曰:“此龙之变化。”想当然耳。

  李 翘 之石商李翘之,名林魁,五台人。其微时为石工以食力,尝与同行者十余辈,往村中观剧,二更始归。际晦日,夜黑如漆,正苦迍踬,忽山川大地放大光明,迎面十余里外现一菩萨宝相,高可数十丈,衣纹璎珞,灿若云霞,月面星毫,靡不华采,映彻世界,尽如琉璃。李且瞻且拜,口诵佛号不绝。顷之始隐,询之同人,悉蔑之睹也。

  李今年已望七矣,性正直,无私曲,重义气,好施与。初入都,即受知于大司农涂勤恪公,得为大工石商,致富数十万。公薨,李感恩不忘,岁修墓道。李以德报,为今人中之古人。二子亦岐嶷。天报善人,理自不爽。宜其于稠人之中,独瞻法相,非福德兼厚者,又乌得有此?自言有德必报,非沽名,行其所安耳。

  兰岩曰:此李心地自放光明耳。菩萨何来,独示之以宝相哉!人能洗心涤虑,自去其污,何处非菩萨宝相,琉璃世界耶?

  洪 由 义洪由义者,靖远协汛一洚子也。性慈善,喜放生。暇时坐黄河畔,见渔人起网,凡所弃小鱼细虾暨螺蚌之属,悉拾之投于水中。积数年不倦。

  一日渡河,失足落水,随波逐浪者十余里,昏迷间,觉有人捉其臂,拖至一处。视之,则身在一大门下,四面黄水如壁立,门前二石赑屃,大约数亩。洪大骇异,方怀惑间,门忽启,见紫衣纱帽者二人,出谓洪曰:“可亟入,勿惧失仪也。”洪从之,至一广殿。殿上有贵人,年可四十许,衣冠奇古,左右侍从甚都。洪蒲伏阶下,贵人劳之曰:“汝大有恩于我部下,不但脱汝难,且当少为润泽。”因命取一珠,大如豌豆,赐之曰:“此如意珠也。握之凡有所需,无不如意。三年后可见还也。”洪唯唯拜赐,贵人仍命二紫衣吏送出。二吏嘱闭目。但闻波涛汹涌之声,顷刻而息,徐开其目,则已脚踏实地,而二吏失所在矣。珠犹在手,遂秘之以归。归则家人已成服,相见各惊疑。洪绐以得抱枯木,故不致死。家人喜而信之,乃释服。

  洪素喜樗蒱,得珠后,重与其徒博。分明枭色,呼之,皆成庐雉,于是有博必胜。家业渐丰。适奉官之西安。西安为省会之处,汉唐故都,俗尚豪华,人情奢侈。王孙公子,肥马轻裘,一食万钱,一掷百万。洪侧身而入,掉臂而前,自午至晡,腰金百镒。旁观者但挢其舌,当局者徒热于心。满载而归,遂成巨富。为长子捐官,次子纳监。始以得珠之事,告其妻孥。愈以放生为务,由此河上人,称为洪善人。五原称富室者,推洪为巨擘。三年后,秋夜方寝,梦见前二紫衣吏至,曰:“瓜期届矣,珠当见还也。”洪跪而奉之,既寤而珠已失矣。后洪寿至期颐,无疾而殁。予在靖远时,洪之孙已五十余,犹为富家翁也。

  兰岩曰:凡人意之所在,无

译闲斋说:世间罕见的珍宝,得到一件足以倾覆城池。乔某作为一个落魄的平民,睡卧在诸多珍宝美人之间,最终竟致富贵显名,以高寿善终。他的操守必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翠翠一定要引导他登上长生不老的境界,也是慈悲心肠太过真挚了。

兰岩说:乔某职业是驾船,已经属于微贱,况且没听说他有超群的才能,他五脏六腑都浑浊不堪是不用说的了。为什么钟情到这种地步?而主姑和翠翠,也大有不能忘情的人,难道乔某真是情种吗?还是云喜他诚实笃厚,可以托付终身呢?我们这些人没有得到这种奇遇,大概是选择方法不够精妙吧?还是五脏六腑没有完全浑浊吧?我看了香云的事,感慨万千。红线牵定,何止是千里姻缘;破镜重圆,终究成就百年好合。偶然参悟色相,导致醋海淹没了蓝桥;忽然兴起干戈,让妖气生于内心。以德报怨,乔某与女子反而成了附体的缘分;驱除死气恢复生机,翠翠与云永远享受飞仙的快乐。这是狐狸中不可多得的啊!

龙化李高鱼枕碧山房,墙上挂着古剑。一天大雨雷电,瞥见一个黑色物体,长一尺多,细如线,后面一条红线追逐它,从窗户凌空而入,绕着房间飞行,不久停在墙上,穿入剑鞘中。随即听到咔咔的声音,旋转出入,没有阻碍。过了很久,忽然又飞出,蜿蜒在空中,刚到达屋檐,霹雳一声,房屋震动,红光烛天,来不及查看两个物体到了哪里,只见窗户下落下几片鳞片,酷似穿山甲。取出剑来看,锋刃都穿有小孔,密集如虫蛀,剑鞘也是如此。有人说:“这是龙的变化。”想当然罢了。

李翘之石商李翘之,名林魁,五台人。他卑微时做石工靠力气吃饭,曾经和同行十多人,去村中看戏,二更天才回来。正值晦日,夜黑如漆,正苦恼于艰难行走,忽然山川大地放出光明,迎面十余里外显现一尊菩萨宝相,高可达数十丈,衣纹璎珞,灿烂如云霞,月面星毫,无不华丽,映照世界,全都像琉璃一样。李翘之又瞻仰又礼拜,口中不断诵念佛号。过了一会儿才隐去,询问同行的人,都没有看见。

李翘之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性格正直,没有私心曲意,重义气,喜欢施舍。刚进入京城,就受到大司农涂勤恪公的赏识,得以成为大工石商,致富数十万。公去世后,李翘之恩感不忘,每年修缮墓道。李翘之以德报恩,是今人中的古人。两个儿子也很聪慧。上天报答善人,道理自然不会差错。适宜他在众人之中,独自瞻仰法相,如果不是福德兼厚的人,又怎么能得到这个呢?他自己说有德必报,不是沽名钓誉,只是做心安理得的事罢了。

兰岩说:这是李翘之心地自然放出光明罢了。菩萨从哪里来,唯独向他显示宝相呢!人如果能洗心涤虑,自去其污,哪里不是菩萨宝相,琉璃世界呢?

洪由义洪由义,是靖远协汛的一个小吏。性格慈善,喜欢放生。闲暇时坐在黄河边,看见渔夫起网,凡是所丢弃的小鱼细虾以及螺蚌之类,都拾起来投到水中。积累数年不倦。

一天渡河,失足落水,随波逐流十余里,昏迷间,觉得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拖到一处。看去,则身处一扇大门下,四面黄水如墙壁矗立,门前两个石赑屃,大约数亩大。洪由义大惊异,正怀着疑惑间,门忽然打开,看见两个穿紫衣戴纱帽的人,出来对洪由义说:“可以赶紧进去,不要害怕失礼。”洪由义跟随他们,来到一座广殿。殿上有贵人,年纪大约四十岁,衣冠奇古,左右侍从很整齐。洪由义趴伏在台阶下,贵人慰劳他说:“你对我的部下有大恩,不但脱你的难,而且应当稍微为你润泽。”于是命令取一颗珠子,大如豌豆,赐给他,说:“这是如意珠。握着它凡是有所需要,无不如意。三年后可见还。”洪由义连连答应拜谢,贵人仍命令两个紫衣吏送出。两个吏嘱咐闭目。只听到波涛汹涌的声音,顷刻平息,慢慢睁开眼睛,则已经脚踏实地,而两个吏失去所在了。珠子还在手中,于是秘密带着回家。回家则家人已经穿孝服,相见各自惊疑。洪由义欺骗说得到抱住枯木,所以不死。家人欢喜而相信,于是脱去孝服。

洪由义素来喜欢赌博,得到珠子后,重注和他的徒众赌博。分明是枭色,呼之,都变成庐雉,于是有博必胜。家业渐渐丰厚。恰逢奉官之西安。西安为省会之处,汉唐故都,风俗崇尚豪华,人情奢侈。王孙公子,肥马轻裘,一餐万钱,一掷百万。洪由义侧身而入,掉臂而前,从午时到申时,腰缠百镒黄金。旁观者只是翘起舌头,当局者徒然心中火热。满载而归,遂成巨富。为长子捐官,次子纳监。才开始把得珠的事,告诉他的妻儿。更加以放生为务,由此河上人,称为洪善人。五原称富室者,推洪由义为首。三年后,秋夜刚睡,梦见前两个紫衣吏到,说:“瓜期到了,珠子应当归还了。”洪由义跪着奉上,醒来后珠子已经失去了。后来洪由义寿至百岁,无疾而终。我在靖远时,洪由义的孙子已经五十多岁了,还是富家翁。

兰岩说:凡人意之所在,无

不如愿以偿,不必功名富贵也。斯如意之最为难耳,乃得珠后,徒事樗蒱,以毕三年之愿,志亦小矣。虽然,人苟巨富,凡所欲得欲为者,无不能。洪可谓握要以图哉!

译不如心愿得以实现,不必是功名富贵。这如意是最难得的,然而得到宝珠之后,只是沉迷于赌博,来了结三年的愿望,志向也太渺小了。虽然如此,人如果极其富有,凡是想要得到或想要做的,没有不能实现的。洪可以说是抓住了关键来谋划啊!

某僧铭镜石三为予言:佑圣寺无凡上人,有弟子某者,少年韶秀,有人诱之为龙阳,某亦不拒。上人闻而责之,某曰:“然则不可乎?”上人曰:“如之何其可也!此间不可复居矣。”曰:“去之可乎?”曰:“可。”曰:“承师命。某日当行耳。”至日,房中寂然。视之,已化去矣。

  兰岩曰:浑然天真,洞然大道,此僧来去自如,人己无间,何毫无窒碍耶?

  邵 廷 铨江右峡江县,濒江有周瑜庙。颜曰:“巴丘古迹。”庙中旧有厝棺,尘封已久。天台邵□为临江府经历,三年考绩,授峡江令。在县两月,政声大作,其少子廷铨,妙龄韶秀,性恬淡,所至则多流览。爱郭外江山,白诸□,筑瓦屋数椽于周郎庙西,编竹为墙,辟畦莳花,为肄业之所。与邑庠边、魏二生相莫逆,暇则相寻往来,不间晨夕。

  会边生秋闱获隽,廷铨往贺之。殢酒而返,日已曛暮。柴门外遇一女郎,恣态妖娆,纤秾合度,衣裳缟素,绰有余妍。廷铨心为之荡,趋而鞠之。女娭光眇视,羞涩不支。廷铨指门内曰:“此即僻居,可以少息。睘睘日暮,窃为卿危之。”女作色曰:“少男处女,踪迹悬殊,何物书生强来饶舌!苟非缞绖在室,凡百隐忍,亟当白诸家人,股拆鸡肋矣!”言讫,怫然而去。

  廷铨大惭,入坐草堂,嗒若丧偶。馆童已入黑甜,方冥想间,忽闻扣扉声,止而复作。廷铨骇愕,蹑下下阶,潜从篱落下窥之。仿佛日暮间所值者,不觉喜出非望。即启扉,女款款入,辄嘱阖扉,相携入室。廷铨揖之曰:“卿弃我如遗,以为去如黄鹤矣。何故却回玉趾,重辱草堂,得勿与家人密计,问罪小生耶?”女嫣然曰:“儿纵忍人,何遽出此?适间唐突,聊以相戏耳。固将入城,途远莫及矣。向荷关切,虑及孱弱,故万不得已,欲托一宿。未稔果肯假一席地,度此一宵否?”廷铨大悦,曰:“万一不至,尚欲追而访之,况飞琼自降耶!”遂相与绸缪,如胶投漆中,鸡再鸣,乃揽衣而起,临去谓廷铨曰:“儿故近村曹氏女也,父母远宦黔中,儿因病独留,家中更无人,止一乳媪执爨,聋且聩,不足约束儿。君苟不弃儿,请自今暮来朝去,当徐与君计长久。”廷铨敬诺。送之门外,叮咛数四,唯恐爽约。女设誓而去。自是靡夕不至。

  廷铨既被蛊惑,形神改常。边、魏二友疑之,私询馆童,童曰:“即不见问,亦将告曰。公子半月以来,饮食消减,日近尪瘠。诵读皆辍。日方晡,即闭门作休息计。每思密禀主人,未遑入城耳。”边曰:“汝但留意侦之,稍有见闻,亟来见报。是宜秘密勿泄!”童受计,是夕即于树下故作鼾睡,俄闻笑语声间作于房内,潜起密觇之,则见廷铨于床上拥一红衣骷髅,戏谑灯下。骷髅亦拥廷铨,忸怩作态。童大怖,缩颈而退。次日,告二生,二生惊曰:“讵有与枯骨缠绵而不置祸害者乎?谊系朋友,知而不谏,非义也。汝姑勿泄,吾等自有处置。”

  适同社刘生,客粤还,边、魏约廷铨为作软脚局,羞鳖焉。魏下箸细咀其骨,而熟玩之,曰:“异哉!鳖骨非禽非兽,又不同他水族,具肉与裙,尚不美观。况余此白骨,奚足恋恋!”边曰:“恋恋者,恋其美也,美去何恋?”廷铨曰:“不然。千金马骨,骏安在乎?正以见骏骨如见骏马耳。”廷铨无心酬答,机锋恰与二生相对。相视默然,谓其不可谏。

  乃密白邵令。令大惊,曰:“吾儿年少,气血未定,郊坰荒僻,不可以久居,二兄速叱之归署,庶绝大患!”边曰:“促公子入城,计良得矣。第鬼即不克甘心于今日,必将肆志于将来,非所以除害久远也。莫若稍缓旦夕,某当与魏兄密查出处,得其踪迹而后除之,所谓公私皆利,一劳永逸之道也。”魏曰:“不可。公子此际利害,间不容发,不急为之救,乃又虑及未然,兄之计,无乃左矣。”边笑曰:“兄所谓梦醒索烛,畏黑不睡者也。公子被惑半月,未致委顿,岂争此一夕哉!”邵曰:“边兄独见其大,吾

译有位僧人铭镜石多次对我说:佑圣寺的无凡上人,有个弟子某甲,年轻俊秀,有人引诱他做龙阳之好,某甲也不拒绝。上人听说后责备他,某甲说:“那么不可以吗?”上人说:“怎么可以呢!这里不能再住了。”某甲说:“离开可以吗?”上人说:“可以。”某甲说:“遵师命。某日我将启程。”到了那天,房间里寂静无声。查看时,他已经坐化了。

兰岩说:浑然天真,洞明大道,这僧人来去自如,人我之间没有隔阂,为什么毫无阻碍呢?

邵廷铨,江西峡江县人,靠近江边有周瑜庙。匾额上写着:“巴丘古迹。”庙中旧有停放的棺材,灰尘封盖已久。天台人邵某担任临江府经历,三年考核政绩,被任命为峡江县令。在任两个月,政声大振,他的小儿子邵廷铨,年轻俊秀,性情恬淡,所到之处喜欢游览。喜爱城外的江山景色,告诉了父亲,在周郎庙西筑了几间瓦屋,编竹为墙,开辟菜畦种植花草,作为读书修业的地方。与县学边、魏两位书生结为莫逆之交,闲暇时互相寻访往来,不分早晚。

恰逢边生秋闱高中,廷铨前去祝贺。贪杯饮酒后返回,天色已晚。在柴门外遇到一位女郎,姿态妖娆,身材纤细丰满恰到好处,穿着素净衣裳,绰约有余妍。廷铨心动,快步上前鞠躬行礼。女郎目光流转斜视,羞涩得难以自持。廷铨指着门内说:“这里就是偏僻的居所,可以稍作休息。天色已晚,私下为你担忧。”女郎变脸说:“少男处女,踪迹悬殊,什么书生强行多嘴!如果不是丧服在身,凡事隐忍,立刻就要告诉家人,拆断你的腿骨了!”说完,愤怒地离去。

廷铨非常惭愧,进入草堂坐下,失魂落魄。书童已进入梦乡,正当冥想时,忽然听到敲门声,停下又响起。廷铨惊愕,轻步走下台阶,暗中从篱笆下窥视。仿佛是傍晚时遇到的那位女郎,不禁喜出望外。立刻开门,女郎缓缓进入,随即嘱咐关门,携手入室。廷铨作揖说:“你抛弃我如丢弃废物,以为你已像黄鹤一去不返。为何却回转玉步,再次屈尊草堂,莫非与家人密谋,来问罪于我?”女郎嫣然一笑说:“我纵然忍心,怎会说出这种话?刚才唐突,只是与你开玩笑罢了。本来要进城,路途遥远来不及了。先前承蒙关切,顾虑我体弱,所以万不得已,想借宿一晚。不知是否肯借一席之地,度过这一宵?”廷铨大喜,说:“万一你不来,我还想追访你,何况仙女自降呢!”于是两人缠绵,如胶漆相投,鸡叫两遍,才穿衣起身,临去时对廷铨说:“我本是近村曹氏女,父母远任黔中,我因病独自留下,家中再无人,只有一位乳母做饭,耳聋眼花,不足以约束我。你若不嫌弃我,请从今晚来早走,慢慢与你商量长久之计。”廷铨恭敬答应。送她到门外,叮咛数次,唯恐失约。女郎发誓后离去。从此没有哪晚不来。

廷铨既被迷惑,形神改变常态。边、魏两位朋友怀疑,私下询问书童,书童说:“即使不问,我也将告诉你们。公子半个月以来,饮食减少,日渐消瘦。诵读都停止了。太阳刚偏西,就闭门作休息打算。常想密报主人,没空进城罢了。”边生说:“你只管留意侦查,稍有见闻,立刻来报告。这应该保密勿泄!”书童接受计策,当晚即在树下假装打鼾,不久听到房内有笑语声交替响起,悄悄起来暗中窥视,只见廷铨在床上拥着一个红衣骷髅,在灯下戏谑。骷髅也拥着廷铨,忸怩作态。书童大惊,缩颈后退。次日,告诉两位书生,两位书生惊说:“哪有与枯骨缠绵而不招致祸害的?情义上是朋友,知道而不劝谏,不是义举。你暂且不要泄露,我们自有处置。”

恰逢同社刘生,从广东做客回来,边、魏约廷铨为他作软脚局,羞鳖宴。魏生下箸细嚼其骨,而仔细玩味,说:“奇怪!鳖骨非禽非兽,又不同于其他水族,有肉与裙,尚不美观。何况这白骨,值得留恋什么!”边生说:“留恋的,是留恋它的美,美去了还留恋什么?”廷铨说:“不对。千金马骨,骏马安在?正以见骏骨如见骏马耳。”廷铨无心酬答,机锋恰与两位书生相对。相视默然,认为不可劝谏。

于是密报邵令。令大惊,说:“我儿子年少,气血未定,郊外荒僻,不可以久居,两位兄长速叱他回署,庶几断绝大患!”边生说:“催促公子入城,计策很好。但鬼即使不能甘心于今日,必将肆志于将来,不是除害久远的方法。不如稍缓旦夕,我当与魏兄密查出处,得其踪迹而后除之,所谓公私皆利,一劳永逸之道也。”魏生说:“不可。公子此际利害,间不容发,不急为之救,乃又虑及未然,兄之计,无乃左矣。”边生笑说:“兄所谓梦醒索烛,畏黑不睡者也。公子被惑半月,未致委顿,岂争此一夕哉!”邵令说:“边兄独见其大,吾

何忧哉!此事一以委兄,愿假兄白马金鞍,并干办十人,听兄指挥。魏兄率六人为副,以善其后。

译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这件事就全权委托给兄长,希望借给兄长白马金鞍,以及办事人员十人,听从兄长的指挥。魏兄率领六人作为副手,来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边慨然自任,饭仆秣马,日晡而往,共伏林间。预约馆童,令其为侦,伺鬼至即报。漏既下,馆童坌息来告曰:“至矣!”边部署已定,各止其所,亲偕馆童至窗下,窥之,见廷铨与鬼方检点就寝。边却回,招众共伏门外,待至鸡鸣,隐隐见柴扉轻启,廷铨送一女子出,旋阖扉而入。边潜尾女子,径冉冉入周郎庙,边还告众人曰:“彼巢穴应在庙中矣。”即命燃炬持械而往,庙中空无所有,唯一黑漆棺,停庑下。发蒙视之,榜曰:“故曲江县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访诸居人,佥曰:“厝此二十余年矣。无有主者来取,实不知其作祟也。”边使人驰报邵公,邵亲至,开棺验之,衣色正符所见,头面余白骨,独二目炯炯不变,凹处渐生新肉。枕畔有白玉尺,方识为廷铨珍物。邵惊叹曰:“若此殊异,哪得不妖。非边兄,吾儿死为鬼婿矣!”亟令积薪焚之。日高始尽,臭达数里,尸啾唧有声,自此怪绝。廷铨被促归署,心殊怅悒,及备闻其故,始生惧焉。不敢复作痴想,后得第,官至郡守。边亦历仕至方伯焉。

  兰岩曰:拥骷髅而为佳丽,世间宁少此人哉?但只觉其美而不知其恶耳。嗟乎!蛾眉皓齿,转盼成空;断陇荒郊,凝思莫释。天壤间痴情人能自解哉?一夕欢娱,酿成粉骨碎身之祸,此女亦不智矣!

  卖 饼 翁阁学某先达,龆龀时,出就外傅。每过市,辄就一卖饼翁,市胡饼数枚,怀之到塾,习以为常。一日,复往市饼,翁忽罢业,留公坐而谓之曰:“吾观子神气清明,非凡品也,会将有一事奉邀,能从我乎?”公曰:“何事?”翁曰:“请留此宿,至晚当自知耳。”公自分幼少,稍迟归,老母且倚阁望,讵容外宿,因辞焉。翁叹曰:“我固知子不能主也。然亦缘分使然,聊言之耳。”

  次日,公早过其肆,见多人环观如堵,不解何故,挨入视之,则卖饼翁死矣。不觉心为之恻,归告于母,并述畴昔之言。母叹异,未尝不以未赴其约之为深幸也。

  迨后十余年,公及第,入翰林,给假归祭,泊舟于江浒。公偶上岸闲步,不觉行远,蓦一人自林间来,呼曰:“太史公别来无恙?”急识之,则卖饼翁也。讶曰:“叟哪得在此?”翁把公臂坐树底,笑曰:“想君必谓我为鬼物矣。吾明告君,昔吾所以约君者,以君有仙骨故也。惜君俗缘未尽耳。彼日夜静寝未安,闻市头来往无停履,起窥窗隙,见鬼神其形者甚夥,除道相戒:”真人赴岳庙,不可怠慢‘,云云。予时无所顾虑,潜出后门,由僻弄迂路至庙,庙前虚阒无人,殿后亦无所见,唯一丐者,鹑衣鹄面,当阶鼾睡,呼之不醒,但闻嘘声啡啡,知其有异,长跪其旁以伺,良久始觉,问何为,予稽首称真人,丐大怒,辱詈百端,予敬谨如故。丐起身且骂且去,予随之。绕出庙后,骂愈厉,予终不少却,丐乃辍骂,纵步如飞,予亦急走相逐,不离跬步,力亦不少乏。指顾间,入一深山,丐攀附滕葛,步履如猿猱之捷。心无退悔,颇能及之。至极巅,路穷只一独木略彴直接对山,相对约数丈,下临绝壑。丐回顾曰:“子之诚,我深喻之,至此可以止也。’予应之,曰:”上天下地,悉请相从,岂肯止此?‘丐复怒骂,径履木而过,予力揽其裾,与之俱,丐极力携挤,不觉失足堕涧中,予大呼,腾掷一跃,而登对山之顶,回首俯视,见自身僵卧涧下,而亦失丐之所在。恍然大觉,一刻山川大地,千生万劫,尽皆莹照,瞬息都过,唯留此心在腔子里,非真非幻,是幻是真。天已向晨,志所入山,则黄山也。自此一身轻捷,任意飞行。今得相逢,亦异数也。“

  公知其已仙,泣拜求度,翁曰:“尚非其时也。君于名场中,官可二品,唯‘躁进’二字不可犯,‘勇退’二字不可忘,志之志之,请从此别。”言讫,跃入江中,履水如平地,转瞬而逝,唯剩江心月白,一望无涯。公徘徊怅悒,望洋则叹。仆从来觅,默然归舟,神往者屡日,讫今于酒樽茶灶边每举以告所亲云。

  兰

译边某慷慨地自告奋勇,喂饱仆人,喂好马匹,傍晚时分出发,一起埋伏在林间。他预先约定书童,让他担任侦察,看到鬼来了就立即报告。更漏滴下后,书童喘着粗气跑来报告说:“来了!”边某部署已定,各自停驻在预定位置,亲自带着书童来到窗下窥视,看见廷铨正和鬼一起检查准备就寝。边某退回,招呼众人一起埋伏在门外,等到鸡叫时,隐约看见柴门轻轻打开,廷铨送出一个女子出来,随即关门进去。边某悄悄尾随女子,径直缓缓进入周郎庙,边某回来告诉众人说:“那鬼的巢穴应该在庙里了。”于是命令点燃火把,拿着武器前往,庙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口黑漆棺材,停在走廊下。揭开覆盖物查看,牌位上写着:“已故曲江县丞曹公之女秋霞的灵柩。”询问当地居民,大家都说:“停放在这里二十多年了。没有主人来收殓,实在不知道它作祟。”边某派人快马加鞭报告邵公,邵公亲自到来,开棺查验,衣服颜色正好符合所见,头脸只剩白骨,唯独双眼炯炯有神没有变化,凹陷处渐渐长出新肉。枕头旁边有白玉尺,这才认出是廷铨的珍物。邵公惊叹说:“如此奇异,怎能不成为妖怪。如果不是边兄,我的儿子就要死去做鬼女婿了!”急忙命令堆积柴草焚烧它。太阳升高才烧尽,臭味传到几里远,尸体发出啾啾的声音,从此怪异现象绝迹。廷铨被催促回衙门,心里非常惆怅,等到详细听闻原委,才产生恐惧。不敢再作痴心妄想,后来考中进士,官做到郡守。边某也历任官职做到方伯。

兰岩说:抱着骷髅当作美女,世间难道缺少这种人吗?只是只感觉到她的美而不知道她的恶罢了。唉!蛾眉皓齿,转眼成空;断陇荒郊,凝思难解。天地间的痴情人能自我解脱吗?一夜欢娱,酿成粉骨碎身的祸患,这女子也不明智啊!

卖饼翁阁学某位先达,小时候,外出拜师求学。每次经过集市,就到一位卖饼的老翁那里,买几个胡饼,揣着带到私塾,习以为常。一天,又去集市买饼,老翁忽然停止营业,留他坐下对他说:“我看你神气清明,不是凡品,将来有一件事要邀请你,能跟我走吗?”他说:“什么事?”老翁说:“请留在这里过夜,到晚上自然知道。”他自认为年幼,稍晚回家,老母亲且倚门盼望,哪能允许在外过夜,因此推辞了。老翁叹息说:“我本来知道你不能做主。但也是缘分使然,姑且说说罢了。”

第二天,他早早经过店铺,看见许多人围观像墙一样,不明白什么原因,挤进去看,原来是卖饼老翁死了。不觉心中悲伤,回家告诉母亲,并叙述以前的话。母亲感叹诧异,没有不以没赴约为深幸的。

过了十多年,他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请假回家祭祀,船停在江边。他偶尔上岸闲逛,不知不觉走远了,突然一个人从林间出来,喊道:“太史公别来无恙?”急忙认出,原来是卖饼老翁。惊讶地说:“老翁怎么在这里?”老翁拉着他的手臂坐在树下,笑着说:“想你一定以为我是鬼物了。我明确告诉你,以前我约你的原因,是因为你有仙骨。可惜你俗缘未尽。那日夜静卧不安,听到集市上来往不停,起来从窗缝窥视,看见鬼神形态的人很多,互相告诫:‘真人去岳庙,不可怠慢’,等等。我当时无所顾虑,悄悄从后门出来,从小路迂回走到庙,庙前空旷无人,殿后也没看见什么,只有一个乞丐,穿着破衣,面容消瘦,在台阶上打呼噜,叫他不醒,只听到嘘声呼呼,知道他有异,长跪在旁边等待,很久才醒来,问做什么,我磕头自称真人,乞丐大怒,辱骂百般,我恭敬谨慎如故。乞丐起身边骂边走,我跟着他。绕出庙后,骂得更厉害,我始终不退缩,乞丐于是停止辱骂,大步如飞,我也急走跟随,不离半步,力气也不缺乏。转眼间,进入一座深山,乞丐攀附藤蔓,步履如猿猴般敏捷。心中没有退悔,颇能赶上。到极顶,路穷尽只有一根独木桥直接对面山,相对约几丈,下临深谷。乞丐回头看说:‘你的诚心,我深深理解,到这里可以停止了。’我回答:‘上天下地,都请跟随,怎肯停在这里?’乞丐又怒骂,直接踩着木头过去,我用力拉住他的衣襟,和他一起,乞丐极力推挤,不觉失足掉进涧中,我大叫,腾跃一跃,登上对面山顶,回首俯视,看见自己僵卧在涧下,也失去了乞丐的踪迹。恍然大悟,一刻山川大地,千生万劫,尽皆莹照,瞬息都过,唯留此心在腔子里,非真非幻,是幻是真。天已向晨,志向入山,则是黄山。从此一身轻捷,任意飞行。今天得相逢,也是异数。”

他知道他已成仙,哭泣拜求超度,老翁说:“还不是时候。你在功名场中,官可做到二品,只是‘躁进’二字不可犯,‘勇退’二字不可忘,记住记住,请从此分别。”说完,跃入江中,踩水如平地,转瞬消失,只剩江心月白,一望无涯。他徘徊惆怅,望洋兴叹。仆人前来寻找,默默回船,神往者屡日,至今在酒樽茶灶边每每举以告诉亲近的人说。

兰

岩曰:无修炼法,无丹鼎药,倏而成仙,何其易也!予意此翁亦老死耳,魂游天外,惚如有所遇,非真有仙人引之入山也。不然或先达午倦,思想成梦,与蕉鹿等耳。天下事当作如是观。

译岩说:没有修炼的方法,没有炼丹的药物,忽然就成了神仙,怎么这么容易呢!我猜想这位老人也是老死罢了,魂魄游荡到天地之外,恍惚间好像有所遇见,并不是真有仙人引导他进山。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是他先前到了中午疲倦了,思绪形成了梦境,与“蕉鹿梦”这类事情相同罢了。天下的事情应当这样看待。

苏 仲 芬苏太学桂,字仲芬。肄业入都,为王给谏西席。王寓近梁家园,虽属外城,地极荒僻,王患门户逼侧,裏居近市,欲别觅数椽以居子弟。适坊间有空宅一区,扃键以求售者,相隔仅一街,王喜其密迩,乃以百金易券焉。辟荒除秽,垩壁糊窗,又费数十金,遂焕然以新,俾仲芬及一仆一僮移居其中。王子弟朝往暮还,从仲芬讲贯,宾主甚便。或有言宅素凶者,仲芬曰:“我不信怪,怪何由作?勿多言徒乱人意也!”

  居无何,娇异渐兴。一日薄暮,仆自市沽酒归,见一曲背媪,目赤而多泪,自厨下出,指顾间已泯形迹。又一日,瞥见一老翁,戴软檐白毡帽,独立庭中,负手看月,长不及三尺。仆大声叱之,则隐。僮间亦遇之。独仲芬无所睹,愈咎其谬妄。会乡试,仲芬率其仆诣国子监录科,约三四日方得出城,唯留僮守宅。

  时当七月,炎暑未消,僮支扉作榻,当户高眠。夜半时,睡初觉,闻庭中有女人笑语声,不禁毛发如磔,蝟缩衾中,唯露一耳在外,以察动静。惜为板壁所隔,听之不甚了了,间闻数语,颇明晓者,云:“鬻酒熟矣,我不谋今夕为婢子服役,并致老子夤夜奔驰。适我与十一妹出溲时,渠哆口坌息,尻高于首,诘其故,始知为婢子,往市鸡子,为沙回子家狪犬所逐,坐此狼狈。十一妹不情太盛。”转憨笑不止。“我家阿连大不平,行当与婢子较论矣。”随闻群笑声。又闻一女子骂且笑曰:“淫婢勿太轻狂,明日二翰林来,若尚敢如此喋喋,我等当醵金奉谢!”旋复有应答者,声音清锐如燕语,模糊不复可辨。直至五更始寂。僮瑟缩畏耸,浃体汗流,一夜不寐。翌日逢人则述之。

  王之侄皆少年好事者,闻之,伪请于给谏曰:“苏先生入城,馆中只余一僮,曾嘱予弟兄暂就彼宿,以防不虞,用是请命。”给谏许之,二子喜跃,并襆被以往。饮至夜半,始就枕席,假寐达旦,毫无所闻。次夜亦然。苏已出城,之二子乃移去,遂亦以怪异为谬,共相非笑,再告,亦不信矣。

  越二日,仲芬夜间苦热,起坐榻上,恍惚隔窗纱见一人步履院内。疑是僮仆未寐,初不以为意,俄而缓步近阶,徘徊月下,仿佛戴髢,如蜂之就窗。潜谛辨,是一女郎,衣轻绡,蹑高履,丰姿袅娜,已足销魂。继而侧身回睇,倾绝人寰。仲芬目眩意迷,马腾猿逐,心知其异,而不克自制。女睨窗而笑曰:“何物书迂,蓿盘甫彻,乃便窥人家闺秀耶?”仲芬应声曰:“蜂蝶苟无花香勾引,狂浪何为哉?闻子挠我仆僮久矣,今既遂披睹,盍入斗室,一示玉容,则书生虽死应亦得好处也。”女不答,但嗤嗤笑之以鼻,款步而入。秋波流慧,娇媚可怜,窃意西子南威,不是过也。仲芬揖坐榻上,调冰水,剖沈瓜以进。女著藕色罗衫,如薄雾笼花,玉肌依稀可见。碧纱裙下,见粉光馯馯.挑灯睹之,则跣足曳朱履。仲芬以游语入之,曰:“古有赤脚婢,卿岂其流亚欤?”女冁然曰:“履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古美人未约足时,畴不如我,汝第未之见耳。”仲芬戏捉一足,谛视之, 跗丰妍,底平指剑,长止六寸,扑鼻作异香。心大动,突前拥之,女亦不拒,遂相狎昵,尽夕绸缪,鸡鸣始起。

  自此无夜不至,自述姓花,世系陇西,徙来顺天两世矣。宅后梁家园,儿家故居也。与君有夙份,故相就耳。仲芬曰:“诚非偶然也。第圣人之道,胞与为怀,故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予洞此理久矣。卿狐耶鬼耶?幸勿见诳。”女笑曰:“儿仙子也。奈何疑为狐鬼?”仲芬曰:“不然。吾闻之《仙书》曰:”不死者不食而神往。‘见卿饮食如凡人,且不戒荤酒,仙子固如是乎?“女哂曰:”人谓执而不化者为书痴,今信然矣。君既以书致诘,即请以书解纷。君独不见《神仙》诸记之所载乎?龙肝麟脯,惟仙食之;玉醴金浆,惟仙饮之;他如千年之桃、万年之藕、百石之醪、凤凰之髓、以及交梨火枣、橘液霞觞,凡此之属,散见于诗书者,指不胜屈。

译苏仲芬,即太学苏桂,字仲芬。他在京城求学,担任王给谏家的西席(家庭教师)。王给谏寓居在梁家园附近,虽然属于外城,但地方极其荒僻。王给谏担心门户狭窄逼仄,且居所靠近市场,想另外找几间房子让子弟居住。恰逢坊间有一处空宅,锁着门等待出售,与王给谏家仅隔一条街。王给谏喜欢它靠近自家,于是用一百两银子买下了房契。清理荒地、扫除污秽,粉刷墙壁、糊好窗户,又花费了几十两银子,于是焕然一新,让仲芬以及一名仆人、一名书童搬进去居住。王家的子弟早晚往返,跟随仲芬讲习学问,主客双方都很方便。有人传说这宅子向来不吉利,仲芬说:“我不相信怪异之事,怪异怎么会产生?不要多言,只会扰乱人心!”

没过多久,怪异之事渐渐兴起。一天傍晚,仆人从集市买酒回来,看见一个驼背的老妇人,眼睛发红且泪水很多,从厨房出来,转眼间就消失了踪影。又一天,瞥见一位老翁,戴着软檐白毡帽,独自站在庭院中,背着手看月亮,身高不到三尺。仆人大声呵斥他,他便隐没了。书童偶尔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有仲芬什么也没看见,更加责怪他们荒谬妄言。恰逢乡试,仲芬带领仆人前往国子监参加录科考试,约定三四天后才能出城,只留下书童看守宅院。

当时正值七月,暑气未消,书童支开门板当作床榻,对着大门高卧。半夜时分,刚睡醒,听到庭院中有女人说笑的声音,不禁毛发竖立,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在外面,以观察动静。可惜被板壁隔开,听得不甚清楚,偶尔听到几句,比较明白的,说道:“卖酒的人熟了吗?我没想到今晚要为婢女服役,还导致老子深夜奔波。刚才我和十一妹去小便时,她张着大口喘着粗气,屁股翘得比头还高,问其原因,才知道是因为婢女去集市买鸡蛋,被沙回子家的阉狗追赶,因此狼狈不堪。十一妹太过无情。”接着憨笑不止。“我家阿连非常不平,马上要和婢女争辩了。”随即听到众人的笑声。又听到一个女子边骂边笑说:“淫荡的婢女不要太轻狂,明天两位翰林来了,如果还敢如此喋喋不休,我们应当凑钱感谢你们!”随即又有应答的人,声音清亮尖锐如同燕语,模糊得无法分辨。直到五更天才安静下来。书童瑟瑟发抖、恐惧战栗,浑身大汗淋漓,一夜未眠。第二天逢人便讲述此事。

王给谏的侄子都是喜欢多事的年轻人,听到后,假装向王给谏请求说:“苏先生进城了,馆舍中只剩一个书童,曾嘱咐我们兄弟暂时去那里住宿,以防不测,因此请示。”王给谏答应了,两个年轻人高兴跳跃,带着铺盖前往。喝酒到半夜,才上床睡觉,假寐到天亮,什么也没听到。第二夜也是如此。苏先生已经出城,这两个年轻人于是搬走,也就认为怪异之事是荒谬的,一起嘲笑,再有人报告,他们也不相信了。

过了两天,仲芬夜间酷热难耐,起身坐在床上,恍惚间透过窗纱看见一个人在院内行走。怀疑是书童没睡,起初没在意,过了一会儿慢慢走近台阶,在月光下徘徊,仿佛戴着假发,像蜜蜂一样靠近窗户。悄悄仔细辨认,是一位女郎,穿着轻薄的纱衣,踩着高跟鞋,姿态婀娜,足以让人销魂。接着侧身回望,美得倾国倾城。仲芬目眩神迷,心神荡漾,心里知道这很奇异,却无法控制自己。女郎看着窗户笑着说:“什么东西的书呆子,刚吃完粗茶淡饭,就来窥探人家的闺秀吗?”仲芬应声说:“蜂蝶如果没有花香勾引,怎么会疯狂呢?听说你骚扰我的仆从很久了,现在既然得以目睹,何不进入斗室,展示一下玉容,那么书生即使死了也应该得到好处。”女郎不回答,只是嗤之以鼻地笑着,缓步进入。眼波流转充满智慧,娇媚可爱,私下认为西施、南威也不如她。仲芬作揖让她坐在床上,调制冰水,剖开沉瓜奉上。女郎穿着藕色罗衫,如同薄雾笼罩花朵,玉肌隐约可见。碧纱裙下,看到粉光闪闪。挑灯观看,发现她赤脚拖着红鞋。仲芬用戏谑的话搭讪,说:“古代有赤脚婢,你难道是她的同类吗?”女郎笑着说:“鞋上的脚如霜雪,不穿鸦头袜。古代美人没有裹脚时,谁不像我,你只是没见过罢了。”仲芬戏弄地抓住一只脚,仔细观看,脚背丰满美丽,脚底平坦脚趾尖细,长度只有六寸,扑鼻而来的是异香。心里大为心动,突然上前拥抱她,女郎也不拒绝,于是互相亲昵,整晚缠绵,鸡鸣时才起身。

从此没有一夜不来,自称姓花,世系出自陇西,迁居顺天已经两代了。宅子后面的梁家园,是儿家的故居。与你我有前世缘分,所以来相就。仲芬说:“确实不是偶然。只是圣人的道理,以博爱为胸怀,所以万物共同生长而不互相伤害。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你是狐狸还是鬼?幸好不要欺骗我。”女郎笑着说:“我是仙子。为什么怀疑我是狐狸或鬼?”仲芬说:“不对。我从《仙书》中听说:‘不死的人不吃东西而精神往来。’看见你饮食像凡人一样,而且不戒荤酒,仙子本来是这样吗?”女郎讥笑说:“人们说固执不变通的人是书呆子,现在相信了。你既然用书本来质问,那就请用书本来解释纷争。你难道没看见《神仙》等记载中所说的吗?龙肝麟脯,只有仙人吃;玉醴金浆,只有仙人喝;其他如千年的桃、万年的藕、百石的酒、凤凰的骨髓,以及交梨火枣、橘液霞觞,这类事物,散见于诗书中的,数不胜数。

仙人安有不饮食者?且君言过矣。若不饮食,即可为神仙矣,何蚕食而不饮,春尽则僵;蝉饮而不食,秋残则枯;蜉蝣不饮不食,乃朝生而暮死,谓为神仙,可乎,不可?“仲芬语塞,但轻拍其肩曰:”卿妄口夺理,吾不复与尔置辩。然既有称仙子矣,吾闻仙子能知未来事,卿视我今科傍上有名否?“女曰:”君才疏而气高,每从轻薄朋友,务为谐谑,此大不利。夫隐恶扬善,现在功德,何惜齿牙余慧,而必以朴讷为耻,惟尖巧之是逞乎?恐滑稽之名一立,而祯祥亦从之而减,非君子永言配命之道也。今科复无望矣。君苟从此自新,功名中尚可小就,否则会当见君于饿莩中耳。“仲芬闻之,面灰心死,悚然再拜曰:”卿言深中膏肓,敢不佩为弦韦!“女去,数月不至。

译哪有不吃不喝的仙人呢?况且您说错了。如果不吃不喝就能成神仙,那蚕只吃桑叶不喝水,春天结束就僵死;蝉只喝水不吃东西,秋天将尽就干枯;蜉蝣不吃不喝,却早晨出生傍晚就死,把它们称为神仙,可以吗,不可以?仲芬被说得无言以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胡言乱语强词夺理,我不再和你争辩。但既然称你为仙子,我听说仙子能预知未来,你看我今年科举榜上有名吗?”女子说:“你才学浅薄却志气高傲,常跟轻浮的朋友在一起,专做诙谐戏谑的事,这非常不利。隐藏恶行宣扬善举,是眼前的功德,何必吝惜口舌间的聪明,一定要以朴实寡言为耻,只逞弄尖刻巧辩呢?恐怕滑稽的名声一旦确立,吉祥之气也就随之减少,这不是君子长久顺应天命之道。今年科举又没希望了。你如果从此改过自新,功名上还可以小有成就,否则就会在饿死的人中看到你了。”仲芬听了,面色灰败心如死灰,惊恐地再次拜谢说:“你的话深深击中要害,我怎敢不把它当作警戒自己的箴言!”女子离去后,几个月都没有再来。

场事毕,仲芬文章佳甚,同人决其不出五魁。及揭晓,竟落孙山。女至,仲芬荧眥欲泪,女慰戒再三。诸同乡有操眊矂者,约登陶然亭。因举酒政,仲芬醉后不检,杂以因果佛经。日暮归寓,女已在房,正色责之曰:“圣人之言,何故侮之?取罪大矣!君正如吹胀猎脬,毫无骨力,所谓粪土之墙,不可杇者。儿相从欲胡为乎?”言讫,忿忿出房。仲芬惭怍无地,跪而牵裾,女艴然而去。去时遗衣一袭,仲芬始而缄密,久而渐泄于门人,索观其衣,薄如蝉翼,约重六铢。后数年,王子侄同入馆阁,二翰林之说始验。仲芬连踬棘闱,不获一荐,更思女子容色,咄咄书空。又一年,竟以贫病卒于京邸,柩厝义冢,至今未正首邱。李高鱼与仲芬为总角交,习知其事,时向予缅述之。询及女衣所在,已归绐谏携去江南矣。

  闲斋曰:观仲芬所遇或谓是鬼,予力辩其为狐。

  恩茂先曰:无论是狐是鬼,仲芬儒衣儒冠而为人师表者,较此女为何如?

  兰岩曰:轻薄之口,见弃于狐,况于人哉。乃当闻言再拜之后,复不自检,亵渎圣神,是自取罪戾也。读书者可不以此为戒欤?

  红 姑 娘京城敌楼,内外凡五十座,高大深遂,往往为狐鼠所栖。内城东北隅角楼内,有一狐,化而为女子,红衫翠裙,年可十六七,艳丽绝伦。守城兵往往见之,咸知其非人,而罔不狂惑失志。以其衣红,共以红姑娘称之。间有儇薄少年,或际良宵薄醉,一动色心,至楼下薄言往挑,即闻娇音曰:“尔勿妄为也。”归辄头痛难忍,否则唇忽肿起如桃,必哀恳悔过,适乃已。以此群畏之,无敢戏言者。

  步军校赫色,年六十余矣。一夕,上城值宿,独坐铺中,思酒不得。三更后,门外闻弹指声,亟问不答,启户视之,则二八佳丽人也,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睛,后随二双鬟婢,捧酒壶,立月下。校素有胆,惊定,即悟其为狐。询其那得深夜来此高城?答曰:“儿洪氏,行三,知翁思酒,谨以家酿相贻。”校大喜,延之入室。即以其携来之酒肴,借以款仓卒客。醉后兴高,问:“三姐有所求乎?”女曰:“以狐媚惑人者,皆有求于人者也。翁一身贫病,且老,儿何求于翁?所以亲近翁者,以翁有大恩于儿故也。”校茫然不解所谓。女曰:“翁乃忘松亭赎儿之事耶?”翁始大悟,叹惋者久之,遂认为义女。

  自是必当值宿,校必多方散其侪伍,独扶筇至角楼下,告曰:“致语三姑娘,我今日上班矣。”至晚女果至,二婢随进酒馔,珍美错陈。校夜夜餍之。每心有所欲,未发,女已先知,无不咄嗟立办。校尝以玉环赠,女再拜以受,什袭藏之。校与语谈时,自念皤然一翁,将旦夕犯雾露,泣数行下。女曰:“勿伤,儿视爹尚可三十年活也。”乃授校以导引之术,行之颇效。

  女无他异处,惟喜 面,一夜恒四五次。校少子方娶,苦无杯盘,将赁诸市。女曰:“是无庸,儿当为爹假之。”至期,果有金银器物,杂然陈于房中,不测所自。家人怪之,校以实告,始各欣喜。事毕,已皆失去矣。校次子为护军,闻女美,潜上城至值所,从窗隙窃窥,竟无所见,但翁一人自言自笑自饮而已。校酒后,偶匿其玉斝,归家旋失。果有急需,女必周以巨金,则尽朱提也。如是者十余年。

  女一夕忽泫然惨泣曰:“缘已尽矣,从此永别。”校惊问之,不答。五更后,哽咽而去。校亦酸恻,然未知所云所以永别者。翌日,执金吾以校年老,请于朝,勒令休致,校乃叹悟。

  先是校当壮岁时,为骁骑校,从征葛尔丹,凯旋至松亭,同人捕得一黑狐,欲杀之以取其皮,狐向校哀鸣,校心动,以金二两赎而纵之。事三十年矣,不意至是乃获其报,后校年至九十余,无疾而终,狐亦徙去,不知所之。

  兰岩曰:狐以异类,犹知酬恩报德,贞静自守,不甘以媚惑人。奈何世间以七尺之躯,胁肩谄笑,干求于人,恬不为怪,而及以守正不阿者为庸人,因自

译科考之事结束后,仲芬的文章写得极好,同考的人断定他一定能考中前五名。等到放榜时,竟然名落孙山。女子到来,仲芬眼眶发红,泪水欲滴,女子再三安慰并告诫他。同乡中有个叫眊矂的人,约大家去陶然亭游玩。于是举行酒令,仲芬喝醉后行为不检点,夹杂着因果佛经的话。傍晚回到住处,女子已经在房里,严肃地责备他说:“圣人的言论,为什么侮辱它?这罪过太大了!你就像吹胀的猪膀胱,毫无骨气,所谓粪土之墙,不可涂抹。我跟随你是想做什么呢?”说完,生气地走出房间。仲芬羞愧得无地自容,跪下拉着她的衣襟,女子愤怒地离去。离开时留下了一套衣服,仲芬起初保密,时间久了逐渐泄露给门生,门生索要观看那件衣服,薄如蝉翼,大约重六铢。几年后,王家的侄子一同进入翰林院,关于两位翰林的说法才得到验证。仲芬在科举考试中接连失败,没有获得一次荐举,更加思念女子的容貌,愤愤不平地在空中用手指划字。又过了一年,竟然因贫病死于京城寓所,棺材暂厝在义冢,至今未能归葬故乡。李高鱼与仲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熟知这件事,时常向我详细叙述。问及那件衣服在哪里,已经被绐谏带到江南去了。

闲斋说:看仲芬所遇到的情况,有人说那是鬼,我极力辩解说那是狐狸。

恩茂先说:无论是狐是鬼,仲芬穿着儒生衣帽而为人师表的,和这个女子相比怎么样呢?

兰岩说:轻薄之口,被狐狸所抛弃,何况是人呢。应当在听到告诫后再次拜谢之后,却不再自我检点,亵渎神圣,这是自取罪过。读书的人能不以此为戒吗?

红姑娘京城敌楼,内外共五十座,高大深邃,往往成为狐狸老鼠的栖息地。内城东北角的角楼内,有一只狐狸,化作女子,身穿红衫翠裙,年龄大约十六七岁,艳丽绝伦。守城士兵常常见到她,都知道她不是人,但没有不为之疯狂迷惑的。因为她穿红衣,大家共同称她为红姑娘。偶尔有轻浮少年,有时在良宵微醉,一动色心,到楼下轻言挑逗,就听到娇声说:“你不要妄为。”回去后头痛难忍,否则嘴唇忽然肿起像桃子,必须哀求悔过,才停止。因此大家畏惧她,不敢戏言。

步军校赫色,年龄六十多岁了。一天晚上,上城值班,独自坐在铺房里,想喝酒却得不到。三更后,门外听到弹指声,急忙询问不回答,打开门看,是一个二八佳丽,五色并驰,无法穷尽形容。仔细看,夺人目光,后面跟着两个双鬟婢女,捧着酒壶,站在月下。校尉向来有胆量,惊吓安定后,就明白她是狐狸。询问她怎么深夜来到这高城?回答说:“我是洪氏,排行第三,知道您想喝酒,特意用家酿相赠。”校尉大喜,邀请她进屋。就用她带来的酒菜,借以款待突然到来的客人。醉后兴致高,问:“三姐有什么要求吗?”女子说:“用狐媚惑人的,都有求于人。您一身贫病,而且老了,我有什么求于您的?所以亲近您,是因为您对我有大恩的缘故。”校尉茫然不解其意。女子说:“您忘了在松亭赎我的事吗?”校尉才恍然大悟,叹惋了很久,于是认她为义女。

从此只要值班,校尉必定多方分散他的同伴,独自拄着拐杖到角楼下,说:“致语三姑娘,我今天上班了。”到了晚上女子果然到来,两个婢女跟着进酒菜,珍美错杂陈列。校尉夜夜饱食。每当心里有所欲求,还没说出口,女子已经先知,无不立刻办好。校尉曾经用玉环赠送,女子拜谢接受,层层包裹收藏。校尉与她谈话时,自念自己是一个白发老翁,将早晚犯雾露,泪水数行流下。女子说:“不要悲伤,我看爹还可以活三十年。”于是传授校尉导引之术,行之颇有效。

女子没有其他异常之处,只是喜欢搓面,一夜恒四五次。校尉的小儿子刚娶妻,苦于没有杯盘,打算到市场上租赁。女子说:“这不用,我应当为爹借来。”到了日期,果然有金银器物,杂乱地陈列在房中,不知从哪里来的。家人奇怪,校尉如实告知,才各自欣喜。事情结束后,都已经失去了。校尉的二儿子是护军,听说女子美,偷偷上城到值班的地方,从窗缝偷看,竟然没看见什么,只有老翁一个人自言自语自笑自饮。校尉酒后,偶尔藏起他的玉杯,回家后随即丢失。果然有急需,女子必定用巨金周济,全是朱提银。像这样十多年。

女子一天晚上忽然悲伤哭泣说:“缘分已尽,从此永别。”校尉惊问,不回答。五更后,哽咽离去。校尉也酸楚,但不知道永别的原因。第二天,执金吾因为校尉年老,向朝廷请求,勒令退休,校尉才感叹明白。

先前校尉在壮年时,是骁骑校,跟随征讨葛尔丹,凯旋到松亭,同僚捕得一只黑狐,想杀它取皮,狐狸向校尉哀鸣,校尉心动,用二两金子赎下放走。事情过去三十年了,没想到至此才得到回报,后来校尉年龄到九十多岁,无疾而终,狐狸也迁徙离去,不知去向。

兰岩说:狐狸作为异类,尚且知道酬恩报德,贞静自守,不甘以媚惑人。奈何世间以七尺之躯,胁肩谄笑,干求于人,恬不为怪,而及以守正不阿者为庸人,因自

居为识时务之俊杰,比比是也。吁,可慨也哉!

译身处乱世,那些自诩为识时务的杰出人才,到处都是。唉,真是令人感慨啊!

陈 宝 祠蒲东杜阳,姿质美秀,年二十,未婚。雍正初,从其舅为贾于兴安。舅年老,常居布店,使阳贩货,恒往返秦晋间,一年率二次。

  一日,发自褒斜入栈道,正苦崎岖,一虎来,攫其仆去。阳惊惶失足堕深壑中。幸为落叶所籍,不致损伤。举首四山入云,无由得出。无何,日已暮,林深箐密,泉水乱鸣。据石自伤,傍徨无策。既而万峰皆瞑,群动尽息,隐隐见林际灯光。阳大喜,迍邅以就之。

  至则巨第一区,门容驷马,门旁别有小室,灯火荧然。叩之,一长鬣叟出,讶曰:“郎哪得来此?”告以故,恍然曰:“郎其杜阳乎?”阳诧曰:“然。翁何以知之?”叟曰:“主人待郎久矣。请暂歇于此,当为郎先容也。”呼媪出,叟自去。俄偕一僮,提绛纱烛笼,坌息而至,促之曰:“主人伫俟,请速往。”阳从之,入朱门,沤钉兽环,宛似王侯第宅,历院落数重,悉雕墙峻宇,刻桷丹楹,僮仆往来,络绎不绝。复有群聚窥客者,粉白黛绿,累足骈肩,窃窃笑语。阳自惭市井,颇益逡巡。先至一湢室,童子进澡豆。浴讫,更新衣,易冠履,始引之达广厅。

  主人揖之,升阶,分庭抗礼。觑主人年可四十许,赤面修髯,被服五采,非复本朝制度。阳惊疑殊甚。主人致敬曰:“郎与小女有夙契,今当了之,幸勿却也。”阳达心而懦,不能尽其辞,惟再拜诺诺而已。主人即命成礼。傧至,见侍女如云,笙箫聒耳,拥闺秀搭面而出。绣衣楚楚,玉佩珊珊。堂中设红氍毹。一交拜间,麝兰芬馥,入脑薰心。及入房合卺,注目凝睇,女容华绝代,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艳射人。虽未睹姑射飞仙,即此窃悬拟之。定情后,和好无间,问青春几何,曰十六;何姓,曰姓陈;父为何官,曰未尝筮仕也。三朝,亲戚来瞊者数十家,则尽富贵也。阳独与主人之甥封生者,相与莫逆。女时戒之曰:“大人无嗣,方欲郎充半子。郎孱弱,封哥性暴戾,可亲不可近也。”阳颔之而不能绝。

  际女满月,亲戚咸集,阳拉封饮于房中。时当暑,封醉后,裸裎浮白。阳让之,曰:“此晏私之地,令表妹虽不在侧,亦须稍避嫌,奈何疏狂至此?”封辄怒,裂眥相向,曰:“汝本锥刀小子,窥窬分毫,吾怜汝游泳似鳏,聊执柯斧,得蒹葭倚于玉树,何啻登仙。乃酒后载呶,折辱于我,其将以我为匏瓜耶?”阳亦怒,提座侧铜镜击之,复挖毁其□。封跳怒咆哮,声如錯虎,诸亲来救,排解纷纭,举室喧嚣,掖封慰去。阳犹追出户外,谩骂万端。

  主人色变如灰,亦当阶鹄立,呼女至前来抚之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予以杜郎入赘,胜负螟蛉。不意开罪封甥,祸不旋踵。亟当遣之,勿缓也!”女俯首悲啼,不能成语。阳闻之,悲愤自投于地,曰:“大人何遽出此言,致谋离逖?谅封蠢然一物,行类灌夫。自持葭莩,绎骚中冓。阳虽不敏,愿与旗鼓相当,必不贻大人之戚也。”主人惨然曰:“封甥杂居此山,历有年数,杜郎什伯,未足与□。老夫与弱息,并阖宅老小,无可畏封者。独虑杜郎睘睘独立,锁尾空山, □走羽飞,悉非长技,不若出于幽谷,归慰父兄。天实为之,勿复留恋!”阳恸甚,跪不能起。女亦失声。主人乃遣两婢,掖阳出门,顿觉两脚离地,渐入半空,瞬息间,已置身栈阁。二婢遂化双雉, □鸣而作。阳爽然若失,徘徊四顾,适阁畔有陈宝祠,荒废殊甚。阳入待旦,仰瞻所祀神,则俨然所见。感触再拜,涕泗滂沱。

  次日,乞食返兴安。舅大惊,致诘,阳告以故。舅素博雅,闻之喟然,乃为之解曰:“封生者,即虎而攫仆者也,《广异记》有封使君之事,故袭以为姓。汝亦记十五岁时,从予至凤县南,捕得一雌雉,拟至邸第欲烹之,汝怜其哀鸣,潜纵之去。是以云有夙契也。古人得之而霸,吾侪小人,无可希冀,唯当致富耳。”后舅死,阳经商数年,累资百万。他日过落涧处,引领怅望,两泪交颐,重修陈宝祠,并

译陈宝祠位于蒲东,杜阳姿容秀美,年方二十,尚未婚配。雍正初年,他跟随舅舅到兴安经商。舅舅年老,常住在布店,让杜阳去贩卖货物,他经常在陕西和山西之间往返,一年大约两次。

一天,他从褒斜道出发进入栈道,正苦于道路崎岖,忽然一只老虎跑来,抓走了他的仆人。杜阳惊惶失措,失足跌入深谷。幸好底下铺着落叶,没有受伤。抬头望去,四周高山入云,无处可出。不久,天色已晚,树林深邃茂密,泉水杂乱鸣响。他靠着石头自伤身世,彷徨无计。接着,万座山峰都隐没在夜色中,各种声响都平息了,隐隐看见树林边缘有灯光。杜阳大喜,艰难地前往那里。

到了那里,只见一座巨大的宅院,大门能容下四匹马拉的车,门旁另有一间小室,灯火明亮。敲门,一位长须老者出来,惊讶地说:“年轻人怎么来到这儿?”杜阳告知原委,老者恍然醒悟说:“年轻人莫非是杜阳?”杜阳诧异道:“是的。老人家怎么知道?”老者说:“主人等您很久了。请暂时在这里休息,我为您先去通报。”叫老妇人出来,老者自己离去。不久,老者带着一个童子,提着红纱烛笼,气喘吁吁地赶来,催促道:“主人久候,请快去吧。”杜阳跟随他们,进入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有铜钉和兽形门环,宛如王侯的宅第,经过几重院落,全是雕饰的墙壁和高大的屋宇,朱红色的柱子,僮仆往来,络绎不绝。又有许多人聚集窥视客人,粉白黛绿,摩肩接踵,窃窃私语。杜阳自惭出身市井,更加犹豫不前。先到一间浴室,童子送上澡豆。洗完澡,换上新的衣服,更换帽子和鞋子,才引他到达宽敞的大厅。

主人作揖,登阶,分庭抗礼。杜阳窥视主人,年纪约四十岁,红脸长须,穿着五彩服饰,不再是本朝的形制。杜阳惊疑非常。主人恭敬地说:“您与我小女有前世姻缘,今天应当了结,希望不要推辞。”杜阳通达事理但性格懦弱,不能把话说尽,只是连连拜谢答应。主人立即命令举行婚礼。傧相到来,看见侍女如云,笙箫喧闹,拥着闺中少女遮面而出。绣衣楚楚,玉佩叮当。堂中铺着红地毯。一交拜间,麝香兰草的芬芳扑鼻,沁人心脾。等到入房合卺,定睛凝视,女子容貌绝代,面色如朝霞映雪,光艳照人。虽然没有见过姑射山上的仙女,但对此暗自揣测比拟。定情后,感情和睦无间,问女子年龄多大,说十六岁;姓什么,说姓陈;父亲做什么官,说未曾做官。过门三天,来贺喜的亲戚有几十家,都是富贵人家。杜阳只与主人的外甥封生意气相投。女子时常告诫他说:“大人没有子嗣,正想让您做半个儿子。您身体孱弱,封哥性格暴戾,可以亲近但不可靠近。”杜阳点头答应但不能断绝往来。

正值女子满月,亲戚都聚集,杜阳拉封生在房中饮酒。当时正值暑天,封生醉后,赤身露体举杯痛饮。杜阳责备他,说:“这是私密之地,让表妹虽不在身边,也须稍避嫌疑,为何如此疏狂?”封生随即发怒,瞪眼相对,说:“你本是锱铢必较的小人,窥探分毫,我可怜你像鳏夫一样孤独,姑且做媒,让你得以依附于玉树,何止是登仙。竟然酒后喧哗,折辱我,难道要把我当成匏瓜吗?”杜阳也发怒,拿起座旁的铜镜打他,又挖毁了他的眼睛。封生跳起怒吼,声音如虎啸,众亲戚来救,纷乱排解,满屋喧嚣,搀扶封生安慰离去。杜阳还追到门外,辱骂万端。

主人脸色变得如灰一般,也在台阶下像鹤一样站立,叫女子前来抚摸她说:“奔蜂不能孵化豆虫,越鸡不能孵化天鹅蛋,我让杜郎入赘,胜负难料。没想到得罪了封甥,祸患随即而至。应当立即遣送他,不要拖延!”女子低头悲啼,说不出完整的话。杜阳听到后,悲愤地投地,说:“大人为何出此言,导致我们分离?想必封生蠢笨如物,行为像灌夫。自恃亲戚关系,扰乱内室。阳虽不才,愿与他旗鼓相当,必定不给大人带来忧虑。”主人凄然说:“封甥杂居此山,已有多年,杜郎的百倍之力,不足以与他抗衡。老夫与弱女,连同全家老小,没有能畏惧封甥的。只担心杜郎孤立无援,被困空山,逃跑飞翔,都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走出幽谷,回去安慰父兄。这是天意,不要再留恋!”杜阳痛哭,跪着不能起身。女子也失声痛哭。主人于是派两个婢女,搀扶杜阳出门,顿时觉得双脚离地,渐渐升入半空,瞬息间,已置身于栈阁。两个婢女随即化作两只野鸡,鸣叫而去。杜阳怅然若失,徘徊四顾,恰好阁旁有陈宝祠,荒废得很厉害。杜阳进去等待天亮,仰视所祭祀的神,正是刚才所见。感触之下再拜,涕泪滂沱。

第二天,乞讨食物返回兴安。舅舅大惊,追问原因,杜阳告知原委。舅舅向来博学雅致,听后叹息,于是为他解释说:“封生,就是那只抓走仆人的老虎,《广异记》中有封使君的故事,所以袭用为姓。你还记得十五岁时,跟随我到凤县南,捕获一只雌野鸡,打算带到府邸烹煮,你可怜它哀鸣,暗中放它离去。所以说有前世姻缘。古人得到它而称霸,我们小人,无可希冀,只求致富罢了。”后来舅舅去世,杜阳经商数年,积累财富百万。有一天经过落涧处,伸长脖子怅望,两行泪水流下面颊,重修陈宝祠,并

招仆之魂以从祀焉。

译招来仆人的魂魄,让他跟随祭祀。

兰岩曰:物犹不忘旧恩,何以人而不知雉乎?

  张五知县某,病怔忡,日夜心悸。恒纠合家人数十辈,通宵列烛环守,而犹一夜数惊,越半月余矣。坊间有张五者,年四十余,夙鬻豆腐为业。常起五更,一夜违时,四更便起,嘱妻作腐。妻曰:“无乃太早?”张曰:“一日不力作,一日食不足。早作早卖,一大好事。汝起点灯,我暂出解手便转也。”

  乃启门至弄内,方欲登溷,忽有二人过其前,唤曰:“张五,此间来!”张以为素识,从之至街口,同立人家檐下。审视二人,竟大昧平生,各着青衣,垂绿头带,冠红帽,执朱票,酷似衙门中隶役。向张曰:“有一事相烦,不可推诿。”张问何事,二役曰:“不必穷究,姑同我等去。”言毕,向东走。张心大不愿,而两脚殊不自由,踉跄随行,绕出街市,至知县衙门杙桓前。见六人立大门下,躬擐甲胄,皆长八九尺。二役不敢进,乃转至衙后一水窦前,使张先入,张不肯,役推之,不觉已在墙内。二役亦相继入。历高垣数重,悉如此,竟达寝所。窗上灯光甚明,命张窥之,见知县某呻吟于床,床角及脚后,坐妇女六七人,地上满罽毯,亦有男妇八九人,群坐其间。还告二役,二役亦来 。五更向尽,二役颇忧惶,相与频频窥伺。又移时,某稍安,诸男女倦惫殊甚,或鼾而膉,或寝而伸。二役喜跃,急取一铁链付张曰:“汝速入房,将此链系知县项上,勿恐勿怖,竟牵之以出!”张惊曰:“彼知县,官长也。我何人,敢相近乎?”二役曰:“彼虽为官长,而贪财好色,滥杀酷刑,今且为罪人,奚复可畏?”张趦趄,终不敢前。二役慌遽,复极力推挤之,慞惶间已在房内。不得已,即以链系知县颈上,反走而去。二役迎之,同循旧路。张回顾知县,已系颈同行矣,大骇。知县默无一语。

  甫至宅后,见一男一女,作淫戏于墙阴,略不羞避。二役过之,张问曰:“此何人?奈何恣行淫事,腆不畏人也?”役指知县谓张曰:“彼女子即渠之爱姬翠华,彼男子即渠之娈童郑禄也。因渠病卧,故私约于此。彼方自谓隐密,岂暇见我辈,又岂意我辈见之明且晰哉!”张目知县而笑,知县亦俯首不语。至水窦前,复见二人,结束同二役,亦械一人,囚首面而立。二役问曰:“已拘得乎?”应曰:“拘得矣。”其人见知县欲哭,役急批其颊而止。张私诘此人为谁,役曰:“即渠之幕宾,主刑名者郭某也。与同案,故同拘耳。”话间,闻内宅哭声群起。役曰:“时至矣。”遂出至坊间,预有二人驻囚舆二辆相候于通衢。四役因纳知县与郭于舆中。嘱张曰:“汝自归,慎勿泄于人也。”言讫,超舆叱牛而去。

  张至家,鸡已鸣矣。见妻背灯而泣,邻妇三五人,从旁劝慰之曰:“死者不可复生矣,天数夙定也。况气未绝,俟天明延医治之,料无妨也。”张闻之大惊,失声一呼,豁然如梦寤,则身卧炕头,妻坐守于侧,邻妇抢攘满室。张咨嗟不已。妻见其复苏也,惊定而喜。张问胡为哭乎?妻曰:“汝解手良久不回,我出视,汝僵卧檐下。浼邻人扛入室。手足虽温,而呼之不醒,自四更至此时,已半夜矣。何幸得复生耶!”张悟前此之事,皆魂魄所为也。起身揖邻妇而谢之。各欣然辞去。张乃备以其故告妻,妻亦骇叹。比晓,举城军民挠乱,佥知县官于五更时死矣。密访郭幕,亦同时暴亡。

  张不谨,渐泄于人,某之子闻之大恚,械送县,笞三十。鞫郑禄与翠华私通事,果不诬,杖郑禄于县,瘐死囹圄。缢翠华于园,以殉。事出雍凉间,秦人至今述之。恩茂先曰:“诚然,先大父亦尝言之也。”

  兰岩曰:罪恶贯盈,天夺其禄。鬼得而辱之,民得而欺之。回首皋比临民,其威权安在哉!鬼卒不能系其颈,而假手于张;非鬼卒不能也,张目击之,以暴其恶耳。

  阿襮某宗伯致仕家居,以数千金买巨宅一区,宅后楼九楹,空无人居,但贮什物,恒扃锁,往往见异物。宗伯四子三女,女皆嫁

译兰岩说:连物品都不忘记旧日的恩情,何况是人,怎么不知道报恩呢?

张五知县某,患有怔忡病,日夜心悸。常常召集几十个家人,通宵点着蜡烛环绕守护,但仍然一夜惊醒数次,这样过了半个月多。街市间有个叫张五的人,四十多岁,一向以卖豆腐为业。他常常五更起床,有一天没按时起床,四更就起来了,嘱咐妻子做豆腐。妻子说:“是不是太早了?”张五说:“一天不努力劳作,一天就吃不饱。早起早卖,是一件大好事。你点起灯,我暂时出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

于是开门走到巷子里,刚想去厕所,忽然有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喊道:“张五,这边来!”张五以为是自己认识的人,跟着他们走到街口,一起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下。仔细端详这两个人,竟然完全不认识,两人都穿着青色衣服,垂着绿色头带,戴着红帽子,拿着红色的票证,酷似衙门里的差役。他们对张五说:“有一件事麻烦你,不可推辞。”张五问是什么事,两个差役说:“不必深究,暂且跟我们走。”说完,向东走去。张五心里非常不愿意,但双脚特别不自由,踉踉跄跄地跟着,绕过街市,来到知县衙门的木桩前。看见六个人站在大门下,都穿着铠甲,身高八九尺。两个差役不敢进去,于是转到衙门后面一个水洞前,让张五先进去,张五不肯,差役推他,不知不觉已经在墙内了。两个差役也相继进入。经过几重高墙,都是这样,竟然到达了卧室。窗户上的灯光很亮,让张五窥视,看见知县某在床上呻吟,床角和脚后,坐着六七名妇女,地上铺满了地毯,也有八九名男女,群坐在其中。张五回来告诉两个差役,两个差役也来看。五更将尽,两个差役很担忧惊慌,互相频频窥视。又过了一段时间,知县某稍微安定,那些男女非常疲倦,有的打呼噜流口水,有的睡觉伸懒腰。两个差役高兴跳跃,急忙取出一条铁链交给张五说:“你快进房间,用这条链子系在知县脖子上,不要害怕,直接牵着他出来!”张五惊恐地说:“他是知县,是长官。我是谁,敢靠近他吗?”两个差役说:“他虽然是长官,但贪财好色,滥杀酷刑,现在已经是罪人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张五犹豫不前,终究不敢上前。两个差役慌张,又极力推挤他,惊慌间已经在房内。不得已,就用链子系在知县脖子上,倒退着离开。两个差役迎接他,一起沿着旧路走。张五回头看知县,已经系着脖子跟着一起来了,非常害怕。知县沉默不语。

刚到宅子后面,看见一男一女,在墙阴处做淫戏,一点也不羞耻躲避。两个差役经过,张五问:“这是谁?怎么肆意行淫事,厚颜不怕人呢?”差役指着知县对张五说:“那女子就是他的爱姬翠华,那男子就是他的娈童郑禄。因为他病卧在床,所以私下约在这里。他们自认为隐秘,哪有空看见我们,又哪想到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呢!”张五看着知县笑,知县也低头不语。到水洞前,又看见两个人,装束和两个差役一样,也械系着一个人,囚首垢面地站着。两个差役问:“已经拘捕到了吗?”回答说:“拘捕到了。”那人看见知县想哭,差役急忙打他脸颊制止。张五私下问这人是谁,差役说:“就是他的幕宾,主管刑名的郭某。和知县同案,所以一起拘捕。”说话间,听见内宅哭声群起。差役说:“时候到了。”于是走出到街市,预先有两个人驻守着两辆囚车在通衢等候。四个差役于是把知县和郭某放入囚车中。嘱咐张五说:“你自己回家,千万不要泄露给别人。”说完,跳上囚车吆喝着牛走了。

张五到家,鸡已经叫了。看见妻子背对着灯哭泣,邻居妇女三五人,在旁边劝慰她说:“死者不能复生了,天数早就定下了。况且气息还没断,等天亮请医生治疗,料想没有妨碍。”张五听了大惊,失声一呼,恍然如梦醒,则身体卧在炕头,妻子坐在旁边守护,邻居妇女满室忙碌。张五叹息不已。妻子看见他复苏,惊吓安定后高兴。张五问为什么哭呢?妻子说:“你方便很久不回来,我出去看,你僵卧在屋檐下。拜托邻居人扛进屋。手脚虽然温暖,但呼唤不醒,从四更到现在,已经半夜了。多么幸运得以复生啊!”张五醒悟之前的事,都是魂魄所为。起身向邻居妇女作揖道谢。大家欣然离去。张五于是把缘故告诉妻子,妻子也骇然赞叹。等到天亮,全城军民骚乱,都知道知县在五更时死了。密访郭幕,也同时暴亡。

张五不慎,渐渐泄露给别人,知县的儿子听说后非常愤怒,械送县衙,打了三十板。审讯郑禄与翠华私通的事,果然不假,在县衙杖打郑禄,死于狱中。在花园缢死翠华,以殉葬。事情发生在雍凉之间,秦人至今讲述它。恩茂先说:“确实如此,先父也曾说过。”

兰岩说:罪恶贯盈,天夺其禄。鬼得以侮辱他,民得以欺骗他。回首坐在皋比之上治理百姓,他的威权在哪里呢!鬼卒不能系他的脖子,而假手于张五;不是鬼卒不能,而是张五目击了,以暴露他的恶行。

阿襮某宗伯致仕家居,用数千金买了一处大宅,宅后九间楼,空无人居,只存放杂物,常常锁着,往往看见异物。宗伯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女儿都嫁

巨室,三子亦婚名门。唯第四子,甫十六,未娶。房中侍女海棠者,年及笄,颇慧丽。适宗伯偶山游未归,海棠寝至夜半,忽为人舁至楼上,见锦屏绣幕,画烛华筵,坐客十余辈,男女相半,履舄交错,酒炙并行。

译大户人家,三个儿子也都娶了名门望族的女子。只有第四个儿子,刚满十六岁,尚未娶妻。房中侍女海棠,年已十五,颇为聪慧美丽。恰逢宗伯偶然外出游山未归,海棠睡到半夜,忽然被人抬到楼上,只见锦缎屏风、绣制帷幔,画烛高燃、华宴铺陈,坐着十多位宾客,男女各半,鞋履交错,酒肉并行。

命海棠起,着衣侑觞。棠面□,以不习对。坐中稚齿女子,丰姿妖冶,鬓发如云,衣广袖之襦,把文犀之盏,含笑谓棠曰:“尔非尔家四郎房中婢耶?我与尔家四郎有夙缘,鱼轩不久入门,自是一家人,无事腼腆也。”棠倚柱垂头,不作一语酬答。一靓妆女子,齿尤稚,骂曰:“奴种不堪作养!噤口愠色,欲谁仰妆之眉睫耶?此等人只可侍盥栉,提箕帚,哪晓歌舞中事!纵使能歌舞,亦不过哞哞作牛鸣,得得效驴跳。三姐耐烦与语!”又一少年男子曰:“我道莫教渠来,三妹执不听,今何如?转坏我一 新绫袜,污印十个腡文!”满座大笑,不觉哄堂。前女子有羞愧色,向少年曰:“四哥何太小家相,亦学九妹嘲笑于我耶!海棠虽贱,颜色姿态,且远胜四嫂。今当稠人广众,不肯作倡优伎俩,正见其尊重处,何必相强,且袜一 ,值钱几文,亦流于齿颊乎?妹以其初睡,不便令作赤脚婢,故聊为假借,亟当奉偿耳,苟有污,妹当代偿八□。”少年语塞,避席以谢之曰:“三妹娇养惯,性情犹昔日耶。聊以相戏,何遽破颜。”使人送之下楼,置故处,棠汗下如雨,心大悸,捶同宿二婢醒,告以故,二婢亦惧。

  次日,白诸四郎。四郎白其母。母怖,曰:“此必狐鬼,戒勿至后院!”四郎私叩海棠,心艳女子之美,又闻与己有夙缘之说,频频窥伺后院。徘徊间,瞥然一物坠面前,拾视之,则镂金条脱一只也。怀之以归,出示海棠,棠曰:“此狐之物,不可取。”四郎不听,棠恐为己累,告夫人。夫人素严厉,怒曰:“不肖子!岂不闻不听老人言,凄惶在眼前耶?”呼四郎至,索条脱观之,柳枝一圈耳。痛诃之,且命行杖。兄嫂毕至,环跪求宽。正纷嚣间,闻有女子,厉声于北窗之下者,曰:“此汝家亢宗子弟,奈何挞辱至此!所谓慈母,固如是乎?”夫人知为狐,迁怒曰:“人家教诲儿子,何与尔狐狸事!”狐曰:“呸!果何与我事!特念四郎年少,故不忍其犯夏楚,不然即打死,又何妨耶?”大郎怒,欲出杀之,声言觅刀。二郎三郎阻之不令往。狐亦大至,众口沸腾,飞瓦入房,器物皆碎。夫人惧,不复敢出声。群狐逾时始寂。

  于是昼夜乖戾,妖异旋生。二郎乘马上衙,往往途中失去二镫。海棠如厕,猝遇紫衣少年,搂之接吻,力拒久之,旋失所在。他侍女所遭尤强暴。大郎新授中书舍人,同僚出资公贺。至日,门庭若市,庖 人喧。宾来,丝肉并陈,水陆咸备,乃举酒献酬,则酒皆马溺;下箸款友,则箸皆粪蛆。客大哗,以为秽弄。大郎悟为狐祟,力白其故。客甚无聊,踵接而散。大郎送客去,恨愤至楼下,跳骂逾时,二弟劝归。馁甚,妻曰:“厨下馐馔极多,盍取食乎?”乃命婢索点心,啖之颇美,及入喉,觉蠕蠕动,啯啅有声,即吐哺视之,则尽疥癞小蛙也。遂大呕,不敢复食。日暮,出饱于市,亲族相戒不饮食于其家。

  大郎有内弟,为侍卫,少年好事者也。来省其姊,话及狐事,侍卫笑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汝家无胆勇者,何以弹压妖魅,我今夜住此,必获宁贴。不然,亦当为彼勍敌。”大郎曰:“汝状如妇人女子,狐见之且恐有异图,夫何能镇靖之有?”侍卫忿然曰:“姑待之,今宵即见功效也!”会夫人归宁,大郎乃留之。及暮,欣然携襆被,独宿楼下。其姊及二郎、三郎谏止之,悉不听。入夜,初无声响,益坦率。久之体倦,即就枕。至四更,大郎寤,拥衾起坐,敲火吸烟,闻床下似有鼾声,异之,撼醒其妻,共起烛之,见一人裸卧床下,身无寸缕,大惊叫有贼,婢媪毕集,禽而挞之,其人惊寤,则侍卫也。众大骇,侍卫惭愧无地。大郎以衣衣之,叩其故,不解何以于此。昧爽,驱马而归,衣服履袜,得诸圊中,污秽不可复着。三娘昼寝,为火烧其衣,扑之愈烈,仓皇脱去,衣固依然无恙也。怒骂不已。自此为患益盛。闺中秽物,悬诸大门,或下体亵衣抛之当路。衣未制而先毁,镜甫淬而旋昏。

译命令海棠起身,穿上衣服陪酒助兴。海棠面露难色,以不擅长为由推辞。在座的一位年轻女子,姿容妖艳,鬓发如云,穿着宽袖短袄,手持镶嵌着文犀的酒杯,含笑对海棠说:“你不是四郎房中的婢女吗?我与四郎有前世缘分,不久就要嫁入你家,自然是一家人,不必害羞拘谨。”海棠倚着柱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另一位打扮艳丽、年纪更小的女子骂道:“这奴才种实在不成器!闭着嘴摆出怒容,想仰仗谁的眉睫庇护呢?这种人只配伺候洗漱梳头、扫地洒扫,哪里懂得歌舞之事!就算会歌舞,也不过是哞哞像牛叫,得得像驴跳。三姐何必耐烦跟她说话!”又有一位少年男子说:“我说别让她来,三妹执意不听,现在怎么样?反而弄脏了我一双新绫袜,印上了十个屁股印!”满座大笑,哄堂不止。先前那位女子面露羞愧之色,对少年说:“四哥怎么这么小家子气,也学九妹嘲笑我吗!海棠虽然身份低贱,但容貌姿态,却远远胜过四嫂。如今在众人面前,她不肯卖弄倡优伎俩,正显出她的自重之处,何必强求呢?再说一双袜子值几文钱,也值得挂在嘴边吗?妹妹看她刚睡醒,不便让她做赤脚婢女,所以暂且借用,很快就会归还,如果有污渍,妹妹愿意赔偿八倍。”少年语塞,离座道歉说:“三妹娇生惯养惯了,性情还是像以前一样。我只是开玩笑,何必动怒。”派人送海棠下楼,放回原处。海棠汗如雨下,心中极度惊悸,捶打同宿的两个婢女叫醒,告知缘故,两个婢女也感到害怕。

第二天,海棠将此事告诉了四郎。四郎又告诉了他的母亲。母亲害怕,说:“这一定是狐鬼作祟,告诫你不要去后院!”四郎私下询问海棠,心中艳羡那位女子的美貌,又听说与自己有前世缘分,便频频窥视后院。徘徊之间,忽然有一样东西落在面前,捡起来看,是一只镂金的臂钏。揣着回家,出示给海棠看,海棠说:“这是狐狸的东西,不可拿取。”四郎不听,海棠担心连累自己,便告诉了夫人。夫人一向严厉,怒道:“不成器的儿子!难道没听说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吗?”叫四郎过来,索要臂钏观看,不过是一圈柳枝罢了。严厉斥责他,并且命令执行杖刑。哥哥嫂子都到了,围跪着请求宽恕。正吵嚷纷乱间,听到北窗下有女子厉声说道:“这是你家光宗耀祖的后代,怎么鞭打侮辱到这种地步!所谓的慈母,原来是这样的吗?”夫人知道是狐鬼,迁怒道:“人家管教儿子,与你狐狸什么事!”狐鬼说:“呸!果然与我什么事!只是念及四郎年少,所以不忍心他遭受鞭打,不然打死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大郎发怒,想要出去杀它,声称去找刀。二郎三郎阻拦不让他去。狐鬼也大量到来,众口喧哗,飞瓦片进屋,器物都碎了。夫人害怕,不敢再出声。群狐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于是昼夜反常,妖异接连产生。二郎骑马去衙门,往往在路上丢失两个马镫。海棠上厕所,突然遇到一个紫衣少年,搂住她亲吻,奋力抗拒了很久,那少年随即消失不见。其他侍女遭遇的更加强暴。大郎新被授予中书舍人,同僚出资共同祝贺。到了那天,门庭若市,厨房喧闹。宾客到来,丝竹音乐和肉食并陈,水陆珍馐齐备,于是举杯敬酒酬答,却发现酒都是马尿;拿起筷子款待朋友,却发现筷子上都是粪蛆。宾客大惊哗然,认为是被污秽戏弄。大郎醒悟是狐鬼作祟,极力说明缘故。宾客非常扫兴,接踵而至又相继散去。大郎送客离开,恨愤之下到楼下跳脚骂了很久,两个弟弟劝他回去。非常饥饿,妻子说:“厨房下的美食很多,何不取来吃呢?”于是命令婢女索取点心,吃起来味道很美,等到进入喉咙,感觉蠕蠕动,发出声响,立刻吐出来看,全是疥癞的小青蛙。于是大呕,不敢再吃。傍晚,出去到市场上吃饱,亲戚族人互相告诫不在他家饮食。

大郎有一个内弟,担任侍卫,是个喜欢多事的年轻人。来探望姐姐,谈到狐鬼之事,侍卫笑着说:“猛禽成百,不如一只鹗。你家没有胆大勇敢的人,怎么镇压妖魅,我今晚住在这里,必定能求得安宁。不然,也应当成为他们的劲敌。”大郎说:“你长得像妇人女子,狐鬼见了恐怕另有图谋,怎么能镇靖它们呢?”侍卫愤然说:“姑且等着,今晚就见效!”恰逢夫人回娘家,大郎便留他住下。到了傍晚,侍卫欣然带着铺盖,独自睡在楼下。他的姐姐以及二郎、三郎劝止他,他全都不听。入夜,起初没有声响,他更加坦然。过了很久身体疲倦,就躺下睡觉。到了四更,大郎醒来,抱着被子坐起,敲火吸烟,听到床下似乎有鼾声,觉得奇怪,摇醒妻子,一起点蜡烛查看,见一个人裸体躺在床下,身上没有一丝布缕,大惊叫有贼,婢女老妇人都聚集过来,抓住并鞭打他,那人惊醒,原来是侍卫。众人大惊,侍卫惭愧得无地自容。大郎给他穿上衣服,询问缘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天亮时,驱马回家,衣服鞋袜,都在厕所里找到,污秽得不能再穿。三娘白天睡觉,衣服被火烧着,扑打火势更烈,慌忙脱下,衣服原本完好无损。她怒骂不止。从此祸患更加严重。闺房中的秽物,悬挂在大门上,或者把下体的亵衣抛在路上。衣服还没做成就先毁坏,镜子刚磨好就立刻昏暗。

浃数旬,宗伯游山回,夫人备述家中事,议迁居以避之,宗伯曰:“妇人信邪,偏多疑惧,勿复扰攘,自获宁谧矣!”越半月,上下果相安,咸以为主人福估。宗伯亦颇自诩,曰:“何如?可见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也。”又数日,忽阍人坌息入,曰:“方大人来拜矣。”益少宗伯方公,文名籍甚,且为宗伯乡试座师,一朝枉驾辱临,举家欣感,急索衣冠出迓。拱之升堂,再拜起居。云坐则坐。方公久坐不去,言语葛藤,又深怪宗伯疏慵,不常存问。宗伯汗流浃背,谢罪不遑。方公未刻入门,酉时进馔,自漏下以迄午夜,语犹刺刺不休,宗伯精耗神昏,百骸俱倦,支持鼓励,强作笑言。久之不复闻方公声息,若哑若聋,宗伯罔测其故。颐使大郎侍侧潜窥,但见面上茸茸,不辨何物。耳语宗伯,宗伯大疑,即前审谛,乌得为方公,但一刍灵踞右席耳。父子不胜骇异,既而知为狐所弄。乃大笑曰:“骗得好!骗得好!”当时上下无不捧。

译过了几十天,礼部侍郎从山中游玩回来,夫人详细叙述了家中的事情,商议搬家以躲避它,礼部侍郎说:“妇人迷信邪说,偏偏多疑多惧,不要再折腾,自然就能获得安宁了!”过了半个月,上下果然相安无事,大家都认为是主人的福分。礼部侍郎也颇为自夸,说:“怎么样?可见见怪不怪,那怪异自然就会败露了。”又过了几天,忽然看门人喘着粗气跑进来,说:“方大人来拜见您了。”益少是礼部侍郎方公,文名极盛,且是礼部侍郎乡试时的主考官,一朝屈尊光临,全家欣喜感激,急忙寻找衣冠出去迎接。拱手作礼登上厅堂,再次拜见问安。方公坐下,礼部侍郎便坐下。方公久坐不去,言语啰嗦,又深深责怪礼部侍郎疏懒,不常存问。礼部侍郎汗流浃背,谢罪不暇。方公未时进门,酉时进餐,从更漏滴下到半夜,话还滔滔不绝,礼部侍郎精神耗尽神志昏沉,全身疲倦,勉强支撑,强作笑颜。过了很久不再听到方公的声音,像哑巴像聋子,礼部侍郎不知其故。示意大郎在旁边偷偷窥视,只见脸上毛茸茸的,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低声告诉礼部侍郎,礼部侍郎大感疑惑,立即上前仔细审视,哪里是方公,只是一个草人坐在右边席位上罢了。父子俩不胜惊骇诧异,随后知道是被狐狸戏弄。于是大笑说:“骗得好!骗得好!”当时上下无不捧腹大笑。

迟明,宗伯扶筇至楼下,曰:“主人寄声阿紫:吾闻社鼠不灌,屋鼠不薰,以所凭者,得其地也。况狐之为物,岁久能仙,既能于兽有灵,何必与人为祟?如为炫其幻术,则幻术岂足服人;倘用以惊愚,则惊愚何堪利己?胥出下策,终非上乘。吾今与汝约请画粉墙为界,楼九楹任汝所为,墙以南主人居之,两不相侵,言归于好。如复相扰,则背城借一矣!”楼上无有应答者。遂鸠工垩粉墙,横亘东西,长逾十丈。一夕,深宵独坐,见一翁一妪,貌殊奇古,率男女五七辈同拜于地,谢曰:“公真豁达大度人也!昔者之言,敢不受命。特四公子,将有大厄,愿以三女阿 □者充公子妾媵,至旦夕呵护,聊以报德,幸公勿弃也。”宗伯问阿□安在,翁指示之。宗伯谛视,秾不短,纤不长,国色无双,平生所未睹,喜而诺之。问何日亲迎,翁媪曰:“旗俗不亲迎,且既承慨许,当即令其趋事舅姑,敢议礼乎?”寻辞去,不复为祟。

  越三日,宗伯与夫人方坐谈,蓦见一女子褰帘入,画衣素面而拜,自称阿□,奉父母命,来侍四郎。夫人见其慧丽,亦喜而安焉。女事舅姑极婉顺,妯娌之间亦甚和好,夫妇异常缱绻,操作甚勤,女红精妙无匹,与海棠尤相得。会夏日,大雨大雷,女惊惶失措,抱四郎卧帐中,现形为一黑牝狐。四郎无计摆脱,不胜忐忑,霹雳绕屋,奔腾逾时。始定,狐复化为女,跪谢四郎,欣喜之色可掬。夜半遂失所在,后不复来。四郎思之不置。后四郎早贵,官至阁学。是盖狐欲避劫,故托庇于四郎前。老狐言公子有厄者,妄也。观其逃劫而喜,去不复来,始有意,终无情,概可知矣。

  兰岩曰:为避劫而自来,甫逃劫而竟去,窃为狐所不取。

  娄 芳 华娄芳华籍辅氏,二十未婚。从其舅氏杨尉于蓝田。邑有董孝廉者,辋川人,富于学,杨使娄从之游。往返颇遐,中途有古刹,至则信宿焉。率一月一归省舅。居无何,缁衣寥落,一老僧仅存,目且双瞽。娄至,惟独宿西院,无可与谈。

  值仲夏,复经其处,日将暮,枯坐无聊赖,散步寺门前,觉有异香。有顷香渐浓,倏见一女郎,从一婢,遵山径自东而西。年十六七,姿容美丽,目所未睹,掩袂而过,数回首盼娄,若甚注意者。婢年亦相等,明眸皓齿,颇妩媚。娄心荡,绕出捷径,要遮而揖之曰:“山深日暮,小娘欲安之乎?”女却步羞涩,仓皇裣衽。婢极坦率,直前以身蔽女,而应答曰:“何处小郎,强来与人家闺秀语!我家小娘子出身矜贵,门楣王榭,甲第金张,虽至亲如弟兄,稍涉疏远者,未尝轻交一言,况于葭莩,更何论行路!郎君冒昧乃尔,其欺我双鬟雏稚,不能握拳透爪,徒为嚼齿穿龈耶?”言讫掩口,视女而笑。女亦粲然。娄察其色不愠,乃伪为跼蹐,再拜而谢曰:“小子无状,见子从小娘,日暮偶行,未免有情虑及豺虎。意者蜗居伊迩,草榻空悬,私愿孔奢,欲留一宿。小子万幸,得滥厕居停。小娘或不肯,犹望子善为缓颊,胡为翻来诮让?所谓可儿者,固若是耶?”婢格格笑曰:“书痴愚而诈,几令儿无以应,当怂恿小娘子,与汝角口矣!”于是耳语女子者久之。女掩口笑曰:“男女不亲受授,可同宿乎?”娄闻之喜,鞠躬而前曰:“兰若虽隘,足以偃息,否则同榻亦权宜之道也。”女不言而笑。婢因一手把娄袖,一手揽女腕,搴之使相就,曰:“好,好!千里姻缘似线牵也。今日郎有言,操蛇之神,无不闻之;泉水松风,悉为羔雁。行矣!无辜负普救佳会也!”乃与娄同掖女子入寺。

  娄以寒俭,恐贻笑丽人,颇形惶遽。女子笑语婢,婢笑曰:“主人仓猝如此,何苦谆谆款客耶?”因命娄于佛殿前,设长梯,婢旖旎而升,巡檐探取雀騦数十枚。袖中出银铫一具,复出一漆盒子,取油少许,色如酥,炙騦盈铫,又出酒一樽,色碧而香烈,味极醇。娄与女对食,香美无区。是夕同寝,娄几死于温柔乡。诘朝握别,共订后期。女曰:“此间虽

译天将亮时,宗伯拄着拐杖来到楼下,说道:“主人传话给阿紫:我听说社庙里的老鼠不能用水灌,屋梁上的老鼠不能用烟熏,是因为它们有所凭借,占据了有利地势。何况狐狸这种生物,年代久了能够成仙,既然在兽类中已有灵性,何必与人作祟?如果是为了炫耀幻术,那么幻术难道足以使人信服吗?如果是用来惊吓愚昧的人,那么惊吓愚昧的人又怎么能对自己有利呢?这都是下策,终究不是上乘之道。我现在与你约定,画一道粉墙作为界限,楼的九间屋子任凭你处置,墙以南由主人居住,双方互不侵犯,言归于好。如果再次互相侵扰,那就决一死战了!”楼上没有人应答。于是召集工匠粉刷墙壁,横贯东西,长度超过十丈。一天深夜,宗伯独自坐着,看见一位老翁和一位老妇,相貌奇特古朴,率领男女五六个一同跪拜在地,谢恩说:“您真是豁达大度的人!以前的话,我们怎敢不听从。只是四公子将有大难,愿意把三个女儿中名叫阿□的充作公子的妾室,早晚呵护,聊以报答恩德,希望您不要嫌弃。”宗伯问阿□在哪里,老翁指给她看。宗伯仔细观看,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容貌举世无双,是平生从未见过的,高兴地答应了。问哪天去迎娶,老翁老妇说:“旗人习俗不亲自迎娶,而且既然承蒙慨然应允,就应当立刻让她去侍奉公婆,还敢讲究礼节吗?”不久便离开了,不再作祟。

过了三天,宗伯和夫人正坐着谈话,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掀开帘子进来,穿着画衣,素面朝天,拜见后自称阿□,奉父母之命,来侍奉四郎。夫人见她聪慧美丽,也高兴地接纳了她。女子侍奉公婆极其温婉顺从,与妯娌之间也很和睦,夫妇之间异常恩爱,操持家务非常勤快,女红技艺精妙无双,与海棠尤其投缘。恰逢夏天,大雨雷电交加,女子惊恐失措,抱着四郎睡在帐中,现出原形变成一只黑色的母狐。四郎无法摆脱,心中忐忑不安,雷声在屋周围轰鸣,奔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安定下来,狐狸又变回女子,跪谢四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半夜便不知去向,后来不再来了。四郎思念她不止。后来四郎早早显贵,官至阁学。这大概是狐狸想要躲避劫难,所以依托在四郎面前。老狐说公子有厄运,是胡说。看她逃避劫难时高兴,离开后不再回来,开始有意,最终无情,大概可以知道了。

兰岩说:为了躲避劫难而自来,刚逃过劫难就竟然离去,我私下认为狐狸这样做是不可取的。

娄芳华籍贯是辅氏,二十岁还未婚配。跟随她的舅舅杨尉到蓝田。县里有个董孝廉,是辋川人,学问丰富,杨尉让娄芳华跟他交游。往返路程颇远,中途有一座古刹,到了就住两晚。大约一个月回一次家探望舅舅。住了一段时间,僧侣稀少,只剩下一位老僧,而且双目失明。娄芳华到那里,只能独自住在西院,没有可以交谈的人。

正值仲夏,又经过那个地方,天色将晚,枯坐无聊,在寺门前散步,觉得有异香。过了一会儿香气渐浓,忽然看见一个女郎,带着一个婢女,沿着山间小路从东向西走。年约十六七岁,姿容美丽,前所未见,掩袖而过,多次回头顾盼娄芳华,好像很注意她。婢女年龄也相仿,明眸皓齿,颇为妩媚。娄芳华心动,绕出捷径,拦住并拱手作揖说:“山深日暮,小娘子要去哪里呢?”女子退步羞涩,仓促整理衣襟。婢女非常坦率,径直上前用身体挡住女子,回答说:“哪里来的小郎君,强行来跟人家闺秀说话!我家小娘子出身尊贵,门第显赫,即使至亲如兄弟,稍微疏远一点的,未曾轻易交谈一句,何况是远亲,更不用说路人!郎君如此冒昧,是欺负我们两个鬟髻未解的稚女,不能握拳透爪,只是徒然咬齿穿龈吗?”说完掩口,看着女子笑。女子也灿烂地笑了。娄芳华观察她的神色不生气,于是假装局促不安,再拜谢罪说:“小子无礼,见你带着小娘子,日暮偶然行走,未免有情,考虑到豺虎。想是蜗居就在附近,草榻空悬,私心愿望很大,想留宿一晚。小子万幸,得以滥竽充数居住。小娘子如果不肯,还希望你好好说情,为什么反而来讥讽责备?所谓可爱的人,原来是这样的吗?”婢女格格笑着说:“书呆子愚蠢又狡诈,几乎让我无法回答,应当怂恿小娘子,与你争辩了!”于是跟女子耳语了很久。女子掩口笑着说:“男女不亲手接受授予,可以同宿吗?”娄芳华听了很高兴,鞠躬上前说:“寺庙虽然狭窄,足以休息,否则同榻也是权宜之计。”女子不说话只是笑。婢女于是一手拉着娄芳华的袖子,一手揽着女子的手腕,拉着他们靠近,说:“好,好!千里姻缘一线牵。今天郎君有言,操蛇之神,无不听闻;泉水松风,都作为信物。走吧!不要辜负普救寺的美好聚会!”于是和娄芳华一起搀扶着女子进入寺庙。

娄芳华因为寒酸俭朴,怕被美人嘲笑,显得很惶恐。女子笑着对婢女说话,婢女笑着说:“主人如此仓促,何必苦苦款待客人呢?”于是让娄芳华在佛殿前,架设长梯,婢女轻盈地爬上去,沿着屋檐探取几十个雀巢。从袖中取出一个银壶,又取出一个漆盒子,取少许油,颜色像酥油,烤雀巢装满壶,又取出一樽酒,颜色碧绿而香气浓烈,味道极醇厚。娄芳华和女子对饮,香美无比。这晚同寝,娄芳华几乎死在温柔乡里。第二天早晨握别,约定后期。女子说:“这里虽然

僻,犹结庐在人境也。儿家去值西仅十余里,有屋数椽,可以避嚣。白板扉外,有古杏五株,甘棠一树,可志。暮当遣侍儿来导,郎君一见过。”娄诺之,女与婢出门而去。娄怅望良久,遂不复之辋川。出入寺门,引领以待。

译偏僻,就像结庐在人境一样。我家距离西面不过十几里,有几间房屋,可以躲避喧嚣。白色板门外,有五棵古杏树,一棵甘棠树,值得记取。傍晚时我会派侍女来引导,公子只需见上一面。”娄生答应了她,女子与婢女出门离去。娄生惆怅地凝望了很久,于是不再去辋川。他进出寺庙大门,伸长脖子等待着。

抵暮,婢始至,见娄辄笑曰:“郎君玉立林下,缥若神仙,无怪娘子殷殷注念半日,数十次促奴来也。”娄见之,惊喜欲狂,问小娘所在。婢曰:“但踵奴行,无多问。”乃相与越涧循壑,迍踬于峻赠荦确间。历数嵚崎,娄履袜尽穿,不堪其惫,而婢子践流蹑石,其行如飞。约十余里,于山谷中入一橡林。时日已西没,风声如吼,但觉浓荫染袂,空翠爽肌,渐觉异香扑鼻。

  宛转间,抵一精舍,花木繁盛,泉石清幽。婢曰:“至矣。郎君非仓猝客,可即入也。”娄入,见女倚栏待,相见欢然。婢治具作供,罗列山珍,而以雀騦为上品,意女羊枣之嗜也。房中位置,悉与世异。女喜作古妆。小婢外,更有垂髫女六七人,尽苗条婉媚。女驭下极严,诸婢无不仰其眉睫。而侍前婢独宽,常呼其名曰:“收香。”八人中,收香慧黠尤甚。又有老婢,年约七旬,独司庖□,亦来窥娄,转身即笑谓诸婢曰:“阿堵贫儿,乃老身百十年前药宠中物耳。娘子少见多怪,辄一交若醴,窃恐非耐久交也!”娄闻之,颇恚赧。收香为之御侮曰:“彼自惠好,无尤于汝,可干涉百十年前事!污人耳久矣!奈何复举以告人,肴善之外,缝纫补缀为汝事,其他不必干预!且郎君处此,于汝亦大有波润,独不念碗中余沈,柈中剩胾,又谁曾与汝争一匕一箸耶!”七婢笑以和之。娄与女亦各拊掌。老婢惭而去。

  居月余,娄欲归省其舅,女难之,收香悻悻,以两手抚娄背,推之出门,曰:“郎君心坚确,即强留在此,亦寡欢情,请速去,勿稍淹也!”娄未及应,而双扉已合,乃悒悒觅路而返。甫至僧舍,已遇其舅,率数仆抢攘而至。见娄大哗曰:“汝一人何之耶?”娄不得已,以实告,冀舅唤冰人为娶女也。而舅大惊曰:“深山之中,何所不有,据所遭必妖魅也。”亟纠合乡勇数十人,促娄导入谷中,至橡林,娄颇俄延。舅怒,以马箠挝之,娄终托言迷失,不复能记忆。舅束手曰:“然则奈何?”方欲谋归去,忽林间有异香袭人,众异之,复返入林,循香气至一山洞,藤萝附石,乔木千章。洞口香气倍浓。舅曰:“此必妖物窟宅。未可擅入,以火薰之可也。”于是代枯积朽,爝火烧之。烟入洞中,为风所吸,声艻艻然,俄有兽突出,乡勇以锄奋击,尽毙岩下。一食顷,得香獐二头,狐七头,苍狼一头,以驴载归县中,食肉寝皮。娄由是痛恨,眠食俱废。一月后,病遂不起。

  闲斋曰:“麝之见猎,以脐之有香也。象有齿,犀有角,鹖有尾,雕有翎,鲏有皮, □有膏, □有甲,螰有珠,貂有毛,蚺有胆,皆麝类也。彼方自以为天之笃之,而不知天之毒之也。惟人亦然,女有色,士有才。

  兰岩曰:二獐以情死,以香败。倘能自守一时之欲,则古洞幽深,谁复得而扰之哉?甚矣!情欲一动即死机也,香气所闻即败兆也。惜哉!

  噶雄噶,少小也。雄,俊美也。抱罕人称“噶雄,”狱中土人之称“少俊”也。噶雄者何?人名也。人而名噶雄,以其人少且俊也。雄,杨姓,本粤东人,其祖为河州副将,卒于官,路远,柩不能归,葬河州。遂家焉。父锟为守备,四十而死。雄幼孤,长养叔婶。叔 为千总。是时大同周公文锦,为河州副将,怜其宦裔,落拓,乃以雄为余丁,令掌书记。

  雄年甫十七,慧黠得人心。周有少女,尤眷爱雄,时与饮食什物,虽无他事,而两心相慕悦,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有务子者,年与雄埒,为人亦狡狯颖秀。日与雄同供书房役使,夜则值宿斋中。际夏月,务子宿廊下,雄宿轩内,因苦热,户牖不闭,一梦初觉,映着月光,见一女人立榻前,大惊,蓄缩不敢动。女以手抚之,小语曰:“莫怕,我来矣。”声似周女,审谛不讹,化惊为喜,急起问曰:“深夜间何事到此?”女笑曰:“怜子鳏寂,来相伴耳。”言讫,急解衣升榻,启衾而入。肌理腻洁,拊不留手,香气馥馥,夺魄消魂,欲为柳下惠,不能黾勉矣。是夜绸缪,至五

译傍晚时分,婢女才到,见到娄生便笑着说:“郎君如玉树般挺立在林间,缥缈得像神仙一样,难怪娘子殷切地挂念了半天,几十次催促我来。”娄生见到她,惊喜得几乎发狂,询问小娘在哪里。婢女说:“只管跟着我走,不要多问。”于是两人一起越过山涧,沿着山谷前行,在陡峭险峻、碎石嶙峋的山路上艰难跋涉。经过几处险峻的地方,娄生的鞋袜都磨破了,疲惫不堪,而婢女踩水踏石,行走如飞。走了大约十几里,在山谷中进入了一片橡树林。此时太阳已经西沉,风声如吼,只觉浓密的树荫沾湿了衣袖,空灵的翠绿使人肌肤清爽,渐渐闻到异香扑鼻。

曲折前行间,到达一座精致的屋舍,花木繁茂,泉水岩石清幽。婢女说:“到了。郎君不是匆忙的客人,可以立即进去。”娄生进去,见女子倚着栏杆等待,两人相见十分欢喜。婢女摆设酒食,罗列山珍,其中以雀肉为最上品,大概是女子有爱吃羊枣的嗜好。房中的陈设,都与世俗不同。女子喜欢穿古装。除了小婢女外,还有六七名垂髫少女,全都苗条婉媚。女子对待下人极为严厉,众婢女无不仰视她的眉目神色。只有贴身侍候的婢女比较宽松,常直呼其名说:“收香。”八人中,收香尤其聪慧狡黠。又有一位老婢女,年纪约七十岁,专门掌管厨房,也来窥视娄生,转身便笑着对众婢女说:“这个穷小子,不过是老身百年前药宠中的东西罢了。娘子少见多怪,竟然与他一见如故,私下恐怕不是长久的交情!”娄生听了,又恼怒又羞愧。收香为他辩护说:“他自是情意相投,与你无关,怎能干涉百年前的事!污染人耳朵太久了!为什么还要拿来说给别人听?除了做菜,缝纫补缀是你的事,其他不必干预!况且郎君住在这里,对你也有很大好处,难道不念及碗里的残羹、盘中的剩肉,又有谁曾与你争抢一匙一筷吗!”七个婢女笑着附和。娄生和女子也都拍手叫好。老婢女惭愧地离开了。

住了一个多月,娄生想回家探望舅舅,女子为难他,收香愤愤不平,用双手抚着娄生的背,推他出门,说:“郎君心意坚决,即使强行留在这里,也少有欢情,请快点走,不要稍作停留!”娄生还没来得及应答,两扇门已经关上,于是郁郁不乐地寻找道路返回。刚到僧舍,就遇到了舅舅,带着几个仆人慌忙赶来。见到娄生大声喝道:“你一个人去哪里了?”娄生不得已,如实相告,希望舅舅请媒人去娶那女子。但舅舅大惊说:“深山中,什么妖魔鬼怪没有,根据你所遭遇的情况,一定是妖魅。”急忙召集几十名乡勇,催促娄生带路进山谷,到了橡树林,娄生颇为迟疑。舅舅发怒,用马鞭抽打他,娄生最终借口迷失方向,不再能记住路。舅舅束手无策说:“那怎么办?”正打算回去,忽然林间有异香袭人,众人感到奇怪,又返回林中,顺着香气来到一个山洞,藤萝附着岩石,千株高大树木林立。洞口香气更加浓郁。舅舅说:“这一定是妖物的巢穴。不可擅自进入,用烟火熏它就可以了。”于是堆积枯朽的草木,点燃火把焚烧。烟雾进入洞中,被风吸入,发出呼呼的声音,不久有野兽突然冲出,乡勇用锄头奋力击打,全部死在岩石下。一顿饭的功夫,得到两只香獐,七只狐狸,一只苍狼,用驴载回县中,吃肉剥皮。娄生因此痛恨不已,寝食俱废。一个月后,病重不起。

闲斋说:“麝鹿因为脐下有香而被猎杀。大象有牙,犀牛有角,鹖鸟有尾,雕有翎毛,鲛鱼有皮,龟有膏,鳖有甲,蚌有珠,貂有毛,蚺蛇有胆,都是麝鹿一类。它们正自以为上天厚待自己,却不知道上天是在毒害它们。人也一样,女子有色,士人有才。

兰岩说:两只香獐因情而死,因香而败。如果能克制一时的欲望,那么古洞幽深,谁还能打扰它们呢?唉!情欲一动就是死机,香气所闻就是败兆。可惜啊!

噶雄噶,是年轻的意思。雄,是俊美的意思。抱罕人称“噶雄”,狱中土人称“少俊”。噶雄是什么意思?是人名。人而名叫噶雄,是因为这个人年轻且俊美。雄,姓杨,本是粤东人,他的祖父担任河州副将,死在任上,路途遥远,灵柩不能运回,葬在河州。于是安家在那里。父亲杨锟担任守备,四十岁去世。雄幼年丧父,由叔父婶母抚养长大。叔父担任千总。这时大同周公文锦,担任河州副将,怜悯他是官宦后裔,落魄潦倒,于是让雄做余丁,让他掌管文书。

雄刚满十七岁,聪慧狡黠,深得人心。周文锦有个少女,特别喜爱雄,时常给他饮食杂物,虽然没有其他事情,但两心相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有个叫务子的人,年龄与雄相当,为人也狡黠聪颖。白天与雄一起在书房服役,晚上则在斋中值班守夜。正值夏季,务子睡在廊下,雄睡在轩内,因为苦热,门窗不关,一觉醒来,映着月光,见一个女子站在床前,大惊,蜷缩不敢动。女子用手抚摸他,小声说:“别怕,我来了。”声音像周家少女,仔细辨认无误,由惊转喜,急忙起身问:“深夜有什么事到这里?”女子笑着说:“怜惜你鳏居寂寞,来陪伴你罢了。”说完,急忙脱衣上床,掀开被子进去。肌肤细腻洁白,抚摸不留手,香气馥郁,夺魄销魂,想学柳下惠,也不能勉强了。这夜缠绵,直到五

更始去。雄冥思其乐,如醉如梦,恍惚之况,犹云雨之锁阳台也。

译更始离去。雄沉浸于那音乐之中,如醉如梦,恍惚的状态,就像云雨笼罩着阳台一样。

次日入内,周女方晓妆,雄目之微笑,女亦笑迎之。雄终虑泄于务子,假周命,令务子宿于箭亭。务子谓箭亭自有老军值宿,何事需我?雄曰:“主人命,谁敢致诰?”务子唯唯。虽移襆被去,而心疑之,夜半逾垣,观其动静。甫至阶下,即闻房中笑语。由暗处窃窥窗隙,月射四壁,纤毫毕照,见雄主与女狎,辨为周女。心大动,精泄而返。老军方反侧于床,问焉往。务子以登溷对。老军怒曰:“吾通宵常不寐,何事不能觉察!汝二更去,四更始回,必有非为。不吐实,亟当扭禀辕门官矣!”务子惧,因以实告。老军本冬烘,闻之骇曰:“以下蒸上,丧无日矣。汝知而不举,罪亦同坐。听我教,首之可也。”务子因嫉雄之宠,承老军教,密白于周。周大怒,入宅让其夫人。夫人曰:“女日夜在我侧,不离跬步,何所见闻,辄来唧聒,其为选事乎?即好选事,亦不应自衅乃尔。正所谓自将马桶向头上戴者!尚堪作朝廷堂堂二品官耶?”周忿极愧极,反目大哄,女涕泣不食,周杖雄二十,逐之出境。

  雄无依,栖身洮州一古庙中。一日乞食已,方清夜自伤,忽见女致前谓曰:“子勿忧,以天地之大,何处不可托足。请与子偕隐,何如?”雄见女,悲喜交至,泣且拜曰:“一身之外,别无长物。子虽钟情之笃,我宁忍见子为乞人妇乎?”女曰:“何至于是。子姑携我向湟中,有我在,保子一生吃著不尽也。”乃相与之西宁。女出资置房产、器用、仆婢,俨然富室。而雄窃察之,初不见女有一囊一箧,良不解取给何所,殊为怀惑,居无何,会其叔 因公至湟中,遭雄于阛阓间,乘肥衣轻,不敢遽认。询诸市人,佥曰:“河州杨公孙也,新寓于此,才半年耳。” 怏怏归逆旅,使老仆密侦之,果雄也。仆私指其家,传语曰:“郎君何以发迹?老奴从二爷来此数日矣,郎君独不一念其鞠育情,一往起居耶?”雄入白于女,女曰:“大恩不可忘于路人,况从父耶”且子为富家翁,而使叔寄身传舍,可乎?“雄乃往谒 ,再拜敦请。 许之,甫登堂,侄妇出拜。视之,周女也。大惊。密询其故,雄俱言之。 叹异,默思于来时,不闻署中有失女事,岂其本官讳此,恐招物议耶?

  居二日,便归河州。启周屏左右,备述所见。周大骇曰:“吾女宛然在室,顷且同饭,哪得有此?然不可不究竟也。”亟使人往擒雄至,严鞠之,得其端委。忿曰:“奈何使妖物,久假吾女之名而不归,玷吾帷薄乎?”商榷于夫人曰:“雄之祖,生为此处副总戎,与吾家门户正相当也。女十七,与雄同庚,年岁适相匹也。即以女妻之,可乎?”夫人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花烛之夕,忽见西宁之女先已在室,雄张皇不知所出,女笑而止之曰:“何事迴避?儿虽是狐,今实为报德来。子年少固不能晰。昔令祖官此地时,尝猎于土门关,儿贯矢被获,令祖悯之,纵之使窜。屡图报复,不得其间,兹得乘此为冰上人,夙愿偿矣。然苟非子与周女有夙缘,儿亦无能为力也。”言讫,出户,旋失所在。众始悟此因果。狐实曲成之也,谓之狐媒。

  闲斋曰:予从先王父镇河湟时,雄甫二十余,已在材官之列,女亦无恙。虽一至署中,上下目睹其婉媚,迥异侪俗,洵佳人也。雄后官至参戎。周女诰封淑人。四十即致仕,居河州,犹富甲一郡云。

  兰岩曰:一狐耳,数十年之恩,犹切于心,而身报之。乃人有昨日之恩,今日忘之者,抑独何欤!

  刘 锻 工锻工刘姓,汀州连城人,乾隆丙子入都。道经汶上,宿逆旅。适有番禺许生,公车北上,与刘同舍。有少年,甫弱冠,眉目如画,云是江右人,预委装于室之东北隅。比许至,已无隙地。主人不欲留,许殊窘迫。少年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店中果无容膝地耶?与小弟同榻可也。”主人乃留之。许目少年大喜,市酒肉飨焉。刘亦得醉饱,既就枕席,睡未安,忽闻少年厉声曰:“奈何无礼至此!汝视我为何如

译第二天,杨雄进入内宅,周女正在晨起梳妆,杨雄看着她微微一笑,周女也笑着迎接他。杨雄始终担心事情泄露给周务子,便假借周老爷的命令,让周务子去箭亭住宿。周务子说:“箭亭本来就有老兵值宿,什么事需要我?”杨雄说:“这是主人的命令,谁敢违抗?”周务子只好答应。虽然搬了铺盖去,但心里怀疑,半夜翻墙过去,观察动静。刚走到台阶下,就听到房中有说笑声。从暗处偷偷窥视窗户缝隙,月光照得四壁通明,细微之处都看得清清楚楚,看见杨雄和女子亲昵,辨认出是周女。周务子内心激动,精液泄出后返回。老兵刚在床上翻身,问他去哪里了。周务子回答说是去上厕所。老兵愤怒地说:“我整晚常常不睡觉,什么事不能察觉!你二更天离开,四更天才回来,一定做了不正当的事。不老实交代,马上要扭送禀报辕门官了!”周务子害怕,于是如实相告。老兵本来迂腐,听了震惊地说:“以下犯上,离死不远了。你知情不报,罪也相同。听我的,告发他才行。”周务子因为嫉妒杨雄受宠,听从老兵的教唆,秘密禀告了周老爷。周老爷大怒,进入宅邸责问夫人。夫人说:“女儿日夜在我身边,不离半步,你听到看到什么,就来啰嗦,这是选妃的事吗?即使是选妃,也不应该自己找麻烦到这种地步。这正是把马桶戴在头上的人!还配做朝廷堂堂的二品官吗?”周老爷愤怒到了极点,羞愧到了极点,反目大吵,女儿哭泣不吃东西,周老爷打了杨雄二十棍,把他赶出边境。

杨雄无处依靠,栖身在洮州的一座古庙中。一天乞讨完食物,正值清冷的夜晚独自悲伤,忽然看见周女来到面前对他说:“你不要忧虑,天地这么大,哪里不能立足。我与你一起隐居,怎么样?”杨雄见到周女,悲喜交加,哭着拜谢说:“我身外别无长物。你虽然情意深厚,我怎忍心让你做乞丐的妻子呢?”周女说:“哪至于这样。你暂且带我到湟中,有我在,保证你一生吃穿不尽。”于是两人一起到了西宁。周女出资购置房产、器具、仆婢,俨然像个富户。而杨雄私下观察,起初不见周女有一袋一箱的钱财,实在不解她从哪里获取供给,心中疑惑,没过多久,恰逢他的叔父因公事来到湟中,在街市中遇到杨雄,见他乘着肥马穿着轻暖的衣服,不敢立刻相认。询问市人,都说:“是河州杨公的孙子,新搬到这里,才半年罢了。”叔父怏怏地回到旅店,派老仆秘密侦察,果然是杨雄。老仆私下指着他的家,传话说:“郎君凭什么发达?老奴跟着二爷来这里几天了,郎君难道不念及养育之恩,去问候一下吗?”杨雄进去告诉周女,周女说:“大恩不可忘记路人,何况是叔父呢?况且你成了富家翁,却让叔父寄居旅店,可以吗?”杨雄于是去拜见叔父,再三拜谢敦请。叔父答应,刚登上厅堂,侄媳妇出来拜见。一看,是周女。大惊。私下询问缘故,杨雄全都说了。叔父感叹诧异,默想来的时候,没听说衙门中有丢失女儿的事,难道是本官忌讳此事,怕招来非议吗?

住了两天,就回河州。周老爷屏退左右,详细叙述所见。周老爷大惊说:“我的女儿明明在房里,刚才还一起吃饭,哪会有这样的事?然而不能不查个究竟。”急忙派人去抓杨雄来,严加审问,得知了始末。愤怒地说:“怎么让妖物,长久假冒我女儿的名字而不归还,玷污我的家室呢?”和夫人商量说:“杨雄的祖父,生前任这里的副总戎,和我们家门户相当。女儿十七岁,和杨雄同岁,年龄正好相配。就把女儿嫁给他,可以吗?”夫人说:“不敢请求罢了。本来就是我愿意的。”

花烛之夜,忽然看见西宁的周女先已在房中,杨雄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周女笑着制止他说:“什么事要回避?我虽然是狐狸,现在实际上是来报恩的。你年少固然不能明白。从前你祖父官任此地时,曾在土门关打猎,我被箭射中捕获,你祖父怜悯我,放我逃走。多次想报复,没找到机会,这次得以借此成为冰上人,夙愿得偿了。然而如果不是你和周女有前世姻缘,我也无能为力。”说完,走出门,随即消失不见。众人才明白这其中的因果。狐狸确实是成全了这件事,称之为狐媒。

闲斋说:我跟随先祖父镇守河湟时,杨雄刚二十多岁,已在材官之列,周女也安好。虽然曾到衙门中,上下目睹她的婉媚,迥异于世俗,确实是美人。杨雄后来官至参戎。周女诰封淑人。四十岁就退休,住在河州,仍然富甲一郡。

兰岩说:一只狐狸罢了,几十年的恩情,还切切于心,而且亲身报答。至于人,昨天的恩情,今天就忘记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刘锻工 锻工刘姓,汀州连城人,乾隆丙子年进京。路过汶上,住在旅店。恰逢番禺许生,进京赶考,和刘同住一室。有个少年,刚二十岁,眉目如画,说是江西人,预先在房间东北角安置行李。等到许生到来,已经没有空地。主人不想留,许生非常窘迫。少年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店里真的没有容膝之地吗?和我同床也可以。”主人于是留了下来。许生看着少年大喜,买酒肉款待他。刘也喝醉吃饱,刚躺下,睡不安稳,忽然听到少年厉声说:“怎么无礼到这种地步!你把我看作什么人

人耶?”许悄然不发一语。既而少年作怒,哂声曰:“此亦错怪汝,汝未知我之伎俩耳。姑一试使汝知之。”言未绝,随闻砉然一声,白光如匹练,出自帐中,绕室如飞电,寒侵肌骨。刘汗下如雨,屏息不敢少动。一食顷,少年喝言“住!”白光旋敛。少年下床结束曰:“苟非刘丈在室,蛮崽尚得活耶?”更至刘前谢曰:“年少性躁,适间惊扰,方才不安,少有馈遗,聊赎愆罪。前途尚有锐务,须早发。幸左顾,忽见拒也。”亟委一柿黄布囊于枕畔,启扉径去。

译是人吗?”许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少年发怒,嗤笑着说:“这也错怪你了,你只是不知道我的本领罢了。暂且试一次让你知道。”话还没说完,随即听到“唰”的一声,一道白光像白绢一样,从帐中飞出,在室内环绕如闪电般迅疾,寒气侵入肌肤骨髓。刘汗如雨下,屏住呼吸不敢稍微动弹。一顿饭的功夫,少年喝令“停!”白光随即收敛。少年下床整理衣冠说:“如果不是刘老丈在屋里,那蛮族小子还能活吗?”又走到刘面前道歉说:“我年轻性急,刚才惊扰了您,心中不安,略备薄礼,聊以赎罪。前方还有急事,必须早点出发。希望您不要嫌弃,不要拒绝。”急忙把一个橘黄色的布包放在枕头边,打开门径直离去。

良久,刘心始定。呼许询之,许大愧恧,力叩之,乃吐实曰:“初见少年姣好,深慕之。既抵足,肌肤滑腻如脂。试握其足,不动,拊其髀,又不动。不禁心大荡,欲以龙阳君待之,亦酒醉所致耳。讵意其大有神术耶?”早起,刘怪许无眉,许亦讶刘短须。大惊。及相与束装,毛发适在衾中。方悟夜间白光迅飞时,尽为所削而不觉也。刘私启所委布囊,是白金二笏,至京营运,遂成巨商。许下第,肄业成均,寻病卒。刘常出入文公子士玉之门,故公子能详之。

  兰岩曰:飞仙剑客,世所恒有,奈何梦梦,欲以龙阳君待之,哉!其不为所诛也,亦幸免耳。白面许生,功名念切。甫获一席之安,淫心辄炽,几蹈不测,固亦宜然。独不解少年慷慨之抵足,炫以姣容,亲以柔体,不已冶容诲淫哉?或藉此一示其神术耶?

  蝟精昌邑胡辉岩为予言:其乡禾稼将登,有列芦棚于田间,令子弟夜宿其中,以防窃刈者,连棚十余。一童子,余姓,年稍长于其侪,独卧一棚。居无何,日渐瘠羸,父兄怪而诘之,不吐实。乃阴嘱诸童子,密觇其所为。

  是日薄暮,诸童戏于塍上,瞥见一丑女人径入余棚,诸童恐怖,奔告其家。其家人纠合同井,执锄铺往,观女人已出棚回西去,面色如瓦兽,巨口大目,蹀躞而行。逐之二里许,仓卒入乱草中,不复出。迹之,得一穴,大如屋,黝然而黑,不知胡底。因群聚定策,积枯穴口,烧烟薰之。有顷,一物突出,冒烟而奔。众哗四走。物勉行数十步,即不复动。众渐集验之,则一猬死田间耳。剥其皮而张之,大半亩,厚数寸,刺长二尺余,作殷红色,割而分其肉,怪乃绝。余氏子独啜泣,以为磔其丽人也。胡至今尚藏皮一片,每出以示人焉。

  兰岩曰:苟遇情人,虽与以南威西子,不易也,人亦自美其所美耳。余氏子安得不泣!

  小手舅氏海公为骁骑校,好道,自号捉心主人。居东直门外楼子庄,去城三四里许,常奉祀一狐,亲友求见者,主人先白狐。狐自壁窦中出一小手,与客把握,肥白软腻,如六七岁小儿,其谈论必因人而施,声如燕子。力求一见,终不许。或潜窥之,辄隐身壁角,让曰:“何故来此相嬲!欺我不敢打耶?”随有石如卵大,飞落窥者面旁,相去颧颊,间不容发。咸惊张失色,亟揖而谢之。

  一日,主人将往城湾习骑射,狐曰:“三日内勿往,往必有灾。”主人乃止。会军政在即,本参领先期较阅,主人不得已就之。驰骤间,马忽蹶堕,伤左腕,遂为废人,罢职家居。每至薪水不供,未免室人交谪。狐独慰之曰:“莫非数也,是正可以优游,何事怨怼?”室人迁怒曰:“无柴米,一日不得过,乌得不郁郁郁?”狐哂曰:“发福发财,会各有时,不能少待耶?我本欲报汝家数千金,以时未致,故不无少俟。今既不能耐,不得不躁为之。”

  乃教主人购南铅数百金,纳入窦中。戒勿窥伺。由是每夜三更后,即闻房中风匣者,五更后始辍。七七日,呼主人至窦前,以白镪授之,翘边细丝,悉成纹宝。主人惊喜,男女六七人,往来取藏,竟夕始竭,权之得五千金。问狐此从何来,可以驻世否?狐曰:“我与君夙有缘,故用一施仙术,烧炼相赠,非齐奴物也,是非赝物,何不可驻世之有?君第用之无疑虑,我亦从此去矣。”主人切切挽留,不闻应答,久愈寂然,盖已逝矣。主人感其德,为主虔祀之。以金营运数年,财雄一乡,今渐衰矣。

  兰岩曰:此狐不可多得,非以其以财赠也。嘉其以义交耳。

  蜃气平遥陶贾,贩货至巴里坤,过西海。雨初霁,海中笼重雾,山色皆失。陶爱其空濛,暂憩一树下。俄而雾散,隐隐见海中,有两山并峙,中间一抹云气,横如白练。云渐阔,忽现一浮屠顶,金光四射,瞬息高出云表,数之得五级,俄九级。一饷时,得十三级。色如虹,绕塔尽现楼阁,千层万叠,悉如五色玻璃。出没隐现,须臾变化。

  陶,市井人,初不知有蜃气变幻事

译过了很久,刘心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他呼唤许询,许询深感羞愧,用力叩头请罪,这才吐露实情说:“起初见到那少年容貌娇美,内心深深倾慕。等到两人脚抵脚躺在一起时,他的肌肤滑腻如同凝脂。我试着握住他的脚,他不肯动;抚摸他的大腿,他也不肯动。我不禁内心剧烈荡漾,想用对待龙阳君的方式去亲近他,这也是醉酒导致的罢了。哪里想到他竟有如此高超的神术呢?”

第二天一早,刘生奇怪许询没有眉毛,许询也惊讶刘生胡须短少。两人大吃一惊。等到一起收拾行装时,发现毛发正好落在被褥之中。这才恍然大悟,夜间白光迅速飞动时,毛发全被削去而自己却没有察觉。刘生私下打开许询托付的布囊,里面是两笏白银,到了京城经营运作,于是成为大商人。许询科举落第,在国子监读书,不久因病去世。刘生经常出入文公子士玉的门庭,所以文公子能详细知道这件事。

兰岩说:飞仙剑客,世上常有,为何迷迷糊糊,想用对待龙阳君的方式去对待他呢!他没有被诛杀,也是侥幸免祸罢了。白面书生许询,对功名利禄的念头太切。刚获得一处安身之所,淫邪之心就炽热起来,几乎陷入不可测度的危险,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不明白那少年慷慨地与他脚抵脚躺卧,炫耀美丽的容貌,亲近柔嫩的躯体,岂不是以美色诱人淫乱吗?或者是借此来展示他的神术呢?

蝟精昌邑胡辉岩对我讲:他的家乡庄稼即将成熟,有人在田间搭起芦苇棚,让子弟们夜里住在里面,以防偷割庄稼的人,一连搭了十几个棚子。有一个姓余的童子,年纪比同伴稍大,独自住在一个棚子里。没过多久,他日渐消瘦虚弱,父兄感到奇怪并追问他,他不肯说出实情。于是暗中嘱咐其他童子,秘密观察他的所作所为。

那天傍晚,众童子在田埂上玩耍,瞥见一个丑陋的女人径直走进余童子的棚子,众童子害怕,跑回家报告。余家的人纠合同乡邻居,拿着锄头和铺盖前往,看见那个女人已经走出棚子向西离去,脸色像瓦片上的兽纹,大嘴大眼,蹒跚而行。追赶了两里左右,她匆忙钻进乱草丛中,不再出来。追踪她,发现一个洞穴,大得像屋子,幽深黑暗,不知底细。于是大家聚集商量对策,在洞口堆积枯草,烧烟熏它。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突然冲出,冒着烟奔跑。众人惊叫四散。那东西勉强走了几十步,就不再动弹。众人渐渐聚集查验,原来是一只刺猬死在田间罢了。剥下它的皮张开,大半亩大,厚几寸,刺长两尺多,呈殷红色,割下肉分掉,怪异之事才绝迹。余家的儿子独自哭泣,认为被肢解的是他的美人。胡辉岩至今还藏着一片皮,每次拿出来给人看。

兰岩说:如果遇到情人,即使给他南威、西子这样的美女,他也不会交换,人也是自己认为美的就是美的。余家的儿子怎么能不哭泣呢!

我的小手舅父海公担任骁骑校,喜好道术,自号捉心主人。住在东直门外的楼子庄,距离京城三四里左右,常常供奉一只狐狸,亲友请求见面的,主人先禀告狐狸。狐狸从墙壁的孔洞中伸出一只小手,与客人握手,肥白软腻,像六七岁的小孩,他的谈论必定根据人来调整,声音像燕子。极力请求一见真容,始终不允许。有人偷偷窥视,他就隐身墙角,斥责说:“为什么来这里纠缠我!欺负我不敢打你吗?”随即有鸡蛋大小的石头飞落窥视者脸旁,距离脸颊,间不容发。大家都惊恐失色,急忙作揖谢罪。

一天,主人准备去城湾练习骑射,狐狸说:“三天内不要前往,去了必有灾祸。”主人于是停止。恰逢军政考核在即,本参领先期检阅,主人不得已前往。奔驰间,马突然跌倒,伤到左腕,于是成为废人,罢职回家。每当柴米供应不上,难免妻子儿女交相指责。只有狐狸安慰他说:“这莫非是命数,这正是可以悠闲度日的时候,何必怨恨?”妻子迁怒说:“没有柴米,一天都过不下去,怎么能不忧郁?”狐狸讥笑说:“发福发财,各自有时,不能稍微等待吗?我本想报答你家几千两银子,因为时机未到,所以不免稍有等待。现在既然不能忍耐,不得不急躁地行事了。”

于是教主人购买几百两南铅,放入孔洞中。告诫不要窥视。从此每晚三更后,就听到房中有风箱声,五更后才停止。七七四十九天后,叫主人到孔洞前,把白银交给他,翘边细丝,都成了纹宝。主人惊喜,男女六七人,往来取藏,整夜才取完,称量得到五千两银子。问狐狸这些从哪里来,可以传世吗?狐狸说:“我与你有前世缘分,所以施展一次仙术,烧炼相赠,不是石崇那样的财物,这不是赝品,为什么不能传世?你只管使用不要疑虑,我也从此离开了。”主人恳切挽留,没有听到应答,很久更加寂静,大概已经离开了。主人感激他的恩德,为他虔诚祭祀。用金子经营几年,财富雄霸一方,现在逐渐衰落了。

兰岩说:这只狐狸不可多得,不是因为他赠送钱财。而是赞赏他以义气相交。

蜃气平遥陶贾,贩货至巴里坤,过西海。雨初霁,海中笼重雾,山色皆失。陶爱其空濛,暂憩一树下。俄而雾散,隐隐见海中,有两山并峙,中间一抹云气,横如白练。云渐阔,忽现一浮屠顶,金光四射,瞬息高出云表,数之得五级,俄九级。一饷时,得十三级。色如虹,绕塔尽现楼阁,千层万叠,悉如五色玻璃。出没隐现,须臾变化。

陶,市井人,初不知有蜃气变幻事

,惊怪而已。少焉,楼阁半泯,浮屠亦渐敛缩,只余八九级。大风忽起,波浪拍天,楼阁浮屠,片片吹如碎锦,顷刻都灭。陶冒风而行,至营中,质诸土人,始知为海市云。

译只是感到惊异奇怪罢了。过了一会儿,楼阁大半消失,佛塔也逐渐收缩,只剩下八九层。大风忽然刮起,波浪拍打天空,楼阁和佛塔被一片片吹散,如同破碎的锦缎,顷刻间全都消失了。陶氏冒着风前行,到达军营中,向当地百姓询问,才知道那是海市蜃楼。

清 河 民清和民某甲,夜还自城。跨一驴,独行郊野,误入墦间,乖迂殊甚。忽有人在后呼其名,甲策蹇不顾。其人追呼甚急,指顾间亦在驴背,以两手环抱甲腰。手如冰,且牢不可脱。甲故有胆,阳作不知,而阴解腰缠。蓦然出不意,反缚之,并系己胸。其人窘迫,絮絮求释不绝。甲置若罔闻,急驰而返。至门大呼“捉得一鬼来矣!”家人燃火出应,甲已弃鞍解缚,所缚化朽槥一片,不复有人矣。

  王京王京者,宜君炮手。参戎出署,例放三炮于辕门。次第燃之,其二皆匉訇而鸣矣,其一久之久之不鸣也。参戎出且归矣,京惧责,跂足于炮口,试窥之。炮忽大震,京昏绝仆地。同事负之归家,皮肤如墨,而两目独炯炯。缨帽直飞去十五里外,三道墩塘汛兵得之,竟完好不殷。半年后始愈,面色如猪肝,满布斑点如靛青者数百余,大似莲子。虽妻子亦不复识,无论亲故。七情俱昧,不言不笑,亦不行立,但能坐卧。每见人来探,或独居一室,辄举手向天,张口作炮声云:“轰!”

  兰岩曰:七情俱昧,形如木鸡,王京可谓悟道矣。

  诡黄诡黄者,不详其里居名字。以所为诡秘有邪术,往往以术致良家妇女于幽僻之处而淫之,不翅什伯,故人皆称之如此。性疑,一妻一妾,防闲独密。妻固郡中大家女,少艾而美。妾亦不恶。

  有玳官,年十七八,貌姣好。夙以龙阳之技,毛遂于黄。虽日觊觎于其妻妾,终碍黄,无侧足处也。巨商某,有子妇艳绝,见者常拟为神仙中人。黄偶遇之于佛会,神为之往,乃伪为星士,得其生身甲子,夤夜作法,致之于书斋,恣意淫媾。兴阑,仍以法遣之去。玳于窗隙中窥见之,心大动,乘间盗得其书。复睻知黄妻妾年甲,隐城外一废寺中,夜半如法拘之。初无动静。一饷时,闻檐外簌簌有声,启户视之,则黄之妻妾,白身而至,形如中酒。玳惊喜相半;徐徐扶之入殿,次第污之。会有少年五六辈,夜猎归,道经寺前,下马少息,闻殿上有笑谑声,群执炬排闼而入。玳大惊,不知所出。众以火烛之,咸讶曰:“美人难再得也。”遂各解衣,更番奸嬲。玳亦不免后庭。鸡再鸣,始哄然舍去。二妇创甚,四体不能举,玳大窘,欲作法遣归,而颠倒持咒,法不复验。窘甚,遂逋逃。二妇裸卧至日中,为游人所见,鸣诸太守。郡人有识者曰:“此非诡黄之妻妾耶?天何报此恶人之速也!”太守鞫二妇,尽得黄平日所为,拘黄至,严刑榜掠,黄历历招供。太守大怒,立毙杖下。二妇官鬻。后有见玳于邵舟次者,已变服为黄冠矣。

  恩茂先曰:因果之说,人多不信,观于此,尚有疑义哉?近闻京师有某生,短视而善谑,每与其同学游行,见妇女必指点,论其妍丑,佐以秽言。值上元夜,复从其类,踏月看灯。天街士女如云。暮逢一少妇坐车中, 足于辕,众共赞此妇人大妙。生亦神狂,谑浪不已,咸随车行数十武。生曰:“彼足于辕,能有捎得其鞋者,当共聚金钱沽美酒,以谢之。”一少年友挺身自任曰:“作此事,舍我其谁哉!”急走至前,顺势捎之。车速力猛,并脱一袜,妇惊仆车中,白足毕露。众悉鼓掌。舆夫知势不敌,急驱而去。少年以手提鞋,以鼻嗅袜,而诩于众曰:“手段莫高强否?”众佩服,聚饮而散。生归见其妻哭于房,惊问所苦,妻不顾而唾曰:“汝尚得为人耶?予今晚自母家还,过四牌楼,见汝辈十余恶少,喧呶街上,指我戏谑,神情已大不堪。既又或前或后,随车不去,我正不测汝辈欲何为,乃蓦于狐群狗党中,走出一少年,径至车前,来捎我鞋,惊惶间已失鞋,且并脱去一袜,万目共睹,出丑尽矣!汝犹从旁大笑。汝尚得为人耶?”生始悟夜来所弄者,即其妻也。亟索只履单袜而审视之,果与所捎者分毫不爽。虽悔恨亦无及矣。由此观之,所得者小,则所失者亦小;所得者大,则所失者尤大。因果之报,如影随形,谁谓天高远而鬼神杳渺哉?

  兰岩曰:以术浮人,自遭显

译清河人某甲,夜晚从城里回来。骑着一头驴,独自在郊野行走,误入了坟地,道路曲折偏僻到了极点。忽然有人在后面呼喊他的名字,某甲鞭打驴子也不回头。那人追赶呼喊得非常急切,转眼间也骑在了驴背上,用双手紧紧抱住某甲的腰。那人的手像冰一样冷,而且牢固得无法挣脱。某甲本来就有胆量,表面上装作不知道,暗中却解下腰间的布带。突然出其不意,反绑住那人,并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那人处境窘迫,絮絮叨叨地不断请求松绑。某甲置若罔闻,快马加鞭返回。到家门口大声呼喊“捉到一个鬼来了!”家人点燃火把出来应门,某甲已经卸下马鞍解开束缚,所绑的东西化成了一块腐朽的棺材板,不再有人形了。

王京,是宜君的炮手。参戎(武官)出衙门时,惯例在辕门放三炮。依次点燃,其中两门都轰鸣作响,有一门过了很久很久也不响。参戎出去又回来了,王京害怕受责罚,踮起脚站在炮口,试着往里看。炮突然剧烈震动,王京昏死过去,摔在地上。同事背他回家,他的皮肤像墨一样黑,只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他的缨帽一直飞到了十五里外的三道墩塘汛兵那里,竟然完好无损,没有破损。半年后才痊愈,脸色像猪肝一样,满脸布满像靛青色的斑点数百个,大得像莲子。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再认识他,更不用说亲戚朋友了。七种情绪全都麻木,不说话也不笑,也不能行走站立,只能坐卧。每当有人来探望,或者他独自待在一间屋子里,就举起手对着天空,张开嘴发出炮声说:“轰!”

兰岩说:七种情绪全都麻木,形体像木鸡一样,王京可以说是悟道了。

诡黄,不知道他的籍贯和名字。因为他行为诡秘,有邪术,常常用邪术把良家妇女弄到幽僻的地方去淫乱,不止上百次,所以人们都这样称呼他。他生性多疑,对一妻一妾,防范特别严密。妻子本来就是郡中大家闺秀,年轻貌美。妾也不丑。

有个叫玳官的,十七八岁,容貌姣好。向来凭借龙阳之好(男色),自我推荐给诡黄。虽然每天觊觎诡黄的妻妾,终究碍于诡黄,没有下手的地方。有个大商人,有个儿媳美艳绝伦,见到的人常常把她比作神仙中人。诡黄在佛会上偶然遇见她,心神向往,于是假装成星相士,得到了她的生辰八字,深夜作法,把她弄到书斋里,肆意淫乱。兴致过后,又用法术把她遣送回去。玳官从窗户缝隙中窥见,心中大为动摇,趁机会偷得了诡黄的法书。又暗中得知诡黄妻妾的生辰八字,隐藏在城外的一座废寺中,半夜依法拘禁她们。起初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听到屋檐外簌簌有声,开门看,原来是诡黄的妻妾,赤身裸体地来到,神情像喝醉了酒一样。玳官又惊又喜;慢慢扶着她们进入大殿,依次奸污。恰逢五六个年轻人,夜间打猎回来,路过寺前,下马稍作休息,听到殿上有嬉笑的声音,一起拿着火把推门而入。玳官大惊,不知道怎么办。众人用火把照看,都惊讶地说:“美人难得啊。”于是各自脱下衣服,轮流奸淫。玳官也未能幸免,被从后面奸淫。鸡叫第二遍,众人才哄笑着离开。两个妇人创伤很重,四肢不能动弹,玳官非常窘迫,想作法送她们回去,但咒语念反了,法术不再灵验。非常窘迫,于是逃跑。两个妇人裸卧到中午,被游人看见,报告给太守。郡中有认识的人说:“这不是诡黄的妻妾吗?上天报应这个恶人怎么这么快!”太守审问两个妇人,完全得知了诡黄平日的所作所为,把诡黄抓来,严刑拷打,诡黄一一招供。太守大怒,立刻用杖刑打死。两个妇人被官府变卖。后来有人在邵州渡口见到玳官,已经改穿道士服了。

恩茂先说:因果报应的说法,很多人不相信,看了这个,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最近听说京城有个书生,近视眼且喜欢开玩笑,每次和同学们一起出游,见到妇女必定指点,评论她们的美丑,加上污秽的语言。正值上元节夜晚,又跟着这类人,踏着月光看灯。天街上的士女像云一样多。傍晚遇见一个少妇坐在车里,脚伸在车辕上,众人一起称赞这个妇人非常美妙。书生也神魂颠倒,嬉笑调戏不停,都跟着车走了几十步。书生说:“她的脚伸在车辕上,如果有谁能摘下她的鞋,应当大家凑钱买美酒,来感谢他。”一个年轻的朋友挺身而出说:“做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呢!”急忙走到前面,顺势摘下她的鞋。车速力量猛,连袜子也脱掉了一只,妇人惊吓得倒在车里,白脚完全露出来。众人都鼓掌。车夫知道势单力薄,急忙驾车离开。年轻人手里拿着鞋,用鼻子闻袜子,向众人夸耀说:“手段不是很高强吗?”众人都佩服,聚饮后散去。书生回家看见妻子在房里哭,惊讶地问她受了什么苦,妻子不理睬并唾弃他说:“你还算是人吗?我今晚从娘家回来,经过四牌楼,看见你们十多个恶少,在街上喧哗,指着我戏弄,神情已经非常不堪。接着又有人前有人后,跟着车不离开,我正猜不透你们想干什么,忽然从狐群狗党中,走出一个年轻人,径直走到车前,来摘我的鞋,惊惶间已经丢了鞋,并且连袜子也脱掉了一只,众目共睹,出丑到了极点!你还在旁边大笑。你还算是人吗?”书生这才明白夜里戏弄的,就是自己的妻子。急忙寻找那只鞋和那只袜子仔细查看,果然和摘下的分毫不差。虽然悔恨也来不及了。由此看来,得到的少,那么失去的也少;得到的多,那么失去的更多。因果的报应,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谁说天高远而鬼神渺茫呢?

兰岩说:用法术迷惑人,自己遭受显

报,乃并不假之外人,而即以自用之人,反而施之,不亦快哉!

译报复,于是完全不借助外人,而是直接用自己手下的人,反过来施加于对方,不也很痛快吗!

梁生汴州梁生,少失怙恃,家极贫,聘妻未婚而妻死,无力复聘。知交谑之,号为梁无告。然为人温雅,能饮,善弈,故为侪类所喜,尤与同学汪、刘二生相莫逆。刘父为刺史,汪家资巨万,皆称豪富,生以寒士周旋于其间,人或非笑,咸以为贫伴富,身无裤,胡不自量乃尔。生闻之,笑曰:“我两肩荷一口,彼虽朱顿之富,其奈我何哉!”人愈嗤其无品,更号之为梁希谢,盖取《金瓶梅》中谢希大以嘲之也。

  刘一妻五妾,汪一妻四妾,又各有美婢娈童。每当宴会,必出以侑觞,争相炫耀。一日,汪以千金从江南复致二丽人,苗条婉媚,诸妾莫匹,以为天下尤物,尽于此矣。乃折简张筵,召客高会。酒再巡,丽人出见,屏开幔卷,冉冉而至。异香满室,坐客皆惊,一拜辄入,不发一言。客饮龁俱停,目炫神夺。汪志得意满,浮白数觥,谓:“诸君何福,得遇仙子!”众舌卷莫答。梁独含笑末坐,品酒味肴,浑如未睹。刘生痴坐良久,始爽然谓梁曰:“众人皆醉,而子独醒,非无目,即无情者!”生徐曰:“已一目了然矣。虽然,入我目,不能动我情也。”汪不悦,曰:“然则何如?”梁曰:“较二兄素所宠眷者,诚有天渊之隔,若即以此为西子,为夷光,尚未也。二兄偏僻,必以我言为河汉,请晰言之。可乎?”众曰:“可。”梁曰:“夫夫也,发为妆掩,足为裙遮,置二者姑不具论。就其共见者指摘一二,妍媸立判矣。”汪曰:“愿闻。”梁曰:“眉修矣,烟煤之所画也;眼媚矣,黑白不甚分也;唇樱矣,胭脂之所点也;肩削腰细矣,而拔颈戾肘,俨然用力,抹胸束肚,宛然有痕,皆戕贼而为之也。吾闻古之美人,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艳照人,而四体五官,皆若粉饰。若使乱头粗服,粉黛不施,窃恐国固城坚,虽笑绽两腮,欲倾之而不可得也。”座上客闻此刻论,正合忌心,咸哄堂而和之以笑。汪面□,猝难应答。

  刘独以为不然,曰:“梁兄眼大如豆,乃亦摇唇鼓舌,吹毛求疵,那足为月旦评!请问西子夷光,是何形象?光艳照人,莫照坏人眼睛否?温柔乡中事,必得身处富贵之实境者,方能确识珠围翠绕之趣。若穷措大看得几行书,辄谓书中有女,据为己有;及见真美在前,一时把捉不定,明知此生,断无此乐,转不得不目空一世,谬论解嘲。独不自念一糟糖妇尚不能消受,至今游泳似鳏,更求一赤脚婢亦不可得,只苦煞贵手,不知一夜几番作肉虎子也!”诸客闻语言儇薄,不复大笑,唯汪生大噱,忿恚都消。

  生知空言无补,不终席而去。从此与汪、刘不甚亲密,交情潜替,同学传其事,共联句以戏之曰:“年少生成老面皮,那知谢大甚难希。而今一发穷无告,不久西山唱采薇。”梁得诗,懊恼殊甚,冥想彼以富贵骄人,喜谀恶直,我何独不能以贫贱骄人,黾勉争气,其觅一妾,聊以自娱乎?第苦囊中羞涩,妄心徒炽,世间又无红拂、红绡之侠烈者,虽有佳人,乌能自至?不胜郁闷。入市闲游,偶见老人,摊卖废书于通衢。梁检视,忽得一帙,纸色甚旧,而装饰极雅,展卷披阅,盖手录陶诗全集,小楷妩媚,不识为谁写,觅款于卷尾,始知为赵文敏真迹。私心狂喜,如掘藏金,问索钱几何,老人曰:“非百文断不售也。”生恐其停留长短,即解衣典而偿之。怀归,待价。适郡中有巨绅,素癖书画,购求颇亟。梁浼人转视之。绅一见,如获拱璧,往返议价,卒得千金。

  梁秘而不宣,阴嘱媒妁,旁求佳丽。凡相数十人,无当意者。既而有曲背媪携一女子至,年约十六七,鬒发皓齿,腻理靡颜,天然艳丽,洵平生所未睹,神为之夺。延之坐,问“此即媪所出耶?”曰:“然。”曰:“有女如此,何忧不匹王侯?”媪曰:“侯门似海,一入岂可复见乎?猥以贫老,不得以俾归读书子,但取衣食充口体,不至冻饿以死,又可以作亲戚往返,是为至愿,不敢作非望也。”梁曰:“若然,足见高明。但寒士聘仪简陋,勉

译梁生是汴州人,年少时父母双亡,家境极其贫困,聘娶的妻子还未过门就死了,没有能力再聘娶。朋友戏弄他,给他起绰号叫“梁无告”。但他为人温和文雅,能喝酒,擅长下棋,所以被同辈人所喜爱,尤其与同学汪、刘两位书生关系最为亲密。刘的父亲是刺史,汪家财产上万,都号称豪富,梁生以寒门士子的身份在他们中间周旋,有人非议嘲笑,都认为贫穷的人陪伴富贵的人,身上连裤子都没有,怎么不自量力到这种地步。梁生听到后,笑着说:“我两肩扛着一张嘴,他们即使有朱买臣、顿丘的财富,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人们更加嗤笑他没有品格,又给他起绰号叫“梁希谢”,这是取《金瓶梅》中谢希大的名字来嘲讽他。

刘有一个妻子五个妾,汪有一个妻子四个妾,又各自有美丽的婢女和俊美的童仆。每当宴会时,必定让他们出来陪酒,争相炫耀。一天,汪用千金从江南又买来两个美人,身材苗条婉转妩媚,众妾都比不上,汪认为天下最美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于是发请柬摆酒席,召集宾客盛大聚会。酒过两巡,美人出来相见,屏风打开幔帐卷起,她们缓缓走来。异香充满房间,在座的客人都很惊讶,美人拜了一礼就进去,不发一言。宾客喝酒吃肉都停了下来,眼花缭乱心神被夺。汪志得意满,连饮几杯,说:“各位有什么福气,能遇到仙子!”众人舌头卷起无法回答。梁独自含笑坐在末位,品尝酒菜,好像没看见一样。刘痴坐了很久,才恍然对梁说:“众人都醉了,只有你清醒,不是没有眼睛,就是没有感情的人!”梁慢慢说:“我已经一目了然了。虽然如此,进入我的眼睛,却不能打动我的感情。”汪不高兴,说:“那么怎么样?”梁说:“比起两位兄长平时所宠爱的,确实有天壤之别,但如果就此认为她们是西施、夷光,还差得远。两位兄长见识偏狭,必定认为我的话是荒诞不经,请让我详细说说。可以吗?”众人说:“可以。”梁说:“男人的头发被妆容掩盖,脚被裙子遮住,暂且不论这两点。就她们共同显露的部分指摘一二,美丑立刻就能分辨了。”汪说:“愿意听。”梁说:“眉毛修长,是烟煤画出来的;眼睛妩媚,黑白分得不清楚;嘴唇像樱桃,是胭脂点染的;肩膀削瘦腰身纤细,但拔颈歪肘,显然是在用力,抹胸束肚,隐约可见痕迹,都是伤害身体刻意做出来的。我听说古代的美人,面色像朝霞映雪,光艳照人,而四肢五官,都像粉饰过一样。如果让她们蓬头垢面,不施粉黛,我恐怕即使国家坚固城池牢固,即使笑得两腮绽开,想要倾覆它也不可能。”在座的客人听到这番刻薄的话,正合忌妒之心,都哄堂大笑附和。汪脸色难看,突然难以应答。

刘独自认为不是这样,说:“梁兄眼睛像豆子一样大,却也摇唇鼓舌,吹毛求疵,那足以作为品评!请问西施夷光,是什么形象?光艳照人,难道不照坏人的眼睛吗?温柔乡中的事,必须身处富贵实际境遇的人,才能确切认识珠围翠绕的乐趣。如果穷酸秀才看几行书,就认为书中有美女,据为己有;等到看见真正的美人在前,一时把握不住,明知这一生,断没有这种快乐,反而不得不目空一世,用谬论来解嘲。难道不自己想想,一糟糠之妻尚且不能消受,至今像鳏夫一样漂泊,更求一个赤脚婢女也得不到,只苦煞贵手,不知一夜几次做肉虎子呢!”众客听到语言轻薄,不再大笑,只有汪生大笑,愤怒都消散了。

梁知道空谈没有补益,没有坐完席就离开了。从此与汪、刘不太亲密,交情暗中减退,同学传扬这件事,一起联句戏弄他说:“年少生成老面皮,那知谢大甚难希。而今一发穷无告,不久西山唱采薇。”梁得到这首诗,非常懊恼,心想他们以富贵骄人,喜欢谄媚厌恶正直,我为什么不能以贫贱骄人,努力争气,找一个妾,聊以自娱呢?只是苦于囊中羞涩,妄念徒然炽热,世间又没有红拂、红绡那样侠烈的人,即使有佳人,怎么能自己到来?不胜郁闷。到市场闲逛,偶然看见老人,在通衢摆摊卖废书。梁查看,忽然得到一册,纸色很旧,但装饰极雅,展开翻阅,原来是手抄的陶诗全集,小楷妩媚,不知道是谁写的,在卷尾寻找题款,才知道是赵文敏的真迹。私下狂喜,像挖出藏金,问要多少钱,老人说:“不到一百文绝不卖。”梁恐怕他停留长短,就解衣典当来偿还。怀揣回家,等待好价钱。恰逢郡中有个大绅士,向来癖好书画,购买很急切。梁托人转送给他看。绅士一见,像得到拱璧,往返议价,最终得到千金。

梁秘而不宣,暗中嘱咐媒人,四处寻找佳丽。总共相看了几十人,没有中意的。不久有个驼背的老妇带一个女子来,年龄约十六七岁,黑发皓齿,皮肤细腻容颜靡丽,天然艳丽,确实是平生所未见,心神为之夺去。请她坐下,问“这就是老妇所生的女儿吗?”说:“是的。”说:“有女儿这样,何必担心不匹配王侯?”老妇说:“侯门似海,一进去岂能再见到吗?因为贫穷年老,不能让她嫁给读书人,只要取得衣食充饥暖身,不至于冻饿而死,又可以作亲戚往来,这是最大的愿望,不敢有非分的期望。”梁说:“如果是这样,足见高明。只是寒士聘礼简陋,勉强

奉百金为寿,肯见许否?”媪曰:“的是书痴语。以君长厚,故尔相托。此非老身钱树子,讵忍居为奇货?休休!但提起一文钱,便携之他适矣!”梁不复强,仅具酒相款。媪则醉饱,嘱女善侍夫子,勿念老身,迟日当来饭也,出门径去。女亦晏然,不甚怀想,梁出资为具衣饰,靡不华好。女国色天成,不假纤毫粉饰,淡妆浓抹,罔不相宜,真天人也。梁不破一文,蓦然得此,实梦想所不到。绸缪缱绻,异乎寻常。

译拿出百金作为寿礼,肯答应我吗?”老妇人说:“这真是书呆子的话。因为您为人忠厚,所以才托付给您。这不是我的摇钱树,哪里忍心把它当作奇货居奇?罢了罢了!只要提到一文钱,我就带着她离开这里了!”梁生不再勉强,只备了酒菜招待她。老妇人喝得醉饱,嘱咐女儿好好侍奉丈夫,不要挂念自己,过些日子会来吃饭,说完出门径直离去。女儿也很安然,并不怎么思念母亲,梁生出资为她置办衣饰,无不华丽美好。女儿天生国色,不需要丝毫粉饰,无论是淡妆还是浓抹,都无不适宜,真是天仙般的人。梁生没花一分钱,忽然得到这样的美人,实在是梦想不到的。两人情意缠绵,恩爱非常,异乎寻常。

居无何,同学悉知,相传以为奇事。汪生往见刘生曰:“兄闻之乎?梁无告亦纳姬矣!”刘笑曰:“汴城之大如海,岂乏见弃之女为齐人之妾者?纵有一二分姿色,业操作其家者月余,朝粃糠,晚齑粥,不卜已是鹄面鸠形,见之必呕!”汪曰:“予意亦然,但曩昔曾受其辱,至今不甘。今日借辞往贺,薄而观之,觌面揶揄,以杜其口,亦大快事。”刘笑诺。遂各具分金五星,标曰:“贺仪”,华服高车以往。梁闻报,笑谓女曰:“今此二人,或敢侮予。”为述前事。女微笑曰:“郎无虑,任其所为,儿当为郎小祟之,以泄积忿。”梁嘱设馔。

  二生至,各叙契阔,并申贺意。梁硍谦不已。酒数巡,二生请见如夫人,梁辞以粗使小婢,不过用执庖厨,以分己力,何敢污贵客之目?二生固请,梁始诺而呼女,甫出户。二生即迷惑失志,嗒然若丧。女款步而前,敛衽而拜。二生不自觉其腰之折也。梁曰:“二公皆通家昆弟,无事回避,今降尊至此,当奉一觞。”女唯唯,捧爵以进。手指纤纤如削玉,二生颠倒,如提傀儡。梁大笑。尽醉而散。二生归途相议,不信人间有此仙人,从此粉黛无颜色矣。焉得一亲玉体,死亦无憾。刘忽曰:“是不难,岂不知梁无告以酒为命者乎?后日是其初度,何难设一席,就其家为寿,暗置乌头酒中,听其鼾睡,彼时为所欲为,将奈我何?无告相狎有年,谅无他说。即使兴讼,各拼数百金,何事不了!”汪大喜。

  至日,果担肴携酒而往,女谓梁曰:“今日二子,来意不善。郎但坐视,儿自有术播弄之。”梁固酒徒,见杯忘死,又素信女之慧黠,知无足虑。日未晡,瞢腾大醉,俨如僵尸,仰卧床上。二生乃阖扉秉烛迫女。女嫣然曰:“二君富贵而韶艾,心非木石,能不两袒?第此非行乐地也,舍后有小楼,幽僻精洁,盍往彼一叙谈乎?”二生闻之,喜跃欲狂,左右各一,掖之而往。绕出屋后,果有楼,且甚高耸。汪曰:“过汝家屡矣,那得有此?”女曰:“新建未匝月也。”接踵而登。楼分内外两楹,外间三面有窗,可以眺远,已预设一席,酒肴俱备,银烛双辉。刘拍女肩曰:“卿真可人也。”女但微笑不言。时际盛夏,二生解衣脱帽挂柱上,然后纵饮。女忽曰:“几忘之,儿有些少下酒物,会须取来佐酒。”乃入内间,久之不出。刘起觇之,汪亦踵入。往来搜索,毫无踪迹。汪至衴子前,闻衴内簌簌作声,迫视之,见女仓皇起伏。汪惊喜曰:“何事匿此?”急挨身入衴.女夺门而走,汪追之下楼。女匿身花下,汪直前拥抱,女极力抵拒,汪持之愈坚,方抢攘间,忽数人击柝而至,闻有人声,并力擒捉,批颊骂贼。汪释女,分辩曰:“我秀才也,奈何以贼见目,且肆挞辱?”众就月光审视,亦惊曰:“确是汪三爷,何为在此?祈恕罪!”汪不能答。众视地上人,则刘公子也。群扶起,谢孟浪之罪。盖逻卒夜巡,误以为贼耳。二生夙以豪富知名,故汴人强半识之。刘让汪曰:“兄酒狂太盛,窘我出何心?”汪此时方知是刘,不胜骇愕。逻卒曰:“夜深矣,不便归府,请留二人相伴,坐以待旦,可乎?”二生许之。坐稍定,彼此相看,止各着一汗衫,殊不雅观。因思衣服尚在楼柱,浼二卒代索之。卒曰:“此处荒僻,何得有楼?”二生四顾,并不见楼,惟断垣内,大树一株,高数十尺而已。愈骇,怀惑不释。问卒:“梁相公宅在何处?”卒曰:“素不相识其人,焉知其家?且此为孙布政家废园,人迹罕到。虽有人家,亦甚隔绝寥落,只火药局相近耳。抑素不闻乎?孙家园,狐鬼繁。则人家谁有肯近此。”二生大惊,不敢少动。俄而向曙,斜月在西。忽见地上树影中,一块独浓,因风摇摆,不似粗枝密叶,亦不似栖鸟鹊巢,莫测何物。仰视树上,隐隐似人,咸惊异,起身奔走,同止一矢地外,远望相猜,终不可决。天大明,其人附枝不动,众洊集审谛之,非人也,正二生之衣帽,悬挂其上。始各大笑。一人缘而

译过了不久,同学们全都知道了,互相传颂,认为这是一件奇事。汪生去见刘生说:“你听说了吗?梁无告也娶妾了!”刘生笑着说:“汴城大得像海一样,难道缺少被丈夫抛弃、去做齐人妾室的女子吗?即使有一二分姿色,在梁家操劳家务一个多月,早上吃粗糠,晚上喝稀粥,不用占卜也知道她一定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见了她一定会让人呕吐!”汪生说:“我也这么想,只是以前曾受过他的侮辱,至今心里不甘。今天借祝贺的名义去拜访,顺便观察一下,当面嘲笑他,堵住他的嘴,也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刘生笑着答应。于是各自准备了五两银子作为贺礼,标明“贺仪”,穿着华丽的衣服,坐着高车前往。梁无告听说后,笑着对妾室说:“这两个人,或许敢侮辱我。”便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了她。妾室微微一笑说:“郎君不用担心,任由他们怎么做,我自有办法小小地捉弄他们,以发泄积怨。”梁无告嘱咐准备酒菜。

两位书生到了,各自叙说久别之情,并表达祝贺之意。梁无告不停地谦逊推辞。喝了几巡酒,两位书生请求见见梁的妾室,梁无告推辞说那是粗使的小婢女,不过是用来掌管厨房,分担自己的劳力,怎么敢污了贵客的眼睛?两位书生坚持请求,梁无告这才答应并叫妾室出来,她刚走出房门。两位书生立刻迷惑失神,呆呆地好像丢了魂。妾室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整理衣襟行礼。两位书生不知不觉地弯下了腰。梁无告说:“二位都是世交的兄弟,不必回避,今天既然屈尊至此,应当敬一杯酒。”妾室连声答应,捧着酒杯上前。手指纤细得像削成的玉一样,两位书生神魂颠倒,像被提线的木偶。梁无告大笑。大家喝得大醉后散去。两位书生在回去的路上商量,不相信人间有这种仙女,从此觉得其他女子都黯然失色了。如果能亲近她的身体,死也无憾。刘生忽然说:“这不难,难道不知道梁无告以酒为命吗?后天是他的生日,何难设一席酒,在他家为他祝寿,暗中在酒里放入乌头,等他熟睡,那时为所欲为,他能拿我们怎么样?梁无告与我们交往多年,想必不会有其他想法。即使打官司,各自拼上几百两银子,什么事办不成!”汪生大喜。

到了那天,果然带着菜肴和酒前往,妾室对梁无告说:“今天这两个人,来意不善。郎君只管坐着看,我自有办法摆弄他们。”梁无告本来就是酒徒,见到酒杯就忘了生死,又向来相信妾室的聪明狡黠,知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太阳还没落山,他就醉得糊里糊涂,像僵尸一样,仰面躺在床上。两位书生于是关上门,拿着蜡烛逼近妾室。妾室笑着说:“二位富贵又年轻,心不是木头石头,能不袒露心意吗?只是这里不是行乐的地方,屋后有小楼,幽静偏僻而精致整洁,何不一起去那里叙谈呢?”两位书生听了,高兴得快要发狂,左右各一人,搀着她前往。绕到屋后,果然有楼,而且很高耸。汪生说:“我多次经过你家,怎么会有这栋楼?”妾室说:“新建的,还没满一个月。”两人紧跟着上楼。楼分内外两间,外间三面有窗,可以眺望远方,已经预设了一席酒菜,银烛双辉。刘生拍着妾室的肩膀说:“你真是一个可人儿。”妾室只是微笑不说话。当时正值盛夏,两位书生解开衣服脱下帽子挂在柱子上,然后尽情饮酒。妾室忽然说:“差点忘了,我有些下酒的小菜,需要取来佐酒。”于是进入内间,很久不出来。刘生起身去窥探,汪生也跟随进去。四处搜索,毫无踪迹。汪生走到箱子前,听到箱子里簌簌作响,靠近一看,见妾室在里面慌张地起伏。汪生惊喜地说:“什么事躲在这里?”急忙挤身进入箱子。妾室夺门而逃,汪生追着她下楼。妾室躲在花丛下,汪生直接上前拥抱,妾室极力抵拒,汪生抓得更紧,正当纠缠不清时,忽然几个人打着梆子来了,听到有人声,一起用力擒拿,打脸骂贼。汪生放开妾室,分辩说:“我是秀才,怎么把我当贼看待,还肆意打骂侮辱?”众人借着月光仔细审视,也惊讶地说:“确实是汪三爷,为什么在这里?请恕罪!”汪生无法回答。众人看地上的人,是刘公子。众人扶起他,为鲁莽的行为道歉。原来是巡夜的士兵,误以为他们是贼。两位书生向来以豪富闻名,所以汴城大半人都认识他们。刘生责怪汪生说:“你酒劲太大,让我陷入困境,是什么心思?”汪生这时才知道是刘生,不胜惊愕。巡夜士兵说:“夜深了,不便回府,请留下两人陪伴,坐着等天亮,可以吗?”两位书生答应了。坐定后,彼此相看,只穿着汗衫,很不雅观。于是想到衣服还在楼柱上,请求两个士兵代为取来。士兵说:“这里荒僻,怎么会有楼?”两位书生四处张望,并不见楼,只有断墙内,一棵大树,高几十尺而已。更加惊骇,心中的疑惑无法消除。问士兵:“梁相公的家在哪里?”士兵说:“向来不认识那个人,怎么知道他的家?而且这是孙布政家的废园,人迹罕至。即使有人家,也非常隔绝寥落,只有火药局相近。难道向来没听说过吗?孙家园,狐鬼众多。那么人家谁肯靠近这里。”两位书生大惊,不敢稍有动作。不久天快亮了,斜月在西边。忽然看到地上树影中,有一块特别浓重,随风摇摆,不像粗枝密叶,也不像栖息的鸟鹊巢,莫测是什么东西。抬头看树上,隐隐约约像人,都惊异,起身奔走,一同停在一箭地之外,远远观望互相猜测,终究不能确定。天大亮,那人附着树枝不动,众人聚集仔细审视,不是人,正是两位书生的衣帽,悬挂在上面。开始各自大笑。一个人爬上去

取之,俾二生认着,遂各散归。一时传说,以为口实。二生不甘其侮,以梁生假幻术戏人,乃纠集恶仆,重至其家,欲大兴问罪之举。比至,则门庭俱寂,空无一人,已不知逋逃何处矣。

译取回那东西,让两个书生辨认清楚,于是各自散去回家。一时间众人传说此事,当作谈资。两个书生不甘受此侮辱,认为梁生是用幻术戏弄人,便纠集恶仆,再次来到他家,想要大举问罪。等到到达时,只见门庭寂静,空无一人,已经不知道他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数年后,同学友有公车入都者,于磁州道上遇梁生,轻裘肥马,侍从甚都。相见各述契阔,邀还其家,由僻径行约数里,于小山下密林中,入一巨宅,富贵如神仙。友问:“兄何时发迹至此?”梁笑曰:“兄当日附和汪、刘,以贫友为谈柄。今视梁某,仍是希谢面孔否?”友大惭。翌日登堂拜嫂,诚不世姝也。友退谓梁曰:“嫂夫人,果何妙术,能恶剧之。”梁曰:“士无行,不当如是耶?”居三日,乃促装辞行。梁以百金为赠,并送之以诗,中有“阿紫相依千载期”之句,始知梁为狐婿矣。他日归告汪、刘,复生欣慕,于是脂车秣马,强其友同往迹之。至则青山如故,绿水依然,而第宅与人,化为乌有。相与惆怅而返。

  茂先曰:此狐大为贫友见侮于富豪者吐气。

  兰岩曰:人贵存本来面目耳,岂独巾帼然哉!

  某耯某倅之任羊城,路出广州,遇风,暮泊道士洑之僻港焉。苦舟中欣播,登岸闲步。时际三秋,黄花引眸,不觉行远。过一林,于数矢外,见灯光荧荧。即之,则茅屋数椽,绕之笆篱,篱内有老树一株,下有六人,席地饮,见客惊起,逊坐,意殊款洽。倅固好此杯中物者,就座不辞。座中有一老翁,一少年而广颡。又有三女子,一衣藕色,一衣绿,一衣浅红,年皆及笄。又一书生,年可五十余,甚娴雅。云是土著主人也。问客何来,倅以之官告,并述邦族,咸致敬曰:“贵人也,小酌殊亵。”倅曰:“萍踪乍合,实关夙分。王前于士不以为降,况区区一倅哉!翌日,亦当奉屈舟中,草酌表意耳。”书生曰:“诚如所教,诸君勿为形迹拘矣。诸君事,非贵人不足与谋也。”众初有惨色,既闻是言,莫不色喜,乃相与欢饮。倅亦各询里居姓氏。书生代白,谓老人余姓,少年骆姓,三女方姓,为堂姊妹,皆广州人,自身姓庄,为庠生。“倅各以谀词酬之。

  纵饮之顷,老翁忽愀然曰:“老朽幼在学堂时,最喜读《瘗旅文》,人皆以所好不祥。今孤行数千里外,漂泊无依,彼吏目尚有一子一仆相追随,较老朽真天渊矣!”少年及三女子闻之,皆唏嘘流涕。书生抛一觥,曰:“佳客在前,不理觞政。但呴呴呕呕,徒乱人意,独不虑寡佳客欢耶?况已言事有可谋,何复作楚囚对泣!”五人颇愧赧,唯唯受罚。三女子次第奉倅酒,请歌以侑之。倅将避席,书生捺之坐,且曰:“伊行悉出至诚,贵人奈何辜负?”倅不得已,为之引满,书生鼓掌当拍,少年嘬口作箫笛声,清越逼肖。红衣女再咳而歌曰:“夜深枫露凉,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园道。”音轻锐凄恻,听者莫不酸鼻。书生颦蹙曰:“一人向隅,满座不乐;况满座向隅,将何以愉快一人耶?幸玉姑莫更发此声,致主客索寞!”少年曰:“玉姑愁绪纷如,那复有欢声向客?余不揣为代之。”乃飞一觞,歌以送之曰:“滚滚江上涛,溶溶沙际月。渺渺雁惊秋,迢迢乡梦绝。”其声烈烈如枭鸣。一座都笑。倅独赏其音节。

  老翁曰:“无以嬉戏,转妨正事。适庄先生言,唯贵人可以了大家事,何隐忍不急商榷?”书生笑曰:“终是老人,虽日暮穷途,犹刻刻不忘切己事。然诚为要务,请为贵人陈述。敢冀鼎力,以副奢望,莫推诿乎否?”倅已半酣,攘臂曰:“人固有具热肠侠骨如某者乎?天涯邂逅,良朋盍簪,气味已投,金兰分定。又何事嗫嚅其辞,令人郁闷耶?”众闻之皆喜,即席展拜。书生再拜曰:“一言慨诺,众所心感。众所求事,此际未可尽言,贵人且志之,请于明日,循江岸向西,行里余,有老人矮而髯,操渔舟为业者,就而告以今日之事,并吾等情状,则彼自有说,必能使贵人豁然不疑也。”倅曰:“谨奉教。”于是四座欢甚,无复愁苦故态。

  已而斗移漏转,约略四更,老翁曰:“贵人去舟已远,纪纲复不来接引,应下榻此间矣。”少年曰:“此自无庸议,但庄先生所居不广,大家留此,未免抵颈交趾,非所以待贵人。吾二人且去休。玉

译几年后,同窗好友中有乘公车进京的,在磁州路上遇见了梁生,只见他穿着轻暖的皮衣,骑着肥壮的马匹,随从仪态端庄。两人相见,各自诉说久别之情,梁生邀请朋友回到家中,沿着偏僻的小路走了几里,在小山下的密林中,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宅院,富贵程度宛如神仙。朋友问:“兄长何时发达至此?”梁生笑着说:“兄长当年附和汪、刘二人,把贫穷的朋友当作谈资笑料。如今看梁某,还是那副乞求谢恩的面孔吗?”朋友非常惭愧。第二天登堂拜见嫂子,确实是不世出的美女。朋友退下后对梁生说:“嫂夫人究竟有什么妙法,能如此整治恶人。”梁生说:“读书人没有德行,不应当这样吗?”住了三天,便催促收拾行李告辞。梁生赠予百金,并送上一首诗,其中有“阿紫相依千载期”的诗句,这才知道梁生是狐狸的女婿。后来朋友回去告诉汪、刘二人,汪、刘又产生羡慕之心,于是备车喂马,强迫朋友一同前往探访。到了那里,青山依旧,绿水依然,但宅院和人却已化为乌有。两人相对惆怅地返回。

茂先说:这狐狸大大地为受富豪侮辱的贫苦朋友出了气。

兰岩说:人贵在保持本来面目,难道只有女子如此吗!

某位官员赴任羊城,路过广州,遭遇大风,傍晚停泊在道士洑的偏僻港湾。苦于船中颠簸,便上岸闲逛。正值深秋,菊花引人注目,不知不觉走了很远。经过一片树林,在几十步外,看见灯光闪烁。走近一看,是几间茅屋,周围围着篱笆,篱内有一棵老树,树下有六个人,席地饮酒,看见客人惊讶地起身,谦让座位,态度非常热情。这位官员本来就喜欢喝酒,便入座不推辞。座中有一位老翁,一位额头宽阔的少年。还有三位女子,一位穿藕色衣服,一位穿绿色衣服,一位穿浅红色衣服,年龄都到了及笄之年。还有一位书生,年纪约五十多岁,非常文雅。说是本地的主人。询问客人从哪里来,官员告知是去上任,并说了籍贯,众人都恭敬地说:“您是贵人,小酌实在亵渎。”官员说:“萍水相逢,实乃前世缘分。王侯在前士人都不认为降低了身份,何况区区一个副职官员呢!明天,也应当邀请各位到船中,备薄酒表达心意。”书生说:“确实如您所说,各位不要拘泥于形式了。各位的事,非贵人不足以谋划。”众人起初面露愁容,听到这话,无不喜形于色,于是共同欢饮。官员也各自询问他们的籍贯姓氏。书生代为回答,说老人姓余,少年姓骆,三位女子姓方,是堂姐妹,都是广州人,自己姓庄,是县学生员。官员各自用奉承的话回应他们。

尽情饮酒时,老翁忽然脸色凝重地说:“老朽年轻时在学堂,最喜欢读《瘗旅文》,人们都认为这种喜好不吉利。如今孤身行走数千里外,漂泊无依,那吏目尚有一子一仆相随,比起老朽真是天渊之别!”少年和三位女子听到这话,都叹息流泪。书生扔下一个酒杯,说:“佳客在前,不理会酒令。只是唉声叹气,徒乱人心,难道不考虑扫了佳客的兴吗?况且已说事有可谋,何必再作楚囚相对哭泣!”五人颇为羞愧,连连答应受罚。三位女子依次给官员敬酒,请唱歌助兴。官员将要离席,书生按住他坐下,并且说:“她们行事都出于至诚,贵人怎能辜负?”官员不得已,为之饮尽,书生鼓掌打拍子,少年嘬口模仿箫笛声,清脆逼真。红衣女子咳嗽两声后唱道:“夜深枫露凉,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园道。”声音轻锐凄切,听者无不心酸。书生皱眉说:“一人向隅,满座不乐;何况满座向隅,将何以让一人愉快呢?幸好玉姑不要再发出这种声音,致使主客索然无味!”少年说:“玉姑愁绪纷乱,哪还有欢声对客?我不揣冒昧代为歌唱。”于是饮尽一杯,唱歌送行说:“滚滚江上涛,溶溶沙际月。渺渺雁惊秋,迢迢乡梦绝。”那声音猛烈如枭鸟鸣叫。满座都笑了。只有官员欣赏其音节。

老翁说:“没有游戏,反而妨碍正事。刚才庄先生说,只有贵人可以了结大家的事,为何隐忍不急于商议?”书生笑着说:“终究是老人,虽然日暮穷途,仍时刻不忘切身之事。然而这确实是紧要事务,请为贵人陈述。敢希望鼎力相助,以符合奢望,不要推诿吧?”官员已半醉,捋起袖子说:“人固有具热肠侠骨如我者吗?天涯邂逅,良朋相聚,气味相投,金兰之交已定。又有何事吞吞吐吐,令人郁闷呢?”众人听到这话都很高兴,当即在席间展拜。书生再次拜谢说:“一言慨然许诺,众人心感。众所求之事,此刻不可尽言,贵人且记下,请于明日,沿着江岸向西,走一里多,有一位矮小且长胡须的老人,以捕鱼为业,去告诉他今日之事,并说明我们的情况,那么他自有说法,必能使贵人豁然不疑。”官员说:“谨遵教诲。”于是四座欢畅,不再有愁苦故态。

不久星移漏转,大约四更天,老翁说:“贵人离船已远,随从又不来接引,应当在此下榻了。”少年说:“这自然不用商议,但庄先生所居不宽敞,大家留在此,未免抵颈交趾,不是对待贵人的方式。我们二人且去休息。玉

姑姊妹,不妨留此,侍贵人枕席,预报抚存之德。”三女闻之,垂首赧然。倅辞谢曰:“某虽失学,尝闻三女为粲。粲,美物也,而何德之堪之!”老翁曰:“不然,贵人热肠,为天人所钦瞩,何言不德?彼玉姑姊妹,虽云贱品,岂无环草私愿,聊酹涓埃于一夕乎?矫情震物,贵人曷取焉?”倅阳为拗阻,而阴实愉悦,乃以目视书生。书生曰:“未知雅抱何如耳。”倅曰:“某生平未尝拂人之情,粲不我弃,反敢弃粲乎?”众皆怂恿之。书生独正色曰:“玉姑姊妹,猥以沦落,孱困至极。得贵人发恻隐心,调饥甫慰,虽欲不听众人之所迫,及贵人之所为,不特不能,且亦不敢,正以蛹之以茧自缚,无力解脱,缄口制心,讵无隐憾。所赖仁人君子,奋拯溺扶危之志,遏偎红倚翠之心,是所望也。苟闻孟浪之谈,辄行苟且之事,背明德而逞私欲,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也,岂鲰生翘首跂足之所望于贵人者哉?理痼于中,言激于外。幸宥其冒昧,取共憨愚。”倅惭汗无地,下席揖谢曰:“余翁所言,诚惛耄之乱命;骆君之意,尤□蘖之狂情。小子素愚,能不为其簧鼓!得先生诃而止之,不致禽处。古人所以尚诤友也。敢不拜药石之赐!”书生答拜而赞美之,曰:“贵人见善即迁,闻过辄改,多福未可量也!余、骆二君,归心太挚,遂行不恕。闻贵人悔过,亦当改之。”二人跼蹐不安,顿首引咎。三女子欣然色喜,再三叩谢,相继辞去。书生导倅入室,室甚卑隘,萧然环堵,惟正中设一竹榻,壁挂一篝灯,余无所有。书生安置已,反曳双扉,郑重而去,倅亦就枕。

译姑母和姐妹们,不妨留在这里,侍奉贵人枕席,预先报答您抚恤存问的恩德。”三位女子听了这话,低着头面露羞愧之色。倅推辞谢罪说:“我虽然荒废了学业,但曾听说‘三女为粲’。粲,是美好的事物,我有什么德行值得这样呢!”老翁说:“不是这样,贵人热心肠,连天神人都钦佩注视,怎么能说没有德行呢?那玉姑姐妹,虽然说是低微的身份,难道没有像环草那样的私愿,只想在一夕之间报答您点滴的恩惠吗?如果矫饰真情来震慑他人,贵人怎么会取悦呢?”倅表面上假装推阻,内心其实很高兴,于是用眼神示意书生。书生说:“不知道高雅的情操是怎样的呢。”倅说:“我平生不曾违背别人的情意,既然‘粲’不抛弃我,我反而敢抛弃‘粲’吗?”众人都怂恿他。唯独书生神色严肃地说:“玉姑姐妹,因为沦落风尘,困苦到了极点。幸得贵人发起恻隐之心,刚刚缓解了饥饿之苦,虽然想不听从众人的逼迫,以及贵人的作为,不仅不能,而且也不敢,正是因为像蚕蛹一样被茧束缚,无力解脱,闭口抑制心念,难道没有隐藏的遗憾吗?所依赖的是仁人君子,振奋拯救溺水者、扶持危难者的志向,遏制偎红倚翠的念头,这才是我所期望的。如果听到轻率的话,就立刻做苟且的事,背离光明的德行而逞私欲,这是以义开始而以利结束,哪里是我这卑微之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所期望于贵人的呢?道理固执在心中,言语激烈于外表。希望您宽恕我的冒昧,接纳我的憨厚愚钝。”倅羞愧得无地自容,走下席位拱手谢罪说:“老翁所说的话,确实是昏聩老迈的乱命;骆君的心意,更是像毒草一样的狂情。我向来愚笨,怎能不被他们鼓动!得到先生的呵斥而停止,不至于陷入禽兽般的处境。古人之所以崇尚诤友,就是这个原因。怎敢不拜谢这药石般的赐教!”书生回拜并赞美他,说:“贵人见到善行就立即迁就,听到过错就马上改正,福气多到无法估量!余、骆二位先生,归附之心太真诚,于是做出了不恕的事。听到贵人悔过,也应当改正。”二人局促不安,磕头认错。三位女子高兴得喜形于色,再三叩谢,相继离去。书生引导倅进入房间,房间非常低矮狭窄,萧条冷清,只有正中间放着一张竹榻,墙上挂着一盏灯笼,其余什么都没有。书生安置好后,转身关上两扇门,郑重地离开,倅也躺下休息。

既觉,则独卧一古冢旁古树之下。但见紫英黄萼,秋草纵横。重露砭肌,江天向晓,不胜眙愕。亟起着衣,僮仆已踪迹而至,悉哆口坌息,绕倅大哗曰:“何苦露宿于此!仆辈奔走一夜,到处觅寻,几曾停履!”倅曰:“唉!即予亦岂得已而不已哉!事极尴尬,正须与汝辈证明。”乃率众循江西行,约里许,果见一矮老人白发绕颊如毡,方解缆于芦汀,势将他徙。倅呼而止之,密告所遇,老人瞠目良久,始惙然曰:“君洵从庄秀才墓道中来矣。行年七十,不谓今日乃见异事。”倅问:“庄秀才何如人也?”老人叹曰:“此亦奇缘,非偶然也,可不明告乎?”因道:“此间道士洑之下流分港也。向西北茂林中,依山结庐以居者,有庄叟焉,年望七旬。予为比邻,交谊最深。叟木讷无他长,惟事念佛。其子为秀才,五十而死,死且二载矣。适闻君所饮宿处,即其殡宫也。秀才生时,质直好义,每值风雨大作,必亲至江干以拯溺为务。廿余年来,不下数百人。即有死者,亦必敛以棺衾,付其同行者载之去。唯有一老翁、一少年并三女子,名姓里居,俱无可考,故致今犹厝秀才墓侧,自客岁秋间,叟每嘱予,命留心于广南仕宦者。今据君夜来所遇,皆云家广州,且正符五人形状,又有姓可访,意叟必有所见闻矣。君如有意,何不同往一叩庄叟乎?”倅曰:“能为导否?”曰:“义在所在,岂有让君独劳?”乃舍棹扶浆,蹒跚导倅以行。

  去门尚远,已见叟策黎杖,捻念珠,立树下持经咒矣。相见各有所述,叟乃叹曰:“老夫一心净土,无暇旁求。不意畴昔梦见亡儿,谓‘所厝五棺,二男三女,皆珠江人也。苟有仕宦其地者,携回葬之。虽无亲故,亦正首丘,不强于念佛万声耶?”老夫志之,二年于兹矣。昨宵复见梦云:“今日心愿可了。’故立俟于此。讵意若是之验,虽以托老友,而老友能尽心力,又强似我念佛功德矣!尊官诚能为是义举,不妨火化之,携骼南行,但摒挡一月俸钱,买半亩地,葬之,亦仁人之事也,不又强似老友之尽心力乎?”倅感其言,亟往取五棺,聚薪化之,分贮罐中,载之以去。

  闲斋曰:若庄秀才,可谓锐于行仁者矣。生时未了事,死必了之。若倅者,可谓勇于行义者矣。不能利而行,必勉强而行之。然非庄不能成倅之义,亦非倅不能成庄之仁。兹二人者,所谓相需济美者也,而庄尚矣。至于庄叟之好善,渔叟之酬知,士夫所未逮者,彼则行所无事焉。岂唯齿之当尊,亦且德之宜表。世儒眼大如豆,又乌知村翁野老,固多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可不勉哉!

  兰岩曰:庄生生前好义,拯敛多人,死后复能规友以义,嘱父留心于无主之魂,致能各归乡土,诚义人义举也!五十而亡,终于诸生,天何报施之薄哉!

  倩霞汀镇右营游击李锦,为予言:耿精忠封闽时,骄奢淫佚。有林青者,年二十,为耿府护卫。独承眷爱,不啻子侄,以故得出入藩邸不禁,虽耿之爱妃宠妾,皆得见之。合府呼为小林。

  值七夕,耿与诸妃夜宴,见林侍侧,戏问曰:“汝娶室乎?”对曰:“尚未。”耿笑曰:“吾贵为藩王,日与诸姬极床第之乐,视双星之一年一会,代为寡欢。今汝少年稚齿,正当行乐及时,乃游泳似鳏,其何能耐?吾侍女如云,容汝自择一人,以为佳偶。”林跪曰:“承恩命,但得倩霞为妻,平生愿足矣。”耿笑顾诸姬曰:“谁谓小蛮子选色不精哉!倩霞方龆龀,即从吾于沈阳,学作内家妆。迄今又十年,年十九矣。吾非不欲纳之,特以吾子欲之故也。今吾子殁矣,诸子过稚,吾又将老,诚不可老夫女妻,蹈枯肠之咎。若以归此子,洵属佳偶。虽然,谈何易也!吾思得一法,翌日当令窥窗自选,视其福厚薄耳。”遂尽欢而罢。

  次日,耿命以红锦为步幛,长数寻,周布于广厅,每相去尺余,穿一穴如碗大。共选艳女三十人,各出一掌于穴外,而全身悉隐幛中。使内监导林入,嘱曰:“此三十人中,有倩霞

译醒来后,只见自己独自睡在一座古坟旁的一棵古树之下。只见紫色的花蕊、黄色的花萼,秋草纵横交错。浓重的露水刺骨,江天即将破晓,不禁感到惊愕。急忙起身穿衣,僮仆们已经追踪而至,全都张着嘴喘着粗气,围着副使大声喧哗说:“何必苦于在此露宿!我们奔走了一夜,到处寻找,几乎未曾停步!”副使说:“唉!即使是我,难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吗!事情极其尴尬,正需要与你们证明。”于是率领众人沿着江西行,大约一里左右,果然看见一位矮小的老人,白发绕颊如毡,正在芦苇滩上解缆,准备将船移走。副使呼喊制止他,秘密告知所遇到的事情,老人瞪大眼睛看了很久,才喘息着说:“您确实是从庄秀才的墓道中出来的。我年已七十,没想到今天竟见到奇异之事。”副使问:“庄秀才是怎样的人?”老人叹息说:“这也是奇缘,并非偶然,可以明白告知吗?”于是说道:“这里是道士洑下游分岔的港口。向西北茂密的树林中,依山搭建房屋居住的,有一位庄叟,年近七十。我是他的邻居,交情最深。庄叟木讷没有其他长处,只信奉念佛。他的儿子是秀才,五十岁去世,已经死了两年了。恰好听说您饮酒住宿的地方,就是他的殡宫。秀才生前,质朴正直好义,每逢风雨大作,必定亲自到江边以拯救溺水者为务。二十多年来,不下数百人。即使有死者,也必定用棺木衣衾收敛,托付同行的人载走。只有一位老翁、一位少年和三位女子,姓名籍贯,都无从查考,所以至今还停放在秀才墓侧。自从去年秋天,庄叟常嘱咐我,让我留心广南的官员。现在根据您昨夜所遇到的,都说家在广州,而且正符合五个人的形状,又有姓氏可查访,想必庄叟一定有所见闻。您如果有意思,何不一起去拜访庄叟呢?”副使说:“能为我引路吗?”老人说:“义气所在,岂有让您独自劳苦的道理?”于是放下船桨,蹒跚着为副使引路前行。

离门尚远,已看见庄叟拄着黎木杖,捻着念珠,站在树下持诵经咒。相见后各自陈述,庄叟于是叹息说:“老夫一心向往净土,无暇旁求。没想到从前梦见亡儿,说‘所停放的五具棺木,二男三女,都是珠江人。如果有在那地方做官的人,带回去安葬。虽然没有亲人故旧,也正好归葬故土,这难道不强过念佛万声吗?’老夫记在心里,到现在已经两年了。昨晚又梦见他说:‘今天心愿可以了结。’所以站在这里等候。没想到如此灵验,虽然托付给老友,而老友能尽心力,又强过我念佛的功德了!尊官如果能做这件义举,不妨火化他们,携带骸骨南行,只需节省一个月的俸钱,买半亩地,安葬他们,也是仁人的事情,不又强过老友尽心力吗?”副使被他的话感动,急忙去取五具棺木,堆积柴火焚烧,分别装在罐中,载着离去。

闲斋说:像庄秀才,可以说是锐于施行仁爱的人了。生前未了的事,死后必定了结。像副使,可以说是勇于施行义举的人了。不能顺理而行,必定勉强而行。然而没有庄秀才就不能成就副使的义举,也没有副使就不能成就庄秀才的仁德。这两个人,就是所谓相互需要、互相成就美好品德的人,而庄秀才更高尚。至于庄叟喜好行善,渔叟报答知遇之恩,士大夫所不及的,他们却做得若无其事。难道只是年龄应当尊敬,而且德行也应当表彰。世间的儒生眼界狭小如豆,又怎知村翁野老,大多不失其赤子之心呢,能不勉励吗!

兰岩说:庄秀才生前好义,拯救收敛多人,死后又能规劝朋友行义,嘱咐父亲留心无主之魂,致使他们都能回归乡土,确实是义人义举!五十岁去世,最终只是诸生,上天为何报施如此微薄呢!

倩霞汀镇右营游击李锦,对我讲述:耿精忠封为闽王时,骄奢淫佚。有个叫林青的人,二十岁,担任耿府的护卫。独受眷爱,不亚于子侄,因此得以出入藩邸不受限制,即使是耿精忠的爱妃宠妾,都能见到他。全府人都叫他小林。

正值七夕,耿精忠与各位妃子夜宴,看见林青侍立身旁,戏问说:“你娶妻了吗?”回答说:“还没有。”耿精忠笑着说:“我贵为藩王,每天与各位姬妾极尽床第之乐,看牛郎织女一年一会,代为感到寡欢。现在你少年稚齿,正当行乐及时,却像鳏夫一样独身,怎么能忍受?我的侍女如云,容你自选一人,作为佳偶。”林青跪着说:“承蒙恩命,只要得到倩霞为妻,平生愿望就满足了。”耿精忠笑着环顾各位姬妾说:“谁说小蛮子选色不精呢!倩霞刚换牙时,就跟随我到沈阳,学习内家妆。到现在又十年,十九岁了。我不是不想纳她,只是因为我的儿子想要她。现在我的儿子死了,其他儿子太年幼,我又将老,确实不可老夫少妻,蹈入枯肠的罪过。如果把她嫁给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佳偶。虽然如此,谈何容易!我想出一个办法,明天让他窥窗自选,看他的福分厚薄罢了。”于是尽欢而散。

第二天,耿精忠命令用红锦做成步幛,长数寻,四周布置在广厅,每相距尺余,穿一个碗大的洞。共选三十名艳女,各伸出一只手在洞外,而全身都隐藏在幛中。让内监引导林青进入,嘱咐说:“这三十人中,有倩霞

在,汝自识之,择定即书名于其裳,吾将亲验焉。”林受命,往复审视,莫不纤纤如玉,实难分辨。方踟蹰间,猛忆倩霞左手无名指有爪长二寸许,盍执以为证?于是还阅至十六掌,果符所见,亟取笔书名,回白于耿。耿验之,果倩霞也。愕然曰:“岂有是哉!”呼倩霞出其手,反复视之,见指爪,乃大笑曰:“弊窦在此矣!汝姑退,明日更有良法,必使尽善无弊而后可。”林怏怏而出。归寓祷诸大士。是夜梦一女奴,持白绢一片,赠林,上有花纹,作川字形,林拜受而寤。不解何意,辗转不能复寐,披衣待晓。

译“在,你自己去辨认,选定后就把名字写在那人的衣襟上,我将亲自查验。”林接受命令,前往反复查看,那些手无不纤细如玉,实在难以分辨。正当犹豫不决时,猛然想起倩霞左手无名指有长约二寸的指甲,何不抓来作为凭证?于是回去查看到第十六只手,果然与所见相符,急忙取笔写下名字,回报给耿某。耿某查验后,果然是倩霞。惊讶地说:“哪有这种事!”叫倩霞伸出手,反复查看,见到指甲,于是大笑说:“弊病就在这里了!你暂且退下,明天还有更好的方法,一定要做到完美无缺才行。”林怏怏地退出。回到住处向菩萨祈祷。这夜梦见一个女奴,拿着一块白绢,送给林,上面有花纹,呈川字形,林拜谢接受后醒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辗转反侧无法再入睡,披上衣服等待天亮。

晨起,方盥漱,即有传王命召林者。急衣冠趋府,耿已坐斋中。谕曰:“步幛复设,汝可复去接天婚矣。”一监导而入。及厅内,锦帐布置如故,但每一穴出一白足。林骇然欲避,监挽之曰:“王以手有弊,故示以脚耳。依旧五指一掌,特无二寸爪甲。汝其细认之。”林不得已,乃依次阅视,但见 踦春妍,趾拇玉润者,不一而足。卒见一足,洁白细腻,异于他足,且隐隐有川字纹在趾间,宛然梦中所见于缯上者。恍然悟,即书名焉。白耿验之,倩霞也。大惊叹曰:“天缘也。”遂以倩霞妻之,更赐千金为妆奁之费。

  林青得倩霞,出于意表。深感耿恩德,欲图厚报,每形诸颜色,徵诸话言。倩霞说之曰:“王之有恩于君,固矣。然王之行事,类此者甚多,未可谓以国士遇君也。且君以弱冠补黑衣,一年之间,得至护卫。诚以王为冰山之靠也。而王淫虐已极,及身必致奇祸。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不如去此他适,庶几为全身远害之道。”林曰:“一官萦绊,去将安之?”倩霞曰:“君意未决耳,意果决,莫虑无栖止处。儿有姨在京师,盍往投之?”林亦知耿将为逆,无计遐举,闻倩霞言殊喜,急打叠细软,市两骏马,与霞乘夜北遁。依托姨家,入籍宛平,出资贩茶,遂为富室。

  霞固开元人。耿为总兵时,尝统兵过宁远,路见霞牧豕于田畔,一老妪坐户下缉苎麻。霞时才九岁,虽乱头粗服,脂粉不施,而眉目如画。耿问老妪,云是孙女。耿出白金十两欲取之,妪不从。耿大怒,掠之以归。及长,修短得衷,纤秾合度,玉肌花貌,艳丽殊常。耿屡欲纳之,而袁姬不容,故迟至十九,忽归林。倩霞在耿府十年,府中事无巨细,悉能言之。其姨及诸女眷,逐日于绣窗茶榻间听其追术,以广新闻。略记数则,比诸媚猪艾豭之条,为逆藩秽史。

  倩霞言:耿内宠甚多,自妻以下,曳罗绮如夫人者二十余人。唯袁姬齿稚色妖,宠冠诸妾,而淫妒性成,耿爱而惮之。袁冶容诲淫,闽中夏热,袁晚浴后,着蝉纱雾毂,肌体隐约可见。耿少子,别姬所出,最佻达,为见惯之司空,遂蒸焉。每交接,不避婢媵,丑声外扬,不知者,惟耿与其妻耳。

  藩下有卢大眼者,质直而能事,耿倚之为左右手。一日,侍耿闲话,适少子趋过于前,衣服华异,腰间杂佩甚多。耿顾而乐之,谓卢曰:“诚翩翩一美少年也!使宰河阳,当为万花主人。此间风俗不美,当防闲其出,勿近娈童。”卢曰:“佩玉蕊兮,王无所系之。”耿曰:“何谓也?”卢对曰:“昔日臣猎于野,鞲鹰嗾犬,不遗狡兔,而一矢外地,有介鹿而不之顾也,岂臣见其小而不见其大哉?亦以神之有注有不注耳。王见世子不服饰,而不叹其妖,是犹臣之见兔而不见鹿也,所失不亦多乎?夫冠者所以壮其首,服者所以章其身。故冠 以触邪也,冠蝉以洁操也;衣豹示服猛也,袭貂昭美德也;志道则佩环也,修德则佩琨也;玦以决疑, 以解纷也。所以见其佩而知其能也。今世子衣服炫异,是谓不衷;修饰容仪,是谓阶厉。臣恐秽德之彰,在萧墙之内,不在寝门之外也。”耿大怒,选事杖杀之。

  藩府多梨园子弟,皆极一时之选。有贴旦名珍儿者,尤姣媚。耿少子与结断袖之契。耿入觐,辄出宿其家。袁姬廉知其事,大恨曰:“儇薄子!敢如此妄作耶!”亟率侍女十数人,联灯列炬,潜出府后门,掩其不备。王子大惊,肘行以逆之,叩头求免,珍儿伏地战栗,不敢仰视。袁叱令举首,烛之美甚,遽慰之曰:“汝无恐,吾非噬人者。”竟与偕归,亦留其乱。是夜袁即脱阴而死。死后府中有鬼怪为厉,往往形现,俨然一白猴。耿闻之,泣曰:“吾固知其为巴山老猿所化也。”以珍儿殉之,怪乃绝。

  又耿每盛怒时,往往剥人皮,岁以十数。侍女玉笙者误碎玉斝,耿怒,命剥其皮。甫缚之,已惊仆而死。舁出,将瘗郊外,中路复苏。舁者匿为义女,嫁于庠生李某。李及第,授山东一县令,玉笙

译清晨起床,刚要洗漱,就有传达王命召见林青的人到来。林青急忙穿戴好衣帽,快步前往王府,耿某已经坐在书房里了。耿某告诉他说:“步幛再次设立,你可以再去迎接天婚了。”一名监工引导他进入。到了厅堂内,锦帐布置和以前一样,只是每一个洞口中伸出一只白脚。林青惊恐地想要躲避,监工拉着他说:“王爷因为手有毛病,所以用脚来示意罢了。依旧是五指一掌,只是没有两寸长的指甲。你仔细辨认一下。”林青不得已,便依次查看,只见那些脚有的像踦春妍那样美丽,脚趾如玉般温润的,不一而足。最后看到一只脚,洁白细腻,与其他脚不同,而且隐约可见趾间有川字纹,正像梦中在缯布上看到的那样。林青恍然大悟,就在上面签了名。耿某查验后,确认是倩霞。耿某大为惊叹说:“这是天定的姻缘。”于是把倩霞嫁给林青,又赏赐千金作为嫁妆费用。

林青得到倩霞,出乎意料之外。他深深感激耿某的恩德,想要厚报,常常表现在神色上,流露在言语中。倩霞劝解他说:“王爷对您有恩,这是确实的。但是王爷的行事,像这样的很多,不能说他是把您当作国士来对待。况且您二十岁刚出头就补任黑衣官职,一年之内,就升到了护卫。这确实是把王爷当作靠山。而王爷淫虐到了极点,等到他死时必定会招致奇祸。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呢?不如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或许这才是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方法。”林青说:“被一个官职牵绊,离开后能去哪里呢?”倩霞说:“您心意未决罢了,心意如果坚决,不用担心没有安身之处。我在京城有姨妈,何不前去投靠?”林青也知道耿某将要谋反,没有办法远走,听到倩霞的话非常高兴,急忙收拾细软,买了两匹骏马,和倩霞趁着夜色向北逃跑。依托姨妈家,在宛平入籍,出资贩卖茶叶,于是成为了富户。

倩霞本来是开元人。耿某担任总兵时,曾经统兵经过宁远,路上看见倩霞在田边放猪,一位老妇人坐在门口缉苎麻。倩霞当时才九岁,虽然头发凌乱、穿着粗布衣服,不施脂粉,但眉目如画。耿某问老妇人,说是孙女。耿某拿出十两银子想把她买走,老妇人不同意。耿某大怒,强行把她抢了回去。等到长大,身材高矮适中,肥瘦合度,肌肤如玉、容貌如花,艳丽非同寻常。耿某多次想纳她为妾,但袁姬不容许,所以拖延到十九岁,忽然嫁给了林青。倩霞在耿府十年,府中事情无论大小,都能说出来。她的姨妈及各位女眷,每天在绣窗茶榻间听她讲述往事,以增长见闻。略记几则,比起那些关于媚猪、艾豭的条目,算是逆藩的秽史。

倩霞说:耿某内宠很多,自妻子以下,穿着罗绮像夫人一样的有二十多人。只有袁姬年纪小、容貌妖艳,宠爱超过其他妾室,但她生性淫妒,耿某既爱她又怕她。袁姬打扮妖冶以引诱淫乱,闽中夏天炎热,袁姬晚上洗澡后,穿着蝉纱雾毂,肌肤隐约可见。耿某的小儿子,是别的姬妾所生,最轻浮放荡,对此习以为常,于是与袁姬通奸。每次交合,不避婢女,丑声外扬,不知道的,只有耿某和他的妻子罢了。

藩府下有个叫卢大眼的人,质朴正直且能干,耿某把他当作左右手。一天,侍奉耿某闲聊,恰好小儿子快步从面前经过,衣服华丽奇异,腰间杂佩很多。耿某看着很高兴,对卢大眼说:“真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如果让他治理河阳,应当成为万花主人。这里风俗不好,应当防范他外出,不要接近娈童。”卢大眼说:“佩玉蕊兮,王无所系之。”耿某说:“这是什么意思?”卢大眼回答说:“昔日我在野外打猎,驯鹰驱犬,不放过狡猾的兔子,但有一箭射偏,有甲壳的鹿却不回头看,难道是臣看见小的而看不见大的吗?也是精神有所专注有所不专注罢了。王爷看见世子不注重服饰,却不感叹他的妖艳,这就像臣看见兔子而看不见鹿一样,所失去的难道不多吗?帽子是用来壮大头部的,衣服是用来彰显身体的。所以戴冠以抵御邪气,戴蝉冠以表明高洁的操守;穿豹皮表示勇猛,穿貂皮昭示美德;立志于道就佩戴玉环,修养德行就佩戴琨玉;玦用来决断疑难,玦用来解决纷争。所以看见他的佩饰就知道他的才能。现在世子衣服炫目奇异,这叫不合中道;修饰容貌仪态,这叫助长骄奢。臣担心秽德彰显,在萧墙之内,不在寝门之外。”耿某大怒,找借口杖杀了他。

藩府有很多梨园子弟,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选。有个贴旦名叫珍儿,尤其娇媚。耿某的小儿子与她结下断袖之契。耿某入京朝见时,小儿子就出去住在珍儿家。袁姬查知此事,非常恨地说:“轻薄小子!敢这样胡作非为!”急忙率领十多个侍女,提着灯笼火把,悄悄从府后门出去,趁其不备包围了他们。王子大惊,用手肘爬行着迎接她,磕头求饶,珍儿伏在地上战栗,不敢抬头。袁姬喝令她抬头,烛光下见她非常美丽,立刻安慰她说:“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吃人的人。”竟然和她一起回去,也留下了她的淫乱。当晚袁姬就脱阴而死。死后府中有鬼怪作祟,常常显现形状,俨然是一只白猴。耿某听说后,哭泣说:“我本来就知道她是巴山老猿所化。”用珍儿殉葬,怪事才停止。

又耿某每次盛怒时,往往剥人皮,每年有十多人。侍女玉笙误碎了玉斝,耿某发怒,命令剥她的皮。刚绑起来,她已经惊吓昏死过去。抬出去,将要埋葬在郊外,中途苏醒过来。抬她的人把她藏起来当作义女,嫁给了庠生李某。李某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山东一个县的县令,玉笙

今为孺人矣。

译如今已成了孺人了。

又,王子喜为夜游。时有刘参将者,新任城守营,立法严肃。代鼛击柝,终宵戒严。适夜巡,王子微服过所欢,为刘所执,问何事夜行,叱令通名。王子不以实告,刘怒,即街头褫衣笞二十,血肉狼藉,卧月余始瘥。此事无知者,惟我等侍婢知之最审耳。

  耿平居喜食鸡翠,每下箸,非数百不餍。袁姬犹嗜榛栗及熊白,耿为百方致之。庖人胹之失饪,往往获死。侍女灵芝,忽被狐祟,喜近男子。耿怒,亟选藩下少年二十人,命次第裸呈以淫之。阅人已遍,而灵芝不惫。耿笑曰:“丘壑可盈,是不可厌也。”旋释之。

  又自言在府时,独耿妻钟爱至,共寝床。耿妻好佛,罕与耿相见,故得始终自保,不然,亦难免于服役诸婢,同罹祸患污辱矣。第于众目之前,白足听选,终觉抱惭于一生耳。女伴闻之,遂相传说。耿死,林携倩霞仍归福清,子孙繁盛,至今不绝。

  兰岩曰:热闹场中,抽身远避,士君子之所难也。倩霞以一女,见逆藩凶暴,遂知祸不旋踵,劝林勇退,何其识之精,行之决哉!吁!巾帼也,胜大丈夫矣!

  落漈海水至彭湖,势渐低,近琉球,则谓之落漈.落漈者,水趋下而不回也。洋船至澎湖以下,遇飓风作,漂流漈中,回者百一。盖海水之中,又有急流以海水为崖岸焉,斯亦奇矣。予在鄞江时,闻闽人过台船,漂入落漈者,其迅如飞,瞬息不知行几千里,舟中数十人,咸以为断无生理,但相顾傍徨,任其漂泊颠沛。久之,忽闻大震一声,人人颠倒,船遂不动,众莫测其故,徐出视之,方知抵一荒一岛。船为漈水所推,直上沙岸,故搁不行。众告语欢呼。

  岸上砂石悉赤金,怪鸟颇伙,不一其形,见人亦不惊飞。饥则捕食之,有如鹅者,味独美。夜间绕船尽鬼,啾啾不绝,至晓乃殁。夜则复然。居半年,渐与鬼习,可通言语,鬼因言:“此间去中国数千里,往日陷于落漈,流尸至此,去家窎远,通梦无由。然久栖于此,颇谙海洋潮汐之理,大概阅三十年,落漈一年,今屈指计之,一两月后当平满矣。君等亟修补船只,可望生还也。”众感谢,或问:“所食似鹅之鸟,何鸟耶?”鬼曰:“此非鸟,亦鬼也,历年既久,精气耗散,故幻此形耳。”众为叹息,因各运斤操斧,连夜修葺废舟,工甫竣,落漈早平满,与海水无所分别。众欢声雷动,推船下水,治帆将发。鬼群哭而送之,竞取岸上金沙相赠,且嘱曰:“归去勿相忘!幸致声乡里,好作佛事,为我等荐拔。”众争许之。扬帆破浪,行一日夜,达闽之重门。众感鬼之情,伤其堕落,共出资建水陆,并访其家,赈恤之,分其所赠余金。诸客拥巨万,多为富商。

  兰岩曰:赤金人所争爱,至戚良朋,为此结怨构讼者多矣。乃有地焉,金杂砂砾,在在所取,斯诚乐国,未有肯舍而之他者。乃群鬼痛哭求拔,直有不可一朝居之势。鬼何不恋此多金哉?亦以死可悲耳。世之拥多金而心死者,恬不为怪,然亦无甚趣味矣。不思避而恋之,佛氏有灵,恐不能为此种人荐拔也。

  伊五兵丁伊五,身□□而貌么襏,贫不能自活。独走出城,将自缢林中,为一老人所见,问为何所苦,而轻生若此,伊以情告,老人嗤曰:“葛藟犹能庇其本根,况人耶?观子神气完兄,城府不密,载道之器也。予有书一册,授子习而精之,足够一生吃着。”言次出诸袖中,尽符录耳。抄写亦甚潦草,伊展阅,即反之曰:“此犹石田,无所用之。”老人曰:“何也?”伊曰:“予僦屋以居,卑庳近市,此符纵验,亦何从而习之乎?”老人曰:“此亦当虑,但子能从我,则无患矣。”伊曰:“求死之人,何所不可。”乃偕循一僻径,迤左行,有止水一湫,蒹葭聚翠,广袤数里,深邃处得一矮屋,虽茅茨不剪,颇虚敞精洁,遂止宿其中,从老人受学。一日两餐,必餍酒肉,七日而术成。老人与屋皆不见。伊知遇异人,欣然而返。

  平日面朋酒友,怪其小康,群思咀嚼之,往往讽以谀辞。伊

译又,王子喜欢夜间出游。当时有一位刘参将,刚被任命为城守营的指挥官,执法严厉。他代替更夫敲击木梆,整夜警戒森严。恰逢夜间巡逻,王子微服私访去见他的情人,被刘参将抓获,询问为何夜间出行,喝令他通报姓名。王子没有如实相告,刘参将大怒,当即在街头剥去他的衣服鞭打二十下,打得血肉模糊,卧床一个多月才痊愈。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只有我们这些侍婢了解得最清楚。

耿平素喜欢食用鸡冠,每次用餐,如果不是几百个鸡冠就不满足。袁姬还嗜好榛子、栗子以及熊掌,耿想尽各种办法弄来这些食物。厨师如果烹饪失当,往往会被处死。侍女灵芝,忽然被狐狸精附身,喜欢亲近男子。耿大怒,急忙挑选藩府下的二十名少年,命令他们依次裸体呈上供灵芝淫乐。看遍了这些人,灵芝却并不满足。耿笑着说:“山丘沟壑尚且可以填满,这欲望却是无法厌足的。”随即释放了他们。

又自己说在藩府时,只有耿的妻子最宠爱自己,与自己同床共寝。耿妻喜好佛教,很少与耿相见,所以自己得以始终保全性命,否则,也难免与其他服役的婢女一样,遭受祸患和污辱了。只是在众人面前,赤着脚听候挑选,终究觉得一辈子都感到惭愧。女伴们听说了这件事,于是互相传颂。耿死后,林携带着倩霞仍回到福清,子孙繁盛,至今没有断绝。

兰岩说:在热闹的场所中,抽身远远避开,这是士人君子难以做到的。倩霞作为一个女子,看到逆藩的凶暴,就知道祸患即将降临,劝林勇退,她的见识多么精到,行动多么果断啊!唉!巾帼英雄,胜过大丈夫了!

落漈的海水到了彭湖,水势逐渐降低,靠近琉球,就称为落漈。落漈,就是水流向下而不回旋。洋船到了澎湖以下,遇到飓风发作,漂流到落漈中,能回来的只有百分之一。大概海水之中,又有急流以海水为崖岸,这也真是奇特了。我在鄞江时,听说福建人过台湾的船,漂入落漈的,其迅疾如同飞行,瞬息之间不知行进了几千里,船中几十人,都以为绝无生还的可能,只是互相看着彷徨,任凭船只漂泊颠沛。过了很久,忽然听到一声巨响,人人颠倒,船便不再移动,众人无法猜测其中的缘故,慢慢出来查看,才知道抵达了一座荒岛。船被落漈的水流推动,直冲上沙岸,所以搁浅无法行进。众人互相告知欢呼。

岸上的砂石全是赤金,怪鸟很多,形状不一,见到人也不惊飞。饿了就捕捉来吃,有一种像鹅的鸟,味道特别鲜美。夜间围绕船只的都是鬼,啾啾叫声不绝,到天亮才消失。夜间又是这样。住了半年,渐渐与鬼熟悉,可以通晓语言,鬼于是说:“这里距离中国几千里,往日陷入落漈,流尸到这里,离家遥远,想托梦也没有办法。然而长久栖息在这里,很熟悉海洋潮汐的道理,大概每过三十年,落漈平静一年,现在屈指计算,一两个月后应当平满了。你们赶紧修补船只,有望生还。”众人感谢,有人问:“所吃的像鹅的鸟,是什么鸟?”鬼说:“这不是鸟,也是鬼,年代久远,精气耗散,所以幻化成这种形态罢了。”众人为此叹息,于是各自搬运斧头,连夜修葺废弃的船只,工程刚完成,落漈早已平满,与海水没有区别。众人欢声雷动,推船下水,整理船帆准备出发。鬼群哭着送行,争相取岸上的金沙相赠,并且嘱咐说:“回去不要相忘!有幸请向乡里传达,好好做佛事,为我们荐拔超度。”众人争着答应。扬帆破浪,航行了一昼夜,到达福建的重门。众人感激鬼的情意,哀伤它们的堕落,共同出资建造水陆法会,并探访它们的家乡,赈济抚恤,分发了它们赠送的剩余金子。各位旅客拥有巨万财富,大多成为富商。

兰岩说:赤金是人们争抢喜爱的,至亲好友,为此结怨打官司的很多。竟然有这样的地方,金子混杂在砂砾中,到处可以获取,这确实是快乐之国,没有谁肯舍弃而到别处去。然而群鬼痛哭请求超度,简直有不能在此居住一天的态势。鬼为什么不留恋这多金之地呢?也是因为死亡可悲罢了。世上拥有多金而心死的人,安然不以为怪,然而也没有多少趣味了。不想避开而留恋它,如果佛家有灵,恐怕也不能为这种人荐拔超度了。

伊五兵丁伊五,身材高大而相貌矮小,贫穷不能养活自己。独自走出城,打算在林中自缢,被一位老人看见,询问为何如此痛苦,而轻生到这种地步,伊五把实情告诉了老人,老人嗤笑说:“葛藟尚且能庇护它的根本,何况人呢?看你的神气完好,城府不深,是承载大道的器具。我有一本书,传授给你学习并精通它,足够你一生吃穿。”说话间从袖中取出,全是符录罢了。抄写也非常潦草,伊五展开阅读,就退还说:“这如同石田,没有用处。”老人说:“为什么?”伊五说:“我租屋居住,低矮靠近市场,这符录即使灵验,又从哪里去练习呢?”老人说:“这也应当考虑,但你能跟随我,就没有祸患了。”伊五说:“求死的人,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跟随老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向左行走,有一潭静止的水,芦苇聚集翠绿,广阔数里,在深邃处找到一间矮屋,虽然茅草屋顶没有修剪,却很宽敞精洁,于是住在那里,跟随老人学习。一天两餐,必定吃饱酒肉,七天术法就学成了。老人和屋子都不见了。伊五知道遇到了异人,高兴地返回。

平日里的酒肉朋友,奇怪他稍微富裕,都想着算计他,往往用阿谀奉承的话讽刺他。伊五

慨然敬诺,乃相与赴富春楼。同七八人,恣情饮啖,计所费八千四百文。众坐视其何以偿,蓦一黑面汉至席前,拱立曰:“主人知伊五爷在此款客,敬奉酒资,祈检致。”随解腰缠,置几上而去。数之,适八千四百文。众大骇,伊独不之怪,已而各醉饱,同步市中。见一人乘大白马,急驰而过。伊纵步追及之,捉衔大叱曰:“可即与我!”其人下马求免,形色仓皇。伊怒曰:“不与我,我即用武矣!”其人不得已,探怀出一物奉伊,伊受而释之,其人怏怏仍驰去。众环问其故,并索观所得物,伊出示,但一小皮囊,淡藕色,形如半胀猪腹,不测何物。伊曰:“所谓储气囊,其中所贮,小鬼魂魄也。彼驰马者,系过往游神,往往偷攫人家小儿,倘不遇我,又死一小儿矣!会须与诸君往活之。”众固未信,莫不翕然从行。俄入一僻巷,向西一人家,寂阒闭门,中有哭者。伊取小囊,就门隙张之,出浓烟一缕,蛇游而入,随闻其家有人曰:“孩子苏矣!”旋止哭,欢声彻户外。伊急挥众而返。人由是神之。

译他慨然恭敬地答应,于是和大家一起前往富春楼。同七八个人一起,尽情吃喝,计算花费了八千四百文钱。众人坐着看他如何偿还,忽然一个黑脸汉子来到席前,拱手站立说:“主人知道伊五爷在这里宴请客人,恭敬地奉上酒资,请查收。”随即解开腰带上的钱袋,放在桌上便离开了。数一数,正好是八千四百文。众人大惊,伊五爷却不觉得奇怪。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喝醉吃饱,一同走在集市上。看见一个人骑着大白马,急速奔驰而过。伊五爷快步追赶上他,抓住马缰大声喝道:“立刻把它给我!”那人下马请求宽恕,神色惊慌。伊五爷愤怒地说:“不给我,我就动手了!”那人不得已,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献给伊五爷,伊五爷接过便放了他,那人愤愤不平地仍然骑马离去。众人围住询问缘故,并索要观看所得之物,伊五爷出示给大家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皮囊,淡藕色,形状像半胀的猪肚子,不知是什么东西。伊五爷说:“这就是所谓的储气囊,里面储存着小鬼的魂魄。那个骑马奔驰的人,是过往的游神,常常偷抢人家的小孩,如果不遇到我,又有一个小孩要死了!正好要和大家一起去救活他。”众人本来不相信,但都顺从地跟随前往。不久进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向西有一户人家,寂静地关着门,里面有哭泣声。伊五爷取出小皮囊,对着门缝张望,冒出一缕浓烟,像蛇一样游了进去,随即听到那家里有人说:“孩子苏醒了!”随即停止哭泣,欢呼声传遍门外。伊五爷急忙挥手让大家返回。人们因此把他当作神一样看待。

南城某贵公,有女为邪物所凭,闻伊有神术,厚礼招致。女在室,已知伊来,形色惨沮,望流而仿佯。伊入室,女屏息屋隅,提熨斗自卫。伊周视动止,出谓贵公曰:“小姐之病,器物之妖也,今夕当为公诛锄之。”贵公喜,凡有所需,莫不如命。夜漏下,伊启囊取一小铜剑,其锋畟畟,吐光如彗,仗之入室,贵公率家人院外伺之。寻闻室中叱咤扑击之声,与物之腾掷声,女之诟詈声,喧哗庞杂。良久寂然。但闻女叩头有声,切切哀恳,语悲苦哽咽,不甚了了。寻闻伊呼烛甚急,婢妪争相执炬,一涌而入。伊已收剑入囊,女伏床下不动。伊指地一物示贵公曰:“此即为祟者,今见擒矣。”视之,则一藤夹脉也,聚薪焚之,精血流溢,气味如烧肉,逾时始尽。伊复书符,令女吞之,病遂若失。贵公甚德伊,赠赉极厚,伊以其资购室娶妇,俨然素封矣。

  兰岩曰:求死幸免,反得异术,伊诚有夙契耳。不然,彼老人日游天壤,一遇困穷,辄为援引,吾恐老人不能周遍也。

  段 公 子平阳,陶唐氏之故都也。其俗勤俭,多窑居,富室尤盛。新安赵给谏吉士《竹枝词》云:“三月山田长麦苗,村庄生计日萧条。羡他豪富城中客,住得砖窑胜土窑。”盖纪实也。

  镇署三堂后,有窑五圈,窑上覆楼五楹,绕以女墙,旧为狐所凭据。乾隆初,总戎段公出巡所汛未归。公子方弱冠,夏月偕一童,宿花厅之西轩。二更后,月明如昼,砌虫唧唧,夜气清凉。闻院内履声藉藉,公子白身起,穴窗外窥。隐隐见一少男一幼女,对坐花台畔,丰姿都美,同看明月。少间,女子曰:“讵意今宵,月色清皎乃尔。三哥尚忆去岁中元,在姑射山石室中,与无一师,饮般若汤,食穿篱菜,唱和《柳梢青》,言笑晏晏时乎?”男子曰:“瞬息事,那得更忘!第彼时,我甚不欢畅,颇厌髡奴醉后,斥 笑鹏,而妹亦饮酒过多,可南可北,我在旁大有为妹悲歧路之意。昨过李氏新阡,墓已宿草,我尚涕泗,而妹竟处之淡漠然焉。今夕又将别有所图,是歧路之中,又有歧焉。究不足为宗族效法。”女曰:“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生世间,如轻尘栖 草耳。妹虽形秽,宁不自爱?岂因李生之亡,遽甘心茕独乎?且妹之所以报李生者,亦至矣。初至其家,家无儋石之储。釜无水,焉得生鱼?并无甑,何得生尘?李生方卧,牛衣中,呼癸呼庚,褴褛不让行乞,妹即为新庐舍,给饔飧,制衣履,二年之内,百废俱兴。人谓茑萝不能独生,必托乔木。李则乔木而附茑萝矣。设当时妹即两袒,亦何负于李生;况今冢骨已枯乎?再李生才如袜线,百不逮人。面朋面友,萋菲时作。轻鸡爱雉,每每唐突西施。始犹娟秀,半年后貌渐寝,将就木,面目愈支离。妹不自解,曩日何故煞有痴情。伊思啜鱼婢羹,犹汲汲为之烹饪。三哥岂不知之?”男子曰:“我亦聊言之耳,乌能使妹必听?但虑夙冤累积,获罪于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兄妹肺腑,岂忍漠置,不一规诫乎?劝妹亟归,勿复干犯恶客。纵使见爱,亦不足为宗族光也。”女子不悦,曰:“见爱虽不足光五宗,见恶谅不致夷三族。三哥幸勿预妹事,即有祸,必不相嫁也!”男亦艴然拂袖而起,行至院门,复回首向女曰:“望尊重,颠踬勿悔!”女他顾不答。男子去。女自哂还自诵曰:“何时作如许态!岂遗却兔园册子耶?自且有欲炙之色,乃欲人见熊蹯而勿 。然则前日鹿腊,何伏案自决,不以一胾让人耶?”寻亦不复言,缓缓入花荫,绕过亭后,寂不复见。

  公子心知为狐,而心艳其美,又怜其慧黠,就枕不能成寐。良久,忽闻叩户声,诘之,曰:“开门自分晓,底用多问。”音呖呖如莺簧,知为女至,大喜,即启户纳之。异香满室。谛视之,美丽绝伦,真天人也。相与把握甚昵。公子虑僮觉寤,女至榻前,以袖拂僮面者三,却回曰:“无妨矣。”公子叩其所自来,女自言萧姓,与公子夙有缘,故来相就。公子神

译南城某位显贵,有个女儿被邪祟附体,听说他有神术,便备下厚礼将他请来。女儿在房中,已知他到来,神情沮丧,望着门外徘徊不定。他进入房间,女儿屏住呼吸躲在墙角,拿着熨斗自卫。他环顾四周,观察动静,出来后对显贵说:“小姐的病,是器物作怪,今晚我为您铲除它。”显贵大喜,凡是他所需,无不听从。夜深时分,他打开行囊取出一把小铜剑,剑锋锐利,光芒如彗星般闪耀,持剑进入房间,显贵率领家人在院外守候。不久听到房中叱咤扑打之声,与物体腾跃抛掷之声,女儿咒骂之声,混杂喧哗。许久寂静无声。只听到女儿磕头的声音,急切哀求,言语悲苦哽咽,听不真切。不久听到他急促地叫人点烛,婢女老妇争相拿着火把,一拥而入。他已将剑收回行囊,女儿伏在床下不动。他指着地上的一件东西给显贵看说:“这就是作祟的东西,现在已被擒获。”看那东西,是一根藤夹脉,聚集柴火焚烧它,精血流出,气味像烧肉,过了许久才烧尽。他又画了符咒,让女儿吞下,病便痊愈了。显贵非常感激他,赠予的财物极多,他用这些钱财购置房屋娶妻,俨然成了素封之家。

兰岩说:求死而侥幸免死,反而得到异术,他确实有宿世的缘分啊。不然,那位老人每天游历天地,一遇到困穷之人,就加以援引,我恐怕老人不能周遍照顾到所有人。

段公子的家乡在平阳,那是陶唐氏的故都。那里的风俗勤俭,多住窑洞,富户尤其盛行。新安赵给谏吉士的《竹枝词》说:“三月山田长麦苗,村庄生计日萧条。羡他豪富城中客,住得砖窑胜土窑。”这大概是纪实之作。

镇衙三堂后面,有五圈窑洞,窑上覆盖着五间楼房,周围环绕着女墙,旧时被狐狸占据。乾隆初年,总戎段公出巡所属汛地未归。公子刚满二十岁,夏天与一个童仆,住在花厅的西厢房。二更过后,月光明亮如白昼,砌石间虫鸣唧唧,夜气清凉。听到院内脚步声杂乱,公子起身,从窗户向外窥视。隐隐看见一少男一幼女,对坐在花台旁,姿容美好,一同观赏明月。过了一会儿,女子说:“没想到今晚月色如此清皎。三哥还记得去年中元节,在姑射山石室中,与无一师,喝般若汤,吃穿篱菜,唱和《柳梢青》,谈笑风生的时候吗?”男子说:“短暂的事,哪能忘记!只是那时,我很不愉快,颇讨厌那秃奴醉后,斥责笑鹏,而妹妹也饮酒过多,东倒西歪,我在旁大有为妹妹悲叹歧路之意。昨天经过李氏新坟,墓已长满宿草,我尚且涕泪纵横,而妹妹竟处之淡漠。今晚又将另有所图,这是歧路之中,又有歧路了。终究不足以作为宗族的效法榜样。”女子说:“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生世间,如轻尘栖草罢了。妹妹虽然形貌丑陋,难道不自爱吗?岂能因为李生的死亡,就甘心孤独终老呢?况且妹妹报答李生的,也到了极致。初到他家,家中没有一石之粮。釜中无水,哪能煮鱼?并没有甑,何来生尘?李生正卧在牛衣中,呼癸呼庚,衣衫褴褛不亚于乞丐,妹妹就为他新建庐舍,供给饮食,制作衣履,两年之内,百废俱兴。人们说茑萝不能独生,必须依附乔木。李生则是乔木而依附茑萝了。假如当时妹妹就两相袒护,又哪里辜负了李生;何况现在冢中骨已枯朽呢?再则李生才能如袜线,百不如人。当面朋友,背后诽谤时常发生。轻鸡爱雉,每每唐突西施。起初尚且娟秀,半年后容貌逐渐衰退,接近死亡,面目更加支离。妹妹不解,往日为何如此痴情。他想着喝鱼婢羹,我还汲汲为之烹饪。三哥难道不知道吗?”男子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哪能使妹妹一定听从?只是担心宿怨累积,获罪于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兄妹肺腑,岂忍漠视,不一规诫呢?劝妹妹赶快回归,不要再触犯恶客。纵使被爱,也不足以光耀宗族。”女子不悦,说:“被爱虽不足以光耀五宗,被恶谅不至于夷灭三族。三哥幸好不要干预妹妹的事,即使有祸,也一定不相嫁祸!”男子也愤怒地拂袖而起,走到院门,又回头对女子说:“望自重,跌倒不要后悔!”女子别过脸不答。男子离去。女子自笑又自言自语说:“何时作如此姿态!难道遗忘了兔园册子吗?自己且有欲炙之色,却想让人见熊蹯而不吃。那么前日鹿腊,为何伏案自决,不以一块肉让人呢?”不久也不再说话,缓缓进入花荫,绕过亭后,寂静不再看见。

公子心里知道是狐狸,而心里艳羡她的美貌,又怜惜她的聪慧,上床不能成眠。许久,忽然听到敲门声,询问,回答说:“开门自然明白,何必多问。”声音清脆如莺簧,知道是女子到来,大喜,立即开门接纳她。异香满室。仔细看她,美丽绝伦,真是天人。彼此握手非常亲密。公子担心童仆醒来,女子走到榻前,用袖子拂童仆面三次,退后说:“无妨了。”公子询问她从哪里来,女子自称姓萧,与公子有宿缘,所以来相就。公子神魂

已迷,意已夺,不暇致详,遂与绸缪,相得无间。黎明始去。自此无夕不至。女好饮善谈,称神语怪,言多不经。而枕席之间,狂荡无节。半月后,公子精神恍惚,食减骨柴。夫人颇怪之,而密询,不得其实。严究书僮,僮曰:“未见他异,惟半月前,睡即梦魔,手足尽痿,不能转侧。至今无夜不然,鸡鸣方醒。”夫人大疑,不复使公子宿轩中,命从己宿。是夜三更,夫人与诸婢,亦皆梦魇,大惧,而无如之何,惟与诸婢媪轮环斗叶子,坐守达旦。

译已经迷失了心智,意志已被夺去,来不及仔细查究,于是与她缠绵悱恻,彼此投合,亲密无间。直到天亮才离去。从此没有哪个晚上不来。女子喜欢喝酒,善于交谈,谈论神仙怪异之事,言语大多不合常理。而在床笫之间,放纵淫荡,毫无节制。半个月后,公子精神恍惚,食欲减退,瘦得皮包骨头。夫人对此颇为奇怪,暗中询问,却得不到实情。严厉审问书童,书童说:“没见他有什么异常,只是半个月前,一睡觉就遭遇梦魇,手脚全都麻痹,不能翻身。至今没有哪个晚上不是这样,直到鸡叫才醒来。”夫人非常怀疑,不再让公子住在厢房里,命令他跟随自己住宿。这天半夜,夫人和众婢女,也都遭遇梦魇,非常恐惧,却无可奈何,只好与众婢女、老妇轮流打牌,坐着守到天亮。

无何段公归,夫人告之以故。公曰:“无哗,今夜令儿从我宿。”因与宿斋中。公劳顿,着枕辄酣寝。公子对榻卧,瞬息万虑不安,俄闻院中人语,曰:“妹莫孟浪,今夕断不可往。”又闻女应曰:“前已有言,勿复尔尔!”公子辩其为女子声音,急起拥衾坐。女弹指窗棂曰:“何不开门?”公子潜伏窗下,低嘱曰:“今夜家大人宿此,且迴避,他日再谋会。”女笑曰:“今夜携得妙药来,何反自参商?且尊大人焉得预儿媳事?”公子嬖惑已久,无复踟蹰,亟启扉。段公已寤,隔帷视之,知为狐媚,乃伪寐以俟。随闻女子曰:“大人果在此宿乎?”公子令噤声,女子嗤嗤笑,徐至榻前,徐搴帷向公,将以袖拂公面,公骤起捉之。女大惊,摆扑欲遁。公于枕畔抽剑,急刺之,迎刃而解,化一黑狐,死床下。衣在公手如蜕。然移烛看剑,血不濡缕,诚宝剑也。

  公子啜泣跪床下,请其尸瘗之。公笑曰:“痴孩儿!见其异物犹恋恋耶?”怜其情切,即以尸与之,公子为其具棺衾,葬于后圃。次夜,闻园中哭者甚众,移时始寂,旋失尸之所在。署中狐祟遂绝。公子后出仕为司马,为他事正法,段公亦恚忿而死,人多以为杀狐之报云。

  兰岩曰:谏而不听,致罹败亡,狐亦愚矣。情之所钟,死不足惜,狐又足嘉矣。然观其于李氏子,淡焉漠焉,则狐非情种,直淫物也,死不足惜矣。

  戆子谢梅庄济世在翰林时,佣三仆,一黠,一朴,一戆。会同馆诸公,就谢为茱萸会,把菊持螯,主宾尽乐,酒酣,一客曰:“吾辈兴阑矣,安得歌者侑一觞乎?”黠者应声曰:“有。”既又虑戆者作梗,乃白主人有他事,遣之以出,令朴者司阍,而自往召之。未至,戆者已归,见二人抱琵琶,率四五姣童在门。诧曰:“胡为乎来?”黠者曰:“奉主命。”戆者瞋目厉声曰:“自我门下十余年,未尝见此辈出入,必醉命也!”挥拳逐去。客哄然散,谢深衔之。一夕,燃烛酌酒校书,天寒,瓶已罄,颜未酡,黠者 朴者再沽,遭戆者于道,夺瓶还。谏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无损也。多沽伤费,多饮伤身,有损无益也。”谢强颔之。

  既而改御史,早朝,书童掌灯,倾油污朝衣。黠者顿足曰:“不吉。”谢因而怒,命朴者行杖。戆者止之,复谏曰:“仆尝闻主言,古人有羹污衣,烛燃须,而不动声色者,主第能言而不能行乎?”谢迁怒曰:“尔欲沽直耶?市恩耶?”曰:“皆非敢然也。恩出自主,仆何有焉?仆效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异日跪御榻与天子争是非,坐朝班与大臣争献替,弃印绶其若屣,甘迁谪以如归,主亦沽直而为之乎?人亦谓主沽直而为之乎?”谢语塞,谢之,而阴愈衔之。由是黠者乘隙,日夜伺其短,谤之。朴者共媒蘖,劝主人逐之。会谢有罪下狱,不果。

  未几,奉命戍边。出狱治装,黠者逋矣。朴者亦力求他去。戆者攘臂而前曰:“此吾主报国之时,即吾侪报主之时也。仆愿往。”市马造车,制穹庐,备粮糗以从。谢乃喟然叹曰:“吾向以为黠者有用,朴者可用也。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戆者可用也;朴者可用而实无用,而戆者有用也。”遂养以为子,名戆子焉。

  至军营,居未久,而资斧告匮,鬻及裘、马。久之,渐不可支。戆子日荷火枪,出十余里外,猎取麋鹿獾兔,以谢谋餐。一日,逐一鹿于乱草中,蹶而仆,足陷入地中尺余,出足视,沙中白金灿然,数之,得二十巨铤,适千金。取之以归,谢以咨白将军。将军闻而异之,询其故,得知戆子所为,拊髀曰:“沙漠乌得有藏金,盖天所以旌义仆也!”仍以金归谢,召戆子,奖以衣、裘、羊、马、金十两。自是塞外王侯,皆加殊礼。及赦归,谢官湖湘。戆子劝其勇退,谢致仕颐养林泉。戆子寿至九十,无疾而终,感以为忠义之报云。

  兰岩曰:直言不避,始终如一,此其所以卒享寿考也。彼奔走逢迎,不顾名义,一旦失势,即引避而唯恐

译不久段公回家,夫人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了他。段公说:“不要喧哗,今晚让儿子跟我一起住宿。”于是和儿子住在斋房中。段公旅途劳顿,一躺下就熟睡。公子在对面床榻上躺着,片刻间千头万绪,心神不宁,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说:“妹妹不要轻率,今晚绝对不能去。”又听到女子回答说:“先前已经说过,不要再这样!”公子分辨出那是女子的声音,急忙起来拥着被子坐着。女子在窗棂上弹指说:“怎么不开门?”公子潜伏在窗下,低声嘱咐说:“今晚家父住在这里,暂且回避,改日再图相会。”女子笑着说:“今晚我带着妙药来,怎么反而要分离?况且家父怎么能干涉儿媳的事?”公子被迷惑已久,不再犹豫,急忙打开门。段公已经醒来,隔着帷帐看着,知道是狐妖作祟,于是假装睡觉等待。随即听到女子说:“家父果然住在这里吗?”公子让她噤声,女子嗤嗤地笑,慢慢走到床前,慢慢掀开帷帐面向段公,想用袖子拂段公的脸,段公突然起来抓住她。女子大惊,挣扎扑腾想要逃跑。段公从枕边抽出剑,急忙刺去,迎刃而解,变成一只黑狐,死在床下。衣服在段公手中像蜕皮一样。然而移烛看剑,血没有沾湿一丝,确实是宝剑。

公子哭着跪在床下,请求埋葬她的尸体。段公笑着说:“傻孩子!见到异类还留恋吗?”可怜他情意恳切,就把尸体给了他,公子为他准备棺木被褥,葬在后园。第二天夜里,听到园中哭的人很多,过了一会儿才安静,随即尸体不见了。官署中的狐妖作祟于是绝迹。公子后来出仕做了司马,因其他事情被正法,段公也愤恨而死,人们多认为是杀狐的报应。

兰岩说:劝谏而不听,导致遭受败亡,狐狸也太愚蠢了。感情所专注,死也不足惜,狐狸又值得嘉许了。然而看它对李氏子,冷淡漠然,那么狐狸不是情种,只是淫邪之物,死也不足惜了。

愚直的人谢梅庄济世在翰林院时,雇佣三个仆人,一个狡猾,一个朴实,一个愚直。会同馆的各位官员,到谢梅庄家举行茱萸会,赏菊吃蟹,主宾都很快乐,酒喝得正酣,一个客人说:“我们兴致尽了,怎么得到歌者陪酒呢?”狡猾的仆人应声说:“有。”随即又担心愚直的人作梗,于是告诉主人他有别的事,打发他出去,让朴实的仆人守门,而自己前往召歌者。还没到,愚直的人已经回来,看见两个人抱着琵琶,带着四五个美貌少年在门口。惊讶地说:“为什么来这里?”狡猾的仆人说:“奉主人命令。”愚直的人瞪眼厉声说:“我在主人门下十多年,不曾见这类人出入,一定是醉后命令!”挥拳把他们赶走。客人哄然散去,谢梅庄深深怨恨他。一天晚上,点蜡烛喝酒校书,天气寒冷,酒已经喝完,脸色还没红,狡猾的仆人和朴实的仆人再去买酒,在路上遇到愚直的人,夺回酒瓶。愚直的人劝谏说:“今天两瓶,明天三瓶,有益无损。多买酒浪费钱财,多喝酒伤害身体,有损无益。”谢梅庄勉强点头。

后来改任御史,早朝时,书童掌灯,油滴污了朝服。狡猾的仆人跺脚说:“不吉利。”谢梅庄因此发怒,命令朴实的仆人执行杖刑。愚直的人制止他,又劝谏说:“我曾听主人说,古人有汤羹污了衣服,蜡烛烧了胡须,而不动声色的人,主人只是能说而不能做吗?”谢梅庄迁怒说:“你想卖弄正直吗?想施恩吗?”回答说:“都不敢这样。恩惠出于主人,我有什么?我效忠愚直,而主人说卖弄正直。主人现在在言官职位,将来跪在御榻上与天子争是非,坐在朝班与大臣争献替,抛弃印绶像鞋子一样,甘愿被贬谪像回家一样,主人也是卖弄正直而做的吗?人们也说主人卖弄正直而做的吗?”谢梅庄无言以对,向他道歉,而心里更加怨恨他。于是狡猾的仆人趁隙,日夜窥探他的短处,诽谤他。朴实的仆人也共同酝酿,劝主人驱逐他。恰逢谢梅庄有罪下狱,没成功。

不久,奉命戍边。出狱整理行装,狡猾的仆人逃跑了。朴实的仆人也极力寻求别的地方去。愚直的人捋起袖子上前说:“这是主人报国的时候,就是我们报答主人的时候。我愿意去。”买马造车,制作帐篷,准备粮食跟随。谢梅庄于是感叹说:“我向来认为狡猾的人有用,朴实的人可用。现在才知道狡猾的人有用而不可用,而愚直的人可用;朴实的人可用而实际无用,而愚直的人有用。”于是收养他作为儿子,取名戆子。

到了军营,住不久,而资财匮乏,卖到皮衣、马匹。很久,渐渐支撑不住。戆子每天扛着火枪,出十几里外,猎取麋鹿獾兔,来给谢梅庄谋饭吃。一天,在乱草中追逐一只鹿,跌倒,脚陷入地中尺余,拔出脚看,沙中白金灿烂,数了,得到二十大块,正好千金。取回来,谢梅庄报告将军。将军听说后觉得奇怪,询问缘故,得知是戆子做的,拍着大腿说:“沙漠怎么会有藏金,大概是上天用来表彰义仆的!”仍然把金子还给谢梅庄,召见戆子,奖励衣服、皮衣、羊、马、金十两。从此塞外王侯,都给予特殊礼遇。等到赦免回来,谢梅庄在湖湘做官。戆子劝他勇退,谢梅庄退休在山林泉水间颐养天年。戆子活到九十岁,无病而死,人们认为是忠义的报应。

兰岩说:直言不避,始终如一,这是他最终享受长寿的原因。那些奔走逢迎,不顾名义,一旦失势,就引退躲避唯恐

祸及,诚小人作用耳。宁独仆人也乎哉?李伯瑟曰:“古今来,此三种人尽之,却被一枝笔描写无遗,朴者犹可恕,黠者直可诛,而戆者不朽矣。

译灾祸降临,确实是那些小人从中作祟罢了。难道仅仅是仆人的过错吗?李伯瑟说:“从古至今,这三种人已经穷尽了,却被一支笔描绘得毫无遗漏。质朴的人尚且可以宽恕,狡诈的人简直该杀,而愚直的人却永垂不朽了。”

某 马 甲马甲某乙,居安定门外营房中,贫甚,差役多误。其佐领遣领催某甲往传语:“亟出应役,不则必斥革矣。”甲素与乙相善,即往见之,入门,马矢满地,破壁通邻。屋三间,稭隔一间为卧室,妻避其中。时际秋寒,乙着白布单衫,白足趿决踵鞋,甲一见,恻然曰:“弟一寒如此哉!”因致佐领语,且曰:“料弟贫苦,我归见牛录章京(即佐领),当为缓颊。但日云暮矣,不克入城,舍此无信宿处。”解衣付之曰:“弟应久不举火,讵可以口腹相累?此衣可质钱四五千,姑将去,市肉沽酒,来消此寒夜,余者留为数日薪水费,幸勿外也!”乙赧然抱衣去。

  营房去市远,曛暮未归。甲独坐炕头,寂无聊赖,检得鼓词一本,就灯下观之。有顷,闻房中哀泣声,知为乙妻苦贫。窃为感叹间,蓦见一屈背妇人,蹒跚入室,至佛案前,塞一物于香炉脚下,仍出户出,面目丑恶,酷类僵尸。甲觉其异,起视炉脚下,所塞物,则纸钱十余枚。深怪之,不禁毛戴,付诸丙丁。

  房中泣声渐粗,倍觉惨切。潜于帘隙窥之,乙妻已作缳于梁间,将自缢。甲大惊,不复避嫌,急入救之,慰解再四。乙妻含悲致谢。出坐明间,如芒在背,前所见妇人又来,觅炉下纸钱不得,惶遽之状可厌。甲叱之,惊走暗处,遂不复见。索之不得,骇问乙妻见否,乙妻曰:“彼靡夜不来,来则我辄心伤,不克自禁,转念不如一死为快。初不识其为何如人也。”甲颔之曰:“冥念致邪,苟能安命无他想,则此物奚其致哉!此后尚须慎之。”

  既而乙归,甲备述其事,因劝曰:“时衰鬼弄人,此处不可复居。予城中有屋楼椽,携弟妇姑就居之,否则恐致殃也。”夫妻感其谊,乃移入城,后得无事。甲白诸官,闻而异之,因亦怜而宥之矣。

  兰岩曰:贫苦致此,殊为可怜,乃鬼复乘此而谋替代,宁冥冥中一任鬼魅作祟耶?救其死而居以安宅,所谓良朋者,甲岂少愧哉!

  米 芗 老康熙间,总兵王辅臣叛乱,所过掳掠,得妇女,不问其年之老少、貌之妍丑,悉贮布囊中,四金一囊,听人收买。三原民米芗老,年二十,未娶,独以银五两诣营,以一两赂主者,冀获佳丽。主者导入营,令其自择。米逐囊揣摩,检得腰细足纤者一囊,负之以行。至逆旅起视,则闯然一老妪也,满面瘢耆,年近七旬。米悔恨无及,默坐床上,面如死灰。无何,一斑白叟,控黑卫载一好女子来投宿,扶女下,系卫于槽,即米之西室委装焉。相与拱揖,各叩里居姓字。叟自述:“刘姓,蛤蟆洼人,年六十七,昨以银四两,自营中买得一囊人,不意齿太稚,幸好颜色,归而著以纸阁芦帘,亦足以娱老矣。”米闻之,心热如火,惋惜良深。刘意得甚,拉米过市饮酒,米念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计亦得,乃从之去。

  妪俟其去远,蹀躞至西舍,启帘入,女子方掩面泣,见妪乃起裣衽,秋波凝泪,态如雨浸桃花。妪诘其由,女曰:“奴平凉人,姓葛氏,年十七矣。父母兄弟,皆被贼杀,奴独被掠,逼欲淫污,奴哭骂,群贼怒,故以奴鬻之老翁,细思不如死休,是以悲耳。”妪叹曰:“是真造化小儿,颠倒众生,不可思议矣。老身老而不死,遭此乱离,且无端窘一少年,心亦何忍。适见尔家老翁,龙钟之态,正与老身年相当。况老夫女妻,未必便利。彼二人一喜一闷,不醉无归。我二人盍李代桃僵,易地而寝,待明日五更,尔与我家少年郎早起速行,拼我老骨头,与老翁同就于木,勿悲也。”女踟蹰不遽从,妪正色曰:“此所谓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一举两得之策也,可速去,迟则事谐矣!”解衣相易。女拜谢,妪导入米房,以被覆之,嘱勿言,乃自归西室,蒙首而卧。二更后,叟与米皆醉归,奔走劳苦,亦各就枕。三更后,米梦中闻叩户声,披衣起视,则老妪也。米讶曰:“汝何往?”妪止之,令禁声,旋入室闭户,以情告之。米且惊且喜曰:“虽承周折,奈损人利己何?”妪哂

译马甲某乙,住在安定门外的营房里,非常贫穷,多次耽误了差役。他的佐领派领催某甲去传话:“赶快出去应差,不然一定要被开除革职。”某甲向来与某乙交好,便前去探望他。进门一看,马粪满地,墙壁破损与邻居相通。屋子有三间,用秸秆隔开一间做卧室,某乙的妻子躲在里面。当时正值秋寒,某乙穿着白布单衣,赤脚趿拉着露跟的鞋子。某甲一见,怜悯地说:“老弟竟然穷困到这般地步!”于是转达了佐领的话,并且说:“料想老弟贫苦,我回去见到牛录章京(即佐领),应当为你求情宽限。只是天色已晚,不能进城,除了这里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便脱下衣服交给他说:“老弟想必很久没开火做饭了,难道还能因为口腹之欲拖累我?这件衣服可以当四五千钱,暂且拿去,买肉打酒,来度过这寒冷的夜晚,剩下的钱留作几天的柴米费用,千万不要外传!”某乙羞愧地抱着衣服走了。

营房离集市很远,天黑后某乙还没回来。某甲独自坐在炕头,寂寞无聊,翻出一本鼓词,在灯下观看。过了一会儿,听到房里有哀哭的声音,知道是某乙的妻子苦于贫穷。暗自感叹之间,忽然看见一个驼背的妇人,蹒跚地走进屋来,到佛案前,把一个东西塞在香炉脚下,又出了门,面目丑恶,极像僵尸。某甲觉得奇怪,起身查看香炉脚下,塞着的东西,是十几张纸钱。深感怪异,不禁汗毛倒竖,把它烧掉了。

房里的哭声渐渐变大,倍觉凄惨。某甲从帘子的缝隙偷偷窥视,某乙的妻子已经在梁上系好了绳套,准备上吊。某甲大惊,不再避嫌,急忙进去救下她,再三安慰开解。某乙的妻子含悲道谢。某甲出来坐在明间,如芒在背,先前所见的那个妇人又来了,找不到炉下的纸钱,惶恐急迫的样子令人厌恶。某甲呵斥她,她惊吓得跑到暗处,便不再出现。某甲找纸钱找不到,惊问某乙的妻子是否看见,某乙的妻子说:“她每夜都来,一来我就心中悲伤,不能自制,转念不如一死了之痛快。起初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某甲点头说:“冥思导致邪祟,如果能安于命运没有别的想法,这东西怎么会招致呢!此后还需要谨慎。”

不久某乙回来,某甲详细叙述了这件事,于是劝他说:“时运衰败鬼怪捉弄人,这里不能再住了。我在城里有屋舍,带上弟媳姑且去住,否则恐怕会招致灾祸。”夫妻感激他的情谊,于是搬进城,后来平安无事。某甲把这事报告给官府,官府听说后觉得奇异,因而也怜悯并宽恕了某乙。

兰岩说:贫苦导致这样,实在可怜,竟然鬼又乘此机会谋求替代,难道冥冥之中任由鬼魅作祟吗?救她免于死亡并让她住在安定的宅子里,所谓的好朋友,某甲难道有愧吗!

米芗老,康熙年间,总兵王辅臣叛乱,所到之处抢劫掠夺,得到妇女,不问年龄老少、容貌美丑,全部装在布袋里,四两银子一袋,任人收买。三原百姓米芗老,二十岁,未婚,独自带着五两银子到军营,用一两银子贿赂主管的人,希望得到美女。主管的人带他进入军营,让他自己挑选。米芗老逐个袋子揣摩,挑中一个腰细脚小的袋子,背着就走。到了旅店打开看,竟然是一位老妇人,满脸皱纹,年纪将近七十岁。米芗老悔恨不及,默默坐在床上,面如死灰。不一会儿,一位白发老人,骑着黑马载着一位好女子来投宿,扶女子下来,把马拴在槽上,就在米芗老的西屋放下行李。两人互相拱手作揖,各自询问籍贯姓名。老人自述:“姓刘,蛤蟆洼人,六十七岁,昨天用四两银子,从军营里买得一袋人,没想到年纪太小,幸好容貌不错,回去给她装上纸糊的窗格和芦帘,也足以娱乐晚年。”米芗老听了,心中热如火,惋惜很深。刘老人得意得很,拉米芗老去集市喝酒,米芗老心想借别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计策也合适,于是跟他去了。

老妇人等他们走远,踱步到西屋,掀帘进去,女子正掩面哭泣,看见老妇人便起身整理衣襟,眼神含泪,姿态如雨中的桃花。老妇人询问缘由,女子说:“我是平凉人,姓葛,十七岁。父母兄弟,都被贼人杀害,我独自被掳掠,贼人逼迫淫污,我哭骂,群贼愤怒,所以把我卖给老翁,细想不如死了干净,因此悲伤。”老妇人叹息说:“真是造化小儿,颠倒众生,不可思议。我老了不死,遭遇这战乱,而且无缘无故困扰一个年轻人,心里怎么忍心。刚才看见你家老翁,老态龙钟,正与我年纪相当。况且老夫少妻,未必方便。他们两人一个欢喜一个郁闷,不醉不归。我们两人何不李代桃僵,交换住处睡觉,等到明天五更,你和我家年轻人早起快走,拼我这老骨头,与老翁一起上吊,不要悲伤。”女子犹豫不立刻听从,老妇人严肃地说:“这就是所谓交易后退回,各得其所,一举两得的策略,可以快走,晚了就事成了!”脱下衣服交换。女子拜谢,老妇人带她进入米芗老的房间,用被子盖住,嘱咐不要说话,于是自己回到西屋,蒙着头躺下。二更后,老人和米芗老都醉着回来,奔走劳苦,也各自就寝。三更后,米芗老梦中听到敲门声,披衣起来看,是老妇人。米芗老惊讶地说:“你去哪里?”老妇人制止他,让他禁声,随即进屋关门,把情况告诉他。米芗老又惊又喜说:“虽然承蒙周折,但损害别人利益自己怎么行?”老妇人讥笑

曰:“不听老人言,则郎君弃掷一小娘,断送一老翁矣,于人何益,于己得无损乎?”米首肯,妪启衾促女起,嘱之再四。米与女泣拜,妪止之,嘱:“早行!恐叟寤,老身从此别矣。”即出户去。米亟束装,女以青纱幛面,米扶之出店,店主人曰:“无乃太早发?”米漫应之曰:“早行避炎暑也。”遂遁去。翌日,叟见妪大惊,诘知其故,怒极,挥以老拳,妪亦老健,搒掠不少让。合店人环观如堵。叟忿诉其冤,欲策蹇追之,闻者无不粲然。居停主人曰:“彼得少艾而遁,岂肯复遵大路以俟汝追耶?况四更已行,此时走数十里矣。人苦不自知耳,人苟自知而安分者,竟载此妪以归,老夫妻正好过日,勿生妄念也!”叟痴立移时,气渐平,味主人言,大有理,遂载妪去。迄今秦陇人皆能悉之。

译(有人)说:“不听老人的劝告,那么郎君就抛弃了一位年轻女子,断送了一位老翁的性命,这对别人有什么好处,对自己难道没有损害吗?”米生点头答应,老妇掀开被子催促女子起身,反复叮嘱了几次。米生和女子哭着跪拜,老妇制止了他们,叮嘱道:“早点出发!恐怕老头子醒来,我就从此与你们分别了。”随即走出门去。米生急忙收拾行装,女子用青纱遮面,米生扶着她走出客栈,店主人说:“是不是出发得太早了?”米生随意应道:“早点走是为了避开炎热酷暑。”于是逃走了。第二天,老头子见到老妇大惊,询问得知了原委,愤怒到了极点,挥起拳头殴打老妇,老妇虽然年老但身体强健,挨打也不肯退让。全店的人围得像墙一样观看。老头子愤愤不平地诉说自己的冤屈,想要骑着劣马去追赶他们,听到的人没有不笑出声来的。客栈主人说:“他得到了年轻女子就逃跑了,怎么肯再走大路等你去追呢?况且他四更天就已经出发了,此时已经走了几十里路了。人苦于不能自知罢了,人如果自知且安分守己,干脆就把这老妇带回家,老两口正好过日子,不要产生非分之想!”老头子呆立了一会儿,怒气渐渐平息,品味店主人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带着老妇离开了。直到今天,秦陇一带的人都能详细知道这件事。

兰岩曰:妪为米谋,亦云忠矣。然亦天假之缘,故尔易易。世之极尽心力而卒不能有成者,岂少也哉?安得此妪,遍天下而调停之?

  韩生宜君诸生韩某,年二十,资质韶秀。读书于玉皇庙之后阁,服役者,一小童而已。一日,童送食上阁,见生瞑目兀坐,寂然不动,以两指夹书一页,似欲翻阅者。亟唤不应,童心悸,呼道士入阁,视之,皮肉已寒,气已绝矣。道士大骇,告其家。家惟孀母并一姊,闻之,惊惶失措,急至阁,抚尸大骇。鸣诸官,邑宰刘公(士夫)往相之,一无伤损,唯阴囊肿起如猪脬,阳具青黑,坚硬如铁,自脐下中分一线,直至肛门,红似胭脂。老于仵作行者皆不能辨。讯道士及童,实不知情,大索阁上,亦无可迹,遂成疑案,事遂寝。后廉知生小有才,而渔色无厌,故有是报。

  兰岩曰:渔色者,宜警是哉!

  卷二修鳞山左梅和鼎,客潮阳,粜籴致富。娶妻纳妾,买童仆,蓄婢媪,置田宅于白云坛,遂家焉。然富而不骄不吝,性倜傥,好施予,异乡客有落拓不能归者,苟一告急,无不应之如响。以故人钦其高义,而弗忌其多财。梅暮年能甘寂寞,居恒无所事事,辟宅后隙地数亩,结构一轩,左园右圃。岭南地暖土肥,插竹数日成林,植树弥月垂荫。复叠石为山,穿沼蓄鱼,奇花异卉,足以自娱。

  东邻有修鳞者,为郡诸生。少失怙恃,三十未婚,炊烟屡绝,而处之泰然。梅重其品行,常通庆吊,而修生从不向之摇尾。梅或偶供廪给,必力辞不受,即强而后可,亦必宛转报复,适敌其数而止。梅叹曰:“古人一介不轻取予,吾于修君信之矣!”自是益敬之。

  会夏日,梅瀹茗纳凉,暴雨骤至,承霤如倾。逾时雨霁,□□在东。忽报修先生至。梅惊喜出意外,谓高士屐齿来破苔纹,殊足为交游光宠。倒屣迎之,握手甚欢,修匆匆作寒暄语,即目视假山,咄咄称怪事,曰:“此其定都山乎?”山东北十数武,有巨石横卧,修度其方向,曰:“所谓大石国也。”于是循假山而南,得鱼沼。沼西岸见蚁封高二三寸,指示梅曰:“此东海,此蚍蜉国也。”复蹲身沼畔,拂花拔草,若有所觅。梅从旁,不测所为,但接踵追随,行云则行,止云则止,方匿笑书痴作用,迥不犹人。既而修觅得一物,愕然曰:“果有是哉!”梅就视之,则枯鲋一尾,长三寸余,蛀已过半矣。修却步,把梅手,还至假山下,绕石搜索,见群蚁营穴,衔土出入不休,瞿然若有所失,伫立咨嗟,潸然泣下。梅致诘其故,修叹曰:“事极奇异,请入轩为丈人详告之。”梅怀惑殊甚,及闻修备述甚异,梅废然良久,顿悟身世,相与谈禅论道,为方外交。共入罗浮山采药,不返。梅仲子蟠根,从鄞江上官周学画,故其先人与修生事,上官知之极详,予闻之,喟然曰:“此南柯之续也,请志之。”

  先是修生独居一室,旦夕攻苦,盖锐志于功名者。一日,倦读,当北窗午睡,朦胧间见一黑衣人,排闼入,长寸许,促修:“速起,使臣持节至矣。”修方欲致询,其人已出,修逡巡下榻,自觉身已暴缩。错愕间,彩帐已列满阶下,持节者衣冠皆非时制,侍卫甚都,传呼曰:“蚍蜉国王召修鳞赴阙,可即就道!”修再拜辞谢曰:“草莽微臣,无往见之义,讵敢应旌旂之召,致乖羔雁之仪?”使臣曰:“王以先生贤者,礼当就见,恐致逾垣,故使近卢玄蚼恭御蒲轮,代将白璧,望先生幡然应聘,惠辱海邦。萃野渭滨之事,唯先生之所熟闻;而箕山颖水之风,非寡君之所敢望。修再三谦让,然后受命。左右进冠服,掖之升车,人马纷纭,循阶而行。约数十里,甫抵西墙下,阴念墙西即梅氏园矣,行来何觉太远。疑心满腹,第无如之何,姑听之。俄墙下辟一城门,楼堞具备,榜曰:”东关,“石磴百余级,前驱旂鼓按部而入,有数人跪道左曰:”关吏祗候矣。“入关,息驾馆驿,铺陈极华美,水陆馈饷无算,唯与玄蚼对享。翌日出关,关吏请扈从。玄蚼

译兰岩说:老妇人为米粮谋划,也算得上忠心了。然而这也是上天借给她机缘,所以事情才容易办成。世上那些竭尽心力最终却一事无成的人,难道还少吗?哪里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走遍天下去调解安排呢?

韩生是宜君的秀才韩某,年仅二十岁,资质俊秀。他在玉皇庙后阁读书,服侍他的,只有一个小童而已。一天,小童送饭上楼,看见韩生闭着眼睛呆呆地坐着,寂静不动,用两根手指夹着一页书,似乎想要翻阅的样子。急忙呼唤他不答应,小童心里害怕,叫道士进入后阁,查看之下,韩生的皮肉已经冰凉,气息已经断绝了。道士非常惊骇,告知他的家人。韩家只有寡母和一个姐姐,听说后,惊慌失措,急忙来到后阁,抚摸尸体非常惊骇。报告官府,县令刘公(士夫)前往查验,身体没有任何损伤,只有阴囊肿大得像猪膀胱,阳具青黑,坚硬如铁,从肚脐下面正中裂开一条线,一直延伸到肛门,红得像胭脂。那些经验丰富的仵作都无法辨认。审问道士和小童,确实不知情,仔细搜查后阁,也没有任何痕迹,于是成了疑案,事情也就搁置了。后来查知韩生小有才华,但贪恋女色不知满足,所以有了这样的报应。

兰岩说:贪恋女色的人,应该以这件事为警戒啊!

卷二 修鳞山左的梅和鼎,客居潮阳,通过粮食买卖致富。娶妻纳妾,购买童仆,蓄养婢女老妇,在白云坛购置田宅,于是安家于此。然而他富有却不骄傲不吝啬,性格洒脱,喜欢施舍,异乡客人有落魄不能回家的,只要一告急,没有不立刻响应的。因此人们钦佩他的高义,而不忌妒他财富多。梅和鼎晚年能安于寂寞,平时无所事事,开辟住宅后面几亩空地,建造了一间轩室,左边是园子右边是菜圃。岭南气候温暖土壤肥沃,插下竹子几天就成林,种树一个月就枝叶垂荫。又堆叠石头造山,挖掘池塘养鱼,奇花异草,足以自我娱乐。

东边邻居有个叫修鳞的,是郡里的秀才。幼年失去父母,三十岁还未结婚,炊烟多次断绝,却能安然处之。梅和鼎看重他的品行,常在他家喜庆或丧事时往来,而修生从不向他阿谀奉承。梅和鼎有时偶尔供给他粮食,他必定极力推辞不接受,即使勉强接受,也必定委婉地回报,正好抵偿那个数目才停止。梅和鼎感叹说:“古人对于微小的财物都不轻易拿取给予,我在修君身上相信了这一点!”从此更加尊敬他。

恰逢夏日,梅和鼎煮茶纳凉,暴雨突然到来,屋檐下的雨水像倾泻一样。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太阳在东边。忽然报告修先生来了。梅和鼎惊喜出意料之外,认为高士的鞋齿踏破了苔藓纹路,实在足以给交往增添光彩。他倒穿着鞋出来迎接,握手非常高兴,修鳞匆匆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看着假山,连连称奇,说:“这一定是都城山吧?”假山东北十几步,有一块巨石横卧,修鳞估量它的方向,说:“这就是所谓的大石国。”于是沿着假山向南走,找到养鱼的池塘。池塘西岸看到蚂蚁堆成的土堆高二三寸,指着告诉梅和鼎说:“这是东海,这是蚍蜉国。”又蹲身在池塘边,拨开花草,好像寻找什么。梅和鼎在旁边,猜不出他做什么,只是紧紧跟随,他走就走,他停就停,心里暗笑书呆子的举动,与常人不同。不久修鳞找到一件东西,惊讶地说:“果然有这种事啊!”梅和鼎靠近看,是一条干鱼,长三寸多,蛀蚀已经过半了。修鳞退后一步,握住梅和鼎的手,回到假山下,绕着石头搜索,看见一群蚂蚁营造洞穴,衔土出入不停,惊愕地好像失去了什么,站立叹息,泪流满面。梅和鼎询问原因,修鳞叹息说:“事情极其奇异,请进轩室为老丈详细告知。”梅和鼎心中疑惑很大,等到听修鳞详细叙述非常奇异,梅和鼎颓然良久,顿时领悟身世,一起谈论禅理道义,成为方外之交。共同进入罗浮山采药,没有回来。梅和鼎的二儿子梅蟠根,从鄞江的上官周学习绘画,所以他的先人与修生的事,上官周知道得非常详细,我听说后,感慨地说:“这是《南柯太守传》的续篇,请记录下来。”

起初修生独自居住一间屋子,早晚刻苦攻读,大概是立志追求功名的人。一天,疲倦读书,在北窗下午睡,朦胧间看见一个黑衣人,推门进来,长一寸多,催促修生说:“快起来,使者持节到了。”修生正要询问,那人已经出去了,修生犹豫着下床,自觉身体已经突然缩小。错愕之间,彩帐已经列满台阶下,持节者衣冠都不是当时的制度,侍卫很整齐,传呼说:“蚍蜉国王召修鳞赴京,可以立即上路!”修生再拜辞谢说:“草野微臣,没有前往朝见的义务,岂敢响应旌旗的召唤,致使违背羔雁的礼仪?”使者说:“国王认为先生是贤者,礼节应当亲自拜见,恐怕导致翻墙,所以派近臣卢玄蚼恭敬地驾驭蒲轮,代送白璧,希望先生幡然应聘,恩惠屈尊来到海邦。萃野渭滨的事,只有先生所熟闻;而箕山颖水的风格,不是寡君所敢奢望的。”修生再三谦让,然后接受命令。左右递上冠服,搀扶他上车,人马纷纭,沿着台阶而行。大约几十里,刚到西墙下,心里想墙西就是梅氏园了,走起来怎么觉得太远。满腹疑心,但无可奈何,姑且听之。不久墙下开辟了一个城门,楼堞具备,匾额写着:“东关”,石阶百余级,前导的旗帜鼓乐按部就班地进入,有几个人跪在路左边说:“关吏恭候了。”进入关内,在馆驿休息,铺陈极其华美,水陆美食无数,只与玄蚼对坐享用。第二天出关,关吏请求扈从。玄蚼

颐指曰:”免!“气象尊大,修知其为国之贵臣也。日中抵国门,王郊迎三十里,冠紫金冠,衣赤锦袍,披素罗鹤氅,貌甚奇伟,执礼甚恭,修下车趋拜,王答拜曰:”祖宗灵爽,得先生辱临敝邑。惟是敝邑之社稷实有赖焉。先生不远千里,必有以教寡人,寡人虽不敏,悉举封内,惟先生之命是听。“对曰:”臣学识短浅,性癖山林,既乏夷吾富国之才,讵有景略匡时之志?不意礼隆三聘,滥叨丝马之加,敢不力赞一筹,勉效涓埃之报。“王大喜,载以后车,告诸太庙,爵为上卿,军国大事,悉取决焉。

译颐指说道:“免礼!”气度尊贵宏大,修知道他是国家的重臣。正午时分抵达国都城门,国王在郊外三十里处迎接,头戴紫金冠,身穿红色锦袍,披着白色罗纱鹤氅,相貌非常奇特雄伟,行礼极为恭敬,修下车快步上前拜见,国王回礼拜谢说:“祖宗神灵,得以让先生屈尊降临我们这偏僻的小国。我们国家的社稷确实有依靠了。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必定有教导我的地方,我虽然不聪明,将举国上下,全都听从先生的命令。”修回答说:“臣学识短浅,性情偏爱山林隐居,既缺乏管仲富国的才能,哪里有王景略匡正时局的志向?没想到礼遇隆重如三次聘请,白白承受丝帛马匹的赏赐,怎敢不尽力献上一计,勉强效尽微薄的报答。”国王非常高兴,让修乘坐后面的车子,在太庙中宣告,封他为上卿,军国大事,全都由他决断。

修素谈经济,一旦置身通显,鞠躬尽瘁,夙夜酬知。乃请命出巡,遍历郡县,沿海四十余城,各审其山川形势,亲绘地图,其国西负连山,东滨巨海,长林大泽,广斥无边。四境分为大镇,置使相,各辖六七城,皆宗臣领之。其人好勇多力,其俗尚意气,喜游猎。向南八百里有都会,名大石国,其风慓悍,乐于战斗。国人畏之。修周巡半载,悉了然于胸中。归国复命,退而上疏曰:“臣奉命巡视封疆,往返数千里,经历四十城,郡县无秦之酷吏,边关皆汉之嫖姚,三老兴歌,万民安堵,太平有象,如此可徵。第古之圣君贤相,安不忘危,治必防乱。强邻孔迩,常如虎视之耽耽;鄙俗相沿,不啻狼贪之逐逐。伏乞防微杜渐,易俗移风,黾勉群工,以臻上理。”疏入,王优诏答之。居无何,大石果入寇,镇南都护司空玄蚼告急。王加修太宰,赐上方剑,命监玄□、玄□军,督西南二镇兵万八千以御之。修出奇兵绕出敌后,夹攻,大破之。俘馘数千,擒其枭帅。大石惧,上表请藩也:“修帅,神人也,南人不复反矣。”修谕以利害,尽归其俘。及凯旋,王犒师于紫菌之宫,工歌《采芑》以飨将士。以修为右仆射兼侍中尚书令,平章军国重事,尚拖花公主,赐甲第一区。金玉锦绣,赏赉无算。修安享四十年,五子三婿,皆为显官,势力煊赫。

  会海滨有巨鱼,潮落失水,王命贵臣玄蚼率全国之民,往取厥鱼。鱼长百丈,头尾如山,国人抢攘弥月,仅移百里。修上疏谏止,以为竭民力以纵口腹之欲,非盛德事,请罢其役。王召修面谕之曰:“夫学贵流通而忌拘泥,若夫戾人情而乖时务,王安石所以非救时宰相也。我国人情风土,相国莅治数十年,岂尚未之深悉耶?高原硗瘠,下隰斥卤,民不耕而食,赖游猎以为生计。巨鱼出水,是天赐丰年。群臣皆贺,而相国独有异议,勿得人情时务犹有未娴乎?”修见所言不纳,怏怏而退。一日,太史玄□奏山蒸土润,主有大水。王大惊,议迁都以避之。镇北都护宁朔侯侍中玄□上言:“积石山高远深邃,堪可经营新邑。”王大喜,命修往相宅。修奉命致山,相其阴阳,度其原稤,见山童水远,深以为不可。封章驰奏曰:“臣奉勅相宅,周视名山,禹迹无存,河源殊远。乃疆乃理,非同亶父之岐,常邑常宁,讵等盘庚之亳?窃思旧都巩固,负山海以称雄,数代承平,通鱼盐以为利,不如绥爰有众,奠厥攸居。”黄门以事关重大,即时转奏。王览奏叹曰:“书生之见,胡不远大如此?”即批答曰:“伻来以图及献卜,知相国思深虑远,足见忠爱。惟是都城滨海,水患堪虞。如迁都之议一梗,则通国之民,皆鱼鳖矣。兹更使中书令玄蚼为相国辅,速定新都。寡人率宫嫔臣民,行当就迁矣。”修得诏默然。玄蚼至,乃相与于山之南麓,筑城垣,建宫室,开阛阓,葺民居。连夜兴作,工粗竣。王已徙都中十余万户,陆续而至。修大惊,遮道而谏曰:“王奈何轻弃根本之地,独不虑敌国外患,乘间窃发耶?”王降舆慰劳,改积石山曰定都山,以修为故都留守,晋爵定都公。

  修拜命即行,公主及诸子皆不预闻。从人半路多亡去,殊深愤恚。及抵旧都,见万井一空,益忧愤,仰天叹曰:“不意竭忠尽力,反为逐臣,王阳厚阴疏,可谓智足以拒谏矣!孤臣恋恋,复欲何为?不如解组归田,遂我初服。名利场中非复我侧足地也!”因悬绶国门,单骑出关。关吏叩马问相国将何往,修具告之。吏曰:“相国忠则忠矣,然而趋吉避凶之理,未之深晰也。拘拘于不迁之议,而使数百万生灵,尽葬鱼腹。相国讵忍见之乎?”修曰:“流言飞语,何足凭信?”吏曰:“请相国少留八日,当见灾异,王之心可明。相国之怨,谅亦可少息矣。”修本不舍王,乃停骖焉。

  居三日,天地阴晦,大雨如倾,浃旬不止。平地水深数丈,树头牵夫藻荇,舵尾压于楼台。骇目惊心,声如万马。关城地高,犹浸三版。修始信迁都之计非左,乃西

译修平素谈论经世济民之道,一旦身居高位、显赫通达,便鞠躬尽瘁,早晚勤勉以报答知遇之恩。于是请求出巡,遍历各郡县,沿海四十多座城池,他逐一考察山川形势,亲自绘制地图。该国西靠连绵群山,东临浩瀚大海,长林大泽,广阔无边。四境划分为大镇,设置使相,各管辖六七座城池,都由宗室重臣统领。那里的人好勇多力,风俗崇尚意气,喜欢游猎。向南八百里有座都会,名叫大石国,其民风彪悍,乐于战斗。国人畏惧他们。修巡视了半年,对情况心中了然。回国复命后,退朝上疏说:“臣奉命巡视边疆,往返数千里,经过四十座城池,郡县没有秦朝那样的酷吏,边关都是汉朝那样的名将,三老兴歌,万民安居,太平景象,由此可证。只是古代的圣君贤相,安定时不忘危险,治理好时必防动乱。强邻近在咫尺,常如虎视眈眈;陋习沿袭,不啻狼贪逐逐。恳请防微杜渐,移风易俗,勉力群臣,以达到最好的治理。”奏疏呈入,国王下优诏答复他。过了不久,大石果然入侵,镇南都护司空玄蚼告急。国王加封修为太宰,赐上方剑,命他监领玄□、玄□军,督率西南两镇兵马一万八千以抵御敌人。修出奇兵绕到敌后,夹击敌人,大破敌军。俘虏斩首数千,擒获其悍将。大石恐惧,上表请求称藩说:“修帅是神人,南人不再反叛了。”修晓谕他们利害关系,全部归还俘虏。等到凯旋,国王在紫菌宫犒劳军队,命乐工唱《采芑》来款待将士。任命修为右仆射兼侍中尚书令,平章军国重事,娶拖花公主,赐宅第一区。金玉锦绣,赏赐无数。修安享四十年,五个儿子三个女婿,都做了显赫的官,势力煊赫。

恰逢海边有条巨鱼,潮水退去后鱼失去水,国王命令贵臣玄蚼率领全国百姓,去取那条鱼。鱼长百丈,头尾如山,国人忙碌了一个多月,才移动了百里。修上疏谏止,认为耗尽民力来满足口腹之欲,不是盛德之事,请求罢免这项劳役。国王召修当面告诫他说:“学问贵在通变而忌讳拘泥,如果违背人情而背离时务,王安石之所以不是救时宰相就是这个原因。我国的人情风土,相国治理几十年,难道还没有深入了解吗?高原贫瘠,低洼盐碱,百姓不耕种而有饭吃,依靠游猎为生。巨鱼出水,是天赐丰年。群臣都祝贺,而相国独自有异议,难道对人情时务还不熟悉吗?”修见自己的话不被采纳,怏怏不乐地退下。一天,太史玄□奏报山气蒸腾、土壤湿润,预示将有水灾。国王大惊,商议迁都以躲避灾祸。镇北都护宁朔侯侍中玄□进言:“积石山高远深邃,可以经营新邑。”国王大喜,命修去勘察选址。修奉命到达山中,观察阴阳,测量原野,见山秃水远,深以为不可。封章急奏说:“臣奉旨勘察宅址,周视名山,大禹足迹无存,黄河源头殊远。建立疆界治理国家,不同于古公亶父的岐山;常邑常宁,岂能等同于盘庚的亳都?私下认为旧都巩固,背靠山海以称雄,几代太平,通鱼盐以获利,不如安抚民众,安定居所。”黄门认为事关重大,立即转奏。国王看奏章叹息说:“书生的见识,为何如此不远大?”随即批复说:“派人来绘图并献卜,知道相国思虑深远,足见忠爱。只是都城滨海,水患堪忧。如果迁都之议受阻,那么全国百姓,都将沦为鱼鳖了。现在再派中书令玄蚼辅佐相国,速定新都。寡人率领宫嫔臣民,即将迁往。”修得诏默然。玄蚼到达后,于是与修在山南麓,修筑城墙,建造宫室,开设市场,修缮民居。连夜施工,工程粗略完成。国王已迁移都城十余万户,陆续到达。修大惊,拦路劝谏说:“王为何轻易抛弃根本之地,难道不担心敌国外患,趁机窃发吗?”国王下车慰劳,改积石山为定都山,任命修为故都留守,进爵定都公。

修接受任命立即出发,公主及诸子都不知情。随从半路多逃亡离去,修深感愤恨。等到抵达旧都,见万家空无一人,更加忧愤,仰天叹息说:“没想到竭忠尽力,反而成为被逐之臣,国王表面厚待内心疏远,可谓智足以拒谏了!孤臣眷恋,还能做什么?不如解官归田,遂我初心。名利场中已非我立足之地了!”于是将官印悬挂在国门,单人单骑出关。关吏拉住马问相国将去哪里,修如实告知。吏说:“相国忠是忠了,然而趋吉避凶的道理,没有深入理解。拘泥于不迁都的议论,而使数百万生灵,尽葬鱼腹。相国难道忍心看到吗?”修说:“流言飞语,何足凭信?”吏说:“请相国稍留八日,当见灾异,国王的心意可明。相国的怨恨,想必也可稍息了。”修本不舍得离开国王,于是停马。

过了三天,天地阴晦,大雨倾盆,十天不止。平地水深数丈,树头牵动藻荇,船尾压着楼台。骇目惊心,声如万马。关城地势高,还浸没三版。修这才相信迁都之计不错,于是向西

向再拜而泣曰:“臣负王心矣!纵王不见谴,臣何面目复见臣民乎?”言讫,掷仆头于地,跃身赴水,渹然一声,午梦忽觉,依然身卧桃笙。

译向连拜两次,哭着说:“我辜负了大王的心意啊!即使大王不怪罪我,我又有什么脸面再见臣民呢?”说完,将仆人的人头掷在地上,纵身跳入水中,只听“哗”的一声,午梦忽然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躺在竹席上。

夏雨初歇,檐溜犹滴。蹶然而起,自讼奇奇。蹑履出户,缘阶而行,冥想梦中去路,依稀可认,寻踪至西墙下,花砖缺处,有小穴,大如钱,恍似东关形势,对穴窥之,则梅之渔沼假山历历可辨,穴口有游蚁出入,方悟四十年功名富贵,皆梦中蚁国幻化而为之也。

  闲斋曰:梅慷慨,修耿介,皆仙品也,故不学仙而入仙籍。习见世人于忠孝根本之地及一切福田,皆荒芜不治;而功名富贵,声色货利之场,中热如烧。及稍不如愿,辄妄欲学仙,其实七情六欲,触绪纷来,虽有彭咸在侧,前推而后挽之,恐一步行,万不敌其一步却也。

  兰岩曰:四十年功名显赫,转成一梦耳。拘迂见斥,总不免书生之见。修生不达时,修生乃悟道矣。

  来存予家老仆来存者,李姓,德名,沈阳人。善国语,性情直,有膂力。少壮时,曾负贩于蒙古诸部落,其人情风土,知之甚悉。而所遭怪异,数见不鲜。予从家君扶祖榇自闽入都,于仲家浅泊舟三日,候放闸。夏夜苦热,披襟坐船头,对月当风,向李询塞外风景及所见闻。李因言其客喀尔喀时,其人骑兽,似鹿而非,有语言,无文字,亦无机械,如游循蜚因提之世。其俗无主客,客至张幕,辄走乞烟食,坐而眙脾脯醢齑,与之,乃去。客至其幕,径入啜且啖,夜宿毡炕前,主代牧,不偿。予顾之曰:“视争畔构讼,析产阋墙,行百里者必腰缠,惠一餐者有德色,大悬殊也。”杭蔼山之西北,地名陀罗海,即振武军驻防处。近黑道,故寒。七月雨雪,五月始释;山之巅,六月不释。筑土为屋,屋内纸糊数寸。毡帷暖炕,早起,被池堆霜。出门数步,凌封髭须。手僵不得呵,耳鼻窸窣有声,或烂且脱。幸风自东南来,夏风始反,不尔,冻且死。然南人至此地,亦罕有冻而死者。予笑曰:“世无不可炼之人,人无不可历之境也。”陀罗海苦塞矣,而不苦饥。茶一斤易一羊,十斤易一牛。中国人至彼,恣烹炙,餍熏□,头蹄满衢,血骨遍地,回思羹黎藿,饭粝粱,兹诚乐郊矣。所惜冬苦寒,否则诚乐。予嗤之曰:“得陇望蜀,人之心无止期也。角缺齿丰,天与人无全境也。”

  似麋而大者,曰堪达尔汗,疑其即□也。前昂后低,多力。毛粗而长,为裘暖,角扁而厚,为决良。人以其皮可裘而角可决也。驰马弯弓,逐而歼之,获厚利。予蹙然曰:“夫皮所以蔽,角所以卫也。今乃知庇身者适以庇人,自卫者,反以自毙。是可悲也!”李曰:“其唇方大而厚,多膏,味极美。八珍中有猩唇,即此物也。以角试水,毒则角绿色。又有扫雪者,大于貂,绒白毫长,光逊之;人制为冠,以其似貂也。”予尝考汉制:珥貂,侍中,左右常侍。我朝制:大臣衣貂,近臣亦不禁。美观云乎哉。诚以貂夏□而冬毨,其操似松;内劲而外温,其德似玉。然则苟非其人,人将赋鹈梁焉,真弗贵也,况赝乎?有木,曰查克,产推河,似丝柳而不垂,耐霜雪,坚而且材,灼为炭,置径寸于炉中,数日始尽。治产难,亦治心痛,然大者拱,高者寻,风斯拔之,盖地沙且碱,根难聚而易朽也。予叹曰:“岂无美材,生非其地也,惜哉!”

  戈壁即瀚海也,内多奇石,石之色大者如马肝,小者如珠、如玉、如玛瑙、珊瑚、蜜蜡。金中虚而外朗,起脶纹,皆马肝石所孕也。初剖之,癞,日炙雨濯,风扫霜雪浸,剥落尽,则光璀璨矣。予矍然曰:“异哉!天之剥落之者,乃所以璀璨之也。”

  亦有木焉,一木而万木之叶皆具,名曰□,以其冒全材而实不成一材也。予曰:“独木也乎哉?”问:“其地有酒乎?”曰:“有。□□挏醷而蒸之,曰阿拉气,薄甚,唐人所谓十钟不醉人者。阿拉气酿取斗曰阿拉旃斗,取升曰科尔旃升,取合曰波罗搭拉苏,一名哈唎,以次厚合。又取龠曰赊尔旃,则龠敌斛矣。”予莞尔曰:“是其酿与冶同矣。冶炼形,酿炼气,炼至多为至少,故能以至少胜至多。虽然,此难为哺糟啜醨者道也。”闻其地亦

译夏天的雨刚停,屋檐下的水还在滴落。我猛然起身,自我责备这般奇异。穿上鞋走出屋门,沿着台阶行走,冥思苦想梦中走过的路,依稀可以辨认,顺着踪迹走到西墙下,花砖缺失的地方,有一个小洞,像铜钱那么大,恍惚间似乎就是东关的地势,对着小洞窥视,梅之渔沼的假山清清楚楚可以分辨,洞口有蚂蚁进出,这才醒悟四十年的功名富贵,都是梦中蚁国的幻化罢了。

闲斋说:梅之慷慨,修之耿介,都是仙家的品格,所以不学仙术却入了仙籍。常见世人在忠孝的根本之地以及一切修福的田地,都荒芜而不加治理;而在功名富贵、声色货利的场所,心中热切得像火烧一样。等到稍微不如心愿,就妄想要学仙,其实七情六欲,触景生情纷至沓来,即使有彭咸在旁边,前面推后面拉,恐怕他走一步,万步也抵不上他的一步啊。

兰岩说:四十年的功名显赫,转眼变成一场梦罢了。拘泥迂腐被斥责,总不免是书生的见识。修生不通达时运,修生才悟道了。

来存,我家老仆来存,姓李,名德,沈阳人。通晓满语,性情直率,有膂力。年轻力壮时,曾经在蒙古各部落贩卖货物,那里的人情风土,他了解得很详细。而他所遭遇的怪异之事,屡见不鲜。我跟随父亲扶送祖父的灵柩从福建进入京城,在仲家浅停船三天,等候开闸。夏夜酷热,敞开衣襟坐在船头,对着月亮迎着风,向李德询问塞外的风景以及他所见闻的事。李德于是讲述他客居喀尔喀时,那里的人骑的野兽,像鹿又不是鹿,有语言,没有文字,也没有机械,如同游历在蜚因提的时代。那里的风俗没有主客之分,客人来到搭起帐篷,就跑去乞讨烟和食物,坐着看脾脯醢齑,给他们,他们就离开。客人来到他们的帐篷,直接进入吃喝,晚上睡在毡炕前,主人代为放牧,不付报酬。我看着他说道:“看那争讼构陷,分家产兄弟阋墙,走百里路的人必定腰缠万贯,施舍一顿饭的人有恩德之色,大相径庭啊。”杭蔼山的西北,地名陀罗海,就是振武军驻防的地方。靠近黑道,所以寒冷。七月下雪,五月才融化;山顶上,六月也不融化。用土筑屋,屋内用纸糊上几寸厚。毡帷暖炕,早起,被池堆满霜。出门几步,冰霜封住胡须。手僵硬不能呵气,耳朵鼻子窸窣有声,有的腐烂脱落。幸好风从东南来,夏风才开始反向,不然,冻死也是必然。然而南方人来到此地,也很少有冻死的。我笑着说:“世上没有不可磨炼的人,人没有不可经历的境地。”陀罗海苦寒啊,但不苦饥。一斤茶换一只羊,十斤茶换一头牛。中国人到了那里,肆意烹煮烧烤,饱食熏肉,头蹄满街,血骨遍地,回想吃粗劣的蔬菜,吃粗糙的粮食,这确实是快乐的地方了。可惜冬天苦寒,否则确实是快乐。我嗤笑着说:“得陇望蜀,人的心没有止境。角缺齿丰,天与人没有完美的境地。”

像麋鹿但更大的,叫堪达尔汗,怀疑它就是□。前昂后低,很有力气。毛粗而长,做皮衣暖和,角扁而厚,做决良。人们因为它的皮可以做皮衣而角可以做决良。骑马弯弓,追逐并杀死它,获得厚利。我蹙眉说:“皮是用来遮蔽的,角是用来防卫的。现在才知道庇护自身的反而庇护了别人,自卫的,反而自取灭亡。可悲啊!”李德说:“它的嘴唇方大而厚,多膏,味道极美。八珍中有猩唇,就是这东西。用角试水,有毒则角变绿色。又有扫雪者,比貂大,绒白毫长,光泽不如它;人们制成帽子,因为它像貂。”我曾考证汉代的制度:珥貂,侍中,左右常侍。我朝的制度:大臣穿貂皮,近臣也不禁止。美观罢了。确实因为貂夏天脱毛冬天换毛,它的操守像松树;内劲而外温,它的品德像玉。然而如果不是那样的人,人们将赋鹈梁,真的不珍贵,何况赝品呢?有一种树,叫查克,产在推河,像丝柳但不垂,耐霜雪,坚硬而且成材,烧成炭,放一寸直径的在炉中,几天才烧完。治疗产难,也治疗心痛,然而大的合抱,高的八尺,风就拔起它,大概地沙且碱,根难聚而易朽。我叹息说:“难道没有美材,生在不合适的地方,可惜啊!”

戈壁就是瀚海,里面多奇石,石的颜色大的像马肝,小的像珠、如玉、如玛瑙、珊瑚、蜜蜡。金中虚而外朗,起脶纹,都是马肝石孕育的。刚剖开时,癞,日晒雨淋,风扫霜雪浸,剥落尽,则光璀璨了。我矍然说:“奇怪啊!天的剥落它,却是为了璀璨它。”

也有树,一树而万树的叶子都具备,名叫□,因为它覆盖全材而实际上不成一材。我说:“是独木吗?”问:“那里有酒吗?”说:“有。□□挏醷而蒸之,叫阿拉气,很薄,唐人所说的十钟不醉人的。阿拉气酿取斗叫阿拉旃斗,取升叫科尔旃升,取合叫波罗搭拉苏,一名哈唎,依次厚合。又取龠叫赊尔旃,则龠敌斛了。”我莞尔说:“是它的酿与冶同了。冶炼形,酿炼气,炼至多为至少,所以能以至少胜至多。虽然,这难为哺糟啜醨者道了。”听说那里也

产良马,汗不血。中国人以地非大宛,貌非汗血也,未有过而问者。昔日夫子称骥以德,后人称祒□、称腰諦以力。今舍德与力,而以地与貌,是紫燕白兔伏枥而嘶寒风,九方歅执靶而笑者也。

译这里出产良马,出汗时不呈血色。中原人因为此地不是大宛,马的相貌也不像汗血马,所以没有经过仔细考察就妄加议论的人。从前孔子称赞千里马在于其品德,后人称赞祒□、腰諦在于其力量。如今舍弃品德与力量,却以产地和相貌来评判,这就像让紫燕、白兔这样的良马伏在马槽中对着寒风嘶鸣,而让九方歅这样的相马高手拿着马鞭在一旁嘲笑一样。

李又言其于康熙五十二年,由喀尔喀至巴里坤。其地有兽,似猿非猿,似猴非猴,中国呼为人同,甘凉人呼为野人,番人呼为噶里。往往窥视穹庐,见人饮食,辄乞其余。或窃取烟具、小刀之属,为人所见,即弃掷而奔。杀之不忍,逐之复来,胥无如之何。尝狎一人同,每莝豆樵汲等事,唤之悉能任使。至其寝食,虽不能言,颇能察色。居一年,治任将归,啾唧马前,捉衔捩镫,泪下如沈。李亦为之酸鼻。相从十余里,挥之不去,乃嘱之曰:“汝之不能从我至中国,犹我之不能留居此土也。可止矣,若再行数里,将迷途不得返矣。”人同始悲鸣而去。予闻之,愕然而讶,喟然而叹曰:“天地之间,人为贵,非五官之谓也。先官而具曰五常,后官而合曰五典,傅官而行曰五事。官而不事,又无典常,则人将兽之,若之何兽也,而人之同之?虽然,三五偕而后为人,人也,可不慎欤?

  兰岩曰:逐段具有至理,奈人之不能参透者多,何哉?

  杂记五则吾闻狐之类不一,有草狐、沙狐、元狐、火狐、白狐、灰狐、雪狐之别。或曰:是□□者年老则妖作,冠枯颅,衣槲带,幻人形。此物为害百出。焚山搜穴,挟矢嗾卢,赤其族,庶几妖绝矣乎。而不知是能为妖,非必为妖也;偶为妖,非尽物皆为妖也。且夫狐之妖有数,而物之妖无穷,裸虫、鳞介、花木、庙中偶、窑中金,是物皆能妖也。物之妖以夜,而人之妖以昼。胁肩谄笑,假虎凭城,翠眉红裙,朱衣白面,斯人无非妖也,奈何独欲赤狐之族乎?传曰:“妖由人兴。”人事尽,则妖端绝矣,于狐何尤?或曰:老而妖者名紺狐,又名灵狐,似猫而黑,北地多有之,盖别一种云。予与诸同学偶谈及狐怪,择尤者五则,记之。

  贵筑刘紫来昱东,肄业满,主于昌邑胡辉岩之山东会馆。中秋夜,聚饮于南楼下,在座者海阳鞠慕周庄行、胡岱峰子翼、贵阳邬敬斋维肃、薛鲁园廷楷,并予与主人相与说狐。予举红姑娘事,咸以为异。紫来因述其客山右时,闻一富室家多狐,往往幻形为祟,惊怖家口。或作佝偻老人,独步厅上;或作老妪,持栲栳出入仓厨;或作靓妆少女,倚门阅市,颠倒行人;又于壁上,忽现楼台,及郛郭雉堞之类,愈出愈奇。虽不害人,而其家颇厌苦之。

  主人有女,所居邻佛堂,堂中有坛数十,蓄酒甚多,户常扃键,女日暮归寝,与侍女过佛堂下,闻堂中漉酒声。窥之,见二曲背媪,就坛盗酒饮,且饮且争。少焉,一媪大醉,酩酊之态,殊觉可笑,女不禁嗤然失声。媪闻之,愠曰:“何与尔丫头事!吃数怀酒耳,问笑之有?”侍女应声曰:“见人偷酒,吃得如此醉,焉得不笑?”媪怒,大声詈曰:“遮莫来撩拨尔祖姥!我将咬尔爹黑鸟!”女闻其言秽,亟避去。侍女不堪其骂,独立窗下痛诋之。飞瓦忽至,伤唇击落二齿,大痛而奔。随闻堂中大噱。主人闻之,戒家人勿多言,一夜无事。次日,主人早起,见枕畔一物黟然,审视之,一男子势也,血色尚新,大骇,恐闺人见之,潜以火箸夹取置溷中。聚童仆察之,悉无恙。时侍女之父,从一县令在河南,方狎一妓。一夜,妓忽来就,相与共寝,鼾睡间,私处痛如刀割,大呼晕绝,同人惊起来探,已失势之所在。妓已不在侧,咸以为异,白于官,拘妓讯鞫,妓言昨夜与诸女作伴作叶子戏,通宵不寐,实不知情。竟成疑案。使人送之还乡,虽不致死,然已阉废。主人无如之何,亟徙居以避之,始获宁宇。盖侍女父失势时,即主人枕畔得势时也。侍女张姓,其父色黑,号黑张,故狐有咬黑鸟之说云。

  闲斋曰:吾闻狐性极淫,故名曰淫狐。乃其报冤,亦出于淫。可谓好名之甚者矣。夫名者,实之宾。狐之淫,发于其性,是先有其实而后名附之。狐岂为淫乎?然则世之名过其实者,曾淫狐之不若也。

  兰岩曰:自盗酒,而反殃及人父,此狐非但不仁,抑且无趣,殆所谓老羞成怒者耶?

  胡辉岸谓:贵筑蔡孝廉,博雅

译李又说他于康熙五十二年,从喀尔喀到巴里坤。那里有一种野兽,像猿又不是猿,像猴又不是猴,中国人叫它“人同”,甘州、凉州的人叫它“野人”,番族人叫它“噶里”。它常常窥视帐篷,看见人吃饭喝水,就乞求剩下的食物。有时偷窃烟具、小刀之类的东西,被人发现,就扔掉逃跑。杀它不忍心,赶走它又回来,大家都没有办法。曾经有人亲近一个“人同”,每次砍柴、挑水等杂活,叫它都能胜任。至于它的睡觉吃饭,虽然不会说话,却很能察言观色。住了一年,整理行装准备回家,它凄惨地在马前哀鸣,抓着马嚼子、扳着马镫,眼泪像沉水一样流下。李也为之心酸。它跟随了十多里,挥手赶它也不走,于是嘱咐它说:“你不能跟我到中国,就像我不能留在这里一样。可以停下了,如果再走几里,就会迷路回不来了。”“人同”才悲鸣着离去。我听了这件事,惊讶诧异,感慨叹息说:“天地之间,人是最尊贵的,这并不是指有五官。在五官之前具备的叫做五常,在五官之后相合的叫做五典,配合五官而行动的叫做五事。有五官却不做事,又没有五典五常,那么人就会像野兽一样,为什么野兽却与人相同呢?虽然如此,三者兼备才算是人,是人,能不谨慎吗?

兰岩说:逐段都蕴含着至理,无奈人不能参透的很多,为什么呢?

杂记五则:我听说狐狸的种类不一,有草狐、沙狐、元狐、火狐、白狐、灰狐、雪狐的区别。有人说:这些狐狸年老就会作妖,戴着枯骨做的帽子,穿着橡皮带,幻化成人形。这种东西危害百出。焚烧山林、搜索洞穴,带着弓箭驱使猎犬,灭绝它们的种族,或许能断绝妖祸吧。却不知道它们能作妖,并非一定作妖;偶尔作妖,并非所有同类都作妖。况且狐狸作妖有定数,而万物作妖没有穷尽,裸虫、鳞介、花木、庙中的偶像、窑中的金子,这些东西都能作妖。万物作妖在夜晚,而人作妖在白天。耸肩谄笑,假借权势,翠眉红裙,朱衣白面,这些人无非都是妖,为什么偏偏想要灭绝狐狸的种族呢?《传》说:“妖由人兴。”人事尽善,那么妖祸的源头就断绝了,对狐狸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有人说:年老作妖的叫做紺狐,又名灵狐,像猫但是黑色,北方多地都有,大概是一种不同的种类。我和几位同学偶然谈到狐怪,挑选其中特别突出的五则,记录下来。

贵筑刘紫来昱东,学业完成,寄住在昌邑胡辉岩的山东会馆。中秋之夜,在南楼下聚会饮酒,在座的有海阳鞠慕周庄行、胡岱峰子翼、贵阳邬敬斋维肃、薛鲁园廷楷,以及我和主人一起谈论狐狸。我举出红姑娘的事,大家都认为奇异。紫来于是讲述他客居山西时,听说一户富人家有很多狐狸,常常幻化形状作祟,惊吓得家人。有时化作佝偻的老人,独自在厅堂上行走;有时化作老妇人,拿着簸箕出入仓库厨房;有时化作打扮艳丽的女子,倚门观看街市,使行人神魂颠倒;又在墙壁上,忽然显现楼台,以及城墙雉堞之类,越来越奇怪。虽然不害人,但那家人也很厌烦苦恼。

主人有个女儿,住所邻近佛堂,堂中有几十个酒坛,存酒很多,门常上锁,女儿傍晚回房睡觉,和侍女经过佛堂下,听见堂中滤酒的声音。偷看,看见两个驼背的老妇人,靠近酒坛偷酒喝,边喝边争吵。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喝得大醉,酩酊大醉的样子,实在可笑,女儿不禁嗤笑出声。老妇人听见,生气地说:“关你这丫头什么事!喝几杯酒而已,问什么笑?”侍女应声说:“看见人偷酒,喝得这么醉,怎么能不笑?”老妇人怒,大声骂道:“别来撩拨你祖奶奶!我要咬掉你爹的黑鸟!”女儿听见言语污秽,急忙避开。侍女受不了她的辱骂,独自站在窗下痛骂她。飞瓦忽然飞来,伤了嘴唇,击落两颗牙齿,疼痛难忍而逃跑。随即听见堂中大笑。主人听说后,告诫家人不要多言,一夜无事。第二天,主人早起,看见枕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个男子的生殖器,血色尚新,大惊,恐怕闺中女子看见,暗中用火箸夹取放在厕所里。召集童仆检查,都安然无恙。当时侍女的父亲,跟随一个县令在河南,正狎昵一个妓女。一夜,妓女忽然来就寝,两人一起睡觉,鼾睡间,私处痛如刀割,大呼晕倒,同床的人惊起来探视,已经失去了生殖器所在。妓女已不在身边,大家都认为奇异,报告官府,拘捕妓女审讯,妓女说昨夜和几个女子作伴玩叶子戏,通宵未睡,实在不知情。竟成疑案。派人送她回乡,虽然没致死,但已阉割废用。主人无可奈何,急忙搬家躲避,才获得安宁。大概侍女父亲失去生殖器时,就是主人枕边得到生殖器的时候。侍女姓张,她父亲肤色黑,号黑张,所以狐狸有咬黑鸟的说法。

闲斋说:我听说狐狸性情极淫,所以名叫淫狐。然而它报复冤仇,也出于淫。可以说是好名到了极点。名是实的附属。狐狸的淫,发自它的本性,是先有实而后名附之。狐狸难道是为了淫吗?那么世上名过其实的人,还不如淫狐呢。

兰岩说:从偷酒,反而殃及人父,这狐狸不仅不仁,而且无趣,大概是所谓老羞成怒吧?

胡辉岸说:贵筑蔡孝廉,博雅

士也。尝向辉岩述及其乡人褚十二,少从其外祖顾明经游巴蜀,假馆于临邛罗氏。罗固巨族,累代为显宦,后世虽渐凌替,而第宅闳深,园庭幽胜,犹甲于一乡。罗二子一侄二甥,并受业于顾,褚亦附学其间。褚与罗之甥秦生者,相交莫逆,同设榻于园之西轩,居半岁余矣。

译士人。曾经向辉岩讲述他同乡褚十二的事,褚十二年轻时跟随他的外祖父顾明经游历巴蜀地区,借住在临邛罗氏家中。罗氏本来就是大家族,几代人都是显赫的官员,后代虽然逐渐衰败,但宅第依然宏大深邃,园林庭院幽静美好,仍然在乡里首屈一指。罗家的两个儿子、一个侄子、两个外甥,都跟随顾明经求学,褚十二也依附其间一起读书。褚十二与罗家的外甥秦生,交往极为亲密,在园子的西轩共同安置床铺,住了半年多。

时当秋月,值罗次子毕婚,顾连日困于酒食,秦亦理事甚忙。褚独步轩中,深苦岑寂,抽书破闷。漏二下,秦生携酒盒来与褚小酌,曰:“逐日碌碌,未遑晤对,今宵稍暇,聊具杯酒,与子谈心。”于是屏童仆,扃园门,挑灯细酌,颇极欢畅。褚浮白曰:“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秦笑曰:“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徒饮岂足以为乐?予有一妙人,兄如见之,当思老于是乡矣!”褚问为何如人,秦支吾不以实告。力叩之,秦始小语曰:“予下榻此园,二年于兹矣。尝交一丽人,年甫十七,兄到后,踪迹稍疏,然每际花月之夕,或值兄醉梦之时,未尝不把握也。以兄待我厚,故敢泄肺腑事,幸兄勿复泄于人!”褚曰:“虑弟相戏耳。如果然,则非狐即鬼,乌可亲昵?”秦曰:“诚为狐,非鬼也。狐而色比宓妃,才同谢女,何不可亲昵之有!”

  褚终属少年,血气未定,且被酒兴高,力求一见之。秦有难色,褚款语相央,至于屈膝。秦莞尔曰:“见之亦无不可,弟未卜丽人许否,姑试之,以观兄之缘。”乃起身绕出迴廊湖山下,轻声唤“怜姐”者三,于是女子分花步月,冉冉而至,丰姿绰约,美丽非常,目所未睹。著碧罗画衣,曳练裙,秋波流慧,莲靥生潮,含羞睨褚而责秦曰:“小酸子!谓我不敢见此书痴耶?”褚面□口讷,勉强揖之。秦曰:“褚十二兄面嫩,怜姐勿笑之。”女曰:“此非面嫩,乃良心现也。岂似尔天良尽丧,毫不知羞耻哉!”乃相与入轩,见酒具,笑曰:“二酸子,人家儿子娶妇,此际正好扪結,尔等乃收取 余,滋润馋吻,恭喜今夜得两枚饱嗉矣!”秦曰:“既不能作东道主,奈何相嘲?”女曰:“尔诚旅店蜰虫,欲谋食客矣,适从六姊处食羊桃,留得数枚,出以奉人可乎?”秦曰:“甚妙!”女因手袖中出一金镶椰瓢,盛羊桃五枚,鲜如初摘。蜀中固无是物,不测所自。二生分食,甚甘,既而珍馔芳醪,悉于瓢中出之,罗列满案。酣饮间,忽目褚曰:“观子芳姿淑质,自足撞破迷楼,第千叶桃花,早荣早落,华而不实,理有固然。会须行乐及时,何可株待?”于是笑言款洽,游语渐浸。褚神迷不能自主,秦从旁颇形妒色。女睨之而笑曰:“小酸子!真是醋葫芦也。凡人萍水相遭,逢场作戏,何足介意!若少时新妇之事,罗家郎又将何以为情乎?”秦问少时新妇有何事,女曰:“行当自见耳。”

  有顷,蓦闻人声鼎沸,园树皆红,人出视之,则庖人失火,延及洞房,坊正官军,咸来扑救,亲邻渐集,蚁聚蜂屯。家口数十人,幸皆未寝,独新妇与罗氏子,身无寸缕,股栗庭前,映着火光,纤毫毕见,二生不能正视。女乃至前解罗衣裹之,掖归别室。诸姑伯姊,接踵来慰,抢攘间已失女之所在。众以为邻女闺中去矣。唯秦褚二生知之,但缄密不言耳。自此,褚无夕不与晤对,相得甚欢,然终未及乱。盖褚既腼腆,而女亦有贞操,一似韦崟之与任氏也。及秦生从其父归成都,女泣别,不复再至。又二年,顾死,褚扶枢归乡,未及获隽。次岁成进士,工部观政,未娶而卒,年甫二十有四云。

  闲斋曰:酸子所以多妒者,穷其故无他,闭户守妻子若将终身,本无远大志耳。贞狐与褚,不过话言形色之间涉于狎亵,书痴而形诸色,何所见之小也!

  兰岩曰:守身贞,见理明,出词雅,比狐不多得。

  鞠慕周最善说狐,不能悉记。其有奇者,足发一大噱。言其客关中时,因事之扶风。所识有丁孝廉者,年近四十,断三弦,子女皆幼,号啼绕膝。不耐鳏居,仍谋胶续,屡乖所愿。丁素究心神仙之事,精于导引,每澄心枯坐,吐故纳新,则见一黑狐对面蹲踞,瞠目相向。丁叱之,即刻奔逸,如此者屡矣。亦习不为怪。一夜方坐,觉有人登榻,与己并肩坐,衣香袭人。丁自念此皆妄虑之招,心不动则魔何由生,任之可也。于是垂目息心,凝然不动。既而其人以颊偎腮,寻以口亲吻,粉香脂腻,肌滑如脂。丁不能复

译正值秋月之时,恰逢罗次子新婚完毕,顾生连日困于酒食应酬,秦生也忙于处理事务。褚生独自在轩中漫步,深感寂寞无聊,便抽出书来排遣烦闷。更漏敲到二更时分,秦生带着酒盒来与褚生小酌,说:“每日忙碌,无暇见面,今晚稍有空闲,略备杯酒,与你谈心。”于是屏退童仆,关闭园门,挑亮灯火细细饮酒,十分欢畅。褚生举杯说:“人生在世,及时行乐罢了,何必非要等到富贵之时?”秦生笑着说:“偃鼠喝河水,不过填满肚子,徒然饮酒难道足以称为快乐吗?我有一位妙人,兄长如果见到她,应当会想老死在这乡间了!”褚生问是怎样的女子,秦生支支吾吾不据实相告。极力追问,秦生才小声说:“我借住在这园子里,已经两年了。曾经结识一位美人,年仅十七,兄长到来后,她的踪迹稍微疏远,但每逢花好月圆的夜晚,或者兄长醉梦之时,未曾不与我亲近。因为兄长待我厚道,所以敢泄露肺腑之言,希望兄长不要再泄露给别人!”褚生说:“担心弟弟是在戏弄我。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不是狐狸就是鬼,怎么可以亲近呢?”秦生说:“确实是狐狸,不是鬼。狐狸而容貌比得上宓妃,才华等同于谢道韫,有什么不可以亲近的呢!”

褚生终究是少年,血气未定,加上酒兴正高,极力要求见一见。秦生面露难色,褚生用好话恳求,甚至到了下跪的程度。秦生笑着说:“见见也无不可,但我未卜美人是否答应,姑且试试,以观察兄长的缘分。”于是起身绕过回廊湖山,轻声呼唤“怜姐”三声,于是女子分开花丛踏着月光,缓缓而来,风姿绰约,美丽非凡,是褚生从未见过的。她穿着碧罗画衣,拖着练裙,眼波流转透着聪慧,脸颊泛起红潮,含羞斜视褚生并责备秦生说:“小酸子!说我不敢见这位书呆子吗?”褚生面红口讷,勉强作揖。秦生说:“褚十二兄脸皮薄,怜姐不要笑他。”女子说:“这不是脸皮薄,而是良心显现。哪像你天良丧尽,毫不知羞耻呢!”于是一起进入轩中,见到酒具,笑着说:“两个酸子,人家儿子娶媳妇,这时候正好摸结(指新婚之夜),你们却收取余剩,滋润馋嘴,恭喜今夜得了两个饱嗉!”秦生说:“既然不能做东道主,为何要嘲笑?”女子说:“你确实是旅店里的蜰虫,想要谋食食客了,刚才从六姐那里吃了羊桃,剩下几枚,拿出来奉送人可以吗?”秦生说:“很好!”女子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镶椰瓢,盛着五枚羊桃,新鲜如初摘。蜀中本来没有这种东西,不知从哪里来的。两个书生分食,非常甘甜,随后珍馐美酒,都从瓢中取出,摆满案几。酣饮之间,女子忽然看着褚生说:“看你姿容美好,自足以撞破迷楼,但千叶桃花,早开早落,华而不实,理有固然。应当及时行乐,怎么可以株守等待?”于是谈笑融洽,游语逐渐深入。褚生神魂迷乱不能自主,秦生在一旁颇显嫉妒之色。女子斜视他笑着说:“小酸子!真是醋葫芦啊。凡人萍水相逢,逢场作戏,何足介意!如果稍后新妇之事,罗家郎君又将如何对待呢?”秦生问稍后新妇有什么事,女子说:“到时候自然会见。”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人声鼎沸,园中树木皆红,人出来查看,原来是厨子失火,蔓延到洞房,坊正官军,都来扑救,亲戚邻居渐渐聚集,像蚂蚁聚集蜜蜂屯积一样。家中几十口人,幸好都未睡觉,只有新妇与罗次子,身无寸缕,在庭院前颤抖,映着火光,纤毫毕见,两个书生不能正视。女子于是上前解下罗衣包裹他们,搀扶着回到别的房间。各位姑母伯母姐姐,接踵而来慰问,慌乱间已经失去了女子的踪影。众人以为是邻家闺秀离去了。只有秦褚两个书生知道,但严守秘密不说。从此,褚生没有哪晚不与她见面,相处非常欢乐,但终究没有发生淫乱之事。因为褚生既腼腆,而女子也有贞操,就像韦崟与任氏一样。等到秦生跟随父亲回到成都,女子哭泣告别,不再再来。又过了两年,顾生死去,褚生扶着灵柩回乡,未能考中功名。次年考中进士,在工部观政,未娶妻而死,年仅二十四岁。

闲斋说:酸子之所以多妒,穷究其故没有其他原因,闭户守着妻子好像要过一辈子,本来没有远大志向罢了。贞洁的狐狸与褚生,不过言语神色之间涉及狎亵,书呆子却表现在色欲上,所见多么短浅啊!

兰岩说:守身贞洁,明辨事理,言辞典雅,这样的狐狸不多得。

鞠慕周最善于说狐的故事,不能全部记住。其中有奇特的,足以引发大笑。说他客居关中时,因事前往扶风。所认识的有丁孝廉,年近四十,断了三弦(指丧妻),子女都年幼,号哭围绕膝下。不耐鳏居,仍谋求续弦,屡次违背愿望。丁素来研究神仙之事,精于导引,每当澄心枯坐,吐故纳新,就看见一只黑狐对面蹲踞,瞪眼相对。丁斥责它,即刻奔逃,这样多次了。也习以为常不以为怪。一夜刚坐定,觉得有人登榻,与自己并肩而坐,衣香袭人。丁自念这都是妄念招致的,心不动则魔何由生,任之可也。于是垂目息心,凝然不动。不久那人以脸颊偎依腮边,随即以口亲吻,粉香脂腻,肌肤滑如脂膏。丁不能复

耐,张目瞩之,则二八丽人,光采耀目,睨丁而笑。丁曰:“吾固知汝为向日狐,奈何扰人功课,可速去!否则惹老拳,非善知识矣!”女犹掩口嗤嗤,俄延不去。丁躁甚,以足蹴之,颠堕床下。旋即起立,忿忿整衣,曰:“鲁莽如此,岂复读书人行径耶?儿去不复再来,汝其勿悔!”丁鞠拱而谢曰:“深感厚谊,敢云悔乎?”女曰:“从此虽焚香叩头,祈我再至,恐亦不能矣!”丁哂曰:“永不敢启动矣。”女不顾而去。

译丁生注视着她们,只见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光彩夺目,斜眼看着丁生并笑了起来。丁生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是那只狐狸,为什么还要打扰我的功课,赶快离开!否则挨我一拳,那就不是善意的表现了!”女子仍然捂着嘴吃吃地笑,拖延时间不肯离去。丁生非常烦躁,用脚踢了她,她跌倒掉到床下。随即站起身来,愤愤地整理衣服,说:“如此鲁莽,哪里还是读书人的行为呢?我走了就不再来了,你可不要后悔!”丁生拱手道歉说:“深深感激你的厚意,怎敢说后悔呢?”女子说:“从此即使你焚香叩头,祈求我再来,恐怕也不可能了!”丁生笑着说:“永远不敢再冒犯了。”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越数日,丁晚浴于房,又见女搴湘帘入,笑曰:“我又来观汝裸浴矣。”丁不应,女蹲身其旁,以手抚之,曰:“背上垢厚二寸矣,我为汝擦之,可乎?”丁心大动,胯间物翘然而举,女格格笑不止,戏批其颊作小响曰:“何物书迂,轻薄乃尔!不怕污却人家女儿眼目耶?”丁阴计:学道人岂可逞欲,况明知是狐,何故动心?因瞋目大怒,奋拳挥之,中鼻,女负痛滚地,唧唧哀鸣,冲帘而遁,继此不复再至。

  丁家业素封,儿女虽各有阿保,而衣食会计,终苦内助无人,更嘱冰人,遍觅佳遇。一日,有媒媪来,言有卞大户者,家资百万,一女十八矣,慧美贤淑,世罕其匹。君读书人,多疑少信,固多以媒妁为妄,但唤一女眷往相之,便足证吾言不谬。丁以为然,央姑母及寡嫂同诣卞宅,周视动止,真仙中人也。欣喜而归,盛夸其色。咸谓阅人多矣,未见有如此女之艳者,宁独吾乡,虽天下独步可也。丁大悦,即日纳聘。及奠雁,亲故满堂,希冀一面。入房合卺,乍睹艳绝,审谛之,非他,即向之狐女也。丁大骇,叩之,女笑曰:“儿非无益于君者,君道念已坚,成功可冀,然尚有要诀,不无梦梦,儿来当循循善诱,同登仙籍,不亦可乎?”媒媪从旁挽说曰:“姻缘自有天定,新郎无更拘泥。”丁大怒,提扊扅击之,媪与女破窗而走,丁出户逐之,已失所在。亟命燃炬大索,得诸厕中。咸大哗,并力奋击,厕中人提裤惊呼,颠扑于地,烛之,非狐,盖丁之侄妇与寡嫂也,污秽满身,伤痕遍体。举室索然,舁之以归。次日,同往卞家,无复第宅,但见楸梧数本,古墓数坯而已。自此狐祟遂绝。鞠在秦与丁交厚,闻其自述如此。

  兰岩曰:人谓儒者多迂,而丁卒以迂而卫道,诚非真迂也。

  薛鲁园谓:此皆不奇,奇莫奇于宛邱之狐矣。宛邱牧李公,有女及笄,风致焉然,为狐所据,夫人深以为忧。时郡有女巫,颇能制邪。适李公入省,夫人延巫至署,告以所苦,使驱除之。巫大言曰:“此何难,不过致夫人破数十贯钱耳。请今夜即为夫人除之,务使小妖狐吃个大苦。”夫人喜,厚款而去。晡时,偕其徒负鼓囊而致,设坛于园。夫人率婢妇隐屏后观之。方禹步间,大风骤起,飞尘迷目,而烛不灭。俄见四五少年,提木杵逼近案侧,仆师徒三人于地,褫其裙裈,各以木杵塞阴中。咸附掌曰:“请先吃个大苦!”夫人大惧,急命人往救厥巫。巫已自拔木杵,蹶然而兴。夫人慰之曰:“贤师徒吃苦甚矣。”巫萎顿劻勷而前,犹勉强作笑颜曰:“此亦大快乐事,夫人奈何道苦?”二徒尤惫,猩红满衣,数婢扶掖而至。巫回顾嘱之曰:“此血衣最难得,归去须珍藏之。”夫人问藏之何为,巫曰:“藏之可辟妖魅。”夫人大笑,谴之。

  兰岩曰:或曰女巫大言不惭,致招此报,不知愚夫愚妇,不足深责。所不可解者,文人学士,亦往往不免,恨无木杵以塞之也。

  慕周拊髀曰:“是诚奇文也。然余所闻某教授之事,亦罕遘哉。友人某为某县教授,学宫素多狐。莅任方数日,即有投刺者,署‘治下胡万龄顿首拜’。及接见,则皤然一翁,长三尺余,神气清爽,飘然若仙,对之起敬。自言本晋人,流寓于此,近百年矣。今有事将楚游,以公长者,敢以家口寄托。某知其为狐,竟诺之,翁拜谢而去。晡时,举族皆至,约二十余人。某延入内室,款洽甚至。翁深感其谊,举酒相嘱曰:”老少数十指,悉仰矞云之庇,他日归,当图厚报。‘某素豪迈,掀髯笑曰:“翁第行勿忧,宝眷必不致失所。’翁感荷之色可掬。次日,束装就道。某官闲俸薄,及有此义举,薪水不继于庖,而毫不介意。

  翁二子三女,皆妖艳绝伦,时来某内寝,亲昵如父子。某眷属悉不在署中,唯次子随行,方弱冠,资质过于中人,每见三女辄避去,不接一谈。女向某间入以游语,某遽正色责之,女惭谢而去,数日不敢复至。公子偶过内宅,遇少女小遗阶下,笑而挑之,公

译过了几天,丁某晚上在房里洗澡,又看见那女子撩起湘妃帘进来,笑着说:“我又来看你裸体洗澡了。”丁某不回答,女子蹲在他身旁,用手抚摸他,说:“你背上的污垢厚达两寸了,我替你擦洗,可以吗?”丁某心中大为动摇,胯间的阳物勃起,女子格格地笑个不停,开玩笑地拍他的脸颊发出轻微的响声,说:“你这个迂腐的书呆子,竟然如此轻薄!不怕污了人家女儿的眼睛吗?”丁某暗想:修道之人岂能放纵欲望,况且明知她是狐狸,为何动心?于是瞪大眼睛大怒,挥起拳头打去,击中她的鼻子,女子负痛滚倒在地,唧唧哀鸣,冲破帘子逃走了,从此不再出现。

丁某家业向来富裕,儿女虽然各有保姆照顾,但衣食开支和家务管理,终究苦于没有内当家的人,便又嘱托媒人,四处寻觅良缘。一天,有个老媒婆来,说有个卞大户,家产百万,有个十八岁的女儿,聪慧美丽贤良淑德,世间少有匹敌。您是读书人,多疑少信,固然大多认为媒妁之言是虚妄的,但叫一个女眷去相看,就足以证明我的话不假。丁某认为有理,央求姑母和寡嫂一同前往卞家,仔细观察举止,真是仙女下凡。欣喜而归,极力夸赞她的容貌。众人都说阅人无数,没见过像这女子这么艳丽的,不仅是我们家乡,即使天下也是独一无二的。丁某大喜,当天就下了聘礼。等到举行奠雁之礼时,亲戚朋友满堂,希望能见上一面。进入洞房合卺,乍见绝色,仔细审视,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的狐女。丁某大惊,询问她,女子笑着说:“我并非对夫君没有益处,夫君的道心已经坚定,成功可以期望,但还有关键诀窍,难免有些迷迷糊糊,我来循序渐进地诱导,一同登上仙籍,不也可以吗?”媒婆从旁边挽着说:“姻缘自有天定,新郎不必再拘泥。”丁某大怒,提起门闩打她,媒婆和女子破窗而逃,丁某出门追赶,已经不见踪影。急忙命令点燃火炬大肆搜索,在厕所里找到了。众人大哗,合力奋击,厕所里的人提着裤子惊呼,跌倒在地,用蜡烛照看,不是狐狸,原来是丁某的侄媳妇和寡嫂,满身污秽,遍体伤痕。全家索然无味,抬着她们回家。第二天,一同前往卞家,已经没有宅第,只见几棵楸树梧桐,几座古墓罢了。从此狐祟于是断绝。鞠在秦与丁某交情深厚,听他自述如此。

兰岩说:人们说儒者大多迂腐,而丁某最终因迂腐而捍卫正道,确实不是真正的迂腐。

薛鲁园说:这些都不奇怪,最奇怪的是宛邱的狐狸。宛邱牧李公,有个女儿到了及笄之年,风致嫣然,被狐狸所占据,夫人深以为忧。当时郡里有女巫,颇能制服邪祟。恰逢李公入省,夫人请女巫到官署,告知所受的痛苦,让她驱除。女巫大话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不过让夫人破费几十贯钱罢了。请今晚就为夫人驱除,务必让小妖狐吃个大苦头。”夫人高兴,厚待她后让她离去。傍晚时分,女巫带着徒弟背着鼓囊来到,在园中设坛。夫人率领婢女妇人躲在屏风后观看。刚跳起禹步,大风骤起,飞尘迷眼,但蜡烛不灭。不久看见四五个少年,提着木杵逼近案侧,将仆人和师徒三人扑倒在地,剥去他们的裙裤,各自用木杵塞入阴中。都拍手说:“请先吃个大苦头!”夫人大惧,急忙命人去救那女巫。女巫已经自己拔出木杵,踉跄而起。夫人安慰她说:“贤师徒吃苦太厉害了。”女巫萎靡不振地走上前,还勉强作笑颜说:“这也是大快乐的事,夫人怎么说苦?”两个徒弟尤其疲惫,猩红满衣,几个婢女搀扶着来到。女巫回头嘱咐说:“这血衣最难得,回去须珍藏。”夫人问珍藏做什么,女巫说:“珍藏可以辟除妖魅。”夫人大笑,遣散了她。

兰岩说:有人说女巫大言不惭,招致此报应,不知道愚夫愚妇,不值得深责。所不可理解的是,文人学士,也往往不免,恨没有木杵来塞住他们。

慕周拍着大腿说:“这确实是奇文。但我所听闻某教授的事,也罕见啊。友人某任某县教授,学宫向来多狐。到任才几天,就有投帖者,署名‘治下胡万龄顿首拜’。等到接见,则是一位白发老翁,长三尺多,神气清爽,飘然若仙,对他肃然起敬。自称本是晋人,流寓于此,近百年了。今有事将去楚地游历,因为您是长者,敢将家眷托付。某知道他是狐狸,竟然答应了他,老翁拜谢而去。傍晚时分,全族都到,约二十余人。某请入内室,款待极其周到。老翁深感其情谊,举杯相嘱说:‘老少数十口人,全靠您的庇护,他日归来,当图厚报。’某素来豪迈,捋须笑着说:‘老翁只管走不要担忧,宝眷必不至于失所。’老翁感激之色可掬。次日,收拾行装上路。某官职清闲俸禄微薄,等到有此义举,柴米不继于厨房,而毫不介意。

老翁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妖艳绝伦,时常来到某的内寝,亲昵如父子。某的眷属都不在官署中,只有次子随行,刚满二十岁,资质超过常人,每次看见三个女子就避开,不接一句话。女子向某偶尔说些游语,某立刻正色责骂,女子惭愧谢罪离去,几天不敢再来。公子偶然经过内宅,遇见少女在台阶下小便,笑着挑逗她,公

子俯首引避,佯若不见不闻。如此者岁余,始终如一日。翁既归,再拜而谢曰:“贤乔梓真异人也,无可为酬,谨奉画一轴为公寿。‘某欣然受之。迟数日,翁率其族辞去,遂不复晤。阅其画,画极平平,唯画一翁一妪,正面并坐,酷似人家影像,不足赏鉴,置之而已。会三年考绩,学使者以某年老勒休致。某宦囊羞涩,羁滞不能归。无意坐香肆中闲话,瞥见一人,停舆入肆,胖体重颐,衣冠济楚,仆从如云。肆主接待甚恭。某欲避之,其人挽留再四,乃叙坐,各道姓名。其人鞠躬曰:”弟张太学也,世为鹾商。豚儿某在庠,公识之否?“某曰:”是即公郎耶?名下士也。’张大喜,延至其家。登堂拜父,某谛视之,其貌如所得画中翁,逼肖。虽异之,犹不甚为意。越旬余,张父死,求画师写真,数易人,无能有仿佛于万一者。某因出画示张,张展轴大骇,且拜且哭,告某曰:“不特亡父传神酷肖,先慈弃世二十年,何对此亦宛若生前也?敢请其故。‘某备述得画之由,张叹曰:”此狐借我,欲厚赠公,以报德也。狐有施于吾甚重,可不体其意以报长者乎?’乃取画,赠以千金,某始得携子归里。迄今犹素封也。“

译那人低头回避,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像这样过了一年多,始终像一天一样。老翁已经回去,再次拜谢说:“贤父子真是奇异的人,没有什么可以酬谢的,恭敬地献上一幅画为您祝寿。”那人欣然接受了。过了几天,老翁率领他的族人辞别离去,于是再也没有见面。查看那幅画,画得非常平常,只是画着一老翁一老妇,正面并排坐着,酷似人家画像,不值得欣赏,就把它搁置一旁罢了。恰逢三年考核政绩,学政使者因为那人年老勒令退休。那人宦囊羞涩,滞留不能回家。无意间坐在香铺里闲聊,瞥见一人,停下轿子进入店铺,身体肥胖,双下巴,衣冠整齐,仆从像云一样多。店主接待非常恭敬。那人想避开他,那人再三挽留,于是坐下,各自报上姓名。那人鞠躬说:“我是张太学,世代做盐商。小儿某在学宫,您认识吗?”那人说:“这就是您的儿子吗?是名下的学士。”张非常高兴,邀请他到家中。登堂拜见父亲,那人仔细观看,那人的相貌像所得画中老翁,非常相似。虽然觉得奇怪,还不怎么在意。过了十几天,张父去世,请求画师画像,多次更换人,没有谁能有一分相似的。那人于是拿出画给张看,张展开画轴大惊,一边拜一边哭,告诉那人说:“不仅亡父传神酷似,先母去世二十年,怎么对此也像生前一样?敢请问其中的缘故。”那人详细叙述得到画的缘由,张感叹说:“这是狐狸借给我,想要厚赠您,以报答恩德。狐狸对我恩惠很重,能不体谅他的心意来报答长者吗?”于是取画,赠送千金,那人这才得以带着儿子回到家乡。到现在还是素封之家。

闲斋曰:一画也,致三人各了心愿,狐之术亦巧且幻矣。然奇不害正,宜其安处学宫,不遭驱逐也。

  兰岩曰:薪水不继,毫不介怀;妖丽相挑,终不及乱。教授父子其享厚报也,固宜。

  韩 樾 子令狐韩樾子,虽世为贾人,而丰姿娇媚,善赋,能诗词,尤工弦管。弱冠,游京师,独乘骏骡,出市陉道上,值雨,见一少年妇,色绝艳,跨蹇驴,或前或后,与韩同路行。晡时雨愈洪,道旁适有坏屋数椽,空无人居,韩暂入避之,妇亦踵至。韩颇不自安,然无如之何,姑听之。既而骏驴见骡,厥势昂举,耸鼻而鸣。妇视韩掩袖而笑,韩心动不可遏,阴念日暮人稀,郊鲁男子若何为?固挑之曰:“驴犹如此,人何以堪?小娘笑厥物之不雅观也,抑之更有甚于此者?”妇怒之以目曰:“我自笑之可笑耳,不谋与汝扳谈!”韩跪而拥之曰:“念此邂逅,实天假之缘,途中倾慕之私,卿喻之否?”妇粲然,曳之令起,曰:“儿苟无意于子,何为履子之迹。入此颓圮之地乎?儿家即在直北乔木处,去此仅十余里,然不欲与子偕归者,猥以舅姑性严,良人及伯叔亦皆正直。母家匪远,盍枉驾见辱,虽险不足虑也。”

  韩为摇惑已久,不复三思,遂控骡,随之以往。行入万山中,跋履迍邅,约数十里,始达其处。千峰环抱,万木森罗,靠涧依山,得一巨宅,四面别无人居。韩疑之而未发,妇已知之。笑曰:“子疑儿家无邻比乎?盖祖父辟世者也,居此近百年矣,凡人罕得至此。正可与子盘桓,勿忖度也。”亟弃鞍以马箠挝门,有二婢出应,双髻垂髫,色丽齿稚,妇以“小红”“小绿”呼之。登堂,轮奂之美如王侯。妇易衣而出,锦裙绣袴 ,绰约如仙子,与前策蹇冒雨时,什佰增也。又为韩易衣履,亦极鲜华。韩西向拱立,请尊人拜见。妇曰:“儿幼孤,失怙已十年矣,更无兄弟,唯一姐一妹,各适所天,此间为儿独居,无可见客者,子勿复以礼自拘。”乃相携入闺闼,闺中位置,精奇雅洁,又为改观,几案皆檀楠,炉瓶悉金玉,北设钿榻,南列蜃窗,东壁悬古画,西壁悬合欢图也,联为董思白书。厅上置金猊,□异香,地平如镜,不染纤毫尘翳。妇捺之使坐,小婢沏茗,茗尤香美,一旗一盏,不识何名。韩问何姓,适何人,青春几何,妇笑曰:“琐琐根究,得勿志之以告所欢也?”韩笑曰:“予虽为客,而年甫二九花柳之事,实所未谙,且赋性孤清,守如处子,今与卿眷恋,亦发轫之始,所以琐琐渎询者,欲心铭弗谖也。何事见疑。”妇曰:“勿面急,聊以相戏耳。”因言:“姓韦氏,字阿娟,行二,年二十。初适阜平元氏子,三年前,元不谨于行,阖门为仇家所歼,儿从间道逃归,仅以身免,孀居于此。同胞一姊,字阿妍,嫁上党。妹字阿秀,嫁灵邱,与子同庚,今将往探之,不意遇子,非夙缘乌能如是?”韩曰:“然则舅姑性严,诸昆正直之说,胡为而云然也?”娟笑曰:“亦饰说也。”韩亦笑曰:“卿尚有一毫诚实哉?相聚才半日,诳言已足够一车矣。”二婢亦笑。有顷,珍异毕陈,觥筹交错。娟则娇痴宛转,软倚轻偎;韩则熨贴殷勤,凝注倾倒。俄而三星在户,移烛登床,至于衾裯枕席间,其事不可竟究矣。娟善吴歈,每发声,音响靡靡,韩发吭和之,两心如醉。居匝月,不离跬步,日惟劈笺斗酒,坐月茵花,温柔乡景味,备细领略。

  一日,娟复往探其姐,韩独倚栏观鱼,适小红送茶至,韩戏捻其腕,红微笑睨之曰:“小娘甫出门,郎君便尔放浪耶?”韩抱持之,曰:“古人谓秀色可餐,若卿者可以疗饥矣。”随探手于怀,肌肤腻不留手,胸乳椒发,情不可禁,遂与绸缪。兴未阑,小绿猝至,不及掩饰。绿却步含笑,佯作采花,韩知其可狎,以手招之,绿齿尤稚,反走欲逃。韩置红迫之,将及,忽闻院外笑语声,呖呖如莺燕。绿且走且回首笑曰:“郎勿嬲,小娘归矣!”韩亦敛步。寻闻叩环声,绿徐徐理鬓纳履,启扉视之

译闲斋说:一幅画,让三个人各自实现了心愿,狐狸的法术真是巧妙又虚幻啊。然而奇异并不妨害正道,它适宜安居在学宫之中,没有遭到驱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兰岩说:柴米油盐接济不上,他毫不介意;妖艳女子引诱挑逗,最终也没有发生淫乱之事。教授父子能享受丰厚的回报,本来就是应当的。

韩樾子,名令狐韩樾子,虽然世代经商,但姿容娇媚,擅长写赋,能作诗词,尤其精通音乐。二十岁时,他游历京城,独自骑着骏马,走出市集,在陉道上行走。恰逢下雨,看见一位年轻妇人,容貌极美,骑着一头跛脚的驴子,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与韩樾子同路而行。傍晚时分,雨势更大,路边恰好有几间破败的房屋,空无一人居住,韩樾子暂时进去躲避,妇人也跟着到了。韩樾子心里颇不自安,但又无可奈何,姑且听之任之。不久,骏马看见跛驴,勃然兴起,耸起鼻子鸣叫。妇人看着韩樾子,掩袖而笑,韩樾子心动得无法抑制,暗自想:天色已晚,人烟稀少,郊外的男子怎能如此呢?于是故意挑逗她说:“驴尚且如此,人怎么受得了?小娘子笑那畜生不雅观,难道还有比这更甚的吗?”妇人怒目而视说:“我只是笑它可笑罢了,不想与你攀谈!”韩樾子跪下抱住她说:“念及这次邂逅,实在是上天赐予的缘分,途中倾慕你的私情,你明白吗?”妇人灿烂一笑,拉着他起来,说:“我若无意于你,为何追随你的足迹,进入这破败之地呢?我家就在正北方向的大树处,离这里只有十几里,但不想与你一同回去,是因为公婆性情严厉,丈夫和伯叔也都正直。娘家不远,何不委屈大驾去受辱拜访,虽然险恶不足为虑。”

韩樾子被迷惑已久,不再三思,于是控制骡子,跟随她前往。走入万山之中,跋涉艰难,大约几十里,才到达那里。千座山峰环抱,万棵树木森然罗列,靠着山涧依山而建,有一座巨大的宅院,四面没有其他人居住。韩樾子怀疑却未开口,妇人已经知道了。笑着说:“你怀疑我家没有邻居吗?这是因为祖父避世隐居,住在这里将近一百年了,凡人很少能到这里。正好可以与你盘桓,不要猜疑。”急忙丢下马鞍,用马鞭敲门,有两个婢女出来应答,双髻垂发,容貌美丽,牙齿稚嫩,妇人称呼她们为“小红”“小绿”。登上厅堂,华丽精美如同王侯之家。妇人换好衣服出来,穿着锦裙绣裤,绰约如仙子,与之前冒雨骑驴时相比,美丽程度增加了百倍。又为韩樾子更换衣服鞋履,也极其鲜艳华美。韩樾子面向西拱手站立,请求拜见尊长。妇人说:“我幼年丧父,失去依靠已经十年了,更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各自嫁给了丈夫,这里是我独自居住,没有可以见客的人,你不要再以礼节自我拘束。”于是携手进入内室,内室的布置,精奇雅洁,又让人耳目一新,几案都是檀木楠木,炉瓶全是金玉,北面设有镶嵌螺钿的床榻,南面排列着贝壳装饰的窗户,东墙悬挂古画,西墙悬挂合欢图,题联是董思白所书。厅上放置金猊香炉,燃烧奇异香料,地面平整如镜,不染丝毫尘埃。妇人按着他坐下,小婢女沏茶,茶尤其香美,一旗一盏,不知是什么名字。韩樾子问姓什么,嫁给了谁,年纪多大,妇人笑着说:“琐碎地追究,莫非是记下来告诉你的情人吗?”韩樾子笑着说:“我虽然是客人,但年纪刚满十八,男女之事,实在未曾了解,况且我性情孤清,守身如玉,现在与你眷恋,也是开始,所以琐碎地询问,是想铭记在心不忘。何必见疑。”妇人说:“不要脸红着急,只是与你开玩笑罢了。”于是说:“姓韦,字阿娟,排行第二,今年二十岁。起初嫁给了阜平元氏的儿子,三年前,元氏行为不检点,全家被仇家杀害,我从小路逃回,仅以身免,守寡住在这里。同胞姐姐,字阿妍,嫁到上党。妹妹字阿秀,嫁到灵邱,与你同岁,现在将要去探望她,没想到遇到你,不是宿缘怎么能这样?”韩樾子说:“那么公婆性情严厉,各位兄弟正直的说法,为什么这样说呢?”娟笑着说:“也是掩饰的说法。”韩樾子也笑着说:“你还有一点点诚实吗?相聚才半天,谎话已经足够装满一车了。”两个婢女也笑了。过了一会儿,珍奇美食全部摆上,酒杯交错。娟则娇痴宛转,软倚轻偎;韩樾子则熨贴殷勤,凝注倾倒。不久,三星出现在门户,移烛上床,至于被褥枕席之间,那些事情不可穷尽追究了。娟擅长吴地歌曲,每当发声,音响靡靡,韩樾子开口和唱,两心如醉。住满一个月,不离半步,每天只是撕纸饮酒,坐在月光下的花茵上,温柔乡的景象滋味,细细领略。

一天,娟又去探望姐姐,韩樾子独自倚栏观鱼,恰好小红送茶来,韩樾子戏弄地捏她的手腕,小红微笑斜视他说:“小娘子刚出门,郎君就如此放浪吗?”韩樾子抱住她,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像你这样可以疗饥了。”随即伸手入怀,肌肤细腻不留手,胸乳散发椒香,情欲不可抑制,于是与她缠绵。兴致未尽,小绿突然到来,来不及掩饰。小绿后退含笑,假装采花,韩樾子知道她可以狎玩,用手招她,小绿牙齿尤其稚嫩,转身想逃。韩樾子放下小红追赶她,将要追上,忽然听见院外笑语声,清脆如莺燕。小绿边跑边回头笑着说:“郎君不要纠缠,小娘子回来了!”韩樾子也收敛脚步。不久听见敲门声,小绿慢慢整理鬓发穿上鞋子,开门查看

,笑而扬声曰:“秀姨何久不临贶,玉体得勿少郗耶?”小红继至,问小绿与谁语,绿曰:“红姐不亟来起居耶?灵邱秀姨来矣!”红两颊红晕,再拜曰:“小娘往上党,未克言旋,秀姨可居此以候之。”韩隐玉兰花下偷窥,则一倩妆少艾,扶一女奴,冉冉而入,冶容丽色,不可正视。韩目炫心摇,知为阿秀,无计迴避,不得已径前揖之。秀惊却羞涩,引袖遮面,细语问小红,郎君系阿谁,红无以对,韩辄应以曰:“猗氏韩樾子也。”秀曰:“那得在此?”曰:“令姐之所招致。”秀作色曰:“姊孀居三年矣,院门以内,虽五尺之童,未尝侧足,汝异乡他姓,稚齿韶年,既非周亲,又非故旧,贸焉戾止,意欲何为?”韩惶遽自投于地曰:“小人罪当死,乞秀姨宽宥之。”秀曰:“果谁为汝姨?会须缚而鸣诸官,尝试桎梏,第汝云二姐招致,故舍之,待其归而面证。”韩顿首谢。秀立迴廊下,把茗盏,召韩问曰:“居此几时矣?”韩曰:“月余矣。”曰:“终日何所事?”曰:“无所事事。”秀哂曰:“无所事事,岂以汝作木偶人看哉”我观汝精满气足神旺,苟非为入幕之宾,焉能若是?汝之事,我知之矣。“韩俯首不言,小绿嗤嗤笑,秀目视小红,小红颇有赧色。秀移步入室,呼小红耳语良久,红颔之,掩笑出户,点首招韩,曰:”来,与郎君语。“韩随之西轩下,红握手密告曰:”适秀姨慕郎君温文韶秀,今夕欲留此与郎君一叙,嘱儿致意,异日小娘回,切勿泄!“韩聆之,惊喜欲狂,曰:”敢不如命!“红反命,旋闻房中嘻笑。

译(秀姨)笑着高声说道:“秀姨怎么许久不光临赏赐,玉体莫非稍感不适吗?”小红随后来到,问小绿在和谁说话,小绿说:“红姐不赶紧来请安吗?灵邱的秀姨来了!”小红双颊泛起红晕,再次行礼说道:“小娘去了上党,没能回来,秀姨可以住在这里等她。”韩生在玉兰花下偷偷窥视,只见一位妆饰俏丽的年轻女子,扶着一名女仆,缓缓走入,容貌艳丽,让人不敢直视。韩生眼花缭乱、心神动摇,知道是阿秀,无法回避,不得已径直上前作揖。秀姨惊讶退避,显得羞涩,用袖子遮住脸,轻声问小红,这位郎君是谁,小红无言以对,韩生便回答说:“我是猗氏的韩樾子。”秀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韩生说:“是令姐招我来的。”秀姨脸色一变说:“姐姐守寡三年了,院门以内,即使是五尺高的孩童,也不曾踏入半步,你异乡他姓,年少轻狂,既不是至亲,又不是旧识,贸然来到,意欲何为?”韩生惊慌失措,伏地叩头说:“小人罪该万死,乞求秀姨宽恕。”秀姨说:“究竟谁是你的姨母?必须绑起来告官,让他尝尝枷锁的滋味,只是你说二姐招你来的,所以暂且饶你,等她回来当面验证。”韩生磕头谢恩。秀姨站在迴廊下,端着茶盏,召韩生问说:“住在这里多久了?”韩生说:“一个多月了。”秀姨说:“整天做什么?”韩生说:“无所事事。”秀姨讥笑说:“无所事事,难道把你当作木偶人看吗?我看你精力充沛、神气旺盛,如果不是做入幕之宾,怎么能这样?你的事,我知道了。”韩生低头不语,小绿嗤嗤地笑,秀姨看着小红,小红颇有羞赧之色。秀姨移步进入室内,叫小红耳语良久,小红点头答应,掩着笑走出房门,点头招呼韩生,说:“来,和郎君说话。”韩生跟随她到西轩下,小红握手秘密告知说:“刚才秀姨仰慕郎君温文尔雅、俊秀出众,今晚想留你在此与郎君叙谈,嘱咐我转达心意,日后小娘回来,切勿泄露!”韩生听后,惊喜欲狂,说:“怎敢不遵命!”小红回去复命,随即听到房中传来嬉笑声。

日才落,便见小绿秉烛,女奴捧盘盛酒肴,往反数回。小红即出邀曰:“可以入矣。”韩汲水洗面澡颈,易新衣。及阶,小红启帘,秀迎笑曰:“适间戏作恐吓语,亦有惧心否?”韩应曰:“初亦甚惧,既察卿之色不恶,且自念亦未尝获罪,遂不复惧。”女笑而睨之曰:“子真佞口,乱人闺阃,尚不伏罪。”韩请以酒自罚,小绿从旁谑之曰:“郎恶醉,犹强酒耶?”小红低语曰:“想试用时,但拈得酒杯耳。”小绿曰:“宁独酒杯,更撚得小红睡鞋矣。”红面赤,不复置啄。秀与韩皆笑,各赐以酒。是夜并宿娟榻,秀肌肤滑腻似娟,而柔媚淫荡远过之。韩不胜其惫,日上八砖,犹拥衾卧。秀先起临镜晓妆,忽女奴迅走入报曰:“娟姨归矣。”

  韩枕上闻之,手足失措,白身下床,仓皇不知所避,仍匿帐中。秀颜色不少变,调脂弄粉如故。俄而娟入室,径坐椅上,轩眉瞋目,凭几支颐,怒不可犯。红、绿屏足帘外,股战臂摇。韩屏息鸳帏,莈指听察。一饷时,秀妆罢,盥手理裳,缓步至前,抚娟背,含笑问曰:“姊归乎?闻往省妍姐,彼近况奚似?妹与姊契阔久,故来一望,胡相见不作一寒暄语,岂其有所开罪,而姊介蒂于心乎?”娟哂曰:“自作事宁不自知,乃故意问人耶?”秀曰:“然则姊所介蒂者,妹知之矣。得勿为帐中人乎?幕中人,妹何由识?实姊所罗而致之者,妹不幸与之相值。帷薄之丑,事往心伤,悔且无及。姊之墙茨,滋蔓及妹,姊之罪也,方谓慰藉之不暇,乃反以忿气见加乎?”言讫,掩面而泣,娟气平,亟起,为拭泪以安之曰:“妹若大尚不识耍,娇痴如在母侧时耶?姊与妹如一人,又何间焉?姑试之,日久便知矣。”秀始破涕成笑。娟出韩于帷,犹白身未裤,涕痕满面。娟、秀相顾而笑,久之,始整衣盥漱,载笑载言。韩一旦获两美姝,韩暮腾欢,诚荒淫无度,留连半载,不减朱威武以宣府为家里也。

  会春雨初霁,月色满庭,偕娟、秀饮于木香亭。酣畅间,秀不避侍婢,噙酒哺韩,韩即以哺娟,曰:“挹彼注兹其乐何如?”娟曰:“乐则乐矣,无乃太亵。古士女雅会,未必如此。子亦雅人深致者,盍举殇政,或逞吟怀,即婢子辈效而尤之,亦可继康成佳话。”秀和之曰:“姊每于极乐忘形处,辄下勉功,以为节制,此妹素所心仪者。请分韵为小诗,以承姊命。”于是女奴拭砚,小绿裁笺,小红左右其间,吮毫濡墨。娟、秀之诗同就,韩一见则啧啧曰:“即此两幅《洛神赋》小楷,已足珍如拱璧矣。”娟诗曰:“红梅正馥白梅芳,无赖东风趁蝶狂。只说清芬堪殢汝,谁知韩寿惯偷香。”秀诗曰:“月光加幕草如茵,无事红螺点绛唇。未死会须行乐事,忍看入室有他人。”

  韩持两诗,三复而赞美之。娟愠曰:“子太无分晓,彼作诗骂人,尚两可其间,毫无详定,使子入场衡文,必致人文颠倒。”秀笑曰:“勿听姊语,姊诗亦寓讽刺,何独怪人?”韩两解之曰:“诗人多诬,亲姊妹无介意也。若谓讽刺之意,二卿自思,亦难回护,我亦将搁笔费平章矣。”娟、秀乃各解颜,韩诗既成,娟、秀争欲先观,花笺纷纷捽碎,合之不复成文。韩笑曰:“适足为魏公藏拙。”遂焚之。夜阑始罢。

  次日,复宴于亭。韩偶见燕子将雏,陡忆萱闱,不禁废然思返,以语娟、秀,娟、秀色如失左右手,良久,秀掩袂而泣,娟独凄然叹曰:“此子之孝思也,即不欲行,尚当劝驾,况敢阻挠?特再面无时,离别之悲,谁能遣此?”因相对唏嘘,终宵不寐。三人目尽肿,红、绿亦泣涕不自禁。戒途之日,娟、秀各有所赠,韩亦各有所贻,且慰之曰:“暂归省母,约三两月可复相聚,无太自苦。”娟曰:“前期未可定也,行矣,幸自爱!”秀哽咽不能出一语,但极力握手而已。

  韩饮泣而别,仍跨故骡,星夜还家,至则母死已数七日矣。韩自恸不克送母终,又思娟、秀不置,郁郁成疾,半载始瘥。及服阕,复治装出井陉

译太阳刚落下,便看见小绿拿着蜡烛,女奴捧着盛有酒菜的盘子,往返多次。小红随即出来邀请说:“可以进来了。”韩生打水洗脸洗颈,换上新衣。走到台阶前,小红掀开帘子,秀娘迎上来笑着说:“刚才开玩笑说些吓人的话,你害怕了吗?”韩生回答说:“起初也很害怕,后来观察你的神色并不凶恶,而且自己想想也没有得罪过你,于是就不再害怕了。”秀娘笑着斜眼看他说:“你真会花言巧语,扰乱别人的内室,还不认罪。”韩生请求用酒自我惩罚,小绿在旁边戏谑他说:“郎君厌恶醉酒,还勉强喝酒吗?”小红低声说:“我想试用时,只是拿起酒杯罢了。”小绿说:“何止是酒杯,还捏到了小红的睡鞋呢。”小红脸红,不再说话。秀娘和韩生都笑了,各自赐给他们酒。这夜一起睡在娟娘的床上,秀娘肌肤滑腻像娟娘,但柔媚淫荡远超过她。韩生承受不住疲惫,太阳升起八砖高时,还抱着被子躺着。秀娘先起床对着镜子梳妆,忽然女奴快步走进来报告说:“娟姨回来了。”

韩生在枕上听到这话,手足无措,光着身子下床,惊慌失措不知躲到哪里,仍然藏在帐中。秀娘脸色没有丝毫改变,调脂弄粉像往常一样。不久娟娘进入房间,直接坐在椅子上,扬起眉毛瞪着眼睛,靠着桌子托着下巴,怒气不可侵犯。小红、小绿屏住呼吸站在帘外,大腿颤抖手臂摇晃。韩生屏住呼吸躲在鸳鸯帐中,缩着手指仔细听察。过了一会儿,秀娘梳妆完毕,洗手整理衣裳,慢慢走到前面,抚摸着娟娘的背,含笑问道:“姐姐回来了吗?听说去探望妍姐,她最近情况怎么样?妹妹与姐姐分别很久,所以来探望一下,为什么相见不说一句寒暄的话,难道是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而姐姐心里有芥蒂吗?”娟娘讥笑说:“自己做的事难道自己不知道,还故意问别人吗?”秀娘说:“那么姐姐心里有芥蒂的事,妹妹知道了。莫非是因为帐中的人吗?帐中的人,妹妹怎么会认识?实在是姐姐招来并引荐的,妹妹不幸与他相遇。帷帐中的丑事,事情过去心里悲伤,后悔也来不及了。姐姐的墙上的蒺藜,蔓延到妹妹身上,是姐姐的罪过,正以为慰藉都来不及,反而用忿怒之气加于我吗?”说完,掩面哭泣,娟娘气平,急忙起身,为她擦泪安慰她说:“妹妹如果还不懂事,还像在母亲身边那样娇痴吗?姐姐和妹妹就像一个人,又有什么隔阂呢?姑且试试,时间久了就知道了。”秀娘才破涕为笑。娟娘把韩生从帐中拉出来,还光着身子没穿裤子,满脸泪痕。娟娘、秀娘相视而笑,过了很久,才整理衣服洗漱,边笑边说。韩生一旦得到两位美女,早晚欢愉,确实荒淫无度,留恋半年,不减朱威武把宣府当作家里那样。

恰逢春雨初晴,月光洒满庭院,与娟娘、秀娘在木香亭饮酒。酣畅之间,秀娘不避侍婢,含酒喂韩生,韩生随即喂娟娘,说:“从那边舀过来注到这边,这乐趣如何?”娟娘说:“快乐是快乐,未免太轻亵。古代士人女子雅集,未必如此。你也是高雅之人,何不举杯行酒令,或抒发吟咏情怀,即使婢女们效仿并超过,也可以继承郑玄的美谈。”秀娘附和说:“姐姐每次在极乐忘形的时候,就下工夫节制,这是妹妹一向心向往之的。请分韵作小诗,以承姐姐的命令。”于是女奴擦拭砚台,小绿裁剪信笺,小红在左右协助,蘸墨润笔。娟娘、秀娘的诗同时完成,韩生一看就啧啧称赞说:“仅这两幅《洛神赋》的小楷,就足以珍贵如拱璧了。”娟娘的诗说:“红梅正香白梅芳,无赖东风趁蝶狂。只说清芬堪殢汝,谁知韩寿惯偷香。”秀娘的诗说:“月光加幕草如茵,无事红螺点绛唇。未死会须行乐事,忍看入室有他人。”

韩生拿着两首诗,反复阅读并赞美。娟娘生气说:“你太不分晓,她们作诗骂人,你还模棱两可,毫无评定,让你入场评判文章,必然导致人文颠倒。”秀娘笑着说:“别听姐姐的话,姐姐的诗也寓含讽刺,为何独怪别人?”韩生两方解释都说:“诗人多诬蔑,亲姐妹不在意。如果说讽刺之意,两位自己想想,也难以辩解,我也将搁笔费心评判了。”娟娘、秀娘于是各自露出笑容,韩生的诗写成后,娟娘、秀娘争着先观看,花笺纷纷被撕碎,合起来不再成文。韩生笑着说:“正好为魏公藏拙。”于是烧掉了。夜深才停止。

第二天,又在亭中宴饮。韩生偶然看见燕子带着雏鸟,突然想起母亲,不禁颓然想回家,告诉娟娘、秀娘,娟娘、秀娘脸色像失去左右手,过了很久,秀娘掩袖哭泣,娟娘独自凄然叹息说:“这是孩子的孝思,即使不想走,还应当劝行,何况敢阻挠?只是再见面没有日期,离别的悲伤,谁能排遣?”于是相对唏嘘,整夜不睡。三人眼睛都肿了,小红、小绿也泣涕不能自禁。启程那天,娟娘、秀娘各有赠送,韩生也各有回赠,并且安慰她们说:“暂时回家探望母亲,约定两三个月可以再相聚,不要太自苦。”娟娘说:“前期不能确定,走吧,幸自爱!”秀娘哽咽说不出话,只是极力握手而已。

韩生饮泣告别,仍骑原来的骡子,星夜回家,到家则母亲已死数日了。韩生自痛不能送母亲终老,又思念娟娘、秀娘不止,郁郁成疾,半年才痊愈。等到守孝期满,又整理行装出井陉

,循路入山,重至其处。风景如故,第宅无存,但见顽石寒泉,乱云红树,空山寂历,幽鸟啼鸣,四顾茫茫,杳无人迹。徘徊向夕,大恸而归。韩表兄王姓者,为布客于都中,傅属国与之相善,每闻其述之如此,为狐为鬼,为鸟兽草木之妖,无有能辨之者。

译沿着山路进入山中,再次来到那个地方。风景依旧,但宅院已不存在,只见到坚硬的石头、寒冷的泉水,纷乱的云彩、红色的树木,空旷的山林寂静寥落,幽深的鸟儿啼叫,四处张望一片苍茫,深远得不见人迹。徘徊直到傍晚,痛哭一场后返回。韩表兄中姓王的一位,在京城做布匹生意,傅属国与他交好,常常听他这样讲述,至于那是狐是鬼,还是鸟兽草木的妖怪,没有人能够分辨。

兰岩曰:亦不必辨其为何物之妖,第观其秀娟天成,吟咏清丽,多情可儿,世无其匹。于狎亵时,微言以节制之。闻思亲语,劝驾以成就之,绝无陷井之心,真不多有者耳。美人不见,零涕空山。当者伤心,读者酸鼻。

  永 护 军阜城门内某胡同,有空宅一区,甚凶,税而居者,往往惊狂致死。护军永某,素以胆勇自诩,同人欲以凶宅试之,谓有人敢宿其中者,当醵金具酒食相款。永曰:“舍我其谁?”挺身请往,众许之。既暮,独携酒肉襆被以往。二更后,饮至半酣,拔剑击柱,大言曰:“果有鬼物,何不现形一闹!却躲何处去耶?”久之,寂然,永大笑,寻亦就枕。甫交睫,似有步履声,张目视之,见内室灯光莹莹,急起捉刃,潜于门隙窥之,则灯下坐一无妇人,一手按头膝上,一手持栉,梳其发,二目炯炯,直视门隙。永骇甚,不能移步。既而梳已,以两手捉耳置腔上,矍然而兴,将启户,欲出。永失声却走,邻家闻之,明炬操兵来探,永已訇匍阶下,肘膝皆伤。述其所见,闻者胥惊。永归,病数日方起,同人见则嘲笑之,永不复置辩焉。

  兰岩曰:大言不惭者,辄以天下事,无不可为。甫尝一试,便尔狼狈不堪。奈何不于欲言时,预为计虑哉?

  朱 外 委永平朱外委,以公务独乘一骑,腰弓矢,夜行,路卑岸高,迍邅一狭路中。时际十月望后,风严霜重,粉月在林,忽闻有哭声甚哀,翘首四望,见直西数十步外一妇。深夜那得有此,得非妖物耶?于是驻马把弓抽矢,向空施一觢头响箭,声如唳鹤,直出林表。其哭顿止。又施之,妇人忽起立,高与林齐,举步来追。朱大惊,策马而奔,得入一古庙中,弃马闭门,屏息神座下,潜于破壁窥之。俄尔妇人至,往来寻索。庙外土墙,仅及其腰,披发白面,怒色怖人。既而见马,知在庙中,探身攫扑,阶石皆碎。朱惊仆昏绝,良久寂然,惟闻庙侧啯咂之声,顷之亦止。不觉惫极而睡,次日辰刻方醒,路上行人渐伙,始大呼救人。众怀惑入视,惊问所苦,朱以夜间所遇告,闻者靡不缩颈,或以为魃魉,或以为丧门之神,终莫能测。共出视马,但见皮骨狼藉满地,鞍鞯亦成齑粉。众以为非常怪异,相禁夜行。朱徒步归营,病月余始复。

  兰岩曰:无制服之能,则贸然触其怒,几至粉身碎骨,何其愚哉!言愿世之待恶人者,当以此为戒也。

  锔人护军某,夏日荷鸟枪于城外打生。值大雨,趋避于教场之演武厅。良久雨愈洪,飞电迅雷,绕厅不去。某惊惧,环视厅中,俄见一巨蝎伏梁上,大如琵琶。骇极,因悟雷之不去,必为此物。我盍为阿香助一臂,以分天功?亟取枪下药与锭,向蝎然之。枪甫发,忽大震一声,不禁昏仆于地。虽不能转侧,而心殊了了,恍惚有数人入厅,汹汹曰:“误殛一人,奈何?”一人曰:“速视之,尚可救否。”一人曰:“筋骨皆脱,似不可活。”俄一人近身,以手扪結曰:“无害,可以锔之。”遂有来锔者,返侧播弄,移时而后散去。某徐徐自苏,扶枪强步,殊不觉痛楚。但见遍身骨节,及节皮当联络处,有肉锔子,长二寸许,阔五分,大小无少差谬,甚以为异。巨蝎死地上,凶恶可怖,即缚之枪上,荷以归。至今其家,犹存蝎羓云。

  兰岩曰:尝观《聊斋志异》,有易首者矣,有做心者矣,与此可称三奇。彼放荡形骸者,安得如此肉锔子以锔之哉!

  某 掌 班黎园掌班某,押班赴苏州演剧,半月始归。路经某村,村中某乙夙与有交,便道就之,甚见款洽。乙园亭幽绝,皓然纸糊如雪,夜饮尽欢。乙辞去。诸伶兴未阑,结伴掷色,呼叫正哗,忽骰盆中有血一点,疑是鼻破,群相眴视。既而随骰而落,腥血淋漓,相顾错愕,举目环睇,瞥见当头顶隔,渍一血痕,大如案,咸大骇,各结舌无言,仰首注目。俄而血迹四浸,隔纸脱落,见一物下垂,谛之,则妇人纤足一双也,血流被踵。众惊悸了狂,夺门奔走,自相蹂躏。比人来救,而

译兰岩说:也不必分辨它是什么东西变的妖怪,只看它清秀娟丽,天然生成,吟咏清丽,多情可爱,世上没有能比得上的。在狎昵亵玩时,用微言来节制它;听到思念亲人的话语,就劝驾以成全它,绝无陷害之心,真是很少有的啊。美人不见踪影,空山中洒下零落的泪水。当时的人听了伤心,读者听了酸鼻。

护军永某住在阜城门内某胡同,那里有一处空宅,非常凶险,租住的人往往惊狂致死。护军永某,一向以胆大勇敢自诩,同僚们想用这凶宅来试探他,说如果有人敢在其中住宿,大家就凑钱备酒食款待他。永某说:“除了我还有谁?”挺身而出请求前往,众人答应了他。到了傍晚,他独自带着酒肉和铺盖前往。二更之后,喝到半醉,拔剑击打柱子,大声说:“果然有鬼怪,为什么不现形闹一场!却躲到哪里去了呢?”过了很久,寂静无声,永某大笑,随即也躺下睡觉。刚要闭眼,似乎有脚步声,睁眼一看,见内室灯光明亮,急忙起身拿起刀,潜伏在门缝窥视,只见灯下坐着一个没有妇人的身影,一只手按在头膝上,另一只手拿着梳子,梳理着头发,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直视门缝。永某非常害怕,不能移动脚步。过了一会儿,梳完了,用两手抓住耳朵放在胸前,惊视的样子站起来,将要开门出去。永某失声后退逃跑,邻居听到动静,拿着火把和兵器来探看,永某已经趴倒在台阶下,肘膝都受伤了。讲述他所见到的,听到的人都震惊。永某回家后,病了几天才起来,同僚们见到他就嘲笑他,永某不再辩解。

兰岩说:大言不惭的人,总是认为天下的事,没有不可做的。刚尝试一下,就变得狼狈不堪。为什么不在想要说话的时候,预先考虑好呢?

永平朱外委,因为公务独自骑着一匹马,腰间挂着弓和箭,夜间行走,路低岸高,在一条狭窄的路上艰难前行。当时是十月望日后,风严霜重,粉白的月亮在林间,忽然听到有哭声非常悲哀,抬头四处张望,见正西几十步外有一个妇人。深夜哪里会有这样的人,莫非是妖物吗?于是停下马,拿起弓抽出箭,向空中射出一支响箭,声音像鹤鸣,直接飞出林外。那哭声立刻停止。又射一支,妇人忽然站起来,高与树林齐平,迈步来追。朱某大惊,策马奔逃,得以进入一座古庙中,丢下马关上门,屏住呼吸躲在神座下,潜伏在破墙后窥视。一会儿妇人到了,来回寻找。庙外的土墙,只到她的腰部,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怒容吓人。过了一会儿看到马,知道在庙中,探身扑抓,台阶石头都碎了。朱某惊倒昏死过去,过了很久寂静无声,只听到庙侧咀嚼的声音,一会儿也停止了。不觉疲惫至极而睡着,第二天辰时才醒来,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才大声呼救。众人怀着疑惑进入查看,惊问所受的苦,朱某把夜间所遇到的事告诉他们,听到的人无不缩颈,有的认为是魃魉,有的认为是丧门之神,最终不能测知。一起出去看马,只见皮骨狼藉满地,鞍鞯也成了齑粉。众人认为非常怪异,互相禁止夜间行走。朱某徒步回营,病了月余才恢复。

兰岩说:没有制服的能力,就贸然触犯它的怒气,几乎到了粉身碎骨的地步,多么愚蠢啊!希望世上对待恶人的人,应当以此为戒。

锔人护军某,夏天背着鸟枪在城外打野物。遇到大雨,跑到教场的演武厅躲避。过了很久雨下得更大,飞电迅雷,绕着厅堂不去。某非常害怕,环视厅中,忽然看见一只大蝎子伏在梁上,大如琵琶。害怕极了,于是领悟雷不去,一定是因为这个东西。我何不帮阿香一把,以分担天功?急忙取枪下药和火石,对着蝎子点燃。枪刚发射,忽然一声大震,不禁昏倒在地。虽然不能转动身体,但心里非常清楚,恍惚有几个人进入厅中,汹汹地说:“误杀一人,怎么办?”一个人说:“快看看,还能救吗。”一个人说:“筋骨都脱了,似乎不能活。”一会儿一个人靠近身边,用手抚摸说:“无害,可以锔之。”于是有来锔的人,翻来覆去摆弄,过了一会儿才散去。某慢慢苏醒,扶着枪勉强走路,丝毫不觉得疼痛。只见全身骨节,及节皮当联络处,有肉锔子,长二寸许,阔五分,大小没有多少差错,非常以为奇异。大蝎子死在地上,凶恶可怖,就绑在枪上,扛着回家。至今他家,还保存着蝎子的干尸。

兰岩说:曾看《聊斋志异》,有换头的,有换心的,与此可称三奇。那些放荡形骸的人,怎么能得到这样的肉锔子来锔他们呢!

黎园掌班某,押班去苏州演剧,半个月才回来。路过某村,村中某乙一向与他有交情,顺便去拜访他,非常受到款待。乙的园亭幽静极了,皓然纸糊如雪,夜间饮酒尽欢。乙辞去。众伶人兴致未尽,结伴掷色子,呼叫正喧哗,忽然骰盆中有一点血,怀疑是鼻子破了,互相注视。过了一会儿随着骰子落下,腥血淋漓,互相错愕,举目环视,瞥见头顶隔板上,渍着一道血痕,大如案,都非常害怕,各结舌无言,仰首注目。一会儿血迹四处浸染,隔纸脱落,见一物下垂,仔细看,则是妇人纤足一双,血流被踵。众惊悸发狂,夺门奔走,自相践踏。等到人来救,而

众已神痴矣。久之心始定,同述所见,闻者皆惧,乃相于爝火操兵,大索厅上,毫无所见,顶隔迹完好,无少破损,并无血痕。甚以为怪,遂移于别室息焉。次日,白诸主人,乙闻之,色变如灰。某叩之,语极支吾,但厚赠某暨诸伶,嘱秘而勿宣。

译众人已经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很久,心神才渐渐安定下来,一同讲述刚才所见的情景,听到的人都感到恐惧,于是相约点燃火把,拿着兵器,在厅堂上大肆搜查,却什么也没看见,屋顶隔层的痕迹完好无损,没有丝毫破损,也没有血迹。大家觉得非常奇怪,于是搬到别的房间休息。第二天,把这事告诉了主人,乙听后,脸色变得像灰一样难看。某人追问他,他说话吞吞吐吐、含糊其辞,只是重重地赏赐了某人和各位伶人,嘱咐他们保密,不要宣扬出去。

某至京,心颇耿耿,适乙之表弟某秀才,赴科入都,馆于其家。某私以曩日所见质之,秀才故与乙有隙,因尽发其隐,某始破惑。先是,乙挟势自恣,同村数百家,强半是其佃户,无有不为其威慑者。村西有程姓农人,其子妇出瞔于田,乙见而艳之,以索积逋,勒为针线人。居无何,乙父子递欲淫污,妇悉不从。一夕,乙长子复诱之空室逼之。妇窘迫,爪伤其面,乙子大怒,缚而褫其衣,淫讫,挞之数百,血肉狼藉,至夜而毙,悬尸于梁,蔽以顶隔,所以灭其迹也。因大兴讼,半年未决,会岁凶,程父子流徙,甫殷妇尸,迄今越十年矣,无敢过而问者。某与诸伶所见,意即妇之冤鬼,而所宿之厅,盖悬尸处也。

  尸异有老人乘车入崇文门者,未及门,暴死于车中。守军执御夫,鸣诸官。会日暮,因验不及,置诸铺中。半夜忽失老人所在。守军失措,相与计议,或言某处有新厝一棺,未葬,盍乘夜窃取其尸,聊以塞责。众可之。遂取尸置车中。翌日官来相尸,于发辫内得一铁钉,入脑三寸余,以为车夫谋杀,竟坐死刑。迟数日,老人忽来自首,细述彼日因一时中恶,昏绝车上,既苏,夜已二更,遂下车步归,今闻冤及车夫,心实不忍,故来告白。官使车夫辨之,不诬。穷究致尸之由,守军不能隐,悉以情告。复拘厝棺者,讯之,则一少妇也,初不认尸,吓以严刑,始吐实。盖钉死者,即其夫也,为与恶少私通,故于夤夜钉杀之,以为断断不致败露,初不意如此发觉,诚为天网不漏矣。乃释车夫,而坐奸夫淫妇之罪焉,守军责而赏之。

  兰岩曰:借此事以雪彼冤,天诚巧也。

  红衣妇人西十库在西安门内,例有披甲人值宿其中。某甲与同值十余人,沽酒夜饮,皆半酣。二更后,甲起解手,至库旁永巷中,于月光下,隐隐见一红衣妇人,蹲身墙边,如小遗状。甲醉后心动,潜就搂之,妇人回其首,别无眉目口鼻,但见白面模糊,如豆腐然。甲惊仆地上。同人迟其来,往觇之,气已绝矣,舁至铺中救之,逾时始苏,自述所遭如此。

  兰岩曰:三杯入腹,便尔胆大如天,不顾理法。一骇气绝,不知酒醒否?

  阿稚沟某村,有兄弟樵苏于山者,季入山之深,仲求之弗得,归告其翁。翁惊且怒曰:“不为雁序而作鹡鸰,明知弟幼弱,不加防护,任其独行,不饱豺虎,必遭颠坠。汝虑我死后,数亩山田,不能独受,故幸灾乐祸,曳曳独归耶?”仲无以自明,但涕泣自誓,而随父同至山中,遍觅不获,寻亦置之。

  二年余,因值秋成,翁来往田间,负手观获,有猎者过之,左提雉免,右牵一生黑狐,毛光润如漆可鉴,两目炯炯,向翁躇躇不前。翁心动,以青蚨二千,赎而欲纵之。猎者曰:“不可。此紺狐也,能为妖。”翁曰:“倘为妖,必报吾德,汝亦有施焉。”卒纵之。其狐奉头而窜,瞬息不知所逝。翁目送而笑曰:“蠢然如此,伎俩尽矣,能妖之狐,恐不如是。”猎者亦笑而去。

  一日,翁有事入都。途中值雪,山路迍踬,颇不易行,蹒跚间,忽一媪自仄径来,白翁曰:“翁老苦甚矣。如此大雪,日且暮,前去人居正遥,我怜翁老,盍姑就蜗居一息乎?”翁感而许之。媪反步为导,逾一壑,即抵其家。媪剥啄,一婢出应,色殊佳丽,修饰亦极华美,以太太呼媪。媪曰:“客至矣,速备酒饭,且唤三姐来。”婢诺而去。媪延翁入庭,分宾主坐。翁环顾内外,屋宇闳敞,垣墉高峻,陈设珍怪,悉不知名。居然巨室,不类山家。自愧山野不文,颇形蹐跼.俄闻屏后笑语声,美婢四五人,拥一女郎出,年约十七八,姱容修态,光彩照人,绣衣画裙,俨似画中仙子。翁逡巡不知措身。处女一见愕然,色甚惊喜,就媪耳语良久。媪拊掌格格笑,曰:“真大奇事,既属恩人,可即申谢。”女乃下阶展拜,如礼神明。翁将答拜,奈为两婢所持,欲下一揖而不可得也。拜讫,媪复拜之曰:“天假之缘,得邂逅相遇,大恩大德,非一拜可以称

译我到了京城,心里颇为不安,恰逢乙的表弟某秀才,参加科举进入京城,住在他家里。我私下把往日所见向他求证,秀才本来与乙有嫌隙,于是全部揭发了他的隐秘,我才解除了疑惑。在此之前,乙倚仗权势放纵自己,同村几百户人家,大半是他的佃户,没有不被他威慑的。村西有个姓程的农民,他的儿媳妇在田里出恭,乙看见后贪恋她的美色,以索取积欠的租税为由,强迫她做针线活。过了不久,乙父子轮流想要淫污她,妇人全部不从。一天晚上,乙的长子又引诱她到空屋逼迫她。妇人处境窘迫,用指甲抓伤了他的脸,乙的儿子大怒,捆绑并剥去她的衣服,淫乱完毕,鞭打她几百下,血肉狼藉,到夜里死去,尸体悬挂在房梁上,用顶棚遮住,以此来消灭痕迹。因此大动干戈打官司,半年没有判决,恰逢年成不好,程家父子流亡迁徙,刚刚发现妇人的尸体,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了,没有人敢经过并过问这件事。我和众伶人所看到的,大概就是妇人的冤鬼,而住宿的厅堂,大概是悬挂尸体的地方。

《尸异》篇记载有老人乘车进入崇文门的事,还没到城门,突然死在车里。守军抓住车夫,向官府报告。恰逢天色已晚,因此来不及验尸,把尸体放在铺子里。半夜忽然不见了老人。守军惊慌失措,一起商议,有人说某处有一口新棺材,还没下葬,何不趁夜偷取那具尸体,暂且用来搪塞责任。众人同意。于是取来尸体放在车里。第二天官府来验尸,在发辫里发现一枚铁钉,插入脑内三寸多,认为是车夫谋杀,最终判处死刑。过了几天,老人忽然来自首,详细叙述那天因为一时中了邪气,昏死在车上,苏醒后,已经是二更天了,于是下车步行回家,现在听说冤枉了车夫,心里实在不忍,所以来告白。官府让车夫辩白,确实没有诬陷。追究导致尸体出现的缘由,守军不能隐瞒,全部如实告知。又拘捕存放棺材的人,审问后,原来是一个少妇,起初不承认尸体,用严刑吓唬,才吐露实情。原来被钉死的人,就是她的丈夫,因为与恶少私通,所以在深夜用钉子杀死他,以为断断不会败露,没想到这样被发现,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于是释放车夫,而判处奸夫淫妇的罪,守军受到责罚但也得到了奖赏。

兰岩说:借这件事来洗雪那人的冤屈,上天真是巧妙啊。

《红衣妇人》篇记载西十库在西安门内,按规定有披甲人在那里值宿。某甲和同值的十几个人,买酒夜里喝,都喝得半醉。二更后,甲起来解手,到库旁的长巷中,在月光下,隐隐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妇人,蹲在墙边,像小便的样子。甲酒后心动,悄悄靠近搂住她,妇人转过头,没有眉目口鼻,只见白脸模糊,像豆腐一样。甲惊吓得扑倒在地。同伴等他不来,前去查看,他已经气绝了,抬到铺子里救他,过了一段时间才苏醒,自己叙述遭遇就是这样。

兰岩说:三杯酒下肚,就胆大如天,不顾理法。一受惊吓就气绝,不知道酒醒没有?

《阿稚沟》篇记载某村,有兄弟俩在山里砍柴,弟弟进入深山,哥哥寻找他找不到,回去告诉父亲。父亲又惊又怒地说:“不遵循长幼次序而像鹡鸰鸟那样惊慌失措,明知弟弟年幼体弱,不加防护,让他独自前行,不被豺虎吃光,必定遭遇跌落。你是担心我死后,几亩山地,你不能独自承受,所以幸灾乐祸,独自慢慢回来吗?”哥哥无法自我辩白,只是流泪发誓,于是跟随父亲一起到山里,到处寻找没找到,不久也放弃了。

两年多后,正值秋收,父亲在田间往来,背着手观看收割,有个猎人经过,左手提着野鸡兔子,右手牵着一只活的黑狐,毛色光亮润泽像漆一样可以照见人影,两眼炯炯有神,对着父亲犹豫不前。父亲心动,用两千钱赎回想要放走它。猎人说:“不行。这是绀狐,能作妖。”父亲说:“如果作妖,必定报答我的恩德,你也有施舍啊。”最终放走了它。那狐狸低着头逃跑,瞬间不知道去了哪里。父亲目送着笑着说:“蠢笨成这样,伎俩用尽了,能作妖的狐,恐怕不是这样的。”猎人也笑着离开。

一天,父亲有事去京城。途中遇到雪,山路艰难,很不方便行走,蹒跚间,忽然一个老妇从窄路走来,对父亲说:“老人家受苦了。这么大的雪,天快黑了,前面有人居住的地方还很远,我可怜您年老,何不暂且到寒舍休息一会儿呢?”父亲感激并答应了她。老妇倒着走为她引路,越过一个沟壑,就到了她家。老妇敲门,一个婢女出来应答,容貌非常美丽,打扮也极其华美,称呼老妇为太太。老妇说:“客人来了,快准备酒饭,并且叫三姐来。”婢女答应后离开。老妇邀请父亲进入庭院,分宾主坐下。父亲环顾内外,房屋宽敞,围墙高峻,陈设珍奇怪异,全不知道名字。简直是豪门大宅,不像山间人家。自愧山野之人没有文采,显得很拘谨。不久听到屏风后笑语声,四五个美丽的婢女,拥着一个女郎出来,年纪大约十七八岁,容貌美好体态修长,光彩照人,穿着绣衣画裙,俨然像画中的仙子。父亲犹豫不知如何安身。女郎一见愕然,神色非常惊喜,到老妇耳边说了很久。老妇拍手格格笑,说:“真是大奇事,既然是恩人,可以立即致谢。”女郎于是下台阶展拜,像礼拜神明一样。父亲将要回拜,无奈被两个婢女拉住,想行一个揖礼却做不到。拜完后,老妇又拜她说:“上天假借缘分,得以邂逅相遇,大恩大德,不是一拜可以称

报,容缓图之。”翁不解所为,唯曰:“老朽何修,得毋谬误。”媪曰:“翁年高健忘,不复记忆矣。俟徐言之。”

译回复说,容后再慢慢谋划这件事。”老翁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说:“我这老头子有何德行,难道是搞错了吗?”老妇人说:“您年纪大了容易健忘,已经不记得了。等会儿再慢慢跟您说。”

既而设筵,翁居上,独据一席,媪与女共一席,居下。酒炙并陈,水陆咸备,翁逐品茫然,但知适口,咀嚼饮啜,细玩其形状,辨其滋味而已。酒再巡,女亲起浣爵,跪进一觞。翁退位座后,连称不敢,媪曰:“聊以抒忱,幸勿却也。”翁尽三爵,复请入席。媪询及里居姓氏,翁对以某村某氏,媪顾谓女曰:“与汝表妹夫同乡,且同姓也,毋乃其族之叔伯行乎?”又问尊阃年几何矣,子女几人?翁曰:“无女,老妻尚存,年五十有二,长子二十,务农;幼子如在,今年当十七,二年前,入山采药,不知所往,想已为异物矣。”媪闻之矍然,曰:“噫!二令郎非清瘦长眉,而眉间有针清者乎?”翁矍然曰:“然,诚如尊说,何以知之?”媪向女曰:“怪底说来与阿癯符合,强半合恩人是楂梨。”女曰:“阿癯言时,期期艾艾,且喜啖未熟山桃,娘盍问果有是否?若然,则诚然矣。”翁闻之,辄潸然曰:“豚儿果有是疾是癖,无可复疑矣。”媪喜曰:“正愁无以报德,今当使父子团聚,何快如之!”亟呼前婢,密语数四。婢欣然去,移时入报曰:“来矣!来矣!”

  随见一鲜衣少年,同一靓妆女子自外而至,媪指翁谓少年曰:“识得否?”少年一见大恸,趋拜膝下。翁以目视媪,媪曰:“恩人勿惊疑,且看二年前所失之令郎,较此奚如?”翁帏烛审神,的是其子,不禁泪涔涔随声零落。媪与女从旁慰藉之,始各止悲。女子展拜,翁问为谁,媪曰:“甥女阿雏也,久为恩人之子妇矣。昔者令郎樵柴,误坠岩下,适遇甥女救之,彼时以甥女冉弱未字人,僭为主张,即以令郎入赘,不意即恩人之子,苟知之,送归久矣。今于此会合,洵非偶然,行当使甥女归事舅姑耳。”翁谢曰:“感大德,毕生之幸,特家贫不堪屈令甥女。再尚有事入京,容徐议之。”媪曰:“恩人无须辞费,甥女既归公郎,荆钗布裙,分所宜尔。若为入京,亦不过为阿堵物耳。不腆妆奁,虽不丰亦不甚薄,保恩人下半世不复求人。”翁喜惬过望,是夕欢饮而散。季伴翁宿于厅西,翁于枕上细询由来,语刺刺不能休,至鸡鸣方寐。次日,媪令阿雏束装从翁去。

  将行之前一日,媪置酒为饯。酒再巡,媪避席谓翁曰:“相处数日,恩人亦知老身为何如人乎?”翁恍然自愧,还自詈曰:“老悖但知舔犊,诸事不顾耶。敢问邦族。”媪曰:“老身姚氏,本秦人。甥女葛氏,同乡井。老身孀居有年,又无子,只此女,行三,名阿稚,虽荷恩人再生恩,早夕思报未果。今闻家中大郎,亦未婚,愿以女萝附托松柏,莫见弃否?”翁逊谢,曰:“诚援令甥女,已为非分,讵敢复苦令爱。”媪曰:“老身不文,但知言脱于口不可复收。请先归,少有嫁资,俟粗备,当亲送鱼轩至宅,无事亲迎也。”翁不能却,即向季索得镂玉香球一枚,聊以为信。媪亲结之阿稚胸前罗带上,稚垂颈颇形羞涩。

  翌日就道,相与嘱别,各有泣 。门前驾三犊车,翁父子乘一辆,阿雏暨二婢乘一辆,其一辆为辎重,辘辘而发。山路崎岖,望之似不能通轨,而车到处,绰然有余地,亦不觉轩轾。翁朴实而不知究理者,唯深赞车制之巧、黄犊之健而已。日未晡,车停不进,视之,已至家门矣,尤讶其速。仲出,见之惊,问归何急,装何厚,既而见其弟,又载三艳女来,遂结舌不能致诘。翁未遑悉述,先令季导妇入见其姑。视卸装已,止御者宿,厚赏而重犒之。御夫拜赐,即欲辞去。翁以日暮途远力止之,而车已驰去。翁方顿足,怪其何苦夜行,忽见数十步外,一车为树根所绊,翻入田间,侧不能起。翁急前救之,非复故物,但草人刍牛,并秸车一辆耳。大惊,奔告其子,阿雏曰:“妗固有此戏术,时一为之,不足诧异。”亟令季收而贮诸箱中。翁入见老妻,备告得妇之由,并述聘妇之事,妻亦惊喜。邻里相传,咸来致贺。凡见阿雏者,男则颠倒,女则欣慕。猜疑默拟,议论纷纭。

  居无何,阿雏谓季曰:“

译不久便摆设宴席,老翁坐在上首,独自占据一席,老妇与女儿共坐一席,位于下首。酒菜和烤肉一并陈列,山珍海味样样齐全,老翁对每道菜都感到茫然,只知道是否合胃口,细细咀嚼品尝,玩味其形状,辨别其滋味罢了。酒过两巡,女儿亲自起身清洗酒杯,跪着敬上一杯。老翁退到座位后面,连连说不敢当,老妇说:“姑且以此表达心意,希望不要推辞。”老翁饮尽三杯,又请求入席。老妇询问他的家乡和姓氏,老翁回答说某村某姓,老妇看着女儿说:“与你表妹的丈夫同乡,而且同姓,莫非是他家族中的叔伯辈吗?”又问尊夫人今年多大年纪,有几个子女?老翁说:“没有女儿,老妻还在,今年五十二岁,长子二十岁,务农;小儿子如在,今年应当十七岁,两年前进山采药,不知去向,想必已经变成鬼魂了。”老妇听后惊讶地说:“唉!你的两个儿子中,不是有一个清瘦长眉,而且眉间有针清的人吗?”老翁惊讶地说:“是的,确实如尊夫人所说,怎么知道的?”老妇对女儿说:“难怪说来与阿癯相符,大半合恩人是楂梨。”女儿说:“阿癯说话时,结结巴巴,而且喜欢吃未熟的野山桃,母亲何不问问果真如此吗?如果是这样,那就确实无疑了。”老翁听后,顿时流泪说:“豚儿果然有这种毛病和癖好,无可再怀疑了。”老妇高兴地说:“正愁没有报答恩德的方法,现在让父子团聚,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急忙叫来前面的婢女,密语了几句。婢女欣然离去,过了一会儿进来报告说:“来了!来了!”

随即看见一个穿着鲜艳衣服的少年,和一个打扮漂亮的女子从外面进来,老妇指着老翁对少年说:“认识吗?”少年一见大哭,快步跪拜在膝下。老翁用眼睛看着老妇,老妇说:“恩人不要惊疑,且看看两年前丢失的小儿子,和这个相比怎么样?”老翁在烛光下仔细审视,确实是他的儿子,不禁泪水涟涟随着哭声落下。老妇和女儿从旁安慰,才各自停止悲伤。女子展开拜礼,老翁问是谁,老妇说:“是外孙女阿雏,早就成为恩人的儿媳了。从前令郎砍柴,误坠岩下,恰好遇到外孙女救了他,那时因为外孙女年轻未嫁,僭越做主,就让令郎入赘,没想到就是恩人的儿子,如果知道,早就送回去了。现在在这里相会,确实不是偶然,应当让外孙女回去侍奉公婆。”老翁感谢说:“感激大恩,是一生的幸运,只是家贫不能委屈令外孙女。再尚有事要去京城,容后再议。”老妇说:“恩人不必多言,外孙女既然嫁给公郎,荆钗布裙,是理所应当的。如果为了去京城,也不过是为了钱财罢了。不丰厚的嫁妆,虽然不丰裕也不很微薄,保证恩人下半世不再求人。”老翁喜悦超过期望,当晚欢饮而散。季陪老翁住在厅西,老翁在枕上详细询问由来,话说不完,直到鸡鸣才睡。第二天,老妇让阿雏收拾行李跟随老翁去。

出发前一天,老妇摆酒饯行。酒过两巡,老妇离席对老翁说:“相处几天,恩人也知道老身是什么人吗?”老翁恍然自愧,自责说:“老糊涂只知道疼爱孩子,其他事都不顾吗。请问邦族。”老妇说:“老身姓姚,本是秦地人。外孙女姓葛,同乡。老身守寡多年,又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排行第三,名叫阿稚,虽然承蒙恩人再生之恩,早晚想报答未果。现在听说家中大郎,也未婚配,愿以女萝依附松柏,不要嫌弃吗?”老翁谦逊推辞,说:“确实援令外孙女,已是非分,怎敢再苦令爱。”老妇说:“老身不文,只知道话出口不可收回。请先回去,稍有嫁资,等粗略准备,当亲自送鱼轩到宅,无事亲迎。”老翁不能推辞,就向季索要一枚镂玉香球,聊以为信。老妇亲自系在阿稚胸前的罗带上,稚垂颈颇形羞涩。

第二天上路,相互嘱咐告别,各有泪水。门前驾三辆牛车,老翁父子乘一辆,阿雏和两个婢女乘一辆,另一辆装行李,辘辘出发。山路崎岖,看起来似乎不能通车,而车到处,绰绰有余地,也不觉得颠簸。老翁朴实而不知究理,只深深赞叹车制的巧妙、黄牛的健壮罢了。太阳未落,车停不进,看去,已到家门了,尤其惊讶其速度。仲出来,看见惊讶,问为什么回来这么急,行李为什么这么厚,随后看见他的弟弟,又载三个美女来,于是结舌不能质问。老翁来不及详细叙述,先让季引导媳妇去见婆婆。看卸装完毕,让车夫住宿,厚赏而重犒。车夫拜谢,就想辞去。老翁因为天晚路远极力挽留,而车已驰去。老翁刚跺脚,怪其何苦夜行,忽然看见几十步外,一辆车被树根绊住,翻入田间,侧不能起。老翁急忙上前救,不再是原来的东西,只是草人刍牛,并秸车一辆罢了。大惊,奔告其子,阿雏说:“妗固有此戏术,时一为之,不足诧异。”急忙让季收而贮诸箱中。老翁进去见老妻,详细告知得妇的由来,并述聘妇之事,妻也惊喜。邻里相传,都来祝贺。凡见阿雏者,男则颠倒,女则欣慕。猜疑默拟,议论纷纭。

没过多久,阿雏对季说:

致语阿翁,速办筵席,妗子送三姐至矣。”季告翁,翁曰:“嗤,媳偶作梦,汝奈何附和之。”季惭而退,一食顷,闻门外人声鼎沸,挝门者若甚众,翁急出视,媪已降舆,侍女六七人扶阿稚,红巾覆面,锦衣绣裳,一涌而入。妆奁随之以进,光采耀目,填塞草堂。媪一挥,从人车马一霎尽散,谓翁曰:“亲翁勿慞惶。凡有所需,谅甥女已皆预备矣,不必蠲吉,今日便佳,即可唤婿来拜堂也。”仲逡巡趋出,参差不复成礼,众婢皆笑。入房,合卺讫,阿雏指使布筵,则丰盛十数席,水陆俱备,不测何时何人所置办。翁夫妇大骇,乃叙坐而饮。饮次,翁见妆奁堆积,深以所居狭隘,不能容纳为忧。媪曰:“无虑,再多数倍,亦能相容也。”因令诸婢往来移运,盈阶满堂之物,悉入洞房,房不加广,而位置罗列,饶有隙地。翁私叹富贵家,诸事得法,随地巧设,较我贫拙家多收数斛麦,乍添一瓮蔬,则填塞无坐卧处,视此真心思才力,百不逮一也。三朝后,媪辞去,留二婢为媵。将发,翁私嘱其妻曰:“亲母初见时,谓我与其女有再生恩,故以女嫁二郎,彼时未便研究,汝其密询之,勿作葫芦提,致人闷闷。”妻如所教,询诸媪,媪曰:“人在汝家,徐叩之可知也。”亟升车去。翁又嘱仲乘间问阿稚,稚曰:“翁所作事,翁自知之,何问我为?”翁终茫然不悟,第安之而已。二新妇入门后,顺事舅姑,调和琴瑟,咸无闲言。且从此衣食丰裕,凡百需用,取诸笥中,无所不给。望似农家,实同朱、顿。村人艳妇之美,羡翁之富,无不耽耽。颇有宵小,夜间潜来为盗,幸二妇觉察,往往戏弄之,而翁殊为厌苦。

译(有人)传话给老翁,让他赶紧准备宴席,妗子送三姐来了。”季子告诉老翁,老翁说:“呸,媳妇偶然做了个梦,你怎么还附和它。”季子羞愧地退下。一顿饭的功夫,听到门外人声嘈杂,敲门的人好像很多,老翁急忙出去查看,婆婆已经下了车,六七个侍女搀扶着阿稚,红巾遮面,穿着锦绣衣裳,一下子涌了进来。嫁妆随后也搬了进来,光彩夺目,填满了草堂。婆婆一挥手,随从的车马瞬间全散了,对老翁说:“亲家不要惊慌。凡是需要的,想必外甥女都已经预备好了,不必择吉日,今天就好,可以叫女婿来拜堂了。”仲子犹豫着快步出来,礼仪参差不齐,众婢女都笑了。进入洞房,喝完合卺酒,阿雏指挥布置宴席,只见丰盛了十几桌,山珍海味俱全,不知是何时何人置办的。老翁夫妇非常惊骇,于是按次序坐下喝酒。喝酒时,老翁看到嫁妆堆积如山,深深担忧住所狭窄,无法容纳。婆婆说:“不用担心,再多几倍,也能容纳。”于是让婢女们来回搬运,台阶和厅堂里的东西,全都搬进了洞房,房间没有变大,但物品摆放整齐,还有空地。老翁私下感叹富贵人家,做事有章法,随地巧妙布置,比我们这种贫拙之家多收几斛麦子,刚添一瓮蔬菜,就塞得没地方坐卧,相比起来,真心思才力,百不如一。三天后,婆婆辞别离去,留下两个婢女做陪嫁。将要出发时,老翁私下嘱咐妻子说:“亲家母初见时,说我对她女儿有再生之恩,所以把女儿嫁给二郎,当时不便深究,你秘密询问一下,不要糊里糊涂,让人心里不舒服。”妻子按照嘱咐,询问婆婆,婆婆说:“人在你家,慢慢打听就知道了。”急忙上车离去。老翁又嘱咐仲子找机会问阿稚,阿稚说:“老翁做的事,老翁自己知道,何必问我?”老翁始终茫然不解,只好安心罢了。两个新媳妇进门后,孝顺公婆,夫妻和睦,都没有闲话。而且从此衣食丰裕,各种需用,从箱子里取用,无所不有。看起来像农家,实际如同朱买臣、顿丘的富贵。村里人羡慕媳妇的美貌,羡慕老翁的富有,无不眼红。有些小偷,夜间偷偷来偷盗,幸好两个媳妇察觉,往往戏弄他们,而老翁却非常厌烦苦恼。

偶出田间行食,见前猎者坐村内,方调一犬,翁薄观之,垂毛绿眼,状极猛恶。翁啧啧曰:“此其所谓狮子狗乎?”猎者曰:“否、否,此名为□ ,能咋虎,家畜一头,无论窃盗,即有昆仑神技者,亦且畏之。予以钱八千,得之于贩羊回民者。齐卢秦猃,不是过也。”翁阴念八千钱,易与耳,得此狞犬,何复忧盗贼乎?遂以钱十千,欲买之。猎者曰:“不可,此犬咋人立死。”翁曰:“正欲其能咋死人也。”遂牵归。甫纵于庭,适二新妇自庭后来,笑语方哗,忽举目见犬,息声失色,瞥然却走。犬大吠直前,逐而攫之。翁惊呼奔救,稚已被噬断喉,踣地不动。犬又舍稚追雏,咋其踵,仆倒地十余步。二子亦惊出,偕翁极力挞犬救之,已死。但见二黑狐卧地上,衣服履袜,宛如蝉蜕。二子嚎咷大恸。翁错愕良久,猛悟当日赎狐事,所以云有再生恩也。且悲且悔,怜其义,议治棺衾,厚葬之。方商酌间,忽自外有哭而入者,盖媪也。席地抱二尸而哭之,曰:“讵意儿辈,罹此闵凶,学术短浅,安能御此惨暴乎?呜呼哀哉,大恩不报之说,良有以也!”翁合家亦环绕而哭,声彻邻比。媪以手扪尸胸曰:“幸尚可救,归以药之,可也。”翁率二子,执挺缚犬,打杀之。媪谢之曰:“亲翁是举,足明素心矣!”寻于腰间,解一白布囊,盛二尸,负之出门,翁等追送之,已远矣。

  兰岩曰:图报旧恩,不惜二女,狐真不可及。

  闵预闵生预,浙西世家子,貌既都美,且善修饰,年二十有一。从其季父青岩入都。青岩入棘闱。闵送场毕。苦寓中岑寂,风闻崇文门外有金鱼池,意必幽胜,姑往游之。至则锦鳞深潜于浊水,秋草半萎于荒场,虽有数处芦棚,揭青帘,贾白酒,而酒徒纷扰,不足留连,索然兴尽,徘徊思返。

  忽见一人至前,貌虽不扬,而衣冠济楚,拱揖曰:“今日之游乐乎?”闵家居时,足迹不出书室,虽千里作客,见人尚多腼腆,不善周旋。一旦邂逅生人,竟期期艾艾,谦谨而已。其人曰:“听兄言,其浙人乎?”曰:“然。”其人即操浙西土音曰:“然则亲不亲,故乡人也。邂逅遇此,正好叙谈乡曲,请借馆一屈,可乎?”言次,握臂径行。生不能固辞,随之至闹市一酒肆中,甚精洁。其人呼酒,劝进甚力。闵固量浅,不得已,勉尽数觥,两目已眩,其人揶揄曰:“兄诚不能饮,蓄有少药服之,酒力顿解。兄会须强饮一杯。”乃探囊中一小红丸,浸杯中,促闵饮之。饮讫,则昏然不能复有知识。

  既醒,见烛光映射四壁,如粉之白。独卧纱帐中,身无寸缕,而红衾绣枕,软腻温香,酷类贵家闺闼。大惊而起,遍觅衣履,邈不可得。徬徨榻上痴坐,沉思日间事,强半忘怀,唯记与一人在酒馆饮酒,不解何由至此,此又何处,又何事裸卧,衣履又何不见,疑惑渐滋,怛怖殊甚。侧耳四听,竟鸡犬不闻。良久,徐闻嗤嗤笑声,自远而近,渐至窗下,觉是妇女音响,愈惶遽。俄闻振管辟扉声,有二女尼启帘入,一可二十许,一可十八九,青头素面,容态双绝。一含笑蹑足剪烛,一置灯几上,似预知床上有人,恐致惊寤者。第低语云:“此时莫醒否?”既而曰:“盍往观乎?”乃同至榻前。闵惧且赧,匆遽不知所措,但引被冒首,屏息不敢少动。二尼启衾,共相抚摩,闵知不免,因起跪枕畔,叩首求恕。二尼相顾而笑。一尼曰:“书痴胆大如豆,何事缩蓄乃尔?我辈非噬人者,可以无恐。”闵见其温存,意殊不恶,心稍定。渐悟为人所诱,倒载至此,必难骤脱,姑安之,以伺衅。二尼遂与绸缪,床第之欢,夜以继日。二尼又引其类二人至,一年约四旬,一三十余。亦与交结,兴犹狂荡。渐至白昼宣淫,共相裸逐。

  私询前二尼:“此果何地,卿等究属阿谁?乃能隐匿外人,独不畏人言乎?”二十许者曰:“君诚悫者,不妨实告。此尼庵也,幽僻深遂,别有洞天。儿景初,师弟景默;年长者,师也,号明心;中年者,叔也,

译偶然到田间去送饭,看见先前那个猎人坐在村子里,正在调教一只狗。老翁远远地观看,那狗垂着毛,长着绿眼睛,样子极其凶猛凶恶。老翁啧啧称奇说:“这就是所谓的狮子狗吗?”猎人说:“不,不,这狗名叫□□,能咬死老虎。家里养上一头,别说窃贼,就是有昆仑神技的人,也会害怕它。我花了八千钱,从卖羊的回民那里买来的。齐卢秦猃这些名犬,也不过如此罢了。”老翁心里想,八千钱,容易得到,有了这只凶猛的狗,还担心什么盗贼呢?于是拿出十千钱,想要买它。猎人说:“不行,这狗咬人立刻就会死。”老翁说:“正希望它能咬死人呢。”于是牵着狗回家。刚在庭院里放开,恰好两个新媳妇从庭院后面出来,正说笑喧哗,忽然抬头看见狗,吓得屏住呼吸,脸色大变,急忙转身逃跑。狗大声吠叫直冲上前,追逐并扑咬她们。老翁惊呼着跑去救援,小媳妇已经被咬断了喉咙,倒在地上不动了。狗又丢下小媳妇去追大媳妇,咬住她的脚后跟,使她跌倒在地,爬行了十多步。两个儿子也惊慌地跑出来,和老翁一起用力打狗救人,但大媳妇已经死了。只见两只黑狐狸躺在地上,衣服鞋袜,就像蝉蜕一样空留在那里。两个儿子放声大哭。老翁惊愕了很久,猛然醒悟起当日赎回狐狸的事,明白了为什么说狐狸有再生之恩。又悲伤又后悔,怜悯它们的义气,商议着准备棺木被褥,厚葬它们。正在商量时,忽然外面有人哭着进来,原来是老妇。她坐在地上抱着两具尸体痛哭,说:“哪里想到孩子们,遭遇这种悲惨的灾祸,我学识短浅,怎么能抵御这种惨暴呢?唉,真是悲哀啊,所谓大恩不报的说法,确实是有原因的!”老翁全家也围着痛哭,哭声惊动了邻居。老妇用手抚摸尸体的胸口说:“幸好还可以救,回去用药治疗,可以的。”老翁带着两个儿子,拿着棍棒绑住狗,把它打死了。老妇感谢他们说:“亲翁这一举动,足以表明您平素的善心了!”随即从腰间解下一个白布口袋,装进两具尸体,背着走出门去,老翁等人追送她,她已经走远了。

兰岩说:为了报答旧恩,不惜牺牲两个女儿,狐狸真是人比不上的。

闵预,字生预,是浙西世家的子弟,相貌既俊美,又善于修饰打扮,二十一岁。跟随他的叔父青岩进京。青岩进入考场。闵预送考完毕。苦于寓所中冷清寂静,听说崇文门外有金鱼池,心想那里一定幽静胜景,姑且去游览一下。到了那里,只见锦鳞深潜于浑浊的水中,秋草半枯于荒凉的场地,虽然有几处芦苇搭成的棚子,挂着青帘,卖白酒,但酒徒们纷扰嘈杂,不值得留恋,兴致索然,徘徊着想返回。

忽然看见一个人走到面前,相貌虽然不出众,但衣冠整齐,拱手作揖说:“今天玩得快乐吗?”闵预在家时,足迹不出书房,虽然千里作客,见到人尚且多腼腆,不善于应酬。一旦邂逅陌生人,竟然结结巴巴,只是谦恭谨慎罢了。那人说:“听您的口音,是浙江人吗?”闵预说:“是的。”那人就用浙西的土音说:“那么亲不亲,故乡人。偶然遇到,正好谈谈家乡的事,请借住我的馆舍一叙,可以吗?”说话间,挽着手臂径直前行。闵预不能坚决推辞,跟着他到闹市的一家酒馆中,非常精致整洁。那人叫酒,极力劝饮。闵预本来酒量浅,不得已,勉强喝了几杯,两眼已经发花,那人戏弄说:“兄确实不能喝酒,我备有少许药服下,酒力立刻解除。兄需要强饮一杯。”于是从口袋中拿出一颗小红丸,浸在杯中,催促闵预喝下。喝完,就昏然不知人事。

醒来后,看见烛光映照四壁,像粉一样白。独自躺在纱帐中,身上没有一丝衣服,而红衾绣枕,柔软温润芳香,酷似富贵人家的闺房。大惊而起,到处寻找衣服鞋子,远远地找不到。在榻上彷徨痴坐,沉思白天的事,大半忘记,只记得与一个人在酒馆喝酒,不明白怎么到了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又为什么裸卧,衣服鞋子又为什么不见,疑惑渐渐增多,恐惧特别严重。侧耳四处听,竟然鸡犬之声不闻。过了很久,渐渐听到嗤嗤的笑声,由远而近,渐渐来到窗下,觉得是妇女的声音,更加惶恐。不久听到拨开帘子开门的声音,有两个女尼掀帘进来,一个约二十岁,一个约十八九岁,青布头巾,素面朝天,容貌姿态双绝。一个含笑轻步剪烛,一个把灯放在几上,似乎预先知道床上有人,怕惊醒的人。只是低声说:“这时候不要醒吗?”接着说:“何不去看看呢?”于是同到榻前。闵预恐惧且羞惭,匆忙不知所措,只是拉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不敢稍动。两个女尼掀开被子,共同抚摸,闵预知道难免,于是起身跪在枕边,磕头求恕。两个女尼相视而笑。一个女尼说:“书呆子胆大如豆,为什么缩成一团这样?我们不是吃人的人,可以不要害怕。”闵预见她们温存,意思特别不坏,心稍定。渐渐明白被人引诱,倒载至此,必然难以迅速脱身,姑且安之,以伺机。两个女尼于是与他缠绵,床第之欢,夜以继日。两个女尼又引来她们同类两人,一个约四十岁,一个三十多岁。也与闵预交结,兴致依然狂荡。渐渐到白昼宣淫,共同裸逐。

私下询问前两个女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究竟是谁?竟然能隐匿外人,难道不怕人言吗?”二十岁的那个说:“您确实是诚实的人,不妨实告。这是尼庵,幽僻深邃,别有洞天。我景初,师弟景默;年长的,是师父,号明心;中年者,是师父的弟弟,

号明悟。君所与饮者,即庵后郁医生,素受我等嘱托,利我金资,廉访佳士,讵意得君,诚天缘也。君第安之,此间乐,无复思出。”闵始释然。无何闵求去,尼皆笑而不答,但咏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之句,用以乱之。闵无如之何。尼每去,必反锁户闼。日两餐,皆二小尼亲送,鱼肉皆具,味且精美,不素食也。夜则围坐畅饮,醉则共榻,狎亵达旦。四尼有轮环,而闵则无止息也,于是不胜其惫,瘠而且嗽,无复旧时丰韵。得在床片刻偃息,即为乐国。

译法号明悟。您一起饮酒的人,就是庵后那位姓郁的医生,他一向接受我们的委托,利用我们的资金,去访求优秀的人才,没想到竟得到了您,这真是天定的缘分啊。您只管安心住下,这里很快乐,不要再想着出去了。”闵生这才放下心来。不久,闵生请求离开,尼姑们都笑着不回答,只是吟诵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诗句,用来扰乱他的心志。闵生无可奈何。尼姑们每次出去,必定反锁门闩。每天两顿饭,都由两个小尼姑亲自送来,鱼肉样样齐全,味道而且精美,并非吃素。夜里则围坐在一起畅饮,喝醉了便同床共寝,亲昵狎亵直到天亮。四个尼姑轮流侍奉,而闵生却没有片刻停歇,于是疲惫不堪,身体消瘦且咳嗽,再也没有往日丰满的风韵。能在床上躺片刻休息,便觉得是极乐世界。

一日方卧,适明心至,见其状已生厌色,及探手股际,长久不能振作,意愈怏怏。阴与三尼议,闵生狼狈若此,不如杀之,以泯其迹。景初大骇,急止之曰:“师姑少耐,我能调剂之,不久可用,幸勿出此语。”乃亟入室,抚闵慰藉之,戒其珍摄,无致萎顿。自此诸尼,悉不复来,旦夕所需,皆景初殷勤伺奉。闵颇感之,而思家之念,无刻不迫。室中旧奉观音一龛,朝夕拜祷,求脱陷井。又检案头经卷,得观音咒,诚心持诵之,日以数千遍久之,睡梦成诵。一夜方诵咒,有人呼名,惊视之,见一媪立帐外招之曰:“速下床,我送汝归。迟则误乃事矣!”闵惊喜,不暇致详,披衣跣足而走。媪在前,以手拂户,门自辟,闵尾而随之。媪身有白光如月,到处映彻如昼,一路行复道中,两壁高峻,如城垣,历数重门,媪至辄开,无有阻碍。卒至一门,媪停步谓闵曰:“即从此出,勿走回头路。”闵方欲申谢,已失媪之所在,始悟为大士化身,救拔苦厄。默诵宝号不绝。踉跄奔数里,约去庵已远,仰视星转月斜,可四更将半,遂蹲身一土阜下憩焉。既晨,辨之,则天坛之北垣下也。

  计在庵月余,已际残秋,在庵不觉,此时病体单衣,缩如卷蝟.不知青岩寄托何所,觅至会馆询之,咸谓失侄复下第,几番觅死,赖乡亲宽解,今已肄业成均,且设帐于内城某街某胡同某旗某哈番家矣。闵乃向乡人假衣履,如所教踪迹之,得与叔见。叔且惊且喜且悲,继之以怒,诘其一向何往,闵伏地涕零,备述其故,叔错愕久之,因泣曰:“京师之地如海,老于世途者,尚多入人骗局,况嫩少年,得何辄与人饮,自罹网罟?非大士慈悲感应,欲全躯命,得乎?亟保病体,勿使汝父母怨我于四千里之外也!”闵能画,叔命其绘大士像,供养斋中。主人闻先生得侄,置酒为庆,话及尼事,无不太息。主人为文公子士玉亲戚,故士玉与闵交最善,知其事亦独真。

  闵斋曰:尝闻一阴一阳之谓道,夫唱妇随之为伦。三代维隆,屏异端于域外;二南攸美,敦雅化于房中。怨女旷夫,仁政最怜失偶;孤鸾寡凤,诗人致慨离群。顷见佛国云遥,空门不靖;致使西来大意,日就披靡。东土众生,自为簧鼓,良堪悼也,岂不悲哉!唯是绀宇琳宫,不少阇黎安享;香台兰若,恒多魔女群居。任化裁固难缓于沙弥,而开导宜先施诸愚妇。顾念伊剃度,亦有因缘:或多病而误信星书,父母忍心割舍;或早寡而情伤破镜,闺门绝意修容;或失琴瑟之调,逞小忿而乌云辄剪;或抱琵琶之恨,恐中弃而白发靡依。于是礼金粟以向空门,本图忏悔;拥蒲团而课静室,渐觉孤清。暮鼓晨钟,翻出凄凉之响;春花秋月,暗生活泼之机。继而借托钵以延门,每致桑间之约;假安禅而闭户,频来月下之敲。阿鼻之罪孽难消,没齿而声名尽堕。爰为善计,莫如返本还原;代作良图,须是改头换面。壮者亟当择偶,幼者速使归宗。纵或绕树无栖,自有缝裳之掺手;即使折心不转,何妨绣佛以明心。与其暗脱袈裟,渎汙三宝;曷若明摇环珮,讲究三从。学簪花而舍拈花,何为不可;倩贝叶以充红叶,何便如之。明镜总非台,幸有温峤玉镜;赤绳堪系足,无须弥勒金绳。苦海翻身,昏波臻岸,是则宿愿恰成心愿,无情化作有情。甘露润菩提,始信因缘结果;春风吹柢树,欣看连理成枝。岂非正风俗之一端乎?是顺人情之大道也!

  兰岸曰:淫尼陷人,令人可恨。乃生以贪杯几死,可不慎欤?

  章耲镇番章佖,世居水磨关。少好勇,十七八岁时,独负弩入北山,猎取雉兔。日暮不得归,露宿悬崖下,酣寝。至夜半,觉有物掠其颐颔间,亟启目,就月光觑之,人也。急起捉其臂,则一美女子,侧卧草露间,宛转娇啼,若不胜其臂之痛者。章怜而释之。女起坐地上,徐徐理裳,冶容绝代。问深夜何得至此,答曰:“儿家去此里许,偶步月岩下,见郎熟寐,童心未改,聊尔相戏,不虞郎卤莽乃尔。”章曰:“

译一天,闵生正躺着休息,恰好明心来到,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已露出厌恶的神色。等到伸手探入他大腿之间,发现他久久不能勃起,心中更加懊恼不快。明心暗中与另外三个尼姑商议,说闵生如此狼狈,不如杀了他,以灭口。景初大惊,急忙制止她说:“师姑稍等,我能调理他,不久就能恢复,千万不要说出这种话。”于是景初急忙进入房间,安抚闵生,宽慰他,告诫他保重身体,不要导致身体衰败。从此,那些尼姑全都不再来,早晚所需,都由景初殷勤地伺候侍奉。闵生很感激她,但思念家乡的心情,每时每刻都迫切难耐。房间里原本供奉着一尊观音龛,他朝夕拜祷,祈求脱离困境。又检查案头的经卷,得到观音咒,诚心持诵,每天几千遍,时间久了,连睡梦中都在诵念。一天夜里,他正在诵咒,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惊视之下,看见一位老妇站在帐外招手说:“快下床,我送你回去。再迟就误了你的事了!”闵生惊喜交加,来不及细问,披上衣服,赤着脚就跑。老妇在前面,用手一挥,门自动打开,闵生跟在后面跟着走。老妇身上有白光如月,所到之处明亮如白昼。一路走在复道上,两旁高峻如城墙,经过几重门,老妇一到门就打开,毫无阻碍。终于来到一扇门前,老妇停下脚步对闵生说:“就从这里出去,不要走回头路。”闵生正要道谢,已经失去了老妇的踪影,这才醒悟是大士化身,来解救他的苦难。他默默诵念大士的名号不止。跌跌撞撞跑了数里,估计离庵已经很远,抬头看星星转动,月亮西斜,大约四更将半,于是蹲在一个土坡下休息。天亮后,辨认方向,发现是在天坛的北墙下。

计算在庵中住了一个多月,已是深秋时节,在庵中不觉时间流逝,此时病体穿着单衣,缩成一团像卷曲的刺猬。不知道青岩寄托在哪里,找到会馆询问,都说他叔叔落第后,几次寻死,幸亏乡亲劝解,如今已在国子监读书,并且在内城某街某胡同某旗某哈番家设帐教书了。闵生于是向同乡借了衣服鞋子,按照所教的踪迹寻找,得以与叔叔相见。叔叔又惊又喜又悲,接着发怒,责问他一直去哪里了,闵生伏地痛哭,详细陈述了原委,叔叔错愕了很久,于是哭着说:“京城之地如海,老于世故的人,尚且多落入别人的骗局,何况年轻少年,怎么就随便与人喝酒,自陷罗网?如果不是大士慈悲感应,想要保全你的性命,能行吗?赶紧保养病体,不要让你的父母在四千里之外怨恨我!”闵生会画画,叔叔让他画大士像,供养在斋室中。主人听说先生找到了侄子,摆酒庆祝,谈到尼姑的事,没有不叹息的。主人是文公子士玉的亲戚,所以士玉与闵生交情最好,知道这件事也很真切。

闵斋说:曾听说一阴一阳叫做道,夫唱妇随叫做伦常。三代兴盛时,将异端排斥在域外;二南美好,在房中敦厚雅正教化。怨女旷夫,仁政最怜惜失偶的人;孤鸾寡凤,诗人感慨离群。近来看到佛国遥远,空门不宁静;致使西来的大意,日渐衰败。东土的众生,自相鼓动,实在可悼,岂不悲哀!只是寺庙中,不少僧人安享;香台兰若,常有多魔女群居。任化裁固然难缓于沙弥,而开导应先施于愚妇。顾念她们剃度,也有因缘:或多病而误信星书,父母忍心割舍;或早寡而情伤破镜,闺门绝意修容;或失琴瑟之调,逞小忿而乌云辄剪;或抱琵琶之恨,恐中弃而白发靡依。于是礼金粟以向空门,本图忏悔;拥蒲团而课静室,渐觉孤清。暮鼓晨钟,翻出凄凉之响;春花秋月,暗生活泼之机。继而借托钵以延门,每致桑间之约;假安禅而闭户,频来月下之敲。阿鼻之罪孽难消,没齿而声名尽堕。于是为善计,莫如返本还原;代作良图,须是改头换面。壮者亟当择偶,幼者速使归宗。纵或绕树无栖,自有缝裳之掺手;即使折心不转,何妨绣佛以明心。与其暗脱袈裟,渎汙三宝;曷若明摇环珮,讲究三从。学簪花而舍拈花,何为不可;倩贝叶以充红叶,何便如之。明镜总非台,幸有温峤玉镜;赤绳堪系足,无须弥勒金绳。苦海翻身,昏波臻岸,是则宿愿恰成心愿,无情化作有情。甘露润菩提,始信因缘结果;春风吹柢树,欣看连理成枝。岂非正风俗之一端乎?是顺人情之大道也!

兰岸说:淫尼陷人,令人可恨。乃生以贪杯几死,可不慎欤?

章耲镇番章佖,世居水磨关。少好勇,十七八岁时,独负弩入北山,猎取雉兔。日暮不得归,露宿悬崖下,酣寝。至夜半,觉有物掠其颐颔间,亟启目,就月光觑之,人也。急起捉其臂,则一美女子,侧卧草露间,宛转娇啼,若不胜其臂之痛者。章怜而释之。女起坐地上,徐徐理裳,冶容绝代。问深夜何得至此,答曰:“儿家去此里许,偶步月岩下,见郎熟寐,童心未改,聊尔相戏,不虞郎卤莽乃尔。”章曰:“

然则胡为掠我颐也?”女含羞,伏首不能置对。章目眩神夺,遽前拥之,女极力撑拒。方挠攘间,蓦一婢出山径之蹊间,忿息而至,讶且叱曰:“何处小郎,强来拉人闺秀耶?”章曰:“彼自来就我,岂我唐突西施!”婢噱曰:“强人,强人,复具佞口,不足与校情理,小娘但归休!”乃掖女子,循蹊径去。

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拉扯我的脸颊呢?”女子含着羞意,低着头无法回答。章某看得眼花缭乱、神魂颠倒,急忙上前拥抱她,女子极力支撑抗拒。正在纠缠推搡之间,忽然有一个婢女从山间小路的岔道出来,怒气冲冲地赶到,惊讶又斥责道:“哪里来的小后生,竟敢强行拉扯人家闺中少女?”章某说:“是她自己来投奔我的,难道是我唐突了西施吗?”婢女讥笑道:“强盗,强盗,还长着巧言令色之口,不值得和你讲道理,小姐只管回去休息吧!”于是搀扶着女子,沿着小路离去。

章少年不检,施从女子之所之,越嶙刚,逾涧壑,约五六里,于松林内,得瓦屋数椽,绕以沙竹篱。二女入,章亦尾之入,婢回首睨之而哂曰:“此小郎亦太颜甲,夤夜入人家,欲何为耶?”女掩口微笑曰:“想非奸即盗耳。”声清锐如春莺。章揖之曰:“小人开罪小娘,故踵门请荆,敢云奸盗乎?”婢曰:“小郎能属对乎?”章曰:“即使能属对矣,将若何?”婢曰:“儿家小娘子,葳蕤之质,年十六,孤处无依,欲求人家兰玉而伉俪之,未肯轻易。尝誓有人能属之者……”章以不识一丁字,第不欲遽示空疏,乃绐之曰:“姑言何对,倘能属未可知也。”婢请于女,女书之于笺,婢持向章且读曰:“织女星辰永相睽,且一年两会,”盖是年值闰七月也。章不解所云,辗转间,面热如火,婢背女小语教章曰:“郎第云:黎花月午尝独坐,每半夜三更。”章再三期期之,犹讹两字,婢掩袂忍笑,女哂曰:“此必婢子教坏矣。”婢曰:“小郎口吃,且非章句士,小娘无复拘执矣。”女遂纳章与共寝室,好合无间。女赠章金钏一枚,章答以玉玦拾,女系诸裙带间。女极慧,特饕餮殊甚,每食禽兽之肉,腹笥兼人,虽至厌饱,犹耽耽于 余。章嬖之,不以为怪。日出猎,取以媚之。

  女与婢间日一出,归必暮夜,章诘其所往,女曰:“有寡嫂居大黄山,故时往探候。”章惊曰:“大黄山,狼薮也,卿奈何数数往来,且必夜归也?”女不答,往返如故。章深以为忧,请偕行,女坚拒不可。章思狼之为物,性虽狡猾,然无饥饱,遇物则啖。腰缠中,所蓄木鳖子颇饶,默以毒黄羊肉,置山径间,自北山至大黄,凡十余处,盖欲杀狼以卫女也。是日,女与婢复出,通宵不返,章忧疑,坐以待旦,至晓弗归,章惧,负弩往探之,见二狼死草间,毒肉尚有余者。章以狼为中毒死矣,拖狼入林中,而林中有女衣二袭,识为女及婢所服者。大惊,检衣视之,忽一物落石上,拍拍有声,谛视,则定情时,赠女之玉玦拾也。骇甚,拾之以归,至则瓦屋竹篱,化为乌有,唯土窟乱柴,绕以流水荒山而已。章徘徊延伫,尽夜支颐,终无消息, 粮尽绝,章号咷而返,不复再娶。予在金城时,章已为千总,年甫二十四,每询及女子之事,章悲感之色,犹可掬也。

  闲斋曰:五凉之地多狼,金城(今永昌县)犹甚。其噬羊用独,噬牛马用众,噬人用奇。亦捕禽鸟,伺禽鸣集草间,衔飞蓬一丛,蜥蜴行,逼而捕之。遇猎者,或带马髑髅,以御弓矢。是不特用独、用众、用奇,且又用术。然贪得无厌,往往为人所毙。夫能用独、用众、用奇、用术,可谓智而巧矣,而卒不免者,贪也。智而贪,此其所以败也。

  兰岩曰:恶兽如狼,而能属对,妙丽宛好。乃章居然人也,而目不识丁,贻婢子笑,深可羞耻。窃愿世之稍欲有为者,慎勿视诗书为物外物,日事嬉游,一旦让狼子而己不能也。

  麻林天津林茂子,家人刘忠密友也,以面麻,故麻林称也。与其友通州宋姓者,皆从浙江某监司为常随,相交极密,寝食必俱。及监司罢官,二人流落江淮间,无计还家。未几,宋病痢死,无所归。林倾囊倒橐,殡葬如礼,思之弗谖。

  值令节,欲往一奠,苦乏资,未能也。一夜忽梦宋谓曰:“相好多年,忍馁我之鬼乎?”林许其必祭,宋郑重而去。越宿,复梦见之,责以爽信,林以乏钱对。宋曰:“二三缗之数,难办如此哉?胡不向南关金四贷之?”南关金四,郡之富人也。明日,林果往假之,不可得,中心颇闷。是夕,宋又见梦曰:“清明近矣,独不能破悭为故人送一陌钱耶?”林叹曰:“惜同在浙时,盈千累万之资,咄嗟可办。不意今日之窘,异乎寻常。兄姑待之,纵此节不能,中元必有以倍之矣。”宋坐榻上啜泣曰:“掩骼几日,遽尔薄情。生死之交,不应如是。”林不堪其聒,捉臂而起,欲与尽言。宋大惊求退,林不放,宋摆脱甚力,林觉其异,急取被冒其首而裹之

译章少年时行为不检点,跟随女子所去的方向,翻越嶙峋的山石,跨越深涧沟壑,走了约五六里路,在松林内发现几间瓦房,周围围着沙竹篱笆。两个女子进去,章也尾随而入,婢女回头斜看他并讥笑道:“这小伙子也太厚颜无耻了,深夜闯入人家,想干什么呢?”女子掩口微笑说:“想来不是奸夫就是盗贼。”声音清脆悦耳如春莺啼鸣。章作揖说:“小人冒犯了小娘子,所以登门请罪,哪敢说是奸盗呢?”婢女说:“小伙子能作对吗?”章说:“即使能作对,又能怎样?”婢女说:“我家小娘子,资质美好,年方十六,孤身无依,想求取人家优秀子弟作为配偶,不肯轻易许配。曾发誓如果有人能对出……”章因为不识字,只是不想立刻显露自己的浅薄,便欺骗她说:“暂且说出对句,如果能对上也未可知。”婢女向女子请示,女子写在纸上,婢女拿着向章并且读道:“织女星辰永相睽,且一年两会,”这是因为那年恰逢闰七月。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辗转思索间,面热如火,婢女背着女子小声教章说:“你只管说:梨花月午尝独坐,每半夜三更。”章反复结巴了几次,还读错两个字,婢女掩袖忍笑,女子讥笑道:“这一定是婢女教坏了。”婢女说:“小伙子口吃,况且不是读书人,小娘子不必再拘泥了。”女子于是接纳章与她同寝,两人情好无间。女子赠给章金手镯一枚,章回赠玉玦十个,女子系在裙带间。女子非常聪明,只是特别贪吃,每次吃禽兽的肉,食量是常人的两倍,即使吃到厌腻饱足,仍然贪婪地盯着剩余的食物。章宠爱她,不以为怪。每天出猎,猎取食物来讨好她。

女子和婢女每隔一天就出去一次,回来必定是夜晚,章追问她们去哪里,女子说:“有个寡嫂住在大黄山,所以时常去探望问候。”章惊讶地说:“大黄山是狼窝啊,你怎么频繁往来,而且必定夜间回来呢?”女子不回答,往返依旧。章深深为此担忧,请求一同前往,女子坚决拒绝不可。章想到狼这种动物,性情虽然狡猾,但没有饥饱之分,遇到东西就吃。腰间的钱袋里,储存的木鳖子很多,暗中用毒药浸泡黄羊肉,放在山路上,从北山到大黄山,共有十多处,是想杀狼来保护女子。这天,女子和婢女又出去了,通宵未返,章忧虑怀疑,坐着等待天亮,到天亮还没回来,章害怕了,背着弩去探访,看见两只狼死在草丛间,毒肉还有剩余。章以为狼是中毒死的,拖狼进入林中,而林中有两件女子衣服,认出是女子和婢女所穿的。大惊,检查衣服看,忽然有一物落在石头上,发出拍拍的声响,仔细一看,正是定情时赠给女子的玉玦十个。非常惊骇,拾起来回家,到家时瓦屋竹篱,已化为乌有,只有土坑乱柴,周围是流水荒山罢了。章徘徊停留,整夜托腮沉思,终究没有消息,粮食耗尽,章痛哭着返回,不再娶妻。我在金城时,章已任千总,年仅二十四岁,每次询问起女子的事,章悲伤感动的神色,仍然可以察觉。

闲斋说:五凉之地多狼,金城(今永昌县)尤其严重。它们吃羊用单独一只,吃牛马用多只,吃人用奇袭。也捕捉禽鸟,等待禽鸟鸣叫聚集在草丛间,衔着一丛飞蓬,像蜥蜴一样爬行,逼近捕捉。遇到猎人,有时带着马头骨,来抵御弓箭。这不仅是单独、多只、奇袭,而且又用计谋。然而贪得无厌,往往被人杀死。能够单独、多只、奇袭、用计谋,可以说是智巧了,而最终不免于死,是因为贪婪。智巧而贪婪,这就是它失败的原因。

兰岩说:恶兽如狼,却能作对,美妙婉转。然而章既然是人,却目不识丁,被婢女嘲笑,深可羞耻。私下希望世上稍微想有所作为的人,千万不要把诗书当作身外之物,整天嬉戏游玩,一旦让狼子(指狼的后代或比喻无知者)而自己却不能做到。

麻林天津林茂子,是家人刘忠的密友,因为脸上长麻子,所以称麻林。和他的朋友通州宋姓的人,都跟随浙江某监司做常随,相交极密,寝食必在一起。等到监司罢官,两人流落江淮间,无计回家。不久,宋患痢疾而死,无处安葬。林倾尽家财,按礼殡葬,思念不忘。

正值节日,想去祭奠,苦于缺乏资金,未能成行。一夜忽然梦见宋说:“相交多年,忍心让我的鬼魂挨饿吗?”林答应一定祭奠,宋郑重而去。第二天,又梦见他,责备林失信,林以缺乏钱回答。宋说:“两三贯的钱,难办到如此地步吗?为什么不向南关金四借贷?”南关金四,是郡中的富人。第二天,林果然去借,不可得,心中颇闷。这天晚上,宋又托梦说:“清明快到了,难道不能打破吝啬为老朋友送一陌钱吗?”林叹息说:“可惜同在浙江时,盈千累万的资财,顷刻间可办到。没想到今日的窘迫,异乎寻常。兄长暂且等待,即使这个节日不能,中元节一定有加倍的祭品了。”宋坐在榻上啜泣说:“掩埋尸骨才几天,就如此薄情。生死之交,不应如此。”林不堪其聒噪,抓住手臂而起,想与他尽言。宋大惊求退,林不放,宋摆脱很用力,林觉得他奇异,急忙取被子蒙住他的头而包裹他

。梦已醒,闻被中呜呜然,犹有哀恳声,林惊惶极力捺之,渐觉缩小,而声嘶且左。良久,不动,启被审视,无复为宋,但见一豚,局促榻上,遗矢秽甚,重二十余斤。林通身汗流,逾时始定。睇豚笑曰:“吾有以处之矣。次日,将豚入市,货钱二千,尽置酒盒香楮,往祭宋墓。大恸而归。

译梦已醒,听到被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还带着哀求恳切的语调,林某惊慌失措,极力按压,渐渐感觉那东西缩小,而声音嘶哑且偏向左侧。过了很久,不再动弹,掀开被子仔细查看,已不再是宋某,只见一头小猪,蜷缩在榻上,排泄物极其肮脏,重二十多斤。林某浑身大汗淋漓,过了一个时辰才平静下来。看着小猪笑着说:“我有办法处置它了。”第二天,把小猪拿到市场卖掉,得了两千钱,全部用来购买酒食、纸钱,去祭奠宋某的坟墓。痛哭一场后回家。

兰岩曰:狐假虎威,荼毒百姓,常随无良,往往如此。流落异乡,死而魂馁,良可悲也!乃卒化为一豚,虽林货而祭之,而其人已畜也,可见矣。

  怪风凉州大靖营所汛有松山者,在沙漠中,古战场也。先大父镇五凉时,游击将军塔思哈,因公过其处,以兵三十五骑从,至则日已西。白草黄云一望无际。忽见一山,高约数千仞,色苍紫,中有火星,万点如莹,蔽日而来,有声若千雷万霆。众皆失色,马亦惊嘶。塔惊疑,谓此必山移矣。俄而渐近,不及回避,乃同下马,据地闭目,互相抱持,自分齑粉。顷之大震,天地如黑,人人滚跌,不由自主,马踣人颠,逾时始定。次第苏醒,彼此惧呼,幸不失一人,但皆脱帽露顶,满面血流,石子嵌入面皮,深者半寸,抉之乃出。大者如豆,小者如椒。惊定知痛,超乘即驰,回望高山,已在数十百里之外矣。

  日暮抵大靖营,参戎马成龙见之愕然。塔述所遇,马乃大笑曰:“苟山移,公等无噍类矣。据云所遇,盖旋风也,入秋则有之,至冬尤甚。今隆冬无足怪,所可虑者,公与彼三十余人,从此胥成麻皮,年貌册又须另造矣。”塔因叹沉浮宦海中,历有年所,冲锋破敌,几历危途,今行年五十矣,从未尝见狞飚,不特未见,亦未之闻。今塔面多疤痕。在额角左颊者尤巨,即石子所嵌处也。

  兰岩曰:非宦途不能遭此险苦,亦不能及此怪异。

  张 老嘴宜君有千总张老嘴者,以嘴大而得名也。从一同僚家夜饮,二更后,提灯如厕,见一人裸卧角门下,面阔尺余,吻角入鬓,睡思正浓,张力蹴之,化为黑雄鸡,绕砌而走,格格而鸣,张捉得烹以佐酒。

  兰岩曰:怪化为鸡,已奇矣。而张竟烹而食之,更奇。张真口腹人哉!倘食之而有不测,奈何?恩茂先曰:有人早起,见床上有凝血一方,约六七斤。问诸家人,皆不知所自,其人乃碎切,炒而食之,味如猪血云。

  大 眼 睛宗室双丰将军,夜坐读书。忽见一物,类蝙蝠,直扑灯来,急以手格之,拍然坠地。化一大眼睛,阔数寸,黑白极分明,绕地旋转不息,久之方灭。

  柏林寺僧柏林寺某僧,积聚数十年,蓄白金十两,熔成锭,盛以荷囊,什袭胸前。一日,忽失之,遍觅不可复得,冥想亦不记忆失于何所。日久成疾,颓然不起。举寺悉知其以失金所致,罔不悼惜。寺中溷坑深且阔,积秽满,例雇人净之。适净人出粪,得一虾蟆,大如升,紧抱一物,不少放松。力劈之,见一荷囊,内贮金一锭,约十两,众僧莫知所自。且时际隆冬,虾蟆何以独生。猜疑间,忽忆某僧失金事,持以示之,僧乃蹶然而兴。虾蟆倏不见,识者谓是僧精神之所凝结而化成也。

  恩茂先曰:苟于道如此专一,何佛菩萨不可到得?惜僧如此精神,用之于十两金也!

  薛奇薛奇,山左滕县人。以侍卫授陕西宜君营参将,常把一铁锏,重三十斤。宜君固多虎,薛往往生杀之,居二年,前后杀虎九十九。欲尽一百,用其骨煎百虎膏。一日,报有虎,奇踊跃而往,果有虎,大倍如常,黄质白章,从者惊以为异,谏止,不听,弃马掉锏而前。虎不动,叱之,徐步而北。奇追之,击之者三,虎大吼反扑。仆奇于地而坐之。从者料其必死,共燃火枪击之,虎舍去,而奇固居然无恙也。遂誓不复杀虎,而虎患自此顿息。或言奇有奇质,每夜寝,眼不闭而有光,酷类虎也。

  兰岩曰:勇往直前,改过不吝,奇真异人也!

  塔校护军校塔某,归自印房,夜过分司厅,见月影中有黑物一段,长七八尺,阔三四尺,倏缩,有声啾啾然,犹数十鸡雏。塔就观之,则飞去不能审谛,乃以石击之,纷然四散,尽作小旋风,状浓黑色,羊角而起,至人家屋檐下,遂不复见。

  吕琪吕司马季弟琪,从司马官岭南。署东有小院,颇幽静。书舍前一小轩,绕以回廊,旧有石栏古井在轩右,未尝取汲,用作点缀而已。井畔二老桂,大皆合抱。值夏夜,月光甚皎,琪纳凉轩下

译兰岩说:狐狸借老虎的威风,残害百姓,常常跟随那些没有良心的人,往往就是这样。流落在异乡,死后灵魂得不到祭祀,实在可悲啊!于是最终化作一头小猪,虽然林货用祭品祭祀它,但它已经变成牲畜了,这就显而易见了。

怪异的风凉州大靖营管辖的地方有一座松山,位于沙漠之中,是古代的战场。祖父镇守五凉时,游击将军塔思哈因公路过那里,带着三十五名骑兵随从,到达时太阳已经西斜。白草黄云一望无际。忽然看见一座山,高约数千仞,颜色苍紫,中间有火星,万点像萤火虫一样,遮蔽日光而来,声音如同千雷万霆。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马也惊叫嘶鸣。塔思哈又惊又疑,认为这一定是山移动了。不一会儿渐渐靠近,来不及回避,于是大家一起下马,趴在地上闭上眼睛,互相抱持,自认为必将被碾成粉末。片刻后大地剧烈震动,天地一片漆黑,人人翻滚跌倒,不由自主,马倒人颠,过了一个时辰才安定下来。依次苏醒,彼此惊恐呼喊,幸好没有丢失一个人,但都脱了帽子露着头顶,满脸流血,石子嵌入面皮,深的有半寸,挑出来才取出。大的像豆子,小的像花椒。惊吓过后感到疼痛,跳上马立刻奔驰,回望高山,已经在数十百里之外了。

傍晚抵达大靖营,参戎马成龙看见他们愕然。塔思哈叙述所遇到的情况,马成龙于是大笑说:“如果山移动,你们就没有活口了。根据所说的遭遇,大概是旋风,入秋就有,到冬天尤其严重。现在隆冬不足为怪,所可忧虑的是,你和那三十多人,从此都成了麻皮脸,年貌册又要重新制作了。”塔思哈因此感叹在官场沉浮多年,冲锋破敌,几乎经历危险路途,现在年五十了,从未见过狂风,不仅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现在塔思哈脸上多疤痕。在额角左颊的尤其巨大,就是石子嵌入的地方。

兰岩说:不是在官场不能遭遇这种险苦,也不能达到这种怪异。

张老嘴宜君有个千总叫张老嘴,因为嘴大而得名。从一同僚家夜间饮酒,二更后,提着灯去厕所,看见一个人裸体躺在角门下,脸宽一尺多,嘴角延伸到鬓角,睡意正浓,张用力踢他,化作一只黑公鸡,绕着台阶走,格格地叫,张捉住煮了佐酒。

兰岩说:怪化作鸡,已经奇怪了。而张竟然煮了吃,更奇怪。张真是贪吃的人啊!如果吃了有不测,怎么办?恩茂先说:有人早起,看见床上有一块凝血,约六七斤。问家人,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人于是切碎,炒了吃,味道像猪血。

大眼睛宗室双丰将军,夜间坐着读书。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像蝙蝠,直扑灯来,急忙用手挡,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化作一只大眼睛,宽几寸,黑白极分明,绕地旋转不停,很久才消失。

柏林寺僧柏林寺有个僧人,积聚数十年,存了十两白金,熔成锭,装在荷囊里,层层包裹在胸前。一天,忽然丢失了,到处找再也找不到,冥思苦想也不记得丢在哪里。日久成病,颓然不起。全寺都知道他因为丢金所致,无不哀悼惋惜。寺中厕所坑深且宽,积秽满,惯例雇人清理。正好清理人出粪,得到一只虾蟆,大如升,紧抱一个东西,一点也不放松。用力劈开,看见一个荷囊,里面装着一锭金,约十两,众僧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而且时值隆冬,虾蟆为什么独自存活。猜疑间,忽然想起某僧丢金的事,拿着给他看,僧人于是猛地起身。虾蟆忽然不见了,识者说这是僧人精神凝结而化成的。

恩茂先说:如果对道如此专一,什么佛菩萨不能达到?可惜僧人如此精神,用在十两金上!

薛奇薛奇,山东滕县人。以侍卫授陕西宜君营参将,常拿一把铁锏,重三十斤。宜君本来就多虎,薛往往生擒杀死它们,住了两年,前后杀虎九十九只。想凑满一百只,用它们的骨熬百虎膏。一天,报告有虎,薛奇踊跃前往,果然有虎,大得加倍,黄底白斑,随从惊以为异,劝止,不听,弃马挥锏上前。虎不动,呵斥它,慢慢向北走。薛奇追它,击它三次,虎大吼反扑。把薛奇扑倒在地坐在身上。随从料定他必死,一起点燃火枪击它,虎舍弃离开,而薛奇居然无恙。于是发誓不再杀虎,而虎患从此顿时平息。有人说薛奇有奇异的体质,每晚睡觉,眼睛不闭而有光,很像虎。

兰岩说:勇往直前,改过不吝,薛奇真是奇异的人啊!

塔校护军校塔某,从印房回来,夜间过分司厅,看见月影中有一段黑物,长七八尺,宽三四尺,忽然收缩,声音啾啾,像几十只小鸡。塔靠近观看,却飞走了不能仔细看,于是用石头击它,纷纷四散,全变成小旋风,状浓黑色,羊角般卷起,到人家屋檐下,就不再看见了。

吕琪吕司马的弟弟吕琪,跟随司马在岭南做官。官署东边有个小院,很幽静。书舍前有个小轩,绕以回廊,旧有石栏古井在轩右,不曾取水,用作点缀而已。井畔两棵老桂,大得合抱。正值夏夜,月光很亮,吕琪在轩下纳凉

,闻井中有井井之声不绝。吕琪凭栏而窥,见井中水白如银,中有红丸,大如弹子,约数十百点,光明如火,向上竞相跳跃,渐跃渐高,去栏仅尺余。琪惊走叩门,白诸司马,司马倒履往观,亦大骇。次日悬重赏,得勇夫绾下,探之无他异,只摸得隔年桂子数十枚,鲜赤如新。琪即戏以井水服之,日七枚,七日而尽,适四十九枚。琪后至九十九岁,终身无疾病。平原董曲江太史见之,问而志之,故能凿凿言之。

译听到井中有“井井”的声音不断。吕琪倚着栏杆向下看,看见井中的水白得像银子,其中有红色的丸子,大如弹丸,大约几百个,光亮如火,向上竞相跳跃,越跳越高,离栏杆只有一尺多。吕琪惊慌地跑回去敲门,告诉司马,司马倒穿着鞋跑去观看,也非常惊骇。第二天,悬挂重金悬赏,得到勇夫用绳子系着下去,探查没有别的奇异,只摸到隔年的桂花子几十枚,鲜红如新。吕琪就戏谑地用井水送服这些桂花子,每天七枚,七天吃完,正好四十九枚。吕琪后来活到九十九岁,终身没有疾病。平原的董曲江太史见到他,询问后记录下来,所以能确切地说出这件事。

兰岩曰:琪殆有仙缘耶?不然,那得此桂子延年也!至适符七七之数,则更奇。

  高 参 领镶白旗汉军高参领,以拳勇闻,同时林某,福建人,为香山教习,亦负盛名。高访之,相与交谈,言多不合,气复不相下。众欲观二人优劣,咸怂恿之,“曷决于一试乎?”高乃攘臂立庭中,林亦忿忿,相搏者久之。众虑有一伤,复从旁解释曰:“二公皆妙手也,吾辈已深敬服矣。请暂息。”二人乃止。

  林闭口不发一言,掉臂下山去,众目送之,曰:“教师怒极矣。”高独笑而不答。林行至山半少住,俄而蹲身于地,不测所作,良久复行。众疑之,好事者迹而观之,但见鲜血一掬,血中累累然,不辨何物,于其地拨视,则牙齿八九枚,始悟交手时,林齿已中高拳,故高之无言,林之闭口,各已默喻之矣。自是高之名愈震,后十余年,高为江宁协领,适张家口市马数十匹至,将军坐箭亭阅之。马一涌入栅,势不可止,高不及回避,为马头所触,正中口齿,落十数枚。或曰马即林之后身,说亦近理。

  闲斋曰:生以拳勇知名,乃死后犹作马以报,好名之累,亦綦重哉!

  某 诸 生吴门诸生某,醉归自某训导家,漏已二下,独笼烛行僻巷中,相去一矢地外,有红衣女子行其前,约略甚美,心仪之:“盍追及一睹华容?”比追及,果艳绝,试以游语而不愠,因诘曰:“深夜睘睘,将奚之乎?”答曰:“家在许举子桥。”生曰:“巧极矣,与予同出一途,可偕行相伴。”于是且行且谑。既至,女顾谓曰:“姑留儿家一宿。可乎?”生喜非望,应曰:“实生平之至愿。”俄而入门,有小楼二间,女缘梯而登,生随登,女曰:“请少坐,儿入取茗。”女入。生瞥见一少年郎倚窗观书,心殊忐忑,频睃之。蓦觉其颜色惨变,自于项上取下其首置案头。生骇极,大叫而踣。对户有业腐者,早起淋浆,闻声出救,见有人在桥下水中,拯之,逾刻始苏。诘得颠末,生曰:“但已登楼,何知反入于坎乎?”众咸诧异,业腐人始述近日有淫妇奸夫,为本夫杀死于此,君所遇,想即其鬼之为厉耳。第二人已死,何由尚得聚首,甚不可解也。

  兰岩曰:奸夫淫妇,遭惨死而为厉,何以倚窗观书?天下事多不可解。

  潘 烂 头潘烂头,不知何许人,为道士于京江,有异术。少时不自检,登溷,遽以符咒拘一冥官至。问何事,潘戏曰:“速把草纸来。”官大怒,以笔点额,跌落溷中,占处遂溃为疮,终身不愈。因以治病,有患痈疽者,即以其疮之脓血少许涂之,无不瘥。人知其姓而不知其名也,咸以潘烂头称之尔。

  所居古观在城外,门前跨一石桥,流水环绕之。游人喜其幽静往往歇足其上。会江西张真人入观,将渡江,或谓潘曰:“汝素以术自炫,今天师至矣,敢与之较仇乎?”潘笑曰:“天师何能为?吾不令其渡江,彼将奈何?”或曰:“勿大言,汝焉能使之不渡?”潘曰:“可面试也。”乃注水于盆,取竹篾编小舟,如掌大,系以线而引之,至东复西,往来不已。时张之舟已挂帆,乘风破浪而渡,甫能近岸,则为逆风所薄,仍还故处。如是十余次,竟不得渡。有司迎候久,咸以为怪。或有知潘所为者,密白太守,太守大惊,亲往止潘,张乃渡。既而知其故,张深衔之。命驾过访,适潘他出,其徒拜迎。张环视观前,指石桥谓其徒曰:“此桥大碍风水,盍毁之?”其徒曰:“未奉官,勿敢专也。”张曰:“无伤也,吾为尔召役。”亟命鸠工毁桥,未及半,得一白鹤,羽毛未充,引颈长鸣,见人惊举,飞不逾丈,坠于水湄,视之,毙矣。张乃去。潘自此得病,半月乃亡。

  闲斋曰:炫术而失却一神仙,深堪痛恨矣。乃张以小怨,则下此毒手,亦岂真人作用哉?世之小有才而游戏无忌者,均应以潘烂头为鉴矣!

  兰岩曰:予素闻此事,观此乃得其详。人每为潘惜,予独不然。当其拘冥官时,已未免慢神矣。借其疮血以愈人病,天固留作

译兰岩说:吴琪大概有仙缘吧?不然,怎么能得到这延年的桂子呢!至于恰好符合七七之数,那就更奇特了。

高参领,镶白旗汉军高参领,凭借拳勇闻名。同时有个姓林的,福建人,担任香山教习,也享有盛名。高参领去拜访他,两人交谈,言语多不相合,气势也互不相让。众人想观看两人的高下,都怂恿他们:“何不通过一次比试来决胜负呢?”高参领于是捋起袖子站在庭院中,林某也愤愤不平,两人搏斗了很久。众人担心有人受伤,又从旁劝解说:“两位都是高手,我们已深深敬佩了。请暂时停手。”两人才停止。

林某闭口不说一句话,甩开手臂下山而去,众人目送他,说:“教师气极了。”高参领独自笑着不回答。林某走到半山腰稍作停留,不久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过了很久才继续走。众人对此感到疑惑,好事的人跟踪观看,只见一捧鲜血,血中累累然,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拨弄查看,竟是八九颗牙齿,这才明白交手时,林某的牙齿已被高参领的拳头击中,所以高参领的无言,林某的闭口,双方都已心照不宣了。从此高参领的名声更加震动,十多年后,高参领任江宁协领,恰逢张家口的几十匹马运到,将军坐在箭亭检阅。一匹马冲入栅栏,势头不可阻挡,高参领来不及回避,被马头撞中,正中口齿,掉落十几颗牙齿。有人说那马就是林某的转世,这种说法也合乎情理。

闲斋说:生前凭借拳勇闻名,死后还化作马来报复,追求名声的拖累,也太重了!

吴门有个诸生某,从某训导家醉酒后归来,更漏已敲过两下,独自提着灯笼走在偏僻的小巷中,相距一箭之地外,有个红衣女子走在他前面,大约非常美丽,心中倾慕:“何不追上去一睹她的容颜?”等到追上去,果然艳丽绝伦,试着用轻佻的话调戏她,她并不生气,于是问道:“深夜寂静,你要去哪里?”回答说:“家住在许举子桥。”诸生说:“太巧了,和我同路,可以结伴同行。”于是边走边开玩笑。到了那里,女子回头对他说:“暂且在我家留宿一晚。可以吗?”诸生喜出望外,回答说:“这确实是生平最大的愿望。”不久进门,有两间小楼,女子顺着梯子登上楼,诸生跟着上去,女子说:“请稍坐,我进去取茶。”女子进去了。诸生瞥见一个少年倚窗看书,心里特别忐忑,频频偷看他。突然觉得那少年的脸色变得惨白,自己从脖子上取下头颅放在案头。诸生吓得大叫,跌倒在地。对面住着一个做豆腐的人,早起淋豆浆,听到声音出来救人,见有人在桥下的水中,救起他,过了片刻才苏醒。询问得知经过,诸生说:“但我已登上楼,怎么知道反而掉进坑里了呢?”众人都感到诧异,做豆腐的人才讲述近日有个淫妇和奸夫,被丈夫杀在这里,你所遇到的,想必就是他们的鬼魂作祟。第二个人已经死了,怎么还能聚在一起,实在不可理解。

兰岩说:奸夫淫妇,遭受惨死而作祟,为什么还倚窗看书?天下的事大多不可理解。

潘烂头,不知是何地人,在京江做道士,有奇异法术。年轻时不检点,上厕所时,突然用符咒拘来一个冥官。问有什么事,潘烂头戏弄说:“快拿草纸来。”冥官大怒,用笔点他的额头,跌落在厕所中,所占之处随即溃烂成疮,终身不愈。因此他用这疮来治病,有患痈疽的人,就用他疮上少许脓血涂抹,无不痊愈。人们知道他的姓而不知道他的名,都称他为潘烂头罢了。

他所住的古观在城外,门前跨着一座石桥,流水环绕着它。游人喜欢它的幽静,往往在上面歇脚。恰逢江西张真人进入道观,将要渡江,有人对潘烂头说:“你一向以法术炫耀自己,今天天师到了,敢与他较量吗?”潘烂头笑着说:“天师能做什么?我不让他渡江,他能怎么办?”有人说:“不要说大话,你怎么能让他不渡江?”潘烂头说:“可以当面测试。”于是往盆里注水,取竹篾编成小船,如手掌大,系上线牵引,向东又向西,往来不停。当时张真人的船已挂帆,乘风破浪渡江,刚能靠近岸边,就被逆风逼迫,仍回到原处。像这样十几次,竟不能渡江。官员迎接等候很久,都觉得很奇怪。有人知道潘烂头的所作所为,秘密禀告太守,太守大惊,亲自前往制止潘烂头,张真人才渡江。后来知道了原因,张真人深深怀恨。驾车去拜访,恰逢潘烂头外出,他的徒弟拜迎。张真人环视道观前,指着石桥对他的徒弟说:“这桥大碍风水,何不毁掉它?”徒弟说:“没有奉命,不敢擅自做主。”张真人说:“没关系,我为你召来役夫。”急忙命令召集工匠毁桥,还没毁掉一半,得到一只白鹤,羽毛未丰,伸长脖子长鸣,见人惊飞,飞不过一丈,坠入水边,查看,已死了。张真人才离去。潘烂头从此生病,半个月后死去。

闲斋说:炫耀法术而失去一位神仙,实在令人痛恨。而张真人因为小怨,就下此毒手,这难道是真人应有的作为吗?世上小有才华而游戏无忌的人,都应以潘烂头为鉴!

兰岩说:我向来听说这件事,看了这篇才得知详情。人们常常为潘烂头惋惜,我却不然。当他拘禁冥官时,已经不免亵渎神灵了。借他的疮血来治愈人的疾病,上天本来留着

医人用耳。果有神仙之因,张亦焉能破其机哉?毁桥掘鹤,亦天数也,夫何足惜!

译医生使用耳朵(来诊断)。如果确实有神仙的因缘,张果又怎能识破其中的玄机呢?毁坏桥梁、挖掘仙鹤,这也是天意注定,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

癫犬粤西某村,居民数千家,俗尚蓄犬以为食。值夏日酷暑,其犬尽癫,人被伤而死者,日以百数。有术士来禳之,犬咸聚其前,人立啅吠,若有所述。术士喃喃似有解慰之说,犬悉俯首,泪下如雨。术士咬破其指,以血噀之,其犬四散,不知所之。

  兰岩曰:枉杀之冤,癫而为厉犬,已得一报其怨。彼遭荼毒而不能伸其冤者,多矣,亦有幸有不幸耳。

  嵩 癝 篙嵩桬篙,以身修长而得名也,官某部笔贴式。其亲戚有苦狐祟者,嵩偶至其家,适有飞石破窗,举室色变。嵩问得其故,怒摘其帽掷炕头,指帽上金顶,大言曰:“何物妖狐,敢放肆乃尔,岂不识此为何物也?此虽金顶,非云小可,乃朝廷制度也。汝诚能侮人,曷不去扰乱我家,庶几强项而欺人孤儿寡妇?唯孤儿寡妇之是欺,则我老嵩之所以震怒也!”狐果为其所慑,寂不敢逞,其家喜悦敬服,以酒酬谢。嵩愈大声疾呼,夸其帽顶,辱骂万端。

  方饮啖间,忽家之老平头,坌息哆口来告曰:“爷尚在此饮酒耶?家中不知何故,门窗器物,尽为飞砖打碎,老太太惊吓欲死。爷不早回,乃尚在此饮酒耶?”嵩初犹不信,既而家人裹疮告急而至者,踵相接也。嵩始惶惶,不知所措。二奴掖之急走,遗帽顶于炕,其家追还之,嵩曰:“斯亦不必,姑留镇汝家狐怪。”

  兰岩曰:方正不阿,虽布衣而神鬼钦焉。以区区铜臭物,大言恫吓,狐岂与汝较量品秩耶?

  獭贿凉州多獭,吐鲁番腌而货之,百钱一头。味似南方果子狸,而肥大过之。武生折兰者,肤施人。虬髯伟质,食兼数人,而尤喜啖獭。雍正间,从军出塞,径山丹道上,见獭十数头,皆人立,连臂而趋。折下马逐之,獭翻身返面,向折长跪,声啾啾可辨,同声曰:“饶命!饶命!”折与同行四人共闻之,大以为异,遂舍去。是夜,露宿于野,闻帐外有簌簌声,出视,见群獭各挟草叶,裹沙枣,置榻畔而去,收之得二斗余。折詈不复食獭。后有人劝之,折曰:“吾曾受獭贿,可复食同类乎?”

  闲斋曰:予在五凉,颇亦食獭。獭食草根,冬蛰,启蛰后两腋有毒,不可食。人手人足,肝十二叶,闰益一叶。一窟而有前后户,犹二窟也。然而烟熏之,犬逐之,无能免者。呜呼!魏武疑冢七十二,真冢犹被掘也,二三窟何足恃哉!

  兰岩曰:獭特以沙枣报恩耳,乃折名之曰贿,岂此风信乃豚鱼耶?

  烽子予在鄞江,闻把总吕正阳,述其守上杭时,所辖某汛,山邮也,居民数十家,零星散处,地殊荒僻。忽萌妖异,露宿者往往失去小儿,或脑破浆空而死,遂各相警备。虽夏夜酷暑,亦必局键户牖,甚有藏小儿于箱箧中者。患此近一年矣。会新募烽子某乙,以火枪荷弓矢行李,自上杭之汛。未至数里,日已暮,天大雷雨以风,乙不能进,止一神祠下。祠东悉荒墓,旁一大枯树,霹雳环绕,不暂锘去。乙觉树头有物,借电光谛辨之,见一妇人,红衣白面,披发跣足,两眼赤大如灯,蹲身仰首,手持白绢一幅,长五六尺。雷声甫下,即以绢拂之,雷复腾起,如是者数次。乙大骇,阴念何物妇人,敢与雷敌。细观其状,非人,必尸变也,予盍为弗少助一臂乎?乃取火枪火药下铅子,向妇人发之。甫中而颠,雷随下击之。雨渐止,乙即于神祠中宿焉。明旦往视妇人,已洞首死矣,面手皆生白毛,长寸许。至汛,白于众,共往验之,无不惊诧。聚薪烧之,以灭其形。自此一乡宁谧,无复小儿失脑之患云。

  兰岩曰:有尸而变为旱魃者,未曾取小儿脑,岂敢与雷斗,斯愈奇矣。乙助成功,亦天使然耳。

  陈 景 之宛平陈景之作楚游,道经河南,宿旅邸。二更后,有役卒领七囚入门,主人曰:“客已满,无宿处矣。”役不应,径趋囚向后去,主要哂曰:“奈何恃势如此!后无一间屋也,无徒劳往返也。”陈亦倚户笑之。良久不出,主人疑曰:“何遂不出,岂其露宿于粪草间耶?”亟往观之,寂无一人。大骇,走

译癫犬

粤西某村,有居民数千家,风俗崇尚养狗作为食物。正值夏日酷暑,那些狗全都发了疯,人被咬伤而死的,每天数以百计。有一位术士来驱邪禳灾,狗都聚集在他面前,像人一样站立着嗥叫,好像有什么话要诉说。术士喃喃自语,似乎有解释安慰的话,狗全都低下头,泪水像雨一样落下。术士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喷向它们,那些狗四散奔逃,不知去向。

兰岩说:无辜被杀的冤魂,发疯变成恶犬,已经得到了一次报怨的机会。那些遭受毒害而不能伸冤的,多了,也有幸运和不幸运的罢了。

嵩嵩

嵩嵩,因为身材修长而得名,在某个部门担任笔帖式。他的亲戚中有被狐狸精作祟困扰的,嵩嵩偶然到那家去,恰好有飞石打破窗户,满屋的人都变了脸色。嵩嵩问明原因,愤怒地摘下帽子扔在炕头,指着帽子上的金顶,大声说:“什么妖怪狐狸,敢如此放肆,难道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吗?这虽然是金顶,不是小可的,是朝廷的制度。你如果真的能侮辱人,为什么不扰乱我家,大概是因为强硬而欺负孤儿寡妇吧?只欺负孤儿寡妇,这就是我老嵩震怒的原因!”狐狸果然被他震慑,寂静不敢逞强,那家人喜悦敬服,用酒酬谢他。嵩嵩更加大声疾呼,夸耀他的帽顶,辱骂了千万种。

正在吃喝之间,忽然家里的老仆,气喘吁吁、张着嘴来报告说:“老爷还在这里喝酒吗?家里不知什么原因,门窗器物,都被飞砖打碎了,老太太惊吓得要死。老爷不早回来,却还在这里喝酒吗?”嵩嵩起初还不相信,不久家人带着伤报告紧急情况的,接踵而至。嵩嵩才开始惊慌失措。两个仆人搀扶着紧急奔走,把帽顶遗落在炕上,那家人追回来还给他,嵩嵩说:“这也不必,暂且留下镇压你家的狐怪。”

兰岩说:方正不阿,即使是平民百姓,神鬼也钦佩他。用区区铜臭之物,大声恐吓,狐狸难道和你较量品级吗?

獭贿

凉州多水獭,吐鲁番腌制后出售,一百钱一头。味道像南方的果子狸,但比它肥大。武生折兰,是肤施人。虬髯伟岸,食量兼数人,尤其喜欢吃水獭。雍正年间,从军出塞,经过山丹道上,看见十几头水獭,都像人一样站立,连臂奔跑。折兰下马追赶它们,水獭翻身返面,向折兰长跪,声音啾啾可辨,同声说:“饶命!饶命!”折兰和同行的四个人都听到了,大为奇怪,于是放弃追赶离开。这天夜里,露宿野外,听到帐外有簌簌声,出去看,看见一群水獭各自挟着草叶,裹着沙枣,放在床畔离开,收集得到两斗多。折兰骂道不再吃水獭。后来有人劝他,折兰说:“我曾受过水獭的贿赂,可以再吃同类吗?”

闲斋说:我在五凉,也颇吃水獭。水獭吃草根,冬天冬眠,惊蛰后两腋有毒,不可食用。人手人足,肝脏十二叶,闰年增加一叶。一个洞穴而有前后门,如同两个洞穴。然而烟熏它,狗追赶它,没有能逃脱的。唉!魏武帝设疑冢七十二座,真冢还被挖掘,两三个洞穴哪里值得依赖呢!

兰岩说:水獭只是用沙枣报恩罢了,折兰却称之为贿赂,难道这风气已经传到豚鱼了吗?

烽子

我在鄞江,听说把总吕正阳,讲述他守卫上杭时,所辖某汛,是山间驿站,居民数十家,零星散处,地方特别荒僻。忽然出现妖异,露宿的人往往丢失小孩,或者脑破浆空而死,于是各自相互警戒防备。即使是夏夜酷暑,也必须紧闭门窗,甚至有把小孩藏在箱箧中的。患此近一年了。恰逢新招募的烽子某乙,带着火枪、弓箭和行李,从上杭的汛地出发。未到几里,天已傍晚,天大雷雨且刮风,乙不能前进,停在一座神祠下。祠东全是荒墓,旁边有一棵大枯树,霹雳环绕,不停离去。乙觉得树头有东西,借电光仔细辨认,看见一个妇人,红衣白面,披发赤足,两眼赤大如灯,蹲身仰首,手拿白绢一幅,长五六尺。雷声刚下,就用绢拂去,雷又腾起,像这样数次。乙大为害怕,暗想什么妇人,敢与雷敌对。细看她的样子,不是人,一定是尸变,我何不稍微助一臂之力呢?于是取火枪火药下铅子,向妇人发射。刚击中而跌倒,雷随即下击她。雨渐渐停止,乙就在神祠中住宿。第二天早上去看妇人,已经头破而死,脸和手都长出白毛,长约一寸。到汛地,报告众人,共同前往验看,无不惊诧。聚集柴草烧她,以消灭她的形迹。从此一乡安宁,不再有小孩失脑的祸患。

兰岩说:有尸体而变成旱魃的,未曾取小孩脑,岂敢与雷斗,这更加奇怪了。乙助成功,也是天使然罢了。

陈景之

宛平陈景之到楚国游历,道经河南,住宿旅店。二更后,有役卒带领七个囚犯进门,主人说:“客已满,没有住宿的地方了。”役卒不回答,径直走向囚犯后面去,主人讥笑说:“怎么如此恃势!后面没有一间屋,不要徒劳往返。”陈景之也倚门笑他。很久不出来,主人怀疑说:“怎么竟然不出来,难道露宿在粪草间吗?”急忙前往观看,寂静无一人。大为害怕,跑

告,众人秉烛共往,遍索不获。圈中豭猪适生豚,数之,正七头,咸为叹异。视之,豚亦无异常变,俱各白四蹄而已。

译有人告知众人,大家便拿着蜡烛一同前往,到处搜寻却没有找到。猪圈里的公猪恰好生下了小猪,数一数,正好是七头,大家都对此感到惊奇诧异。仔细查看,小猪也没有任何异常变化,只是全都长着白色的四蹄罢了。

兰岩曰:轮回之说,释家凿凿言,余未深信焉。嗟呼!一遭孽障,顿失人身,丧尽天良,遽成畜类。天下之人而畜者,岂少也哉!奚必托生豚猪,而第津津因果乎?

  陈 守 备四川陈守备,戍乌斯藏,三年受代归。得一镜,大如茶瓯,置暗室,寒光四射,朗朗如秋月。宝之,提督岳钟琪,闻而索之,不与,欲坑之。陈忧愤成疾,目双瞽,镜为其婿盗去,不知所终。

  兰岩曰:小人无罪,怀璧其罪。古之以宝物召祸者,可胜计哉?

  青衣女鬼姑苏颜勿三图怜,言其乡有管姓少年,因邻家少妇佳丽,百计思觏。一日,复于墙头窥视,见妇方络丝檐下,颦眉泪睫,颜色悲惨,其姑喃喃数之于房中。管乃怜妇而恨其姑。忽一青衣妇人,自角门出,笑容可掬,径入佛堂,问佛而拜,直起直跌,形如僵尸。管大惊,知其非人,益注目伺之。妇人拜佛已,即回身至檐下,向少妇以两手作圈示之,更以手频频指厕。少妇停络呆视,若有所思,既而涕泣如雨,旋起身如厕。短垣仅及肩,管于高处觑之,颇为了了。妇入厕,辄解足缠,系横木上,青衣妇复左右之,意得甚。管知其觅死,不觉大呼救人,逾垣而过,邻人闻之,惊走来询。管导众入厕,视妇已投环矣,争相解救,须臾复苏,青衣妇人已失所在。姑亦惊怔,不复絮聒。已而其夫妇,众白其故,其夫惊谢,感伤交至。问管兄从何处得悉怪异,管绐曰:“偶乘屋拔草,得见其状耳。”众叹曰:“人命关天,尊夫人数不合休,适值管君有拔草之举,想亦神佛之所役也。”其父赠酬之,管不受而归。从此淫心顿息,不复更作壁上观矣。

  兰岩曰:数不合死,藕此得救。管能顿改前恶,尚为可取。

  汪越滇南汪太学琦,矢志入都,以酬弧矢之志。行至河南,卒于溆浦道中。历三年,家人莫知消息。其子越,甫五六岁,性极孝,及稍长,日思其父,欲北上踪迹之。其母以其幼,弗之许。迨年十七,白母欲往,母料夫必死,而遣骨不还,日夜啜泣。见越意不可回,不得已,摒挡数十金,涕泣而嘱之曰:“儿以冲年客万里,母肝肠寸断矣!凡百为母自爱,倘得见汝父,可急同归,免倚闾人泪眼望穿也。”越痛哭受教,一姊一弟,年相亚,夙敦友爱,亦各涕泗滂沱,恨不与俱。邻里共劝,然后分手。

  越北上,亦病于溆浦辰龙关之逆旅。力疾入市取药,遇一老人,瘦而髯,相之曰:“孺子气色灰败,不久应死。苟从我指示,不特免罹祸患,且有喜庆。”越固颖慧,闻老人言,知其异,拜求之。老人曰:“先问子何至此?”越告以故,并详姓名。老人叹曰:“天缘也。子尊人十年前,亦卒于此,唯我知之。”越闻父已死,大哭失声,仆地不能起。老人曰:“父死未葬,何以哭为?汝父死日,邑令以棺厝山椒土地祠中,可速往,与庙主谋,措资买一席地葬之。盖死者以入土为安也。葬父已,无忘老夫言,会须向山西五里外,见丛树中有茅屋挂韦箔者,老夫当候汝于彼,必将有以教汝矣!”言讫,蹒跚自去。

  越此时惊惶忘病,茫茫然访于樵苏,果于土地祠中,得父柩,有朱书题曰:“云南监生汪君琦之柩。”越大恸,昏绝久之。始定,因谋于庙主。庙主欺其幼,利其资,多方鱼肉之。越倾囊筹办,尽售襆被衣履,甫得地方丈以葬,折芦伐竹,为棚墓侧以居焉。久之,大困,忽忆老人言,且夫申谢,亟往访之。

  乃如所指,向山西行七八里,果见丛树中有茅屋楼椽,门悬韦箔,绕以笆篱。方将剥啄,而老人已扶筇出,见越被服滥褛,叹曰:“孺子一寒如此哉?”越泣拜曰:“幼子流落,举眼无亲,伏惟老丈,怜我棘人!父骨得葬,悉出厚德。”老人掖之起,曰:“孺子能孝,道器也。苟听我教,不忧无好处。第恐念不坚耳。”越阴念进退方失据,不如姑从之,负骨将母事,异日再图,乃再拜告曰:“父死母老,身作断蓬,死且抱恨,又何念之不坚?”老人颔之,曰:“子语及此,可以与

译兰岩说:轮回的说法,佛教讲得确凿无疑,但我并不深信。唉!一旦遭遇罪孽障碍,立刻失去人身,丧失尽天良,迅速变成畜类。天下的人沦为畜类的,难道还少吗?何必一定要托生为猪狗,才津津乐道于因果报应呢?

陈守备:四川的陈守备,驻守乌斯藏,三年后卸任归来。得到一面镜子,大如茶碗,放在暗室里,寒光四射,明亮得像秋月。他视如珍宝,提督岳钟琪听说后索要,他不给,岳钟琪想陷害他。陈守备忧愤成疾,双眼失明,镜子被他的女婿偷走,不知下落。

兰岩说:小人没有罪,怀藏宝物就是罪。古代因宝物招致灾祸的人,哪里能计算得尽呢?

青衣女鬼:姑苏人颜勿三图怜,说他的家乡有个管姓少年,因为邻家少妇美丽,千方百计想见到她。一天,又在墙头偷看,见少妇正在屋檐下络丝,皱着眉头,泪眼婆娑,脸色悲惨,她的婆婆在房里喃喃地数落她。管姓少年于是怜悯少妇而痛恨婆婆。忽然一个穿青衣的妇人,从角门出来,笑容满面,径直走进佛堂,问佛后跪拜,直起直倒,形状像僵尸。管姓少年大惊,知道她不是人,更加注目窥视。妇人拜佛后,就转身到屋檐下,向少妇用两手做圆圈示意,又用手频频指向厕所。少妇停下络丝呆看,若有所思,随即泪如雨下,转身去厕所。矮墙只到肩膀,管姓少年在高处窥视,看得很清楚。少妇进厕所,就解开裹脚布,系在横木上,青衣妇人在旁边左右照应,得意得很。管姓少年知道她想自杀,不觉大喊救人,翻墙过去,邻居听到,惊走前来询问。管姓少年引导众人进厕所,看见少妇已经上吊,争相解救,不久苏醒,青衣妇人已经不知去向。婆婆也惊呆,不再唠叨。后来她的丈夫,众人告诉他原委,丈夫惊谢,感伤交集。问管兄从哪里得知怪异,管骗他们说:“偶然上房拔草,看见这情形罢了。”众人感叹说:“人命关天,尊夫人命不该绝,恰逢管君有拔草之举,想必也是神佛所驱使。”他的父亲赠酬他,管不接受就回去了。从此淫心顿息,不再做壁上观了。

兰岩说:命不该死,因此得救。管姓少年能立刻改正前恶,还算可取。

汪越:滇南汪太学汪琦,立志进京,以实现投笔从戎的志向。走到河南,死在溆浦道上。过了三年,家人不知道消息。他的儿子汪越,刚五六岁,性格极孝,等到稍大,天天思念父亲,想北上寻找踪迹。他母亲因为他年幼,不允许。等到十七岁,告诉母亲想去,母亲料定丈夫必死,而尸骨不还,日夜哭泣。见汪越心意不可挽回,不得已,收拾几十两银子,哭着嘱咐他说:“你以年幼之身客居万里之外,母亲肝肠寸断啊!凡事为了母亲自爱,倘若见到你父亲,可赶紧一同回来,免得倚门盼归的人望穿秋水。”汪越痛哭接受教诲,一姐一弟,年龄相近,一向友爱,也各自泪流满面,恨不能一同前往。邻里共同劝慰,然后分手。

汪越北上,也在溆浦辰龙关的旅店生病。强撑病体进城买药,遇到一个老人,瘦而有胡须,看他说:“孩子气色灰败,不久该死。如果听从我的指示,不但免于祸患,而且有喜庆。”汪越本来聪明,听老人说话,知道他不寻常,拜求他。老人说:“先问你为什么到这里?”汪越告诉原因,并详细说出姓名。老人叹息说:“是天缘。你父亲十年前,也死在这里,只有我知道。”汪越听说父亲已死,大哭失声,仆倒在地不能起来。老人说:“父亲死了没葬,哭什么?你父亲死的那天,县令把棺材暂放在山脚土地祠中,可快去,和庙主商量,筹钱买一块地葬他。因为死者以入土为安。葬了父亲,别忘了老夫的话,必须到山西五里外,看见丛树中有茅屋挂韦箔的,老夫将在那里等你,必将有教导你的!”说完,蹒跚离去。

汪越此时惊惶忘了病,茫茫然向砍柴打草的人打听,果然在土地祠中,找到父亲棺材,有朱书题着:“云南监生汪君琦之柩。”汪越大恸,昏厥很久。才安定下来,于是和庙主商量。庙主欺负他年幼,贪图他的钱财,多方欺压他。汪越倾尽囊中钱财筹办,卖光被褥衣鞋,刚买到一丈地来葬,折芦伐竹,在墓旁搭棚居住。过了很久,非常困窘,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而且想申谢,急忙去拜访他。

于是按所指方向,向山西走七八里,果然看见丛树中有茅屋楼椽,门挂韦箔,围着笆篱。正要敲门,老人已经拄着拐杖出来,看见汪越衣衫褴褛,叹息说:“孩子这么穷困吗?”汪越哭着拜说:“幼子流落,举目无亲,恳请老丈,怜悯我这孤苦之人!父亲骨骸得以安葬,全凭您的厚德。”老人扶他起来,说:“孩子能孝,是道器。如果听从我的教导,不愁没有好处。只怕念头不坚定罢了。”汪越心里想进退失据,不如暂且听从他,背负父亲骨骸侍奉母亲,日后再做打算,于是再拜告诉说:“父亲死了母亲老了,身体像断蓬,死了都抱恨,又有什么念头不坚定的?”老人点头,说:“你说到这个地步,可以

谋矣。”携之入室,食而衣之。先贺而后吊焉。越愕然曰:“老丈何为庆吊相随之速?”老人曰:“贺子者,贺今日有缘遇我。第相子之面,因以测子之心,究竟管键不固,欲以相识,终虑不胜,是以复吊耳。”越泣曰:“丈人亦何轻量之甚!姑请试之,果其不胜,愿甘驱逐。”老人拊掌曰:“试之不胜,身命不保,欲求驱逐,得乎?子尚三思,勿贻后悔!”越曰:“志坚如石,无所思矣。”老人点首。言次,日已暝,老人携越绕出屋后,入一土穴中,黝然如膝。正中设一薄团,使越趺跏其上,曰:“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惟大人为能不朽。务耕而不耨,维草其宅之。及秋而不获,惟禽其饷之。鸡之断尾,自惮其牺也,子志此而参之。翌日当来视之。”越顿首受教。老人去,越沉心息虑,学坐枯禅。约食顷,渐入净境,又久之,觉睘睘行旷野中,见一人迎面来,服素丝,裹赤帻,面瘦狭,而两眼大如灯,绕颊赤髯如虬,控骏马如雪之白。见越,执礼甚恭敬,屏立道左致词曰:“仁圣帝使迎郎到任。”越讶曰:“到何任?”曰:“即已授职,为本地城隍矣。”越曰:“老母在堂,未能终养,此事断不能从命。”曰:“郎已列仙班,可亟往蓬瀛方丈,享无疆之乐。”越凄然曰:“老父客死他乡,老母情牵故里,神仙何乐而为之?”其人笑曰:“郎纯孝人也,念念不忘二亲,小人宁敢复催?小人实郎家之斯养卒也,承主人命,祗候郎,幸急行勿缓!”越惊曰:“素昧平生,何云厮养?君必误矣。”其人曰:“不误,可即行,主人即欲见郎,故遣代步来迓耳。”越犹犹豫,其人不耐,直前掖之上马,连鞭之,马长厮而驰,轻迅剽速,瞬息至一处,马一跃而逝,与人皆不见。

译谋划好了。”老人带着他进入室内,给他食物吃,给他衣服穿。先祝贺他,随后又哀悼他。越惊讶地说:“老丈为何祝贺与哀悼接连得这么快?”老人说:“祝贺你,是祝贺今天有缘遇到我。只是观察你的面相,从而推测你的心性,到底心志不坚定,想要与你相识,终究担心你承受不住,所以又哀悼你罢了。”越哭着说:“老丈也太轻视我了!暂且请让我试一试,如果真的承受不住,甘愿被驱逐。”老人拍手说:“如果尝试后承受不住,性命都保不住,还想求被驱逐,能办到吗?你还要再三考虑,不要留下后悔!”越说:“我的意志坚如磐石,没有什么可考虑的。”老人点头。说话间,天色已晚,老人带着越绕到屋后,进入一个土穴中,昏暗得只能容膝。正中间放着一个薄垫,让越盘腿坐在上面,说:“古与今,如同一个土丘里的貉子,只有大人才能不朽。务必耕耘而不除草,让杂草长满你的住所。到了秋天也不收割,让禽鸟来享用你的粮食。鸡被割断尾巴,是害怕自己成为牺牲品,你记住这些并参悟它们。明天应当来查看你的情况。”越磕头接受教诲。老人离开后,越沉心静气,学习坐枯禅。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渐渐进入清净的境界,又过了很久,感觉自己在空旷的荒野中行走,看见一个人迎面走来,穿着素色丝衣,裹着红色头巾,面容瘦削狭长,两只眼睛大如灯笼,脸颊周围红色的胡须像虬龙一样,骑着像雪一样白的骏马。看见越,行礼非常恭敬,退到路边说:“仁圣帝派我来迎接您到任。”越惊讶地说:“到什么任?”那人说:“已经授予您职位,担任本地的城隍了。”越说:“老母在堂,未能终养,这件事绝对不能听从命令。”那人说:“您已经位列仙班,可以赶快前往蓬莱、瀛洲、方丈,享受无尽的快乐。”越凄凉地说:“老父客死他乡,老母情牵故里,神仙有什么快乐可言?”那人笑着说:“您是纯孝之人,念念不忘双亲,小人怎敢再催促?小人其实是您家的仆役,奉主人之命,恭敬地等候您,希望您赶快行动不要迟缓!”越惊讶地说:“素不相识,为何说是仆役?您一定弄错了。”那人说:“没有错,可以立即出发,主人就想见您,所以派代步的马来迎接您。”越还在犹豫,那人不耐烦,直接上前搀扶他上马,连鞭抽打,马长嘶奔驰,轻快迅速,瞬息间到达一处,马一跃而去,人和马都不见了。

越坠落草中,心目眩瞀,而恶兽蝮蛇,蓁蓁来往,殊深畏怖,阴念“生逢百罹,死且不避,危险安足辞。特父尸未归,母老未养,姊未嫁,弟未婚,一旦死此,何天之不仁也!方痛心间,异物纷纷散去。忽有多人,自西南来者,簇拥一车驾驷马,孔盖翠旍,气象煊赫。越匍匐阴树侧,伺之良久,车渐近。车制宽广如一间屋,中坐四五人。内一妇人忽作惊讶声曰:”路侧小郎,莫是汪越否?“越骤聆之,瞿然而兴,审谛车中,大惊,盖即其母与姊弟,并老乳母也。此时无暇致祥,伏车下号泣不已,母亦停骖而泣曰:”果吾越儿也!儿其勿悲,今邂逅得团园矣。汝父在世,忠直信义,不修城府,今受帝命为辰龙关土地之神,使人取我暨尔姊尔弟,往享禋祀,不意遇尔于此。视汝头如蓬葆,辛苦至矣。可便升车往见汝父。“越大喜,执绥而升,与姊弟把握,语刺刺不休,因问老乳媪亦来乎?母曰:”家中只此媪,以其能甘贫,至死无二心,故得偕来。“媪叹曰:”耄矣,何能为,主庖失饪,补缀遗针,日前所为,旋踵则忘,前者为小姑拆洗白绫衫,乃失手误浸粥盆中,惹小姑笑得打嗳,郎尚忆在家时乎?无巨细,何事不能办?即如操量执概,切菜杀鸡,诸本分贱役,亦孺人代为分任。至今犹不舍,携以升天。昔者首途,见勾牒上大书‘义媪’而不名,实不自解,何修而造福至此。“小姑笑曰:”一心纯厖,当获此报,迨抵任后一切仓厨出纳,恣汝掊克,谁复敢与汝较一语?“媪咋舌曰:”果有此,犬彘且不食其余,那复有今日。“言次,有飞骑至,报曰:”至矣。“

  俄入一山,来迓者接踵。有黄发鲐背老人者,有服橐鞬若将军者,有贝带冠虎而人者,有夜叉形而操蛇者,纷纷道左,不可殚形。母子初甚惧怯,而渐亦安之。既而至一府第前,阍人十数辈,争相叩拜。母子甫降辇,即闻呵殿声,随闻弦管嗷曹,女子数行,皆宫装夹甬道而立。一人自内出,冠纶巾,披鹤氅,越视之,即其所遇瘦而髯之老人也。怀惑间,其母已与老人相持而泣,姊泣谓越曰:“弟弗识耶?此即父也。”越哭拜,父抚之曰:“儿能孝,虽魂梦中神仙亦不愿为,唯念二亲,故父得灵显示现,以慰汝心。汝孝思已尽,可以归矣。汝母及汝姊弟,以阳数终,同归疫劫。惟汝前程尚远,此处不可久羁。俟四十年后,自当迎汝至此聚首也。”越闻之,牵衣弗释,母抚其背曰:“四十年别耳,儿勿自创。”姊弟亦从旁劝勉,越终不舍去。父怒叱之曰:“忤逆子!不速去,斧锧立加矣!”嗾左右曳之出。越以手攀阈,仰首顾母而哭曰:“儿辛苦万端,始得依依膝下,更复奚之!”父突前以靴尖踢之,越大恸,蹶然而兴,恍如梦觉,则身故在土窟中藉茅坐也。汗出如浆。久之,神始定。逡巡出穴,茅屋化为乌有,但见晨光布野。

  徘徊逾时,心伤如割。信步行数里路,见一土地祠,拟入祠谋一餐,入则人聚如蚁,神前牲醴错陈,史巫纷若。越不测何事,觅庙主将询之,入其室,堂中坐立多人,庙主已死,僵卧床上,臭且 。越惊而走出,忽一巫见而抱持之,弃鼓投地,崩角稽首,大言曰:“公子自至耶?”呼众至,告曰:“此即新任神圣之长公子也,寻亲至此,纯孝动天。”众乃环拜。越诘其故,巫曰:“前日半夜间,此庙庙主梦云南汪太学,升作此庙土地,庙主拥篲迎。神怒其多方诈公子资财,无仁心,杖遣之。醒而臀肉青肿,逢人则自暴其恶,卧三日竟死。村人感神之灵,醵金为赛,嘱史巫通辞,愿四时肸蚃,公举不懈。神降言‘公子名越,年十七,极孝,方与神会,不日即回生,现在山之西土窟中卧。’群议公迓,讵意独行至此。”越闻之,不胜骇愕,众因相竞奉越,浴以香汤,衣而食之者,骈肩累迹。关尹知之,恐其惑众,迎入署敬礼之,劝其归滇。越亦思母,遂夤夜避众出关。

  行月余抵家,则见宅舍倾圯,葵燕麦,荒废怆心,麋疃鹿场,凄凉满目。惊谘邻里

译汪越坠落在草丛中,心神目眩,而恶兽毒蛇,纷纷往来,他心中极度恐惧,暗自想道:“我一生遭遇无数灾祸,连死都不怕,这点危险又何必推辞。只是父亲的尸骨未能归葬,母亲年老无人奉养,姐姐尚未出嫁,弟弟尚未娶妻,一旦死在这里,上天何其不仁啊!”正当他痛心疾首之时,那些异兽纷纷散去。忽然有一群人,从西南方向而来,簇拥着一辆由四匹马拉的车驾,车盖如孔,旌旗翠绿,气象煊赫。汪越匍匐在隐蔽的树旁,窥视了许久,车子渐渐靠近。车制宽广如同一间屋子,中间坐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位妇人忽然惊讶地说道:“路边的小郎君,莫非是汪越吗?”汪越骤然听到,惊愕地站起身,仔细辨认车中的人,大为震惊,原来正是他的母亲、姐姐、弟弟以及老乳母。此时他无暇细问,伏在车下痛哭不止,母亲也停下马车哭泣道:“果然是我的越儿!孩子不要悲伤,如今意外得以团圆了。你父亲在世时,忠直信义,不修心机,如今受皇帝之命担任辰龙关的土地神,派人接我们和你姐姐、弟弟去享受祭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看你头发如蓬草般凌乱,真是辛苦极了。可以立刻上车去见你父亲。”汪越大喜,拉着车绳上车,与姐姐弟弟握手,话说不完,于是问老乳母也来了吗?母亲说:“家中只有这位老乳母,因为她能安于贫困,至死没有二心,所以得以一同前来。”老乳母叹息道:“我年老了,能做什么呢?做饭失饪,缝补遗针,以前做的事,转眼就忘了。前几天为小姑拆洗白绫衫,却失手误浸在粥盆里,惹得小姑笑得打嗝,郎君还记得在家时的事情吗?无论巨细,什么事我不能办?就像量米执秤,切菜杀鸡,这些本分的贱役,也是夫人代为分担。至今还不肯舍弃,带着我升天。当初出发时,看见勾魂簿上大书‘义媪’而不写名字,实在不解,修了什么福才能到这种地步。”小姑笑着说:“一心纯朴,应当获得这样的回报,等到抵达任所后,一切仓库厨房的收支,任凭你搜刮,谁还敢与你计较一句?”老乳母咋舌道:“真有这样的事,猪狗都不吃剩下的,哪里还有今天。”说话间,有飞骑到来,报告说:“到了。”

不久进入一座山,前来迎接的人接踵而至。有黄发鲐背的老人,有穿着皮甲像将军的人,有戴着贝带冠、虎头人身的,有夜叉形状手持蛇的,纷纷站在道路两旁,形态不可尽数。母子起初非常害怕,但渐渐地也安心了。随后来到一座府第前,十几个守门人争相叩拜。母子刚下车,就听到呵斥殿下的声音,接着听到弦管乐声,几名女子,都穿着宫装,夹道而立。一人从里面出来,戴着纶巾,披着鹤氅,汪越一看,就是他所遇到的那个瘦而长须的老人。心中疑惑间,他的母亲已经与老人相持而泣,姐姐哭着对汪越说:“弟弟不认识吗?这就是父亲。”汪越哭着跪拜,父亲抚摸他说:“你能尽孝,即使是魂梦中的神仙也不愿做,只是挂念双亲,所以父亲得以显灵现身,来安慰你的心。你的孝心已尽,可以回去了。你母亲和你姐姐弟弟,因为阳寿已尽,同归于疫病劫难。只有你前程尚远,这里不可久留。等到四十年后,自然当迎接你到这里团聚。”汪越听了,拉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放手,母亲抚摸他的背说:“只是四十年的分别,孩子不要自伤。”姐姐弟弟也从旁劝勉,汪越最终不肯离去。父亲怒斥道:“忤逆之子!不快点走,斧钺立刻加身!”命令左右将他拖出去。汪越用手攀着门槛,抬头看着母亲哭泣道:“我历经万般辛苦,才得在膝下依偎,还要去哪里!”父亲突然上前用靴尖踢他,汪越大恸,猛然惊醒,恍如梦醒,身体还在土窟中靠着茅草坐着。汗水如浆。过了很久,心神才安定。犹豫着走出洞穴,茅屋已化为乌有,只见晨光遍布田野。

徘徊了一个多时辰,心中伤痛如割。信步走了几里路,看见一座土地祠,打算进祠讨一顿饭,进去则人聚如蚁,神前牺牲酒醴错杂陈列,史巫纷至沓来。汪越不知何事,寻找庙主想询问,进入他的房间,堂中坐立多人,庙主已死,僵卧在床上,臭气熏天。汪越惊而出走,忽然一个巫婆看见他并抱住他,扔掉鼓投在地上,磕头至地,大声说:“公子亲自来了吗?”叫众人过来,告诉他们:“这就是新任土地神的长子,寻亲至此,纯孝感动上天。”众人于是环绕跪拜。汪越追问缘故,巫婆说:“前日半夜间,这座庙的庙主梦见云南汪太学,升任此庙土地,庙主拿着扫帚迎接。神怒其多方诈骗公子资财,没有仁心,杖责遣走。醒来后臀部青肿,逢人便自曝其恶,躺了三天竟死了。村人感念神灵的灵验,凑钱祭祀,嘱咐史巫通辞,愿四季香火不断,公举不懈。神降言‘公子名越,年十七,极孝,正与神会面,不久即回生,现在山之西土窟中躺着。’众人商议公迎,没想到他独自走到这里。”汪越听了,不胜骇愕,众人于是争相奉承汪越,用香汤沐浴他,给他穿衣吃饭的人,肩并肩脚连脚。关尹知道后,恐其惑众,迎入官署敬礼他,劝他回云南。汪越也想母亲,于是趁夜避开众人出关。

走了一个多月到家,只见宅舍倾圯,葵燕麦长,荒废怆心,麋鹿场院,凄凉满目。惊问邻里

,始知母与姊弟及老乳媪果皆于两月前病疫死矣。四柩悉为司有瘗丛葬处。越一恸几绝,邻人哀之,共相慰藉。越乃罄其资产,扶四柩复至溆浦,与其父合葬焉。叙浦人敬越如神明,群襄窀穸之事,又为植树,顷刻成林,即墓侧结庐,奉越居之。邑富人某以二女妻越,遂录籍于溆浦,力田不仕,生三子,皆业儒,越享素封四十余年。一夕,见其弟,将父母命来迎,乃处置家事,无疾而终,人皆叹为纯孝之报云。

译(越)这才知道母亲、姐姐、弟弟以及老乳母果然都在两个月前因瘟疫去世了。四具棺材都被官府收管,埋葬在丛葬之处。越痛哭一场,几乎昏死过去,邻居们怜悯他,一起安慰他。于是越变卖了全部家产,扶着四具棺材回到溆浦,与父亲合葬。溆浦人敬重越如同神明,众人共同协助办理丧葬事宜,又为他种树,很快便成了树林,并在墓旁搭建房屋,奉请越居住。县里的富人某将两个女儿嫁给越为妻,于是越在溆浦登记入籍,努力耕种而不做官,生了三个儿子,都从事儒学,越享受富足的生活四十多年。一天夜里,越看见他的弟弟,说是奉父母之命来迎接,于是越安排好后家事,没有生病就去世了,人们都感叹这是纯孝得到的回报。

兰岩曰:纯孝性成,不避险阻,其获厚报也,固宜。

  春 秋 楼某巨公,失其姓名里居,为人刚正不阿。未达时,客游塞上,入归化城某将军幕府,相得甚欢。每论史,至古忠臣烈士,则慷慨激烈。同人窃听,莫不掩口胡卢,笑其迂绝。惟将军敬重不衰,凡百请益。会陀罗海营中,建关圣庙工竣,求将军作碑记,将军曰:“我满洲之不读书者也,君其为我捉刀。”公曰:“关圣威灵,弥纶宇宙。某所见古今碑记,无非颂扬忠义,千百如出一口,求一另成机轴,以阐发所以为圣为神之道者,未之一睹,今请假一精舍,休十日粮,为公竭力为之。”将军大悦,曰:“君文成不加点,不涂乙,素具逸才者也。此间庙祀,正需君文,以传不朽耳。”乃于营中,葺净室爽垲者三楹,日用之物,无不备具,祗奉以二童子,不呼不入也。公居其中,闭目凝神,至忘寝食。将军使人密侦之,但见枯坐耳。居数日,思虑茫然,机神转涩。

  一日方晚饭,二童子忽戏阶下,公见之怒发,辍食吐哺,骂曰:“奴才奈何乱我心曲!”亟起操杖欲挞之,二童巧避,一击不中,而中假山,杖折为二。即投杖大笑,急走入室,濡笔挥洒,奋腕直书。童子密报将军,比将军至,而文已成矣。见将军来,大呼曰:“奏刀祎然,幸不辱命。”将军三复读之,叹曰:“贯串流走,彼昌黎送孟东野序,殊为排砌矣。至诚感神,君其有神助耶?”公曰:“初构思,心中纷如乱麻,闻泉水松风,皆厌其聒,三日后此心死矣。今日将晡,犹无一字,方怒童儿嬉戏,将申挞伐,杖折而机忽开,操觚时,自觉如征鸟厉疾,一挥而就,戛戛乎岂难哉,汨汨然而来矣,诚不解何由得此。”将军拊髀曰:“非偶然也。”于是奉百金为润笔,即请公书之。公自作记后,名满塞外,后登第,历仕致清要。

  一夜梦至一处,见有呵殿而过者,仪卫甚盛。辇上贵人,则关圣也。公趋前,望尘而拜。关圣下车劳之曰:“君作记,良费苦心。时至矣,当待君于春秋楼,好为入幕之宾也。”言讫,拥去。公寤,阴异之,知不久于人世,即致仕归。归途值大雨,息驾一古刹中。刹左有危阁,题额则“春秋楼”也。恍然悟,沐浴具衣冠,屏去僮仆,端坐楼上而逝,空中隐隐有音乐声,逾时始歇,合刹莫不闻之。

  棘闱志异八则果报之异,在在有之,而见于棘闱者尤著。或云:举子入场之前一夕,执事官公服致诚以召鬼神,请神以红旗,招家亲以蓝旗,引恩怨鬼以黑旗。召讫,插三色旗于明远楼四角,吏且招且呼曰:“有冤者报冤,有仇者报仇。”云云。故场中怪异叠见,愈出愈奇。予之亲戚,往往有监试者,予以招神招鬼之事质之,亦云不妄,因举所闻之尤异者记八则。

  陈扶青夫子言:雍正间,江南乡试,有常熟某生,年四十余,第三场入宿字号。前二场颇得意,兴致甚高。中秋夜,与相识玩月,分韵作诗,有“皓月今宵满,红颜往日残”之句,众索其解,生凄然对曰:“诸君皆同类,无妨实吐也。忆昔游吴门时,馆于某缙绅家。子弟四人,悉主人子侄。有柳生者,其内侄也,丰姿如玉,予挑之数四,佯若不知。适值令节,诸生皆给假展墓,唯与柳生相对,予复作诗以挑之曰:”绣被凭谁覆,相逢自有因。亭亭临玉树,可许凤栖身。‘柳得诗,面色发赧,因而嚼之,予以为可动矣。会友人见饷,予蓄有媚药,入酒中饮之,易醉而狂,强柳生尽一巨觥,遂得一遂所欲。次日酒醒,知己被污,竟投环内寝。举家不知其故,予虽知之而不敢泄,饮泣而已。主人构讼,半年始解。今夜月色,不减当年,而未免有情,谁能遣此?故感慨系之耳。“言讫,泪涔涔下。闻者无不毛戴,陆续散去。五更后,忽闻人声鼎沸,往来不停履,相告曰:”有人缢死屎号中矣。“诘旦验之,则常熟生也。

  兰岩曰:酒为色媒,谓醉后每动淫心也。乃柳生以少年丰标,忽遭此无行之人,诗以戏之,酒以诱之,而卒为所

译兰岩说:纯厚的孝心出于本性,不躲避危险和阻碍,他获得丰厚的回报,本来也是应当的。

春秋楼某位显贵,失掉了姓名和籍贯,为人刚正不阿。未得志时,客居塞外,进入归化城某位将军的幕府,彼此相处非常欢洽。每当谈论历史,讲到古代忠臣烈士时,就慷慨激昂。同僚私下偷听,无不掩口窃笑,笑他迂腐到了极点。只有将军对他敬重不减,凡事都向他请教。恰逢陀罗海军营中,关圣庙修建完工,求将军作碑记,将军说:“我是满洲人不读书的人,请你替我捉刀代笔。”公说:“关圣的威灵,遍布宇宙。我所见过的古今碑记,无非是颂扬忠义,千篇一律,想另创新意,来阐发他之所以为圣为神的道理,未曾见过。现在请借给我一间精舍,休养十天,吃十天的粮,为您竭力完成。”将军非常高兴,说:“你的文章写成后不加修饰,不涂改,向来具有逸才。这里的庙祀,正需要你的文章,来流传不朽。”于是就在军营中,修整了三间干净爽快的房屋,日常用品,无不具备,只侍奉两个童子,不呼唤他们就不进来。公住在其中,闭目凝神,甚至忘记了寝食。将军派人秘密侦察,只见他枯坐而已。住了几天,思虑茫然,灵感反而滞涩。

一天正在吃晚饭,两个童子忽然在台阶下嬉戏,公见了怒发冲冠,停止进食吐出食物,骂道:“奴才怎么扰乱我的心绪!”急忙起身拿着棍子要打他们,两个童子巧妙躲避,一击没打中,却打中了假山,棍子折成了两截。随即扔掉棍子大笑,急忙走进屋内,润笔挥洒,奋腕直书。童子秘密报告将军,等将军来到,文章已经写成了。公见将军来,大声说:“文章写成,幸好没有辜负使命。”将军反复读了三遍,赞叹说:“贯通流畅,那韩愈的《送孟东野序》,相比之下就显得堆砌了。至诚感动神明,你大概有神助吧?”公说:“起初构思,心中纷乱如麻,听到泉水松风,都嫌它们吵闹,三天后这颗心就死了。今天傍晚,还没有一个字,正恼怒童儿嬉戏,将要施以鞭打,棍子折断而灵感忽然开通,执笔时,自觉像征鸟疾飞,一挥而就,难道艰难吗,汨汨然而来了,实在不解为何能得到这样。”将军拍着大腿说:“这不是偶然。”于是拿出百金作为润笔费,立即请公书写。公自作碑记后,名声传遍塞外,后来考中进士,历任清要之职。

一天夜里梦见来到一处,看见有仪仗护卫经过,仪仗非常盛大。车辇上的贵人,就是关圣。公走上前,望尘下拜。关圣下车慰劳他说:“你作碑记,颇费苦心。时候到了,当在春秋楼等待你,好好做入幕之宾吧。”说完,拥簇而去。公醒来,暗自觉得奇异,知道不久于人世,就辞官回家。归途中遇到大雨,停驾在一座古刹中。古刹左边有座危阁,匾额题着“春秋楼”。恍然醒悟,沐浴穿戴好衣冠,屏退僮仆,端坐在楼上去世,空中隐隐有音乐声,过了一段时间才停止,全寺的人都听到了。

《棘闱志异》八则,果报的奇异,到处都有,而见于科举考场中的尤其显著。有人说:举子入场的前一夜,执事官穿着公服诚心召唤鬼神,请神用红旗,招家亲用蓝旗,引恩怨鬼用黑旗。召唤完毕,把三色旗插在明远楼四角,吏卒一边招引一边呼喊说:“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等等。所以考场中怪异现象接连出现,越来越奇特。我的亲戚,往往有监试的,我用招神招鬼的事去质问他们,也说不是虚妄,因此列举所听到的尤其奇异的事,记下八则。

陈扶青夫子说:雍正年间,江南乡试,有常熟某生,四十多岁,第三场进入字号住宿。前两场颇为得意,兴致很高。中秋夜,与相识的人玩月,分韵作诗,有“皓月今宵满,红颜往日残”的诗句,众人索要解释,生凄然回答说:“各位都是同类,不妨实话实说。回忆昔日游历吴门时,在某个缙绅家做馆。子弟四人,全是主人的子侄。有个柳生,是他的内侄,丰姿如玉,我挑逗他几次,他假装不知道。恰逢节日,众生都放假扫墓,只有我和柳生相对,我又作诗挑逗他说:‘绣被凭谁覆,相逢自有因。亭亭临玉树,可许凤栖身。’柳生得到诗,面色发红,因而接受了我的挑逗,我以为可以打动他了。恰逢友人送来酒,我蓄有媚药,放入酒中让他喝,容易醉而狂,强迫柳生喝尽一大杯,于是得遂所愿。第二天酒醒,知道自己被污辱,竟然投环自缢在内寝。全家不知其故,我虽然知道但不敢泄露,只是饮泣而已。主人构讼,半年才解决。今夜月色,不减当年,而未免有情,谁能排遣?所以感慨系之。”说完,泪水涔涔而下。听到的人无不毛发竖立,陆续散去。五更后,忽然听到人声鼎沸,往来不停脚步,互相告知说:“有人缢死在屎号中了。”第二天早晨查验,就是常熟生。

兰岩说:酒是色的媒介,说醉后每每动淫心。然而柳生以少年丰标,忽然遭此无行之人,用诗戏弄他,用酒诱骗他,而最终被他

污辱。斯又酒能诲淫,而非假酒淫人也。虽然,柳当阅诗后,纵不严以绝之,亦当托故以避之,不能见机而作,复与饮酒忘醉,亦不得谓无罪矣。羞而自缢,嗟何及哉?天下之甘言卑礼,无因至前者,皆祸机之所伏也。慎勿不加察而徒自诩予智哉!

译遭受污辱。这又是酒能诱导淫乱,而不是借着酒去行淫的人。虽然如此,柳氏在读了那首诗之后,即使不严格地断绝往来,也应当找借口避开他,不能见机行事,反而又与他饮酒直至大醉,也不能说没有罪过了。感到羞耻而自缢,叹息又怎么来得及呢?天下那些甜言蜜语、谦卑礼节,没有缘由就主动前来的人,都是祸患潜伏的地方。千万不要不加审察而只是自夸聪明啊!

先生又言:乾隆某年,结伴入南闱。同舍俞生,江阴诸生也。甫毕头场,即治任。众怪而问之,言语支吾,而颜色凄楚。愈力诘之,不得已始明告曰:“言之丑矣。先君子宦游半世,及解组归,遂病怔忡,数年不愈。捐馆时,呼予兄弟四人至榻前,泣嘱曰:”吾平生无昧心事,唯任某县令时,曾受贿二千金,冤杀二囚,为大罪恶,阴报当斩嗣,以祖上有拯溺功,仅留一子单传,五世不得温饱。吾今人非高于泰山,鬼责深于沧海,地狱之设,幸脱无由。子孙或不知命,妄想功名,适益吾罪,非孝道也。汝兄弟其各勉为善事,自图结果,‘言讫而瞑。后兄弟相继死,唯我仅存,乡试二次,悉被墨渖污卷。昨在棘中,文思颇涌,三更即脱稿。倏一人披帷而入,立灯前,惊神之,乃先君也,颜色愁苦,怒责予曰:“奈何忘我遗嘱,屡为非分,致我奔走道途,辛苦备尝?若再不悛,祸不旋踵矣!’随以手械一击,烛灭砚翻,旋失所在。予惊走而恸,比栉胥来致询,见予油墨满卷,各嗟叹而散。予今年二十有五,登蓝榜,不足为恨,所痛先人负谴,拘击九幽。行当削发入山,披缁出世,学目连大士,救拔亡灵,忏悔之情,幸诸君垂鉴焉。”众闻之,靡不咋舌神惊,善念为之一炽,先生退而作《归山诗》以送之。

  兰岩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圣人言之谆切矣。嗟乎!升堂鼓响,阶下者如对阎罗;覆盆冤成,受刑者恍遭地狱。奈何以嗷嗷赤子,方延颈于父母之堂;而簇簇黄金,已私受于夤缘之吏。遂使沉冤莫雪于生前,宿孽旋生于死后。三战三黜,子孙五世贫寒;一代一丁,兄弟崇朝殂谢。可不慎欤?可不戒欤?

  某科会试,一江南举人,入头场,文战至二更,往末号解手,三更不返。相识数数来觅,不见。共异之。提灯往观,见一人横卧溷尿中,验之,举人也。呼之不应,大惊,急救之,良久始苏。自述在此,方欲解手,见一物大如牛,白如雪,倚墙根蠕动,霍霍有声。心殊恐怖,大声叱之,物忽起立,乃是一白人,面作青白色,两眼大如鸡子,碧而有光,不觉身如梦魇,呼叫不能出声,亦不自知僵仆之由也。众皆悚然,扶之归号,次日,曳白而出。

  兰岩曰:神魂迷罔,乃见此异物以夺其魄,曳白而出,亦云幸矣。

  李伯瑟言:其表弟康生,夙以才貌擅名。年甫二十有二,即设帐于巨绅单氏家。单三世为官,富甲一郡,僮仆婢媪,数十百人。而单赋性残酷,家法极严,家人小有过犯,鞭仆立下,甚有炮烙等刑,往往毕命,恬不为怪。康工谀善媚,入馆后宾主颇相得。第少年喜事,每捕风捉影,见事生风。生徒五人,曰修,曰保,曰杰,曰偲,皆单之子;侄曰炳文,单之弱弟而异母者也。炳文年十七,聪颖异常,所为诗文,康多不能易,阳推许而阴忌之。唯保与康最契,故主人家事,若大若小,主人眷属,若男若女,无不悉知。有一事,保必侦以告康;见一人,康必指以问保。谊虽师弟,实类友朋也。

  会东家宴内亲,日暮散去,内眷送客回,笑语过书院门。康于门隙窥见一婢,翠衣素裙,冶容媚诚,风致嫣然,顿觉心神把握不定。正凝想间,适馆僮秉烛来,陈酒核,康曰:“诸郎在内作底事?”僮曰:“有内客留宿,诸郎正忙,少停,二郎即出陪先生饮酒矣。”康颔之。俄尔保至,师弟欢然对酌。因以所见翠衣婢质之,保曰:“先生所谘,得非白皙如雪,眸黑齿皓,多发如云,黝髹可鉴者乎?”曰:“然。”曰:“此三姑母房中使女小蕙也。”丫头极慧黠,善针黹,一定皆偏爱之。年十九矣,犹未有婿也。“康擎杯戏问曰:”如此珍美,日日在前,汝弟兄亦各尝其滋味否?“保微笑曰:”畴不垂涎,第恨其有郤要之狡狯,往往交臂失之,独文炳夙与之交好而已。“康欣然曰:”荷荷,文炳自负高明,乃至汙人清白,岂非得已而不已耶?吾想小蕙端重,恐文炳未必能玷,汝所言亦想当然耳。“保曰:”不然。二人形迹,生及

译先生又说:乾隆某年,他结伴进入南京考场。同住的俞生,是江阴的秀才。刚考完第一场,就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众人感到奇怪便问他,他言语含糊,神色凄楚。大家极力追问,他不得已才明白告知说:“说出来很丢人。先父做官大半辈子,等到辞官回家,就得了心悸的病,几年没好。去世时,叫我们兄弟四人到床前,哭着嘱咐说:‘我平生没有昧良心的事,只在任某县县令时,曾收受贿赂二千金,冤杀了两个囚犯,这是大罪恶,阴间的报应应当斩断子嗣,因为祖上有救溺水者的功德,才仅留一个儿子单传,五世不得温饱。我现在人在世上不如泰山高,鬼神的责罚深于沧海,地狱的设立,侥幸逃脱没有门路。子孙如果不知天命,妄想功名,正好增加我的罪过,这不是孝道。你们兄弟各自努力做善事,自己谋求好的结果。’说完就闭眼了。后来兄弟相继死去,只有我幸存,乡试考了两次,都被墨汁污了试卷。昨天在考场中,文思颇为涌流,三更天就写完了。忽然一个人掀开帷帐进来,站在灯前,我惊惧万分,原来是先父,神色愁苦,怒斥我说:‘为什么忘记我的遗嘱,屡次做非分之事,致使我奔波在路途上,尝尽辛苦?如果再不悔改,祸患转眼就到!’随即用手杖一击,蜡烛熄灭砚台翻倒,转眼就不见了。我惊恐地跑开痛哭,等到巡考官来询问,见我试卷满是油墨,各自叹息散去。我今年二十五岁,考中举人,不足以遗憾,所痛心的是先人背负罪责,被拘禁在九幽之下。我打算削发入山,披上僧衣出世,学习目连大士,救拔亡灵,忏悔的心情,希望各位垂怜鉴察。”众人听了,无不咋舌震惊,善念因此更加炽盛,先生退下后作《归山诗》送他。

兰岩说:获罪于天,没有什么可祈祷的,圣人说得谆谆恳切啊。唉!升堂鼓响,阶下的人如同面对阎罗;覆盆之冤形成,受刑的人恍如遭遇地狱。为什么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正伸长脖子在父母之堂期盼;而那一簇簇黄金,已经私下被攀附关系的官吏收受。于是使得沉冤在生前无法洗雪,宿孽在死后迅速产生。三战三败,子孙五世贫寒;一代只有一个丁口,兄弟在早晨就相继去世。能不谨慎吗?能不警戒吗?

某科会试,一位江南举人,进入第一场,写到二更天,去最后面的号舍解手,三更天不回来。相识的人多次来寻找,不见。大家都感到诧异。提着灯笼去看,见一个人横卧在粪尿中,查验,是那位举人。呼叫他不答应,大惊,急忙抢救,很久才苏醒。他自己叙述说,在这里,正要解手,看见一个东西大如牛,白如雪,倚着墙根蠕动,霍霍有声。心里非常恐怖,大声呵斥它,东西忽然站起来,是一个白人,面色青白,两眼大如鸡蛋,碧绿而有光,不觉身体像梦魇一样,呼叫不能出声,也不知道自己僵倒的原因。众人都惊恐,扶他回号舍,第二天,交了白卷出来。

兰岩说:神魂迷乱,因此看见这异物夺去他的魂魄,交了白卷出来,也算幸运了。

李伯瑟说:他的表弟康生,向来以才貌闻名。年纪刚二十二岁,就在大绅士单氏家设帐教书。单家三代做官,富甲一郡,僮仆婢女,有几十上百人。而单氏生性残酷,家法极严,家人稍有犯过错,鞭打仆役立刻执行,甚至有炮烙等刑罚,往往丧命,也安然不以为怪。康生善于阿谀奉承,入馆后宾主颇为相得。只是少年喜欢惹事,每捕风捉影,见事生风。学生五人,叫修,叫保,叫杰,叫偲,都是单氏的儿子;侄子叫炳文,是单氏的小弟弟但异母的。炳文十七岁,聪颖异常,所写的诗文,康生大多不能改动,表面上推许而暗中忌恨他。只有保与康生最投契,所以主人家事,无论大小,主人眷属,无论男女,没有不详细知道的。有一件事,保一定侦察来告诉康生;看见一个人,康生一定指着问保。情谊虽然是师生,实际上像朋友一样。

恰逢东家宴请内亲,日暮散去,内眷送客回来,笑语经过书院门。康生在门缝窥见一个婢女,穿翠衣素裙,容貌妖冶媚态真诚,风致嫣然,顿时觉得心神把握不定。正凝想间,恰好馆僮拿着蜡烛来,摆上酒核,康生说:“各位郎君在里面做什么事?”僮说:“有内客留宿,各位郎君正忙,稍等,二郎就出来陪先生饮酒了。”康生点头。不久保来到,师生欢然对饮。因此把所见到的翠衣婢女问保,保说:“先生所问的,莫非是白皙如雪,眼眸黑牙齿白,头发多如云,黑发如漆可鉴者吗?”康生说:“是的。”保说:“这是三姑母房中的使女小蕙。”丫头极聪慧,善于针线,一定都偏爱她。十九岁了,还没有女婿呢。“康生举杯戏问说:”如此珍美,日日在眼前,你们弟兄也各尝其滋味吗?“保微笑说:”谁不垂涎,只是恨她有郤要之狡狯,往往交臂失之,只有文炳向来与她交好而已。“康生欣然说:”呵呵,文炳自负高明,乃至污人清白,岂非得已而不已吗?我想小蕙端重,恐怕文炳未必能玷污,你所说的也是想当然耳。“保说:”不然。二人形迹,生及

偲皆目击之矣。“康前席曰:”目击何如?“保曰:”偲潜窥于湢室中,生猝遇于花园门之内也。“康大笑而罢。

译偲都亲眼看见了。”康向前挪了挪座位说:“亲眼看见是怎样的情形?”保说:“偲在浴室里暗中窥视,生却在花园门内突然相遇。”康大笑,于是作罢。

一日,杰质蛮触故事于康,康不能详,文炳从旁述之,康大惭,转戒之曰:“学者当以十三经为根本,廿一史为学问,荒唐子书,知之何异秽墟?”文炳曰:“一事不知,儒者之耻,宰相须用读书人,以其能取多而用宏也。”康曰:“读书变化气质,汝气质如此,何敢称儒?吾虽少长于汝,然而师傅也,汝弟子也。以弟子而上凌师傅,读书何为?且汝自矜儒术者,而淫人婢女,乱人闺阃者乎?”文炳失色,不复敢言。修弟兄亦再三解纷,康始怒息,然终不与文炳接谈。单知之,笞文炳十数,且置酒谢康曰:“丈夫泄愤杯酒间,况师弟乎?弱弟无知,不足与校也。”康唯唯。于是卜夜痛饮。

  单微醉,兴高自述平生得意语,刺刺不休。康乘间谀之曰:“老先生文章政事,皆堪不朽,唯家法稍弛,外人耳而目之,殊可惜耳。”单赩然曰:“老夫家政,自谓不愧石柳。先生今出此言,得毋有所见闻乎?”康曰:“承相爱,故知无不言,只是事涉隐私,不便渎陈也。”单大疑,屏去左右,密诘之,康乃举文炳私小蕙事,附会以告,且曰:“令公郎所亲见者。老先生为乡里仪型,奈何因小儿女一夕之欢,微瑕之玷,致失乡望?”单固以家法自诩,一旦被人面摘其疵,怒发如雷,掷杯而入,大声索小蕙,挞而鞫之。小蕙不胜棰楚,一一吐实。单怒极,令褫其衣,梆庭柱上,以巨砧杵塞阴中,呼文炳至前合观之。文炳掩面伏地,哭不能起,单叱而鞭之,声色极厉,夫人再四求宽,怒终不息,锁文炳厕中,方归寝所。夫人潜释小蕙,抬之入室,一息奄奄,血濡床席,家人无不泣而怜之。守至夜半,忽矍然而起,大声曰:“奴死必为厉鬼,以报竖儒矣!”言讫,长号数声而绝。上下靡不悲悼。康闻之,颇不自安,托故解馆归,每念及小蕙之事,则浃背汗下。

  适槐黄近,挑灯夜读,其母李氏,即伯瑟姑母也,亲调鱼羹,送入书室。于窗下见一女子,裸形浴血而立,惊号仆地,旋失女子所在。康即出救母归寝,问何故惊倒,母告以所见,康大惊失色。母曰:“此宅固凶,不可复居,且乡试在即,不如入省会,暂居舅家,倘博一第,另境居宅可也。”康以为然,亟买舟以往,寄居伯瑟家。时伯瑟亦以乡试故,就贡院侧僧舍肄业。康至乃同下帷。一日闲话间,伯瑟忽问:“贵邑有单文柄者,与相识否?”康曰:“弟之门人也。兄胡为问及之?”伯瑟曰:“久慕其才名,昨又从一友人处,得其《惨魂篇》,抉元珠于屈宋矣。味其辞,隐恨殊深。不意其为弟之高徒也。”因出一纸示康,其辞曰:“夜迢修而转侧兮,心似焚以怦怦。缘幽兰之早折兮,悼芳蕙之先零。何恶莸之枝蔓兮,甚贼苗之稂莠。欲剪拔以粪除兮,足而棘刺手。告田父以假其锄锸兮,络冒头而钳制口。冀美人于一晤兮,倏神结而为梦。出衱阇以暇瞩兮,见蓬颗之蔽冢。声嘤嘤以启悲兮,先秋风而听之。魂冉冉其欲离乎窀穸兮,犹逡巡以鼠思。羌儃佪而夷犹兮,非畴昔之娇态。频拭目以端睨兮,徒神奔而鬼怪。讵绮罗之化蝶兮,体袒裼而裸裎。袁冰玉之销铄兮,怆以纵横。妾薄命以贻戚兮,职王孙之故也。君独生以曷欢兮,宁不怀兹楚也!谇曰:已矣!魂其归来兮,毋踯躅以流连。吾将与子同穴兮,心则石而力则锦。”

  康览之次,曰:“文炳文炳,汝其赋《角弓》!小蕙小蕙,汝其怨《终风》乎?予不任咎也!”伯瑟曰:“敢问何谓也?”康备陈其故,且曰:“弟闻释氏有忏悔之说,场后唤兄为我设一坛斋醮可乎?”伯瑟悚然汗下,痴坐良久,始叹曰:“弟不自尤,尚委咎他人,岂竟欲铁铸大错耶?”于是不欢而散。

  无何,入棘,弟兄适同一号。是夜场内,咸闻女子哭声,深以为怪,唯康颜色沮丧,不饮不食。次夕三更,伯瑟文初就,方假寐,忽闻帘外人声往来,皆云大怪事。伯瑟即启帷出,视见康号前,人如堵墙,心知有异,挤身而入。见康裸坐房檐下,瞠目直视,大叫曰:“

译一天,单杰向单康询问蛮触相争的故事,单康说不清楚,单文炳在旁边讲述,单康非常惭愧,转而告诫他说:“做学问的人应当以十三经为根本,以二十一史为学问,那些荒诞不经的子书,知道了又和秽土有什么区别呢?”单文炳说:“一事不知,是儒者的耻辱。宰相必须用读书人,是因为他们能够博采众长且运用宏大。”单康说:“读书可以改变气质,你的气质如此,怎么敢自称儒者?我虽然比你年轻,但我是师傅,你是弟子。作为弟子却凌驾于师傅之上,读书是为了什么?况且你自诩精通儒术,却淫乱别人的婢女,扰乱别人的内室吗?”单文炳吓得变了脸色,不敢再说话。单修兄弟也再三调解纠纷,单康才平息了怒气,但始终不和单文炳交谈。单知知道了这件事,鞭打了单文炳十几下,并且摆酒向单康道歉说:“大丈夫在杯酒之间发泄愤懑,何况是师徒之间呢?年幼的弟弟无知,不值得和他计较。”单康连连答应。于是他们彻夜痛饮。

单知微醉,兴致高昂,自述平生得意之事,喋喋不休。单康趁机奉承他说:“老先生文章政事,都足以不朽,只是家法稍显松弛,外人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实在可惜。”单知满脸通红地说:“老夫治家,自认为不输给石奋、柳庆。先生今天说出这话,莫非有所见闻吗?”单康说:“承蒙相爱,所以知无不言,只是事情涉及隐私,不便详细陈述。”单知非常怀疑,屏退左右,秘密追问,单康才举出单文炳私通小蕙的事,添油加醋地告知,并且说:“这是令郎亲眼所见的。老先生是乡里的楷模,怎么能因为小儿女一夜的欢愉,微小的瑕疵,导致失去乡里的声望呢?”单知一向以家法严明自诩,一旦被当面揭短,怒发冲冠,摔杯而入,大声索要小蕙,鞭打审问。小蕙受不了鞭打,一一吐露实情。单知怒极,命令剥去她的衣服,绑在庭院的柱子上,用巨大的砧杵塞入她的阴部,叫单文炳到前面一起观看。单文炳掩面伏地,哭得不能起来,单知呵斥并鞭打他,声色极其严厉,夫人再三求情宽恕,怒气始终不停,将单文炳锁在厕所里,才回到寝室。夫人偷偷释放了小蕙,抬进房间,小蕙气息奄奄,血染床席,家人无不哭泣怜惜。守到半夜,小蕙忽然惊起,大声说:“我死后必成厉鬼,来报复这个竖儒!”说完,长号几声而死。上下无不悲悼。单康听说后,颇不自安,托辞离开馆舍回家,每当想起小蕙的事,就汗流浃背。

恰逢科举考试临近,单康挑灯夜读,他的母亲李氏,即单伯瑟的姑母,亲自调制鱼羹,送入书房。在窗下看见一个女子,裸体浴血而立,惊叫倒地,随即女子消失不见。单康出来救母亲回房,问为何惊倒,母亲告诉所见,单康大惊失色。母亲说:“这宅子本来凶险,不能再住,况且乡试在即,不如去省会,暂住舅舅家,倘若考中功名,另找地方居住也可以。”单康认为有理,急忙买船前往,寄居在单伯瑟家。当时单伯瑟也因乡试的缘故,在贡院旁边的僧舍读书。单康到了就和他一起闭门苦读。一天闲聊时,单伯瑟忽然问:“贵县有个叫单文柄的人,你认识吗?”单康说:“是我的门人。兄长为何问起他?”单伯瑟说:“久仰他的才名,昨天又从一位朋友那里,得到他的《惨魂篇》,在屈原宋玉的作品中挖掘出明珠。品味其辞藻,隐恨极深。没想到他是你的高徒。”于是拿出一张纸给单康看,辞曰:“夜长辗转反侧兮,心似焚灼怦怦跳动。因幽兰早折兮,哀悼芳蕙先凋零。为何恶草枝蔓丛生兮,胜过害苗的稂莠。想要剪除粪土兮,足踩棘刺手被扎。告诉田父借锄头兮,头被网罩口被钳制。希望美人一见兮,忽然心神凝结成梦。走出门庭闲暇眺望兮,看见蓬草覆盖坟墓。声音嘤嘤开启悲伤兮,先于秋风听到。魂魄缓缓欲离墓穴兮,仍徘徊鼠思。徘徊犹豫不前兮,非昔日娇态。频频拭目端详兮,徒然神奔鬼怪。难道绮罗化作蝴蝶兮,身体袒露裸裎。袁冰玉销铄兮,悲伤纵横。妾命薄贻留戚忧兮,都是王孙的缘故。君独生何欢兮,难道不怀念这痛苦吗!斥责说:算了吧!魂魄归来兮,不要踯躅流连。我将与你同穴兮,心坚如石力如锦。”

单康看完,说:“文炳文炳,你大概要赋《角弓》之诗了!小蕙小蕙,你大概要怨《终风》之诗了?我难辞其咎啊!”单伯瑟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单康详细陈述原委,并且说:“我听说佛教有忏悔之说,考后叫兄长为我设一个坛场斋醮可以吗?”单伯瑟吓得汗流浃背,痴坐良久,才叹息说:“你不自我责备,还推卸罪责给别人,难道竟想铸成大错吗?”于是不欢而散。

不久,进入考场,兄弟俩恰好同一号舍。这夜场内,都听到女子哭声,深以为怪,只有单康脸色沮丧,不饮不食。次夜三更,单伯瑟文章刚写好,正要小睡,忽然听到帘外人声往来,都说大怪事。单伯瑟立即掀开帷帐出去,看见单康号舍前,人如堵墙,心里知道有异,挤身而入。看见单康裸坐房檐下,瞪眼直视,大叫说:

单廷献时辰未到,姑纵之。今且犁此贼之舌,再去质证!”言讫,引手自抠其舌,极力拔之,出口四五寸,血流唇外。伯瑟骇甚,力救之,手爪透入舌根,牢不可脱。比官来相验,已连根拔出,昏倒地上,斯须而毙。伯瑟不忍暴其恶,次日出场,领尸而归。是科伯瑟高捷,公车入都,与予交最善,每闻其说如此。文炳赋《惨魂篇》后,半年亦死,其将与蕙结未了缘欤?又闻有传其事于单者,单哂而置之,暴戾如故,迄今无恙。

译单廷献的报应时辰还没到,暂且放过他。现在先割下这贼人的舌头,再去与他当面对质!”说完,伸手自己抠住舌头,用力往外拔,舌头被拉出四五寸长,鲜血流到嘴唇外面。伯瑟非常惊恐,极力去救他,但手爪已经深深插入舌根,牢固得无法挣脱。等到官府来人查验时,舌头已被连根拔出,他昏倒在地,不一会儿就死了。伯瑟不忍心揭露他的恶行,第二天退出考场,领回尸体回家。这一科伯瑟考中进士,进京赴任,与我交往最为亲密,每次听他讲述都是这样。文炳写下《惨魂篇》之后,半年也死了,这大概是他与蕙之间未了的缘分吧?又听说有人把这件事传给了单廷献,单廷献嘲笑一番便置之不理,依然像以前一样残暴,至今安然无恙。

兰岩曰:致二人死于非命,罪何能逭哉!康以小怨则生嫉妒,拔舌而毙,报亦惨矣。至于挟能招忌,文炳亦难免咎。独惜小蕙,名辱身死,为不幸耳。

  严十三言其秋试时,同闱一举子,系下江人。夜间偶出登厕,即归号,见所坐矮屋中,烛光映帘,帘上有人影黯然,心殊惧怯,徘徊不敢入。问老军:“何人坐我号中?”老军曰:“乌知其为谁,想亦君之相识也。”举子曰:“汝为我密观之,看是何形状,亟来告我。”老军潜从帘隙窥之,良久却报曰:“其背灯危坐,年可四十许,瘦黄面,短黑髯,无甚异人处,惟鬓旁毡帽下,斜插一红漆竹箸,为不可解耳。”举子闻之,骤惊,狂叫“有鬼”而走。老军追问之,但蹲身栅边,摆手摇头,不敢复返。老军白诸职事,问之,亦陨涕不言。重至其号视之,已失鬼之所在,恐生他变,令人守之。次日送出,终莫测红箸之由。

  兰曰:隐微事,夫谁知其怨所结者乎?鬼既能寻至闱中,而但示其形,使其惊狂奔避,抑之何故?噫!异矣,乾隆丙子科,顺天乡试,有大书于卷面者,曰:“黄四姑娘开拆,见蓝榜。”

  监生润玉,弱冠有文誉,丰姿韶秀,如玉山照人,同学以翰苑期之,玉亦自命不凡,视赋《鹿鸣》,捷南宫,如拾地芥耳,所居偪邻尚书某公之宅。尚书有女,已字侯门,尚未遣嫁,而才慧容色,名动一时。玉偶见之于升车时,素面隔碧纱,如春烟之笼秋棠也。归而思慕,不能一刻置。一日闲步后圃,闻隔墙女子嗽声,急设梯于柳荫中,登而窥之,则尚书宅内之溷轩也。见一女丽甚,识为车中人,方登厕,兰烟出口,臀白如霜,玉目夺神摇,犹恨不能满意。日暮人静,乃暗于花荫密处,壁脚下凿去半砖,使洞彻不碍目,终日观之,于是女之稳私,无有不为玉所谛见者。积半年,女已出阁,玉无从再窥,颇怅恨。因冥想其私处,有朱色痣一点,为赋《长相思》词以咏之。为一友所见,举而投诸火,正色责之,并诫其无复举以告人,于德行有大累,玉笑其迂。后入闱,夜梦一人抉其目,痛甚而寤。恶之,而目痛不止,两瞳如针刺,不能启睫,遂缴白卷而出。归家三日,痛不绝,遂成双瞽。及晓揭,毁词友人已魁列矣。

  兰岩曰:一言规谏,遂获高魁;一意淫恶,便成双瞽。慎之,戒之!

  福斋堂曰:始而私之于己,既而篡之于人,致幽闺贞体,不啻裸游于五都市,诚所谓玩人丧德者矣。夫瞽于目者,必先瞽于心也;高其名者,必先高其品也。名教中自有乐地,一失足即蹈苦海,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杨慎远窜夷僰,犹传《杂事秘辛》,宜其终身不齿,才人其鉴之哉!

  蔡生,江左名士也。公车入都,馆满洲某氏家。其家主人物故已久,唯主母孀居,抚一子一女,仆婢十数人,一老仆已历三世矣,诚悫忠靖,主母待之甚厚。仆亦素重蔡名,深喜幼主得师,敬礼不替。会主母将嫁女,乏妆奁之资。畿内有田数顷,使仆征其租,以岁歉,去月余,仅获八十金以归。计之不敷用,仍付之曰:“谚云:”饭到口,钱到手‘。零星费去,至时愈不足用。汝姑收贮,待取足总缴可也。“仆诺而退,自念身常出外,妻子头钝不解事,倘此银有失,大事去矣。乃携入馆中,以情告蔡,乞代为存贮。时左右无人,蔡即纳于箱中而锁之,曰:”汝第去办正事,寄此无妨也。“仆谢而去。

  又半月,征得余金,复命,主母索前项,仆曰:“在蔡先生处。”即往取之。蔡不承,曰:“汝那得有银寄我处?”仆曰:“先生无戏言,可即见付。”蔡怒曰:“何物老奴,敢来诬我!我为汝家教子弟,岂为汝家作看财奴耶?不速退,当惹老拳矣!”仆大惊,争辩不已。蔡声色俱厉,即刻欲解馆。母闻之,立门外扬声慰蔡曰:“先生勿气,吾当为先生责此叛奴。”蔡始不言,主母呼仆入,痛责之曰:“先生读书人,且南方名士,希图我家数十两银耶?此必汝将去自救燃眉,卒乃诬罔好人。吾母子孤儿寡妇

译兰岩说:致使两人死于非命,这罪责怎么能逃避呢!康因为小小的怨恨而产生嫉妒,被拔去舌头而死,报应也够惨烈了。至于依仗才能招致忌恨,文炳也难逃罪责。唯独可惜小蕙,名声受辱,身体死亡,实在是不幸啊。

严十三说:他参加秋试时,同考场的一个举子,是下江人。夜间偶然出去上厕所,回来时,看见自己所坐的矮屋里,烛光映照着帘子,帘子上有人影昏暗,心里非常害怕,徘徊着不敢进去。问老军:“谁坐在我考棚里?”老军说:“哪里知道他是谁,想必也是你的相识吧。”举子说:“你替我悄悄观察一下,看是什么模样,快点来告诉我。”老军暗中从帘缝里窥视,过了很久才回报说:“那人背对着灯端正坐着,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面容瘦黄,留着短黑胡须,没有什么特别怪异的地方,只是鬓边的毡帽下,斜插着一根红漆竹筷,让人无法理解罢了。”举子听了,突然惊恐,狂叫着“有鬼”就跑开了。老军追问他,他却蹲在栅栏边,摆手摇头,不敢再回去。老军把事情告诉主管官员,询问他,他也流泪不说话。重新到他的考棚查看,已经失去了鬼的踪影,恐怕发生其他变故,派人看守着。第二天放出来,始终没能测知红筷子的缘由。

兰说:隐秘细微的事情,谁知道怨恨结在哪里呢?鬼既然能追到考场中,却只显现它的形体,让他惊恐狂奔躲避,压制他又是为什么呢?唉!奇怪啊,乾隆丙子年,顺天府乡试,有人在试卷封面上大字写着:“黄四姑娘开拆,见蓝榜。”

监生润玉,二十岁左右就有文名,风度俊秀,像玉山映照人一样,同学期望他能进入翰林院,润玉也自命不凡,认为考中进士,就像在地上捡拾草芥一样容易,他所住的地方紧挨着某位尚书的宅邸。尚书有个女儿,已经许配给侯门,尚未出嫁,但才华智慧容貌,在当时很有名气。润玉偶然在女子乘车时见到她,素面朝天生隔着碧纱,如同春烟笼罩着秋海棠一样。回家后思念向往,一刻也不能放下。一天闲暇时在后花园散步,听到隔墙有女子咳嗽的声音,急忙在柳荫中架设梯子,爬上去窥视,原来是尚书宅院里的厕所。看见一个女子非常美丽,认出是乘车时的那个人,正在上厕所,兰香从口中吐出,臀部白如霜雪,润玉目光被夺,心神摇曳,还恨不能看个够。天黑人静时,就在花荫密处,墙角下凿去半块砖,使洞彻不阻碍视线,整天观看,于是女子的隐私,没有不被润玉仔细看到的。过了半年,女子已经出嫁,润玉无法再窥视,颇为惆怅遗憾。于是冥想她的私处,有一点朱色痣,为此写了《长相思》词来咏叹。被一个朋友看见,举起扔进火里,严肃地责备他,并告诫他不要再告诉别人,这对德行有很大的损害,润玉笑他迂腐。后来进入考场,夜里梦见一个人挖他的眼睛,疼痛厉害而醒来。厌恶它,但眼睛疼痛不止,两眼瞳孔像针刺一样,不能睁开眼皮,于是交了白卷出来。回家三天,疼痛不停,于是成了双目失明。等到揭晓时,毁掉词作的朋友已经名列第一了。

兰岩说:一句规劝,就获得了高魁;一心淫恶,就成了双目失明。要谨慎啊,要警戒啊!

福斋堂说:起初是私自占有,后来是篡夺给别人,致使深闺贞洁的身体,不像是在五都市裸体游逛一样,这确实是所谓玩弄他人丧失德行的人啊。眼睛失明的人,必定先在心里失明;追求高名的人,必定先提高他的品行。名教中自有快乐的地方,一旦失足就陷入苦海,所以君子必定在独处时谨慎。杨慎远窜到夷僰之地,还流传《杂事秘辛》,难怪他终身不被齿列,有才的人要以此为鉴啊!

蔡生,是江左的名士。他进京赶考,寄住在满洲某人家中。那家的男主人去世已久,只有主母守寡,抚养一子一女,仆婢十多人,一个老仆已经历了三代,诚实忠厚,主母待他非常优厚。老仆也一向看重蔡生的名声,非常喜欢小主人得到老师,敬礼不怠。恰逢主母要嫁女儿,缺乏妆奁的费用。京城附近有田地几顷,派老仆去征收租税,因为年成歉收,过了一个多月,只得到八十两银子回来。计算不够用,仍然交给他,说:“谚语说:‘饭到口,钱到手’。零星花费,到时候更加不够用。你暂且收存,等取足总数再交也可以。”老仆答应后退出,心里想自己经常外出,妻子头脑迟钝不懂事,倘若这银子有失,大事就完了。于是带着银子进入馆舍,把情况告诉蔡生,请求代为存贮。当时左右没有人,蔡生就把它放进箱子里锁上,说:“你只管去办正事,寄放在这里不妨碍。”老仆道谢后离开。

又过了半个月,征收了剩余的银子,回来复命,主母索要前项银子,老仆说:“在蔡先生那里。”立即去取。蔡生不承认,说:“你哪有钱寄在我这里?”老仆说:“先生没有戏言,可以立即交付。”蔡生愤怒地说:“什么老奴,敢来诬陷我!我为你家教子弟,难道为你家做看财奴吗?不快点退下,就要挨老拳了!”老仆大惊,争辩不停。蔡生声色俱厉,立刻要解聘。主母听说后,站在门外高声安慰蔡生说:“先生不要生气,我应当为先生责罚这个叛奴。”蔡生才不说话,主母叫老仆进来,痛责他说:“先生是读书人,而且是南方名士,贪图我家几十两银子吗?这一定是你把银子拿去救急,最终却诬陷好人。我母子孤儿寡妇

,出门跬步不能行,所赖者汝一人耳。今有若此,尚何望乎?”言讫,掩面而泣。仆无以自明,但自批其病,以自骂,是夜遂缢死。

译出门半步都走不了,所依靠的只有你一个人。现在竟落到这般田地,还能指望什么呢?”说完,掩面哭泣。我没法为自己辩白,只能自己剖析自己的过错,自我责骂,当夜就上吊自尽了。

次年,蔡入闱,精神恍惚,下帷秉烛,亲笔备录其事于纸,自述昧心蔑理,罪不可逭,解带自缢于黄茆白苇中。比人知觉,体已冰矣。尤可怪者,面壁端坐,带环去喉寸余,不解何由至死。其自供之词,众争录之。仁和叶省三先生,亦录得一纸,每出以示人,以为文人无行者戒。

  兰岩曰:予尝见世之所谓名士矣,曳长裾,舞大袖,以为名士风流;吟诗论文,弈棋饮酒,以为名士博雅。而究其中,则绝少躬行;核其实,则每多不肖。而第观其肤末者,未尝不群然信之,曰:“此名士也。焉有为此者乎?”唯其名士也,而能为此耳。亦唯称其名士也,而后知人之深信不疑,而敢为此耳。

  某科乡试,一生构文至半夜,瞥见一人,披帷而入,古衣古冠,面目甚怪,生口噤不能言。其伸一掌,向生曰:“我司文之神也。汝祖宗有阴德,今科当领荐,可书一字于吾掌,为异日填榜之验。”生大喜,即濡墨大书一“魁”字,其人遂灭,而字故在卷上,墨渍数重,因被贴出。

  恩茂先言:一士子临场祈梦于泡子河畔吕公祠,梦见一人,如画家所绘寿星,头状粘白纸条,自内而出。觉而异之,既入棘,以犯例被贴。或解之曰:“盖头场贴出也。”一笑。

  闲斋曰:棘闱之地,国家设以取士者也。堕行丧德之徒,冥报昭然,毫厘不爽。如是,何关节怀挟者,犹敢于光天化日中,行险以侥幸哉?

  兰岩曰:秀人入闱,一存得失之心,则方寸中,顷刻百端丛生,而鬼神遂乘得其隙,而侮弄之,因而摈斥之。是二子者,焉知非妄想心炽,精神恍惚,而结成一幻境哉!

  回煞五则人死有回煞之说,都下犹信之。有举话出避者,虽贵家巨族,亦必空其室,以避他所,谓之躲殃。至期,例扫徐亡人所居之室,炕上地下,遍筛布芦布;凡有铜钱,悉以白纸封之,恐鬼畏之也。更于炕头设矮几,几上陈火酒一杯,煮鸡子数枚,燃灯一盏,反扃其户。次日,鸣铁器开门,验灰土有鸡距、虎爪,马蹄、蛇足等迹,种种不一。大抵亡人所属何相,即现何迹,以卜亡人罪孽之重轻,谓锁罪轻而绳罪重也。草木鸡犬,往往有遭之而枯毙者。习俗移人,贤者不免,所谓相率成风,牢不可破者也。第其理未可尽诬,或者死者有知,归省所恋欤?

  予友德书绅,不幸短命。方其弱冠时,季弟殁,出殃之夕,德不信,一更后,潜至窗下窥之。室中一灯莹莹,毫无所见,因笑流俗之妄。才思却回,忽见小旋风起灯下,有墨物如鱼网,罩几上,灯焰绿如莹火,光敛如钱,倏暗。德伏窗外,如醉又如梦,不能动履。但觉灯明则神思如寤,灯暗则毛发尽张。俄尔墨物不见,灯骤明,德气始舒畅,闻耳畔有声甚杂,盖家人寻觅至此,呼叫之也。德面色如土,数日失神。每向予述之,为不妄也。

  兰岩曰:神气为鬼所夺,所以不寿耳。

  同学锡谷斋,尝言其一亲戚家,有塾师新死。际回煞之夜,主人矫俗弊,无所陈设。次日黎明,谷斋以事过之,主人未起,暂就书房中坐候之。馆僮入取茶,谷斋独坐炕头吸烟,忽见一黑物,如乱发一团,去地尺余,旋转不已,渐近衣袂。执祛审视,不辨是何物,初大如升,渐如碗,如杯,滚入炕洞中,一半在外,犹转不已,久之始没。窃异之。馆僮取茶至,问之,结舌不能对,愈增疑惑。及主人出,复质之,初亦茫然,继乃大悟,曰:“得毋回煞之说,未可尽诬乎?”因告以塾师之事,共相叹惋,疑团始释,既而谷斋笑曰:“幸我月令尚好,不然,其不得殃也几希矣!”

  兰岩曰:鬼者阴之灵,至虚且幻,兹何具有形象耶?又不解其入炕洞何为?

  城北徐公家,一老妪死,际回煞。徐二子皆少年好事,相约往观。初无怪异,将去之,灯忽骤暗,隐隐见一物,如象鼻,就器吸酒,咕咕有声,釶然坠地上,化为大猫,而人面白如粉,绕地旋转,若有所见。二子惊悸,发狂震骇。家人诘得其故,交责不已。次日,启户视之,鸡子

译第二年,蔡某进入考场,精神恍惚,放下帘幕点燃蜡烛,亲自将此事详细记录在纸上,自述自己昧着良心、蔑视天理,罪责不可逃避,于是解下腰带在黄茅白苇丛中自缢。等到人们发觉时,他的身体已经冰凉了。更奇怪的是,他面壁端坐,腰带环距离喉咙还有一寸多,不知为何会致死。他自供的词句,众人争相抄录。仁和叶省三先生,也抄录了一纸,每次拿出来给人看,以此作为品行不端的文人的警戒。

兰岩说:我曾经见过世上所谓的名士,拖着长长的衣襟,挥舞着宽大的衣袖,自以为这是名士的风流;吟诗论文,下棋饮酒,自以为这是名士的博雅。但探究他们的内心,却极少有亲身践行道德的;核实他们的实际行为,却大多是不肖之徒。而那些只看表面的人,无不众口一词地相信他们,说:“这是名士啊,怎么会有这种行为呢?”正因为他们是名士,才敢做出这种事;也正因为人们深信不疑地称他们为名士,他们才敢做出这种事。

某次乡试,一个考生写文章写到半夜,瞥见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穿着古式的衣服戴着古式的帽子,面目非常怪异,考生吓得说不出话来。那人伸出一只手,对考生说:“我是掌管文章的神。你的祖先有阴德,今年应当考中,可以在我手掌上写一个字,作为日后填写榜文的凭证。”考生大喜,立即蘸墨写了一个大大的“魁”字,那人随即消失,而字却留在试卷上,墨迹重重,因此被揭发贴出。

恩茂先说:一个士子临考前到泡子河畔的吕公祠求梦,梦见一个人,像画家画的寿星,头上粘着白纸条,从里面出来。醒来后觉得奇怪,进入考场后,因为违反规定被揭发贴出。有人解释说:“大概是头场就被揭发了。”一笑置之。

闲斋说:考场之地,是国家用来选拔士人的地方。堕落行为、丧失道德的人,冥界的报应清清楚楚,丝毫不差。像这样,那些搞关节、夹带作弊的人,为什么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冒险侥幸呢?

兰岩说:秀才进入考场,一旦存有得失之心,那么心中顷刻间就会生出百般杂念,鬼神于是趁机而入,戏弄他们,从而将他们排斥在外。这两个人,怎么知道不是妄想心炽盛,精神恍惚,而结成的一种幻境呢!

关于回煞的五则故事。人死后有回煞的说法,京城人仍然相信。有举人外出躲避,即使是富贵人家的大族,也必须空出房间,到别处去躲避,称为躲殃。到了日期,惯例清扫死者生前居住的房间,炕上地下,到处筛上布芦布;凡是有铜钱,都用白纸封起来,怕鬼害怕。再在炕头放矮几,几上摆一杯火酒,几个煮鸡蛋,点一盏灯,反锁上门。第二天,敲铁器开门,检验灰土上有鸡爪、虎爪、马蹄、蛇足等痕迹,种种不一。大致是死者属于什么属相,就显现什么痕迹,以此占卜死者罪孽的轻重,认为锁罪轻而绳罪重。草木鸡犬,往往有遭此而枯死的。习俗改变人,贤者也不能免,所谓相率成风,牢不可破。但其中的道理不能完全诬蔑,或许死者有知觉,回来探望所眷恋的人呢?

我的朋友德书绅,不幸短命。当他二十岁时,弟弟去世,出殃的那晚,德不信,一更后,悄悄到窗下窥视。室中一盏灯亮着,毫无所见,因此嘲笑流俗的妄言。刚想转身回去,忽见小旋风在灯下起,有黑色的东西像鱼网,罩在几上,灯焰绿如萤火虫,光收敛如铜钱,忽然暗下。德伏在窗外,如醉如梦,不能行动。只觉得灯亮时神思如醒,灯暗时毛发尽张。过了一会儿黑色东西不见,灯突然亮,德气始舒畅,听到耳边声音很杂乱,大概是家人寻找至此,呼叫他。德面色如土,几天失神。每次向我讲述,说不是妄言。

兰岩说:神气被鬼所夺,所以短命。

同学锡谷斋,曾经说他亲戚家,有个塾师新死。正值回煞之夜,主人矫正习俗弊端,没有陈设。第二天黎明,谷斋有事经过,主人没起,暂时在书房中坐等。馆僮进来取茶,谷斋独坐炕头吸烟,忽见一个黑物,像乱发一团,离地尺余,旋转不停,渐渐靠近衣袂。拿着它仔细看,不辨是什么东西,初大如升,渐如碗,如杯,滚入炕洞中,一半在外,还转不停,很久才没。私下觉得奇怪。馆僮取茶到,问之,结舌不能对,更增疑惑。等到主人出来,再质问,起初也茫然,继乃大悟,说:“莫非回煞之说,不能完全诬蔑吗?”于是告诉以塾师之事,共相叹惋,疑团始释,继而谷斋笑着说:“幸我月令尚好,不然,其不得殃也几希矣!”

兰岩说:鬼是阴之灵,至虚且幻,这怎么具有形象呢?又不解其入炕洞何为?

城北徐公家,一个老妪死,正值回煞。徐家两个儿子都年轻好事,相约前往观看。初无怪异,将要去,灯忽骤暗,隐隐见一物,如象鼻,就器吸酒,咕咕有声,釶然坠地上,化为大猫,而人面白如粉,绕地旋转,若有所见。两个儿子惊悸,发狂震骇。家人诘得其故,交责不已。第二天,启户视之,鸡子

酒浆,空无所有,灰上人迹,两两相并,仅如二三岁小儿。东壁书十一字,非篆非草,淡墨色,人不能识,向午忽自灭,洵为鬼笔。徐二子相继病死。

译酒浆等物,空无一物,灰烬上有人迹,两两并列,大小仅如两三岁的小孩。东墙上有十一个字,既非篆书也非草书,墨色淡浅,人们无法辨认,临近中午时忽然自行消失,确实是鬼魂所写。徐家的两个儿子相继病故。

兰岩曰:鬼有饮食,大为奇怪。想人踪两两,即徐氏二子之魂魄耳。相继病死,其理可悟。

  延安折天桂为广文时,佣一老妪,服役炊爨。其子黄椿,年二十余,为郡驿卒。某年冬,从榆镇差官马进,驰羽书入都,道经某堡,大雨雪。堡固荒僻,无客舍,投宿民家。其家辟正室以居之,马以为敬己,深德之。与黄夜饭讫,同炕而寝。二更后,黄忽惊惶,闻屋后声甚异,心殊怛怖,连呼马老爷不应,急起敲火烛之,则马方袒跣向隅,蹲踞地上,耸肩用力,若有所捺。黄惊询何为,马但摇首,不暇应答。黄大疑,急前审谛之,见壁角有物,形如蝟,被捺唧唧作声,渐捺渐缩,不禁大骇,欲前助力,物忽化为浓烟,滚滚四散,成数十团,或钻入壁隙,或飞上棚顶,须臾而尽。黄扶马坐息炕间,问所捉何物,马哆口瞠目,犹有余恐。良久稍定,始述曰:“吾方起溲,瞥见一婆娑老妪,徘徊炕下,两眼有光如莹,颇能自照,心知为鬼,以杖击之,仆地化为一蝟,走向屋角,故就而捺之,诚不识为何怪也。”黄闻之,栗生于肌,发竖于顶,不敢复寝。亟呼主人诘之,支离不以实告。马伪怒,欲鸣于官。主人惧,因言其故,盖其祖母新死,是夜正回煞之候也,叩其体貌,正符所见。马为之叹惋,遂不复少留,束装秣马,冒雪宵征。

  兰岩曰:倏而妪,倏而蝟,倏而烟,煞大作怪。

  秦人谓大为老。有张老嘴者,又号老胆,以口大胆大而得名也。其子妇死,值回煞,张出差在外,未之知也,是夜适归,叩门久无应者,怒发,排闼而入,重门亦如之。至厅前一间,无一人,唯西厢灯火耿耿,阴念:“此屋从无人居,那得灯光?”试觑之,倏见一妇人,长仅尺余,直扑窗隙,仓卒惊却数步。妇人甫出窗,旋化黑烟一团,随风而散。张知为鬼物,不复踪迹。亟叩宅门,家人闻之,大扰,良久始辨其音响,开门纳而告之故。张乃叹惋,盖子妇病笃,不便终于正寝,移之西厢,逾夕而殁。张所见,妇之鬼也,是适值出殃云。张竟无恙?

  兰岩曰:张其阳旺耶?不然,何竟无恙。

  夜星子二则京师某宦家,其祖留一妾,年九十余,甚老耄。居后房,上下呼为老姨。日坐炕头,不言不笑,不能动履,形似饥鹰。而健食无疾病。尝畜一猫,与相守不离,寝食共之。

  宦一幼子,尚在襁褓,夜夜啼号,至晓方辍,匝月不愈,患之。俗传小儿夜啼,谓之夜星子,即有能捉之者。于是延捉者至家,礼待甚厚。捉者一半老妇人耳。是夕就小儿旁,设桑弧桃矢,长大不过五寸,矢上系素丝数丈,理其端于无名之指,而拈之。至夜半,月色上窗,儿啼暂作,顷之,隐隐见窗纸有影,倏进倏却,仿佛一妇人,长六七寸,操戈骑马而行。捉者摆手低语曰:“夜星子来矣,来矣!”亟弯弓射之,中肩,唧唧有声,弃戈返骑,捉者越窗引线,率众逐之,拾其戈观之,一搓线小竹签也。迹至后房,其丝竟入门隙,群呼老姨不应,因排其闼,燃烛入室,遍觅无所见。搜索久之,忽一小婢,惊指曰:“老姨中箭矣!”众视之,果见小矢钉老姨肩上,呻吟不已,而所畜猫犹在跨下也。咸大错愕,亟为拔矢,血流不止。捉者命扑杀其猫,小儿因不复夜啼,老姨亦由此得病,数日亦死。

  兰岩曰:怪出于老姨,诚不知其何为。想系猫之所为,老妇龙钟,为其所使耳。卒乃中箭而亡,不亦冤乎?

  子在咸安寓时,闻同学隆君兴言:其一亲戚家,有小儿夜啼,越两月不愈。有老妪识为夜星子,自云能捉之。问所需,无难办者:唯用木作方笼,四面糊白纸,罨灶上,灶窟内设油灯一盏,燃之,光射纸上。俟小儿啼作,即灶前覆一粗磁碗,碗上横置一菜刀,踞小凳面灶门而坐。家人悉令回避,童男稚女则弗禁。时隆君年甫十二三,立妪身后观焉。妪一手叩刀,哝哝不解作何语。食顷,灯骤暗,纸上隐隐见黑影,往来闪烁不定,或人、或马、或猫犬,悉仿佛其形。妪诅咒愈急,灯愈

译兰岩说:鬼怪竟然有饮食,这太奇怪了。推测那两个人影,就是徐家两个儿子的魂魄。他们相继病死,其中的道理可以领悟。

延安的折天桂担任教官时,雇佣了一位老妇人,负责做饭服役。她的儿子黄椿,二十多岁,在郡驿做驿卒。某年冬天,黄椿跟随榆镇的差官马某进京城,传送紧急文书,途中经过某座堡垒,正逢大雪纷飞。堡垒荒僻,没有客舍,便投宿在百姓家中。那家人让出正房让他居住,马某以为这是敬重自己,心中十分感激。晚上和黄椿吃完饭,一起上炕睡觉。二更过后,黄椿忽然惊恐,听到屋后有奇怪的声音,心里非常害怕,连声呼喊马老爷却没有回应,急忙起来点火把照明,只见马某正光着脚蹲在墙角,耸着肩膀用力,好像在按压什么东西。黄椿惊讶地询问他在做什么,马某只是摇头,来不及回答。黄椿非常疑惑,急忙上前仔细查看,看见墙角有个东西,形状像刺猬,被按压着发出唧唧的声音,越压越缩,黄椿不禁大为惊骇,想上前帮忙,那东西忽然化作浓烟,滚滚四散,变成几十团,有的钻进墙壁缝隙,有的飞上棚顶,一会儿就消失了。黄椿扶着马某坐在炕上休息,问他刚才抓的是什么东西,马某张着嘴瞪着眼,还残留着恐惧。过了好久稍微镇定下来,才开始叙述说:“我刚才起来小便,瞥见一个老妇人,在炕下徘徊,两眼有光像宝石一样,能自己照亮,心里知道是鬼,就用拐杖打她,她倒在地上化作一只刺猬,走向屋角,所以我就去按压她,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妖怪。”黄椿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头发竖起,不敢再睡。急忙叫来主人质问,主人支支吾吾不说实话。马某假装发怒,说要告官。主人害怕,于是说了实情,原来他的祖母刚死,那晚正是回煞的时候,询问其体貌特征,正与所见相符。马某为此感叹惋惜,于是不再停留,收拾行李喂好马,冒着雪连夜赶路。

兰岩说:一会儿是老妇人,一会儿是刺猬,一会儿是烟,回煞时大搞怪诞。

秦地人称“大”为“老”。有个叫张老嘴的人,又号老胆,因为口大和胆大而得名。他的儿媳妇死了,正值回煞,张老嘴出差在外,不知道这件事,那晚恰好回来,敲门很久没人应答,他发怒,推门而入,里面的重门也是这样。到了厅前一间屋,没有一个人,只有西厢房灯火明亮,他心里想:“这屋子从来没人住,哪来的灯光?”试着窥看,忽然看见一个妇人,身高只有一尺多,直扑窗缝,仓促间吓得退了几步。妇人刚出窗户,随即化作一团黑烟,随风散去。张老嘴知道是鬼物,不再追踪。急忙敲宅门,家人听到动静,大乱,过了好久才辨认出他的声音,开门让他进去并告诉他实情。张老嘴于是感叹惋惜,原来儿媳妇病重,不便死在正寝,移到西厢房,过了一夜就死了。张老嘴所见的,是儿媳妇的鬼魂,这正好赶上出殃的时候。张老嘴竟然平安无事?

兰岩说:张老嘴阳气旺盛吗?不然,为什么竟然平安无事。

夜星子两则:京城某官宦人家,祖先留下一个妾,年纪九十多,非常老迈。住在后房,上下都称她为老姨。每天坐在炕头,不言不语也不笑,不能走动,形似饥饿的鹰。但吃得很多且没有疾病。曾经养了一只猫,与她形影不离,睡觉吃饭都在一起。

官宦家有一个幼子,还在襁褓中,夜夜啼哭,到天亮才停止,满一个月都没好,为此担忧。俗传小儿夜啼,叫做夜星子,就有能捉它的人。于是请捉鬼者到家,礼遇非常优厚。捉鬼者是一个半老妇人。当晚在小儿旁边,设置桑木弓和桃木箭,长短不超过五寸,箭上系着几丈长的白丝线,把线头缠在无名指上,拿着弓。到了半夜,月光照上窗户,孩子啼哭暂时发作,过了一会儿,隐约看见窗纸上有影子,忽然进来忽然退去,仿佛是一个妇人,高六七寸,拿着戈骑着马行走。捉鬼者摆手低声说:“夜星子来了,来了!”急忙拉弓射击,射中肩膀,发出唧唧的声音,鬼弃戈返骑,捉鬼者越过窗户引线,率领众人追赶,捡起那支戈观看,是一根搓线的小竹签。踪迹到了后房,那丝线竟然进门缝,众人呼喊老姨不应,于是推开门,点燃蜡烛进入房间,到处寻找也没看见。搜索了很久,忽然一个小婢女,惊叫着手指说:“老姨中箭了!”众人看去,果然看见小箭钉在老姨肩上,呻吟不止,而所养的猫还在她胯下。大家都非常错愕,急忙为她拔箭,血流不止。捉鬼者命令扑杀那只猫,小儿因此不再夜啼,老姨也由此生病,几天后也死了。

兰岩说:怪异出自老姨,实在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推测是猫做的,老妇人老迈,被它所驱使罢了。最终中箭而死,不也很冤吗?

我在咸安寓所时,听到同学隆君兴说:他的一位亲戚家,有个小儿夜啼,过了两个月没好。有个老妇人认出是夜星子,自称能捉它。问需要什么,没有难办的:只用木头做方笼,四面糊白纸,罩在灶上,灶窟里放一盏油灯,点燃它,光射在白纸上。等小儿啼哭发作,就在灶前倒扣一个粗瓷碗,碗上横放一把菜刀,蹲在小凳上对着灶门坐。家人都让他们回避,童男童女则不禁止。当时隆君年纪刚十二三岁,站在老妇人身后观看。老妇人一手敲击菜刀,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吃一顿饭的功夫,灯忽然变暗,纸上隐约看见黑影,往来闪烁不定,或人、或马、或猫狗,都仿佛它们的形状。老妇人诅咒愈急,灯愈

暗,黑影往来愈伙,最后一影,色黯黝,映纸独真,止而不动,形颇似槥。妪急举刀背,力碎覆碗,砉然一声,烛中灯忽大明,黑影印纸上不灭,如淡墨所染。妪举笼以火焚之,儿啼顿止。

译黑暗中,黑影来来往往,最后一道影子,颜色深黑,映在纸上格外清晰,停下不动,形状很像棺材。老妇人急忙举起刀背,用力砸碎盖着的碗,只听“咔嚓”一声,烛火突然大放光明,黑影印在纸上不消失,如同淡墨染过一般。老妇人举起灯笼用火烧它,孩子的啼哭顿时停止。

兰岩曰:如此怪异,非老妪不能降,亦非老妪不能解。

  尸变二则陕西某村胡氏女,嫁为李家妇。一朝反目,女负气出门,不知所之,李以为归其母家,往探之,未尝归也。遍叩亲故,皆无有。遂成讼,有司严刑拷掠,不能成狱,缧绁者岁余。村后固接乱山,人踪罕到,唯刍荛雉兔者,间一过焉。一樵入林伐木,于万树中,见一人悬柏树上,目大如盏,举两手作扑人状,声吱吱若鸣蝙蝠,身摇摇如戏秋千。狂奔下山,述于村人。村人聚众制梃,鼓勇而往,四面击之,良久不动。李之邻里咸在,其服色虽旧犹,犹辨为胡氏女,白其父母令观之,真实不虚。抚尸大恸,因验而焚之,臭达数里,叽叽作声,疑案始结。

  兰岩曰:匹夫匹妇,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因属常事。独不解年余悬万山中,僵而能鸣,索且不朽,是为不可信,而可怪耳。

  先达某公,未第时,公车入都,因避嚣,停装于广渠门外一古寺中。僧舍虽多,大率湫隘,不堪肆业。唯小阁两楹,殊精洁高敞,因税居焉。僧嘱曰:“居此亦不妨,第须防暴客。后窗可不必开也。”公诺之。

  居无何,甚苦炎热,自思夏日楼居,古人所忌,非北风不能消暑,纵有暴客,亦不足为寒士忧。遂拔销启窗,见绿野青畴,一望无际。楼下临丛葬处,古冢累累,不止什佰,更有未葬而甃厝于茂草间者,凡十余柩。公笑曰:“对此正不敢不乐。”夜月上,清风送凉,乃命酒独酌,凭窗远瞩,醉后洒酒奠楼下曰:“长眠人苟有荷锸者,见此杯中物,当来歆也。”

  约二更余,闻一厝柩边,窸窣有声,公疑为草木之兵。俄而声渐厉,柩盖蓦然落地,一尸匍匐而出,遍身雪白,两眼绿色,映日如萤光。公大骇,然素有气敢任,且念彼虽鬼物,而楼高数寻,亦不足畏,第观其出欲何为。亟灭烛以观之。尸既出,向其柩拜之,复合,僵立瞪目,釶然西去,迅疾如风。公错愕不已,料其必反,乃闭半窗,屏息以待。三更向近,月色西沉,尸果还,瞬息至柩前,方下拜,公适喉痒,不禁大嗽。尸伥然起,直视楼窗,公急闭窗,用力猛,窗脱榫,顿然落楼下。尸即奔至,向窗一踊,不及者咫尺。公大窘,提烛檠击之,颠而复踊。公仓皇间,于手边得书一帙,极力扑之,中其脑,倨然仆地,遂不复动。公始下楼,挝僧房门以告,僧大惊曰:“戒公者,诚非无谓,奈何弗听,致此恐怖?请暂同老僧榻,明日当为计也。”公就枕,夜梦数惊。

  翌日,僧纠合长工十余人,执兵而往,见尸无敢向前,久之始集,以物枨拨之,举体白发长寸许,巨口过腮,十指坚甲如鹰爪。僧曰:“怪底一夏无雨,此魃为虐也。”报官验讫,聚薪焚之,唧唧之声不绝,臭不可近。视所击书,则《周易》下卷也。僧笑曰:“措大兵器,亦大异人。”公旋移居入城,逢人则述之。后及第,官少宰。

  兰岩曰:荒郊断垄,赍恨终天;蔓草寒烟,含悲长卧。怅孤魂于万里,无日还家;叹骨朽于百年,谁人布奠。致成旱魃为虐,戾气成妖。鬼也,而不安于穴,聚薪而焚之,良可慨也。

  猫怪三则某公子为笔帖式,家颇饶裕,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得人生之一乐焉。上下食指甚繁,而犹喜畜猫,白老乌员,何止十数。每食则群集案前,嗷嗷聒耳,饭鲜眠毯,习以为恒。适饭后闲话,家人咸不在侧,夫人呼丫环,数四不应,忽闻窗外,有代唤者,声甚异。公子启帘视之,寂无人,唯一猫奴踞窗台上,回首向公子,面有笑容。公子大骇,入告夫人。诸昆弟闻之,同出视猫,戏问曰:“适间唤人者,其汝也耶?”猫曰:“然”,众大哗。其父以为不祥,亟命捉之,猫曰:“莫拏我,莫拏我!”言讫一跃,径上屋檐而逝,数日不复来。举室惶然,谈论不已。

  一日,小婢方饷猫,此猫复杂群中来就食。急走入房,潜告诸公子。诸公子复大扰,同出捉之,缚而鞭之数十。猫但嗷嗷,倔强之态可恶。欲杀之,其父止之曰:“彼

译兰岩说:像这样怪异的事情,如果不是老妇人就不能降服,也不是老妇人就不能化解。

尸变两则:陕西某村胡家的女儿,嫁给李家做媳妇。有一天夫妻反目,女子赌气出门,不知去向,李家以为她回了娘家,前去探访,发现她并没有回去。遍访亲戚故旧,都没有她的踪迹。于是成了诉讼案件,官府严刑拷打,也不能定案,被囚禁了一年多。村子后面紧挨着乱山,人迹罕至,只有割草砍柴和打猎的人,偶尔经过。一个樵夫进山砍柴,在万树之中,看见一个人悬挂在柏树上,眼睛大如酒杯,举起两手做出扑人的样子,声音吱吱作响,像蝙蝠鸣叫,身子摇摇晃晃像在荡秋千。他狂奔下山,告诉村里人。村里人聚集众人,拿着木棒,鼓起勇气前往,从四面击打他,过了很久他不动了。李家的邻居都在场,那人的衣服颜色虽然陈旧,但还是能辨认出是胡家女子,告知她的父母让她观看,确实不假。父母抚摸着尸体大哭,于是检验后焚烧了她,臭味传到数里之外,发出叽叽的声音,疑案这才了结。

兰岩说:普通百姓,自缢于沟渠之中,而没有人知道,这属于常事。唯独不明白一年多悬挂在万山之中,僵硬却能鸣叫,绳索且没有腐朽,这是不可信的,而令人奇怪罢了。

先达某公,未考中进士时,参加公车入京,因为避开喧嚣,在广渠门外的一座古寺中安顿行李。僧舍虽然很多,大多低矮狭窄,不适合读书。只有一间两间的小阁楼,特别精致洁净高敞,于是租住在那里。僧人嘱咐说:“住在这里也没有妨碍,只是要防备暴徒。后窗可以不必打开。”某公答应了。

住了不久,非常苦于炎热,自己心想夏天住在楼上,是古人所忌讳的,没有北风不能消暑,即使有暴徒,也不值得为贫寒士人担忧。于是拔掉插销打开窗户,看见绿野青田,一望无际。楼下临近丛葬之处,古墓累累,不止上百座,更有未埋葬而砌砖暂厝在茂草之间的,共十多具棺材。某公笑着说:“对着这些正不敢不快乐。”夜晚月亮升起,清风送来凉意,于是命人斟酒独自饮酒,靠着窗户远望,醉后洒酒祭奠楼下说:“长眠的人如果有荷锄的鬼,看到这杯中之物,应当来享用吧。”

大约二更过后,听到一具暂厝的棺材边,窸窣有声,某公怀疑是草木的声响。不久声音逐渐激烈,棺材盖蓦然落地,一具尸体爬出来,遍身雪白,两眼绿色,映着日光像萤火虫的光。某公大惊,然而向来有胆识敢担当,而且想到他虽然是鬼物,而楼高几丈,也不值得畏惧,只是看他出来想做什么。急忙吹灭蜡烛来观察。尸体出来后,向他的棺材拜了一拜,又合上,僵硬地站着瞪着眼睛,迅速向西离去,快如风。某公错愕不已,料想他必定回来,于是关上窗户的一半,屏住呼吸等待。三更将近,月亮西沉,尸体果然回来,瞬息间到了棺材前,正要下拜,某公恰好喉咙发痒,忍不住大声咳嗽。尸体倏然起身,直视楼窗,某公急忙关窗,用力猛,窗户脱榫,顿时落到楼下。尸体立即奔到,向窗户一跃,只差咫尺没有碰到。某公非常窘迫,提着烛台击打他,跌倒后又跳起。某公仓皇间,在手边得到一叠书,极力扑打他,击中他的脑袋,他僵直地仆倒在地,于是不再动弹。某公这才下楼,敲僧人的房门来告知,僧人大惊说:“告诫你的话,确实不是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听,导致这样的恐怖?请暂时和老僧同榻,明天再想办法。”某公就枕,夜里几次惊醒。

第二天,僧人纠合长工十余人,拿着兵器前往,看见尸体没有人敢向前,过了很久才聚集,用东西拨动他,全身白发长寸许,大嘴超过腮帮,十个手指坚硬的指甲像鹰爪。僧人说:“难怪一夏天没有雨,这是旱魃在作孽。”报告官府检验完毕,聚集柴草焚烧他,唧唧的声音不绝,臭味不可靠近。看所击打的书籍,是《周易》下卷。僧人笑着说:“读书人的兵器,也大大不同于常人。”某公随即移居入城,逢人便讲述这件事。后来考中进士,官至少宰。

兰岩说:荒郊断垄,带着恨意终天;蔓草寒烟,含着悲伤长卧。怅惘孤魂在万里之外,无日还家;叹息骨朽于百年,谁人布奠。导致旱魃作孽,戾气成妖。是鬼,而不安于穴,聚集柴草焚烧他,实在令人感慨。

猫怪三则:某公子担任笔帖式,家境颇为富裕,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祸,得到人生的一乐。上下人口很多,而且喜欢养猫,白老乌员,何止十数只。每次吃饭就群集在案前,嗷嗷聒耳,饭菜新鲜,睡在毯子上,习以为常。适逢饭后闲话,家人都不在侧,夫人呼唤丫环,几次不应,忽然听见窗外,有代唤者,声音很奇异。公子掀开帘子看,寂静无人,只有一只猫奴蹲在窗台上,回首向公子,面带笑容。公子大惊,进去告诉夫人。各位兄弟听说后,一同出来看猫,戏问说:“刚才呼唤人的,是你吗?”猫说:“是”,众人大惊。他的父亲认为不祥,急忙命令捉住它,猫说:“不要抓我,不要抓我!”说完一跃,径直上了屋檐离去,几天不再来。全室惶然,谈论不已。

一天,小婢女正在喂猫,这只猫又杂在群猫中来就食。急忙走入房中,暗中告诉各位公子。各位公子又大乱,一同出来捉它,绑住鞭打几十下。猫只是嗷嗷叫,倔强的样子可恶。想要杀它,他的父亲制止说:“他

能作妖,杀之恐不利,不如舍之。”公子阴命二仆,盛以米囊,负而投诸河。甫出城,囊骤穴,临河而返,猫已先归。直至寝室,启帘而入,公子兄弟方咸集父母侧论猫事,瞥见猫来,胥发怔。

译既然它能作妖,杀了恐怕不吉利,不如放过它。”公子暗中命令两个仆人,把猫装进米袋里,背着它扔到河里去。刚出城门,米袋突然破了个洞,仆人走到河边便返回,猫已经先跑回家了。一直等到回到寝室,掀开帘子进去,公子的兄弟们正都聚集在父母身边谈论猫的事,瞥见猫进来,全都愣住了。

猫登踞胡床,怒视其父,目眥欲裂,张须切齿,厉声而骂曰:“何物老奴!尸诸余气,乃欲谋溺杀我耶?在汝家,自当推汝为翁;若在我家,云乃辈犹可耳孙,汝奈何丧心至此?且汝家祸在萧墙,不旋踵而至,不自惊怕,而谋杀我,岂非大谬!汝盍亦自省平日之所为乎?生具螾蚁之材,夤缘得禄。初仕刑部,以 距得上官心。出知二州,愈事贪酷。桁杨斧锧,威福自诩。作官二十年,草菅人命者,不知凡几。尚思恬退林泉,正命牖下,妄想极矣!所谓兽心人面,汝实人中妖孽,乃反以我言为怪,真怪事也!”遂大骂不已,辱及所生。举室纷拏,莫不抢攘。或挥古剑,或掷铜瓶,茗碗香炉,尽作攻击之具。猫哂笑而起曰:“我去,我去,汝不久败坏之家,我不谋与汝辈争也。”亟出户,缘树而逝,至此不复再至。

  半年后,其家大疫,死者日以三四。公子坐争地免官,父母忧郁相继死。二年之内,诸昆弟、姊妹、妯娌、子侄、奴仆死者,几无孑遗。唯公子夫妇及一老仆暨一婢仅存,一寒如范叔也。

  闲斋曰:妖由人作,见以为怪,斯怪作也。唐魏元忠谓:“见怪不怪,其怪自灭。”非见理明晰,不能作是语。虽然,内省多疚,亦不易作坦率汉。

  永野亭黄门为予言,其一亲戚家,喜畜猫。忽有作人言者,察之,猫也。大骇,缚而挞之,求其故,猫曰:“无有不能言者,但犯忌,故不敢耳。今偶脱于口,驷不及舌,悔亦何及!若牝猫则未有不能言者矣。”其家不之信,令再缚一牝者,挞而求其语,初但嗷嗷,以目视前猫,前猫曰:“我且不得不言,况汝耶?”于是亦作人言求免,其家始信而纵之,后亦多不祥。予闻其说,愈谓《太平广记》所载,猫言“莫如此,莫如此”之事,为不诳也。

  兰岩曰:以言遭楚,猫应自悔,然犹以驷不及舌,痛自惩责;乃人也,每以多言取祸,反怨天尤人,不克自省,诚此猫之不若矣。

  护军参领舒某,喜咏歌,行立坐卧,罕不呜呜。一日,友人过访,欢饮于室,漏已二下,尚相与赓歌不辍,忽闻户外细声唱所谓“敬德打朝”者,谛聆之,字音清楚合拍,妙不可言。舒服役只一僮,素不解歌。兹忽闻此,深疑之,潜出窥何,则见一猫人立月中,既歌且舞。舒惊呼其友,猫已在墙,以石投之,一跃而逝,而余音犹在墙外也。

  兰岩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舒喜歌唱,而猫亦效尤,舒应乐其善继主人也,何以石投之哉?

  驴都中有以屠驴为业者。主人晚过其肆,漏已下,肆门已闭,室中灯火甚明,疑为作工者赌博,从板隙潜窥,见二佣共杀死一妇人,方断脰剖腹,血肉狼藉。大惊,亟反走,鸣诸官,官卒步军十余人,同往捕之。排闼涌入,则见死驴在地,主人独指以为人,步军曰:“死驴也,乌得为人?”与其争论,环观者咸笑其妄,其人犹忿争不已。官怒其哓哓,叱曰:“指驴为马,且不可,奈何指驴为人?”鞭之而去。其人愤极,重欲对众检视,乃亦是驴。始而愕然,既而废然,遂改业,誓不杀生。

  兰岩曰:驴,宠然一蠢物也,与人大异,何此人确见其为人哉?殆亦业此屠驴者乎?非昏于即也,岂誓不杀生?此驴也不复为人,此人也不复为驴矣。

  异犬某侯袭爵之前一岁,年甫十七,丰姿如玉,而癖好斗鸡走狗。尝豢一黄犬,甚爱之,至同寝食。至夏日,率犬出东门,游行郊坰.大雨骤至,避一墓门下。墓前有积潦,广袤数亩,芦荻满之。坐未安,复有三恶少鞲鹰负弩而至,见侯各耳语。侯故白皙,一恶少作韵语曰:“黑者黑如铁也,赤者赤如血也,白者白如雪也。”其二人和之以笑。侯虽微,固世家之裔,且懦弱孤立,闻之大惧,冒雨欲行,恶少挽留甚力,侯大窘曰:“汝等欲何为?”恶少皆笑而不答,但相与拘持之。犬在旁大嗥来啮,恶少以巨石投之,中脑,犬闷绝。乃尽褫侯衣,不留寸缕,缚手足,俯而捺诸草中,欲淫之。侯哭叫声嘶,滚地不定。会

译猫跳上胡床坐着,怒视着它的父亲,眼眶几乎要裂开,胡须张开,咬牙切齿,厉声骂道:“什么东西的老奴!靠着我的余荫,竟然想谋害淹死我吗?在你家,自然该推举你为长辈;若在我家,你们这些辈分的人还可以算是孙辈,你怎么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况且你家的祸患就在内部,转眼就要到来,你自己不惊恐害怕,反而谋杀我,岂不是大错特错!你何不也反省一下平日的所作所为呢?你天生只有蚯蚓蚂蚁那样的才能,靠攀附关系才得到俸禄。起初在刑部任职,凭借狠毒手段博得上司欢心。外放担任两个州的知州,更加行事贪婪残酷。使用刑具,自诩掌握威福。做官二十年,视人命如草芥的,不知有多少。你还想着恬淡退隐山林,在窗下安享天年,真是妄想至极!所谓兽心人面,你确实是人间妖孽,反而把我的话当作怪异,真是怪事!”于是不停地大骂,连及到生养他的父母。满屋人纷纷争吵,无不慌乱。有的挥舞古剑,有的投掷铜瓶,茶碗香炉,全都成了攻击的工具。猫嘲笑起身说:“我走,我走,你们这不久就要败坏的家,我不打算和你们争夺。”急忙走出门,顺着树爬走,从此不再再来。

半年后,他家发生大瘟疫,每天死三四个人。公子因为争夺土地被免官,父母因忧郁相继去世。两年之内,兄弟、姐妹、妯娌、子侄、奴仆死的,几乎无一幸存。只有公子夫妇和一个老仆以及一个婢女仅存,穷困得像范叔一样。

闲斋说:怪异是由人造成的,人们认为它怪异,这怪异就产生了。唐代魏元忠说:“见到怪异不觉得怪异,怪异自然就会消失。”不是明理透彻,说不出这样的话。虽然如此,内心反省多有愧疚,也不容易做一个坦率的人。

永野亭黄门对我讲,他的一个亲戚家,喜欢养猫。忽然有说人话的,查看后,是猫。非常害怕,捆绑起来鞭打它,询问缘故,猫说:“没有不能说话的,只是触犯禁忌,所以不敢罢了。现在偶然脱口而出,驷马难追,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是母猫就没有不能说话的了。”那家人不相信,命令再绑一只母猫,鞭打它要求它说话,起初只是嗷嗷叫,用眼睛看着前面的猫,前面的猫说:“我尚且不得不说话,何况你呢?”于是也说着人话请求免罪,那家人这才相信并放了它们,后来也多有不祥之事。我听到这个说法,更加认为《太平广记》所载,猫说“莫如此,莫如此”的事,不是虚假的。

兰岩说:因为说话遭受鞭打,猫应该自己后悔,然而还是以驷马难追,痛加自责;至于人,常常因为多言招致祸患,反而怨天尤人,不能自我反省,确实不如这只猫了。

护军参领舒某,喜欢吟唱,行走站立坐卧,很少不呜呜哼唱的。一天,朋友来访,在室内欢饮,更漏已敲二下,还一起唱歌不停,忽然听到门外细微的声音唱着所谓的“敬德打朝”,仔细听,字音清楚合拍,妙不可言。舒某服役只有一个僮仆,向来不懂唱歌。现在忽然听到这个,深深怀疑,悄悄出去窥探,只见一只猫像人一样站在月光下,又歌又舞。舒某惊呼他的朋友,猫已经在墙上,用石头投掷它,一跃而逃,而余音还在墙外。

兰岩说:上面喜好什么,下面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舒某喜欢歌唱,而猫也效仿,舒某应该乐于它善于继承主人的喜好,为什么用石头投掷它呢?

驴

都城里有以杀驴为业的。主人晚上经过他的店铺,更漏已敲,店铺门已关闭,室内灯火很亮,怀疑是做工的人在赌博,从板缝悄悄窥视,看见两个佣人共同杀死一个妇人,正在割断脖子剖开肚子,血肉狼藉。非常害怕,急忙跑回去,报告官府,官兵步军十余人,一同前往抓捕。推门涌入,只见死驴在地上,主人独自指着说是人,步军说:“是死驴,怎么能是人?”和他争论,围观的人都笑他荒谬,那人仍然愤怒争辩不停。官员恼怒他啰嗦,斥责说:“指驴为马,尚且不可以,怎么能指驴为人?”鞭打他离去。那人愤怒至极,想要当众重新检视,结果也是驴。起初愕然,随后颓然,于是改行,发誓不杀生。

兰岩说:驴,是蠢笨的东西,与人大大不同,为什么此人确实看见它是人呢?大概也是从事杀驴这一行的人吧?不是对眼前的事物昏聩,怎么会发誓不杀生?这驴不再成为人,这人也不再成为驴了。

异犬

某侯袭爵的前一年,年龄刚十七岁,风姿如玉,但癖好斗鸡走狗。曾经养了一只黄狗,非常喜爱,甚至同寝同食。到了夏天,带着狗出东门,在郊外游荡。大雨突然到来,躲避在一个墓门下。墓前有积水,广阔数亩,长满芦苇荻草。坐定不久,又有三个恶少带着鹰背着弩到来,看见侯各自耳语。侯本来白皙,一个恶少作韵语说:“黑的黑如铁,红的红如血,白的白如雪。”另外两人附和着笑。侯虽然地位卑微,毕竟是世家后裔,而且懦弱孤立,听了非常害怕,冒雨想走,恶少极力挽留,侯非常窘迫说:“你们想干什么?”恶少都笑而不答,只是互相拘禁他。狗在旁边大声吼叫过来咬,恶少用巨石投掷它,击中头部,狗昏厥。于是剥光侯的衣服,不留寸缕,捆绑手脚,俯身按在草中,想要淫辱他。侯哭叫声嘶,在地上翻滚不定。恰逢

有数骑自林间来,恶少仓皇逸去。骑者至,见而诧异,解其缚而询其故,侯蝟缩而泣,告之。骑者怜其遭,衣而送之家。犬亦踉跄随之归,数日不食,创溃而毙。侯大恸,瘗之园中,祝而祭之,如丧良朋也。是夜梦犬作人言,谓侯曰:“主人遇我厚矣,将有以图报。主从此出门,须慎。苟际危急,我受豢养恩,至时必相救。”觉以为异,谨志之。

译有几个骑马的人从树林间走来,那恶少年惊慌失措地逃走了。骑马的人到了,看见这种情况感到诧异,解开他的捆绑并询问缘故,侯生蜷缩着哭泣,把经过告诉了他们。骑马的人怜悯他的遭遇,给他穿上衣服并送他回家。狗也跌跌撞撞地跟着回来,几天不吃东西,伤口溃烂而死。侯生非常悲痛,把它埋葬在园子里,祈祷并祭祀它,就像为好朋友送葬一样。这天夜里,他梦见狗用人的语言对他说:“主人对待我很厚道,我将有所回报。主人从此出门,必须谨慎。如果遇到危急情况,我受着喂养的恩惠,到时候一定相救。”醒来后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就认真地记在心里。

一日,有事于通州,归而泛舟于大通河,仍见前三恶少,更同二少年,掉臂趁船,咸目侯而笑。侯惧甚,至闸上泊舟,同载者星散。侯入旗亭,潜视三恶少去远,始觅僻径急行。约里余,猝见三恶少,突起黍稷中,捉侯入幽僻处,掩其口,复褫其衣,一少年方欲奸之,忽一巨犬窜出垝垣,直前莈其阴,少年痛绝而踣。犬更追其二人,一落其腓,一伤其臀。侯得无恙,着衣蹑履,蹊田而奔。犬返走,侯尾而唤之,直至一茅舍前,犬踣于篱落下,就视之,则一病癞黄狗也,意颇怳然。有老妪扫麦于场,谛侯而笑曰:“此吾家老犬也,病癞半年,昨夜死矣。小哥薄而观之,独不嫌其秽乎?”侯漫应之,惓惓而返。夜复梦犬来告:“主人之恩已稍酬报,冥中怜我之忠,行当托生为人,于焉拜辞,再见无由矣。”言讫,涕泣叩头而去。侯深感其义,计犬死期,每七日必设祭于葬所,至今不衰。后闻之三恶少,二作废人,伤阴者,越宿即陨。恩茂先为侯内兄,茂先深知其事。侯今袭爵三年,予曾于茂先汤饼会中识之,真璧人也。

  兰岩曰:食其禄而报其主,犬诚忠矣。乃死后犹借手癞狗,以舒其猛烈之气。犬固不昧其灵,而能如是,可以人而不知犬乎?

  那 步 军步军那木契,司栅于某胡同。会冬夜,方拥裘击柝,三更向尽,见二青衣人,驱鸭数百,欲过栅南去。那叱曰:“此何时,尚欲过栅耶?”二人不应,辄驱鸭自栅下过。那大怒,方欲阻之,而人与群鸭纷然在栅南矣,驱鸭径去,初无阻碍。那大惊,毛戴,亟呼其伴告之,共相错愕。自是小儿多患痘疹,百无一生。那所见殆非无因也。

  兰岩曰:鸭为儿厉,诚不可解。

  施二京师某坊,有废寺一区,殿宇宏巨。僧房数十间,强半倾圯,佛像暴露,钟鱼阒寂。惟一老衲及两沙弥主之,生涯冷落,所恃膳葺闲房,招小经纪者僦居,月觅钱四五缗,为香火之资而已。有交城民施二者,秋夏耕稼,冬春入京,以卖糖为业,至则税居寺中东院中,历数年矣。施二一夕卖糖归,已二更矣。风雪甚寒,独酌未寝。忽闻东壁有人语言相问答者,施停杯倾听,了了可辨。闻一人音响,似五六十岁人者,叹曰:“比日腰痛异常,又苦□戾,今闻朔风霍霍,思家迫切,未晓儿子辈,亦曾念及阿爹否?”言讫,慨叹再四。又一人曰:“我岂不倍加愁苦!百日以来,守株待免,地方拘束,跬步不敢出寺门,饥寒甚矣。昨见和尚斫驴脯,置砧板厨下,私心窃喜,谓可一润馋吻,不意转盼间,为什参领家恶犬所舔,其声□□。受此犬之啮。迄今股上有大疤痕。”老人曰:“明日徐四来,可以得代否?”其人曰:“地方已许我矣,有隙可乘,即得代也。”老人复叹谓再三。已而寂然。施知是鬼,为之毛戴,急出房就其同业者,具述所闻,闻者亦寒慄焉。

  翌日,果有以剃头为活者,来僦居东壁,人极粗蠢。因与施比邻,一来致谒。问里居,通姓氏,则霸州徐四也。施愕,乘间密以夜间所闻告之,劝其改居,徐谢曰:“老兄意良厚,但我自有命,彼何能为?掌梦上帝,必不容鬼物厉人也。”施唯唯,不复置喙而罢。

  居无何,徐为人薙头,误落其须,其人怒詈,徐不少让,遂被殴击。既归寺,忿恨不已。施与同侪就其室,慰藉之曰:“吾等作小经纪,小手艺,凡百宜忍耐,讵可轻肆性气?独不见夫茶寮酒肆中,壁上之书乎?非‘和为贵’,即‘忍为高’也。”徐不忍,曰:“宁死异乡,不甘此辱!”众复醵钱,沽酒劝解,至四更各散去。施归房,尚闻徐怨恨声,既而有悲泣声,侧耳谤察之,声渐异,且作小语曰:“我虽一时气苦,岂竟走之条路耶?”顷之又曰:“果能如此,死亦无憾!”至鸡鸣,声始寂然。施大疑,即披衣出户,潜从窗外探之,房中昏暗,乍视无所睹,凝睇久之,方隐隐见一人,悬梁上,又一白衣,背立其前,双手捩其足。大惊,失声却走。寺僧方将上楼发晨钟,闻人声来探,相遭于

译一天,我到通州办事,回来时在大通河上泛舟,又看见先前那三个恶少,还多了两个少年,甩着胳膊追赶我的船,都盯着侯生笑。侯生非常害怕,到水闸处停船,同船的人四散离去。侯生进入旗亭,暗中观察那三个恶少走远了,才找小路快步走。大约走了一里多路,突然看见那三个恶少,从庄稼地里跳出来,抓住侯生进入幽僻的地方,捂住他的嘴,又剥去他的衣服,一个少年正要强奸他,忽然一只大狗从残破的墙垣中窜出,径直上前咬住那少年的阴部,少年痛得昏死过去倒在地上。狗又追赶另外两人,一人被咬掉小腿,一人臀部受伤。侯生得以安然无恙,穿上衣服鞋子,穿过田地奔跑。狗转身跑回来,侯生跟在后面呼唤它,直到一间茅舍前,狗倒在篱笆下,走近看,是一只患癞病的黄狗,心里很恍惚。有个老妇人在打谷场上扫麦,仔细看着侯生笑着说:“这是我家老狗,患癞病半年了,昨晚已经死了。小哥你靠近看它,难道不嫌它脏吗?”侯生随意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返回。夜里又梦见狗来告诉他说:“主人的恩情已经稍微报答了,阴间怜悯我的忠诚,即将托生为人,在此拜别,以后再见没有机会了。”说完,流泪磕头离去。侯生深深感激它的义气,计算狗死的日子,每七天一定在埋葬的地方设祭,至今没有停止。后来听说那三个恶少,两个成了废人,伤到阴部的那个,过了一夜就死了。恩茂先是侯生的内兄,茂先深知这件事。侯生现在袭爵三年,我曾在茂先的汤饼会上见过他,真是个如玉般美好的人。

兰岩说:吃主人的俸禄而报答主人,狗确实忠诚啊。竟然死后还借助癞狗之手,来抒发它猛烈的正气。狗本来不昧其灵性,能这样,难道人却不知道狗吗?

那步军,姓那名木契,在某胡同负责守栅。恰逢冬夜,正裹着皮衣敲梆子,三更将尽,看见两个穿青衣的人,赶着几百只鸭子,想从栅门南边过去。那叱说:“这是什么时候,还想过栅门吗?”两人不回答,就赶着鸭子从栅门下过去。那大怒,正要阻止,而人和群鸭纷纷已经在栅门南边了,赶着鸭子径直离去,起初没有阻碍。那大惊,汗毛竖起,急忙呼喊同伴告诉他,大家互相惊愕。从此小孩多患痘疹,百无一生。那所看见的大概不是没有原因的。

兰岩说:鸭子是儿童的厉鬼,确实不可理解。

施二,京城某坊,有一座废弃的寺庙,殿宇宏大。僧房几十间,大半倒塌,佛像暴露,钟磬寂静。只有一个老和尚和两个小沙弥主持,生活冷落,所依靠的是修缮空闲房屋,招揽小商贩租住,每月找钱四五千文,作为香火费用而已。有交城百姓施二,秋夏耕种,冬春进京,以卖糖为业,到了就租住在寺庙东院,已经几年了。施二一天卖糖回来,已经二更了。风雪很冷,独自喝酒未睡。忽然听见东墙有人说话问答,施二停下杯子倾听,清清楚楚可以分辨。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像是五六十岁的人,叹息说:“近日腰痛异常,又苦于拘束,现在听见北风呼啸,思家迫切,不知道儿子们,也曾想念父亲吗?”说完,慨叹多次。又一个人说:“我难道不加倍愁苦!一百天以来,守株待兔,地方拘束,半步不敢出寺门,饥寒交迫。昨天看见和尚砍驴肉,放在砧板厨下,私下窃喜,以为可以润润馋嘴,不料转眼之间,被什参领家的恶狗舔去,声音……受到这狗的咬。至今大腿上有大疤痕。”老人说:“明天徐四来,可以替代吗?”那人说:“地方已经答应我了,有可乘之机,就能替代。”老人又叹息多次。不久寂静无声。施二知道是鬼,吓得汗毛竖起,急忙出房去找他的同行者,详细叙述所听到的,听的人也感到寒冷战栗。

第二天,果然有以剃头为生的人,来租住东墙,人极粗蠢。因为与施二比邻,一来就拜访。问住址,通姓氏,是霸州徐四。施二惊讶,趁机会秘密把夜间所听到的告诉他,劝他改住,徐四推辞说:“老兄心意很好,但我自有命,他们能做什么?掌管梦的上帝,一定不容鬼物害人。”施二唯唯,不再多嘴而罢。

过了不久,徐四给人剃头,误掉了他的胡须,那人怒骂,徐四一点也不让步,于是被殴打。回到寺庙,忿恨不已。施二和同伴到他房间,安慰他说:“我们做小商贩,小手艺,凡事应该忍耐,怎么能轻易放纵性情?难道没看见茶寮酒肆中,墙上的书吗?不是‘和为贵’,就是‘忍为高’。”徐四不忍,说:“宁死异乡,不甘受此辱!”众人又凑钱,买酒劝解,到四更各散去。施二回房,还听见徐四怨恨的声音,接着有悲泣声,侧耳偷听,声音渐渐不同,而且小声说:“我虽然一时气苦,难道竟走这条路吗?”一会儿又说:“真能这样,死也无憾!”到鸡鸣,声音才寂静。施二大疑,就披衣出户,暗中从窗外探看,房中昏暗,乍看什么也看不见,凝视很久,才隐隐看见一个人,吊在梁上,又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站在前面,双手扭住他的脚。大惊,失声后退。寺僧正要将上楼敲晨钟,听见有人声来探,相遇在

门,各复惊倒,及同业者渐集,始辨是施也。诘得其故,同往观之,徐果自缢死矣。殴徐者,行路之人,无从追捕,枉捐命躯。据施所闻所见,事属前定,洵非偶然。

译众人各自吓得跌倒,等到同行的人渐渐聚集过来,才辨认出这是施某。询问得知其中的缘故,一同前往观看,徐某果然已经上吊死了。殴打徐某的是过路的人,无法追捕,白白地丢了性命。根据施某所听所见,这件事似乎是预先注定的,确实不是偶然。

兰岩曰:宿孽前定,卒不能逃,或亦有然。第冥冥中纵此鬼物杀人自代,而此死者复又求代,相报有已时乎?况亦只得地方一许,便可任所欲为。彼为冥官者,竟毫不加察耶?抑坐受其贿耶?是可慨也!

  盛 紫 川予友盛紫川,禄为秀才时,偶探一亲戚归,夜已半,路过海潮庵转弯处,忽见一妇人劈面来,著旧蓝布衫,曳破鞋,月下视之,约年四十许,面色灰败。紫川不禁毛戴,伫足让其行,而妇人亦止步相向,彼此相去仅隔车轨。妇人渐渐开眼,眼光绿色,紫川遂昏然如梦魇,默念此必鬼也,当焕发吾之精神,彼必畏避。因凝神定慧,瞠目视之,倏如梦醒。妇人两眼复合,绿光旋敛。既而紫川发一寒噤,妇人眼复开,紫川仍闭目如梦魇。如此者数次,相拒久之。赖有逻卒击柝而来,妇人始逡巡西去。紫川归,面如土色。越数日,始复其旧。每向人述之。

  卷三邱生连城赖冠千言:其乡有邱贡生者,忘其名,贵家子也。年甫二十,丰姿如玉。雍正间,自闽入都,将肄业于成均,以图进取。未考到,暂寓左安门外某寺中。寺近某贵公废园,地极荒僻。生少喜动,不耐岑寂。饭后,携小童散步行食。初不知有园,及遥见林树葱郁,楼阁参差,讶而询诸耕者,始得其详,亟往游焉。小童怯行路,或蹙额瞠目,或出言怨咨,生恶其聒,嗾使先归,小童喜跃而去。生且行且笑曰:“奴子别有肺肠,想天之生人,本无雅俗,彼受其父母精血之浊而生,故致此。譬夫犬之食秽,其种类然也。”

  比至园,日已夕矣,荒榛绕径,丰草堆阶,门亦扃锁。搴衣拨莽,越垝垣以入。园中古桧高槐,浓荫夹径。纡回循径行,忽达一桥,朱栏摧折,红板朽残。桥下芦荻丛生,蛙鸣积漈.过桥抵一轩,蛛丝当户,纱绿在窗。生徙倚栏干,徘徊忘返,不觉古墙月上,苔砌中喧。晚风入树林间,如闻吟啸。本欲穷其幽邃,当此际心殊怛怖,乃折轩前凤仙花,却步欲归。

  忽闻回廊下,有清锐其音者,叱曰:“何处小蛮奴,擅入人家窥伺?贵人眷属居此,肯容汝折一茎草,踏一块砖耶?”生惊视之,则十六七二女嬛也。一绿衣,一碧衣,眉目如画,面无怒色,但作恶声耳。生自知冒昧,急弃花整衣,趋而揖之曰:“异乡年少,孤客无知,孟浪采花,罪不容赦,倘蒙宽宥,佩德不忘。”绿衣者曰:“或即宽宥,亦平常事,那便是德,那便不忘?书痴便绐,欲绐阿谁耶?”碧衣者曰:“今不痛加惩治,彼以为我辈孱弱,必源源而来矣。”言次,复有数女奴,自轩后出,问曰:“何事喋喋,娘子候回话矣。”二女同笑曰:“回底话?知他何处书生,南蛮 舌,令人一字不解。”众女环观相与曰:“蛮子殊不丑,盖捉去听娘子发付之。”众曰:“有理!”生大惧,投地求释,众置若罔闻,或揪耳轮,或拥发辫,后推而前挽之。生固无缚鸡力,遭此纷拏,不克自主。须臾至一广厅下,始各缓手。生喘息稍定,又闻传话曰:“命捉上楼去也。”众又拥生至楼下,前二女先登,众未登,共立檐下,屏气无敢息者。有顷,前二女各抱绣袱含笑出户曰:“几误大事,诸姊妹各散,无事聚此矣。”众皆默默索然散去。

  二女挽生入左室,一切甚精洁,中有池,香汤芬馥,知为湢浴之所。二女持巾执帨,伺生浴讫,彻体易新衣,长短合度,鲜华照人。二女啧啧叹美不绝口。俄有提灯来迓者,亦二八女奴也。导引入房,暂就客座,一女侍侧,前二女入内寝。房中位置器物精奇,目所未睹。生中心忐忑,不测吉凶。

  良久,忽觉异香扑鼻,笑语喁喁,虾须帘启,二女从一女郎亭亭出户,容辉艳丽,旷世无匹,年约十八九,衣藕色画衣,拖墨花裙,含羞向生侧身裣衽。生却步逡巡,不觉屈膝,女郎挽之入座,曰:“君非鄞江邱贡生耶?”曰:“然。”曰:“然则与儿有姻缘之契也。儿卫氏,字素娟,世系陇西,令尊公为秦州参戎时,与先君结耐久交,因有婚姻之约,彼时尔我

译兰岩说:宿世的罪孽前世注定,最终无法逃脱,或许确实如此。只是冥冥之中纵容这些鬼物杀人来替代自己,而死者又再去寻求替代,这样互相报复哪有尽头呢?况且它们只得到一方小小的地盘,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胡作非为。那些掌管阴间的官员,竟然毫不加以查察吗?还是坐着接受贿赂呢?这真是令人感慨啊!

我的朋友盛紫川,在还是秀才的时候,偶然去探望亲戚回来,夜已过半,路过海潮庵转弯的地方,忽然看见一个妇人迎面走来,穿着旧的蓝布衫,拖着破鞋,在月光下看,大约四十岁左右,面色灰暗败落。盛紫川不禁汗毛倒竖,停下脚步让她先走,而妇人也停下脚步面向他,彼此相距只有车轨那么宽。妇人渐渐睁开眼,眼光呈绿色,盛紫川于是昏沉得像做了噩梦,默念这一定是鬼,应当振奋我的精神,它必定会畏惧躲避。于是集中精神安定智慧,瞪大眼睛看着它,忽然像梦醒一般。妇人两眼又闭上,绿光随即收敛。过了一会儿,盛紫川打了个寒噤,妇人眼睛又睁开,盛紫川仍然闭着眼像做了噩梦。像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相持了很久。幸亏有巡逻的士兵打着梆子走来,妇人才迟疑地向西离去。盛紫川回家后,脸色像土一样苍白。过了几天,才恢复原状。他常常向人讲述这件事。

赖冠千说:他的家乡有个邱姓的贡生,忘记了名字,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年纪刚满二十,风度姿容如玉般美好。雍正年间,从福建进入京城,打算在国子监读书,以求取功名。还没等到考试报到,暂时寄住在左安门外的一座寺庙中。寺庙靠近某位权贵废弃的花园,地方极其荒僻。邱生年少时喜欢活动,耐不住寂寞。饭后,带着小童散步消食。起初不知道有花园,等到远远看见林木葱郁,楼阁高低错落,惊讶地向耕田的人询问,才得知详情,急忙前往游览。小童害怕走路,有时皱眉瞪眼,有时出言抱怨,邱生讨厌他吵闹,驱使他先回去,小童欢喜跳跃着离开了。邱生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奴仆另有肺肠,想上天造人,本来没有高雅与粗俗之分,他承受了父母精血的浊气而生,所以导致这样。比如狗吃污秽之物,这是它的种类本性如此。”

等到到达花园,太阳已经西斜,荒草环绕小径,茂盛的野草堆满台阶,门也关着锁着。撩起衣服拨开荒草,翻过矮墙进去。花园中古老的桧树和高大的槐树,浓密的树荫夹着小径。曲折地沿着小径走,忽然到达一座桥,红色的栏杆摧折,红色的木板腐朽残破。桥下芦苇荻草丛生,青蛙在积水中鸣叫。过桥到达一座亭轩,蜘蛛网挡在门口,绿色的纱窗还在。邱生在栏杆旁徘徊,流连忘返,不知不觉月亮升上古老的墙头,长满青苔的石阶中传来喧闹声。晚风吹入树林间,好像听到吟啸声。本来想穷尽它的幽深之处,在这个时候心里特别恐惧,于是折下亭轩前的凤仙花,退步想要回去。

忽然听到回廊下,有声音清脆锐利的人喝斥说:“哪里来的小蛮奴,擅自进入人家窥探?贵人眷属住在这里,肯容你折一根草,踏一块砖吗?”邱生惊讶地看,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一个穿绿衣,一个穿碧衣,眉目如画,脸上没有怒色,只是发出恶声罢了。邱生自知冒昧,急忙扔掉花整理衣服,快步上前作揖说:“异乡的少年,孤独的旅客无知,鲁莽采摘花朵,罪不容赦,倘若蒙受宽恕,感激不尽。”穿绿衣的说:“或者就宽恕,也是平常事,那便是恩德,那便不忘?书呆子骗人,想骗谁呢?”穿碧衣的说:“现在不严厉惩罚他,他以为我们孱弱,必定源源不断地来了。”说话间,又有几个女奴,从亭轩后面出来,问说:“什么事吵吵闹闹,娘子等候回话呢。”两个女子一同笑着说:“回什么话?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书生,南蛮的舌头,让人一个字也不懂。”众女围观互相说:“蛮子特别不丑,干脆捉去听娘子发落。”众女说:“有理!”邱生非常害怕,投地请求释放,众女置若罔闻,有的揪他的耳轮,有的抓他的发辫,后面推前面拉。邱生本来没有缚鸡之力,遭受这种纷乱拉扯,不能自主。一会儿到达一个大厅下,众女才各自松手。邱生喘息稍定,又听到传话说:“命令捉上楼去。”众女又拥着邱生到楼下,前面两个女子先登楼,众女没登楼,一起站在屋檐下,屏住呼吸不敢喘息。过了一会儿,前面两个女子各抱着绣袱含笑走出门说:“几乎误了大事,各位姐妹各自散去,没事聚集在这里做什么。”众女都默默无趣地散去。

两个女子挽着邱生进入左边的房间,一切非常精致整洁,中间有水池,香汤芬芳,知道是沐浴的地方。两个女子拿着毛巾手帕,伺候邱生洗完澡,全身换上新的衣服,长短合适,鲜艳华丽照人。两个女子啧啧赞叹美好不绝口。不久有提灯来迎接的人,也是十六岁的女奴。引导进入房间,暂时坐在客座,一个女子侍立在旁边,前面两个女子进入内寝。房间中布置器物精妙奇特,眼睛未曾见过。邱生心中忐忑,不知吉凶。

过了很久,忽然觉得异香扑鼻,笑语低低,虾须帘开启,两个女子陪着一个女郎亭亭玉立走出门,容貌光辉艳丽,旷世无双,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穿着藕色画衣,拖着墨花裙,含羞向邱生侧身行礼。邱生退步迟疑,不觉屈膝,女郎挽他入座,说:“您不是鄞江的邱贡生吗?”说:“是的。”说:“那么与我有着姻缘的契约。我姓卫,字素娟,世系陇西,令尊担任秦州参戎时,与先父结下深厚友谊,因此有婚姻之约,那时你我

尚在襁褓中,不能记忆,迄今计之,十有七年矣。一旦邂逅于此,红丝系足,岂偶然耶?昨夜梦神人见告,故能预知郎名姓里居,幸郎勿猜也。”生虽少孤,至于父为秦州参戎,则知之烂熟,兹闻女郎言有据,并不致疑。且对此丽人,神魂丧失,无暇致详,但再拜曰:“第恐濒海鲰生,有辱门第耳。不然,淮南王之鸡犬,未有不望上大罗天者。”娟笑顾二女曰:“汝道郎君言不可晓,何为字字了了?”二女笑曰:“方初见郎君时,但闻 碭如鸟鸣,虽悦耳,实笑人。今与娘子应答,又甚清楚,想前操土音,今说官话也。”娟嘤咛而笑,生亦笑曰:“其可儿也,敢问芳名?”娟曰:“绿衣者翘翘,碧衣者楚楚。”生曰:“谨志不忘。”二女曰:“于郎固有德,何可便忘?”生复笑。

译我还尚在襁褓之中,无法记忆,至今计算起来,已有十七年了。一旦在此邂逅,红丝系足,难道是偶然吗?昨夜梦见神人告知我,所以能预先知道郎君的名姓和住址,希望郎君不要猜疑。”书生虽然年幼丧父,至于父亲曾任秦州参戎,却是知晓得很清楚,现在听女郎的话有根据,并不怀疑。况且面对这位丽人,神魂颠倒,无暇详细追问,只是再次拜谢说:“只怕我这濒海的卑贱之人,有辱门第罢了。不然的话,淮南王的鸡犬,没有不指望升上大罗天的。”娟笑着对两个女子说:“你们说郎君的话不可理解,为何字字清晰?”两个女子笑着说:“刚初见郎君时,只听见他说话如鸟鸣,虽然悦耳,实在可笑。现在与娘子应答,又非常清楚,想必先前说的是土话,现在说的是官话。”娟娇笑,书生也笑着说:“真是可爱啊,敢问芳名?”娟说:“穿绿衣的叫翘翘,穿碧衣的叫楚楚。”书生说:“谨记不忘。”两个女子说:“对郎君确实有恩德,怎么可以就忘了?”书生又笑了。

随闻内城蒲牢声,如海鲸之鸣,知漏下矣。娟命酒,顷刻肴核排列,无非珍异,尤多不知名者,固非人间所有。生饮次,问娟有父母兄弟姊妹乎?娟曰:“皆下世矣。虽有姊妹行,亦各适所天,他日会有相见时也。”又问:“卿富贵极矣,而园庭荒庭若此,何也?”娟曰:“此宗室贵公之园,借以暂居,与郎毕姻后,仍返故宅耳。”生又问曰:“卿先世作何官?”娟笑曰:“二十岁人,底事呴呴呕呕,如老妇然。夜深矣,无事多问。”生颊为之赤,举觞自罚,三更始就寝。象床雕几,锦枕绣衾,红烛高烧,金炉香袅,恍游天上,如在梦中矣。娟虽齿稚,而帷薄之间,狎亵殊甚,每移灯近榻,令二婢更番侍侧,通宵嬉 。生力惫,则进酒一小卮,色似珊瑚,香逾艾纳,饮之,精神骤旺,兴发如狂。娟体虽软弱,颇能支也。自此好合无间,朝夕不离跬步。

  娟有异术,往往收取各种花子,祝之,化为异香;含之,齿舌俱馥。又能摄取诸物,从心所欲,顷刻至前,助荔枝杨梅之难至者,莫不应之如响。一日,谓生曰:“可检点作归计矣。”生曰:“以我车来,以尔贿迁。”娟曰:“无需于君,但劳玉趾一行耳。日间或不便,夜去可也。”是夕,男妇来者甚众,见娟与生,皆下拜,几榻箱笼,争相负荷,须臾而尽。娟携生率翘、楚,缓步从之。未一里,即至一巨室,雕甍画栋,榱桷连延,五步一轩,十步一阁,回廊曲栏,花木幽深,应接不暇。惟自忖度,非夙有仙缘乌能得此?虽南面百城,弗与易矣。既而入室,陈设尤华美。于是食餍甘肥,衣厌细软,息功名之念,绝乡国之思,转盼已逾两月。

  娟往往他出,出必与楚楚俱。或数日始返,返必退处别室,越一宿,然后同生寝食,率以为常。生诘之,笑而不答,第颂梁武帝诗以应之曰:“满塘莲花开,红光照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生莫解其意,亦不复穷究。

  数日后,娟又有所诣,携翘翘去,留楚楚伴生。生因乘间询楚楚曰:“娘子每出数日,究竟何往?”楚楚曰:“诗中之意,郎犹未会耶?”生曰:“几经寻味,终不得解。”楚楚掩口笑曰:“措大心思若此,何啻著低棋者,虽穷思极算,又岂有高着出耶?”生语塞,聊以谑语解嘲曰:“予固未尝搜诗意,特见子狡猾,欲以发付之耳。”楚楚闻之,且哂曰:“听饰词,殊可笑,转欲请问如何发付矣?谅郎君口同百舌,胆如鼷鼠,讵敢作犯法事,亦不过一言半语,讨人便宜而已。正俗语所谓说大话燥脾者,真足以笑煞人也!”语既尖酸,态复妖媚,生不能复耐,猝捉其臂,捺之床上,开掌作欲打状,曰:“小婢子敢再嘲笑,受此一掌!”楚斜卧榻上,并不转侧,但瞑目作娇音应曰:“一掌便何如,欲打谁耶?”生随势接吻曰:“忍打卿耶?聊相戏耳。”言次,楚楚亵衣已被褪落,渐入佳境矣。由此二人绸缪臻至,惟恐娟归之速。

  无何娟回,熟视楚楚,颜色顿异,生在旁殊怀愧悚,翘翘低语告娟曰:“娘子之螟 不去,终当泄其秘密。”娟但摇首令勿言。少间曰:“休,休!木有瘿,犀有通,石有晕,物以病而见责者多矣。何怪小女子乎?直突而不徙薪,无怪其然。且儿既不能雌伏,宁能禁人不雄飞哉?此间本非乐土,今又成秽墟,会须直还故居,以谋宁谧耳。”楚楚目生,生会意,遽下席长跽而谢曰:“承卿不弃寒微,宝窗自选,岂敢恋兹春色,逞其豕心!”娟曳之起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若夫不夷不惠,可否之间,固处世之所珍,非用情之所贵也。”生顿首受教,相睦如初。

  娟再迁之志已决,尽弃所有,即日起行。生怪问其故,娟曰:“此皆易得,不足恋也。”生甚疑,且实难舍多珍,行里许,托言腹急,潜回故处视之,但见林树如故,第宅无存,蒿莱间草屋数椽,垣壁颓圯,似久无人居者。四顾茫茫,始大骇异,方徘徊间,翘、楚踵至,呼曰:“郎流连何事?”生曰:“偶忆诗稿未携,欲还取之

译随氏听到内城蒲牢的钟声,如同海中鲸鱼的鸣叫,知道时间已晚。娟吩咐摆酒,顷刻间菜肴果品排列齐全,没有不是珍奇异物的,尤其多不知名的,本来就不是人间所有的。随氏饮酒时,问娟是否有父母兄弟姊妹?娟说:“都已去世了。虽然有姊妹辈,也都各自嫁给了丈夫,将来会有相见的时候。”又问:“你富贵到了极点,但园庭却如此荒芜,为什么呢?”娟说:“这是宗室贵公的园子,借来暂时居住,与郎君完婚后,仍要返回原来的宅邸。”随氏又问:“你祖先做什么官?”娟笑着说:“二十岁的人,为什么絮絮叨叨,像老妇人一样。夜深了,没事多问什么。”随氏脸颊因此发红,举杯自罚,三更才就寝。象牙床雕花几,锦枕绣被,红烛高燃,金炉香飘,仿佛游历天上,如在梦中。娟虽然年纪小,但在帷帐之间,亲昵非常,每次移灯靠近床榻,让两个婢女轮流侍奉在侧,通宵嬉戏。随氏力气疲惫,就进献一小杯美酒,颜色像珊瑚,香气胜过艾纳,喝下后,精神突然旺盛,兴致勃发如狂。娟身体虽然软弱,却很能支撑。从此两人好合无间,朝夕不离半步。

娟有奇异法术,常常收取各种花籽,祝祷后,化为异香;含在口中,牙齿舌头都芬芳。又能摄取各种物品,随心所欲,顷刻间送到面前,帮助那些难以得到的荔枝杨梅之类,没有不应声而至的。一天,对随氏说:“可以检点准备归去的计划了。”随氏说:“用我的车来,用你的财物迁移。”娟说:“不需要劳烦你,只麻烦你走一趟罢了。白天或许不便,夜里去也可以。”当晚,男女来的人很多,见到娟和随氏,都下拜,几榻箱笼,争相背负,须臾间就搬完了。娟带着随氏率领翘翘、楚楚,缓步跟随。不到一里,就到达一座巨大的宅院,雕梁画栋,屋椽连绵,五步一个轩,十步一个阁,回廊曲栏,花木幽深,应接不暇。只是自己揣度,没有宿世的仙缘怎么能得到这个?即使拥有百城之富,也不愿交换。进入室内后,陈设尤其华美。于是吃够了甘美肥腻的食物,穿厌了细软的衣服,打消了功名念头,断绝了思乡之情,转眼已过了两个月。

娟常常外出,出去一定和楚楚一起。有时几天才返回,返回一定退居别的房间,过了一夜,然后才和随氏一起寝食,通常如此。随氏追问,娟笑而不答,只吟诵梁武帝的诗来回答:“满塘莲花开,红光照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随氏不解其意,也不再深究。

几天后,娟又有所去,带着翘翘离开,留下楚楚陪伴随氏。随氏趁机询问楚楚说:“娘子每次出去几天,究竟去哪里?”楚楚说:“诗中的意思,郎君还没有领会吗?”随氏说:“几经寻味,终究不得解。”楚楚掩口笑着说:“读书人的心思如此,何止是下低棋的人,虽然穷思极算,又怎么会有高招出来呢?”随氏语塞,姑且用戏谑的话解嘲说:“我本来没有搜索诗意,只是见你狡猾,想以此打发你罢了。”楚楚听了,且笑说:“听你饰词,殊可笑,反而想请问如何打发?想必郎君口如百舌,胆如鼷鼠,岂敢做犯法的事,也不过是一言半语,讨人便宜而已。正是俗语所谓说大话燥脾的人,真足以笑死人了!”话语既尖酸,神态又妖媚,随氏不能再忍耐,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按在床上,张开手掌作欲打状,说:“小婢子敢再嘲笑,受我一掌!”楚楚斜卧在榻上,并不转身,只是闭眼用娇音回答说:“一掌便怎样,要打谁呢?”随氏顺势接吻说:“忍心打你吗?只是相戏罢了。”说话间,楚楚的亵衣已被褪落,渐渐进入佳境了。由此两人缠绵至极,只怕娟回来得太快。

不久娟回来,仔细看着楚楚,脸色顿时改变,随氏在旁边非常惭愧恐惧,翘翘低声告诉娟说:“娘子的螟蛉不除去,终将泄露秘密。”娟只是摇头让她不要说。过了一会儿说:“罢了,罢了!树有瘿,犀有通,石有晕,因毛病而被指责的东西多了。何必怪小女子呢?直接突进而不徙薪,难怪如此。况且孩子既然不能雌伏,难道能禁止人不雄飞吗?这里本来不是乐土,现在又成了秽墟,必须直接返回故居,以谋求安宁罢了。”楚楚看着随氏,随氏会意,立刻下席长跪谢罪说:“承蒙你不嫌弃我寒微,宝窗自选,岂敢留恋这春色,逞其豕心!”娟拉他起来说:“有错就改,无错就加勉。至于不夷不惠,可否之间,本来是处世所珍视的,不是用情所贵重的。”随氏顿首受教,和睦如初。

娟再次迁移的志向已定,尽弃所有,当天就起行。随氏奇怪地问原因,娟说:“这些都容易得到,不值得留恋。”随氏很怀疑,且实在难以舍弃众多珍宝,走了一里多,托言肚子急,偷偷回到原处查看,只见林树如故,宅第不存在了,蒿莱间有几间草屋,墙壁颓圯,似乎久无人居。四顾茫茫,才大惊异,正徘徊间,翘翘、楚楚接踵而至,喊说:“郎君流连什么事?”随氏说:“偶然想起诗稿没带,想回去取

,不意迷路至此。”楚楚曰:“此去故宅,已百余里矣,庸得归乎?”生曰:“行未一里,那便隔绝若此?”翘笑曰:“偕仙人行,岂同凡俗?郎勿梦梦!”牵引却回。才数武,娟已坐待路侧,见生至,怨曰:“奈何兔脱?再迟一刻,不得相见矣!”生不敢辩,因复进,又数里入林中,夏木千章,荫蔽天日,穿林抵一洞穴,望之黝然。

译“没想到迷路到了这里。”楚楚说:“这里距离原来的住处,已经有一百多里了,怎么能回去呢?”书生说:“才走不到一里路,怎么就隔绝得这么厉害?”翘笑着说:“和仙人一起走,怎么还同凡人一样?郎君不要迷迷糊糊的!”拉着他退回去。才走了几步,娟已经坐在路边等着,见书生到来,埋怨说:“怎么像兔子一样逃脱了?再晚一刻,就见不到面了!”书生不敢辩解,于是又继续前进,又走了几里进入树林中,夏天的大树成千上万,遮蔽了天空和太阳,穿过树林到达一个洞穴,望去黑洞洞的。

娟先入,生却步不敢前,翘、楚自后挤之,失足颠踣,已在穴中。穴旁另辟一门,翘、楚继至,共启门而入,则巨室也,华丽不及故宅,而雅静过之,恍若别有一天。且惊且喜,自念曰:“今夕何夕,入此穴处。”娟笑曰:“穀则异室,寝则同穴。”相与拊掌,呼酒共酌。生问曰:“弃故居如敝屐,散仆婢于四方,其故何也?”娟曰:“天地皆泡幻也,,故居尤幻之幻者,奴婢各有居处,有事聚之,无事各散。郎但取衣食裁足,共图长生。至求盈余,徒自苦耳。此处洞天福地,有离尘出世之妙,无玄冥回禄之虞,虽紫府蓉城,不过如是。尘世幻境,恋恋何为乎?”

  有顷,楚楚报曰:“莘姨闻娘子偕郎君归,携盒来贺矣。”娟与生曰:“莘妹与儿故相得,郎见之,但呼为姨可矣。”俄而莘至,亦十七八好女子也。相见欢然,犹有羞态,不似娟初会时,载笑载言,有见惯司空之局。裣衽贺娟曰:“久与三姐契阔,靡日不思,讵意去甫两月,遂叶凤占。老母闻之,良喜,先命儿致不腆之仪表意,寻当自来。今观姐夫,如玉山照人,洵称佳偶,非三姐厚福,煞难消受。”娟笑曰:“妹大为溢美,独不虑揄扬过当,惹人笑破唇耶?”呼翘翘耳语,翘诺而去,移时偕一媪至,娟迎拜,以婶呼之,盖莘母也。生亦拜,媪且答且相,喜曰:“此即新郎君耶?谁家千里驹因风至此,老身在世六十年,阅人何啻千万,所见英妙者,西城某侯子,某银局祝六官,与郎君鼎足而三焉。然彼二人,如春暮桃花,皆天啬其年,畴不痛惜!郎君独与三姐遇合,愁何不寿?较二子,真天渊也。乌得不贺!”乃命莘女执壶,自把盏,先酌生,次酌娟,最后酌莘,曰:“汝亦当贺一斝者,三姐已得佳婿矣,次当及汝,不一半年,亦有伉债之望也!”莘俯首羞甚,红潮两颊,缩手不取杯,娟接杯强饮之,曰:“娘赐酒,乃敢不饮,老人家语,有一字淫泛耶?”生亦从旁与翘、楚和之,尽欢而后散去。

  翌日,娟谓生曰:“来而不往,非礼也,请偕郎一候莘姨。”生从之,由穴旁一小门入,行土窟中,约一矢地,更达一土室。莘母女咸在,接待极欢,殷殷留饮。生周视室中,虽俱精洁,唯一榻一几,余无所有,殊形简陋。归问娟曰:“莘家无乃贫甚,何身外别无长物?”娟笑曰:“郎见其仅有几榻乎?不知几榻犹假于儿者!虽苦贫,幸与儿邻,不特免呼庚癸,且多饶裕。”生曰:“此亦足见卿侠矣。”

  居无何,莘持锦笺一幅,乞生书《玉台新咏序》,生为仿《洛神赋》小楷以应之。莘得书,珍同拱璧,谓序与书及书序之人,可称三绝。会娟他出,翘、楚与俱,生独坐,莘又将聚骨小扇一柄来,欲生书汉《杂事秘辛》。生谑曰:“几曾见人家处子,向外人索写秽亵语,不避嫌疑乎?”莘曰:“娟姐不在,翘、楚随行,此事尔我外,畴复知之。”生曰:“信如子言,则女莹之事,何以至今广传?”莘曰:“好事者为之耳,计当日窥见至隐,止吴姁一人,苟秘而不宣,焉能泄漏?”生曰:“然则今日亦幽独矣,子能容我为吴姁否?”莘面发赧,拈带不语。生知其情动,遽前拥之,出示其具,莘掩袖微睇曰:“波俏郎举体皆韵,此物何太不雅观?”生笑曰:“貌虽不韵,而韵事在其中矣。”女心大动,不复抗拒,遂相与绸缪,如胶投漆。

  既而莘泣谓生曰:“初以郎为儇薄子,久乃知为朴厚人也。儿生不逢辰,死复抱恨。一旦委身君子,亦云奇遇。郎罹祸目前,宁忍坐视?欲明以相告,第虑新不间旧,徒取嫌耳。”生曰:“卿过虑矣。夫以少年孤客,漂泊无依,天假之年,得遇娟姐,何翅裴航之泛鄂渚,阮肇之入天台。今又与卿有契,方自庆多福。罹祸之说,突如其来,诚所不解。”莘闻之废然,良久始叹曰:“儿固知病在膏盲之间者,药石所不能入也。郎并枕於菟,连盘野葛,自谓快心悦口,殊不知通心钻,彻骨锥,虽有燕函,贯七札而犹脱颖矣。彼娟姐非人,乃

译娟先走进去,书生后退不敢上前,翘翘和楚楚从后面推他,他失足跌倒,已经掉进了洞穴里。洞穴旁边另外开了一扇门,翘翘和楚楚随后赶到,一起开门进去,原来是一座巨大的宅院,华丽程度不如原来的住宅,但雅致清静却超过了它,恍然间仿佛别有一番天地。大家又惊又喜,书生心想:“今晚是什么好日子,竟能进入这洞穴居住。”娟笑着说:“吃饭时虽然在不同房间,睡觉时却同在一个洞穴。”大家互相拍手高兴,叫来酒一起喝。书生问:“把故居像破鞋一样抛弃,把仆婢遣散到四方,这是什么缘故呢?”娟说:“天地都是虚幻泡影,故居更是虚幻中的虚幻,奴婢们各有住处,有事时聚集,无事时各自散去。你只管取用衣食刚好够用,共同谋求长生。至于追求盈余,只是自找苦吃罢了。这里是洞天福地,有远离尘世超脱世俗的妙处,没有火灾水患的担忧,即使是紫府蓉城那样的仙境,也不过如此。尘世的幻境,留恋它做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楚楚报告说:“莘姨听说夫人带着郎君回来,带着礼盒来祝贺了。”娟对书生说:“莘妹和我一向相处融洽,你见到她,只称呼为姨就可以了。”不久莘就来了,也是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女子。相见时十分高兴,还带着羞涩的神态,不像娟初次见面时那样又说又笑,有司空见惯的样子。莘整理衣襟祝贺娟说:“长久与三姐分别,没有一天不想念,没想到离开才两个月,就成就了姻缘。老母亲听说后,非常高兴,先让我送来这点薄礼表达心意,随后就会亲自前来。现在看到姐夫,如玉山般照耀人,确实是绝配,如果不是三姐福厚,实在难以消受。”娟笑着说:“妹妹大大夸大了,难道不担心过分吹捧,惹人笑得嘴唇破裂吗?”叫翘翘附耳低语,翘翘答应着离开,过了一会儿带着一位老妇人来,娟迎上前拜见,称呼为婶婶,原来是莘的母亲。书生也拜见,老妇一边还礼一边打量,高兴地说:“这就是新郎君吗?谁家的千里马乘风来到这里,老身在世六十年,阅人何止千万,所见英俊美好的,西城某侯的儿子,某银局的祝六官,与郎君并列为三。但那两个人,如同暮春的桃花,都上天吝啬他们的寿命,谁不痛惜!郎君唯独与三姐相遇结合,愁什么不长寿?与那两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怎么能不祝贺!”于是命莘拿着酒壶,自己端着酒杯,先给书生斟酒,其次给娟斟酒,最后给莘斟酒,说:“你也应该喝一杯,三姐已经得到了好女婿,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不出半年,也有成为夫妻的希望!”莘低下头非常害羞,两颊泛起红潮,缩手不接酒杯,娟接过酒杯强行喝下,说:“母亲赐酒,怎敢不喝,老人家说的话,有一个字淫秽轻浮吗?”书生也从旁边和翘翘、楚楚一起附和,尽兴欢乐后才散去。

第二天,娟对书生说:“有来无往,不符合礼节,请陪郎君一起去拜访莘姨。”书生听从了她,从洞穴旁边的一扇小门进入,走在土窟中,大约一箭地的距离,又到达一间土室。莘母女都在,接待非常热情,殷勤地留下喝酒。书生环顾室内,虽然都精致整洁,但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其余什么都没有,显得特别简陋。回来问娟说:“莘家难道非常贫穷,为什么身外没有别的财物?”娟笑着说:“郎君只看到她们仅有几榻吗?不知道几榻还是借给我的!虽然很穷,幸好与我相邻,不仅免于乞求,而且多有宽裕。”书生说:“这也足以看出你的侠义了。”

过了不久,莘拿着一幅锦笺,请求书生书写《玉台新咏序》,书生模仿《洛神赋》的小楷来应答。莘得到书法,珍视如同拱璧,说序文、书法以及写序的人,可以称为三绝。恰逢娟外出,翘翘和楚楚都跟着去了,书生独自坐着,莘又拿着一把聚骨小扇来,想让书生书写汉代的《杂事秘辛》。书生开玩笑说:“哪里见过人家处女,向外人索要写淫秽的话,不避嫌疑呢?”莘说:“娟姐不在,翘翘、楚楚随行,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书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女莹的事情,为什么至今广泛流传?”莘说:“是好事者做的罢了,估计当时窥见隐秘的,只有吴姁一人,如果保密不宣扬,怎么能泄漏?”书生说:“那么今天也是幽静独处了,你能容许我成为吴姁吗?”莘脸上发红,拿着衣带不说话。书生知道她动情,立刻上前拥抱她,展示生殖器,莘掩着袖子微微斜视说:“波俏郎全身都风雅,这东西怎么太不雅观?”书生笑着说:“样子虽然不风雅,但风雅的事在其中了。”女人心大动,不再抗拒,于是两人缠绵,如胶似漆。

随后莘哭着对书生说:“起初以为郎君是轻浮的人,久了才知道是朴实厚道的人。我生不逢时,死后又抱恨。一旦委身君子,也算奇遇。郎君灾祸在即,怎忍心坐视?想明白告诉你,只是担心新人不能取代旧人,徒然招致嫌恶罢了。”书生说:“你多虑了。以少年孤客,漂泊无依,上天假借寿命,遇到娟姐,何止裴航泛舟鄂渚,阮肇进入天台。现在又与你结契,正自庆多福。灾祸的说法,突然而来,实在不理解。”莘听后失望,很久才叹息说:“我本来知道病在膏肓之间,药石不能进入。郎君并枕于猛虎,连盘野葛,自以为快心悦口,殊不知通心钻,彻骨锥,虽然有燕函,贯穿七层铠甲仍然脱颖而出。那娟姐不是人,乃是

天坛中一老狐也,为其迷媚而死者,指不胜偻。总为采取元精,以恣其欲,岂果有纤毫仁义,与郎作偕老计也?人情固多好色,似不应竭有限之精神,填无穷之沟壑。”生闻之,惊怖股慄,结舌不能语。莘曰:“郎试自维,倘扭情缠爱,虽死不悔,则儿言诚赘矣。若犹有恋世之心,惴死之念,当思早离岌岌之地,遵坦坦之途,儿从中为郎筹划,转祸为福,起死回生,亦易举耳。”生大惧,长跪请计,曰:“听卿言,如梦觉矣。如蒙援手,敢不镂肝!”莘牵使就坐,袖出一符授生曰:“勿惮惶,且将此贴户上,令老魅来,不得入,而后徐计未晚。”

译天坛里的那位是个老狐狸,被她迷惑而死的,多得数不胜数。她不过是采集人的元精,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哪里真的有一丝一毫的仁义,打算和你白头偕老呢?人本来就喜好美色,但不应该耗尽有限的精神,去填补那无穷无尽的欲望深渊。”书生听了这番话,惊恐得大腿发抖,吓得说不出话来。莘娘说:“郎君试着自己想想,倘若你执迷不悟、沉溺情爱,即使死了也不后悔,那么我说的话确实多余了。如果你还有留恋世间的念头,害怕死亡的恐惧,就应当考虑尽早离开这危险的地方,走上平坦的大道,我在暗中为你筹划,转祸为福,起死回生,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书生非常害怕,长跪在地请求计策,说:“听了您的话,如同从梦中醒来。如果蒙您援手,我敢不刻骨铭心地感激!”莘娘拉着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交给书生,说:“不要害怕惊慌,暂且把这符贴在门上,让那老妖邪来,也不能进入,然后再慢慢商量也不迟。”

生贴符却回,涕泣求救,莘为画策曰:“娟虽淫毒,然通灵有术,能变化。避之不密,彼终能踪迹之。今欲计万全,非求黄道士符录不可。黄道士援太乙秘笈,持五雷正法,住五岳观,郎屈节求之,符即可得。此事不得缓,三日内不得,则大事去矣。彼每出不返者,以仍有人被惑故也。此际必幻化园墅,相与流连。如郎朝死,夕即有他人入室。盖此间为狐之巢穴,虽出千里,迟数年,终须归此耳。彼出已两日矣,再三五日当返,郎欲逃,正其时也。”生且悲且喜,再拜谢曰:“卿起白骨而肉之,何以图报!”莘亦泣曰:“宁生离,无死别,行矣,慎之勿相忘!缘尽于此矣!”生曰:“累卿将奈何!”莘曰:“儿闻贤者急病而让夷,况儿亦有术,自能发付老魅,无虑也!”于是再四促之,生不得已,握手辞行,哭失声,莘急止之。

  送至门,忽愕然曰:“为郎几误切己事。”乃复携入室,亟解衣,出一紫罗囊,探囊出一白玉小印,方寸许,上作螭续,其文曰:“异地同符。”赠生曰:“物虽微,即宝之,可以致福也。他日遇购者,究印之所自至,但云‘得诸广渠门外城隍间’可矣。儿所以厚赠,虽聊酬一夕枕席之爱,抑有一事相嘱托,幸垂庇也。”生曰:“一身皆卿之赐,更何事不尽心力者?”莘再拜而谢,乃泣诉曰:“郎勿骇,儿亦非人,实鬼也。生时本河南人,因岁荒流徙入都,随老母佣于崇文门内王氏家。王固巨宗,货贩遍天下,所赖以此玉章为符节。玉章者,闽中江皜臣所镌也,人不得借。凡有王氏玉章印记者,无论江楚之远,川广之遥,虽片纸只字,亦能立质千万。一旦失之,十余年来不复响应,王深为恨悒,或诬儿母女盗去,王挞母至死,儿亦投缳。乃藁葬于此,左邻狐穴,右比獾窝,抱恨九幽,愁魂千载。君能买高原一寸土,俾得改瘗,则衔结之报,永矢弗谖。”生曰:“若挟泰山,超北海,予固不能矣。似此琐事,不足萦卿怀抱也。”言讫分手,莘指墓前枯槐树曰:“志此勿忘。”生审视良久,不忍言别,莘引身入穴,始嚎啕而去。

  时辰星映野,斜月入林。蹀躞蹒跚,约十余里,甫望见楼堞,逢人谘诹,始得至五岳观。果有黄道士者,童颜玉色,须眉似金,貌极怪伟,生顿首乞符。黄熟视而咍曰:“妖气濡染未深,何伤弓惊饵之早?子真机警人哉!”书三符付之曰:“终生佩之可也。”生承教而去。

  径来所寓寺中,寺僧见而惊曰:“先生一晌在何处?致老僧怀惑至今?”生以诡词绐之,问僮仆焉往,僧曰:“回南月余矣。”行李尚存乎?曰:“携去矣。”生惝怳无措手足处。僧曰:“先生岂无亲故仕于京师者,盍往就之?”生曰:“有亲属为部郎,往岁已左迁外补矣。今也则无。”僧曰:“朋友亦可与谋。”生曰:“纵朋友怜而顾我,我何面目见之?况任黎交谊,世有几人;倘觌面云泥,情何以堪!”僧曰:“先生固才貌兼者,怀策以谒时贤,投刺以干当道,必得上贡天子,何衣食之足虑乎?”生潸然曰:“落拓如此,谁复肯斡旋者!自媒不遂,则身辱名裂,宁冻馁以填沟壑,不忍摇尾向人也!”僧乃喟然叹曰:“往者余弗及,来者余弗闻,老僧眼中所见之士,先生一人而已。孓身无依,而不屑干谒;糊口有地,而深耻托钵。爱其品节,重其羔雁。先生尚志,非长贫贱者。请设一榻,而屈先生卖赋长安,以待时至,不亦可乎?”生乃感谢,便栖寺中,为人代书。

  一日,寺僧市五色绢笺,乞生作书,云为檀那作寿轴。书成苦无图章,即取玉章印之,僧更市面桃素食汤饼,易新衣,驾骡车,入城去。生目送而笑曰:“玉章今日出脱矣。守钱虏未必能辨,即以护封为押角,应无不可者,第恐识者见之捧腹耳。”晡时,僧却回,色殊愉快,入门即问曰:“先生写作俱佳,不待言矣,而所用图章,从何得来?”生曰:“偶然得之者,盖吾乡江皜臣之所镌也。”僧曰:“此大异事。城中王翁,敝寺檀施也。见

译书生贴上符咒后返回,痛哭流涕地请求救助。莘娘为他出谋划策说:“娟虽然淫邪毒辣,但她通晓灵异法术,能够变化身形。如果躲避得不严密,她终究能追踪到你的踪迹。如今想要万无一失的计策,非求得黄道士的符箓不可。黄道士依据太乙秘笈,持有五雷正法,住在五岳观,你尽管屈节去求他,符箓就能得到。这件事不能拖延,三天内得不到,大事就完了。她每次出去不回来,是因为仍有人被她迷惑的缘故。此时她必定幻化成园囿别墅,与人流连享乐。如果你早上死了,晚上就有人进屋了。因为这里是狐狸的巢穴,即使她走出千里之外,过几年,终究要回到这里。她已经出去两天了,再三五天就会回来,你想逃跑,正是时候。”书生又悲又喜,再次拜谢说:“你让我起死回生,我拿什么报答你!”莘娘也哭泣着说:“宁可生离,不要死别,你走吧,务必小心,不要忘记我!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书生说:“连累你怎么办?”莘娘说:“我听说贤人在危急时让位于夷人,何况我也有一些法术,自能打发那老妖魅,不用担心!”于是再三催促他,书生不得已,握手告别,哭得失声,莘娘急忙制止他。

送到门口,莘娘忽然惊愕地说:“为了你,我差点耽误了自己的切身大事。”于是又带着书生回到屋里,急忙脱下衣服,拿出一个紫罗囊,从囊中取出一枚白玉小印,约一寸见方,上面刻着螭龙纹饰,印文是:“异地同符。”送给书生说:“东西虽然微小,但你要珍视它,可以带来福气。将来遇到收购的人,追问印章的来源,只说‘在广渠门外的城隍庙间得到的’就可以了。我之所以厚赠你,虽然是为了稍微报答一夜枕席之爱,但也有一件事托付给你,希望你庇护我。”书生说:“我全身都是你赐予的,还有什么事情不尽心竭力去做呢?”莘娘再次拜谢,于是哭着诉说:“你不要害怕,我也不是人,实际上是鬼。活着的时候本是河南人,因为闹饥荒流亡到京城,跟随老母亲在崇文门内王家的家里做佣人。王家本来就是大族,货物贩卖遍及天下,所依赖的就是这块玉章作为符节。玉章是闽中江皜臣雕刻的,别人不得借用。凡是盖有王家玉章印记的,无论江楚之远,川广之遥,即使是一张纸一个字,也能立刻抵押千万钱。一旦丢失,十多年来不再响应,王家深深感到遗憾和忧郁,有时诬陷我母女偷走,王家鞭打我母亲至死,我也上吊自杀。于是草草埋葬在这里,左边邻接狐狸洞穴,右边靠近獾窝,抱着怨恨在九泉之下,愁魂千年。你能买下一寸高处的土地,让我改葬,那么结草衔环的报答,永远铭记不忘。”书生说:“如果是要挟泰山跨越北海,我确实做不到。像这样的小事,不值得让你挂怀。”说完分手,莘娘指着墓前的枯槐树说:“记住这个不要忘记。”书生仔细审视了很久,不忍心告别,莘娘引身进入洞穴,书生才嚎啕大哭着离去。

时辰星照亮原野,斜月射入树林。书生步履蹒跚,走了约十余里,刚望见城楼,向人询问,才到达五岳观。果然有位黄道士,面容年轻如玉,须眉似金,相貌极其怪异雄伟,书生磕头请求符箓。黄道士仔细端详笑着说:“妖气沾染还不深,为什么像惊弓之鸟那样早早就害怕?你真是个机警的人啊!”写下三张符箓给他,说:“终身佩戴就可以了。”书生领教后离去。

直接来到寄住的寺庙中,寺僧看见他惊讶地说:“先生刚才在哪里?致使老僧疑惑至今?”书生用诡辩的话欺骗他,问僮仆到哪里去了,僧人说:“回南方一个多月了。”行李还在吗?回答说:“带走了。”书生恍惚不知所措。僧人说:“先生难道没有在京师做官的亲戚故旧,何不前往投靠他们?”书生说:“有亲属做部郎,去年已经贬谪外放。现在没有了。”僧人说:“朋友也可以商量。”书生说:“即使朋友怜悯照顾我,我有什么脸面见他们?况且任黎的交情,世上有几人;倘若见面后地位悬殊如云泥之别,感情怎么承受得了!”僧人说:“先生本来才貌兼备,怀揣策略去拜见当代贤人,投递名帖去求见当权者,必定能得到推荐给天子,何必担心衣食呢?”书生流泪说:“落魄到如此地步,谁还肯周旋帮忙!自我推荐不成功,就会身辱名裂,宁可冻饿而死填沟壑,也不忍摇尾乞怜于人!”僧人于是感慨叹息说:“过去的事我不了解,未来的事我没听说过,老僧眼中所见之士,只有先生一人而已。孤身无依,却不屑于干谒权贵;有糊口的地方,却深深以托钵乞食为耻。喜爱你的品格节操,看重你的礼义。先生志向高尚,不是长期安于贫贱的人。请设一张床榻,委屈先生在长安卖文,等待时机到来,不也可以吗?”书生于是感谢,便寄居在寺中,为人代写书信。

一天,寺僧买来五色绢笺,请书生写字,说是为施主制作寿轴。写完后苦于没有图章,就取出玉章盖印,僧人又买来面食素食汤饼,换了新衣,驾着骡车,进城去了。书生目送着他笑着说:“玉章今天脱手了。守财奴未必能辨别,即使把它作为封条的押角,应该没有不可的,只是恐怕懂行的人见了会捧腹大笑罢了。”傍晚时分,僧人返回,神色非常愉快,进门就问:“先生写作俱佳,不用说了,而所用的图章,是从哪里得来的?”书生说:“偶然得到的,大概是我家乡江皜臣雕刻的。”僧人说:“这是大异事。城中王翁,是我寺的施主。见

图章,把玩良久,测其意,似喜似惊,再三致诘老僧,具说本末。翁嘱致声,翌日必欲先生入城,并携玉章。此老素浑朴,无废词,其言欲如此,则必如此矣。幸先生勿拘执,明晨同老僧一往,自有代步,不致役役也。”生窃怪莘女之言有征,诺之。

译(他)拿着图章,把玩了很久,揣测他的心意,似喜似惊,再三向老僧询问,老僧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始末。老翁嘱咐代为传话,说第二天一定要请先生进城,并且带上玉章。这位老人向来淳朴,没有废话,他说要这样,就一定会这样。幸好先生不要固执,明天早晨和老僧一同前往,自有代步工具,不至于奔波劳累。”书生私下奇怪莘女的话竟然应验了,便答应了他。

早起同造王,王接待甚有礼。酒再巡,即索观玉章。生取诸怀,王一见,愕然,审辨色,询曰:“兄此物得自何方?望勿隐。”生曰:“实非故物,晚间偶循城溪闲步,将至广渠门,坐石小歇,见城隍雉缺处玉色莹然,拾得此印。不意见赏于翁,愈当宝贵矣。”王曰:“老夫不言,兄亦不知,盖此印实老夫之故物也,失之十余年矣。今闻得诸城湾,始追忆往日,曾归自郊坰,小遗于城下,恐坠落至损,暂置墙隙中,竟致遗忘,兄所言,询不诬矣。但此物虽微,先世所留遗也,讵可至我而失之。兄忠恕,如肯见还,当以千金奉酬耳。”生曰:“物归本主,理之固然,何敢望酬?”王大喜曰:“老夫有言,驷不及舌,兄勿却。”亟收印入内,一饷方出,奉生千金,更谢僧五十金,尽欢而散。

  生归寺,亦谢僧百金,始以情告之,并商改葬莘母女之事。僧曰:“先生不肯负恩于鬼,老僧敢绝义于人耶?荼荠不同亩,请早图之。”生遂出资,备双槥,鸠土工,偕僧至枯槐下,掘得骸骨二具。生大恸,沐以香汤,裹以锦襦,纳诸槥中。僧捐柏林净地方二丈以葬之,祭而复归。是夜,梦莘母女来谢,且告彼狐恨儿綦深,誓欲见祸,郎所得三符,祈于墓土焚其二,则无患矣。永诀矣,请从此辞。言讫,哭哀哀而去。生悲而寤,窗月正午,隐隐墙外犹有哭声。反侧不能复寐。次日语僧,僧曰:“莘女有灵,其言胡可不信”。即取符就墓前祝而焚之,纸灰飞起,旋转绕墓三匝,不因微风,直出树杪,知有神气也。

  生肄业成均,次年及第,屡仕清要,年未四十,以病告归,终身不娶,养一侄为螟蛉,教二弟成骐骥,巾栉付之小妾,米盐畀之老姁。日授方略,坐享宴安。冠千与之游,熟悉其事,秋宵剪烛,向予详述之。

  闲斋曰:王氏为富不仁,草菅人命,致莘女魂游地府。粉怨香愁,虽不能一控幽冥,为雪恨报冤之举,已足悲矣。虽然,自古钱能役鬼,财可通神,凡受其颠倒者,不知凡几矣。又何有于一莘?莘纵有灵,亦不过于月明雨晦之夕,泣酸风、悲冷露而已,又何能为乎?

  兰岩曰:凡人溺于所好,虽土穴几等华屋,村姬视同佳丽,又何必尽人入天台遇仙子哉?邱生闻莘女言,而勇于自新,得千金报不忘酬德,其享富厚、官清要也固宜。

  陆 水 部周南溪先生,常述其亡友水部主事陆公荣,不谨于言,有罪。戍察哈尔时,单骑至归化城赁驼。有赵姓者,以二驼应,一乘,一载行李。既而曰:“君无仆从,与我三驼价,仆我可乎?”水部如其言,立券授银。将发,其一驼以马代,曰:“驼上下难,马便。”陆知其绐己,盖是时驼价四倍于马,自念彼贪利,吾贪路,驼、马奚择焉,遂行。行一日,赵曰:“一人难兼二役,牧与炊,君请择一。”陆领牧。又数日,称疾,陆牧且炊,赵坐食。适盆有宿餐,冷热半,赵掇热者去,曰:“我不惯冷食。”陆笑曰:“汝北人亦不惯耶?”乃取饭冷者自食之。行两月,食无肉,骂陆,佯不闻;骂甚,辱及所生,陆正色曰:“吾纵不才,曾忝朝籍,况年倍汝,奈何至是!”赵曰:“ !罢职即民耳。老去死来,蝼蚁引领入矣,尚以此傲我乎?”骂益甚。

  陆掩耳走至牧所,坐草中,雪纷纷下。追忆昔时,歌《鹿鸣》,登玉陛,在家妻孥相守,出门童仆相随;今破帽敝裘,昼行夜牧,掬蹄涔饮,拾马通炊,肤裂肌消,手龟足皲,又不幸为鼠子所窘辱。不禁涕泗交颐,仰天大恸,曰:“天乎!不意我陆公荣竟至此!”拔佩刀欲自刎,既又自念曰:“吾奉命从军,此非吾死所。”方忖念间,忽见一老翁,年约七旬,方袍古冠,扶筇而至,揖陆而进之曰:“伤哉!贵人失路若此。寒家去此数武,粗粝生刍,足以供给。”陆感之,而阴怪其衣冠不时,意颇逡巡。翁笑曰:“夫以穷发之北,得居停主人如老夫,亦幸甚矣,奈何以物外见疑?”陆释然,问姓名,自称黎公。

  相将行数里,越土山,得

译早起一同去拜见王姓老者,王老者接待非常有礼。酒过两巡,王老者就索要观看玉印。书生从怀中取出,王老者一见,十分惊愕,仔细辨别颜色,询问说:“兄台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希望不要隐瞒。”书生说:“实在不是旧物,晚上偶然沿着城边的溪水闲步,快到广渠门时,坐在石头上稍作休息,看见城墙缺口处有玉色晶莹的东西,捡到了这枚玉印。没想到得到您的赏识,更加应当宝贵了。”王老者说:“我不说,兄台也不知道,这枚玉印其实是我以前的旧物,丢失十多年了。现在听说从城湾得到,才开始追忆往日,曾经从郊外回来,不小心遗落在城墙下,怕坠落损坏,暂时放在墙缝中,竟然导致遗忘,兄台所说的,确实不假。但这东西虽然微小,是先辈留下的遗物,难道可以到我这里就丢失了吗?兄台忠厚宽恕,如果肯归还给我,应当用千金酬谢。”书生说:“物归原主,是理所当然的,怎么敢期望酬谢?”王老者大喜说:“老夫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兄台不要推辞。”急忙收起玉印进入内室,一会儿才出来,奉上书生千金,又谢了僧人五十金,尽兴欢乐后散去。

书生回到寺庙,也谢了僧人百金,才把实情告诉僧人,并商量改葬莘氏母女的事情。僧人说:“先生不肯辜负鬼魂的恩情,老僧怎敢断绝人间的义气呢?苦菜和甜菜不能同地生长,请早作打算。”书生于是出资,准备两口棺材,召集土工,和僧人一起到枯槐树下,挖出两具骸骨。书生非常悲痛,用香汤沐浴骸骨,用锦缎包裹,放入棺材中。僧人捐献柏林净地两丈用来安葬,祭祀后返回。这天夜里,梦见莘氏母女来道谢,并且告诉说那狐狸对儿子仇恨极深,发誓要加害,郎君所得的三张符咒,请在墓土前烧掉两张,就没有祸患了。永别了,请从此辞别。说完,哭着悲哀地离去。书生悲伤地醒来,窗外月光正照,隐隐约约墙外还有哭声。翻来覆去不能再入睡。第二天告诉僧人,僧人说:“莘女有灵,她的话怎么可以不信。”立刻取来符咒在墓前祝祷后烧掉,纸灰飞起,旋转绕墓三圈,不因为微风,直接飞出树梢,知道有神气存在。

书生在国子监学习,第二年考中进士,多次担任清贵要职,年纪不到四十,因病辞官回家,终身不娶,收养一个侄子作为义子,教育两个弟弟成为良才,家务交给小妾,柴米油盐交给老仆。每天制定方略,坐享安逸。冠千和他交游,熟悉这件事,秋夜剪烛,向我详细叙述。

闲斋说:王姓老者富有却不仁义,视人命如草芥,导致莘氏女魂游地府。粉黛怨恨,香魂忧愁,虽然不能直接控诉阴间,为雪恨报冤,已经足够可悲了。虽然如此,自古以来金钱能役使鬼魂,财富能通神,凡是受其颠倒的,不知有多少了。又何止一个莘氏女呢?莘氏女纵然有灵,也不过在月明雨晦的夜晚,哭泣酸风,悲叹冷露罢了,又能做什么呢?

兰岩说:凡人沉溺于所好,即使土穴几乎等同于华屋,村女视同美女,又何必人人都进入天台遇见仙子呢?邱生听了莘氏女的话,勇于改过自新,得到千金报答不忘恩德,他享受富贵,担任清贵要职,本来就应该如此。

陆水部周南溪先生,常讲述他亡友水部主事陆公荣,说话不谨慎,有罪。戍守察哈尔时,单人单骑到归化城租骆驼。有个姓赵的人,用两头骆驼答应,一头骑乘,一头装载行李。随后说:“你没有仆从,给我三头骆驼的钱,我当你的仆人可以吗?”水部按照他的话,立契约付银。将要出发,其中一头骆驼用马代替,说:“骆驼上下困难,马方便。”陆公荣知道他被欺骗,因为当时骆驼价格是马的四倍,自己心想他贪图利益,我贪图路程,骆驼、马有什么区别呢,于是出发。走了一天,赵说:“一个人难以兼顾两项工作,放牧和做饭,请你选择一项。”陆公荣负责放牧。又过了几天,赵称病,陆公荣既放牧又做饭,赵坐着吃饭。恰好盆里有剩饭,冷热各半,赵拿走热的,说:“我不习惯吃冷食。”陆公荣笑着说:“你北方人也不习惯吗?”于是取冷饭自己吃。走了两个月,吃饭没有肉,骂陆公荣,假装没听见;骂得很厉害,侮辱及父母,陆公荣严肃地说:“我纵然不才,也曾忝列朝廷官员,况且年纪是你的两倍,怎么能这样!”赵说:“!罢职就是平民罢了。老去死来,蝼蚁引领入土了,还以此傲视我吗?”骂得更厉害。

陆公荣掩耳走到放牧的地方,坐在草中,雪纷纷落下。追忆往昔,唱《鹿鸣》歌,登上玉阶,在家妻子儿女相守,出门童仆相随;现在破帽敝裘,白天行走夜晚放牧,捧蹄间积水喝,捡马粪做饭,皮肤破裂肌肉消瘦,手龟裂足皲裂,又不幸被鼠辈窘迫侮辱。不禁泪流满面,仰天大哭,说:“天啊!没想到我陆公荣竟然到了这一步!”拔出佩刀想自刎,随即又自己心想:“我奉命从军,这不是我死的地方。”正在思考间,忽然看见一位老翁,年纪约七十岁,穿着方袍戴着古冠,拄着拐杖而来,向陆公荣作揖并邀请他说:“悲伤啊!贵人失路如此。寒舍离这里几步远,粗茶淡饭,足以供给。”陆公荣感激他,但暗中奇怪他的衣冠不合时宜,心里颇为犹豫。老翁笑着说:“在穷发之北,能得到像老夫这样的住宿主人,也很幸运了,为什么以世俗的眼光怀疑我?”陆公荣释然,询问姓名,自称黎公。

一起走了几里路,越过土山,得到

巨宅一区,缭粉砌,荫青松,雅洁清幽,迥殊塞外。入门,俊仆十余辈,传呼“太翁邀得陆主事来矣!”即有二少年,华服出迎,执礼恭谨。登堂,陆拜,翁答拜;少年拜,陆亦拜,翁掖之曰:“此吾家豚犬,君不当受其拜耶?”俄而列烛张筵,穷极水陆。酒再巡,陆请辞去,翁曰:“君尚欲听驼人之余骂乎?老夫虽俭陋,犹畜齐马数十匹,足以代君步,此时不必预计。”陆唯唯。翁曰:“老夫家本沈阳,流寓于此,几五十年矣。幸与老妻相守,生四子三女,长子青,入秦探亲未返;少子碧,方在襁褓;次子苍,三子白,所见二子是也。长女阿红,嫁于大同;次女阿黄,嫁于杭城;在阁者,三女阿紫而已。”顾谓二子曰:“入语阿 ,可同阿紫出见客也。”陆辞不敢当,翁曰:“固是通家,无回避者。”二子趋入,良久将命而出曰:“母已设肴于室,谓堂上寒,请翁挽客入内,当亲奉杯酒,表意也。”翁笑曰:“有媪周折如此,君当以得贤内助贺我也。”急延入室。室中燃画烛,张锦屏,钩蒜垂帘,氍毹铺地,美婢数十人,拥媪而立,被服鲜花,年与翁埒。陆拜,媪答拜,翁曰:“何不见阿紫?”媪曰:“想羞容,不肯便来耳。”翁笑曰:“儿女态,每每如是,但使出嫁半年,亦便似其二姐,面皮如城堵墙矣。”一室皆笑,媪又使人往促之,移时,一双环婢,启帘报曰:“紫姐来矣。”随以目视陆,含笑而去。既而女至,粉黛云从,麝兰雾霈,年可二九,光艳绝伦,侧立筵前,俯首理袖。翁媪同声曰:“儿勿尔尔,陆君非外人也。”强女再拜,始各就座。酒炙并陈,笙箫聒耳。

译一座宏大的宅院,四周环绕着粉墙砌石,青松掩映,雅致洁净、清幽宁静,与塞外的景象截然不同。刚进门,十几个俊美的仆人高声传呼:“太翁邀请陆主事来了!”随即有两个少年,穿着华丽的衣服出来迎接,行礼恭敬谨慎。登上厅堂,陆主事拜见,老翁回礼;两个少年拜见,陆主事也回礼,老翁搀扶他们说:“这是我家的小子,您不该接受他们的拜礼吗?”不一会儿,点上蜡烛摆开宴席,水陆珍馐应有尽有。酒过两巡,陆主事请求告辞,老翁说:“您还想听驼夫剩下的骂声吗?老夫虽然简陋,还养着几十匹齐马,足以代替您步行,此时不必预先打算。”陆主事连连答应。老翁说:“老夫家原本在沈阳,流落寄居在这里,将近五十年了。幸好与老伴相守,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儿子青,去秦国探亲还没回来;小儿子碧,还在襁褓中;二儿子苍,三儿子白,您见到的这两个就是。大女儿阿红,嫁到了大同;二女儿阿黄,嫁到了杭州;在闺阁中的,只有三女儿阿紫罢了。”回头对两个儿子说:“进去告诉阿母,可以同阿紫出来见客人。”陆主事推辞不敢当,老翁说:“本来就是世交,没有需要回避的。”两个儿子快步进去,过了很久传达命令出来,说:“母亲已经在房间里摆好菜肴,说厅堂寒冷,请老翁挽着客人进去,她要亲自敬酒,表达心意。”老翁笑着说:“有老伴这样周旋,您应当祝贺我得到贤惠的内助。”急忙邀请进入室内。房间里点着画烛,挂着锦屏,钩蒜垂帘,地毯铺地,几十个美丽的婢女,簇拥着老妇站立,穿着鲜花般的服饰,年龄与老翁相当。陆主事拜见,老妇回礼,老翁说:“怎么不见阿紫?”老妇说:“大概是害羞,不肯马上出来罢了。”老翁笑着说:“儿女的娇态,常常是这样,只要出嫁半年,也就像那两个姐姐,脸皮像城墙一样厚了。”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老妇又派人去催促,过了一会儿,一对环佩叮当的婢女,掀开帘子报告说:“紫姐来了。”随即用眼睛看了看陆主事,笑着离去。不久女子到了,粉黛如云跟随,麝兰香气如雾弥漫,年纪大约十八岁,光彩艳丽无与伦比,侧身站在宴席前,低着头整理衣袖。老翁老妇同声说:“孩子不要这样,陆君不是外人。”强迫女子再次拜见,这才各自就座。酒肉同时陈列,笙箫声震耳欲聋。

夜将半,陆曰:“且休,今宵之会,诚所谓雅集也,盍赋诗以纪,安用此繁弦急管为?”翁曰:“善。”亟命撤乐,侍儿捧砚舒笺,濡毫授陆,陆被酒兴豪,赋七言近体一章,中有“碧血丹心迁客恨,云鬟玉臂故园情”之句,翁览之笑曰:“观君此诗,谓能忘情于小女,老夫不信也。”陆惶恐避席而谢曰:“鄙人讵有异心?聊以自感,故有是鸣,希翁谅之。”翁曰:“此亦数也。小女与君有夙份,遇非偶然,会须蠲吉,与友琴瑟耳。”是夕尽欢,陆□□两目,醉不能语。二子伴陆出宿斋中。

  翌日,陆请行,二子留鞭截镫以止之,陆无如之何。居数日,有翁之宅相胡秀才者,谒曰:“舅氏慕君名士,欲以少女奉箕帚,幸弗弃也。”陆辞谢曰:“西粤鄙人,身荷重罪,行年五十,落拓穷边,自活未遑,敢累及他人爱女乎?望致语令舅,善为我辞。”胡曰:“不然。吾相君而有死气,远期不过二年,舅氏得道有年,附之足以免祸。况表妹不恶,贞静幽娴。古人斗酒博梁州,君不破一文,成此奇缘,自受多福,否则孤立无偶,窃恐祸至时,欲求一人援手救,不可得也。”陆心动,因出玉蟾蜍一枚以聘,并以交桂二束,奉胡以为谢,曰:“感君进药石之言,故以药为报。”故拜纳而去。

  花烛之期将届之前二日,胡与黎氏二子,携酒来斋中,与陆小酌。半酣,复话及赘婿事,胡盛称阿紫淑美,陆意得甚,且中酒,乃大言曰:“若人之丰姿,予已于初到时审谛之矣。特笑老翁不学,命名阿紫。夫阿紫者,狐狸之称,淫妇之所化也,奈何取以名女?”言未毕,胡愕然失色,二子颈赤,拂袖而入。胡跣足曰:“君失言矣,予执柯之功,乃至此休矣!可惜,可惜!”陆茫然不解所谓。俄而翁与二子俱至,立帘下,以扶杖指陆曰:“何物书痴,轻薄至此!辜负老夫左顾,何足恨;所可恨者,必害得小女子数日不餐也。君自薄福,于我何尤。行矣!请从此决!”言讫,于袖中采白银一锭,掷地有声,去不复顾。胡亦太息而去。

  陆深自愧悔,酒力尽消,隐几而卧。昧爽方觉,则身坐一大石旁,砂碛茫茫,无复第宅。始大惊异,取视白金,固朱提也。徘徊怅悒,泣下数行。赵已不知所之。重至牧所,驼马俱无。茕茕竟日,得遇周南溪先生,适乘一驼两马而来。乃订交于积雪之间,于路备详所遇。南溪决其为狐,且讶曰:“昨遇一人,哭于道周,询之,自称山西赵姓,有一驼一马,为暴客劫去,想即与公为仇者。”陆质其年貌,果赵也。天之报施于人,岂爽哉!相为太息者久之。至军营,陆金尽,以歧黄术,寄食于军中。然性愎而执,口不择言,竟坐讪谤伏法。南溪收其尸,葬之于火,始悟胡生谓其面有死气之说,诚不谬也。

  闲斋曰:轻薄之口,尤见绝于异类,况与斯人为徒,可不凛三缄之戒哉!

  兰岩曰:落拓无依,致受辱厮役,斯矣困心衡虑矣。乃稍得意,遽尔轻薄,顿触所忌,见弃于狐;卒之坐谤伏法,身死异域,可哀也夫!

  冯勰华亭汪瑾,年五十余,潦倒都门,未离席帽,颇倦游。值秋风起,鲈鲙兴思,买舟南下。候放闸,泊武城故县之西。日薄暮,方苦岑寂,蓦见一小奚奴,汗走而至,投一刺曰:“家主人冯二官奉谒。”阅名纸,称乡眷晚生冯勰,素昧平生。自分老而贫,至亲良友,交臂且不相识,那复有强来亲近者?疑其错误,璧不受,奴曰:“老翁非松江汪姓耶?”曰:“然。”曰:“然则不错也。”遂驰去。

  俄而冯至,鲜衣新帽,年约三旬,揖让登舟,执礼甚谦谨,以潞癩四端为贺。自称:“山西人,将之扬州就一相识为上官桥巡检者。知兄归松江,愿附便舟,未知肯容纳否?”汪察其人朴厚,许之,冯拜谢。奴乃携襆被,委诸船舱。夜间相叙,汪曰:“兄西人,弟南人,何为称乡眷也?”冯曰:“祖贯松江,鼎革后,入籍汾阳,名纸称乡眷,不忘本也。”汪曰:“胡为不仕,负此壮年?”冯曰:“是有命

译夜将过半,陆说:“暂且休息吧,今晚的聚会,确实称得上是高雅的集会,何不赋诗来记录,哪里用得着这些繁复急促的音乐呢?”翁说:“好。”急忙命令撤去乐器,侍儿捧着砚台展开纸笺,蘸好墨汁递给陆,陆借着酒兴豪情,作了一首七言近体诗,其中有“碧血丹心迁客恨,云鬟玉臂故园情”的诗句,翁看了笑着说:“看您这首诗,说能对小女忘情,老夫是不相信的。”陆惶恐地离开座位谢罪说:“我哪有什么异心?只是借此抒发自己的感慨,所以有这样的吟咏,希望翁谅解。”翁说:“这也是命中注定。小女与您有前世缘分,相遇并非偶然,应当择定吉日,与您结为夫妻。”当晚尽情欢乐,陆双眼紧闭,醉得不能说话。两个儿子陪着陆到斋舍住宿。

第二天,陆请求离去,两个儿子拉住马鞭、扣住马镫来阻止他,陆无可奈何。住了几天,有翁的家仆胡秀才来拜见,说:“舅舅仰慕您是名士,想把小女儿许配给您,希望您不要嫌弃。”陆推辞说:“我是西粤的鄙陋之人,身负重罪,年已五十,漂泊穷困在边远之地,养活自己尚且来不及,怎敢拖累别人的爱女呢?望您转告舅舅,好好替我推辞。”胡说:“不是这样。我看您面带死气,长远不过两年,舅舅修道多年,依附他足以免除灾祸。况且表妹并不丑,贞静幽雅。古人用一斗酒换得梁州,您不花一文钱,成就这段奇缘,自然多福,否则孤身一人没有伴侣,私下担心灾祸来临时,想求一个人援手相救,也求不到了。”陆心动了,于是拿出一枚玉蟾蜍作为聘礼,并送上两束交桂,送给胡作为酬谢,说:“感激您进献规劝之言,所以用药物来回报。”胡恭敬地收下后离去。

在花烛之日临近的前两天,胡和黎氏两个儿子,带着酒来到斋舍,与陆小酌。喝到半醉,又谈起入赘的事,胡极力称赞阿紫贤淑美丽,陆非常得意,而且中了酒劲,于是大放厥词说:“那人的风姿,我在刚到时已经仔细审视过了。只是笑老翁不学无术,给女儿取名叫阿紫。阿紫是狐狸的称呼,是淫妇所化身的,怎么用来给女儿取名?”话没说完,胡惊愕失色,两个儿子脸涨得通红,拂袖进去。胡光着脚说:“您失言了,我做媒的功劳,竟落到这般地步!可惜,可惜!”陆茫然不解其意。不久翁和两个儿子都来了,站在帘下,用拐杖指着陆说:“什么书呆子,轻薄到这种地步!辜负了老夫的青睐,有什么可恨的;所可恨的是,必定害得小女子几天吃不下饭。您自己福薄,与我何干。走吧!请从此决裂!”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锭白银,掷在地上发出声响,离去不再回头。胡也叹息着离去。

陆深深自愧悔恨,酒力完全消散,伏在几案上躺下。天刚亮才醒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旁,沙石茫茫,不再有宅院。这才大惊诧异,取出白银一看,确实是真银。徘徊惆怅,流下几行眼泪。赵已经不知去向。重新回到放牧的地方,骆驼和马都没有了。孤零零地度过一整天,遇到周南溪先生,正好骑着一头骆驼两匹马而来。于是他们在积雪中结交,陆在路上详细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南溪断定那是狐狸,并且惊讶地说:“昨天遇到一个人,在路边哭泣,询问他,自称山西赵姓,有一头骆驼一匹马,被强盗劫去,想必就是与您有仇的人。”陆询问他的年龄相貌,果然是赵。上天对人的报应,难道会错吗?两人相对叹息了很久。到了军营,陆钱财用尽,凭借医术,在军中寄食。但他性格固执,说话不择言辞,最终因讥讽诽谤获罪。南溪收殓他的尸体,葬在火中,这才明白胡生说他面带死气的说法,确实不错。

闲斋说:轻薄的言语,尤其被异类所断绝,何况与这类人交往,能不警惕“三缄其口”的告诫吗!

兰岩说:落魄无依,以致受辱于仆役,这是困顿心意、权衡思虑的时候。却稍微得意,就立刻轻薄,顿时触犯忌讳,被狐狸抛弃;最终因诽谤获罪,死在异乡,可悲啊!

冯勰,华亭人汪瑾,年过五十,在京城潦倒,未脱去平民的帽子,颇感厌倦游历。正值秋风起,思念鲈鱼脍,买船南下。等待开闸,停泊在武城故县的西边。傍晚时分,正苦于寂寞,忽然看见一个小仆役,满头大汗地跑来,递上一张名片说:“家主人冯二官前来拜见。”看名片,自称乡眷晚生冯勰,素不相识。自认为年老贫穷,至亲好友,擦肩而过尚且不相识,哪会有强行来亲近的人?怀疑他弄错了,退还名片不接受,仆役说:“老翁不是松江汪姓吗?”说:“是的。”说:“那就没有错了。”于是骑马离去。

不久冯到来,穿着鲜艳的衣服戴着新帽子,年龄约三十岁,作揖谦让登上船,执礼非常谦恭谨慎,用四端潞癩作为贺礼。自称:“山西人,将去扬州投奔一位相识的上官桥巡检。知道兄长回松江,愿意搭便船,不知道肯容纳吗?”汪观察此人朴实厚道,答应了他,冯拜谢。仆役于是带着铺盖,放在船舱里。夜间交谈,汪说:“兄长是西人,弟弟是南人,为什么称乡眷呢?”冯说:“祖籍松江,改朝换代后,入籍汾阳,名片称乡眷,是不忘根本。”汪说:“为什么不仕途,辜负这壮年?”冯说:“这是命

焉,不可强致。行贿累万矣,终无成就。初甚抑郁,后遂释然。盖转念才如袜线,拆之无寸长。仕必尸位,如曰为贫而仕,则弟固富于资者。于彼于此,一无足取,故甘为布衣耳。兄不见江东独步之王文席乎?苟守志不出,则弱冠重名,当终身不隳,何至倒置手板,贻诮后人?”汪叹曰:“兄言是也,贿且不官,况无金行赂如弟者,欲不弃掷,得乎?”冯曰:“贿赂行而无门可入,非世路之难,正皇朝景运之隆,英才用世之秋也。故行贿非难其人,受贿之难其人也;非行贿受贿之难其人,惟不受贿之难其人也。世之衰也,一变而为请托,更变而为贿赂,寒畯之士遗于野矣,厮役之贱升于朝矣。廉介者黜,贪墨者进矣。甚之,臣赂其君,崔烈博司徒矣;君贿甚臣,子明从封禅矣。习俗移人,贤者不免,下焉者又何冀乎?兄际盛世,而不见用,命也,与贫何尤焉?”汪深佩其言,牢愁顿减。自是朝夕晤对,相得益欢。

译这(功名)是不能勉强求得的。我行贿累计上万,最终也没有成功。起初非常抑郁,后来便释然了。大概是因为转念一想,自己的才能如同袜带上的线,拆开来看没有一寸长处。如果做官,必定是尸位素餐;如果说因为贫穷才做官,那么我本来家境富裕。在那边和在这边,都一无可取,所以甘愿做个平民罢了。兄长没看见江东独步一时的王文席吗?如果坚守志向不出仕,那么年轻时就享有盛名,应当终身不毁,怎么至于颠倒手板,给后人留下笑柄呢?”汪叹道:“兄长说得对,行贿尚且不能做官,何况像我这样没有钱财去行贿的人,想要不被抛弃,怎么可能呢?”冯说:“行贿却找不到门路进入,不是世道艰难,正是皇朝国运昌盛、英才被任用之时啊。所以,行贿难找合适的人,受贿也难找合适的人;不是行贿受贿难找合适的人,只是不受贿的人难找啊。世道衰败时,一变而为请托,再变而为贿赂,贫寒的士人被遗落在荒野,低贱的仆役却升迁到朝廷。廉洁正直的人被罢黜,贪婪腐败的人被提拔。严重的,臣子贿赂君主,崔烈买得了司徒的职位;君主贿赂臣子,子明跟随封禅。习俗改变人,贤者也不能免,下等人又怎能期望呢?兄长身处盛世,却不被任用,这是命运,与贫穷有什么关系呢?”汪深深佩服他的话,内心的忧愁顿时减轻。从此早晚相对,相处得更加欢愉。

一日,舟次淮安,置仲秋之望,汪市酒邀冯赏月。酣饮间,冯忽把盏叹曰:“华亭鹤唳,可复闻乎?”汪不以为意,因问:“贵友官巡检,官况料必清苦,数千里就之,莫徒劳往返否?”冯不应,良久乃停杯,惨然曰:“旬日来,感兄遇我厚,屡欲以诚告,恐骇听闻,用兹隐忍。今承下询,实难默然。上官桥巡检陈某,虽朋友,实仇雠也。十三年前,弟贩布千捆之苏州,路经茌平,与陈同一逆旅。会大雨,留行,陈与同舍客呼卢一日夜,一败涂地,囊橐尽倾,尚负百余金,无可措置,大为同舍客所窘辱。弟怜之,如数代偿,事乃已。复以二十金赠其行,彼时陈感荷之言,报复之意,一若粉骨縻肌,亦所甚甘者。既而与弟谋,家有老亲,无以养,志欲援例捐一杂职,苦无囊可解,公仗义者,能假五百金任权子母,苟得缺,必不相负。弟方喜其能爱人以德,慨然诺之。彼时亦太鲁莽,竟不立券。越五年,予重入都门,闻其得缺扬州,尚未领凭,侨寓宣武门外。急往访之,辞以他出,再四往候,甫得一见。而相见又甚冷淡倨傲。”汪闻至此,不禁裂眦曰:“人心叵测至此乎?”冯曰:“非人心叵测也,乃吾辈心太实,口太真,以君子待小人。未闻有中山狼之事故也?”汪曰:“然,诚如兄言。时亦受此气懑久矣。此种人,弟宜索其所负,绝交而已矣。”冯曰:“弟之转念,讵不若是哉?乃问及欠项,不特不承,且出恶言。弟愤怒时,与之争论。所以然者,不恨失财,恨其人之负心太甚也。岂意其行如鬼蜮,毒甚蜂趸,买嘱坊正,执送官司,无券可伸,官不加察,遂致瘠死他乡,首邱莫正,讼之阴府,已计追偿。幸兄携之入场,得泄愤于彼,必报德于兄,结草衔环,敢忘异日!”汪闻之,悚然曰:“然则兄其鬼耶?”冯曰:“然,试于灯前月下验之,可知矣。”汪验之无影,大惧,对席枯坐,面色如灰。冯慰之曰:“兄勿怖,感戴且无既,岂为兄害者?”

  良久,汪稍定,然兢兢与处,如背有芒。及抵扬,冯悯然曰:“从此别矣。虽然,吾闻为浮图者,必合其奸。知兄与太守有旧,明日希往过之,乘间一白弟冤,无使负心奴,盗清白名,以欺世人也。”言讫,再拜辞行,汪亦恻然送之,指小奚奴谓曰:“此小奚人亦鬼耶?”冯曰:“身且为鬼,安能役人,此亦于冥中以五千钱所买者,亦兄之乡里,南门外市袜人李四之子也。”既去,汪心中始安。汪性谨默,始终未泄于人,故舟人咸不知之。

  翌日,谒太守,留饮,正款洽间,忽报上官桥陈巡检,于夜间暴疾死矣。太守愕然曰:“矍铄翁那得便亡?”汪叹曰:“幽冥之理,岂其妄哉!”为述所遇于太守,太守瞠目咋舌者久之。陈死无家可归,太守为具棺衾,瘗诸义冢,计其宦囊约千金,恨其人不良,倾囊赠汪,曰:“吾为冯勰报怨,以报德也。”汪初不受,以太守理直,乃受之,归而小康。询诸乡人,有识李四者,本回民,果有一子,年十五,于二年前,病 死矣。质其形貌,正与冯奴同。第不识冥中为何人所居以货之也。

  兰岩曰:负心人卒遭惨报,固无足惜。第冯生索命,托言访友,为官者,慎勿致此等打抽风人来也。

  戴 监 生沈阳戴监生懋德,入都乡试,不得志于有司,郁郁归去。道出永平,宿止荒戍古馆之厅。厅西一带,皆及肩土垣。垣外茅屋三间,户常扃锁。秋草满地,落叶堆阶,绕屋三四老槐,六七古冢。屋之西,则连山林,无人迹也。

  戴牢愁不寐,二更后,犹绕砌闲步。见月色满庭,山林清寂,微闻茅屋中有人语言,倚土垣听了,颇了了。似一老人咳且笑曰:“我岂不明此理者?但余发如此种种,心灰淡久矣。譬如鱼脱于罟,非不悠然深逝也,然不能忘情于饵,必将复上于钩;鸟脱于罗,非不翩然远翥也,然不能慎机于微,必将更罹于弋。子亏功不止一篑,乃不自树立,而复自倾踣之,恐日月蹉跎,臭皮囊不比金刚石也。”一少年声者,笑曰:“我发

译一天,船停泊在淮安,正值中秋望日,汪某买酒邀请冯某赏月。喝得正酣畅时,冯某忽然举杯叹息道:“华亭鹤唳,还能再听到吗?”汪某不以为意,于是问道:“你的好友担任巡检,官俸料想必定清苦,你跋涉数千里去投奔他,莫非是徒劳往返?”冯某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放下酒杯,凄惨地说:“近十几天来,感念兄长待我厚道,多次想以实情相告,又恐怕惊骇听闻,所以隐忍不言。今天承蒙垂问,实在难以沉默。上官桥的巡检陈某,虽然是我朋友,实际上是仇敌。十三年前,我贩运千捆布匹到苏州,路过茌平,与陈某住在同一家旅店。恰逢大雨,滞留不行,陈某与同住的客人赌钱赌了一昼夜,输得一败涂地,钱袋全部倾空,还欠下百余两银子,无法处置,被同住的客人窘迫侮辱。我怜悯他,如数代他偿还,事情才平息。又赠送他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当时陈某感激的话,报答的心意,好像粉身碎骨、糜烂肌肤,也是心甘情愿的。随后他与我商量,说家里有老亲,没有东西供养,立志想援例捐一个杂职,苦于没有钱可解囊,仗义的您,能借五百两银子让他做本钱,如果得到官缺,一定不辜负您。我当时正高兴他能爱人以德,慷慨答应了他。那时也太鲁莽,竟然没有立契约。过了五年,我再次进入京城,听说他得到了扬州的官缺,尚未领取凭证,寄居在宣武门外。急忙去拜访他,他推辞说外出,再三前往等候,才勉强见了一面。而见面时他又非常冷淡倨傲。”汪某听到这里,不禁怒目圆睁说:“人心险恶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冯某说:“不是人心险恶,而是我们这类人心太实在,口太真诚,用对待君子的态度对待小人。没听说过中山狼的故事吗?”汪某说:“是的,确实像兄长所说。我也受这种气憋闷很久了。这种人,你应该向他索要所欠的钱财,与他断绝交往罢了。”冯某说:“我的转念,难道不是这样吗?可是问到欠款,他不仅不承认,而且说出恶毒的话。我愤怒时,与他争论。之所以这样,不是恨失去钱财,而是恨他这个人负心太甚。哪想到他行为像鬼蜮一样阴险,毒辣胜过蜂蝎,买通坊正,将我捉拿送交官府,没有契约可申诉,官府不加查察,于是导致我瘦死在他乡,无法归葬故土,在阴间诉讼,已经计划追偿。幸好兄长带我进入考场,得以在他面前发泄愤恨,必定会报答恩德于兄长,结草衔环,怎敢忘记日后的报恩!”汪某听了,惊恐地说:“那么兄长是鬼吗?”冯某说:“是的,在灯前月下查验,就知道了。”汪某查验没有影子,非常害怕,对着席位枯坐,面色如灰。冯某安慰他说:“兄长不要害怕,感激戴德尚且无尽,怎么会害兄长呢?”

过了很久,汪某稍微镇定,但仍然谨慎小心地与他相处,如同背后有芒刺。等到抵达扬州,冯某怜悯地说:“从此分别了。虽然如此,我听说做和尚的,必定合谋奸诈。知道兄长与太守有旧交,明天希望您去拜访他,趁机会把我的冤情告诉他,不要让负心奴才,窃取清白的名声,来欺骗世人。”说完,拜了两拜告辞,汪某也悲伤地送他,指着小书童说:“这个小书童也是鬼吗?”冯某说:“我自身尚且是鬼,怎么能役使人,这也是在阴间用五千钱买的,也是兄长的同乡,南门外卖袜子的李四的儿子。”离开后,汪某心中才安定。汪某性格谨慎沉默,始终没有泄露给别人,所以船夫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天,拜见太守,被留下来饮酒,正在亲切交谈时,忽然报告上官桥陈巡检,在夜间突发急病死了。太守惊讶地说:“精神矍铄的老翁怎么会就死了呢?”汪某叹息说:“阴间的道理,难道是虚妄的吗!”把遇到的事告诉太守,太守瞪大眼睛、咂舌了很久。陈某死后无家可归,太守为他准备了棺木衣衾,埋葬在义冢,计算他的宦囊大约千金,恨他为人不好,把全部钱财赠送给汪某,说:“我为冯勰报怨,以此报答恩德。”汪某起初不接受,因为太守理直,于是接受了,回家后变得小康。询问乡人,有认识李四的,本是回民,果然有一个儿子,十五岁,在两年前病死。对照他的形貌,正与冯某的书童相同。只是不知道在阴间被什么人居住并出卖了他。

兰岩说:负心人最终遭到惨报,固然不值得可惜。只是冯生索命,借口访友,做官的人,千万不要招致这类发疯的人来。

戴监生 沈阳戴监生懋德,进京参加乡试,在考官那里不得志,郁郁不乐地回去。路过永平,住宿在荒戍古馆的厅堂。厅堂西边一带,都是齐肩高的土墙。墙外有三间茅屋,门常常锁着。秋草满地,落叶堆积在台阶上,环绕房屋有三四棵老槐树,六七座古墓。屋子的西边,连接着山林,没有人迹。

戴某满怀愁绪睡不着,二更过后,还在台阶周围闲步。看见月光洒满庭院,山林清静寂寥,微微听到茅屋中有人说话,靠在土墙上听,颇为清晰。好像一位老人咳嗽且笑着说:“我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只是我的头发如此稀疏,心灰意冷很久了。譬如鱼脱离渔网,不是不悠然深游,然而不能忘记鱼饵,必将再次上钩;鸟脱离罗网,不是不翩然远飞,然而不能在细微处谨慎防备,必将再次遭受射杀。你亏功不止一筐土,却不自我树立,反而自我倾覆,恐怕岁月蹉跎,这臭皮囊不比金刚石坚硬。”一个少年声音笑着说:“我的头发

轫之始,便获美姝,兄弟姊妹,艳羡满室。至今且数年,两腓犹莹,况夫心肾?可见篯铿之术,非无裨补,真精既返黄金室,一颗明珠永不离。翁蹉跎失足,神祗精 ,只可窥窃绳枢,绸缪嫫母;绮疏绣榻,非复翁侧足地。譬夫逆旅蜰虫,但夜出偷莈臭脚汉,乃转笑香闺豹脚,亲昵玉肌者为失计。非翁眼孔小,直是翁妒心重耳。况寿夭之数,自有分定。即金刚石,能无大小也?”老人揶揄之曰:“老夫年逾五十,讵意今日闻此奇谈,何其诙诡!夫乞丐小儿,宛转于百尺竿头,以为得计,自谓出人头地,初不知地下折臂叟,即是当时竿上儿。方叹天下险稤危途无有甚于此者,乃今子顾以此骄老夫耶?天能与人以寿夭之数,而不能禁人以撙节之方。设有两人于此,得青蚨一千,各分五百,数则同,而用必不同也。其一人一日一钱,或数日一钱,渐至不破一文,则此五百钱,虽终身不尽可也。其一人,初亦一日一钱,或一日四五钱,六七钱,渐至十百文,则此五百钱,其尽也可立而待也。子不明其理,反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是何啻犵鸟獞花,知有炎日,而不知有玄水也,岂不令人绝倒!”久之不闻应答,惟频闻老人嗳声。

译刚起步时,便得到一位美貌女子,兄弟姊妹满室艳羡。至今已经好几年,两条小腿依然晶莹润泽,何况心肾呢?可见彭祖的养生之术,并非没有补益,真精既然回归丹田,那颗明珠便永不分离。老翁蹉跎岁月、失足堕落,精神精气耗散,只能窥探简陋门户,与丑女苟合;华丽的窗棂、锦绣的床榻,已不再是老翁能涉足之地。好比旅店里的蜰虫,只在夜间出来偷吃臭脚汉的脚气,反而嘲笑那些亲近香闺中豹纹脚、爱抚玉肌的人是不知变通。这不是老翁眼界狭小,实在是老翁嫉妒心太重罢了。况且寿命的长短,自有定数。即使是金刚石,难道没有大小之分吗?”老人戏弄他说:“老夫年过五十,没想到今天听到这种奇谈,多么诙谐诡异!那乞丐小儿,在百尺竿头辗转腾挪,自以为得计,自认为出人头地,起初并不知道地下那个折臂的老人,就是当年竿头上的那个孩子。正感叹天下险峻危险的道路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如今你反而拿这个来向老夫夸耀吗?上天能赋予人寿命的长短,却不能禁止人采用节约的方法。假设有两个人在这里,得到一千文钱,各自分得五百文,数量虽然相同,但用法必定不同。其中一人一天花一文,或者几天花一文,逐渐做到不花一文,那么这五百文钱,即使终身用不完也是可能的。另一人,起初也是一天一文,或者一天四五文、六七文,逐渐增加到十文、百文,那么这五百文钱,其耗尽也是立等可待的。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说‘我的寿命不是由上天决定吗’,这岂止是像犵鸟獞花那样,只知道有烈日,却不知道有玄水,难道不让人捧腹大笑吗!”过了很久没有听到应答,只频频听到老人打嗝的声音。

戴欲归寝,忽又闻老人言曰:“是亦不必多辨,子第思秦州田大郎,亦当淫淫汗下矣。彼非不自命为冥灵也,大椿也,然由今观之,野马而羊角也。朝菌不知有晦朔,蟪蛄不知有春秋。五百钱五日用了,至骷髅,每每惨老夫之目,子宁未之见哉!”少年者哂曰:“翁言非不了了,待童乌预玄自有方也,岂可与小儿强作解事者同日语!予黄庭之榛莽,已粪除久矣,丹田之稂莠,亦除治尽矣。宏于中者肆于外,犹韫明珠于水晶之椟,无事炫露,表里皆莹,非如 腐之石,不任切劘者。”老人曰:“然则遂无 腐时乎?”少年曰:“玉晶何腐之有?”老人叹息曰:“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鹗炙,痴绝妄绝矣!何异荒祠木居士,不虑风雨,而梁柱蠹生,庇荫我者,即所以摧毁我者也,岂必外来之风雨哉?且斧斤不施,樗散之所以寿也;文采章身,凤凰之所以隐也。子谋隶仙籍,而先窥鬼箓,吾恐子平之愿难毕,而贾谊之 易来,铁铸一个错不成,恓惶甚矣。即如馆中戴监生,本非科甲中人,尚瞆瞆忧思,自加戕贼,正堪与子齐彭殇,未可与老夫较修短也。”戴骤聆至此,毛发悚然,惊疑间,又闻少年曰:“休休!我闻太上忘情,最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所以敢锐身任者,诚有所恃而不恐也。翁以钩距来,我但以坦率往,毋啁礰也。”老人遂发怒声曰:“稚子何敢牴牾先辈!汝牂羝不辨,香臭不分,有何尴尬?其恃汝母为护符耶?彼老魅无耻,幻魄媚人,今见弃于同侪。贫类丑鬼,无雷行其诛之,何足附会!汝忘二十年前,跪老夫膝下吮靴鼻、牵衣襟,苦求采药之术,汝母亦跪进履二 、松子一拌,老夫一一授之,奈何饥附饱飏,强项乃尔!”少年便给尤甚,言不少让,寻闻诟谇纷然,渐出户外。

  月明如水,见颇分明:一老人伛偻侏儒,扭结一少年,稚齿韶颜,容色如玉,于树下殴甚苦。戴知其非人,扪捉墙头半砖,极力飞击,扑地一声,适中二人交足处,同仆于地,并化为狐,见人,窜入屋后古墓中。戴亦就寝。次日,白诸馆吏,同往发冢,有黑狐十余头,奔逸而出,逐之不及。后戴再试不第,忆狐言,投笔经商,致富十万,遂不复求仕进云。

  兰岩曰:时运不齐,频居康了。命途多舛,永落孙山。自负文章而遭沦落者如戴生,可胜计哉!

  佟 諩 角旗人子傅九者,年二十,以事出正阳门。过一巷,路狭人众,相俟以行。蓦一人迎面来,急走如飞,其势甚猛。傅方仓卒却避,其人已至,两胸相撞,竟与己合而为一,顿觉身如水淋,寒噤不止。急投一缎店下,闭目蹲身歇之,良久,头愈痛,眼愈眩,茫茫然,雇车驰归。夜二更后,忽跃起大言曰:“我因一时赶路不及,正在仓遽,奈何拦我去路?致误大事,我与汝势不两立矣!”于是批颊撞头,自残不顾。家人环守通宵,抢攘不休。

  邻人或言某胡同所居,有巫而走无常者,号佟觭角,最能祛除不祥,盍使治之。家人亦夙耳其名,亟往祈请。佟未至,傅已知之,哂且骂曰:“无论铜觭角,铁觭角,又何为哉?”俄而佟至,男女观者如堵墙。佟瞠目视之曰:“何处鬼魅,敢来此处祟人,不实供,即叉汝下油锅矣!”傅瞠目不言,但吱吱切齿不已。佟大怒,命倾油于巨镬中,烧柴煎之。油沸,旋捉一钢叉,向傅面上旋绕,故振响其环以恐吓之。复叱曰:“不速供,则烹矣!”傅哆口长号曰:“嗟乎,冤哉烹也!”佟曰:“无故祟人,罪固当烹,何冤之有?”傅倚壁战栗,计甚恐怖。佟复振叉作欲刺之势,喝令速供。傅肘膝投地求免。于是自供:“本凤阳府人,于某年入京,因迫于饥寒,窃发人之冢,为人所觉,群求擒捉,一时慞惶,用铁锹拒捕,希冀免脱。不意连伤二人,坐法当斩,今日大决,绑赴菜市,已临刑矣。因极力挣扎,得脱身而走,方将逃避他所,讵意为此人拦阻,心实忿恨,故与之较量。既老爷见责,焉敢迟留,第乞秘密,小人他去。”佟曰:“然

译戴生想要回去睡觉,忽然又听见老人说:“这也不必多辩,你只需想想秦州的田大郎,也应当羞愧得汗流浃背了。他并非不自命为冥界神灵、大椿神木,然而从现在看来,不过是野马般的尘埃和羊角风罢了。朝菌不知道有晦朔,蟪蛄不知道有春秋。五百钱五天就花光了,至于骷髅,每每让老夫目不忍睹,你难道没看见吗!”少年讥笑说:“老翁的话并非不清楚,等待童乌参悟玄理自有方法,怎么能与那些强作解事的小儿同日而语!我心中的杂念,早已清除干净了,丹田里的杂草,也治理完毕了。内心宏大的东西表现在外面,就像把明珠藏在水晶盒子里,不必炫耀显露,表里都晶莹剔透,不像那腐烂的石头,经受不起切磋琢磨。”老人说:“那么就没有腐烂的时候吗?”少年说:“玉晶有什么腐烂的呢?”老人叹息说:“看见鸡蛋就想要会报晓的鸡,看见弹丸就想要烤鹗鸟的肉,真是痴绝妄绝!这和荒祠里的木居士有什么区别,不考虑风雨,而梁柱里生出蛀虫,庇护我的,就是摧毁我的东西,难道一定是外来的风雨吗?况且斧斤不加,樗树散木之所以长寿;文采彰显,凤凰之所以隐退。你谋求列入仙籍,却先窥探鬼箓,我担心你平步青云的愿望难以实现,而贾谊早逝的命运容易到来,铁铸的一个错字改不成,真是惶恐极了。就像馆中的戴监生,本来不是科举出身,尚且忧虑思虑,自我伤害,正可与你齐同彭祖与殇子,不能与老夫比较寿命长短。”戴生骤然听到这里,毛发悚然,惊疑之间,又听见少年说:“罢了罢了!我听说太上忘情,最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所以敢挺身而出,确实有所倚仗而不害怕。老翁用钩距来试探,我只以坦率应对,不要啰嗦。”老人于是发怒说:“小孩子怎敢顶撞先辈!你牂羝不辨,香臭不分,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倚仗你母亲作为护符吗?那老魅无耻,幻化魂魄媚人,如今被同辈抛弃。贫类丑鬼,没有雷公执行诛杀,何足附会!你忘了二十年前,跪在老夫膝下吮靴鼻、牵衣襟,苦苦求教采药之术,你母亲也跪着进献两双鞋、一拌松子,老夫一一传授,怎奈饥附饱飏,强项竟至于此!”少年便更加狡辩,言语毫不退让,不久听见骂声纷然,渐渐走出户外。

月光如水,看得十分清楚:一个老人佝偻矮小,扭结着一个少年,少年齿白颜红,容貌如玉,在树下殴打得很厉害。戴生知道他们不是人,摸索墙头半块砖,极力飞击,扑地一声,正好击中二人交脚处,一同仆倒在地,都化为狐狸,看见人,窜入屋后古墓中。戴生也就寝了。次日,告诉馆吏,一同去发掘坟墓,有十几头黑狐,奔跑逃逸而出,追赶不及。后来戴生再次应试不中,想起狐狸的话,投笔经商,致富十万,于是不再追求仕进。

兰岩说:时运不齐,经常处于康乐之中。命途多舛,永远落在孙山之后。自负文章而遭沦落的人像戴生,可胜计哉!

佟觭角,旗人子弟傅九,年二十,因事出正阳门。经过一条巷子,路狭人众,相俟以行。忽然一人迎面而来,急走如飞,其势甚猛。傅九方仓卒却避,其人已至,两胸相撞,竟与己合而为一,顿觉身如水淋,寒噤不止。急投一缎店下,闭目蹲身歇之,良久,头愈痛,眼愈眩,茫茫然,雇车驰归。夜二更后,忽跃起大言曰:“我因一时赶路不及,正在仓遽,奈何拦我去路?致误大事,我与汝势不两立矣!”于是批颊撞头,自残不顾。家人环守通宵,抢攘不休。

邻居有人说某胡同所居,有巫而走无常者,号佟觭角,最能祛除不祥,何不让他治疗。家人也早闻其名,急忙前往祈请。佟未至,傅九已知之,哂且骂曰:“无论铜觭角,铁觭角,又何为哉?”俄而佟至,男女观者如堵墙。佟瞠目视之曰:“何处鬼魅,敢来此处祟人,不实供,即叉汝下油锅矣!”傅九瞠目不言,但吱吱切齿不已。佟大怒,命倾油于巨镬中,烧柴煎之。油沸,旋捉一钢叉,向傅九面上旋绕,故振响其环以恐吓之。复叱曰:“不速供,则烹矣!”傅九哆口长号曰:“嗟乎,冤哉烹也!”佟曰:“无故祟人,罪固当烹,何冤之有?”傅九倚壁战栗,计甚恐怖。佟复振叉作欲刺之势,喝令速供。傅九肘膝投地求免。于是自供:“本凤阳府人,于某年入京,因迫于饥寒,窃发人之冢,为人所觉,群求擒捉,一时慞惶,用铁锹拒捕,希冀免脱。不意连伤二人,坐法当斩,今日大决,绑赴菜市,已临刑矣。因极力挣扎,得脱身而走,方将逃避他所,讵意为此人拦阻,心实忿恨,故与之较量。既老爷见责,焉敢迟留,第乞秘密,小人他去。”佟曰:“然

则速去,勿触我怒。”乃倚叉而坐。观者莫不骇异。

译就快点离开,不要触犯我的怒气。”于是靠着铁叉坐下。观看的人没有不感到惊骇诧异的。

傅跪坐地,挥涕不止。乃叱曰:“胡不去而泣,必求烹也?”傅哭曰:“小人在狱中时,因天寒,两脚漻 皴瘃,步履甚艰,欲毡袜一双,则感德无量。”佟笑曰:“甫得宽宥,则有所求,一袜所值几何,不吝与汝。”亟命傅之家人,取白纸糊作袜形,每只画一符,书一毡字,焚之,傅即欣然伏地,叩头,即伸足作更易状,观者皆笑。佟因诰其姓名年岁,今去此将安之乎?傅曰:“姓名某某,年若干,今得脱大刑,当奔川滇远省,以避搜捕耳。”佟曰:“汝计左矣。此去川滇数千万里,岂旦夕可至者?倘为逻役所获,重罹网罟,再思侥幸,讵可得乎?不如从吾教,尚可得一啖饭处。”傅曰:“苟得老爷垂怜收纳,必报大德。”佟亦喜,乃探囊出一黄纸小会,焚之,傅遂仆地不动,良久始苏,问之茫然,惟忆致病以先之事耳。家人罗拜,厚赠谢焉。

  是日刑部大决,密访果有其人者,已枭示矣。闻者咸叹异之,愈神佟术。佟年五十余,平日孓然独处,持斋诵佛,寡言喜睡,往往睡三四日不起。至其家者,重门以内,无寸芥纤埃。一切箱匮几案,不见拂试而光洁可鉴,或言其有禁鬼之术,或三年一更代,凡所服役者,悉鬼也。

  兰岩曰:观此而哀小民之愚也,饥寒所迫,则相率而为非,朋党所要,每横行而不顾。一旦自罹法网,幸脱无由;既已枭示通衢,犹矜奔避。真乃醉生梦死,谁能唤醒其良心?为鬼为人,尚未辨别其形似者也。为民父母者,尚其念氓蚩之可悯,勿以罔民而可为,思人性之皆良,勿致不教而遂杀,则被泽者,可胜计哉!

  谭九京都花户子谭九,奉父母命,探亲于烟郊。策卫出门,日已向夕,道遇一媪,衣悬鹑,而跨白颠马,鞍辔华美,左右相追随,问:“小郎何往?”谭以所之告,媪曰:“此去烟郊尚数十里,路多积潦,颇不易行,小郎不闻乎?风度蒲牢,都城漏下矣。荒野寂寥,保无有暴客相值?茅舍在迩,盍留一宿,翌日早行,得从容也。”谭正恇怯,闻言深荷其谊。媪策马先导。循僻径二里许,隐隐见林际灯光,媪以鞭指示曰:“至矣。”纵辔即之,即矮屋两椽,土垣及肩。媪弃骑启扃,延客入室。

  室中空无所有,惟篝灯悬壁,一少妇卧炕头哺儿,媪呼曰:“有客来,媳妇可速起。”妇徐徐起,掠鬓,儿呱呱啼,媪探袖出胡饼一枚,付之,啼始止。谭视妇年可二十,泪睫惨黛,殊少欢容,媪曰:“汝起烧茶,老身送马便回。”言讫,出户牵马去。妇折穄引火于灯,着红布短袄,绿布裤,蓝布短袜,趿高底破红鞋,皆敝甚,露一肘一腓并两踵焉。谭年少口讷,不能致诘,但阴怜之。俄而媪还曰:“为还代步,致郎寂坐,渠宅上闻有客至,亦欲延款,老身辞以太晚,嘱为致意。”谭唯唯,媪曰:“奔驰半日,想客亦苦饥矣。媳妇备饭来,老身且出喂驴。”谭曰:“相扰何安,刍豆之费,临行当厚偿。”媪摇手曰:“莫漫作客套语,所值几何哉?”既而饲驴已。妇陈列酒肴,瓦器绝粗,折稊为箸,以盆代壶,而肴皆鱼肉。但冷不中啖。媪移灯劝谭饮,谭辞不能酹,乃进饭,饭又冰冷,勉进一盛。妇敛具去,相与坐话,妇就灯为儿捉虱。谭曰:“听姥言似非京师人,娘子则又旗妆,敢问邦旗?”媪曰:“诚如郎说,身本凤阳侯氏,因岁荒流离入京,为人缝纫补辍,谋衣食。再醮此间村民郝四,近三十年,今成翁矣。生一女一子。女已适人,子为圬者,居城中。翁以衰耄,佣于野肆中,为人提壶涤器,小郎明日当过其处,见鸡皮白髭,耳后有瘤如卵大者,即是也。媳妇余氏,实宅上婢子,其主人为巴参领,久退闲,幼主袭职矣;适借马处也。”谭曰:“视姥家亦甚清苦,何苦盛设待客?”媪笑曰:“仓卒客值茅舍主人,岂能咄嗟办此肴膳?亦缘中元节例,分得宅上余,方愧亵渎,敢云盛设!”

  谭坐久颇倦,又不便偃息,乃出具就灯吸烟。妇频睃,有欲烟之色,媪察知其意,亟拊掌曰:“媳妇垂诞吃

译傅跪坐在地上,不停地挥泪哭泣。佟呵斥他说:“为什么不走开还哭,一定是想被烹煮吗?”傅哭着说:“小人我在狱中时,因为天气寒冷,双脚冻裂生疮,行走非常艰难,如果能得到一双毡袜,那感激的恩德就无穷无尽了。”佟笑着说:“刚得到宽恕,就有所求,一双袜子值多少钱,我不吝惜给你。”急忙命令傅的家人,取白纸糊成袜子的形状,每只画一道符,写一个“毡”字,烧掉它,傅随即高兴地伏在地上,磕头,随即伸出脚做出换鞋的样子,观看的人都笑了。佟于是询问他的姓名年龄,现在离开这里将到哪里去?傅说:“姓名某某,年龄若干,如今得以逃脱大刑,应当奔赴四川、云南等偏远省份,以躲避搜捕罢了。”佟说:“你的计策错了。从这里到四川、云南数千万里,难道早晚就能到达吗?倘若被巡逻的差役抓获,再次落入法网,再想侥幸逃脱,难道还能得到吗?不如听从我的教导,还能得到一个吃饭的地方。”傅说:“如果得到老爷垂怜收纳,一定报答大恩德。”佟也很高兴,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纸小符,烧掉它,傅随即倒地不动,很久才苏醒,问他却茫然不知,只记得生病以前的事情罢了。家人围着他跪拜,厚赠礼物表示感谢。

这天刑部大规模处决犯人,秘密查访果然有这个人,已经被斩首示众了。听说的人都感叹惊异,更加认为佟的法术神奇。佟年龄五十多岁,平时孤身一人,吃斋念佛,少言寡语喜欢睡觉,往往睡三四天不起床。到他家里的人,重门以内,没有一寸草屑微尘。所有的箱子柜子几案,不见擦拭却光洁可鉴,有人说他有禁止鬼怪的法术,或者三年更换一次仆役,凡是为他服役的,都是鬼。

兰岩说:看这件事而哀怜小民的愚昧啊,被饥寒所逼迫,就相继做坏事,被朋党所利用,常常横行无忌而不顾后果。一旦自己落入法网,侥幸逃脱没有门路;既然已经斩首示众在街头,还夸耀奔逃躲避。真是醉生梦死,谁能唤醒他们的良心?是鬼是人,还没有辨别出他们的形貌相似之处呢。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应当念及愚民的可怜悯,不要以为欺骗百姓就可以做,思考人性都是善良的,不要导致不教化就杀戮,那么受到恩泽的人,可以计算得尽吗!

谭九是京都花户的儿子谭九,奉父母之命,去烟郊探亲。骑着马出门,太阳已经西斜,路上遇到一位老妇,衣服破烂如鹑鸟,却骑着白颠马,鞍辔华美,左右有人跟随,问:“年轻人去哪里?”谭九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她,老妇说:“从这里去烟郊还有几十里,路上多积水,颇不容易行走,年轻人没听说吗?风过蒲牢,京城更漏已下。荒野寂寥,保不准有暴徒相遇?茅舍就在附近,何不留下住一晚,第二天早行,得以从容呢。”谭九正感到恐惧,听了这话深深感激她的义气。老妇策马先行。沿着偏僻的小路走了二里左右,隐隐看见树林边缘有灯光,老妇用鞭子指着说:“到了。”放开缰绳靠近,就是两间矮屋,土墙及肩。老妇下马开门,请客人进屋。

屋里空无一物,只有壁灯悬挂,一个少妇躺在炕头喂奶,老妇喊道:“有客人来,媳妇快起来。”少妇慢慢起来,梳理鬓发,孩子呱呱啼哭,老妇从袖中取出一块胡饼,给他,啼哭才停止。谭九看少妇年龄约二十岁,泪眼凄惨,很少欢容,老妇说:“你起来烧茶,我送马就回来。”说完,出门牵马去了。少妇折取穄草引火于灯,穿着红布短袄,绿布裤子,蓝布短袜,趿拉着高底破红鞋,都很破旧,露出一个肘部、一个小腿肚和两只脚后跟。谭九年轻不善言辞,不能询问,只是暗中怜悯她。不久老妇回来,说:“因为还代步,致使您寂寞坐着,主人家听说有客人来,也想招待,我推辞说太晚,嘱咐代为致意。”谭九连连答应,老妇说:“奔波半天,想必客人也饿了吧。媳妇备饭来,我且出去喂驴。”谭九说:“打扰您怎么安心,草料的费用,临走时应当厚酬。”老妇摇手说:“不要说客套话,值多少钱呢?”不久喂驴完毕。少妇摆上酒菜,瓦器极其粗糙,折取稊草当筷子,用盆代替酒壶,而菜都是鱼肉。只是冷得不能吃。老妇移灯劝谭九喝酒,谭九推辞不能喝,于是上饭,饭又冰冷,勉强吃了一碗。少妇收拾餐具离去,一起坐着聊天,少妇在灯下给孩子捉虱子。谭九说:“听老妇说话似乎不是京城人,娘子却又像旗人的装扮,敢问是哪一旗?”老妇说:“正如您所说,我本是凤阳侯氏,因为年荒流离进入京城,为人缝纫补缀,谋衣食。再嫁这里的村民郝四,近三十年,现在成了老头了。生了一女一子。女儿已出嫁,儿子是泥瓦匠,住在城中。老头因为衰老,在野外店铺做工,为人提壶洗碗,年轻人明天应当经过那里,看见鸡皮白须,耳后有像鸡蛋大的瘤子,就是他了。媳妇余氏,实际上是主人家的婢女,其主人是巴参领,久已退闲,幼主袭职了;刚才借马的地方。”谭九说:“看老妇家也很清苦,何必盛设招待客人?”老妇笑着说:“仓促间客人遇到茅舍主人,岂能立刻办到这些菜肴?也因为是中元节惯例,分得主人家剩余的东西,才惭愧亵渎,敢说是盛设!”

谭九坐了很久很疲倦,又不方便躺下休息,于是拿出烟具在灯下吸烟。少妇频频窥视,有想吸烟的神色,老妇察觉她的意思,急忙拍手说:“媳妇过生日吃

烟矣。小郎肯见赐否?”谭以烟囊付之,媪曰:“近以窘迫,不有此物已半年矣。那得有烟具?”谭乃并具奉之,妇吸之甚适,眉颦顿舒。媪视之,点首曰:“老身在世六十余年,不识此味。诚不解嗜痂者,何故好之如此。”谭曰:“亦自不解,第不会则已,学会则一刻不能离,宁可食无饭,不可吸无烟也。”媪大笑,谭曰:“娘子嗜此,予迟日当市具与烟来,作野人芹敬。”媪颔之。

译烟雾缭绕了。小郎君肯赐给我一些吗?”谭生把烟袋递给她,老妇人说:“近来因为穷困窘迫,没有这东西已经半年了。哪里会有烟具呢?”谭生于是连同烟具一起送给她,妇人吸了一口,感到非常舒适,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老妇人看着,点头说:“老身活在这世上六十多年,从未尝过这种滋味。实在不明白那些嗜好的人,为什么如此喜欢它。”谭生说:“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不学则已,一旦学会就一刻也不能离开,宁可吃饭没有饭,也不能吸烟没有烟。”老妇人大笑,谭生说:“娘子喜欢这个,我过几天应当去买烟具和烟来,当作野人般的微薄敬意献上。”老妇人点头表示同意。

谭出溲,见银河西耿,斜月在林,约略四更。媪扬声于室曰:“客不时欠伸,当使寝息。”谭应曰:“尚可稍坐。”媪曰:“勿太勉强,明日尚有路行,更有所恳,望留意。”谭问何事,媪惘然曰:“明日过市,苟见我家老翁,烦为致声,促其急送数钱来,但言家中吃着都尽矣。”谭曰:“无不尽心。”媪又赧然曰:“以贫故,并无被襆,一夜屈郎甚矣。”谭曰:“假一席地,得一夕安,已承厚贶,敢过望耶?”因各就枕。谭疲极,着枕便熟睡。既而梦回,觉草虫鸣于耳畔,荧火耀于目前,矍然惊起,则身卧松柏间,秋露湿衣,清寒砭骨,系驴树根上,龁草不休。茅舍乌有,媪与妇并失所在,但见古冢颓然,半倾于蒿莱枳棘之中而已,不禁毛发森竖,急捉驴乘之,得得而驱。

  行三五里,天已向曙,稍稍心定,抵烟郊事毕,复遵故道,小歇旗亭。有涤器老人,酷肖老媪所述,询之,果郝四也,愈异之,引至僻处告以前夜所遇。郝泫然曰:“据郎所见,真先妻与亡媳并夭孙也。先妻下世二年,亡媳去岁以难产,母子一夕皆死,讵意尚聚首地下哉!”谭亦恻然,更问巴参领为何如人,郝曰:“某旗某佐领之父也,死亦十余年矣,直北乔木处,即其墓道。亡媳,其家婢也。老朽夫妇,故其守墓人。往岁零雨,屋舍倾圯,佐领无力缮葺,老朽无容身处,故佣工于此,聊以自活。前日中元节,佐领殿墓,犹焚船马数事,第不知亡妻借马,何事何之耳。”谭感叹久之,乃解囊赠以青蚨五百,俾具冥资,勿使魂馁。郝泣谢。谭归后,不欲食言于鬼,亟备纸烟具二枚,烟一封,重至其墓,祝而焚之。更访巴参领墓,果在直北数十武外,松柏森郁,有新碑可扪云。

  兰岩曰:一饭之恩,感而必报,谭诚义矣。独是夜台魂馁,泉下神悲,倍可伤矣。以郝之老迈,贫无容身之地,佣工野肆中,暂谋糊口,斯亦自顾不暇,岂知妻子嗷嗷,犹待哺于地下哉!嗟乎,鬼而贫也,尚有阳世以为不时之需,人而贫也,其将告助于谁氏耶?

  陆珪予友仁和陆子瑜,名珪,少游巴蜀,舟泊巫山下。会同载一楚客,病死,其乡人为理棺衾,行李羁滞,计五日方可发。陆固好动,既恶少舲狭隘,又不耐丧事之扰,竟舍舟从陆。行二里,足重茧,不复能越险阻,乃止于乱山孤馆中,欲觅代步,无有也。一日,馆吏来白:“敝处三家村也,往来但有此馆,今夔州参戎莅任,辎重家口将住于此。君幸暂觅居停,官过后,当任君去留,第勿以逐客见猜也!”陆不得已,复移装于馆西三里许,借废兰若居焉。就中唯一僧,年约三十余,形貌奇侅,行复偃蹇。陆作客数千里外,不敢睥睨骄人,惟处之以谦。

  无何,月升,值孟秋之半,炎暑未消,梧叶乍飘,蛩声四聚。陆独步荒砌,闻寺门剥啄声,甚杂沓,僧倒屣出应,陆潜伺之,则褐衣三五辈,将主人命,邀僧于山楼,践玩月之约者也。僧诺之,随引扉相与西去。陆私念此僧,踪迹可疑久矣,今盍试从其所之,观其所事?足遣旅怀,倘有所见,亦可以助异日朋友相聚时,花前月下之谈资也。

  遂潜履其迹,迤逦行数里,山路迍邅。卒至一山楼,半依峭壁,莅半深谭,阶砌倾危,窗寮毁败。陆度不可登,适旁有古松,虬枝夭矫,倚于巨石,因攀松踞石,平跳楼中。色色洞晰。见楼中列双烛,设两筵,长裾高履者三人,貌悉奇伟,靓妆女子一人,绝美丽,闻僧至,咸趋走而迓之曰:“何晏也?”僧笑曰:“早一刻非不佳,奈何俗客在宾榻,故少煞风景。”女子曰:“袁师知之乎?郦三妹不矜细行,竟遭薏苡之谤,乃翁督责过峻,三妹娇养惯,哭泣竟日,目尽肿,今夕不识能赴约与否?如爽约,则师之煞风景,未必如是之甚。”一白衣少年曰:“不然,郦三娘苟知袁师至,目肿即消。即不来,卿正好入无双谱也。”女笑且骂曰:“小魅,踣铁未脱,遂敢于阿 前饶舌耶?”众皆大笑。僧曰:“勿多求,一双足矣。”女微笑曰:

译谭某去小便,看见银河在西边明亮,斜月挂在树林间,大约已是四更天。老妇人在屋里扬声说:“客人不时打哈欠,应当让他休息了。”谭某回答说:“还可以再坐一会儿。”老妇人说:“不要太勉强,明天还有路程要走,另外有件事恳求,希望您留意。”谭某问是什么事,老妇人茫然地说:“明天经过集市,如果看见我家老头子,麻烦代为传话,催促他赶紧送几文钱来,只说家里吃的用的都耗尽了的。”谭某说:“一定尽心。”老妇人又羞赧地说:“因为贫穷的缘故,并没有被褥,这一夜委屈您了。”谭某说:“借了一席之地,得以安睡一夜,已经承受了厚恩,怎敢有过高的期望呢?”于是各自躺下。谭某极度疲劳,一沾枕头就熟睡了。不久从梦中醒来,听见草虫在耳边鸣叫,萤火虫在眼前闪烁,惊愕地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松柏之间,秋露打湿了衣服,清冷寒气刺骨,驴子系在树根上,不停地啃食草料。茅屋已无影无踪,老妇人和妇女也都不知去向,只见一座古坟颓然倒卧,半倾倒在蒿草荆棘之中罢了,不禁毛发竖立,急忙抓住驴子骑上,快步驱赶离去。

走了三五里,天色已近黎明,心里稍稍安定,到达烟郊办完事,又沿着原来的道路,在旗亭稍作休息。有一位洗刷器皿的老人,非常像老妇人描述的样子,询问他,果然是郝四,谭某更加感到奇异,把他带到僻静处,告诉他前夜所遇到的事。郝四流泪说:“根据您所见到的,真是我的亡妻、死去的儿媳以及夭折的孙子啊。亡妻去世两年,儿媳去年因难产,母子在一夜之间都死了,哪想到他们还在地下相聚呢!”谭某也感到悲伤,又问巴参领是怎样的人,郝四说:“是某旗某佐领的父亲,去世也有十多年了,正北方向高大树木的地方,就是他的墓道。儿媳,是他家的婢女。我这老夫妇,原本是他家的守墓人。往年连绵阴雨,房屋倒塌,佐领无力修缮,我们无处容身,所以在这里做工,勉强维持生计。前天是中元节,佐领祭奠坟墓,还焚烧了几件船马纸扎,只是不知道亡妻借马,是为了什么事、去哪里罢了。”谭某感叹了很久,于是打开钱袋赠送五百文钱,让他准备冥资,不要让魂魄挨饿。郝四哭泣道谢。谭某回家后,不想对鬼食言,急忙准备了纸烟具两副,烟一包,再次来到他的墓前,祝祷后焚烧了。又探访巴参领的墓,果然在正北几十步外,松柏茂密,有新碑可以抚摸。

兰岩说:一顿饭的恩情,感激而必定报答,谭某真是有义气啊。只是那阴间的魂魄挨饿,泉下的神灵悲伤,更加令人伤感。以郝四的老迈,贫穷得没有容身之地,在野外的店铺做工,暂时谋求糊口,这也顾不过来自己,哪知道妻子儿女啼饥号寒,还在地下等待喂养呢!唉,鬼如果贫穷,还有阳世作为不时之需,人如果贫穷,将向谁求助呢?

陆珪是我朋友仁和陆子瑜,名珪,年轻时游历巴蜀,船停泊在巫山下。恰逢同船载着一位楚地客人,病死,他的同乡人料理棺木衣衾,行李滞留,计算五天才能出发。陆珪本来喜欢活动,既厌恶小船狭窄,又不耐烦丧事的打扰,竟然舍弃船只改走陆路。走了二里,脚上磨出厚茧,不能再越过险阻,于是停在乱山中的孤馆里,想寻找代步的工具,没有。一天,馆吏来禀报:“我们这里是三家村,往来的只有这家旅馆,现在夔州参戎到任,辎重家眷将住在这里。您幸好暂时另找住处,官人走后,任凭您去留,只是不要以为我们逐客而猜疑啊!”陆珪不得已,又把行李搬到旅馆西边三里左右,借废弃的寺庙居住。其中只有一个僧人,年龄约三十多岁,形貌奇特丑陋,行动又傲慢。陆珪客居数千里外,不敢轻视傲慢待人,只以谦恭的态度对待他。

不久,月亮升起,正值孟秋之半,暑气未消,梧桐叶刚刚飘落,蟋蟀声四处聚集。陆珪独自走在荒凉的台阶上,听见寺门敲门声,很杂乱,僧人倒穿着鞋出来应答,陆珪暗中窥视,只见三五个穿粗布衣服的人,奉主人的命令,邀请僧人去山楼,履行玩月的约定。僧人答应了,随即开门一起向西而去。陆珪私下想这僧人,踪迹可疑很久了,现在何不试着跟随他去的地方,观察他所做的事?足以排遣旅途的愁怀,倘若有所见,也可以作为日后朋友相聚时,花前月下的谈资。

于是暗中跟随他的足迹,曲折走了几里,山路艰难。终于到达一座山楼,半依着峭壁,面临深潭,台阶倾斜危险,窗户破损。陆珪估计不能攀登,恰好旁边有棵古松,虬曲的枝条盘旋,倚靠着巨石,于是攀着松树蹲在石上,平跳进楼中。看得清清楚楚。见楼中排列着双烛,摆设了两席酒宴,穿长袍高鞋的三人,面貌都很奇特雄伟,打扮艳丽的女子一人,极其美丽,听见僧人来,都快步迎接说:“怎么晚了?”僧人笑着说:“早一刻不是不好,奈何俗客在宾客榻上,所以稍微扫兴。”女子说:“袁师知道吗?郦三妹不注重小节,竟然遭到薏苡之谤,她父亲督责过严,三妹娇养惯了,哭泣了一整天,眼睛都肿了,今晚不知道能否赴约?如果爽约,那么袁师的扫兴,未必像这样厉害。”一个白衣少年说:“不是这样,郦三娘如果知道袁师到了,眼睛肿就消了。即使不来,您正好进入无双谱了。”女子笑着骂道:“小妖精,铁镣未脱,就敢在长辈面前饶舌吗?”众人都大笑。僧人说:“不要多求,一双就够了。”女子微笑说:

“今日儿有疾。”黄衣体重者进曰:“卿有疾,予有药,一刀圭足以疗之。”女赧然首垂颈赤,不复应酬。黑衣长髯者,拍女肩而慰之曰:“老子兴复不浅,请与子出陈纳新,以游无穷,彼皆涉恶趣不足与谈,而亦无须芥蒂。子独不意袁师初晤时乎?才一入鹿脯之宴,辄喜惬过望,酒胾并吞,迄今骨鲠尚恐在喉,曾几何时,亦以口给取憎。伊尚如此,况夫斋马,奈何与之口角,独不惜气力耶?月色佳甚,不如谋醉之为得也。”众曰:“熊公平心之论是也。”女亦解颜。纷然入座,举杯欢畅,酒政喧嚣。

译“今天女儿身体有些不适。”那位身穿黄衣、体态丰腴的人上前说道:“您若有病,我有药,只需一刀圭的药量就足以治愈。”女子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脖颈泛红,不再应答。那位身穿黑衣、留着长胡须的人,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安慰她说:“我兴致正浓,不如请你一同出去,摒弃旧念,追求新意,以遨游于无穷之境。那些人都沉溺于恶趣,不值得与他们交谈,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你难道不记得袁师初次见面时的情形吗?刚参加鹿肉宴,就欢喜得超出预期,酒肉一并吞下,到现在还担心鱼刺卡在喉咙里。没过多久,也因为巧言令色而招人厌恶。他尚且如此,何况是那些如斋戒之马般拘谨的人呢?何必与他们争辩口舌,独自耗费气力呢?月色极好,不如谋划一醉方休才是上策。”众人说:“熊公的公正言论是对的。”女子也舒展了眉头。大家纷纷入座,举杯畅饮,酒令喧闹。

正腾辩间,褐衣奴传语:“郦三娘子来矣。”有顷,一双鬟女郎登楼,貌尤艳,而有忧色,不暇作寒暄语,俇俇然向众言曰:“诸君尚在此高会耶?彼莱夷已税倌人之驾矣。我辈寿则寿矣,虽然,犹未有树也。儿方寸乱矣,敢请诸君早计之。”众骤闻之,大惊挠。黑衣者独咍然曰:“迂奴无胆,必致首鼠两端,大事去矣。吾等已预有间谍,莱夷之旅若林,亦何足畏?忆昔与袁衲子采药西山,遇一瞔妇,方姅,二人未尝回避,而术竟无恙。可见学道既成,虽危无咎也。”女愀然摇首曰:“儿闻福生有基,祸生有胎,吾等近年狂乐极矣,岂能不反。昔胡大师作蜘蛛隐时,再三规戒曰:”行矣,乐不可恃,欲不可纵,三年后,莱夷猖獗,破巢之下,恐无完卵。‘言犹在耳,今非其时乎?惜当日行色匆匆,未及审询,蓦然值此,伎俩辄穷,奈何徒作大言,焉济于事?“僧曰:”无哗。胡师所踞,去此不过五百里,盍共往依之?“众悉首肯,黑衣者独不欲,曰:”胡衲淡泊,惟晓枯禅,吾等避未然之灾,而轻去已成之业,是犹弃苏合之丸,而取蛣蜣之转。袁师素多奇计,今乃出下策耶?“纷议未决。

  忽闻林中鸣镝声,陆大惊,窥之,见壮夫百余人,拥一将军,呵殿而至。咸手弓腰矢,嗾犬呼鹰,楼中人辟易星散,壮夫飞马分逐,无不应弦饮羽。陆股栗而颠,猛然惊寤,则身故在兰若阶下卧也。重历旧径,果有山楼松石,悉符所见,徘徊不能自释。

  归而心悸,不复淹留,乃携装还山馆,馆吏迎笑曰:“子亦巧甚,参戎夜猎大获,今晨甫去,子可以居此矣。”陆问参戎何如人,吏曰:“参戎瞿姓,山东莱州人,新科进士,有勇名,以军功特授绥宁营参戎者也。今夜猎于山中,得熊一、虎一、猿一、狐狸二、兔三五头,不足异也。最可异者,并捕得白马,极神骏,谓是野马,而踣铁宛然,此物奚其至此,子博学能知之乎?”陆虽不能解,而心知昨夜所见者,皆此数兽之妖,黑衣者熊,黄衣者虎,僧称是袁师,即为猿,女称郦三娘子,则二女为狐狸,三五褐衣奴,即为兔,而白衣少年,女嘲其踣铁未脱,其为白马无疑矣。

  禽兽精魅,于人何所关系,乃致陆幻化如此,天下事尚可思议哉?此事陆逢人辄述之,予闻之尤熟。

  兰岩曰:深山穷谷,何所不有?而此事尤奇。

  白萍林澹人,延平诸生也,貌姣媚如好女子,见者无不啧啧而目送,闽中俗尚龙阳,林独守身如处子,片肌寸体,未尝轻露于人。年十九未娶,以槐黄近,税居城北余氏废园。园多乔木,门枕一溪,地幽僻,少人踪。

  时当盛夏,林日墓则辍读,散步溪边,爱其水之清涟,濯足石上,觉水旁嗤嗤有女子笑声。林惊视之,见一女子,齿甚稚,娟妙绝伦,由对岸步水而过,无少沾濡。林叱曰:“何物妖魅,敢近人耶?”女哂曰:“恐世间无此妖魅耳。”林拭足着履,逼女于树下,谛观之。女坐石上笑曰:“我妖魅,子何敢近?不虑噬子耶?”林曰:“苟非妖魅,何能于水上行,衣履悉不沾濡?”女曰:“子不闻,‘圣足行于水,无迹也;众生行于霜,有迹也’?即伏水中一年,亦何不能!”林曰:“踏浪之技,无地无之,不足争论。所可异者,地僻人稀,旷夫独处,不虞子之涉吾地也,何故?”女应声曰:“年少喜游,所至不暇关白,然滋尔疑抱,虽然不遇明人,儿之大不幸也。譬夫水晶镜片,翳以尘 ,宜其暧昧不明。因念如是,不胜凄然。子非善知识,请各事其事,无相问也。”言讫,恻然欲泪,若不胜其感伤者。林怜之,欲邀之入斋,而又畏其非人,颇形踯躅,女复嫣然笑曰:“子真口同百舌,胆如鼷鼠,独不虑贻小儿女以掩口胡卢耶?”林恧然,肩随以行。甫至园门略彴前,即遇馆童逆告曰:“浴汤已寒,郎何往而久不归也?”女匿林后,潜入斋中,格格笑不止。林亦匿笑,谓童曰:“我自洗浴,汝亦不必复来。我倦甚,须早眠也。”童怀惑而去。

译正当众人争辩之际,穿褐色衣服的奴仆传话说:“郦三娘子来了。”过了一会儿,一位梳着双鬟的年轻女子登上楼来,容貌格外艳丽,但面带忧色,来不及寒暄,急匆匆地对众人说道:“各位还在这里高谈阔论吗?那位莱夷已经雇好了车马准备出发了。我们虽然长寿,但终究没有根基。我心里慌乱不安,恳请各位早点做打算。”众人突然听到这话,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只有穿黑衣的人冷笑说:“迂腐的奴才没胆量,必定导致首鼠两端,大事就要败坏了。我们早已安插了间谍,莱夷的军队虽然众多,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记得从前我和袁和尚在西山采药,遇到一个瞎眼妇人,正在清洗东西,我们两人并没有回避,但法术竟然没有失效。可见修道既成,即使身处险境也没有灾祸。”女子脸色凝重地摇头说:“我听说福报有基础,灾祸有根源,我们近年来的狂乐已经到了极点,难道不会遭到反噬吗?从前胡大师修习蜘蛛隐时,再三告诫说:‘走吧,快乐不可依赖,欲望不可放纵,三年后,莱夷猖獗,巢穴被破,恐怕没有完好的卵。’这话还在耳边,现在不就是应验的时候吗?可惜当时行色匆匆,来不及详细询问,突然遭遇这种情况,手段就用尽了,怎么能空说大话,这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和尚说:“别吵。胡大师居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过五百里,为什么不一起去投靠他呢?”众人都点头同意,只有穿黑衣的人不愿意,说:“胡和尚淡泊名利,只懂枯坐禅定,我们躲避尚未发生的灾难,却轻易离开已经成就的事业,这就像抛弃苏合香丸,去捡屎壳郎推的粪球。袁老师向来多奇计,现在怎么出了下策呢?”争论纷纷,没有决定。

忽然听到林中有响箭的声音,陆生大惊,窥视之下,看见一百多个壮汉,簇拥着一位将军,前呼后拥地到来。他们都手持弓箭,牵着狗,呼喊着鹰,楼中的人惊慌四散,壮汉们飞马追逐,没有不中箭倒地的。陆生吓得腿软跌倒,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寺庙台阶下。重新走旧路,果然有山楼松石,完全符合所见,徘徊不定,无法释怀。

回家后心惊胆战,不再停留,于是带着行李回到山馆,馆吏迎上来笑着说:“你也太巧了,参戎夜间打猎大获全胜,今天早上刚走,你可以住在这里了。”陆生问参戎是什么样的人,馆吏说:“参戎姓瞿,山东莱州人,新科进士,以勇猛闻名,因军功特授绥宁营参戎。今晚在山中打猎,得到一头熊、一头虎、一只猿、两只狐狸、三五只兔子,这并不奇怪。最奇怪的是,还捕获了一匹白马,极其神骏,说是野马,但蹄铁宛然,这东西怎么会到这里,你博学多才,能知道吗?”陆生虽然不能解释,但心里知道昨夜所见,都是这些野兽的妖怪,穿黑衣的是熊,穿黄衣的是虎,和尚自称袁师,就是猿,女子自称郦三娘子,那么两个女子就是狐狸,三五穿褐色衣服的奴仆,就是兔子,而白衣少年,女子嘲笑他蹄铁未脱,无疑是白马了。

禽兽精怪,与人有什么关系,却导致陆生幻化如此,天下事还可以思议吗?这件事陆生逢人便说,我听得特别熟。

兰岩说:深山穷谷,有什么没有的?但这件事尤其奇怪。

白萍林澹人,是延平的秀才,容貌娇媚如好女子,见到的人无不啧啧称奇,目送不已,闽中风俗崇尚龙阳,唯独他守身如玉,片肌寸体,不曾轻易显露于人。十九岁未娶,因槐黄将近,租住在城北余氏废园。园中多高大树木,门临一条小溪,地方幽僻,少有人迹。

当时正值盛夏,林澹人每天日落就停止读书,在溪边散步,喜爱水的清澈涟漪,在石上洗脚,觉得水旁嗤嗤有女子笑声。林澹人惊讶地看,见一女子,年纪很轻,娟秀绝伦,从对岸涉水而过,没有一点沾湿。林澹人斥责说:“什么妖魅,敢靠近人吗?”女子笑着说:“恐怕世间没有这种妖魅吧。”林澹人擦干脚穿上鞋,将女子逼到树下,仔细观察。女子坐在石上笑着说:“我是妖魅,你怎敢靠近?不怕我咬你吗?”林澹人说:“如果不是妖魅,怎么能在水上行走,衣服鞋子都不沾湿?”女子说:“你没听说过,‘圣人的脚行于水,没有痕迹;众生的脚行于霜,有痕迹’?即使在水中潜伏一年,又有什么不能的!”林澹人说:“踏浪的技巧,无处没有,不值得争论。所奇怪的是,地方偏僻人少,单身男子独处,没想到你会涉足我的地方,为什么?”女子应声说:“年少喜欢游玩,所到之处来不及禀报,但滋生了你的疑虑,虽然没有遇到明白人,是我最大的不幸。比如水晶镜片,蒙上灰尘,理应暧昧不明。想到这样,不胜凄然。你不是善知识,请各做各的事,不要互相询问。”说完,悲伤地想哭,仿佛承受不住感伤。林澹人怜悯她,想邀请她进入斋室,但又害怕她不是人,颇显犹豫,女子又嫣然笑着说:“你真口若悬河,胆如鼷鼠,难道不怕给小儿女留下掩口胡卢的笑柄吗?”林澹人羞愧,肩并肩而行。刚到园门小桥前,就遇到馆童迎面报告说:“洗澡水已经凉了,郎君去哪里久久不回来?”女子藏在林澹人身后,潜入斋中,格格笑个不停。林澹人也暗中笑,对馆童说:“我自己洗澡,你也不必再来。我很累,需要早睡。”馆童怀着疑惑离去。

林深闭重门,入室,向女而笑曰:“子亦太便捷,必久惯贻香者。”女睨之曰:“含苞花,何漫以缤纷见拟,宁若子美目修眉,丰姿自喜,甘为巾帼之行?倘遇俞大夫,后庭花知添几种,应为子升表于天矣。”林故□□,达于心而濡于言,乍入温柔乡,面□口吃,甚不敌女之便给。女下窗闭户,收书燃灯,与林对席坐,披览诗文,搜索笔砚,不肯少静。见棋枰即取与林弈,一局方布,则以手乱其子曰:“此大费心,非乐事也。纵留几局呕血图,有何关系!”于是促膝谐谑,问林能饮乎?林以量浅对,女以箑轻击其肩曰:“量浅耳,是能饮也。”亟启纱厨出酒一罂,肴一盒,类皆珍美。林怪,问物从何来?“女曰:”预储于此久矣。子第饮食,又何多问!“林知其异,然对此丽人,殊不畏惧,相与浅酌细谈。女自言:”余氏,字白萍,园主人,奴之故主也。主人举族迁城内,儿独留此间,年十七矣。父母兄弟姊妹俱漂泊,踪迹亦各无定。正愁孤孑,幸得与君解逅,见如怜,愿备妾媵。“林喜曰:”予亦未有室,得与卿伉俪,亦何乐而不为?“女粲然,饮酒间,备极欢昵。林原不能饮,少饮则醉,乃同就榻,枕席之事,颠之倒之。林虽弱冠,具甚么麽,女嘲之曰:”子亦幸未娶,即娶,亦不足以清帷薄也。“林大惭,女曰:”无伤也,亟当为子图之。“因挑灯复起,检荷囊,得末药一撮,和以唾而团之成红丸,使林吞之,仍启衾卧,林觉药入腹中一霎间,势热如火,倦而睡去,四更复寤,怪累累然有物在股际,探之,则势暴长,迥殊平日,大盈握,长咫尺矣。大惊告女,女扪結而笑曰:”以小易大,子何修而得此?“林亦笑曰:”妙则妙矣,无乃太丑观乎?“女曰:”惟其丑观,愈形子之美好,夫何尤焉!“于是尽欢而罢,自此无夕不至,好合无间。然终以馆童之耳目为碍。女商于林曰:”观馆童之为人,颇颖慧,且子之心腹也。盍明告之?“林乃呼童,使拜女,告以故,并诫勿泄,童唯唯而退,遂不复避讳。虽白日亦在斋中。

译林深紧锁重门,进入室内,对着女子笑道:“你也太敏捷了,一定是长久以来习惯赠送香物的人。”女子斜眼看他说:“含苞待放的花,怎么随意用缤纷多彩来比拟,难道像您那样美目修眉,风姿绰约,自鸣得意,甘愿做出女子般的行径?倘若遇到俞大夫,后庭花知道会增加几种,应该为您向天表奏了。”林深本来健谈,心里明白嘴上也能说,但刚进入温柔乡,便面红口吃,完全抵不过女子的伶牙俐齿。女子下窗关门,收起书本点燃灯烛,与林深对坐,翻阅诗文,寻找笔墨纸砚,不肯稍作安静。看见棋盘就拿来与林深下棋,刚摆好一局,就用手指打乱棋子说:“这太费心神,不是乐事。即使留下几局呕心沥血的棋谱,又有什么关系!”于是两人促膝谈笑,女子问林深能喝酒吗?林深以酒量浅薄回答,女子用扇子轻轻敲打他的肩膀说:“酒量浅罢了,是能喝的。”急忙打开纱厨取出一坛酒、一盒菜肴,都是珍奇美味。林深感到奇怪,问东西从哪里来?女子说:“早就储备在这里很久了。你只管吃喝,何必多问!”林深知道她非同寻常,但面对这位美人,并不畏惧,于是两人浅酌细谈。女子自我介绍说:“我姓余,字白萍,是园主人的奴婢,也是我的旧主。主人全家迁往城内,只有我留在这里,今年十七岁了。父母兄弟姊妹都漂泊在外,踪迹不定。正愁孤单,幸好与你邂逅,见你怜惜我,愿意做你的妾室。”林深高兴地说:“我也没有娶妻,能与你结为夫妻,有什么快乐的事不做呢?”女子笑容灿烂,饮酒之间,极其欢愉亲昵。林深原本不能喝酒,稍饮就醉,于是两人同卧床榻,枕席之事,颠倒反复。林深虽然刚成年,但生殖器很小,女子嘲笑他说:“你也幸好没娶妻,即使娶了,也不足以清理帷帐。”林深非常羞愧,女子说:“没关系,我马上为你想办法。”于是挑亮灯烛再次起身,检查荷囊,得到一撮末药,和着唾液搓成红丸,让林深吞下,然后掀开被子躺下,林深感觉药进入腹中,一瞬间,热气如火,疲倦地睡去,四更天醒来,奇怪地觉得大腿间有东西,摸了一下,发现生殖器突然变长,与平时完全不同,粗得握不住,长了一尺多。大惊之下告诉女子,女子抚摸结块笑着说:“以小换大,你靠什么得到这个?”林深也笑着说:“妙则妙矣,难道不觉得太丑陋吗?”女子说:“正因为丑陋,更显得你的美好,有什么可抱怨的!”于是尽情欢愉后才停止,从此没有哪晚不来,感情融洽无间。但终究因为馆童的耳目感到妨碍。女子与林深商量说:“看馆童这个人,颇为聪明,而且是你心腹之人。何不明确告诉他?”林深于是叫来馆童,让他拜见女子,告知原委,并告诫不要泄露,馆童连连答应后退出,于是不再避讳。即使在白天也在斋中。

未几,林赴试入都城,月余始归。女设馔,为作软脚局,相得愈欢。第林出示棘闱,七艺皆不得意,心殊悒悒,女曰:“勿忧,场中固不论文也,子有祖德,必高捷。”及揭晓,林果中第九,名大噪。友人符生,故太守某公之孙,美而少,盖浊世翩翩之佳公子也,夙与林为总角交,今更为同年而同门。性本不羁,得隽而兴愈豪,折柬召林饮,林辞不往。符亲至余园,强之升舆。在座五人,皆新贵而旧识者。饮至午夜,始各散去。林被投辖不获归。符醉,谓林曰:“兄平日守身如玉,每下朋友榻,未尝解衣,今为孝廉,行将在仕矣,岂可复作儿女态,今夜与兄投足谈之,可乎?”林请异榻,符曰:“主人仓卒,不暇备矣。”随颐指二童,强为缓衣,林被酒瞑眩,极力支撑,竟不能敌。裤脱,忽露嫪毒之具,符骇谛曰:“此岂兄之故物耶?何便得一第,顿令人刮目如是!”林羞匿不对,符亦觉不雅,给衣着之,退踞胡床,息喘良久。屏二童,闭户,前席致诘。林颈赤面赧,不发一言。符正色曰:“尔我总角之交,岂敢败乃事者,如不以诚告,当飞语诸同年,俾咸以嗷曹目兄也。林大窘,遂以实告,且嘱曰:”幸勿为外人道也。“符愕然曰:”此兄以鳏居致邪,丧无日矣。脱此无他术,惟谋早娶,可以免祸。内人有一女弟,年十八,性贤淑,而色美丽,兄如不弃,弟请执柯斧。“林故无父母伯叔,鲜兄弟,诸事皆得自主,且久闻符内娣之美,族巨而家富,遂许之。符晨起入白于其妻,妻大喜,归告父母,其父素器林,一言而决。

  林不复过余园,择日纳采。及合卺,新妇果丽。第林具过伟,定情时大为凿枘。三朝,妇家来瞊,男女亲戚,宴会满堂。忽一女子,瞥然至前,诸眷惊起视之,甚艳,而皆不相识,急呼主人。林入视,则余氏白萍也。惊怛却立,不能出一语。女艴然责林曰:“君诚所谓薄幸人也,儿何负于君,遽以葑菲见遗?”林俯首无以应。扰攘间,符生突至见之,惊为仙人。女忽不见,诸眷骇愕,具聚猜疑,感不知其妖异之由。惟符晓然,神为之夺,叹异不置。

  迟半月余,林饮于友人。漏下,归自城北,觉身后有二人从行,疑为逻卒。回顾良久,二人行近前,方辨为二女鬟也,揽林之祛而邀之曰:“小娘嘱招郎君,幸勿见拒!”林却之不可,不得已,从之以行。时际望后,月色皓然,循僻径约三四里,渐近余园。林内疚,止步不前,二鬟强挽之,又数武,见白萍坐溪边石上,黛蛾颦蹙,怨态不支,掩袂而泣。二鬟捺林跪其前曰:“觅得薄情郎来矣!”林顿首引罪曰:“予知过矣,顾卿独不念斋中缱绻之情耶?”女哂曰:“子亦太强记,尚能忆及曩昔,若奴则尽矣。子负心太盛,即王魁、李益,有不逮焉。尤可恨者,子贱玉贵珉,致儿清白之身滥为所玷,思之痛心切骨,衔恨非一朝一夕矣。今子亲身而来,何翅固辙之鲋,纵摇尾乞怜,亦复奚益?应示蒲鞭之辱,以儆狂且。然不致子于死地者,以子有日腾骧,为乃祖隐德之报故也。”乃命二鬟褫林衣,折柳枝鞭之数十,更以溪沙傅其阴,置诸石上,而后舍去。乃林之被辱也,身如梦魇,转侧由人。次日黎明,方可动步。遂踉跄而返,密告符生。符闻之,浃背汗流,终生不过余园。

  林自此觉私处冷如垂冰,缩似僵蚕,百治不举,盖已病萎。新妇失所欢,不能无外遇。所赖少年英发,祖德不衰,得捷南宫,使致清要。以符一子为螟蛉。李芰裳为予言,不甚悉,后又得赖冠千详述之。

  恩茂先曰:祖有德,而子孙发甲,固天所以报告人,乃又斩厥祀,殊不可解。

  闲斋曰:否,否,愈远愈疏,古圣人所以有承祧之义也。林生绝嗣,天所以报林生,非所以报其祖,何则林祖父有发甲之子孙,而林不得为人之祖父也?天何负于吉人哉!“茂先大笑叫绝。

  刘 大 宾刘大宾者,河州副总戎周公之常随也。署中有大书房,花木丛杂,廨舍宽敞,每见鬼物。刘与辕门官

译不久,林生赴京赶考,一个多月后才回来。女子备下酒菜,为他接风洗尘,两人感情更加融洽。只是林生拿出考场答卷,七篇文章都不如意,心里非常郁闷。女子说:“不要忧虑,科举考试中本来就不看文章好坏,你有祖先的积德,必定能高中。”等到放榜,林生果然中了第九名,名声大振。

友人符生,是已故太守某公的孙子,年轻貌美,可以说是乱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他从小与林生就是总角之交,如今又成为同年进士且同门师兄弟。符生本性不拘小节,考中后兴致更加豪放,发请柬邀请林生饮酒,林生推辞不去。符生亲自来到我的园子,强行让林生上车。在座的五人,都是新科进士且是旧相识。喝到半夜,才各自散去。林生被扣留车辖无法回家。符生喝醉了,对林生说:“兄长平时洁身自好,每次到朋友家住宿,从未解衣同寝,如今已中孝廉,即将步入仕途,怎么还能像小孩子那样拘谨?今晚与兄长同床共枕谈谈,可以吗?”林生请求换一张床,符生说:“主人匆忙,来不及准备了。”随即吩咐两个童子,强行给林生宽衣。林生被酒灌得头晕目眩,极力支撑,终究抵挡不住。裤子脱下,忽然露出阉割后的生殖器,符生惊讶地仔细端详说:“这难道是兄长原来的样子吗?为何刚考中一甲,就让人刮目相看如此!”林生羞愧地躲闪不答,符生也觉得不雅,拿衣服给他穿上,退到胡床上坐下,喘息了很久。

屏退两个童子,关上门,上前追问。林生脸红脖子粗,一言不发。符生严肃地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怎么敢败坏你的名声?如果不说实话,我就散布谣言给同年们,让他们都把你当作宦官看待。”林生非常窘迫,于是如实相告,并且叮嘱说:“幸好不要对外人说。”符生惊讶地说:“这是兄长因为鳏居导致的吗?离丧命不远了。解除这种情况没有其他办法,只有早点娶妻,才能免除灾祸。内人有一个妹妹,十八岁,性情贤淑,容貌美丽,兄长如果不嫌弃,弟弟请做媒人。”林生本来没有父母伯叔,兄弟也少,诸事都能自己做主,而且早就听说符生内弟的美貌,家族显赫且家财万贯,于是答应了。符生早晨起来向妻子禀报,妻子大喜,回去告诉父母,父亲一向器重林生,一句话就决定了。

林生不再去我的园子,选定日子下聘礼。等到合卺酒喝下,新妇果然美丽。只是林生生殖器过于巨大,定情时非常难以契合。第三天,女方家来贺喜,男女亲戚,宴会满堂。忽然一个女子,突然走到面前,众亲戚惊起观看,非常艳丽,但都不认识,急忙呼唤主人。林生进来观看,是余氏白萍。惊恐地退后站立,说不出话来。女子愤怒地责备林生说:“你真是所谓的薄情郎,我哪里对不起你,竟然像弃草一样抛弃我?”林生低头无言以对。混乱之间,符生突然到来看见她,惊讶地认为是仙人。女子忽然消失,众亲戚骇愕,聚在一起猜疑,感叹不知道她妖异的缘由。只有符生明白,精神为之震撼,赞叹不已。

过了半个月多,林生在友人家饮酒。更漏滴尽,从城北回家,觉得身后有两个人跟着,怀疑是巡逻的士兵。回头看了很久,两人走近,才辨认出是两个丫鬟,拉着林生的衣袖邀请他说:“小姐嘱咐招请郎君,希望不要拒绝!”林生推辞不掉,不得已,跟着她们走。当时正值望日后,月色皎洁,沿着偏僻的小路走了三四里,渐渐接近余园。林生内心愧疚,止步不前,两个丫鬟强行拉他,又走几步,看见白萍坐在溪边石头上,眉头紧锁,怨态难支,掩袖哭泣。两个丫鬟按着林生跪在她面前说:“找到薄情郎来了!”林生磕头认罪说:“我知道错了,只是你难道不怀念斋中缠绵的情意吗?”女子冷笑说:“你也太能记事了,还能回忆起过去,如果是我,早就忘光了。你负心太重,即使是王魁、李益,也比不上你。更可恨的是,你以贱玉冒充美玉,导致我清白之身被你玷污,想起来痛心切骨,怀恨在心不是一朝一夕了。如今你亲自前来,简直是车辙里的干鱼,即使摇尾乞怜,又有什么益处?应该给你蒲鞭之辱,以警戒狂徒。然而不把你置于死地,是因为你有日后腾达的命,是你祖先隐德的回报。”于是命令两个丫鬟脱去林生的衣服,折柳枝鞭打几十下,再用溪沙敷在他的阴部,放在石头上,然后离开。林生受辱时,身体像做噩梦一样,翻身由人摆布。第二天黎明,才能动弹。于是踉跄返回,秘密告诉符生。符生听说后,汗流浃背,终生不再去余园。

林生从此觉得私处冷如垂冰,缩如僵蚕,百般治疗都不举,大概已经得了痿症。新妇失去欢愉,难免有外遇。所依赖的是他少年英发,祖先的德行不衰,考中进士,得以担任清要官职。把符生的一个儿子当作螟蛉子。李芰裳对我说起,不太详细,后来又得到赖冠千详细叙述。

恩茂先说:祖先有德,而子孙发达,固然是上天用来回报人的,却又断绝他的祭祀,实在不可理解。

闲斋说:不对,不对,血缘越远越疏,古代圣人所以有承继宗祧的意义。林生绝嗣,是上天用来回报林生的,不是用来回报他祖先的,为什么呢?林生的祖父有发达的子孙,而林生不能成为别人的祖父?上天哪里辜负了吉人呢!茂先大笑叫绝。

刘大宾,是河州副总戎周公的常随。官署中有大书房,花木丛杂,官舍宽敞,经常看见鬼物。刘大宾与辕门官

白把总者相友善,偶夜半被酒,觅白闲谈。绕出大堂,黯然无灯光,刘且行且唤曰:“白二哥睡何早也?”忽堂右偏旗纛下有人应曰:“白老爷苦蚊,向大书房宿矣。”刘乃负手高歌,缓步而往。时月色溶溶,万籁俱寂,隐隐见花台畔,一红衣女子倚栏而立。刘默念深夜矣,此女胡为乎来?席其体态服色,必杏花也。盖杏花者,周子妇之媵,颇有姿色,刘平日最为注意者也。于是酒醉兴高,欲就而搂之,去数武,见其面白如粉,眼赤色,舌出唇外三寸许。刘大叫发狂,径挝书室,直宿者惊起环问,咸闻鬼哭之声,渐出院外,无不毛戴。备述颠末,白把总至,闻之讶曰:“我今夜仍宿斜房,且二更时,大堂即静,旗纛下又乌有人,想亦鬼所为也。”

译白把总与刘氏交好,偶然半夜喝醉了酒,寻找白把总闲聊。绕到大堂后面,昏暗没有灯光,刘边走边喊:“白二哥怎么睡得这么早?”忽然大堂右侧旗杆下有人应声说:“白老爷怕蚊子,去大书房睡了。”刘于是背着手高声歌唱,慢慢走去。当时月色柔和,万物寂静,隐约看见花台旁边,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倚着栏杆站立。刘心里想深夜了,这女子为什么来这里?看她的体态衣着,一定是杏花。原来杏花是周家少爷的妾室,颇有姿色,刘平日最注意她。于是酒醉兴高,想上前搂抱她,走近几步,看见她面色白如粉,眼睛赤红,舌头伸出嘴唇外三寸左右。刘大叫发狂,径直冲向书房,把睡觉的人惊醒,大家围过来询问,都听到鬼哭的声音,渐渐传出院外,无不毛骨悚然。详细叙述始末,白把总到来,听了惊讶说:“我今夜仍睡在侧房,而且二更时大堂就安静了,旗杆下又哪里有人,想必也是鬼作的怪。”

刘由此病癫,日作鬼语,悉不可晓,周以印花制之,不效。惟偻身而行,如负重状,每见杏花,则悲喜追逐,杏花亦不禁凄恻,泣数行下。周公以其怪,令二人复相见。杏花从此失神,或罢绣独语,或停食自伤,几次投缳,皆被同人所觉。一日,周出巡所汛,左右疏防,刘遂得于深夜潜入宅门,直抵寝所,解带缢杏花之颈,比家人觉而救之,气已绝矣。刘病寻愈,茫不知缢杏花之事,恨悒殊甚,又日为杏花父母所窘辱,亦自缢死。

  兰岩曰:淫心一动,便招如许妖孽,二人俱不得其死,良可哀矣。独不解刘与杏花有何夙冤也,不然,红衣女何敢作祟?

  庄 莁 松吉州庄寿年,号鍃松。乾隆初年,贡入国学,僦居城北一废园中。初至时,莘莘茂草,苔茸没阶。荒芜殊甚。庄剪荆辟径,住行李于一轩。居无何,槐黄已届,检点入闱。庄虽名宿,而花样不同,且半世坎 ,依然倒绷孩儿,郁愤成疴。延至春,委顿床第,佣奴呆钝,不胜薪水之任。所善同业邱生,亦同伤眊矂者,怜庄老病,携一童并襆被就伴之,朝暮相对,颇慰寂寥。

  邱固少年,每拥衾绸,不无瞑想。时际仲春,池草重青,园夜半茁。薄暮,于轩东独步,瞥见一女子,年可破瓜,翠裙红袖,艳莫与京,向邱嫣然一笑,百媚俱生。邱迷惑伫视,形如木鸡。第疑为邻女,罔敢挑达。女寻逾垝垣而逝。邱归轩语庄:“人言京师妇女,装束丑怪,既无旗人大方之度,又无南方袅娜之风。乃弟之所见,实有神仙其人者,装束皆意想不到,今而后知人言之不足信也。”庄曰:“否,否,子有见而佳者,皆非土著也。譬如今科乡试榜下,其魁卷之堪诵一时者甚少,究其实,顺天籍贯者有几人哉!”邱大笑。

  入夜,邱寤寐反侧,朦胧间,女子倏至,遂瞢腾如醉,相与交媾,猥亵之声四彻。庄惊觉,侧耳听之,不禁精遗满席,次日天晓,而邱起尤晏。朝食顿减,举动不时。庄诘其夜来何事,邱秘而不宣。庄大疑,夜假寐伺之。二更后,声作枕畔,亵语入耳喁喁,精又大泄,邱亦日就疲惫。庄询之,犹不吐实,庄正色曰:“吾二人皆作客异乡,家人系念岂不甚殷,奈何以数千里外之身,致之狐鬼?君少年庶几不患。仆老矣,安能拼将涸之精,为君夜夜遗也?”邱惭谢曰:“君言药石也,敢不拜嘉,如渠再至,当痛绝之。”

  是夕,女不至,邱诩于庄,庄亦心喜。适同监涪州刘生,精歧黄术,偶遇庄,惊曰:“君何病之深也?”诊之,错愕良久,曰:“君年望六,那得有遗精症,岂其为狐鬼所蠹乎?”庄神之,即告以邱生事。俄邱至,刘亦诊之,怃然曰:“此狐祟,非鬼也,无药可医。城南有穆萨嘛者,可延至,使驱之。”庄问穆萨嘛何如人也,刘曰:“厢白旗,蒙古人也,为羽林军。萨嘛者,译言巫觋也。”庄敬诺,挽邱童往邀之,穆迫于官役,约三日后甫得来。庄引领望之。漏三下,女子复至,责邱曰:“君何信刘监生语?”邱曰:“使人召穆,庄为政,己不与焉。”女忿然,以两手捧邱之颊而接吻,曰:“我既死,汝岂能独生耶?”即以舌启唇而吸之,艻艻然气出如绠,心茫茫无所凭。女更加力吸之,邱觉丹田痛如刀割,五内欲裂。庄闻邱帐内撼摇,连呼“邱兄”不应,知其有异,急叫二童起,照邱已昏绝,白身僵卧。喧救一饷始醒,持庄手且告且泣曰:“弟之鬼,将就馁于异乡矣!”庄大恚,向空谩骂,招邱同榻。

  三日,复使延穆,穆果至。邻人观者如堵。穆冠兜鍪,腰金铃,挝鼓咚咚,口诵神咒,绕园而走。至园后废楼前,瞋目仰视。旋弃鼓,捉铁叉趋步登梯,若有所逐。至墙角,极力叉之,闻之声,如犬之被挞然。设鼎镬,提叉烹之。咸见一黑狐,大如獾,脱肠而死。穆炙肉焚皮,取心烧之,研为末,服邱及庄而去。怪遂绝,二人病亦寻瘳。踵门谢赠,穆不受。订交而别。邱丁丑席帽离身,授柘城县尹;庄以教习生满,教职归里。此事庄自言之。

译刘因此得了癫狂病,每天说些鬼话,完全让人听不懂,周用印花符咒来压制他,没有效果。只是他弯腰驼背地走路,像背负重物一样,每次看到杏花,就悲喜交加地追逐,杏花也不禁感到凄惨悲伤,眼泪流下好几行。周公认为这事怪异,让两人再次相见。杏花从此精神恍惚,有时停下刺绣独自说话,有时停止进食自我哀伤,几次上吊自尽,都被同伴发觉救下。一天,周外出巡视辖区,身边随从防备松懈,刘于是得以在深夜潜入宅门,直接到达卧室,解开腰带勒住杏花的脖子,等家人发觉来救时,杏花已经断气了。刘的病不久就好了,完全不知道勒死杏花的事,心中怨恨抑郁非常严重,又每天被杏花的父母逼迫侮辱,也自缢而死。

兰岩说:淫邪之心一动,就招来这么多妖邪,两人都不得好死,实在令人哀叹。只是不明白刘和杏花有什么前世冤仇,不然,红衣女怎敢作祟?

庄莁松,吉州人庄寿年,号鍃松。乾隆初年,被推荐进入国子监读书,租住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园子里。刚到时,园中长满茂盛的杂草,青苔覆盖了台阶。荒芜得很厉害。庄剪除荆棘开辟小路,把行李安置在一间轩室中。住了不久,槐花变黄的时候到了,整理行装进入考场。庄虽然是知名学者,但文章风格不同,而且半生坎坷,依然像新手一样落榜,郁闷愤懑导致生病。拖到春天,他病倒在床上,仆人呆笨迟钝,承担不了日常杂务。他好友同业的邱生,也是同样年老眼花的人,怜悯庄年老多病,带了一个童仆和铺盖来陪伴他,早晚相对,颇能慰藉寂寞。

邱本来年轻,每当盖着锦被,不免有些幻想。当时正值仲春,池边草木重新变绿,园中半夜生机勃勃。傍晚,他在轩室东边独自散步,瞥见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六岁,穿着翠裙红袖,艳丽无比,向邱嫣然一笑,百媚丛生。邱迷惑地站着注视,呆若木鸡。只怀疑是邻居家的女子,不敢轻浮调戏。女子不久翻过矮墙离开了。邱回到轩室告诉庄:“人们说京城妇女,装束丑怪,既没有旗人的大方气度,又没有南方女子的袅娜风姿。但我所见的,确实有像神仙一样的人,装束都出乎意料,从此知道别人的话不可全信。”庄说:“不对,不对,你见到的美好的女子,都不是本地人。比如今年乡试榜上,那些值得传诵一时的魁首试卷很少,究其实,顺天府籍贯的有几个人呢!”邱大笑。

到了夜里,邱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中,女子忽然来到,于是他昏沉如醉,与她交合,淫秽的声音四处传开。庄惊醒,侧耳倾听,不禁精液遗满席子,第二天天亮,邱起床更晚。早餐吃得很少,举止失常。庄问他夜里发生了什么事,邱保密不说。庄非常怀疑,夜里假装睡觉暗中观察。二更天后,声音从枕边传来,淫秽的话语低声细语传入耳中,精液又大量泄出,邱也日渐疲惫。庄询问他,他还是不吐露实情,庄严肃地说:“我们两人都是客居他乡,家人挂念岂不殷切,怎么要把数千里外的身体,交给狐鬼?你年轻或许还不要紧。我老了,怎么能拼着枯竭的精气,为你夜夜遗精呢?”邱惭愧谢罪说:“您的话像良药忠言,我怎敢不感激,如果她再来,我一定痛绝她。”

这天晚上,女子没来,邱向庄夸耀,庄也心里高兴。恰好同监的涪州刘生,精通医术,偶然遇到庄,惊讶地说:“您怎么病得这么深?”给他诊脉,错愕了很久,说:“您年纪将近六十,哪会有遗精症,难道是狐鬼侵害吗?”庄觉得神奇,就把邱生的事告诉了他。不久邱生来了,刘也给他诊脉,怅然说:“这是狐妖作祟,不是鬼,没有药可治。城南有个叫穆萨嘛的人,可以请他来,让他驱除。”庄问穆萨嘛是什么样的人,刘说:“他是厢白旗的蒙古人,在羽林军服役。萨嘛,翻译过来就是巫师。”庄恭敬答应,拉着邱生的童仆去邀请他,穆被官差逼迫,约定三天后才得来。庄翘首盼望。三更鼓响,女子又来了,责备邱说:“你怎么相信刘监生的话?”邱说:“派人召穆,是庄做主,我不参与。”女子愤怒,用双手捧着邱的脸颊亲吻,说:“我既然死了,你难道能独自活着吗?”就用舌头撬开嘴唇吸吮,呼呼地气息像绳子一样流出,心里茫茫然没有依靠。女子更加用力吸吮,邱觉得丹田痛如刀割,五脏六腑快要裂开。庄听到邱的帐内晃动,连喊“邱兄”不应,知道有异,急忙叫两个童仆起来,照看邱已经昏死过去,身体僵硬躺着。喧闹抢救一会儿才醒,拉着庄的手边诉说边哭泣说:“我的鬼,就要在异乡饿死了!”庄非常愤怒,向空中骂人,招邱同床睡。

三天后,又派人去请穆,穆果然来了。邻居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多。穆戴着头盔,腰系金铃,敲鼓咚咚响,口中念着神咒,绕着园子走。走到园后废楼前,瞪大眼睛仰视。随即扔掉鼓,拿着铁叉快步登梯,好像追赶什么。到墙角,用力用叉刺,听到声音,像狗被鞭打一样。摆好鼎镬,提着叉烹煮。大家都看见一只黑狐,大如獾,肠子脱出而死。穆烤肉烧皮,取心烧成灰,研成粉末,让邱和庄服下后离开。怪事于是绝迹,两人的病也很快痊愈。登门道谢赠送礼物,穆不接受。结为朋友后分别。邱在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柘城县县令;庄因教习生期满,以教职身份回乡。这事是庄自己说的。

兰岩曰:邪不敌正,理固然也。邱数未终,奈何以愤怒而欲置之死地?其自毙也,不亦宜哉?天下如此类者,当自警也。

译兰岩说:邪气不能战胜正气,道理本来就是这样。邱的命数还没有终结,怎么能因为愤怒就想把他置于死地呢?他自取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天下像这类的事情,应当引以为戒。

额 都 司参领德公,世裔也。夫人傅蔡氏,为额都司姊,生一子二女。初居灵椿坊,后徙城南之泡子河。院宇幽深,闾门壮丽,为一方甲第之冠。但多怪异,家人至日暮,非作队不敢行。厩马十数匹,例一夜两惊。公子新娶妇,亦世阀女,年甫二九。未匝月,忽病癫痫,歌哭无恒,或裸跣奔驰,不避臧获。每至漏下,则闭户向隅,垂首衣笥间,两手常忙,不测何务。至午夜,必将一纸裹收衣笥中,封志其秘。婢子偶潜伺之,即诟谇骂詈,滚地娇啼。公子耻之,而亦无如之何。若是者半载余矣。

  会额都司引见入都,下榻于厅之东院,院外即邻马厩,委装日,德公为作软脚局。饮半酣,德曰:“舍下多鬼,夜间独宿,得无惧乎?”额曰:“我辈作武将者,皆亡命徒,死且不避,庸惧鬼哉!”各大笑。夜半酒阑,各归寝所。额劳顿且醉,一夜酣眠,日高方起。德见其无事,心颇安。越三宿矣。第四宿,额方偃息在床,闻顶隔上窸窣有声,额心悸,起身点烛,坐以听之,久乃阒然。遂不复息烛,仍引衾卧。一食顷,声又大作,仰视望板,若有人踏之以行,渐至东北隅,声忽止,屋角一板乱动,随被揭去,有黑物下垂,形如马尾,长尺余。去灯远,恍惚不能辨,而毛发森竖,不克自壮。但瞠目视之而已。俄而黑物渐长,黑尽继之以白,色如粉,才三四指阔,瞥见二眼,大如榧,方知是一人头颅也。大惧,欲呼人,忽转念人何怕鬼;且畴昔自诩之言,人悉闻之,一旦示弱,将何以见人?于是正心以观之。此时物已出其半面,渐露鼻口,二目绿色,直视灯,灯光敛如豆。头昏昏,如梦魇,四肢不能转移。物遂釶然而下,似旋风透户而出,灯骤明,额飙然如梦醒,但闻院前厩马惊嘶,户牖扃闭如故。谯楼漏三下矣。料其去必复返,亟移灯近榻,抽刀置枕畔,著衣踩靴而卧。辗转不能交睫。至五更,墙外厩马重惊,竹树吼风,而物已入室。灯复黯淡无光,物径扑卧榻,额大叫,捉刀斫之,謣然一声如裂帛,案翻烛灭,随闻屋上逢逢,逾刻方息。额惫极而睡。

  次日,拉主人于僻处,备述夜来事,因劝移居以避其厉,且曰:“焉知甥媳之病,非凶宅有以致之?”德曰:“余亦不耐久矣,苦无吉宅耳。”额曰:“何宅不吉于此?予友萨都统之宅,方觅售主,可相也。”德即以三千金易券焉。及迁,新妇大哭不往,公子仗剑恐吓之,白足蓬首而奔,侍儿强为作履袜,纳之车中。处新居,上下贻然,鸡犬不惊,并安群马。新妇病亦骤愈,侍女发其笥,于纸裹内,得五色线绠,长四五尺,大如箭幹,不测何用,问之亦茫然。诸姊妹或述其疯狂之态,羞赧无以自容。额后官至副总戎。德故宅,连更数主,胥不相安,今废为菜圃矣。

  兰岩曰:居宅凶而人遭祟,可不慎欤?

  孝女京师崇文门外花院市,居民数千家,皆制蓪草像生花为业。有幼女奉老爷以居者,亦业此。父久病痰喘,按时举发,是年愈甚,吼卧不起,医来弗药。女忘啜废寝,明慰暗忧。

  适有邻媪,鸠诸妇女,往丫髻山进香者,女因密询进香何为,媪曰:“或以多病,或以乏嗣,各以心愿求之。山顶娘娘最灵感,应之如响。”女曰:“此间去山,道里几何?”曰:“百余里耳。”女曰:“一里几何?”曰:“三百六十步。”女谨志之。夜俟父安寝,则潜于院中,持香一柱,计其里数,绕院而拜,默祝:“一身孱弱,父病甚,家中更无人,不能朝山进香。谨按里数,一步一拜,有如身到宝山,亲瞻圣像,保佑老父,沉疴速起,百岁康强,自愿绣佛长斋,终身顶礼。”云云。如是得闲则拜,日夕不辍,半月有余。

  旧说丫髻山上祀奉山顶碧霞元君之神,灵应昭于畿辅。上自大内后妃、中使及王公缙绅,下迄庶民,每际四月,则进香赛会者,车马络绎,不绝于道。而五更鸡鸣时,即上殿拈香者,谓之上头香,头香必待宫使巨珰,他人罔敢僭越。

  时有中涓魏公者,奉皇太后旨,

译额都司参领德公,是世袭的贵族。他的夫人傅蔡氏,是额都司的姐姐,生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起初住在灵椿坊,后来迁居到城南的泡子河。那里的庭院幽深,大门壮丽,是一方豪门大宅中的佼佼者。只是那里多有怪异之事,家人到了傍晚,如果不结伴而行就不敢走动。马厩里的十几匹马,惯例是一夜惊动两次。公子刚娶了媳妇,也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年纪刚刚十八岁。结婚不到一个月,忽然得了癫痫,唱歌哭泣没有规律,有时赤身裸脚奔跑,不顾忌仆役。每到深夜,就关上门对着墙角,低着头躲在衣箱里,双手常常忙碌,不知在做什么。到了午夜,一定会把一张纸包好的东西收进衣箱,密封起来保密。婢女偶然偷偷窥视,就会遭到辱骂,甚至滚在地上娇声啼哭。公子感到羞耻,却也无可奈何。像这样过了半年多。

恰逢额都司被引见入京,下榻在厅堂的东院,院外紧挨着马厩,安顿行李的那天,德公为他设宴接风。酒喝到半酣,德公说:“我家鬼多,晚上独自住宿,难道不害怕吗?”额都司说:“我们做武将的人,都是亡命之徒,连死都不怕,哪里会怕鬼呢!”两人大笑。半夜酒散,各自回到卧室。额都司劳累且醉酒,一夜酣睡,太阳升高才起床。德公见他没事,心里很安心。过了三夜。第四夜,额都司刚躺在床上休息,听见屋顶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额都司心中惊悸,起身点亮蜡烛,坐着听,很久才安静下来。于是不再吹灭蜡烛,仍然拉过被子躺着。一顿饭的功夫,声音又大起来,抬头看天花板,好像有人踩着它行走,渐渐走到东北角,声音忽然停止,屋角的一块板乱动,随即被揭开,有黑色的东西垂下来,形状像马尾,长一尺多。离灯远,模糊不能辨认,但毛发竖立,无法自我壮胆。只是瞪着眼睛看着罢了。不久黑色东西渐渐变长,黑色尽头接着白色,颜色像粉,宽才三四指,瞥见两只眼睛,大如榧子,才知道是一个人的头颅。非常害怕,想叫人,忽然转念想人怎么怕鬼;况且以前自夸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一旦示弱,将怎么见人?于是端正心态观看。这时东西已经露出半张脸,渐渐露出鼻子嘴巴,两只眼睛绿色,直视灯,灯光收敛得像豆子一样。头昏昏沉沉,像做噩梦,四肢不能动弹。东西于是呼啸着下来,像旋风一样穿过门出去,灯突然明亮,额都司像梦醒一样,只听见院前马厩的马惊叫嘶鸣,门窗关闭如旧。谯楼的更鼓敲了三下。料想那东西去了必定还会回来,急忙把灯移近床榻,抽出刀放在枕头边,穿上衣服踩上靴子躺着。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到了五更,墙外马厩的马再次惊动,竹树在风中吼叫,而东西已经进入室内。灯又黯淡无光,东西径直扑向卧榻,额都司大叫,抓刀砍它,謣然一声像撕裂丝绸,桌子翻倒蜡烛熄灭,随即听见屋上咚咚作响,过了一刻才停止。额都司极度疲惫而睡去。

第二天,把主人拉到僻静处,详细叙述了夜里的事情,因此劝他搬家以躲避邪祟,并且说:“怎么知道外甥媳妇的病,不是凶宅导致的呢?”德公说:“我也不能忍受很久了,苦于没有吉宅罢了。”额都司说:“哪有宅子比这里更不吉利的?我的朋友萨都统的宅子,正在寻找买主,可以去相看一下。”德公就用三千金换了地契。等到搬迁时,新媳妇大哭不肯去,公子拿着剑恐吓她,她赤脚蓬头逃跑,侍女强行给她穿上鞋袜,把她塞进车里。住在新居,上下都很安宁,鸡犬不惊,连马群也安定下来。新媳妇的病也突然好了,侍女打开她的衣箱,在纸包里,得到五色线绳,长四五尺,粗如箭杆,不知何用,问她也很茫然。各位姐妹有的讲述她疯狂的姿态,她羞愧得无地自容。额都司后来官至副总戎。德公的旧宅,接连更换了几任主人,都不安宁,现在废弃成了菜园。

兰岩说:居住的房子凶险而人遭邪祟,能不谨慎吗?

孝女在京师崇文门外的花院市,居民有几千家,都以制作蓪草仿真花为业。有个幼女奉老爷住在那里,也从事这个行业。父亲久病痰喘,按时发作,这一年更加严重,吼叫卧病不起,医生来了也不吃药。女儿忘记吃饭废寝忘食,白天安慰晚上担忧。

恰好有邻居的老妇人,召集妇女们,去丫髻山进香的,女儿于是秘密询问进香做什么,老妇人说:“有的因为多病,有的因为没有子嗣,各自以心愿祈求。山顶娘娘最灵验,回应像回声一样迅速。”女儿说:“这里到山,路程多少?”回答说:“一百多里罢了。”女儿说:“一里多少?”回答说:“三百六十步。”女儿牢记在心。晚上等父亲安睡,就悄悄在院子里,拿着一炷香,计算里程数,绕着院子拜,默念:“我身体孱弱,父亲病重,家里再没有人,不能去朝山进香。谨按里程数,一步一拜,就像亲身到了宝山,亲眼瞻仰圣像,保佑老父,重病迅速好转,百岁健康强壮,自愿绣佛长斋,终身顶礼。”等等。像这样有空就拜,日夜不停,半个月有余。

旧说丫髻山上祭祀山顶碧霞元君的神,灵验昭著于京城周边地区。上自皇宫后妃、宦官以及王公缙绅,下至平民百姓,每逢四月,去进香赛会的人,车马络绎不绝,道路上不断。而在五更鸡鸣时,就上殿拈香的,称为上头香,头香必定等待宫中使者和大宦官,其他人不敢僭越。

当时有宦官魏公,奉皇太后旨意,

往降头香。甫辟殿门,即有香在炉中,光焰甚盛。魏怒责庙主曰:“老佛爷香,犹未降,何得令他人预焚于此!”庙主惶恐曰:“爷不来,殿不敢开,诚不解此香何由至。”魏默念:“初至时,殿始振管,香灰未寸,良可骇异。明日更早来,看如何。”亟嘱庙主,曰:“既往不咎矣。汝其敬慎,翌日当早来上头香也。”遂去。

译魏忠贤前去降香。刚打开殿门,就看见香已经在炉中燃烧,火光非常旺盛。魏忠贤愤怒地斥责庙祝说:“老佛爷的香,还没有降下,怎么能让别人预先在这里焚烧!”庙祝惶恐地说:“您不来,殿门不敢打开,实在不明白这香是从哪里来的。”魏忠贤心里暗想:“刚到的时候,殿内才开始奏乐,香灰还没一寸厚,实在令人惊异。明天早点来,看看情况。”急忙嘱咐庙祝,说:“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你要恭敬谨慎,第二天应当早点来上头香。”于是离开。

庙主畏罪,与其徒终夜巡视。才四更,魏已至,至则炉中香火宛然,一女子方礼拜于地,咸大惊。女闻人声惊起,倏忽不见。众以为鬼,魏公曰:“岂有神圣之前,鬼敢公然出现者乎?必有因,吾有以处之矣。”遂上二香于山门下,踞胡床,聚众香客而告之,并详其年岁、貌容、肥色,众客愕然,但以为奇。卒一媪闻之,沉思曰:“据爷所见,无乃吾之邻女乎?何其色色相符也。”魏问:“是何邻女,幻化若此。”媪曰:“居花院市,固孝女也。”魏拊髀曰:“无疑矣。”亟驰归,复命讫,密访得女。就见之,果殿中所见者。致诘其女,悉以诚告,言虽未出门,恍惚身历其境。父病获痊,亦神之灵也。魏叹曰:“至诚感神,真纯孝也。”认为义女,不啻所出。

  其父得享三十年温饱,百岁令终。女嫁于大兴张氏子,妆奁之盛,不下数千金,皆魏独任。婿家缘此,累世为富商云。

  兰岩曰:真诚所至,神灵可通,骄若寺人,那不令其佩服。虽然,人苟无良,遇如不遇矣。

  请仙予闲览《太平广记》及志异诸书,其所载怪异之事,不胜枚举。又每闻人所言,亦皆凿凿可据,心窃信而又疑之。疑其无,则古人无论矣,即今人之言,亦多朴城谨悫之士,岂肯以欺人语?信为有,而予生四十年矣,曷曾未一目睹也?

  惟忆从先君子随宦于宜君时,先大父摄篆乌兰,先父母奉祖母留居宜君置中,适县君张公荐一戏术人来。观其术,平平耳,先君子以张公故,与白金二两遣之。术人不受,曰:“今日作戏法,环观者数十百人,而未有一啧啧称叹者,是所学不足以惊人目可知也,何敢妄邀厚赏?虽然,小人少遇异人,得隆仙之术,今夜请献之,或博太太一粲也。”先君许之,赐之酒食。日薄暮,术人择园中废轩三楹,洒扫至洁,窗破者补之,壁剥者垩之,凡有穴隙如针孔大,亦必弥缝完密,更张帐幔,以蔽户牖。灯后,于西壁画一门,如圭窦状。门前设一矮脚几,几上置一炉,焚紫降,不令烟绝。余无他物。选秀慧童子十五岁者二人,丫其髻而赤其脚,名之曰:“清风明月,”使背立几前。先祖母率姑母、先母及诸姊妹,垂筠帘,坐于东楹,先君子率予兄弟翼坐帘外。僮仆辈有令观者,有不令观者,一惟术人之命是听。

  漏三下,术人炷香于炉,焚符于烛,教二童俯身从胯下反视几下圭窦,问曰:“何所见?”曰:“开门矣。”术人即噙水向壁上噀之,复亟问:“何如?”童曰:“梳头矣。匀面矣。”既而曰:“易履矣,着衣矣。”术人曰:“然则可以出矣。”噙水三噀之,瞥见一女子立几后,约长五尺许,衣大红衫,拖素裙,眉目娟好,微笑作羞耻态。术人嘱曰:“太太在此,可为礼。”女则裣衽再拜。术人曰:“太太最尊贵,胡为不行全礼,乃以一福了事耶?”女子以袖掩口,微笑不动。术人亦笑曰:“是见人多怕羞矣。”令童向前,把其袖牵出几外。童子力牵,女子力却,相持良久。术人作急状,止之曰:“彼修仙人,性村野,且放手,我自有处。”童子乃放手,女子仍还故处。

  术人复噀水壁上,倏又一女子出,双鬟垂髫,齿灵于前,貌犹娟妙,衣浅碧衫,腰下衣树叶一围,长尺余,赤双足,而手足指爪,皆长四五寸,并立几后,左顾红衣而笑。术人曰:“汝姊幽居久,习于村野,见太太不复知有礼数。汝最知礼者,可率伊行礼,无失仪,致重我罪累也。”女子乃推前女,绕出几外,捺其头令跪,举止柔媚,观者神痴,拜讫,还故处,术人复以水噀之,随隐。

  于是神其术,厚赐而遣之,细询二童子,当牵袖之时,是人耶,非人耶?童子曰:“不知是人与否,但把其臂,如握棉絮,力又微弱,才四五牵扯,已汗出淫淫,娇喘不胜矣。如非术人令放手,再两三扯,即可扯至太太前矣。”予时年十四,至今记之了了,每举以告人,无有能测之者,或谓即障眼法,不足为异。然障眼法,不过能障眼耳,未能有握之有质者

译庙里的神主害怕获罪,和他的随从整夜巡视。刚到四更天,魏公已经到了,到了之后发现炉中的香火依然宛然,一名女子正在地上礼拜,众人都大为惊讶。女子听到人声惊起,忽然就不见了。众人以为她是鬼,魏公说:“哪有在神圣面前,鬼敢公然出现的呢?必定有原因,我有办法处理这件事。”于是他在山门下上了两炷香,坐在胡床上,聚集众香客告诉他们,并详细描述了那女子的年龄、容貌、体态肤色,众香客感到愕然,只觉得很奇怪。一个老妇人听说后,沉思说:“根据老爷所见的,莫非是我的邻家女?怎么处处都相符呢。”魏公问:“是哪家的邻女,竟然幻化成这样。”老妇人说:“住在花院市,本来就是个孝女。”魏公拍着大腿说:“毫无疑问了。”急忙骑马回去,复命完毕,秘密探访找到了那个女子。去见她,果然是殿中所见的那个人。仔细询问那个女子,她全都如实相告,说虽然未曾出门,却恍惚间亲身经历了那个境界。父亲病愈,也是神灵的灵验。魏公感叹说:“至诚感动神灵,真是纯孝啊。”将她收为义女,不亚于亲生女儿。

她的父亲得以享受三十年的温饱,百岁高龄善终。女子嫁给了大兴张家的儿子,嫁妆之丰厚,不下数千金,都由魏公独自承担。张家因此,累世成为富商。

兰岩说:真诚所至,神灵可以相通,像魏公这样骄横的人,怎能不让他佩服。虽然如此,人如果没有善心,遇到这样的事也如同没遇到一样。

我闲暇时浏览《太平广记》及志怪之类的书籍,其中记载的怪异之事,不胜枚举。又常听别人所说,也都确凿有据,心里暗自相信却又怀疑。怀疑它没有,那么古人不论了,即使是今人的话,也多出自朴实谨慎之人,岂肯用欺骗人的话?相信它有,但我活到四十岁了,怎么从未亲眼目睹过呢?

只记得跟随先父在宜君做官时,祖父代理乌兰的官职,父母奉祖母留在宜君安置,恰逢县令张公推荐一个戏法艺人来。看他的戏法,平平常常罢了,先父因为张公的缘故,给他二两银子打发他走。艺人不受,说:“今天表演戏法,围观的有数十百人,却没有一个啧啧称叹的,由此可知所学不足以惊人耳目,怎敢妄求厚赏?虽然如此,小人年少时遇到异人,学到了隆仙之术,今晚请献艺,或许能让太太一笑。”先父答应了他,赐给他酒食。太阳快落山时,艺人在园中挑选了三间废弃的厢房,打扫得非常干净,窗户破了补上,墙壁剥落的地方涂上白灰,凡是有针孔大的缝隙,也一定填补严密,再挂上帐幔,遮挡门窗。点灯后,在西墙上画了一扇门,像圭窦的形状。门前设一张矮脚几,几上放一个炉子,焚烧降真香,不让烟断绝。其余没有别的物品。挑选了两个十五岁的秀慧童子,扎着丫髻,赤着脚,给他们起名叫“清风明月”,让他们背对着几案站立。祖母率领姑母、母亲及各位姐妹,垂下竹帘,坐在东边的厢房里,先父率领我们兄弟坐在帘外两旁。仆从中有被允许观看的,有不被允许观看的,一切都听从艺人的命令。

更漏滴了三下,艺人在炉中点香,在蜡烛上烧符,教两个童子俯身从胯下反向看几案下的圭窦,问:“看到了什么?”童子说:“开门了。”艺人随即含口水向墙上喷洒,又急忙问:“怎么样?”童子说:“梳头了。匀面了。”过了一会儿说:“换鞋了,穿衣了。”艺人说:“那么就可以出来了。”含口水喷洒三次,瞥见一个女子站在几案后,大约五尺高,穿着大红衫,拖着素色裙子,眉目秀丽,微笑着做出羞耻的样子。艺人嘱咐说:“太太在这里,可以行礼。”女子便整理衣襟拜了两拜。艺人说:“太太最尊贵,为什么不行全礼,只用一福了事呢?”女子用袖子掩口,微笑不动。艺人也笑着说:“这是见人多怕羞了。”让童子向前,拉着她的袖子把她牵出几案外。童子用力拉,女子用力退,相持了很久。艺人做出着急的样子,制止说:“她是修仙人,性格粗野,放手吧,我自有办法。”童子于是放手,女子仍回到原来的地方。

艺人又向墙上喷洒口水,忽然又一个女子出来,双鬟垂髫,牙齿比前一个更灵动,容貌依然秀丽,穿着浅碧色的衫子,腰下围着树叶一圈,长尺余,赤着双脚,而手脚指甲,都长四五寸,并立在几案后,左顾红衣女子而笑。艺人说:“你姐姐幽居久了,习惯了粗野,见太太不再知道礼数。你最懂礼,可以率领她行礼,不要失礼,导致加重我的罪责。”女子于是推开前面的女子,绕出几案外,按住她的头让她跪下,举止柔媚,观看者神魂颠倒,拜完后,回到原来的地方,艺人又用水喷洒,随即隐去。

于是人们认为他的法术神奇,厚赏后打发他走,仔细询问两个童子,当拉袖子的时候,是人呢,还是非人呢?童子说:“不知道是不是人,但握住她的胳膊,像握着棉絮,力气又微弱,才拉扯四五下,已经汗水淋漓,娇喘不止了。如果不是艺人命令放手,再拉扯两三下,就可以把她拉到太太面前了。”我当时十四岁,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拿这件事告诉别人,没有人能推测其中的道理,有人说这就是障眼法,不值得奇怪。然而障眼法,不过能遮挡眼睛罢了,不可能有握住它有实质的感觉。

,是不可解。

  恩茂先曰:此记如善奏口技者,无不逼真。

译这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恩茂先说:这篇记载就像擅长表演口技的人一样,没有一处不逼真。

某 太 医太医某,大兴人,失其姓名。轻裘肥马,日奔走于九门,以是致富。延者日积于门,非日晡不到病家,不顾病者之望眼穿也。每视一病,写一方,不论效不效,例奉千钱,否则不至也。日暮归,从人马后,囊橐尽满,人或怪其来迟,则色然曰:“甫从某王、某公主、某大老爷府宅中来。”盖非一时势位炫赫者,不肯流诸齿颊也。人无如之何,任之而已。

  一日,看病归,独宿斋中,梦见一人,若甚相熟,而不记姓名,持片纸付之曰:“时日至,所负当见还矣。”医取纸反复检视,空无一字,怀惑间,已失其人所在。惊而寤,听漏声三下,家人叩户报孺人生子矣。医毛发森竖,心知子为索债者,特未审所负几何耳。子既长,忤逆异常,视父母如寇仇,看钱财如粪土,日向母索钱百文,顷刻即尽。积十余年,家渐落,母或稍吝,则裂眦相向,势将用武。母惧而复给之,不敢面斥,阴诉医,医闭目摇首曰:“勿再言,此子使我心胆坠地。”因以所梦告妻,妻惊曰:“有字之券,或可量力取偿;若无字之券,知负彼几何。宁有穷斯耶”老奴以药杀人,不知几许,新鬼繁冤旧鬼哭,此子必其酋也。彼奉冥檄,挟恨而来,敢与之较耶?“言次大恸曰:”老奴草菅人命,毒心应手,致获此报。牵率老娘,以致于此,老奴已矣,抑念老娘何辜乎?“妾从旁慰谢曰:”大郎虽不肖,小郎行当成立,何必反目?“妻唾其面曰:”呸,汝痴心,尚过望耶?天之报施老奴者,如此不爽,纵有百子,亦必沆瀣一气,岂复有以德报怨者?“医默然无以应,条釺而已。

  又十余年,一夕,复梦其人至,言:“债负已清,可还汝券,然尚欠一命,会须同见冥王。”医醒而大病,自知不起,乃以其语告妻,嘱托后事。阅二日,其子暴死。医泣曰:“时至矣。”夜分果亡。少子亦不肖,遂落魄,啼饥号寒,迄今不止云。

  闲斋曰:庸医杀人,当获此报。特一人之债易偿,多人之命难抵,轮回堕落,尚有穷期耶?医之不能有活人手,而影响脉理以渔利者,睹此惨报,未识亦肯稍袖毒手否?

  兰岩曰:庸医杀人,罪不容死,况趋势贪利,虽不以病者为事,潦草匆忙,以药人者乎?病家之心如焚,而医人之视若戏,死者虽属天数,庸不冤乎?耗其财,索其命,报亦惨哉!

  地震老人相传,雍正庚戌岁,京师地震之前一日,西域一人,抱三四岁小儿入茶肆,甫及门,小儿辄抱其颈,啼不肯入。其人怪之曰:“畏此地人多耶?”乃之他肆。至则复啼,易地皆然。其人以为异,问:“汝平日极喜入茶社食蜜果,今日胡为乎尔?”儿曰:“今日各肆卖茶人,及吃茶人,皆各颈带铁锁,故不欲入。且今日往来街市之人,何带锁者之多耶?”其人笑其妄,路遇一相识问所之,白其故,大笑而去,儿哂曰:“彼亦被锁,尚笑人耶!”其人归,逢所知则告之,或言小儿眼净,所见必有因,伺之可也。小儿有堂兄二人,儿亦惊其有锁。次日地大震,人居倾毁无数,凡小儿不入之肆,无不摧折,竟无一人得免。二兄亦为墙所压。访所遇相识,已履屋下矣。劫数之不可逃也,类如此。

  兰岩曰:事之所有,未必非理之所无。

  朱 佩 砓宜君塘汛兵朱佩茞,有甥女,为农家妇,居焦家坪。嫁半年,方姅,梦见一人,耏然青面,欣然赤帻,来与妇交。凡三夜,妇遂有娠。腹中时时蠕动,动则痛楚欲绝,大声呼号。其姑以少年妇,比邻密迩,禁令隐忍。妇不能将顺,致相勃谿.邻媪闻之来劝,见妇惊曰:“媳妇有妖胎,会将摩厉以须,毋复聒之,使不安静也。”姑始大惧,使其夫告母家,母躬往守视之。及临蓐,转侧叫号,四邻皆塞耳走避。久之,产一物,人首蛇身,发赤色,长三尺余,面目如粉,首尾及寻,见人则笑,众皆惊奔,无敢入房者,每就乳哺,妇遽惊绝。

  适朱来探甥女,甫入门,遇其妹摇手止之,拉入草堂,告其所怪。朱曰:“既以为妖,盍杀之?

译某太医,大兴人,姓名失传。他穿着轻暖的皮衣,骑着肥壮的骏马,每天在京城九门之间奔走,因此致富。求医的人每天堆积在门前,他不到傍晚不到病人家,不顾病人望眼欲穿地等待。每次看病开方,不论是否有效,惯例都要奉上千钱,否则就不去。傍晚回家时,跟随他的人和马后面,钱袋都装满了。有人奇怪他回来得晚,他就神色傲慢地说:“刚从某王爷、某公主、某大老爷的府宅中来。”大概不是一时权势显赫的人,他就不肯挂在嘴边。人们对他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罢了。

一天,看病回来,独自睡在斋房中,梦见一个人,似乎很熟识,却记不起姓名,拿着一张纸给他,说:“时候到了,所欠的债应当偿还了。”医生接过纸反复查看,上面空无一字,正疑惑间,那人已经不见了。惊醒后,听到更漏敲了三下,家人敲门报告说小妾生了儿子。医生毛发竖立,心里知道这孩子是来讨债的,只是没审问清楚欠了多少债。孩子长大后,忤逆异常,把父母看作仇敌,把钱财看作粪土,每天向母亲索要一百文钱,顷刻间就花光。积了十多年,家道渐渐衰落,母亲如果稍微吝啬,他就瞪着眼睛相对,势必要动手。母亲害怕又给他钱,不敢当面斥责,私下向医生诉说,医生闭着眼睛摇头说:“不要再说了,这孩子让我心胆俱裂。”于是把所做的梦告诉妻子,妻子惊骇地说:“有字据的债,或许可以量力偿还;如果没有字据,知道欠他多少。难道有穷尽的时候吗?老奴用药杀人,不知有多少,新鬼冤屈旧鬼哭,这孩子一定是他们的首领。他奉冥界的命令,挟恨而来,敢和他计较吗?”说话间大声痛哭说:“老奴草菅人命,毒心应手,招致这样的报应。连累老娘,落到这步田地,老奴罢了,但想到老娘有什么罪过呢?”妾从旁边安慰说:“大郎虽然不成器,小郎将要长大成人,何必反目成仇?”妻子吐了她一脸唾沫说:“呸,你痴心妄想,还抱希望吗?上天报应老奴,如此不爽,即使有百个儿子,也一定是一丘之貉,哪里还有以德报怨的人?”医生沉默无言,只是叹气罢了。

又过了十多年,一天晚上,又梦见那人到来,说:“债已还清,可以还你字据,但还欠一条命,必须一同去见冥王。”医生醒来后大病,自知不起,就把这话告诉妻子,嘱托后事。过了两天,他的儿子暴死。医生哭着说:“时候到了。”半夜果然死去。小儿子也不成器,于是落魄,啼饥号寒,至今不止。

闲斋说:庸医杀人,应当得到这样的报应。只是一人的债容易偿还,多人的命难以抵偿,轮回堕落,还有穷尽的时候吗?那些没有救活人的手,却凭借脉理来渔利的人,看到这样的惨报,不知道是否肯稍微收起毒手?

兰岩说:庸医杀人,罪不容死,何况趋炎附势贪图利益,即使不把病人当事,潦草匆忙,用药杀人呢?病家的心如火烧,而医生视若儿戏,死者虽然属于天数,难道不冤吗?耗尽他的钱财,索取他的性命,报应也真惨啊!

地震老人相传,雍正庚戌年,京师地震的前一天,西域一个人,抱着三四岁的小儿进入茶肆,刚到门口,小儿就抱住他的脖子,哭着不肯进去。那人奇怪地说:“怕这里人多吗?”于是去别的茶肆。到了又哭,换地方都一样。那人以为奇异,问:“你平时最喜欢进茶社吃蜜果,今天为什么这样?”小儿说:“今天各茶肆卖茶的人,以及喝茶的人,都各自脖子上带着铁锁,所以不想进去。而且今天往来街市的人,为什么带锁的这么多?”那人笑他胡说,路上遇到一个相识的人问去哪里,说了缘故,那人笑着走了,小儿讥笑说:“他也被锁,还笑人吗!”那人回家,遇到相识的人就告诉他,有人说小儿眼净,所见必有原因,可以观察。小儿有两个堂兄,小儿也惊异他们脖子上有锁。第二天大地震动,房屋倒塌无数,凡是小儿不进去的茶肆,无不摧折,竟无一人得免。两个堂兄也被墙压死。打听所遇到的相识的人,已经压在屋下了。劫数不可逃避,大概如此。

兰岩说:事情的存在,未必不是道理所没有的。

朱佩砓,宜君塘汛兵朱佩茞,有个外甥女,是农家妇,住在焦家坪。嫁了半年,刚怀孕,梦见一个人,面色青黑,头戴红巾,来与妇人交合。共三夜,妇人便有了身孕。腹中时时蠕动,一动就痛楚欲绝,大声呼号。她的婆婆因为她是年轻妇人,邻居很近,禁止她隐忍。妇人不能顺从,导致争吵。邻居的老妇人听说后前来劝解,看见妇人惊骇地说:“媳妇怀了妖胎,将要磨砺以须,不要再吵闹,让她不安静。”婆婆才开始大惧,让她的丈夫告诉娘家,母亲亲自前往看守。等到临产,辗转叫号,四邻都塞着耳朵走避。过了很久,产下一物,人首蛇身,头发赤色,长三尺多,面目如粉,首尾长达八尺,见人则笑,众人都惊奔,无敢进房的人,每次哺乳,妇人就惊厥。

恰逢朱来探望外甥女,刚进门,遇到他的妹妹摇手制止他,拉进草堂,告诉所见的怪异。朱说:“既然认为是妖怪,何不杀了它?”

”妹曰:“终日蟠踞儿侧,投鼠亦当忌器也。”朱试往观,物方蟠屈,闭目如睡,朱潜解佩刀突前,握物之发,拖之出房。物惊寤,瞠目张口,声磕磕如击石,蜿蜒缠朱左股。众遥立喧呼。朱刀已落,血蓝色,淋漓满衣,腥气入脑。朱复剥其皮而卷之,曰:“吾正需此以鞔三弦也。”两家深感之,妇亦至今无恙。

译妹妹说:“它整天盘踞在孩子身边,打老鼠也要顾忌到器物啊。”朱某试着前去观看,那东西正盘曲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朱某悄悄解下佩刀突然上前,抓住那东西的头发,把它拖出房间。那东西惊醒,瞪着眼睛张着嘴,发出磕磕的声音如同敲击石头,蜿蜒盘绕在朱某的左腿上。众人远远站着大声呼喊。朱某的刀已经落下,血是蓝色的,淋漓地沾满了衣服,腥气直冲脑门。朱某又剥下它的皮卷起来,说:“我正需要这皮来蒙三弦琴。”两家都深深感激他,那妇人至今也安然无恙。

纸钱友人护军景君禄,居近城北,一夕,同其友富海归家,路经灵官庙,漏已三下。倏见二粉蝶,翩翩飞绕,去地二尺余。时际隆冬,且深夜,乌得有蝶?就视之,则二纸钱也。并无风,相去咫尺,旋转对舞不已,大以为怪。适一人骑马自西来,马耳耸鼻鸣,连鞭不进,其人厉声问:“二人胡为者?”景指纸钱令观之。击拆老军过而诫之曰:“各走路,何管闲事。即此一席地,已倒毙二人矣。”骑者惧,疾驰而去。景、富皆少年好事,直追随纸钱,至人家矮墙下,旋入狗窦中,始散。是年富死,又二年景亦亡。

  兰岩曰:岂以二殍之故,而示其怪耶?抑二纸钱作祟以毙人耶?是不可解。

  三 李 明光山李明,家素贫,佣舂糊口。邑有监生钟秀者,他出值雨,避檐下,明延入,具酌与语。秀大悦,遂订交于杵臼间。自此时相往还,迭为宾主。一日,邻家失火,殃及秀家,明奔至,冒烟突火以救,须眉皆尽。秀获不死,于是交愈深。

  会秀欲赴南昌总戎幕,拉明同往。买舟南下,于道上忽遇风飓,舟覆,人尽溺,秀为一山西客所拯。客亦贾于南昌者,遂与同载。秀深感之,叩客姓名,则亦李明也。前李明尸,竟不获,秀哭之哀恸,如丧考妣。至湖口,客遇其乡人,得母讣,恸绝,亟返棹。语秀曰:“方寸乱矣,不暇为君谋,谨馈八金为赆,请从此别。”秀力叩问,客舟已扬帆远去矣。秀伫立以泣。疾且作,僦居一兰若中,优枕匝月。僧厌之,终日絮聒。

  邻有老人闻之,恶僧之忍,忿忿入刹,谓秀曰:“君安用污此清静地,欲望谁发慈悲心耶?”乃率其僮仆,打其行李,并舁秀,悉置其家。为延医进药,旬日大瘥。秀乃顿首而谢曰:“老丈之于鄙人,所谓肉白骨而重生之也。敢请姓名,铭五中以图涓埃之报。”老人正色曰:“我怜君失路,故一援手,岂望报者哉?若夫贱名,则不妨相闻,我李明也,年七十二矣。”秀大异之。老人询其所适,教之曰:“胡不诣夫塘汛?”秀以为然,即诣汛告之。汛兵闻为总戎幕友,奔告所司,因得乘传入南昌。述其所遇于镇公,镇公拊髀而叹,以为奇事焉。秀后称素封。

  闲斋曰:三李明不奇,奇在皆于钟有再生恩,皆有恩于钟不奇,奇在秀皆不闻有以报之,而安心素封也。

  兰岩曰:是盖夙缘,方能屡遇此义人,扶危济弱耳。前后三人姓名相同,犹为奇异。

  霍筠大兴霍管,霍筠,霍筤,皆疡医之子,独筠秀逸姣好,颖慧不凡。不屑屑于本业,年弱冠即喜读书。其父以其梗家教,怒而缚于庭之槐,将痛惩之。

  有邻翁姚学究者,适至,惊问:“作何过犯,异常示辱?”其父告以故。姚遽前解释曰:“吾以为面忤腹诽,乖戾子职,乃为读书!所谓狐裘并无羊袖,亟当鼓之舞之,奈何扑作教刑,阻其迈往?君真立意不为贤父兄者?”其父曰:“隳祖宗成业,废家教,岂克肖之子!”姚曰:“彼将相岂有种哉!君幼而逃塾,老犹坑儒耶?”其父不禁失笑。姚问筠曰:“子喜读何书?”筠曰:“时艺耳。”“能详乎?”曰:“能。”“能为之乎?”曰:“能。”“既能为之,必有窗搞,盍出之,一惊老眼?”筠呈一帙,姚且阅且讶曰:“作手也,非时下拾渖者所能辨矣!持此以往,取青紫如拾地芥耳。幸勿施羁勒,俾成其志。”其父本市井,闻姚赞扬,私心窃喜,不复禁止。

  筠自此益加精进,遂成书癖,日把一编,行立不辍,然而赴童子试不中。年十六,其父欲为之娶室,筠自矢曰:“不得功名,终身不娶也。且书中称美女,有螓首蛾眉,倾国倾城,予未见其人也。如世间苟不遇其人,宁鳏居以没世耳。”父母无之如何,渐生厌恶,因悔恨曰:“此皆向日为姚老儒一言所误,致聪颖儿,一朝迂腐致此。吾老矣,岂可使管、筤二子,坐受其累哉!”乃析田分产,使三子各立门户。

  既而父母相继死,管、筤日出行道,颇能自赡,唯筠谋生计拙,日就狼狈。所隶老仆,

译纸钱

护军景君禄,住在靠近城北的地方。一天晚上,他和朋友富海归家,路过灵官庙时,更漏已经敲了三下。忽然看见两只粉蝶,翩翩飞舞环绕,离地两尺多高。当时正值隆冬,又是深夜,哪里会有蝴蝶?走近一看,原来是两张纸钱。并没有风,两张纸钱相距咫尺,旋转着对舞不停,两人感到非常奇怪。恰好有一个人骑马从西边来,马竖起耳朵、鼻孔喷气嘶鸣,连续用鞭子抽打也不前进。那人厉声问道:“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干什么?”景君禄指着纸钱让他看。一个拆毁旧军营的老兵经过,告诫他们说:“各自走你们的路,管什么闲事。就在这块地方,已经倒毙两个人了。”骑马的人害怕了,快马加鞭离去。景君禄和富海都是喜欢多管闲事的年轻人,一直追随纸钱,直到一户人家的矮墙下,纸钱旋转着钻进狗洞,才消散。这一年富海死了,又过了两年,景君禄也死了。

兰岩说:难道是因为这两个饿死鬼的缘故,而显示这种怪异吗?还是这两张纸钱作祟害死了人呢?这无法解释。

三 李明

光山有个叫李明的,家里一向贫穷,靠给人做工舂米糊口。县里有个监生叫钟秀,外出时遇上雨,躲在屋檐下避雨,李明邀请他进屋,摆上酒菜与他交谈。钟秀非常高兴,于是就在舂米的臼旁结下了友谊。从此两人经常往来,轮流做东做主。一天,邻居家失火,殃及钟秀家,李明跑过去,冒着浓烟烈火去救人,胡须眉毛都烧光了。钟秀得以不死,于是两人的交情更加深厚。

恰逢钟秀想去南昌总兵的幕府任职,拉着李明一同前往。他们买船南下,在路上忽然遇到狂风巨浪,船翻了,人都淹死了,钟秀被一个山西客商救起。这位客商也是去南昌做生意的,于是就和钟秀同船。钟秀非常感激,询问客商的姓名,原来也叫李明。之前的李明尸体,竟然没有找到,钟秀痛哭流涕,悲伤得像死了父母一样。到了湖口,客商遇到了同乡,得到了母亲去世的讣告,悲痛欲绝,急忙掉转船头返回。他对钟秀说:“我心神大乱,没时间为你谋划,恭敬地赠送八两银子作为路费,请从此分别。”钟秀极力叩问,但客商的船已经扬帆远去了。钟秀站着哭泣。他生了病,租住在一座寺庙里,卧床一个月。和尚讨厌他,整天唠叨抱怨。

邻居有个老人听说后,憎恶和尚的残忍,愤愤地进入寺庙,对钟秀说:“你怎么能玷污这清净之地,指望谁发慈悲心呢?”于是带着他的童仆,收拾钟秀的行李,并抬着钟秀,全部安置在自己家里。为他请医生抓药,十天之后大病好转。钟秀于是磕头谢恩说:“老丈对于我,可以说是使白骨生肉、让我重获新生啊。冒昧请教姓名,铭记在心,以图报答点滴之恩。”老人严肃地说:“我可怜你走投无路,所以伸出援手,哪里是希望报答呢?至于我的贱名,不妨告诉你,我叫李明,今年七十二岁了。”钟秀非常惊异。老人询问他的去向,教导他说:“你为什么不投奔塘汛?”钟秀认为有理,立即去塘汛报告。塘汛的士兵听说他是总兵的幕友,跑去报告上级,于是得以乘坐驿车前往南昌。他在镇公面前叙述了自己的遭遇,镇公拍着大腿感叹,认为这是奇事。钟秀后来成了富甲一方的人。

闲斋说:三个李明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都对钟秀有再生之恩;对钟秀有恩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钟秀都没有报答他们,却安心享受富贵。

兰岩说:这大概是前世缘分,才能屡次遇到这种义人,扶危济弱。前后三个人姓名相同,尤为奇异。

霍筠

大兴的霍管、霍筠、霍筤,都是外科医生的儿子,只有霍筠清秀俊美,聪慧不凡。他不屑于从事本行,二十岁左右就喜欢读书。他的父亲因为他违背家教,愤怒地把他绑在庭院的槐树上,打算严厉惩罚他。

有个邻居老翁叫姚学究,恰好来到,惊讶地问:“犯了什么过错,竟如此羞辱?”他的父亲告诉了他原因。姚学究立刻上前解释说:“我以为他是当面顶撞、心里诽谤,违背了做儿子的本分,原来是读书!所谓狐皮大衣没有羊皮袖子,应当鼓励他、激励他,怎么能用鞭打作为教育手段,阻碍他的进取呢?您真是立志不做贤明的父兄吗?”他的父亲说:“败坏祖宗的家业,废弃家教,难道是孝顺的儿子吗!”姚学究说:“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您小时候逃学,老了还要迫害读书人吗?”他的父亲不禁失笑。姚学究问霍筠:“你喜欢读什么书?”霍筠说:“八股文罢了。”“能详细说说吗?”说:“能。”“能写吗?”说:“能。”“既然能写,一定有习作,何不拿出来,让老眼开开眼界?”霍筠拿出一卷,姚学究一边看一边惊讶地说:“这是高手之作,不是时下那些拾人牙慧的人所能分辨的!拿着这个去考,考取功名就像捡地上的芥菜一样容易。幸好不要束缚他,让他实现志向。”他的父亲本是市井之人,听到姚学究的赞扬,心里暗自高兴,不再禁止。

霍筠从此更加精进,于是成了书呆子,每天拿着一本书,行走站立都不放下,然而参加童子试却没有考中。十六岁时,他的父亲想给他娶妻,霍筠自己发誓说:“不得功名,终身不娶。况且书中说的美女,有蚕蛾般的眉毛,倾国倾城,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如果世间遇不到这样的人,宁愿鳏居直到去世。”父母无可奈何,渐渐产生厌恶,于是悔恨地说:“这都是以前被姚老儒一句话所误,导致聪明的儿子,一朝迂腐到这种地步。我老了,难道能让管、筤两个儿子,坐受牵连吗!”于是分田分产,让三个儿子各自独立门户。

不久父母相继去世,霍管、霍筤每天出门行医,颇能自给自足,只有霍筠谋生笨拙,日渐狼狈。他所属的老仆,

谏之曰:“二郎勿复读此死书矣,试看大郎三郎,逐日轻裘肥马,不费一毫心力,钱如流水入门。郎不如重理旧业,时向大郎三郎讨论,不过数月,亦可出马矣。何必日夜占毕,徒自苦为?”筠曰:“彼岂有真才实学,能起死回生耶?徒以人命为孤注耳,良心安在?乃欲我效之!且云与彼讨论,即与讨论,亦不过求田问舍,有何可采!汝姑待之,当为汝觅金鱼也。”仆叹曰:“老仆岂不作如是想,第恐行将就木,不克见此荣幸耳。”怏怏而退。筠自讼曰:“予信及豚鱼,而见嗤于妇仆辈,岂其格物易而化人难哉!”

译他劝谏说:“二郎不要再读这些死书了,你看大郎和三郎,每天穿着轻暖的皮衣骑着肥壮的马,不费一点心力,钱财就像流水一样进门。你不如重新操持旧业,时常向大郎和三郎请教,不过几个月,也可以出人头地了。何必日夜苦读,白白地自讨苦吃呢?”筠说:“他们难道有起死回生的真才实学吗?只不过是把人命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罢了,良心在哪里?竟然想让我效仿他们!况且说跟他们讨论,即使去讨论,也不过是谋求田产房屋,有什么值得采纳的!你暂且等着,我会为你弄到金鱼袋(指代高官厚禄)的。”仆人叹息说:“老仆人难道没有这样想吗,只是恐怕自己行将就木,不能看到这样的荣幸罢了。”他怏怏不乐地退下了。筠自我辩解说:“我连对猪和鱼都讲信用,却被妻妾和仆人们嘲笑,难道是探究事理容易而感化人难吗?”

无何,又值试期,治任之通州,一车一僮,老仆为御。辕下驹复蹇劣,首途太晏,甫行二十余里,辄曛暮难进。无止宿所。僮仆方怨咨,忽见林际灯光,自远而近,渐至面前,则一翁一媪,奔走气促。老仆遮问曰:“此间有人家可供宿否?”翁曰:“方有急事,何暇攀谈?”僮曰:“是何要务,败坏至此?”媪且走且应曰:“家有病人,去觅外科耳。”筠于车中闻之,则曰:“我是外科医国手也,何必他求?”媪回首,驻足曰:“莫见诳否?”筠曰:“失路仓卒,岂敢诳言!”媪曰:“然则年岁几何矣?若已老,则又不巧。”仆曰:“郎甫二十,尚未有室,那得便老?”翁媪乃喜跃就车前,举灯笼照之,啧啧曰:“不特不老,且大是波俏郎,此事当谐矣!”即左右超辕坐,指挥令进。仆曰:“郎虽世代疡医,然自来业儒,恐不胜任。”翁曰:“郎君自言能之,汝何赘辞?”媪曰:“巧合如此,必非偶然,硍谦奉璧可也。”

  俄至一庄院前,林木森郁,门庭壮丽,俨然巨家。翁媪下车,嘱曰:“稍候于此,容入白太太。”遂启阖而入。老仆执辔低语:“郎本业荒疏,何便负荷?此事脱有不妙,何以解免?”筠曰:“我岂冒昧作事者?汝勿多虑。”言次,翁媪率僮婢数人,趋走而出曰:“郎君请即入,太太立候矣。”于是簇者导者,寻达一广厅。见所谓太太者待于檐下,年约三十六七,奢华艳异,都冶颇极。筠罕见如许富丽,势不得不拜。太太急命掖起,以常礼相见,分宾主坐,亟问邦族、姓字、年岁,及曾议婚否,筠悉以实对。太太凝睇久之,颜色甚怡,屏去侍婢,谓筠曰:“身姓梅氏,本河南人,流寓于此,近百年矣。孀居无子,赖有一女,名宜春才十八,待字于家。不意忽构疮疾,日甚一日,心甚忧之,故命其阿保往聘疡医,何幸路遇郎君,自称国手,曷胜欣幸。但小女以患处幽隐,不肯令人医治,闲尝与之商酌,谓当密为访求,得有医人少年未娶者,俾治之,倘得病愈,即以为配。今得郎君,温文韶秀,适副私愿,应是天缘,非人力所及。”筠初念不过一时失路,漫为权变,以图一宿,诚不料被迫至此,不胜遑遽,又不敢易辞,但鞠躬曰:“医治痈疽,敢不竭力。若夫婚姻之事,曾向先人设誓,必待成名而后议之。”太太曰:“郎君迂腐矣,不从此议,岂可治病耶?果有誓词,不妨聘定,待大登科后再小登科,亦何不可?”筠固懦于言,及闻太太快论,语塞不能对。太太命唤蕊儿传语姑娘:“一小太医至矣,亟打点,好入看病。”群婢哄应而入。

  良久,一美婢出,极娟丽,立太太侧,耳数语四。太太笑曰:“待太医入内,自审谤之,去取任伊为政,我不相强。”婢诺诺,频目筠,笑而去。又久之,乃请太医入室。太太亲握筠腕而行,历回廊曲室数重,始至闺闼。一婢启帘,太太扬声曰:“儿坐耶?卧耶?太医来矣!”寻入室,至榻前,女衣红绣,拥锦衾,倚鸳枕而坐,鬓发黛眉,明眸皓齿,面色如朝霞和雪,光采夺目,艳绝人寰。筠一见,目眩意迷,不能正视。太太曰:“此郎君,即太医也,汝阿保遇之途中者,可否令视汝疾?”女窃睇流盼,俯首默然,两颊红晕。太太曰:“可否?密对娘言,无羞出口。”女徐徐低语曰:“娘视为可则可耳。”太太笑曰:“无赐郎君至此,为儿消灾,娘何不可之有!娘且暂去,但留蕊儿一人扶侍可矣。”向筠曰:“郎君须尽心,无草草。看病已,当出用饭也。”遂率同群婢径出。女命蕊儿请太医坐,蕊儿曰:“既来看病,盍早看之,省却忍受痛楚。”女羞涩之态,几不能支,蕊儿屡促之,女不得已,嘤然一呻,斜卧向内,以袖障面,任其所为。蕊儿乃含笑登床,以手招筠。筠半坐床侧,蕊儿款款启衾,则下体赤露,粉臀雪股,致致生光,温香馥馥,惟私处以红帕覆之。疮大如茶瓯,正当股际。筠见以奇艳,鹿撞心头,如梦如醉,勉强视疮已。蕊儿覆衾下床,呼他婢导见太太。太太令坐

译不久,又赶上科举考试日期,他收拾行装前往通州,只有一辆车、一个书童,老仆人驾车。辕下的马又跛又劣,出发得太晚,刚走了二十多里,天色已晚难以继续前行,又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书童和仆人正抱怨叹息,忽然看见树林边有灯光,由远及近,渐渐来到面前,是一位老翁和一位老妇,奔跑得气喘吁吁。老仆上前拦住问道:“这里有人家可以住宿吗?”老翁说:“正有急事,哪有空闲攀谈?”书童问:“是什么要紧事,竟狼狈成这样?”老妇边走边回答说:“家中有病人,去请外科医生。”陈筠在车中听到,就说:“我是外科名医,何必另请他人?”老妇回头停下脚步说:“莫不是在骗人?”陈筠说:“迷路仓促,岂敢欺骗!”老妇说:“那么年纪多大?如果已老,那就不凑巧了。”仆人说:“公子刚满二十,尚未娶妻,怎么会老?”老翁老妇于是欢喜地来到车前,举着灯笼照看,啧啧称赞说:“不仅不老,而且是个非常俊俏的郎君,这事应当能成!”随即跨坐于车辕两侧,指挥驾车前进。仆人说:“公子虽然世代行医,但向来以读书为业,恐怕胜任不了。”老翁说:“公子自己说能行,你为何多嘴?”老妇说:“如此巧合,必非偶然,过分谦让推辞是不可以的。”

不久来到一座庄园前,树木茂盛,门庭壮丽,俨然大户人家。老翁老妇下车,嘱咐说:“稍等在此,让我进去禀报太太。”于是开门进去。老仆握着缰绳低声说:“公子原本医术荒疏,为何轻易承担?这事若是不妙,如何解脱?”陈筠说:“我岂是冒昧行事的人?你不要多虑。”说话间,老翁老妇带领几个童仆婢女快步走出来说:“公子请立刻进去,太太正在等候。”于是众人簇拥引导,终于到达一间宽敞的大厅。看见所谓的太太站在屋檐下,年纪约三十六七岁,奢华艳丽,极尽妩媚。陈筠很少见到如此富丽,势不得不拜。太太急忙让人搀扶起来,以平常礼节相见,分宾主坐下,急切询问籍贯、姓名、年龄,以及是否曾议婚,陈筠都如实回答。太太凝视良久,脸色非常愉悦,屏退侍婢,对陈筠说:“我姓梅,本是河南人,流寓在此,将近百年了。守寡无子,依靠一个女儿,名叫宜春,才十八岁,待字闺中。不料忽然患上疮疾,日益严重,心中非常忧虑,所以派她的保姆去聘请外科医生,何幸在路上遇到公子,自称国手,欣喜无比。只是小女因为患处隐秘,不肯让人医治,私下曾与她商量,说应当秘密访求,得到一位年轻未娶的医生,让他治疗,倘若病愈,就嫁给他。现在得到公子,温文尔雅,正合私愿,应是天缘,非人力所能为。”陈筠起初念头不过是一时迷路,随意权变,以求一宿,真没想到被逼到这一步,心中慌乱,又不敢改口,只是鞠躬说:“治疗痈疽,岂敢不竭尽全力。至于婚姻之事,曾向先人发誓,一定要等到成名后才议婚。”太太说:“公子迂腐了,不答应这门婚事,难道可以治病吗?如果有誓词,不妨先订婚,等高中状元后再行婚礼,又有什么不可以?”陈筠本来不善言辞,听到太太的快言快语,语塞不能回答。太太命蕊儿传话给姑娘:“一位小太医到了,赶紧准备,好进去看病。”众婢女哄笑着进去。

过了很久,一位美丽的婢女出来,极其秀丽,站在太太身边,耳语几句。太太笑着说:“等太医进去,自然审问,去留任由她做主,我不勉强。”婢女答应着,频频向陈筠抛媚眼,笑着离去。又过了很久,才请太医入室。太太亲自握着陈筠的手腕前行,经过几重回廊曲室,才到达闺房。一个婢女掀开帘子,太太扬声说:“女儿坐着呢?躺着呢?太医来了!”随即进入室内,来到床前,女子身穿红绣衣裳,拥着锦被,倚着鸳鸯枕坐着,鬓发黛眉,明眸皓齿,面色如朝霞映雪,光彩夺目,艳绝人寰。陈筠一见,目眩神迷,不敢正视。太太说:“这位郎君,就是太医,你保姆在途中遇到的,可否让他看你的病?”女子偷偷斜视,低头沉默,两颊泛红。太太说:“可否?悄悄对娘说,不要羞于出口。”女子慢慢低声说:“娘认为可以就可以。”太太笑着说:“天赐郎君到此,为女儿消灾,娘有什么不可以的!娘暂且离开,只留蕊儿一人扶侍即可。”对陈筠说:“郎君须尽心,不要草率。看完病,应当出来吃饭。”于是带领众婢女径直出去。女子命蕊儿请太医坐下,蕊儿说:“既然来看病,何不早点看,省得忍受痛苦。”女子羞涩的样子,几乎支撑不住,蕊儿屡次催促,女子不得已,轻轻呻吟一声,侧身向内卧倒,用袖子遮面,任其所为。蕊儿于是含笑上床,招手叫陈筠。陈筠半坐在床边,蕊儿缓缓掀开被子,只见下身赤裸,粉臀雪股,光泽动人,温香馥郁,只有私处用红帕遮盖。疮大如茶碗,正当在大腿根部。陈筠见其奇艳,心如鹿撞,如梦如醉,勉强看完疮。蕊儿盖上被子下床,叫其他婢女引导去见太太。太太让他坐下

,问看疮何如矣,筠曰:“不当要害,无虞也,灵药一敷即愈耳。”太太喜,加笾布筵,即僮仆亦极丰美。太太曰:“郎君食已,可即赐药,此女已是郎君人,幸将视为肺腑。”筠曰:“敢不尽心,但须假一净室,以便和药。”太太曰:“已扫除书轩,为郎君设榻矣。”筠乃告退。

译(有人)询问疮伤情况如何,筠说:“不在要害部位,没有危险,涂上灵药立刻就会痊愈。”太太很高兴,增添了菜肴和布席,即使是仆从的饭食也极其丰盛。太太说:“郎君吃完饭,就可以赐药了,这女子已经是郎君的人了,希望您把她当作心腹亲人看待。”筠说:“怎敢不尽心竭力,只是需要借用一间干净的屋子,以便调配药物。”太太说:“已经打扫了书斋,为郎君安置了床榻。”筠于是告辞退出。

入轩果雅洁,轩中位置器玩,乃笔砚等事,靡不精良。几上烧红烛,大如臂,二美婢服役其中,筠曰:“得小僮一人为伴足矣,何劳卿等?”婢曰:“家中唯老圃公,更无男子,何处得有小童?”筠曰:“患疮姑娘,果未字乎?”婢曰:“太太无子,惟生姑娘一人,欲得一才貌兼者,方许为赘,寻常岂许委禽。”筠曰:“然则许配医人之说,恐未必确。”婢曰:“果似郎君,亦何不确之有?第恐不能逾其疾耳。”筠喜动眉宇,笑曰:“愈此疾,予操之若券耳。卿等姑退,予合药最忌阴人,但呼我小价来,祗候可矣。”婢笑而去。

  有顷,僮至,筠令先闭院门,低语曰:“予有一山水画扇,携来否?”僮曰:“在枕函中。”筠大喜,曰:“吾事济矣!”亟开函取扇,扇上固有紫金锭扇坠,碎而末之,调以茶脚,调未匀,一婢出问曰:“太太致问郎君,药合得否?”筠曰:“已合得矣。”即携入见太太,曰:“此药忌阴人犯手,须亲敷乃可。”太太曰:“但得病愈,任郎为之。”命一婢引之入。蕊儿见药,欣然曰:“人固有美好如郎君者,而无良药,可乎?”复上床启衾,筠左手持药,右手挥鸡翎敷之,乃故以手揩摩其私处,红帕忽被触落,女急缩玉足,足指拂筠口而过,阴沟已见。蕊儿红潮满面,掩袖而笑,筠不觉精流满盉.女向蕊儿小语曰:“药敷完,可请郎君出矣。”筠怅怅而出。太太复殷勤臻至,亲送归寝。

  筠就枕冥索宜春艳质,独得亲其下体,何修得此?即蕊儿之姝丽,亦复非凡。辗转反侧,欲心之炽,五更始睡去。翌日鸡鸣,筠尚酣梦,即有二婢剥啄而入,直至榻前,褰帐而启曰:“姑娘敷药,一夜安眠,已消肿矣。第须膏药,以封固疮口,故太太命白郎君。”筠惊喜,披衣起曰:“即刻奉上矣。”二婢去,筠沉思无得膏药处,殊徬徨。既而思得一策,急蹑履下床,嘱僮速去,密解车上毂 来,僮曰:“何所用之?”筠曰:“非尔所知,第速取来,切勿泄于人!”僮哂而去,须臾提 至,筠取其陈油积垢,和以棂尘,并所剩紫金锭末,剪书包布,摊为膏药,亲往贴之。

  数日疮大愈,可以行立,太太乃举酒属筠曰:“郎君之于小女,再生之恩也,请择吉合卺,可乎?”筠终不通权,谢曰:“筠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筠能使之起耳。且姑娘之疮虽愈,亦须调摄百日,筠亦功名未就,不敢渝誓。”太太首肯曰:“若然,姑留聘以俟后图。”筠出白玉带 一枚奉之,太太遂设祖席,以百金为赆,筠三让而后受。

  乃抵通,一战冠军,即驰书报捷于梅氏,,议娶宜春。老仆曰:“无大郎之命,媒妁之言,无乃不可乎?”筠曰:“虞舜,圣人也,且不告而娶英皇;况我无可以告,即大郎何能为乎?”遂赘于梅氏,花烛之盛,人世罕俦,鱼水之欢,人世罕匹。女复使筠纳蕊儿为妾。既满月,筠请于太太,欲暂归筹画,徙男妇老幼同来居此。太太曰:“此间荒野,不可久居,京师右安门外,有旧宅一区,曷若同往居之?”筠大悦。择日并发辎重近百两,络绎于道,道旁观者,以为公侯眷属,莫不骇瞩。及至旧宅前,闾门极萧条,入大门,破屋欹垣,亦殊荒废。至二门以内,则崭然一新,峻宇雕墙,焕如天上矣。筠既获美姝,又享厚富,心满意足,无复书癖,于是尽移家口,同入新居。

  往省兄管弟筤,衣服仆从之盛,色色动人。管惊曰:“闻汝入泮,几番使人下通,皆云已归,询之家中,又道未返。日深疑抱,卜筮胥无征验。今从何来?发迹若此!”筠备述已入梅氏甥馆,甫定新迁,即来祗谒。筤曰:“不意二哥成家,实愧缺礼。今既获宁宇,当登堂一拜新嫂。”管曰:“予虽叨一日之长,然弟之岳母,亦我之母执也,讵可不一往起居,会当与三弟并发耳。”因同车而往。及门见其荒凉,管笑曰:“吾弟避嚣喜僻,得此佳境,暇时辟为蔬圃,开畦畛,滋灌溉,足够一年酸齑之用,第恐异日得第,则阀阅棨戟,不

译走进轩室,果然雅致洁净。轩中摆放的器物玩赏之物,以及笔墨砚台等文具,没有一样不是精良的。几案上烧着红烛,粗大如手臂,两名美丽的婢女在其中服侍。筠说:“有一个小童伴我就足够了,何必劳烦你们?”婢女说:“家中只有老园丁,再没有别的男子,哪里能得到小童?”筠说:“那患疮的姑娘,真的还没有许配人家吗?”婢女说:“太太没有儿子,只生了姑娘一人,想要找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才允许做上门女婿,平常人哪里肯答应婚事。”筠说:“那么说许配给医人的话,恐怕未必确切。”婢女说:“如果像公子这样的人,又有什么不确切的呢?只是恐怕不能治愈她的疾病罢了。”筠喜形于色,笑着说:“治愈这病,我有十足的把握。你们暂且退下,我配药最忌讳阴气之人,只要叫我的小童来伺候就可以了。”婢女笑着离去。

过了一会儿,小童到了,筠命令他先关上院门,低声说:“我有一把山水画扇,带来了吗?”小童说:“在枕盒里。”筠大喜,说:“我的事成了!”急忙打开盒子取出扇子,扇上果然挂着紫金锭扇坠,把它捣碎成粉末,用茶渣调和,还没调匀,一名婢女出来问道:“太太问候公子,药配好了吗?”筠说:“已经配好了。”随即带着药进去见太太,说:“这药忌讳阴气之人动手,必须亲自敷药才行。”太太说:“只要病能治好,任凭公子去做。”命令一名婢女引他进去。蕊儿见到药,高兴地说:“人固然有像公子这样美好的,却没有良药,可以吗?”于是又上床掀开被子,筠左手拿着药,右手挥动鸡翎敷药,故意用手擦拭按摩她的私处,红帕忽然被碰落,女子急忙缩回玉足,脚趾拂过筠的嘴边,阴部已经显露。蕊儿满脸通红,掩袖而笑,筠不觉精液流满容器。女子对蕊儿小声说:“药敷完了,可以请公子出去了。”筠怅然若失地出来。太太又殷勤周到,亲自送他回房休息。

筠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宜春的艳丽姿质,独自得以亲近她的下体,这是修了多少福分才得到的?即使是蕊儿的美丽,也非同寻常。辗转反侧,欲望炽热,直到五更才睡去。第二天鸡叫时,筠还在熟睡,就有两名婢女敲门进来,一直来到床前,掀开帐子说:“姑娘敷药后,一夜安睡,已经消肿了。只是需要膏药,来封固疮口,所以太太命白公子。”筠惊喜,披衣起床说:“马上奉上。”两名婢女离去,筠沉思没有膏药的地方,非常彷徨。后来想到一个办法,急忙穿鞋下床,嘱咐小童快去,秘密解开车上的毂来,小童说:“用来做什么?”筠说:“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只管快取来,千万不要泄露给别人!”小童笑着离去,不一会儿提着毂到了,筠取其中的陈油积垢,混合窗棂灰尘,以及剩下的紫金锭粉末,剪开书包布,摊成膏药,亲自去贴上。

几天后疮大大好转,可以行走站立,太太于是举杯对筠说:“公子对我小女的恩情,如同再生一般,请选择吉日成婚,可以吗?”筠终究不通权变,推辞说:“筠不能使人起死回生,这是本来应当活的人,筠只是让他站起来罢了。况且姑娘的疮虽然好了,也需要调养百日,筠功名尚未成就,不敢违背誓言。”太太点头说:“既然如此,暂且留下聘礼以等待日后图谋。”筠拿出白玉带一枚奉上,太太于是设下祭祖的宴席,用百金作为路费,筠推辞三次后才接受。

于是到达通州,一战获得冠军,立即写信向梅氏报捷,商议娶宜春。老仆说:“没有父亲的命令,媒人的言语,恐怕不可以吧?”筠说:“虞舜是圣人,尚且不告而娶英皇;何况我没有可以告知的人,即使父亲又能做什么呢?”于是入赘梅氏,花烛之盛,人间罕见;鱼水之欢,人间罕匹。女子又让筠纳蕊儿为妾。满月之后,筠向太太请求,想要暂时回去筹划,把男女老幼都搬来住在这里。太太说:“这里荒野,不可久居,京师右安门外,有一处旧宅,不如一起去住?”筠大喜。选择吉日,出发辎重近百辆,在路上络绎不绝,路旁观者,以为是公侯的眷属,无不惊讶注视。等到到达旧宅前,里门极其萧条,进入大门,破屋歪墙,也非常荒废。到了二门以内,则焕然一新,高屋雕墙,辉煌如天上。筠既得到美姝,又享受厚富,心满意足,不再有书癖,于是把全家老小,一同搬入新居。

去探望兄长管,弟弟筤,衣服仆从的盛装,样样动人。管惊讶地说:“听说你入泮,几次派人去通州,都说已归,询问家中,又说未返。日积月累怀疑,占卜都没有验证。现在从哪里来?发迹如此!”筠详细叙述已入梅氏甥馆,刚安定新迁,就来拜见。筤说:“没想到二哥成家,实在惭愧缺少礼节。现在既然有了安身之所,应当登堂拜见新嫂。”管说:“我虽然侥幸一日之长,但弟弟的岳母,也是我的母亲辈,岂能不前去问候,应当与三弟一同前往。”于是同车前往。及门见其荒凉,管笑着说:“我弟弟避嚣喜僻,得到这佳境,闲暇时开辟为蔬圃,开畦畛,滋灌溉,足够一年酸齑之用,只怕日后得第,则阀阅棨戟,不

无稍费调停耳。”筤和之以笑。俄入重门,蓦然改观,二子咋舌,相视不敢加嘲笑。太太者出,二子拜见,谦谨不觉太过,俯仰唯唯。太太曰:“二位远来不易,今为至戚,合令小女出拜伯叔。”须臾女出,娇逐步来,羞从面起,苗条婉媚,目所未经。二子眩惑痴迷,如作游仙之梦。女拜讫即退,筠胹炮羔,为华萼之宴。

译没有稍微费心调停罢了。”筤和笑着附和。不久进入内院,景象忽然改变,两个年轻人倒吸凉气,互相看着,不敢再开玩笑。太太走了出来,两个年轻人拜见,谦恭谨慎得有些过分,低头抬头,连声应答。太太说:“两位远道而来不容易,如今既是至亲,应该让女儿出来拜见伯叔。”一会儿女儿出来,娇柔地一步步走来,羞意从脸上泛起,身材苗条婉转妩媚,是眼睛从未见过的。两个年轻人眼花缭乱,痴迷恍惚,如同在做游仙之梦。女儿拜完就退下,筠烤煮羊肉,摆设了华萼之宴。

二子神往丽人,食不知味,逡巡辞去,评论于轩中。筤曰:“述先人之业,出入王公巨卿及士庶之家,阅人闺秀,何啻千万,几曾见有如新嫂者!从此富贵浮云,功名粪土矣!”管曰:“何物书痴,享此大福,岂梦想所能到!”筤曰:“焉得与之一夕绸缪,死亦无憾!”管曰:“但有目者,皆当作是想。奈名分所关,徒思何益?”筤曰:“大哥亦拘执矣。夫唐文皇,英主也,犹纳弟妇;陈曲逆,良相也。尚盗其嫂,我辈凡人,又何泥焉!”各归与妇谋,管妻贾,筤妻王,亦妒而不明理者,共往见宜春,归无人色,亦百计欲其夫乱之,以畅其妒心。

  会元夜,相与筹画,布盛宴邀宜春及蕊儿入城踏灯,王亲往迎之,强而后可。宜春翠被红绚,蕊儿锦裙绣袄而至。管、筤掬之于门。既而入席,命梨园演《肉蒲团》,极其秽亵。宜春谈笑自如,殊无愠色。贾、王以为可动,复相间试以浮语,宜春曰:“曷请大伯、三叔偕来奉一殇乎?”贾、王大喜,亟遣婢趋告管、筤,管、筤闻之,若掘得藏金,踉跄而入,宜春命酒跪春管,蕊儿跪奉筤,管、筤亦跪领之,筤曰:“嫂何多礼!”宜春曰:“酒以合欢,礼以缀淫,既奉酒,可不为礼乎?”众皆笑。席散,贾邀入房中更衣。宜春娭光眇视,醉态不支,低语向王曰:“婶知之乎?今夕醉甚,当宿此,不能踏灯矣。”贾曰:“娣姒谈心甚快,踏灯何乐哉!”贾、王私议曰:“看其桃李之艳,必当有松竹之操,不谓瞈糟亦醉,直一淫奔之女耳!”乃密嘱管、筤,隐身户外,倘有隙可乘,即下手拏云也。言讫而入,极力挑逗之,宜春莈袖微笑曰:“古人易内而饮酒,初不解其何乐,今乃颇悟其趣。大伯、三叔,自家人也,何不入室一谈,以尽清兴?”管、筤即户外应声,争奔而入。蕊儿遽灭烛,房中骤暗如漆,窗上虽有月光,竟一物不见。然二子潜听已久,某在斯,某在斯,早知之稔熟,一时同扑宜春,管挤筤曰:“兄先弟后,序不可紊也。”筤不得已,遂拥蕊儿,各接吻扪私,无所不至。二女极力抵拒,呼叫声嘶,竟不能脱,不觉暗中摸索,渐入佳境矣。二子情动已久,稍纵即泄。方图再举,小婢忽秉烛至,二子惊起视之,则王为管乱,贾为筤乱,宜春、蕊儿查无踪影,不知所之。彼此惊惭悔恨,夺门而散。

  先是贾、王来邀宜春时,并不及筠,筠已疑之,不许往。太太独以为可,筠不能阻拗,惟嘱早归。迨二更不返,大忿恨恨,背烛而坐。既而车声辘辘,传呼姑娘及蕊姐归来矣。筠既喜见,俄而入室诘其故,宜春笑曰:“君之兄弟,大非良善,故作淫剧惑人儿。已小施戏术,俾通室以颠倒之矣。”因备述其事,筠跌足曰:“此太毒狠,令我不安。”蕊儿曰:“蔑伦之人,不足为衅钟之豭砪,虐惩之亦不为过。”筠曰:“既往不咎矣。第夜已深,相隔重城,何以得出?”宜春曰:“江湖之深,岱华之高,不能阻儿飞越。卑卑重城,庸足限乎?”筠终不释然,自此兄弟,无颜相见,声息不通。

  宜春学尤淹博,筠所为诗文,多改政之。筠爱之如珍,敬之如宾。逾年生一子。筠举孝廉,身厌绮罗,口穷甘软,人称为小石崇。一日,宜春忽泣谓筠曰:“儿初罹疮疾,得君疗之而瘥,不惭自荐以酬大德。讵意中道乖离,痛心孰甚!”筠大骇曰:“何为出此?”宜春曰:“夙缘已尽,夫复可言!幸留此子,以承君嗣。今夜即当永别以去耳。”筠不胜悲苦,哽咽不能成语,蕊儿亦从旁而泣,尤助酸辛。顷之,太太出,挽宜春径行,嘱筠曰:“郎君无徒悲,好自爱,四十年后,当复相聚耳。”旋出门,门前已驻一犊车,犊黄色,甚小,角才茧栗,车亦不广,而美泽可鉴。一家十数人,悉乘之,人不觉挤,小车亦不觉隘。老翁执策为御,车行甚捷,瞬息而逝,而宜春与蕊儿泣声,犹恍然在耳也。筠伫立滂沱,家人劝不能止,强掖入门,则第宅化为乌有,仅存破屋数椽,荆杞满目而已。举家惊骇,始知遇怪,然

译两位男子心神向往着那位美人,吃饭都尝不出滋味,犹豫片刻后告辞离去,在轩中议论。筤说:“我继承先人的职业,出入王公大臣及士人百姓的家门,阅尽闺中秀女,何止千万,何曾见过像新嫂这样的人物!从此以后,富贵如同浮云,功名犹如粪土了!”管说:“什么样的书呆子,能享有这样的大福,这岂是梦想所能达到的!”筤说:“若能与她共度一夜缠绵,死也无憾!”管说:“有眼睛的人,都会这样想。无奈名分所限,空想有什么益处?”筤说:“大哥也太拘泥固执了。唐太宗是英明的君主,尚且收纳弟媳;陈平的曲逆侯是贤良的宰相,尚且偷窃嫂子,我们这类凡人,又何必拘泥呢!”各自回家与妻子商量,管的妻子姓贾,筤的妻子姓王,也都是嫉妒且不通情理的人,一同去见宜春,回来后吓得面无人色,也千方百计想让丈夫去乱伦,以畅其嫉妒之心。

恰逢元宵之夜,二人一起筹划,摆设盛宴邀请宜春和蕊儿进城看灯,王亲自去迎接,强迫之下宜春才答应。宜春披着翠绿的被子穿着红色的绸缎,蕊儿穿着锦裙绣袄来到。管、筤在门口迎接她们。入席后,命戏班演出《肉蒲团》,极其淫秽下流。宜春谈笑自若,毫无怒色。贾、王认为可以打动她,又夹杂用轻浮的话语试探,宜春说:“何不请大伯、三叔一起来敬一杯酒呢?”贾、王大喜,急忙派婢女快去告知管、筤,管、筤听后,如同挖到了藏金,跌跌撞撞地进来,宜春命蕊儿跪着给管斟酒,自己跪着给筤斟酒,管、筤也跪着接受,筤说:“嫂子何必如此多礼!”宜春说:“酒用来合欢,礼用来助兴,既然敬酒,能不行礼吗?”众人都笑了。席散后,贾邀请宜春进房更衣。宜春目光流转,醉态支撑不住,低声对王说:“婶婶知道吗?今晚醉得很厉害,应当住在这里,不能去看灯了。”贾说:“妯娌谈心非常痛快,看灯有什么乐趣呢!”贾、王私下议论说:“看她们桃李般娇艳,必定有松竹般的节操,没想到酒糟也能醉倒,简直是个淫奔的女子罢了!”于是密嘱管、筤,躲在门外,如果有可乘之机,就下手行淫。说完进去,极力挑逗宜春,宜春挽着袖子微笑说:“古人说‘易内而饮酒’,起初不理解有什么乐趣,现在颇悟其趣。大伯、三叔,是自家人,何不进入室内谈谈,以尽清兴?”管、筤在门外应声,争着奔入。蕊儿突然吹灭蜡烛,房中骤然黑暗如漆,窗上虽有月光,竟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二子暗中偷听已久,谁在哪里,谁在哪里,早已熟知,一时同扑向宜春,管挤开筤说:“兄先弟后,次序不可紊乱。”筤不得已,于是拥抱蕊儿,各自接吻抚摸私密处,无所不至。二女极力抵拒,呼叫声嘶,竟不能脱身,不觉在暗中摸索,渐入佳境。二子情动已久,稍一放纵就会泄精。正图再次行事,小婢女忽然拿着蜡烛来到,二子惊起观看,则是王被管乱伦,贾被筤乱伦,宜春、蕊儿查无踪影,不知去向。彼此惊惭悔恨,夺门而散。

先前贾、王来邀请宜春时,并没有告诉筠,筠已经怀疑,不许她去。太太独自认为可以,筠不能阻止,只嘱咐早点回来。等到二更天还没回来,大怒怨恨,背着蜡烛坐着。不久车声辘辘,传呼姑娘和蕊姐回来了。筠既高兴见到,随即进入室内追问缘故,宜春笑着说:“你的兄弟,大非良善,故意做淫剧迷惑人。已稍施戏法,使满室人都颠倒错乱了。”于是详细叙述其事,筠跺脚说:“这太毒狠,让我不得安宁。”蕊儿说:“蔑视伦理的人,不值得作为衅钟的牺牲,虐待惩罚他们也不为过。”筠说:“过去的事不再追究了。只是夜深了,相隔重重城墙,怎么能出来?”宜春说:“江湖之深,泰山华山之高,不能阻止我飞越。低矮的重重城墙,哪里足以限制呢?”筠始终不放心,从此兄弟之间,无颜相见,音信不通。

宜春学问尤其渊博,筠所写的诗文,多由她修改。筠爱她如珍宝,敬她如宾客。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筠考中孝廉,身上厌倦绮罗,口中穷尽甘美,人称小石崇。一日,宜春忽然哭泣对筠说:“我初患疮疾,得你治疗而痊愈,不惭愧自荐以酬谢大德。岂料中途乖离,痛心孰甚!”筠大惊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宜春说:“夙缘已尽,还有什么可说的!幸留此子,以继承你的后代。今夜即当永别离去。”筠不胜悲苦,哽咽不能成句,蕊儿也从旁哭泣,更加助长酸辛。不久,太太出来,挽着宜春径直走,嘱咐筠说:“郎君不要徒然悲伤,好好自爱,四十年后,当复相聚。”随即出门,门前已停着一辆牛车,牛黄色,很小,角才如茧栗,车也不大,而光泽可鉴。一家十数人,都乘上它,人不觉得拥挤,小车也不觉得狭窄。老翁执鞭驾车,车行很快,瞬息而逝,而宜春与蕊儿的哭声,犹恍然在耳。筠伫立痛哭,家人劝不能止,强行搀扶入门,则第宅化为乌有,仅存破屋数间,荆杞满目而已。举家惊骇,始知遇怪,然而

所遗黄白甚多,筠得别购广居,仍不失为豪富。后筠授某县君,颇有政声,迁刺史。子亦克肖,不绝书香,究不详四十年后复聚之说,果何如耳。

译留下的金银财物很多,黄筠得以另外购置宽敞的住宅,仍然不失为豪富之家。后来黄筠被授予某县县令的职位,颇有政绩声誉,升任刺史。儿子也能继承父业,书香门第没有断绝,只是不知道四十年后再次团聚的说法,究竟是怎样的呢。

恩茂先曰:虽不测其何妖,即其艳冶异常处,写来纸上,自是尤物移人。予尝闻此事于锐别山,继见斋园此记,又小异而大同,终不知孰确,要其事则真实不虚。

  兰岩曰:美丽富贵,往往于无意中得之,彼营营者,何处觅得?亦徒劳奔走耳。筠立志不业疡医,而终以此得佳妇,为富人,享受多年,亦可谓非本志乎?此女莫知所自来,莫知所自往,飘然无累,岂神龙作用耶?

  赵 媒 婆彰德赵媒居积取盈,家称小康。郡有恶豪,欲娶吴秀才女,以重金啖媒。媒贪其利,巧言胹合,致女失所配。吴忿甚,送官痛惩之,媒愧悔改业,誓不复为人作伐,避居羡河铺。

  一日,自城中探女归,跨卫独行,日已向暮,忽见一青衣自歧路来逆,问:“莫是执柯赵姥否?”曰:“然。”曰:“然则请转辔,随儿行,家主母有事相浼也。”言讫,却步为导。媒阴念自蒙辱后,久不作蹇修,今观此青衣举止,故是大家婢子,从之必作多金,不妨一作冯妇。冥想颇得意,乘代步,捉衔以从。下路斜行,约数里,渐见青石甃路,绿树成行,奄至一巨宅,闬闳高峻,阀阅焕然。青衣曰:“主翁行役未归,僮仆强半随去,家少男子,姥径入可矣。”接驴代系庭树上。转出一厅,有婢媪数辈,坐立其间,见媒群喜曰:“唤得冰上人来矣!”即有争趋入告者,俄传语:“可速入,夫人立候矣。”

  复相与历院宇数重,始达正寝。夫人者,倚隐囊而坐,年约四十许,媒再拜,夫人命曳起赐坐。自展邦族,云:“是大名郑氏,流寓于此,夫为卢侍郎,奉祠有年矣。所以命婢奉邀者,三豚儿已冠,未有佳妇,媪能为我攀一门楣,必当重赏也。”因命呼三郎至,则亭亭玉立,英妙绝伦。媒极口赞扬:“无论公子内慧如何,即此外秀,便足削尽天下公侯之色。遮莫老身减齿三十年,亦必拼死充作姬媵。阿谁有闺秀,肯不急设东床?”左右闻者皆笑,夫人亦解颜曰:“无怪婆子起家,谈锋煞是犀利。第老身谋聘者,为东偏薛参政女,亦系世家。参政已捐馆,夫人牛氏,择婿甚苛,且多疑,往往垂成而悔,婆子自料能令此事必谐否?”媒曰:“老身平生,不惯作模棱语,凭三寸舌往说之,必有佳报。”夫人喜,饮食之,便促其行。媒请诘朝往,夫人曰:“事不宜迟,迟则中变矣。”媒不敢方命,夫人仍使为伴,向东二里许,即至其处。

  亦巨宅一区,沤钉兽环,壮丽埒卢氏。司阍只一媪,为通之。谒牛于房,备陈来意,牛曰:“老身亦夙闻卢家三郎,非龌龊纨绔子,特未亲见耳。”媒曰:“自是台阁品。姥阅人多矣,几曾见有如卢家三公子之才貌兼者?将来若不大富贵,老妇请自抉两眸子,誓不复相天下士矣。”牛曰:“汝莫揄扬过当,老身已心许之矣。小女往省其舅妗,三日后甫得还。为致声卢家亲母,打点纳采,约清明节后,嫁奁可完,即归鱼轩。儿女皆各长成,无事耽阁,终非了局。汝亦不必奔波往返,年老路迂,劳劳碌碌,心所不忍。且汝辛苦不辞者,徒以欲得酬谢礼物耳,老身即便相付,再来亦素手矣。”乃取廿金赠之,媒且喜且拜,以谀之曰:“端底大家不比小户,见理真,故作事快。”牛大悦,命具酒,并款之。果盘中有杖杜,甚甘美,媒伺隙,以帕裹纳袖中。饮数巡,谢酒辞行。牛复叮咛,速就婚礼。媒敬诺。

  既归,摇箑摆裙,得色满面,指谓夫人曰:“夫人但询之,老身应得格外赏否?夜漏三时,往返五六里,委婉一两言,致牛夫人降心允肯,但待聘甚急,只在清明后,便赋于归也。”夫人笑曰:“老魅亦太孟浪,那见以女嫁人,而如此汲汲者!婆子得渠廿金,亦不为薄,老身倍之可也。”于是媒人又得四十金,并红绫一端。俄闻远寺钟声,夫人曰:“夜阑矣,婆子当归。”仍令送之,遭三郎于屏门下,媒戏索谢礼,三郎笑指其具,媒人大笑而出。

  至歧路前,以驴授之,仓皇却回。媒策蹇且行且念:“夫人亦殊吝啬,何难赏一

译恩茂先说: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妖怪,但就其艳丽妖冶异常之处,写在纸上,自然也是足以迷乱人心的尤物。我曾经从锐别山那里听到这件事,后来又在斋园看到这篇记载,两者小有差异但大体相同,终究不知道哪个更确切,但这件事却是真实不虚的。

兰岩说:美丽和富贵,往往在无意中就能得到,那些忙碌钻营的人,又能从哪里寻觅得到呢?不过是徒劳奔波罢了。筠立志不做外科医生,却最终因此得到了贤妻,成为富人,享受了多年,这也可以说是违背了他的本心吗?这个女子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往何处,飘然无累,难道是神龙在起作用吗?

赵媒婆:彰德府的赵媒婆靠积蓄赚取利润,家道称得上小康。郡里有个凶恶的豪强,想娶吴秀才的女儿,用重金贿赂媒婆。媒婆贪图利益,用巧言撮合,导致女子嫁错了人。吴秀才非常愤怒,将媒婆告到官府,严厉惩罚了她。媒婆羞愧悔改,发誓不再为人做媒,避居到羡河铺。

一天,媒婆从城里探望女儿回来,独自骑着驴,太阳已经西斜,忽然看见一个青衣女子从岔路走来迎着她说:“莫非是执柯的赵老妈妈吗?”媒婆说:“是的。”青衣女子说:“那么请调转马头,跟着我走,我家主母有事相托。”说完,退后几步为她引路。媒婆暗想自从受辱后,很久不做媒人了,现在看这青衣女子的举止,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婢女,跟着她一定有很多钱财,不妨再做一次冯妇。心里盘算着颇为得意,便骑着驴,牵着缰绳跟了上去。沿着小路斜行,大约几里路,渐渐看见青石铺就的道路,绿树成行,忽然来到一座大宅院,门楼高峻,门第显赫。青衣女子说:“主人在外奔波尚未归来,仆人大半都跟着去了,家里缺少男子,老妈妈可以直接进去。”接过驴子系在庭院的树上。转过一个厅堂,有几个婢女和老妇人在那里坐立,见到媒婆都高兴地说:“叫来冰上人了!”随即有人争相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传来话:“可以快进去,夫人正等着呢。”

又一起经过几重院落,才到达正房。夫人倚着隐囊坐着,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媒婆拜了两拜,夫人命人扶起她赐座。夫人自我介绍说:“我是大名郑氏,流寓在这里,丈夫是卢侍郎,奉祠多年了。所以派婢女相邀,是因为第三个儿子已经成年,还没有娶到好媳妇,老妈妈能帮我攀附一门高亲,一定重重赏赐。”于是命人叫三郎来,只见他亭亭玉立,英俊非凡。媒婆极力赞扬:“不论公子内在智慧如何,仅凭这外在的俊秀,就足以让天下公侯失色。即使老身年轻三十岁,也一定拼死充作姬妾。谁家有闺秀,肯不急着设东床招婿?”左右听到的人都笑了,夫人也笑着说:“难怪婆子能起家,谈锋真是犀利。只是老身想聘的,是东边薛参政的女儿,也是世家。参政已经去世,夫人牛氏,选择女婿非常苛刻,而且多疑,往往事情快要成功时又反悔,婆子自己估计能让这件事一定成功吗?”媒婆说:“老身平生,不习惯说模棱两可的话,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去说,一定有好消息。”夫人很高兴,给她吃喝,便催促她出发。媒婆请求第二天早上去,夫人说:“事情不宜拖延,拖延就会生变。”媒婆不敢违命,夫人仍派青衣女子作伴,向东走了二里左右,就到了那里。

也是一座大宅院,门钉兽环,壮丽程度与卢家相当。守门的只有一个老妇人,通过她通报。在房中拜见牛夫人,详细陈述来意,牛夫人说:“老身也早就听说卢家三郎,不是那种庸俗的纨绔子弟,只是没有亲眼见过罢了。”媒婆说:“自然是台阁之材。老妈妈见过的人多了,哪里见过像卢家三公子这样才貌双全的?将来如果不大富大贵,老妇请自挖双眼,发誓不再给天下士人做媒。”牛夫人说:“你不要过分吹捧,老身已经心里答应他了。小女儿去探望舅舅舅母,三天后才能回来。请向卢家亲母致意,准备纳采,约定清明节后,嫁妆可以完备,就迎娶新娘。儿女都已长大,没有事情耽搁,终究不是了局。你也不必奔波往返,年老路远,劳劳碌碌,心里不忍。况且你辛苦不辞,只是为了想得到酬谢礼物罢了,老身现在就给你,再来也是空手了。”于是取出二十两银子赠给她,媒婆又喜又拜,用谄媚的话说:“到底大户人家不比小户,明理,所以做事快。”牛夫人非常高兴,命人备酒,一并款待她。果盘中有杖杜,非常甜美,媒婆趁机会,用帕子包着放进袖中。喝了几巡酒,谢酒辞行。牛夫人又叮咛,尽快举行婚礼。媒婆恭敬地答应。

回来后,摇着扇子摆着裙子,满脸得意,指着对夫人说:“夫人只要问,老身应得格外赏赐吗?夜漏三更,往返五六里,委婉说一两句话,致使牛夫人降心允肯,只是等待聘礼很急,只在清明后,就出嫁了。”夫人笑着说:“老魅也太轻率,哪有把女儿嫁人,却如此急切的!婆子得到她二十两银子,也不算少,老身加倍也可以。”于是媒人又得到四十两银子,并一匹红绫。不久听到远处寺庙的钟声,夫人说:“夜深了,婆子该回去了。”仍然派人送她,在屏门下遇到三郎,媒婆戏索谢礼,三郎笑着指向他的器具,媒人大笑着出来。

到了岔路口前,把驴交还给她,匆忙返回。媒婆牵着驴边走边想:“夫人也太吝啬了,何必难为

壶酒,两盛饭,一张床,俾老婢醉饱而睡?乃中夜逐客,岂其但卜其夜不卜其昼耶?”迨至家,旭日始旦,子妇尚未兴,以鞭挝门。子白足出应,讶其太早,媒曰:“且捉驴去,待徐徐告汝。”既而妇亦出迓,媒入室坐,吸烟啜茶,炫其夜来事,子妇倾听,眉宇间,喜色发越。小孙闻人语惊寤,呼母索乳,妇鸣之不睡,媒曰:“儿勿啼,为汝携得佳果来矣。”急取帕裹掷炕头,但见清渖滴沥。媒曰:“鲜果不耐时,可惜揉坏矣。”嘱妇解帕,则见蝌蚪数十枚,半如墨汁,犹有一二蠕蠕者。咸大惊异,急取两家赠金视之,已俱化为冥镪,红绫亦折纸所为。媒木立如偶人,良久,喉中作逆,呕出浊水升余,树叶无数,始悟遇鬼。病半月,颜色始复。

译一壶酒,两碗饭,一张床,让老婢女喝醉吃饱后睡觉?竟然半夜驱逐客人,难道只占卜了夜晚而不占卜白天吗?”等到回到家,太阳才刚刚升起,儿子儿媳还没有起床,便用鞭子打门。儿子光着脚出来应答,惊讶于时间太早,媒人说:“先把驴牵走,慢慢告诉你们。”不久儿媳也出来迎接,媒人进屋坐下,抽烟喝茶,炫耀她夜里的事,儿子儿媳倾听,眉宇间,喜悦之色流露出来。小孙子听到人说话惊醒,喊母亲要奶喝,母亲哄他却不睡,媒人说:“孩子别哭,给你带来了好果子。”急忙取下帕子包裹扔在炕头,只见清水滴滴答答。媒人说:“鲜果不耐久放,可惜揉坏了。”嘱咐儿媳解开帕子,只见几十枚蝌蚪,一半像墨汁,还有一两只在蠕动。大家都大惊失色,急忙取出两家赠送的金银查看,已经全都变成了冥币,红绫也是折纸做的。媒人像木偶一样僵立,过了很久,喉咙里发出逆气,呕吐出一升多浑浊的水,无数树叶,这才明白遇到了鬼。病了半个月,脸色才恢复。

兰岩曰:改业已久,仍复为利动,宜鬼物戏弄之也。每见世人,当痛遭窘辱时,未始不立志变计,悔心惭炽。一旦有重金以啖之者,遂致故态复萌,舍身不顾,名行堕丧,不可收拾。其不为鬼所侮弄,几希矣。吁,可不见利思义哉!赵姥为媒多年,岂于日夕来往之地,有此大族,未之前闻耶?乃毫无疑虑,徒事跋涉,想亦利令智昏耳。

  三 官 保友人景君禄为予言:其表弟三官保,满洲某旗人也。年十七八岁时,皓齿明眸,雪肤华发,言笑妩媚,俨然好女子,且善自修饰,见者靡不流瞩;外秀如此,宜其温文蕴藉,蔼然可亲矣。乃负气凌人,好勇逞力,往往于喧衢闹市间,与人一言牴牾,或因睚眦小怨,必致狠斗凶殴,虽破脑裂肤,终不出一软款语。有北宫黝之风,不知者亲而近之,知者避而远之。邻里畏惮,号为花豹子,以其美而暴戾也。

  更有佟某,号佟韦驮,亦城北之市虎也。与保素不相识,尝与茶社中,片言龃龉,辄相殴击,其朋极力解纷。佟大言曰:“汝既称好汉,敢于明日清晨,在地坛后见我否?”保以手抚膺,双足并踊,自指其鼻曰:“我三官保,岂是畏人者?无论何处,倘不如期往,永不为为于北京城矣!”于是彼此不复言,各自散归。

  翌日黎明,保单身径至地坛后,坐俟良久,始见佟率其党十五六人,悉恶少年,汹汹而至。保迎叱曰:“汝鸠众来,欲打我耶?”佟曰:“然。”保大笑曰:“我苟惧打,岂敢复来?任汝鼠辈所为,但一皱眉一呼痛,非好汉也!”言次自去其衣,赤身卧地上,曰:“勿污我衣,速打!速打!”佟众蜂拥其前,木棒铁尺乱下如雨,一霎体无完肤,四肢不能转侧,犹哂笑怒骂。佟益怒,取棘针一掬,刺入保两足指甲缝中;又用猪鬃,探其尿管,深入二寸许,仍骂不绝口。佟知其终不可伏,急投杖跪而抱持之曰:“君神人也,吾等甘拜下风矣!请破产调摄贵体,愿终身伏事作一鹰犬,肯收录否?”保惫甚,不能作了然语,但首肯而已。佟覆之以衣,畀归家,医治两月始愈,疮痂渐脱,美好如故。遂与佟约为兄弟,逐日与俱。乡邻窃叹,以为保得佟,虎角而翼矣。

  保居近安定门,门外旧营房之东,故有关帝庙,保与佟暨其党十余人,常聚集于其中。或掇石较力;或悬空架横木,为翻筋斗竖晴蜓诸戏;或在巨竹长数丈,张布为帆,仿白虎幢之制,腾掷身首以示技巧,名曰中幡。入夜,则聚谈开饮,评论某也强,某也弱。所言强者必寻衅,以折辱之,是以睥睨一方,称为土霸。虽屡为官司惩劝,不少悛也。

  一日,方与众掷坛为乐,忽一人贸然直前曰:“汝亦闻城南有张阎王乎?”保曰:“亦或闻之。”其人哂曰:“即我是也。”保曰:“来此欲何为?”张于膝裙中出一匕首,长七八寸,甚铦利,举足踏石按匕首于膝,须髯尽张,目眥欲裂,叱保曰:“鼎铛犹有耳,岂不闻张阎王是好汉乎?观汝形貌,不过一女子加弁耳,乃亦盗虚名,称豹子,得不令好汉扫地?今来与汝一较,苟不苛,当留汝命。”“不苛”者,其类创语,犹言“不输”也。保睨之而笑,回首视佟曰:“常言太岁头上动土,今果有其人矣,试言何以较量?”张曰:“将此匕首自刺肌肤,不形隐忍之色,汝自审能否?”保拊掌曰:“吾谓挟泰山,超北海,或有不逮,若仅此区区,何云不能!”亟接匕首,退坐石上,裸其右股示张曰:“即刺此可乎?”张曰:“可。”保曰:“但平平一刺,何足道哉!吾试一新汝目!”乃于股上刻划至骨,吱吱有声,劙成“天下太平”四字,皮翻肉突,血流被踵,肌肤白嫩映面,色如胭脂染雪。旁观者无不蹙眉啮齿,代为不耐,而保谈笑自若,似不毫痛楚者。然张大惊,自投于地,曰:“名下故无虚士,小人瞻仰无由,故假此以相试耳,望海涵以恕唐突!”保掖之起曰:“君是吾辈中人,如不弃,请兄事君。”张大喜过望。保得佟、张为左右手,愈纵横无所忌惮。

  上元

译兰岩说:改行已久,仍然被利益所驱使,适宜被鬼怪戏弄。常常见到世人,在遭受困窘侮辱时,未尝不立志改变计划,悔恨之心炽烈。一旦有人用重金引诱他,于是旧态复萌,不顾惜自身,名声品行堕落败坏,不可收拾。他们不被鬼怪侮辱戏弄,几乎没有几个人了。唉,难道看不见利益就思考道义吗!赵姥做媒多年,难道在日夕来往的地方,有这样的大族,以前没有听说过吗?于是毫无疑虑,只是徒然奔波,想来也是利益使智慧昏昧吧。

三 官 保友人景君禄对我说:他的表弟三官保,是满洲某旗的人。十七八岁时,牙齿洁白,眼眸明亮,皮肤如雪,头发华美,言谈笑容妩媚,俨然像个好女子,而且善于修饰自己,看见的人没有不注视的;外表如此秀丽,应该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但他倚仗意气凌驾于人,喜好勇武逞强,往往在喧闹的街市中,与人言语抵触,或者因为微小的怨恨,必定导致狠斗凶殴,即使脑破皮裂,终究不说一句软话。有北宫黝那样的作风,不了解的人亲近他,了解的人避开他。邻里畏惧忌惮,称他为花豹子,因为他美丽而暴戾。

还有佟某,号称佟韦驮,也是城北的市井恶霸。与三官保素不相识,曾经在茶社中,因片言只语不合,就互相殴打,他的朋友极力调解纠纷。佟大声说:“你既然自称好汉,敢在明天清晨,在地坛后面见我么?”三官保用手抚胸,双脚并跳,指着鼻子说:“我三官保,难道是怕人的人吗?无论什么地方,如果不到期前往,永远不在北京城待了!”于是彼此不再说话,各自散去回家。

第二天黎明,三官保单身直接到地坛后面,坐着等了很久,才看见佟率领他的党羽十五六人,都是恶少,气势汹汹地到来。三官保迎上去斥责说:“你聚集众人来,想要打我吗?”佟说:“是的。”三官保大笑说:“我如果怕打,怎敢再来?任凭你们鼠辈所为,但只要皱一下眉、喊一声痛,就不是好汉!”说话间脱去衣服,赤身躺在地上,说:“不要弄脏我的衣服,快打!快打!”佟的众人蜂拥到他面前,木棒铁尺如雨点般落下,一瞬间身体没有完好的皮肤,四肢不能转动,仍然嘲笑怒骂。佟更加愤怒,取一把荆棘针,刺入三官保两脚的指甲缝中;又用猪鬃,探入他的尿道,深入二寸左右,仍然骂不绝口。佟知道他终究不能屈服,急忙扔掉棍棒跪下抱住他说:“您是神人,我们甘拜下风!请让我破财调理您的身体,愿意终身侍奉您做鹰犬,肯收留吗?”三官保疲惫不堪,不能做出清晰的回答,只是点头而已。佟用衣服覆盖他,送他回家,医治两个月才痊愈,疮痂逐渐脱落,容貌美好如故。于是与佟结拜为兄弟,每天与他在一起。乡邻私下感叹,认为三官保得到佟,如同虎添翼了。

三官保住在安定门附近,门外旧营房的东边,原来有关帝庙,三官保与佟以及他的党羽十余人,常常聚集在那里。有时搬石头比试力气;有时悬空架设横木,做翻筋斗、竖蜻蜓等游戏;或在几丈长的巨竹上,张挂布做帆,仿照白虎幢的形制,腾跃身体头部以显示技巧,名叫中幡。入夜,就聚在一起谈论饮酒,评论谁强谁弱。所说的强者必定寻找事端,以折辱他,因此傲视一方,被称为土霸。虽然屡次被官府惩罚劝诫,也不稍加悔改。

一天,正与众人掷坛取乐,忽然一人贸然直前说:“你也听说城南有张阎王吗?”三官保说:“或许听说过。”那人笑着说:“就是我。”三官保说:“来这里想做什么?”张从膝裙中取出一把匕首,长七八寸,非常锋利,举足踏石,把匕首按在膝盖上,胡须全张,眼眶欲裂,斥责三官保说:“鼎铛尚且有耳,难道没听说张阎王是好汉吗?看你的形貌,不过是个戴帽子的女子罢了,却也盗取虚名,称豹子,能不令好汉扫地吗?现在来与你较量,如果不输,当留你性命。”“不输”是他们的行话,犹言“不输”的意思。三官保斜视着他笑,回头对佟说:“常言太岁头上动土,现在果然有这样的人了,试着说说怎么较量?”张说:“用这把匕首自刺肌肤,不露出隐忍之色,你自己审度能否做到?”三官保拍手说:“我说挟泰山,超北海,或许做不到,如果仅这样的小事,为什么说不能!”急忙接过匕首,退坐在石上,裸露右腿给张看说:“就刺这里可以吗?”张说:“可以。”三官保说:“只是平平一刺,有什么值得说的!我试着刷新你的眼睛!”于是在腿上刻画至骨,吱吱有声,刻成“天下太平”四字,皮翻肉突,血流到脚跟,肌肤白嫩映面,颜色如胭脂染雪。旁观的人无不皱眉咬齿,代为不耐,而三官保谈笑自若,似乎毫无痛楚的样子。然而张大惊,自己投倒在地,说:“名下果然没有虚士,小人瞻仰无由,所以假借这个来试探你,望你海涵以恕我的唐突!”三官保搀扶他起来说:“君是我辈中人,如果不嫌弃,请兄事君。”张大喜过望。三官保得到佟、张为左右手,更加纵横无所忌惮。

上元

夜,三人踏灯于四牌楼,漏三下,饮于酒家楼。见一人貌帽狐裘,肥胖长大,年约三旬;又一少年,约二十许,冠紫貂冠,袭黑羔裘。从八九健仆,对席而坐,频目视保,耳语而笑,笑讫复视之。保益作婿态,眼波频溜,二人心醉已久,况加酒醉,少年乃出席向保曰:“元夜相逢,缘却前定,曷不同席一饮,快谈衷曲乎?”佟、张怒,勃然欲动,保肘张而蹑佟之足,即趋对曰:“即蒙垂爱,何幸如之!”二人喜极,拥之入席,狎亵百端,忽少年以所饮余酒斝保曰:“小哥能尽此杯,洵可人也。”保一手接杯,一手握其臂,极力扭之,少年大声呼叫,蹲身凳下。中年者,以为戏,方鼓掌而笑,保回肘撞其胸,仰踣于地,佟、张复来相助蹴踢,二人滚地甚苦。众仆乌合抢攘,三人大挥老拳,势不可当。四俯纷纷走散,颠扑狼藉。三人一无所伤,径下楼去。比金吾步军来捕,三人已去远不可踪迹矣。次日处处相传,某宗室在某酒楼,为匪类所窘辱,亦平日恣横恃势之报也。保闻之,意得甚。

译夜里,三人打着灯笼走在四牌楼,更漏敲了三下,便在酒楼饮酒。看见一人戴着帽子、穿着狐皮大衣,身材肥胖高大,年纪约三十岁;又有一个少年,约二十岁左右,戴着紫貂皮帽,穿着黑羔羊皮大衣。跟随八九个健壮的仆人,对面而坐,频频用眼睛看着保,低声耳语而笑,笑完又看他。保越发做出女婿的姿态,眼神频频流转,二人早已心醉,何况又加上酒醉,少年于是离席对保说:“元宵夜相逢,缘分是前世注定的,何不一起坐席饮酒,痛快谈谈心事呢?”佟、张愤怒,勃然想要发作,保用手肘挡住张,用脚踩住佟的脚,随即快步回答说:“既然承蒙垂爱,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二人高兴极了,拥着他入座,各种轻慢狎昵之举层出不穷,忽然少年把喝剩的酒泼到保身上说:“小哥若能喝完这杯,真是条汉子。”保一手接杯,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扭动,少年大声呼叫,蹲身在凳子下。中年人,以为是开玩笑,正拍手而笑,保回肘撞他的胸口,仰面摔倒在地,佟、张再来相助踢打,二人滚在地上非常痛苦。众仆人杂乱无章地抢夺喧闹,三人挥舞拳头,势不可挡。四周纷纷逃散,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三人毫发无伤,径直下楼离去。等到金吾步军来抓捕时,三人已走远无法追踪了。第二天到处相传,某位宗室在某酒楼,被匪类所窘迫侮辱,这也是平日放纵横行倚仗权势的报应。保听说后,心里非常得意。

会夏日,保偕佟、张游行郊外,小歇一墓门下,论及刚勇,保叹生平不逢敌手。佟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虽然,京师之大如海,岂无杰出之士,惜我辈未遇。”随戟手指门内一冢曰:“弟知之乎?此余斑龙之墓也。余斑龙者,山东临清之回人也,号余大汉,在生时卖大刀丸于庙市,起家数千金。有李存孝之勇。尝与勇士马猛较力,马挥铁锏劈其首,余奋臂一格,铁锏飞坠二十步外,折为三段。又尝生拔鹿角,故号斑龙。吾侪生晚,不获同时,今日对墓景仰,犹令人徘徊不能去。贤弟勿轻量无下士,恐斑龙有知,摄揄于地下也。”保艴然不悦,曰:“斑龙之事,传闻太过。予若遇李存孝,当北面事之;若遇斑龙,正未知鹿死谁手耳。”言次,大雨暴至,抵暮不休。三人四顾,蓦见百步外有鸱吻露树间,冒雨就之,则废寺一区,无有主者。佟、张喜曰:“即此可以宿矣。”携有酒肴,除地坐饮。保终不乐,佟深悔失言,多方引咎。

  已而雨霁月来,夜近三鼓。保见门外有人窥伺,躯休仿佛甚伟,保叱问:“为谁,宁不知花豹子与佟韦驮、张阎王在此耶?”言未已,其人履阀而入,指保大笑曰:“今来与汝较,果鹿死谁手!”保大怒,右足飞起,其人以手格之,足痛甚,不觉踣地。其人提保之臂,却步出门,保匍匐随之,肘膝并行,直至阶下,蓦然抛掷之,保身起半空,飘飘然如风卷落叶,坠落墙外。其人倏不见。佟、张大呼追救,杳不可得。大索半夜,至天明始得,保于余斑龙墓侧,瞠目僵卧,形如梦魇;呼叫移时,始苏,不能动履。佟、张迭负以归。右足五指俱折,胫跗青肿。

  保自此爽然若失,幡然而悔,遂折节读书,不复语力。见人谦抑巽顺,犯而不较,卒为善士。或遭素日党类于途,辄逡巡走避,若将浼焉。人有述其向日行径者,即赧然如不自容。佟、张劝其振作,但含笑不语,佯以怒激之,唯敬谢而已。二人无如之何,索然而去,终身誓不相见。后入籍为羽林军,从征缅甸,阵殁,年甫二十有零。

  恩茂先曰:一趺辄悟,改过如决,若三官保,真勇者也。

  兰岩曰:刚勇自恃,渐至朋党多,而所为不善,祸不旋踵至矣。屡困以极苦事,不稍挫,卒为斑龙一销其戾气,改过迁善,以获安全。余之有施于保者厚矣。虽然,苟非保有从善之机,斑龙有灵,亦将奈何?

  倩儿潮州富人江翁,世居南安。一子名澄,小字蛮秀。潮州谓至极曰蛮,以澄韶秀,故字之。年十七,入郡庠。母家姓萧氏,有舅为部郎,殁已数年。妗母王氏,孀居,有一子一女。子六岁,女字倩儿,与澄同庚,艳丽区匹,缙绅之家,竟思委禽。王溺爱其女,择配甚苛,不能既就。澄龆龀时,与女同儿戏。及长,澄务举业,女事针黹,形迹遂相间隔。然每一谋面,澄一心向女,笑靥当迎;女一意注澄,星眸频掷。或王不在前,澄必百计与言,女亦罔拂其意,不吝应答。

  一日,同在亲戚家赴汤饼会,女眷满房,饭后有入内更衣者,有匀面理鬓者,有行食院中探花者,扑蝶者,如厕者,惟女独立廊下。适澄自外来,向女索槟榔,女对以无有,澄不信,搜其两袖。方嬉笑间,王猝至,女急欲引避,王呼而止之曰:“儿与尔四哥幼小即在一处,且至亲,莫作小家相,无事回避也。”女含笑应之,澄曰:“妹索槟榔,甥误以豆蔻奉之。妹取之伤廉,故甥笑之。”王亦笑曰:“汝妹素喜食之,尔四哥药肆中,宁无此物?异日勒索百斤,不为多也。”女与澄皆笑,自此稍得亲近。澄或乘间入以游语,亦不甚愠,但作不解,渐至狎昵。

  值王寿,澄随萧往祝,雨阻不得归。萧、王话旧,夜饮于室。澄与女坐明间,抹牙牌,赌拍臂为戏。女连负,索臂拍之,匿不肯,澄握其腕,揎其袖,用强出之,白如雪,滑如脂,润如藕,澄怜惜之,曰:“如此嫩且白者,忍拍之乎?”戏啮以齿。萧、王闻其嬉笑,呼问之,女绐曰:“四哥赌牌屡负,令其叩头,赖不

译正值夏日,三保与佟、张二人到郊外游玩,在一座墓门的小树下稍作休息,谈论起刚强勇猛的话题,三保感叹自己一生没有遇到对手。佟说:“一个人擅长射箭,能让上百人戴上护臂和扳指。虽然如此,京城大得像海一样,难道没有杰出的人才吗?可惜我们未曾遇见。”随即用戟指着墓门内的一座坟冢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墓吗?这是余斑龙的墓。余斑龙是山东临清的回族,号称余大汉,生前在庙会上卖大刀丸,起家积累了数千金的财富。他有李存孝那样的勇力。曾经与勇士马猛比试力气,马猛挥舞铁锏劈向他的头部,余斑龙奋力一臂格挡,铁锏飞落在二十步之外,断成三段。他又曾徒手拔起鹿角,所以号称斑龙。我们生得太晚,没能与他同时代,今天对着他的坟墓瞻仰,还让人徘徊不忍离去。贤弟不要轻视没有下士,恐怕斑龙有知,会在地下嘲笑我们。”三保听后很不高兴,说:“斑龙的事迹,传闻太过分了。我如果遇到李存孝,应当北面事奉他;如果遇到斑龙,正不知道鹿死谁手呢。”说话间,大雨突然降临,直到傍晚也不停歇。三人四处张望,忽然看见百步外有鸱吻露在树间,冒着雨靠近一看,是一座废弃的寺庙,没有主人。佟、张高兴地说:“就在这里住宿吧。”他们带着酒菜,清扫地面坐下饮酒。三保始终不快乐,佟深深后悔失言,多方引咎。

不久雨停月出,夜近三更。三保看见门外有人窥视,身躯仿佛非常魁梧,三保喝问:“是谁,难道不知道花豹子和佟韦驮、张阎王在这里吗?”话还没说完,那人跨门槛而入,指着三保大笑说:“今天来与你比试,果然鹿死谁手!”三保大怒,右足飞起踢去,那人用手格挡,三保脚痛得厉害,不觉跌倒在地。那人提起三保的手臂,退步出门,三保匍匐跟随,肘膝并行,直到台阶下,那人蓦然将他抛掷出去,三保身起半空,飘飘然像风卷落叶,坠落在墙外。那人忽然不见了。佟、张大呼追赶救援,杳无踪迹。大肆搜索半夜,到天明才找到三保,他在余斑龙墓旁,瞪着眼睛僵卧,形同梦魇;呼叫许久,才苏醒,不能行动。佟、张轮流背负他回去。三保右足五根脚趾全都折断,小腿和脚背青肿。

三保从此恍然若失,幡然悔悟,于是改变节操读书,不再谈论力气。对人谦抑顺从,被冒犯也不计较,最终成为善士。有时在途中遇到平日的党羽,就逡巡走避,好像怕被玷污一样。有人叙述他过去的行径,他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佟、张劝他振作,他只是含笑不语,假装用愤怒激怒他,他也只是恭敬谢罪而已。二人无可奈何,索然离去,终身发誓不再相见。后来他入籍成为羽林军,随军征讨缅甸,战死阵中,年仅二十出头。

恩茂先说:一跤就醒悟,改过像决断一样,像三保这样的人,真是勇者也。

兰岩说:刚勇自恃,逐渐导致党羽众多,而所做的事不善,祸患很快就要到来。屡次用极苦的事困住他,他毫不挫折,最终被斑龙消解了他的戾气,改过迁善,得以保全。我对三保的恩惠很厚了。虽然如此,如果不是三保有从善的契机,斑龙有灵,又能怎样呢?

倩儿是潮州富人江翁,世代居住在南安。有一个儿子名叫澄,小字蛮秀。潮州称至极为蛮,因为澄韶秀,所以取这个小字。十七岁时,进入郡学。母亲家姓萧氏,有一个舅舅是部郎,去世已数年。舅母王氏,守寡,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六岁,女儿名叫倩儿,与澄同岁,艳丽无匹,缙绅之家,争相想送聘礼。王氏溺爱女儿,选择配偶非常苛刻,不能最终定下来。澄幼年时,与女儿一起玩耍。长大后,澄致力于科举,女儿从事针黹,形迹于是互相间隔。然而每次见面,澄一心向着女儿,笑靥相迎;女儿一心注视着澄,星眸频掷。有时王氏不在面前,澄必定百计与她说话,女儿也不违背他的意思,不吝惜应答。

一天,同在亲戚家参加汤饼会,女眷满房,饭后有的进入内室更衣,有的匀面理鬓,有的在院中探花,扑蝶,如厕,只有女儿独自站在廊下。恰好澄从外面来,向女儿索要槟榔,女儿回答说没有,澄不信,搜索她的两袖。正嬉笑间,王氏突然到来,女儿急忙想回避,王氏呼唤并阻止她说:“你与你四哥从小在一起,而且是至亲,不要小家子气,无事回避。”女儿含笑答应,澄说:“妹妹索要槟榔,外甥误把豆蔻奉上。妹妹取之伤廉,所以外甥笑她。”王氏也笑着说:“你妹妹向来喜欢吃这个,你四哥药肆中,难道没有这种东西?日后勒索百斤,也不算多。”女儿和澄都笑了,从此稍微得以亲近。澄有时趁间隙进入说些游语,女儿也不很生气,只是装作不解,逐渐变得狎昵。

正值王氏寿辰,澄跟随萧氏前往祝寿,雨阻不能归去。萧氏、王氏话旧,在室内夜饮。澄与女儿坐在明间,抹牙牌,赌拍臂为戏。女儿连负,索要手臂拍之,女儿藏起来不肯,澄握住她的手腕,揎起她的袖子,用强拉出,白如雪,滑如脂,润如藕,澄怜惜地说:“如此嫩且白的,忍心拍它吗?”戏啮以齿。萧氏、王氏听到他们的嬉笑,呼唤询问,女儿欺骗说:“四哥赌牌屡负,让他叩头,他赖不

肯跪耳。”萧、王咸笑曰:“十六七大儿女,尚作此小儿戏耶?”澄与女各笑而退。于是益无忌惮,狎亵无所不至,但无隙及乱耳。

译肯跪罢了。”萧、王都笑着说:“十六七岁的大孩子,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吗?”澄和女儿各自笑着退下。从此更加肆无忌惮,轻慢亵渎的事无所不为,只是没有机会发生乱伦罢了。

女有婢名春兰者,娇媚慧黠,稍逊于女,女虑其惑澄,防闲甚密。兰怀怨,日伺其衅。会澄以事早见王,王尚未起,女方乱头立栏畔,吸烟看花,澄觑便求哺,女他顾不理,澄突前捧颈,强接其吻,不意为春兰所见,潜告王。王怒呼女至榻前,诘之,女不承,曰:“谁其见之?”王曰:“春兰亲见!无耻婢尚口辩耶?”女颈赤面 ,转背欲泪,骂春兰何故妄传飞语,兰含笑而跪曰:“无事,奴敢妄言耶?姑扶栏吃烟,四郎至,求哺良久,姑乃三哺之。无事,奴敢妄言耶?”女羞忿至极,掩面大恸。王召澄,澄已逸去矣。王虽爱女,而事关闺阃,殊深痛恨,不遽假以辞色。萧闻之,亦怒告江翁,挞澄数十,不许复至舅家。女恚甚,哭一日,不食。王气平,爱女之心复炽,密令他婢,私往劝慰,女皆不应,是夜竟投缳。王恸绝数四,悔恨无及,惟痛骂春兰多事而已。

  既葬,澄旦夕追思,神昏形瘠,恒书空作“咄咄怪事”字。屡欲一往哭其墓,无由也。然澄之祖茔,与舅家茔相去仅里许。值中元节,父母皆以疾不往,命澄独往祭扫,因得至女墓,抚冢一尽其哀。是夕归宿其庐。约二更,群动尽息,风木悲鸣,明月满天,四顾清寂;虫声唧唧,絮绕荒阶;萤火星星,乱沾秋草。忆美人黄土,再见无期,欹枕睡床,泪下如雨。俄而星移汉转,竹影筛窗,恍惚间,闻门外弹指声,止而复作。披衣启扉,见一人当户立。视之,女也。惊喜出于非望,携之入室,并坐而泣。此言别恨,彼述离愁,哝哝者久之,始得相与绸缪。女欲澄假托读书,留居于此,澄曰:“此计不谐矣。双堂寝疾,且家有严师,居此无名,请别图之。”女颔焉,少间,女曰:“欲暂归家,一省老母,子能导我归乎?”澄曰:“其不可者有三:此去家四十余里,尽属山蹊,卿力弱足纤,断不能至,况乎夜行?此不可者一也;比至家,天且曙,日值中矣。卿生长闺中,足迹不出户庭,出则乘舆,今徒步而返,邻里所惊,此不可者二也;与卿偕行,嫌疑莫避,老父问罪,何以措辞?此不可者三也。有此三不可,卿其鉴之。”女曰:“用志不纷,乃凝于神。儿居此学步久,且思亲甚挚,君第携我行,三不可应不一犯。”澄不忍拂其意,乃扶之以行。甫出门,觉身体轻忽,飘飘然如落叶,因风不克自主,食顷即至舅家。径抵寝室,见王流涕而叹,方嘱家人:“明日可先将酒果香楮往,予后日当亲到倩姐坟头一奠也。”女停足户外不敢入,但掩泣而退,澄曰:“来何草草,去何匆匆?”女曰:“百八蒲牢将动矣。且归休!”遂复同出,遭春兰于厅,女挟旧恨,直前批颊,兰惊扑于地,噤不能语。女不释,命澄褫其裤淫之。淫讫,又取泥土实阴中,始舍去。

  至巷口,有施食者,女与澄亦就食焉。倏忽至山间,月已西沉,明星在东,景甚凄凉。澄曰:“归矣。”女曰:“盍一过我家乎?”澄曰:“方得还,又欲往耶?”曰:“否。谓儿之潜闼也。”穿松林不数十武,至一土穴前,穴大如盏,女拖澄入之,身觉缩小,自视才数寸。既入,四壁皆木,仅可容膝,女与促膝坐,因泣嘱曰:“儿阳数未尽,冥司悉不收录,神魂守此不去,故尸尚完好。苟君不遗,可归告寡母,往祈南关行乞病疥僧,儿可复活也。”澄此时方悟女已死。坐之室,乃其殡宫也。且惊且喜,诺之。顷之,澄欲女仍返其庐,女亦诺之。乃复出穴,步月徐行。

  既至,澄复见自身僵卧榻上,父母抚之哭于侧,大骇,女推之曰:“几坏尔事,勿逡巡,可急入也。”澄犹延伫,女惶遽,极力挤之,澄觉举身火发,飙然而起,父母惊却数步,注视啜泣曰:“儿苏矣!”澄怅怅者久之,心神始定,问父母何为在此,萧曰:“儿尚梦梦耶?一睡不醒,已一夜一日又半夜矣,谓儿必无生理,胡复不死,且愈之速也!吾一人以儿故,病亦惊失矣。”澄始悟神结之奇。不敢发,但漫应之。

  诘朝,父母与同归,遇王于途,述春兰为鬼

译女子有个名叫春兰的婢女,娇媚聪慧,略逊于女子,女子担心她迷惑澄,防范得很严密。春兰怀恨在心,每天伺机寻找破绽。恰逢澄因事早早就去见王,王还没起床,女子正蓬头垢面站在栏杆旁,吸烟赏花,澄趁机求亲,女子别过头不理,澄突然上前捧住她的脖子,强行亲吻,没想到被春兰看见,暗中告诉了王。王愤怒地叫女子到床前,责问此事,女子不承认,说:“谁看见了?”王说:“春兰亲眼所见!无耻的婢女还敢狡辩吗?”女子脸红耳赤,转身想哭,骂春兰为什么妄传谣言,春兰笑着跪下说:“没事,奴婢敢胡说吗?姑妈扶着栏杆抽烟,四郎来了,求亲很久,姑妈才亲了他三次。没事,奴婢敢胡说吗?”女子羞愤到了极点,掩面大哭。王叫澄,澄已经逃走了。王虽然爱女子,但事关闺房隐私,非常痛恨,没有立刻给她好脸色。萧听说了,也愤怒地告诉江翁,打了澄几十下,不许他再到舅家。女子非常怨恨,哭了一天,不吃东西。王气消了,爱女之心又炽热起来,秘密让其他婢女,私下前去劝慰,女子都不回应,当晚竟然上吊自杀。王悲痛欲绝,悔恨莫及,只是痛骂春兰多事罢了。

安葬后,澄早晚追思,精神恍惚身体消瘦,常常在空中写“咄咄怪事”的字。多次想去哭她的墓,没有机会。然而澄的祖坟,与舅家坟相距仅一里左右。正值中元节,父母都因病不去,命澄独自去祭扫,因此得以到女子的墓前,抚摸着坟墓尽情哀悼。当晚回到他的住所。大约二更时分,万物寂静,风吹树木悲鸣,明月满天,四周清冷寂静;虫声唧唧,柳絮缠绕在荒凉的台阶上;萤火虫星星点点,乱沾在秋草上。想起美人已埋黄土,再见无期,斜靠在枕上躺在床上,泪水如雨。不久星移斗转,竹影透过窗户,恍惚间,听到门外弹指声,停止后又响起。披衣开门,见一人站在门口。看时,是女子。惊喜出乎意料,带她进屋,并肩坐着哭泣。这边诉说别恨,那边叙述离愁,低语了很久,才得以亲热。女子想让澄假托读书,留居于此,澄说:“这计策行不通。双亲卧病在床,而且家里有严师,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请另想办法。”女子点头,过了一会儿,女子说:“想暂时回家,探望老母,你能带我回去吗?”澄说:“有三点不可行:从这里到家里四十多里,全是山路,你力气弱脚小,断然不能走到,何况是夜行?这是第一点不可行;等到家,天快亮了,日头正高。你生长在闺中,足迹不出家门,出门就坐车,现在徒步返回,邻里会惊讶,这是第二点不可行;与你同行,嫌疑无法避免,老父问罪,怎么回答?这是第三点不可行。有这三点不可行,请你明鉴。”女子说:“用心专一不分心,精神才能凝聚。我在这学步已久,而且思念亲人非常真挚,你只管带我走,三点不可行应该不会触犯。”澄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愿,于是扶着她走。刚出门,觉得身体轻飘飘,像落叶一样,随风不能自主,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舅家。直接到寝室,见王流着泪叹息,正嘱咐家人:“明天可以先送酒果香纸去,我后天亲自到倩姐坟头祭奠。”女子停在门外不敢进去,只是掩面哭泣退下,澄说:“来得匆忙,去得匆匆?”女子说:“鸡鸣将起了。还是回去休息吧!”于是又一同出去,在厅堂遇到春兰,女子挟着旧恨,直接上前打她的脸,春兰惊吓得扑倒在地,吓得说不出话。女子不罢休,命澄脱下她的裤子侮辱她。侮辱完毕,又取泥土塞进她的阴部,才离开。

到了巷口,有施舍食物的人,女子和澄也去吃了。忽然到了山间,月亮已经西沉,明星在东边,景色非常凄凉。澄说:“回去吧。”女子说:“何不顺便去我家看看?”澄说:“刚回来,又想走吗?”女子说:“不是。是说我的阴宅。”穿过松林不到几十步,到一个土穴前,穴大如酒杯,女子拉着澄进去,身体觉得缩小,自看才几寸高。进去后,四壁都是木头,仅能容膝,女子与他促膝而坐,于是哭着嘱咐说:“我阳寿未尽,阴间官府都不收录,神魂守在这里不去,所以尸体还完好。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回去告诉寡母,去求南关行乞的病疥僧,我可以复活。”澄这时才明白女子已死。坐着的房间,就是她的棺材。又惊又喜,答应了。过了一会儿,澄想让女子仍回她的住所,女子也答应了。于是又出穴,踏着月光慢慢走。

到了之后,澄又看见自己僵卧在床上,父母在旁边抚摸着哭泣,非常害怕,女子推他说:“几乎坏了你的事,不要犹豫,可以快进去。”澄还在迟疑,女子惊慌,用力挤他,澄觉得全身发热,猛地起来,父母惊退几步,注视着他抽泣说:“儿子醒了!”澄怅怅了很久,心神才安定,问父母为什么在这里,萧说:“儿子还在做梦吗?一睡不醒,已经一夜一天又半夜了,以为儿子必无生理,怎么又没死,而且好得这么快!我一个人因为你的缘故,病也吓没了。”澄这才明白神魂结合的奇妙。不敢声张,只是随便应付。

第二天早上,父母和他一起回家,在路上遇到王,讲述春兰被鬼

所虐状,正符夜来事,澄阴异之。既过王巷口,果有施食三日者,益怪之。因访行乞僧,得诸废寺中。澄膝行蒲伏,以诚恳诉,僧欠伸曰:“呵呵,无知小儿女,草草作事,致老僧多此色相。”遂同诣王,告以能活女之故,王疑信参半,第念事出于创,或有非理之效,姑听之,以觇其术。亟至墓所,掘冢出棺,剖而见尸,颜色不变。僧自顶至踵,以手拿之曰:“已死二寸矣。枯鱼衔索,几何不蠹?再七日,庸得生乎?”探皮囊,取朱色药一粒,大如粟,纳女口中,接其吻以气运之。逾时,闻呻吟者,举体温软,王心喜,如获异珍,以软榻舁入庐。一宿复活,尚不能言,唯握王手涕泣而已。王稽颡谢僧,额为之肿。僧笑而去,其行甚速,追之不及,瞬息失所在。咸知其为异人也。

译被虐待的情形,正符合昨夜发生的事,王澄对此感到诧异。刚经过王巷口,果然有施舍食物三天的人,更加觉得奇怪。于是去寻访那位行乞的僧人,在废弃的寺庙中找到了他。王澄跪着爬行,以诚恳的态度诉说,僧人打着哈欠说:“呵呵,无知的小儿女,草率行事,致使老僧多此一举。”于是和王澄一同前往,告诉王能救活女儿的原因,王半信半疑,只是想到事情出于危急,或许有不合常理的效果,暂且听从他,以观察他的法术。急忙赶到墓地,挖开坟墓取出棺材,剖开棺材见到尸体,面色没有改变。僧人从头顶到脚底,用手抚摸说:“已经死了二寸了。枯鱼挂在绳子上,怎能不腐烂?再过七天,怎么可能活过来呢?”从皮袋中取出一粒红色的药,大小如粟米,放入女子口中,接着她的口鼻以气息运转。过了一会儿,听到呻吟声,全身温暖柔软,王心中欢喜,如同获得奇珍异宝,用软榻抬进庐舍。一夜后复活,还不能说话,只是握着王的手哭泣而已。王磕头感谢僧人,额头因此肿起。僧人笑着离去,他的行走速度很快,追赶不上,瞬间就失去了踪迹。众人都知道他是异人。

女还家,卧病月余,形始复初,唯两足至踝,常冷如冰,僧所云已死二寸之说,亦信。王感澄义,即以女妻之,琴瑟甚敦。上官老人周与江翁善,知之颇稔,尝为予述之。

  兰岩曰:天下好事,本可顺理而成,往往多生魔障,致令美人黄土,佳士伤心,终成恨事。然必系不省事妇女,拘执腐见,率意为之。幸天不忍令此情种,卒为情死,生一异僧以全之,使人心一大快。噫!天下亦安得常有此僧,以活此可人哉!

  褦襶有官沈阳者,署中传有鬼物,往日被惊悸而死者,男女接踵。官留心伺之,夜间果见一物,通体乌黑,无头无面无手足,唯二目雪白,一嘴尖长如鸟啄,乍见亦甚可惧。后无夜不至,遂亦习之,渐至狎匿。物亦娴熟,麾之不去,招之即来,间尝戏以手捺其顶,随手消灭;捺至地,灭亦尽,浑如烟雾,软如棉絮;甫招手,寻复充仞如故。甚异之。因其块然一物,名之曰褦襶,呼之辄前。

  一夕寒夜思酒,家人皆睡,无人行沽,褦襶适在侧,戏之曰:“汝能为沽酒乎?”声呦呦,似应诺然。官乃以青蚨数十并一瓶,置其顶上。褦襶去,俄顷已在面前,顶上有瓶无钱矣,取之白酒满中,大喜。自是零星细物,无不遣之。市物之家,但失物得钱,传以为怪,唯官心明其故,特秘而不宣。数年,未尝须臾离。会考满,得闽中一郡,既束装,褦襶依依,似不忍舍,官亦怅悒。

  抵闽逾岁,靡日不思。偶独立,褦襶忽至,大惊喜,呼之入室,眷属惊怔。官白其故,家人亦素闻其事,遂各相安。及见惯,无不怜其驯者。亲友亦多见之。又岁余,失褦襶所在,举家怀思,后竟不复至。

  白 衣 怪御史洋公海巡视南城,一夜大雨,驱车过梁家园,从三骑,冒雨行。远远见二人白衣白冠,杖策,循人家屋檐,伛偻自北来。辕下驹鼻鸣耳耸,惊骇不前,仆夫连鞭之,马负痛而奔,相去约丈余,二人以袖蔽面,蹀蹀徐行,所至之地,雨水随步划然开数尺,哭哀哀而过,折入小巷中去。从人悉见之。唯洋及仆夫独见其面白如粉,巨口至耳,吻若涂朱云。

  兰岩曰:鬼多哀哭,岂自悲其死耶?抑悲人之生不知死耶?悲人之生亦等于死耶?

  某 领 催内务府领催某甲,家在阜城门外某庄,去城七八里。逐日公事毕,则乘一健骡归去,往往至夜。路旁故有井,骡过饮水而后行,率以为常。去井数十武,有歧径,较官道近里许,然极荒僻,骡行贯,至此必嘶奔而就之,虽极力鞭勒,终舍大路而弗由也。

  一日,归去既晚,又于关中遇一相识,拉入酒肆中,盘桓一饷,始得脱身。比至井旁饮骡讫,已二鼓余矣。时际初秋,树木荫浓,黍稷夹道,虽有微月,为轻云所蔽,亦不甚明朗。即入歧径,纵辔而前。乱蛰唧唧,四顾无人。蓦见一灯光自远而来,其行甚速,隐隐有声如报马。默念夜将半亦,是何事件,急如星火。俄而声渐近,相去约一矢地,骡耳耸鼻鸣,窜入黍稷中,执勒不住。灯光顺路而至,甲侧目审顾,非报马也,第见一无首妇人,裸身浴血,双手自奉其头,口眼向天,颈血作碧光,如萤火,如小镜,瞬息已远。甲大骇,急驰而归,面无人色,备述所见于其父。其父亦凿凿究理者,戒之曰:“深夜荒郊,何所不有,况汝所遇者,刑天之流亚也,保不受其殃乎?嗣后但早归,苟太晏,城中亲故处,何妨一宿。今既经此异,再不知慎,非老人之所安也。”甲唯唯受教。

  阅数月,甲复晚散,忆家中小儿出痘,不可不归,且阴计怪异之事偶或遭之,讵必常有?骡导其故道仍如曩时,复往其处,方回溯当日主况,未已,远远灯光,随声又来,不一而足,益而三焉。甲屡选怯,不待骡惊,鞭入田中。此时黍稷已获,一望旷朗。须臾三物,鱼贯而至,形状犹昔,唯增一男。骡一见惊嘶,三物截然而止,并立向甲啾啾作声,如小儿吹葱然。甲不觉褫魄,昏坠骡下。其父见骡之独逸以归也,知其子有变,即鸠合家人,操兵执炬,觅

译女子回到家中,卧病一个多月,身形才逐渐恢复如初,唯独双脚到脚踝处,常常冷得像冰一样,僧人所说的“已死二寸”的说法,也因此得到了证实。王某感激僧人的义气,就把女儿嫁给了他,夫妻感情非常深厚。上官老人周与江翁交好,对这件事了解得很详细,曾经为我讲述过。

兰岩说:天下的好事,本来可以顺理成章地实现,却往往生出许多障碍,致使美人化为黄土,佳士伤心断肠,最终成为憾事。但这必定是因为那些不通事理的妇女,拘泥于陈腐的见解,随意妄为造成的。幸好上天不忍心让这种有情之人,最终为情而死,特意降生一位奇异的僧人来成全他们,让人心中大为痛快。唉!天下哪里能常有这样的僧人,来拯救这些可爱的人呢!

有个叫褦襶的官员在沈阳任职,衙门里传说有鬼怪,过去被惊吓而死的人,男女接连不断。官员留心观察,夜里果然看见一个东西,通体乌黑,没有头脸手脚,只有两只眼睛雪白,一张嘴尖长像鸟喙,乍一看也很可怕。后来这东西没有夜晚不来,官员也就习惯了,渐渐对它变得亲昵随意。这东西也很熟练,挥赶它不走,召唤它就来,偶尔曾用手按它的头顶,它随手就消散了;按到地上,也完全消失,完全像烟雾一样,柔软如棉絮;刚招招手,不一会儿又恢复原状。官员觉得很奇怪。因为它是一团块状的东西,就给它起名叫褦襶,呼唤它它就上前。

一天晚上,天气寒冷,官员想喝酒,家人都睡了,没人去买酒,褦襶正好在旁边,官员戏弄它说:“你能去买酒吗?”它发出呦呦的声音,像是答应了一样。官员于是把几十个铜钱和一个瓶子,放在它的头顶上。褦襶离开,一会儿就在面前出现了,头顶上有瓶子没有钱了,取出来一看,白酒装满了瓶子,官员非常高兴。从此以后,零碎的小物件,没有不派它去办的。卖东西的人家,只是丢了东西得到了钱,传以为怪异,只有官员心里明白其中的缘故,特意保密不宣扬。几年间,官员没有片刻离开过它。恰逢任期届满,官员被任命到福建的一个郡做官,已经收拾好行装,褦襶依依不舍,好像不忍心离开,官员也很惆怅郁闷。

到达福建超过一年,没有一天不思念褦襶。偶然独自站立,褦襶忽然到来,官员非常惊喜,把它叫进屋里,家人都惊讶发愣。官员告诉他们缘故,家人也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于是各自安心。等到看惯了,没有不怜惜它驯服的。亲友也大多见过它。又过了一年多,失去了褦襶的踪迹,全家怀念它,后来竟然不再来了。

白衣怪御史洋公海巡视南城,一天夜里下大雨,驾车经过梁家园,带着三个骑马的随从,冒着雨前行。远远看见两个人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拄着拐杖,沿着人家的屋檐,弯腰驼背地从北边走来。车辕下的马鼻孔喷气耳朵竖起,惊恐害怕不肯前进,仆人接连鞭打它,马忍受疼痛奔跑起来,相距大约一丈多,那两个人用袖子遮住脸,慢慢走着,所到之处,雨水随着脚步整齐地分开几尺,哭着哀哀地走过,转弯进入小巷中去了。随从的人都看见了。只有洋公和仆人独自看见他们脸色白如粉,大嘴直到耳朵,嘴唇像涂了朱砂一样。

兰岩说:鬼大多哀哭,难道是悲伤自己的死吗?还是悲伤人活着不知道死呢?或者是悲伤人活着也等同于死呢?

内务府领催某甲,家在阜城门外某庄,离城七八里。每天公事办完,就骑着一匹健壮的骡子回家,往往到了晚上。路旁原来有一口井,骡子经过喝水然后才走,向来如此。离井几十步,有一条岔路,比官道近一里左右,但是极其荒僻,骡子走惯了,到这里一定嘶叫奔跑着去走那条路,虽然极力鞭打勒住,最终还是舍弃大路不走。

一天,回去晚了,又在关里遇到一个熟人,被拉进酒馆里,逗留了一会儿,才得以脱身。等到在井边给骡子喝完水,已经二更天了。当时正值初秋,树木荫蔽浓密,高粱夹道,虽然有微弱的月光,却被轻云遮蔽,也不很明亮。于是进入岔路,放开缰绳前行。虫鸣唧唧,四下无人。忽然看见一盏灯光从远处而来,走得很快,隐隐有声音像报马。心里暗想夜将过半,是什么事情,急如星火。不一会儿声音渐渐靠近,相距大约一箭之地,骡子耳朵竖起鼻孔喷气,窜进高粱地里,拉住缰绳也拉不住。灯光顺着路而来,某甲侧目仔细观看,不是报马,只见一个没有头的妇人,裸身浴血,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口眼朝天,颈血发出碧绿的光,像萤火虫,像小镜子,一瞬间已经远去。某甲非常害怕,急忙骑马回家,面无血色,把所见到的详细告诉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是个明辨事理的人,告诫他说:“深夜荒郊,什么事没有,何况你遇到的是刑天一流的人物,保不定不受他的灾祸呢?以后只要早点回来,如果太晚,城里的亲戚朋友处,不妨住一晚。现在已经经历了这种怪异,再不知道谨慎,不是老人所安心的。”某甲连连答应接受教导。

过了几个月,某甲又晚散,想起家里小孩出痘,不可不回去,而且心里盘算怪异的事情偶尔遇到,难道一定常有吗?骡子引导着走原来的路仍像以前一样,又往那边走,正回想当时的情景,还没完,远远灯光,随着声音又来了,不止一个,增加到三个。某甲屡次胆怯,不等骡子惊叫,就鞭打它进入田中。这时高粱已经收割,一望空旷明朗。不一会儿三个东西,鱼贯而来,形状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个男人。骡子一见惊嘶,三个东西突然停下,并排站着向某甲发出啾啾的声音,像小孩吹葱一样。某甲不觉吓得魂飞魄散,昏倒在骡子下。他的父亲看见骡子独自逃回家,知道儿子有变故,就召集家人,拿着兵器举着火把,寻找

至所说僻径,遍索田中,良久始获,抢攘舁归,呼救半夜始苏,更述其怪,闻者罔不错愕。其父延缁羽为禳,不复有效,越数日竟死。

译到了所说的偏僻小径,在田地里四处搜寻,过了很久才找到,众人慌乱地抬他回家,呼叫求救,直到半夜才苏醒过来,再次讲述那怪异之事,听到的人无不惊愕。他的父亲请道士缁羽来驱邪禳灾,却不再奏效,过了几天竟然死了。

兰岩曰:岂其有宿冤耶?抑阳衰阴盛,死期将至耶?不然非其所害,辄两遇之,而卒以亡也,职何故哉?

  宋 秀 才鄂渚宋秀才,迍踬名场,感世情淡泊。少时游江陵,晚过城隍,遇一道士, 面重颐,须长四尺许,白如雪。宋奇其貌,邀至寓所进酒食,皆不辞。及对酒纵谈,语多玄妙,宋知为异人,叩及荣悴。道士曰:“吾闻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君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君将为宾乎?”宋大惭,因问长生之术,道士曰:“人世乌得有长生,君能去宾务实,即长生之道也。君不闻刘纲之言乎?‘大凡人寿皆可至百年,而以七情六欲,伐根竭源,颠倒方寸,顷刻万变,神倦思怠,难全天和。譬彼淡泉,汩于五味,欲不财坏,弗可得矣。’君未尝知此,何处得长生!”宋拜谢。

  是夜月如昼,道士曰:“能从我游乎?”宋曰:“固所愿也。”道士乃于怀袖间,出纸鹤二,以水噀之,暴长如生者。与宋各跨其一,嘱勿回顾,以掌拍鹤背,祝曰:“起!”鹤即鼓翼长鸣,飞翔云表,鹤背安稳如北地冰床。俯瞰下土,历历如掌上之纹。道士一手捉宋臂,指点江山,谓:某处烟一点,某府某州某县也;某处培砄,或如覆杯,如连冢,某山某岳也;又指一缕水,光如银线然,曰:“长江也。”宋问洞庭安在,道士指一点光小如镜者,曰:“彼是也。”宋阴念一身蜩寄世间,真如恒河一沙,沧海一粟,吾生亦何有涯?所不能痛处一刀者,妻子之情耳。念未息,道士喟然撒手,宋飘然而坠,如因风秋叶,寸肤不伤。有闻声出视者,则其妻与子女也,相见各惊异。宋具言其事,且嘱曰:“不足为外人道也。”自是神仙之事,汲汲求之,不复仕进。长沙郭昆甫解元俊,与其长子同年,曾述其说如此。

  闲斋曰:予少游湟中,临青海,水之清如潇湘,深如彭泽,遥望波心烟一点,番人曰:“龙驹岛也,周回约千里,其大倍于洞庭。”其后游闽,登夏门,观冥海,则青海犹盆池也。吁!水大亦何常之有?所见大,则所过皆小;所见小,则所过皆大。覆杯水于堂坳之上,群蚁过之,如洪水之怀山襄陵也固宜。

  护 军 女某护军女,有殊色,十九未嫁。邻家一少年,甫二十,亦为护军,素以丰姿自诩。窥女,艳之,时乘间以言色相挑,女辄引避。

  偶值其父从军征南,母亦归宁,唯女在室,及一老妪。少年侦知之,故拍板壁,借用烟具,女不应。少年以刀挖板一孔如钱大,以目就之,向女笑曰:“借一烟袋,何便靳惜?”女见之,勃然怒,寻即色定,冁然曰:“素不相识,那便以物相假?”少年得其应答,惊喜欲狂,挑之曰:“子勿作态,今既能钻穴相窥,莫谓不能逾墙相搂也。”女曰:“既此一孔,已足盘桓,何必涉险。”话间眄睐其目,愈增妩媚。少年心动,伸一指入孔,女遽握之。少年心大动,谓其可诱,乃低语以睻之曰:“我有一物,子识之乎?”女曰:“是何希罕物?”少年曰:“子姑视之。”亟解盉出势,纳入孔中。女即捉之,佯为摩弄,潜扳鬓钗横贯之,脱颖而出。少年僵立痛甚,号叫声嘶。女出房扃其户,置若罔闻。

  少年有妹,闻之往瞰,骇极,奔告其母。母趋至,百计不能救,乃过女家,长跪求免。女曰:“待娘回,当释汝儿。”母大窘,奔其母家求之。母与其弟偕归,女见母大哭,觅死;慰藉再四方止。舅启户,见少年势,怒且笑曰:“此亦足以小创而大惩矣!”骂而拔钗,少年昏绝仆地。扛之入室,医治月余方愈,遂徙去。

  闲斋曰:此固一大快事,然不足为训也。夫女子不能正色闲邪,故作媚态以导淫,是罔人也。焉有处子守礼,罔人而可为也?昔山左李氏,因逆旅主人拖其臂,则断臂以自洁。女虽自贞,而纤手已污,终属杂霸,岂曰行权。

  兰岩曰:少年男女,一壁之隔,其窥探情动,亦所必有。乃遗女归宁,其母亦失于检点,致令出此丑态。乃舅乃母,不闻一惩其女之摩弄非理,而但笑

译兰岩说:难道是有宿世的冤仇吗?还是阳气衰微、阴气旺盛,死期将近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些并非他所能伤害的人,却接连两次遭遇他,最终因此丧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鄂渚宋秀才,在科举仕途上困顿失意,感慨世态人情淡薄。年轻时游历江陵,傍晚经过城隍庙,遇到一位道士,面颊丰满,胡须长达四尺左右,白如雪。宋秀才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邀请他到住所饮酒吃饭,道士都不推辞。等到对酒畅谈时,话语多玄妙深奥,宋秀才知道他是异人,便询问关于荣辱兴衰的道理。道士说:“我听说神人没有功绩,圣人没有名声,您是要追求名声吗?名声是实质的附属品,您是要追求附属品吗?”宋秀才非常惭愧,于是询问长生的方法,道士说:“人世间哪里能得到长生,您如果能去除附属品而追求实质,这就是长生的道理。您没听过刘纲的话吗?‘大凡人的寿命都可以达到百年,但因为七情六欲,砍伐根本、耗尽源头,内心颠倒混乱,顷刻间变化万千,精神疲倦、思虑懈怠,难以保全天然的和谐。就像清淡的泉水,被五味搅乱,想要不毁坏,是不可能的。’您不知道这个道理,从哪里能得到长生!”宋秀才拜谢。

这天夜里月光如白昼,道士说:“能跟我一起游玩吗?”宋秀才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道士于是从怀里袖间拿出两只纸鹤,用水喷洒,纸鹤立刻变大如同活的一样。和宋秀才各自骑上一只,嘱咐不要回头看,用手掌拍打鹤背,祝祷说:“起!”鹤就鼓动翅膀长鸣,飞翔到云层之上,鹤背安稳如同北方的冰床。俯瞰大地,清晰可见如同掌上的纹路。道士一手拉着宋秀才的手臂,指点江山,说:某处的一点烟雾,是某府某州某县;某处的土堆,有的像倒扣的杯子,有的像连绵的坟墓,是某山某岳;又指着一缕水,光亮如同银线,说:“这是长江。”宋秀才问洞庭湖在哪里,道士指着一点小如镜子的光亮,说:“那里就是。”宋秀才暗自想,自己寄居世间,真如同恒河中的一粒沙,沧海中的一颗粟米,我的生命又有什么尽头呢?唯一不能痛下杀手割舍的,只是妻子儿女的情分罢了。念头还没平息,道士叹息着松手,宋秀才飘然坠落,如同随风飘落的秋叶,皮肤没有受到一点伤害。有听到声音出来查看的人,正是他的妻子和儿女,相见各自惊异。宋秀才详细讲述了这件事,并且嘱咐说:“不要对别人说。”从此以后,他急切地追求神仙之道,不再谋求仕途进取。长沙郭昆甫解元俊,和他的长子同年,曾经讲述过这个故事。

闲斋说:我年轻时游历湟中,临近青海,水的清澈如同潇湘,深邃如同彭泽,远远望去波心有一点烟雾,番人说:“那是龙驹岛,周围大约千里,它的面积是洞庭湖的两倍。”后来我游历福建,登上夏门,观看冥海,那么青海就像盆池一样小了。唉!水的大小又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所见的大,那么所经过的都小;所见的小,那么所经过的都大。在厅堂低洼处倒一杯水,群蚁经过,如同洪水包围山陵一样,这本来就很合理。

某护军的女儿,有非凡的美色,十九岁还未出嫁。邻家有一个少年,刚满二十岁,也是护军,一向以风度姿容自夸。他窥视那女子,被她的美貌吸引,时常找机会用言语和神色挑逗,女子总是回避。

偶然遇到她的父亲从军征讨南方,母亲也回娘家探亲,只有女子在屋里,以及一个老妇人。少年探知此事,故意拍板壁,借用烟具,女子不应答。少年用刀在板壁上挖了一个铜钱大的孔,把眼睛凑上去,对女子笑着说:“借一个烟袋,怎么这么吝啬?”女子看见他,勃然大怒,随即神色平静,笑着说:“素不相识,怎么能把东西借给你?”少年得到她的应答,惊喜欲狂,挑逗她说:“你不要装模作样,现在既然能钻洞偷看,别说不能翻墙搂抱。”女子说:“既然这一个孔,已经足够盘桓,何必冒险。”说话间斜眼看他的眼睛,更增添妩媚。少年心动,伸出一根手指进入孔中,女子立刻握住。少年心里大动,认为可以引诱,于是低声用眼神示意说:“我有一个东西,你认识吗?”女子说:“是什么稀罕物?”少年说:“你暂且看看。”急忙解开衣带露出生殖器,塞入孔中。女子就抓住它,假装摩弄,暗中拔出鬓钗横穿过去,钗尖露了出来。少年僵立着疼痛难忍,号叫声嘶。女子走出房间锁上门,置之不理。

少年有个妹妹,听说后前往窥视,极其害怕,跑回去告诉母亲。母亲赶去,想尽办法不能解救,于是到女子家,长跪请求宽恕。女子说:“等母亲回来,自然会释放你的儿子。”母亲非常窘迫,跑到母亲家去求她。母亲和她的弟弟一起回来,女子看见母亲大哭,寻死;安慰再三才停止。舅舅打开门,看见少年的生殖器,又怒又笑说:“这也足以小惩而大戒了!”骂着拔出钗子,少年昏厥倒地。抬进屋里,医治一个多月才痊愈,于是搬走了。

闲斋说:这固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但不能作为典范。女子不能正色防范邪恶,反而做出媚态来引导淫邪,这是欺骗人。哪有处女守礼,却可以欺骗人的道理?从前山东李氏,因为旅店主人拉扯她的胳膊,就断臂以自洁。女子虽然自守贞洁,但纤手已经污损,终究属于杂霸之道,怎么能说是权变呢。

兰岩说:少年男女,一墙之隔,他们的窥探情动,也是必然的。于是让女儿回娘家,她的母亲也失于检点,导致出现这种丑态。舅舅和母亲,没有听到惩罚女子摩弄非理的行为,只是笑

少年之足创,其家教亦概可知矣。轻薄至死,夫谁惜此少年哉?

译少年脚上的创伤,足以让人大致推断出他家教的缺失。他轻浮薄幸直至丧命,又有谁会怜惜这少年呢?

卷四秀姑太原布客田辚,美姿容,喜吟啸,少失怙恃,兄弟皆故,一身仅存。年二十,茕茕落魄,亲戚多不齿数,颇无聊赖。乃尽鬻田宅,获百金,入都营运。半年,子母几相等,因思归娶。携装策蹇,将出广宁门,适过菜市口,值秋决,刑人于市,阻不得进。田故少年好事,挨挤稠人中,延颈歧足,以看杀人。良久,觉腰间顿轻,用手扪結,则腰缠尽失,盖也为劙囊者携去矣。瞠目结舌,手足无所措,幸余一驴,牵之入市,并鞍辔售得五金。归娶之念顿息,独坐逆旅中,辗转无策,唯忆其姑母嫁卫辉,盍往就之?

  于是负囊就道,将至顺德,日已曛暮,四顾旷野,渺无人烟。方追程前进,瞥见林间,灯火闪烁,自北而南。心稍定,急趋赴之。则一垂髫婢,提白葵花灯,导一女郎,绿衣红裙,盖十八九,绝代姝也。田踵之以行,相去有咫尺。女回顾见之,促婢速行,田不少却。女且行且顾,若甚慌怯者。因循里许,女挥汗且喘,止步谓婢曰:“且稍停,让渠捷足者先行,无事追随,成何光景。”其声呖呖,如微风振箫。田聆之,神出于舍,趋向路侧,以揖之曰:“小人失路,茫茫无所之,欲从小娘子觅一宿,未卜可肯假一席地否?”女以袖障面,侧身低笑,向婢小语曰:“孟浪人有如此者!”婢亦吃吃不已。良久,女始忍笑应曰:“家有母氏为政,儿凡百不与闻,姑至舍,试为汝告白,去留听再决也。”田诺诺,复从之。

  行又里许,始至,门户整洁,居然富家。婢扣门,一媪出启扉,絮絮怨女何归之晚,女曰:“为阿婻所纠缠,不容摆脱。若非婢子矫娘命,几不得归。路上又遇一失路人,再三求住,聒聒不休。不晓今日出门,向着其底凶煞,令人薅恼竟日!”媪曰:“何物失路人,擅与人家闺秀借宿?若使遇着老身,当挤却渠两睾丸,问渠尚敢佻达向人否?”女莈袖而笑,回眸睇田曰:“闻之否?设想已左,不知及早之他,勿得诟谇。”田逡巡欲去,媪止之,举烛审照曰:“颈以山而瘦,齿以晋而黄,水土使之然也。视小郎面白发浓,脚大腿长,大类山西人。郎岂山西人耶?”田曰:“然。”媪曰:“然则乡里也。何难下蜗居一草榻,暂屈一宵,乃可峻拒乎?”

  亟引入,设酒相款,问何姓,曰:“田。”媪曰:“老身母家亦姓田。亦太原籍乎?”曰:“然。”曰:“十八都田布商同谱乎?”田欠身曰:“小人之祖也。”媪愕然,曰:“老身之父也。汝父何名?”曰:“终亩。”媪大骇,起握田手,熟视其面,曰:“汝真田十二之子耶?老身去家时,十二弟才十三岁,犹未议婚。音问梗塞,近四十年矣,不谓阿咸如此成立。老身为汝父胞妹,汝之姑也。汝虽后生,岂不闻汝有三姑母,嫁为卫辉杨家妇者乎?”田骤闻之,悲喜交并,趋拜膝下曰:“侄实将往卫辉,投托姑母,不意邂逅于此!”媪曳之起,且泣曰:“老身移此十二年矣,非天假之缘,焉能相遇之巧。汝父母无恙乎?”田亦泣之曰:“侄七八岁时,皆已下世矣。二兄一弟,亦相继病殁。生业凋谢,孤孑至今。”媪太息感伤者久之,又问曰:“儿年岁何矣?”曰:“二十。”媪谓女曰:“汝表兄也。”女拜,田答拜。媪曰:“姑无儿,只生汝妹一人,取字秀姑,娇养惯,一事不关心,年十八,尚尔憨跳。汝姑父殁后,家中更无男子。幸儿来,足以把持门户,留心为汝妹觅一人家,则老身之事毕矣。”田曰:“表妹秀慧如此,无虑不归世族。”言讫,以目睃女,女羞晕两颊,默然俯鬟拈带而已。媪曰:“儿娶乎?”曰:“未聘。”曰:“有姑在,儿不忧无好媳妇。儿向日作么生?”田曰:“向在京作小经纪,颇获利息,不意失盗,一身之外无长物。窃意姑为骨肉至亲,必不以侄为外人,是以千里相就。”媪叹曰:“咱家世代贸易,从无坐食者。至儿不幸,罹此闵凶,至先人之业中断,殊惭继绍。迟日会当摒挡蓄资,儿仍作布客,争似游惰过日。儿细思维,谅不以老

译卷四 秀姑

太原布商田辚,姿容俊美,喜欢吟诗长啸。他年少时父母双亡,兄弟也都去世,只剩下他一人。二十岁时,他孤苦无依,落魄潦倒,亲戚大多看不起他,他感到非常无聊赖。于是他把田产房屋全部卖掉,得到一百两银子,进京经商。半年后,本金和利润几乎相等,他便想回家娶妻。他带着行李,骑着跛驴,将要出广宁门,恰好经过菜市口,正值秋后处决犯人,在街头行刑,道路被堵,无法前进。田辚本来年轻好热闹,在拥挤的人群中,伸长脖子,岔开双腿,观看杀人。过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腰间顿时轻了,用手摸一下腰间的结,发现缠在腰里的钱全部丢失,原来是被割破钱袋的小偷拿走了。他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幸好还有一头驴,牵进市场,连同鞍辔卖了五两银子。回家娶妻的念头顿时打消,他独自坐在客店里,辗转反侧,毫无办法,只记得姑母嫁到了卫辉,何不前去投靠她呢?

于是背着行囊上路,快到顺德时,天色已经昏暗,四下望去是旷野,渺无人烟。他正加快速度赶路,忽然看见树林间有灯火闪烁,从北向南移动。他心里稍微安定下来,急忙快步赶去。只见一个垂髫少女,提着白葵花灯,引导着一位女郎,身穿绿衣红裙,大约十八九岁,是绝世美女。田辚跟在后面走,相距不过咫尺。女郎回头看见他,催促婢女快走,田辚也不退却。女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好像非常惊慌胆怯的样子。走了约一里多路,女郎挥汗且喘,停下脚步对婢女说:“暂且稍停,让那脚步快的人先走,没事跟着我们,成什么样子。”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微风吹动箫声。田辚听了,神魂出窍,走向路边,作揖说道:“小人迷路,茫茫不知去向,想跟小娘子借宿一晚,不知肯不肯借我一席之地?”女郎用袖子遮脸,侧身低笑,对婢女小声说:“轻狂的人竟有如此这般!”婢女也笑得不停。过了很久,女郎才忍住笑回答说:“家里母亲当家做主,我凡事都不参与,姑且到我家,试着为你禀告,去留再决定。”田辚连连答应,又跟随着她们。

又走了一里多路,才到达,门户整洁,俨然富家。婢女敲门,一位老妇出来开门,絮絮叨叨地埋怨女郎回来得太晚,女郎说:“被那个阿婻纠缠,不容摆脱。如果不是婢女假借我的命令,几乎不能回来。路上又遇到一个迷路的人,再三求借宿,吵个不停。不知道今天出门,撞上了什么凶煞,让人烦恼了一整天!”老妇说:“什么迷路的人,竟敢跟人家闺秀借宿?如果让我碰上,定要挤破他的两个睾丸,问他还敢不敢轻浮地向人借宿吗?”女郎笑着挽起袖子,回头看着田辚说:“听到了吗?想错了,不知道早点离开,不要在这里啰嗦。”田辚犹豫着想要离开,老妇拦住他,举着蜡烛仔细端详说:“脖子像山一样瘦,牙齿像晋地人一样黄,是水土造成的。看这小伙子面白须浓,脚大腿长,很像山西人。郎君难道是山西人吗?”田辚说:“是的。”老妇说:“那就是同乡了。何必难以下榻在我这简陋的住所睡一张草席,暂住一晚,竟然如此严厉地拒绝呢?”

急忙把他引进来,摆设酒菜款待,问姓什么,回答说:“姓田。”老妇说:“我娘家也姓田。也是太原籍吗?”回答说:“是的。”老妇说:“十八都的田布商是同族吗?”田辚欠身说:“是小人的祖先。”老妇惊讶地说:“是我父亲。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回答说:“终亩。”老妇大惊,站起来握住田辚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说:“你真的是田十二的儿子吗?我离开家时,十二弟才十三岁,还没有议婚。音信断绝,将近四十年了,没想到侄子如此成才。我是你父亲的胞妹,你的姑母。你虽然年轻,难道没听说你有三个姑母,其中一个嫁为卫辉杨家妇的吗?”田辚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悲喜交加,快步跪拜在膝下说:“侄子确实正要去卫辉,投靠姑母,没想到在这里偶然相遇!”老妇拉着他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搬到这里十二年了,如果不是上天赐予缘分,怎么能如此巧合地相遇。你父母还好吗?”田辚也哭着说:“侄子七八岁时,父母都已去世。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也相继病故。家业凋败,孤苦伶仃至今。”老妇叹息感伤了很久,又问说:“你今年多大了?”回答说:“二十岁。”老妇对女郎说:“这是你的表兄。”女郎拜见,田辚回拜。老妇说:“姑母没有儿子,只生你一个妹妹,取字秀姑,娇惯养大,什么事都不关心,十八岁了,还那么天真活泼。你姑父去世后,家中再没有男子。幸好你来,足以支撑门户,留心为你妹妹找一户人家,那么我的事情就完结了。”田辚说:“表妹如此秀慧,不愁不嫁入世族。”说完,用眼睛斜视女郎,女郎羞得两颊晕红,默默低头整理发髻和衣带而已。老妇说:“你娶妻了吗?”回答说:“没有订婚。”老妇说:“有姑母在,不愁没有好媳妇。你以前做什么营生?”田辚说:“以前在北京做小生意,颇获利息,没想到遭遇盗贼,除了身上穿的,没有多余的东西。私下以为姑母是骨肉至亲,一定不把侄子当外人,所以千里迢迢来投靠。”老妇叹息说:“我家世代经商,从来没有坐吃山空的人。至于你不幸,遭遇这种祸凶,导致祖先的产业中断,实在惭愧未能继承。过几天我会整理积蓄,你仍然做布商,怎比得过游手好闲过日子。你仔细想想,想必不会认为老

身之言为河汉。”田敬诺。

译“您说的话如同黄河与银河般浩瀚深远。”田敬答应了。

至三更,辞不能酌。姑始呼婢敛具,即于厅之东厅下榻。伺候者即前提灯婢,年十六七。极慧黠,问其名,曰:“秋罗。”乃以秋姐呼之。因诘之曰:“向于路上挑灯者,非子也耶?”曰:“是也。”曰:“何所之?夜深犹犯草露。”秋罗曰:“亲戚往来,郎君何心知之。”既而设衾绸,下帘剪烛,趋事颇殷勤。良久犹倚几不去,田曰:“秋姐劳碌,此间无事,可以入内矣。”秋曰:“七房尚有春罗姐,儿奉主母命,专侍东厢。”田曰:“虽然,夜深矣,吾亦欲寝,秋姐亦合少歇。”秋始含笑举步,将启帘,复停步回眸曰:“苟有所需,幸相闻也。”言讫,再瞬而去,意颇欣属,田心为之荡。

  翌日,媪以管钥付田曰:“老身有未了事,久欲之彰德。恐去后,一门细弱,受侮强暴,故迟迟至今。今可以往矣。儿诸事可任,勿庸多嘱。但耐心半月余,老身却回也。”田曰:“姑年高,彰德路远,恐独往不易。”媪曰:“儿莫为老身虑,速多备糗腊,明日早发也。”田以目视女,女虽无言,而颜色甚适。因思姑去,可以浸润矣,遂亦不复谏阻。诘曰,媪展辖就道,惟一仆媪从。女送母去,呼春罗、秋罗亟阖扉,谓田曰:“娘远去,家中更无人,阃以内,儿主之;阃以外,兄司之。勿致不谨事,负老人嘱托。”田曰:“第恐韩寿在室,自防不密耳。”女佯若不闻,敛笑入内。

  田知其可动,及归房,神魂丧失。冥想间,适秋罗送茶至,田启小簏,出绉纱红帕送之,秋罗辞不纳,田捉其臂,强纳袖中,秋笑曰:“郎君莫作恶剧,强以贿赂啖人,豚蹄祝满篝,蚯蚓饵连鳌,何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田笑曰:“物虽微,意则良厚,子非不知濡猛者,奈何故作颟顸,令人蹐跼?”言次,遽拥之。秋嘤咛作欲泣声曰:“从未见恁底一冉弱郎,腼腆不翅女子,何作事必尔,蠢蠢然,杂露若此!”田曰:“霸者以力服人,子可请盟矣。”捺之床而谑之,秋故含苞,大为凿枘。兴未阑,倏见一人启帘入,惊视之,春罗也。却立阈外,点头斜视,笑向秋罗,以指划颊,口唧唧作羞之之状。田错愕愧悔,无地自容。顷之,春罗始入室,笑曰:“秋妹,娘子唤汝矣。”秋徐徐整衣理鬓,与春俱去。田痴坐,不敢出声,但侧耳以察动静。

  一饷时,闻裙履声,不觉心头鹿撞。至则秋罗也,而故作嗔态,曰:“几害死人!儿死,汝岂安心独生耶?际此时吓得面白如纸,两眼似败,霸者之民,欢虞如也,恐未必如是。”田曰:“勿复相嘲,请问春罗泄之否?”秋袖出一纸裹掷几上,曰:“不泄漏,此物奚其至哉!速阅视,娘子俟回话矣。”田不测何物,心殊摇摇,颤手折之,则锦笺一幅,上书小楷数行,字体秀媚,如美女簪花,诵之,得诗一绝,曰:“春云一朵趁风来,有意无心罨碧苔。既有闲情能作雨,何如舒卷上阳台。”田玩索再四,惊喜若狂,谓秋曰:“的是娘子示我者否?”秋曰:“言语愈出愈奇矣,非娘子畴能为此?”田曰:“然则子稍待,便携和章去。”乃吮毫濡濡,磨墨隆隆,搜索枯肠,勉成即就,以次其韵,曰:“春云一朵趁风来,故意氤氲罨碧苔。白日有情先作雨,夜间打点上阳台。”诗付秋罗,并以实告,浼其从中调剂,当有厚报,秋白:“自己一身赤贫,脱布衫黑如皂罗袍,尚不能一易,乃妄口许人。事至急处,不过仗胯间物,作丑态向人耳!”田方欲戏之,已笑而脱去矣。去则不复更来,茶饭皆停。田疑念复萌,起坐不定,渐至漏下,秋罗始出,仍送一诗笺,秉烛展阅,获次韵也,曰:“坐待秋风出岫来,东墙月已上莓苔。娘家兄妹休回避,例有媪峤玉镜台。”秋罗且告曰:“娘子致声郎君,可即入矣。”田喜惬过望,澡颈漱齿,整肃以随。

  甫入院门,即见女倚栏而待,把握极欢。布筵对酌,各述倾慕。从此依倚闺中,不离跬步。女性好动,喜吟诗,多幽怨,田劝其节制,恐致不详,女虽是之,而吟咏不辍。一夕方对谈

译到了三更天,田郎实在无法再喝酒了。姑母这才叫丫鬟收拾酒具,田郎随即在东厅的厅下铺床歇息。伺候他的就是先前提灯的那个丫鬟,年纪十六七岁。她非常聪明伶俐,田郎问她的名字,回答说:“叫秋罗。”于是田郎就称呼她为“秋姐”。接着追问她说:“刚才在路上提灯照路的,不是你吗?”秋罗说:“是的。”田郎问:“你要去哪里?夜深了还冒着草露行走。”秋罗说:“亲戚之间互相往来,郎君何必过问。”过了一会儿,秋罗铺好被褥,放下帘子,剪短烛芯,做事非常殷勤。过了很久,她还倚着桌案不肯离开,田郎说:“秋姐辛苦了,这里没什么事,你可以回房去了。”秋罗说:“七房里还有春罗姐,我奉主母的命令,专门侍奉东厢。”田郎说:“虽然如此,但夜深了,我也打算睡觉,秋姐也该稍微歇息一下。”秋罗这才笑着迈步,刚要掀开帘子,又停下脚步回头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希望告诉我。”说完,又眨了眨眼才离开,神情颇为愉悦依恋,田郎的心因此荡漾起来。

第二天,老妇人把钥匙交给田郎说:“我有没办完的事,早就想去彰德了。担心我走后,家里这些弱小的人会受到强暴欺侮,所以迟迟到现在才走。现在可以去了。家里各种事情你可以负责,不用多嘱咐。只要耐心等半个月左右,我就回来了。”田郎说:“姑母年纪大了,彰德路远,恐怕独自前往不容易。”老妇人说:“你别为我担心,赶紧多准备些干粮腊肉,明天一早出发。”田郎用眼睛看那女子,女子虽然没说话,但神色非常舒适。田郎心想姑母一走,就可以慢慢接近她了,于是也不再劝止。问清后,老妇人套好马车上路,只有一个仆人和老妇人跟随。女子送母亲离开,叫春罗、秋罗赶紧关上门,对田郎说:“母亲远行,家里再没人了,内院由我主持;外院由哥哥掌管。不要做出不谨慎的事,辜负老人的嘱托。”田郎说:“只是担心韩寿在屋里,我自己防范不严密罢了。”女子假装没听见,收起笑容走进内室。

田郎知道她可以打动,等到回到房间,神魂颠倒。冥思苦想间,正好秋罗送茶来,田郎打开小箱子,拿出红绸帕子送给她,秋罗推辞不肯接受,田郎抓住她的胳膊,强行塞进她的袖子里,秋罗笑着说:“郎君别做恶作剧,强行用贿赂收买人,用猪蹄祭祀满筐,用蚯蚓引诱大鳌,为什么你拿出的东西那么少,而想要的却那么多!”田郎笑着说:“东西虽然微薄,情意却很深厚,你不是不知道懂得恩爱的人,为什么故意装傻,让人局促不安?”说话间,突然抱住她。秋罗发出呜呜的哭声说:“从未见过像这样软弱的郎君,害羞得还不如女子,为什么做事一定要这样,蠢蠢的样子,如此露骨!”田郎说:“霸主靠武力使人服从,你可以请求结盟了。”把她按在床上戏弄,秋罗本来含蓄,大大抵触。兴致未尽,忽然看见一个人掀帘进来,惊讶地看,是春罗。她站在门外,点头斜视,笑着对秋罗,用手指划着脸,嘴里唧唧地做出羞耻的样子。田郎错愕羞愧后悔,无地自容。过了一会儿,春罗才进屋,笑着说:“秋妹,娘子叫你了。”秋罗慢慢整理衣服和鬓发,和春罗一起离开。田郎呆坐,不敢出声,只是侧耳倾听动静。

一会儿,听到裙摆和脚步声,不觉心头小鹿乱撞。来的是秋罗,却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说:“差点害死人!我死了,你难道能安心独自活着吗?在这种情况下吓得脸色像纸一样白,两眼像败了一样,霸主的百姓,欢乐安逸,恐怕未必是这样。”田郎说:“别再互相嘲笑了,请问春罗泄露了吗?”秋罗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扔在桌上,说:“没泄露,这东西怎么会到这里!快看,娘子等着回话呢。”田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心里特别动摇,颤抖着手拆开,是一幅锦笺,上面写着几行小楷,字体秀美,像美女插花,诵读之后,得到一首绝句,说:“春云一朵趁风来,有意无心罨碧苔。既有闲情能作雨,何如舒卷上阳台。”田郎反复玩味,惊喜若狂,对秋罗说:“这是娘子给我的吗?”秋罗说:“话越说越奇怪了,不是娘子谁能写这个?”田郎说:“那么你稍等,我就带着和诗去。”于是舔笔润湿,磨墨隆隆,搜肠刮肚,勉强写成,依次押韵,说:“春云一朵趁风来,故意氤氲罨碧苔。白日有情先作雨,夜间打点上阳台。”诗交给秋罗,并且如实相告,请求她从中调解,会有厚报,秋罗说:“自己一身赤贫,脱布衫黑得像皂罗袍,尚且不能更换,却妄口许诺别人。事情到了紧急处,不过仗着胯间之物,向人做丑态罢了!”田郎正要戏弄她,她已经笑着离开了。离开后就不再回来,茶饭都停了。田郎怀疑的念头又起,坐立不安,渐渐到了深夜,秋罗才出来,仍然送了一首诗笺,拿着蜡烛展开阅读,得到一首和诗,说:“坐待秋风出岫来,东墙月已上莓苔。娘家兄妹休回避,例有媪峤玉镜台。”秋罗并且告诉说:“娘子致意郎君,可以进去了。”田郎喜出望外,洗澡漱口,整理仪容跟随。

刚进院门,就看见女子倚着栏杆等待,握手极其欢乐。摆开酒席对饮,各自诉说倾慕之情。从此依偎在闺房中,不离半步。女子性格好动,喜欢吟诗,多幽怨,田郎劝她节制,恐怕招致不祥,女子虽然听从,但吟咏不停。一天晚上正在对谈

,忽春罗扬声户外也:“主母归来矣。”二人惊怔,未下床,媪已入室,见之,大怒曰:“男女受授不亲,促膝可乎?”田惶恐投地,愿甘责罚。媪瞋目视女,女泪萦两颊,愧而不惧。媪哂曰:“留亲下榻,竟成揖盗入门!为是自家侄子,且似谨愿,非嬛薄者,故坦然付托,出外不疑。不意亲骨肉,才半月之久,何意草创便尔,禽处兽爱?今之所谓少年老成者,尚可信哉?第事已舛谬,侄之肉亦不足食。今与侄约,领老身资本二千金,往山东贩货,须志如翁伯,勿为康乐。苟能获利三倍,即当以秀姑妻汝,否则无相见也!”田崩角稽首,额为之坟。

译忽然,春罗在门外高声喊道:“主母回来了。”两人惊愕呆住,还没下床,老妇人已进入房间,看到他们,勃然大怒说:“男女之间应当避嫌,怎能促膝而坐?”田生惶恐地跪倒在地,甘愿接受责罚。老妇怒目看着女子,女子泪水挂在两颊,羞愧但不恐惧。老妇冷笑说:“留亲戚住宿,竟然成了引盗入室!因为是你自家侄子,而且看似谨慎老实,不是轻薄之人,所以坦然托付,外出时毫不怀疑。没想到骨肉至亲,才半个月时间,怎么就草率行事,像禽兽一样苟合?现在所谓少年老成的人,还能相信吗?只是事情已经做错,吃侄子的肉也无济于事。现在和你约定,带着我两千金的资本,去山东贩货,必须立志像翁伯那样勤勉,不要学康乐那样享乐。如果能够获利三倍,我就把秀姑嫁给你,否则就永远不要相见!”田生叩头至地,额头都肿起了包。

迟数日,姑出金斗一只,玉瓶一枚,付田曰:“持此去,售之,善价可得二千金,明日当去。途中如遇相识,但云先世所遗,无吐实也。”田唯唯受教,归室束装,而拳拳怀思,如蘖之苦。夜漏二下,秋罗导女潜出,相持呜咽,各有涕 。秋在旁亦啜泣,助二人悲哀。女脱臂上紫金条脱为赠,更送别以诗曰:“愁对空庭月影斜,涔涔别泪恨无涯。他时相访应如梦,认取棠梨一树花。”田卷而怀之,报以白玉指环,并和其韵,以留别,曰:“话别匆匆月已斜,无端分手向天涯。痴情不比浮梁客,珍重东风撼落花。”女见诗,泪零如雨,未及再言,春罗仓卒来告曰:“主母已起盥栉,将送田郎上路。”女悲不自胜,拜而送之曰:“行矣,勉之,强饭自爱!苟富贵,勿相忘!”言次大恸,二婢扶掖而去。

  鸡再鸣,媪出祖于庭,戒田曰:“姑钟漏俱歇,惟此一女,汝既污之,理无他适,勉为之。俗云:”三卵两成,‘汝兄弟四人,惟汝在矣,讵可复毈乎?姑举眼无亲,今倾囊付汝,一以免盗贼窥视,一以俾汝克绍先业。他日归来,倘失于记忆,但于近村咨询卫辉杨氏宅,应无不知之者。“田谨志之,强进数觥,再拜泣别。媪掩面而哭呜呜,女隐身屏后,相对汛澜。田不敢请见,负囊出门,心忽忽不知所从,步步回顾。约半里许,残月如雾,高树如山,烟草迷离,门庭已不可复见矣。

  宿昔至齐鲁间,易金市瓶,置货行贾,自夏至秋,获利三倍,窃喜有以报命,好合可期。乃尽以其资,易黄金,轻装简载,乘健骡,星夜驰归。比至故处,但见春林草茂,风景依稀,第宅门庭,杳不可得。忆姑临别所嘱,急往村中问之,咸曰:“此间但有卫辉杨氏坟,葬已二十余年矣。不闻有卫辉杨氏宅也。”田大惊,重至其处,果有二冢,冢前各树短碣,半没土中,拭拂读之,一题“河南卫辉府杨门田氏之墓,”一题“卫辉府杨氏女秀姑之墓。”冢宅有棠梨树,花已半卸,树后数武,又有小冢四五,知为秋罗等瘗处也。田痴立良久,拊膺大恸,始悟所遇,即其姑及表妹之鬼也。不肯负姑之恩、妹之情,遂僦居村中,鸠工百人营建墓道,植松柏,筑垣墉;复想象旧宅,如式建宅一区,买僮蓄婢即居焉,为墓道之主,终身誓不娶妇,但纳妾生子,以继田氏。每逢节序,必厚奠恸哭而祭之。恩茂先有田数顷,隶顺德,时往征租,与田氏子相交,诚恂恂儒雅之美少年,而为隐君子者也。茂先下榻其家,因得吊女之墓焉。其唱和之作,皆录归以示所亲,予因得寓目。茂先有诗赠田,极温厚,得风人之旨。具稿中,兹不载。

  兰岩曰:尝读《西厢记》而叹夫人之俗也,以家无白衣婿,促张生就道,且誓以必获荣贵,何其不近情理也!乃杨氏妇疏放其女,以致偷情;卒复不能暂留,责令货殖三倍,始许好合,其为利之心,与为名等。何天下妇人,同出一辙哉!是可笑而可慨也。

  季斋鱼曰:晋人以钱为命,田之姑已纵其女,而犹欲田作贾三倍,而后以女妻之。其贪利之心,更甚于爱女。无怪碌碌者,白首行贾,不以妻女为念也。

  玉 公 子津门郁公子,显宦之裔,家累数十万金,食饩于庠,矫矫有声。年甫二十,丰姿韶秀姣媚,人以玉公子称之。妻章氏,亦世家女,美而贤,甚敦好逑。第宇延袤半里许,一巷之中,无他族偪处。宅之东,新获李总兵园,虽甚荒废,而极宏敞。公子每思修葺,以事未果。

  一日,阍人通一刺云:“蔚州韦秀才过访。”公子好客成癖,则倒屣迎之。客人,则十八九美少年也,眉目娟秀,飘然若仙,公子一见倾慕。韦登堂展拜曰:“久冀瞻韩,无缘御李,兹获披睹,实慰夙心。知公子得李氏废园,虚置弗居,意将岁奉百千,暂居家中,未识肯见诺否?”公子答拜曰:“君若惠然肯来,是玉树俯倚蒹葭也。石上因缘,何敢方命。”韦喜动颜色,再拜申谢,话谈良久,然后辞去,订以即日与族俱来。公子唯唯,送之门外,一揖

译过了几天,姑母拿出一只金斗、一枚玉瓶,交给田生说:“拿着这些去卖掉,能卖个好价钱,大概可得两千两银子,明天就该动身。途中如果遇到相识的人,只说是祖先遗留的,不要吐露实情。”田生恭敬地答应接受教导,回到房间整理行装,心中却深深怀念,痛苦如食黄连。夜里二更时分,秋罗引导姑娘悄悄出来,两人相拥痛哭,各自泪流满面。秋罗在旁边也抽泣,助长了两人的悲哀。姑娘脱下臂上的紫金镯子作为赠礼,又作诗送别道:“愁对空庭月影斜,涔涔别泪恨无涯。他时相访应如梦,认取棠梨一树花。”田生将诗卷起藏在怀中,回赠白玉指环,并和诗一首以留别,道:“话别匆匆月已斜,无端分手向天涯。痴情不比浮梁客,珍重东风撼落花。”姑娘看到诗,泪如雨下,还没来得及再说,春罗匆忙来报说:“主母已经起床洗漱,要送田郎上路了。”姑娘悲痛得不能自持,拜别后送他出门说:“走吧,努力吧,多吃饭保重身体!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我!”说话间大哭起来,两个婢女搀扶着离去。

鸡叫第二遍,老妇人出来在庭院里为他饯行,告诫田生说:“姑母钟爱这唯一的女儿,你既然玷污了她,按理说没有别的去处,努力去做吧。俗话说:‘三卵两成’,你兄弟四人,只有你在世了,难道可以再遭不幸吗?姑母举目无亲,现在倾尽家财交给你,一来以免盗贼窥视,二来让你能够继承先人的基业。他日归来,倘若忘记了地方,只要在附近的村庄打听卫辉杨氏宅院,应该没有人不知道的。”田生牢记在心,勉强喝了几杯酒,再次拜别哭泣。老妇人掩面呜呜痛哭,姑娘躲在屏风后面,相对流泪。田生不敢请求再见,背着行囊出门,心神恍惚不知何去何从,步步回头张望。大约走了半里路,残月如雾,高树如山,烟雾迷离,门庭已经看不见了。

当晚到达齐鲁之间,卖掉金斗玉瓶,置办货物经商,从夏天到秋天,获利三倍,暗自高兴有办法报答恩情,美好的姻缘有望。于是把所有资金换成黄金,轻装简行,骑着健壮的骡子,连夜奔驰回家。等到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见春林草茂,风景依稀,宅院门庭,完全找不到。想起姑母临别时的嘱咐,急忙到村里打听,大家都说:“这里只有卫辉杨氏的坟,埋葬已经二十多年了。没听说有卫辉杨氏的宅院。”田生大惊,再次来到那个地方,果然有两座坟墓,坟前各立着短石碑,一半埋在土里,擦拭后读之,一座题着“河南卫辉府杨门田氏之墓”,一座题着“卫辉府杨氏女秀姑之墓。”坟墓旁有棠梨树,花已半落,树后几步远,又有四五座小坟,知道是秋罗等人的葬处。田生痴立良久,捶胸大哭,这才明白所遇到的,就是姑母和表妹的鬼魂。他不愿辜负姑母的恩情、表妹的情意,于是租住在村里,招募百人修建墓道,种植松柏,修筑围墙;又想象旧宅的样子,按原样建了一所宅院,买童仆蓄婢女居住其中,作为墓道的主人,终身发誓不娶正妻,只纳妾生子,以继承田氏香火。每逢节日,必定厚祭痛哭。恩茂先有田产数顷,隶属顺德,时常去收租,与田生的儿子相交,田生之子确实是温顺儒雅的美少年,是个隐君子。茂先住在他家,因而得以凭吊姑娘的坟墓。他们唱和的诗作,都抄录回来给亲友看,我因此得以看到。茂先有诗赠给田生,非常温厚,符合风人之旨。都在稿本中,这里不记载。

兰岩说:曾经读《西厢记》而感叹老夫人的俗气,因为家里没有穿白衣的婿,催促张生上路,并且发誓一定要获得荣贵,多么不合情理啊!于是杨氏妇人放纵女儿,导致偷情;最终又不能暂时留住,责令经商获利三倍,才允许结合,她追求利益的心,与追求名声一样。为什么天下的妇人,都走同一条路呢!这是可笑又可慨叹的。

季斋鱼说:晋人把钱财当作生命,田生的姑母已经放纵女儿,却还要田生经商获利三倍,然后把女儿嫁给他。她贪利的心,更甚于爱女儿。难怪平庸的人,白头经商,不把妻女放在心上。

玉公子,天津郁公子,显贵官员的后裔,家产数十万金,在官学读书,矫矫有名声。年纪刚二十,风度容貌秀美姣好,人们称他为玉公子。妻子章氏,也是世家之女,美丽而贤惠,非常恩爱。宅院绵延半里左右,一条巷子里,没有其他家族靠近。宅子的东边,新得了李总兵的园子,虽然很荒废,但极其宏大宽敞。公子常想修缮,因为事务没有完成。

一天,守门人通报说:“蔚州韦秀才来访。”公子好客成癖,就倒穿着鞋出来迎接。客人,是个十八九岁的美少年,眉目娟秀,飘然若仙,公子一见倾心。韦生登堂行礼说:“长久希望瞻仰韩愈,无缘亲近李绅,现在得以相见,实在安慰了平素的心愿。知道公子得到李氏废园,空着不住,意思打算每年奉上百千钱,暂住家中,不知道肯答应吗?”公子回礼说:“您如果惠然肯来,是玉树俯倚蒹葭。石上因缘,怎么敢违背。”韦生喜形于色,再次拜谢,谈话良久,然后辞去,约定当天与族人一起来。公子答应,送他到门外,作揖

而去。

  公子入告章,章曰:“岁百千税一废园与人,计亦非左,第恐其言之未必践耳。”公子曰:“岂有温文尔雅如韦生,肯食言者乎?吾同学之友多矣,未有能及之者。倘移居来此,不特得一芳邻,且得一腻友也。”晡时,韦复率二童来,先奉百千,公子立却,韦强委之而去。公子追问:“宝眷何时移来?”韦曰:“行当入新居耳。”公子授钱于章,伫立门外俟之。先见多人,扛抬箱笼几榻等物,陆续不绝,最后香车十余辆,辘辘而至。时日已曛暮,望之不甚了了,但闻诸女眷笑语声,轻脱如群燕,相将入园去。其气象之豪华,有非百万之富不能仿佛者。怀惑而入,与章共测之,章曰:“翌日汝不往拜乎?相见详询之,无不得者,底事妄猜疑?”公子以为然。

译便离开了。

公子进去禀告章生,章生说:“用一百千钱买下一座废弃的园子送人,算计起来也不算吃亏,只是恐怕他说的话未必能兑现罢了。”公子说:“哪有像韦生那样温文尔雅的人,肯食言呢?我的同窗好友很多,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如果他搬来住在这里,不仅能得到一位高雅的邻居,还能得到一位亲密的朋友。”傍晚时分,韦生又带着两个书童前来,先奉上一百千钱,公子立刻推辞,韦生强行留下钱便离开了。公子追问:“您的家眷什么时候搬来?”韦生说:“马上就要进入新居了。”公子把钱交给章生,站在门外等候。先看见许多人,扛抬着箱笼、几案、床榻等物品,络绎不绝,最后十几辆华丽的车子,辘辘驶来。这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望去看不太清楚,只听见各位女眷说笑的声音,轻快活泼如同群燕,一同进入园中。那气势的豪华,如果不是拥有百万家产的人,是无法比拟的。公子怀着疑惑进入屋内,和章生一起揣测,章生说:“明天你不打算去拜访吗?见面详细询问,没有不知道的,何必胡乱猜疑呢?”公子认为他说得对。

早起肃衣冠,踵门请谒。刺甫投,韦即趋出,把握甚欢。公子环顾厅内,铺陈华丽,即栋宇榱桷,亦若新构,殊形疑讶。韦笑曰:“君谓旧宅不应遽生新色耶?知君必即辱临,恐茅茨不剪,有亵贵人,故于夜间督率僮仆,稍加粉饰耳。”公子疑遂释,而愈信其富,更请拜其尊人。韦曰:“二亲与诸昆弟,寄居关中,并一姑适商南殷氏,已二年矣。此间相依者,仅有新妇与弱妹三人也。”

  公子志之,归与章议:“韦生有妻妹,当为具米面鱼肉薪水,聊尽东道谊。”章诺之,亲往馈遗。韦妻秦氏,年十八,娇艳无可比伦,与三妹美相埒。章故姝丽,郡中无出其右者,兹与诸美相对,殊惭形秽。秦少章二岁,与三妹皆以嫂子呼章,殷勤留饮,极相契厚。迟数日,章亦厚设,招秦与三妹饮,尽欢而罢,由是两家往来如至戚焉。

  章一子,方在襁褓。秦亦有娠,尝谓章曰:“生男则已,苟生女,当为嫂家妇。”章曰:“恐绨戏言耳。如果然,实副奢愿。”三妹复从旁怂恿之。阅数日,秦果生女,章闻之,举室欢腾,粥米馈赠,旁午于两宅之间。及弥月,韦折简召公子曰:“翌日作汤饼会,诸亲毕集,所需尊客,唯君一人耳。”公子许诺,预瞂珍品。至期盛服以往。亲暱久,不介而入,见婢媪棒拌操器者,来去纷纭。堂上寂无人语,惟闻吸面啜汁,咀嚼之声,杂沓甚伙。公子启帘,坐中一少年瞥见之,投箸而起,呼韦曰:“舅亟来,有客至矣。”诸女眷仓惶走避,咸退入屏门后。韦出见公子,拊掌曰:“方怪是何疏远恶客,孟浪入人内寝,乃东道主人耶?”复促诸女眷出,曰:“此西宅郁公子,通家谊也,奚避焉。”诸女眷悉含羞俯首,裣衽而拜。公子答拜。窃睨之,皆不世姝也,而秦氏尤光艳动人,神为之夺,勉强成礼。诸男客亦各通姓字,要皆少年而富豪者。内有韦之小姨夫白生者,与公子一见如故,恨相见之晚。相与入席饮啖,至晚而散。归而念秦不置,微露其情于章,章笑曰:“焉有长厚君子,而垂涎于亲家母者乎?”公子曰:“名分虽定,亦无大碍,况名分未定乎?卿其为我筹策,不敢忘报。”章笑而许之。

  迟数日,章设具招秦及三妹饮,而密置媚药于酒中,独以醉秦,秦瞑眩不能支,倩婢扶入章室,着床辄熟寐。章笑曰:“秦妹今日颇不济,能饮几杯酒,便尔至此,必是诈耳。”三妹曰:“量素浅,醉应不妄,稍息当自起。”章乃命婢反闭衴子,戒勿复入惊扰。乃入座,劝三妹酒。室内故有圭窦,隐床后,内通曲室,章预伏公子其中。公子窥伺极审,见衴子已闭,乃款款启帘,鹤行鹭伏而出。秦已黑甜,摇之不觉,而冶容妖态,中酒益媚,先接其吻,柔香入脑,欲情火炽,因徐徐退其亵衣,见雪股粉臀,腻如暖玉,锦衾绣幕,掩映生辉,心旌摇摇,抚摩备至。方欲狎之,忽幡然而悔,因念:“吾与韦生至交也,今见色心荡,欲淫朋友之妻,何殊禽兽!苟不忍此须臾,则一生阴德丧尽矣。”念及此,情欲冰释,急为掩覆下体,蹑足而返。既而三妹入室,促秦起,曰:“漏下矣,可归休!”秦徐起掠鬓理裳,面有赧色,但呼茶啜数口,则起身欲归。章留曰:“娣尚未进餐,何可枵腹去,岂其夜晚到家,更复起炊,不惹伊韦叔笑我太吝耶?”秦氏哂曰:“尔非好人,不足与较皂白,明日自有人来,讨回话耳。”言讫遂去,章面赧颈赤,不敢酬酢。送客回,觅见公子,潜何以败露之由,公子惊曰:“彼始终熟寐,何云败露?”因以实告。章不信,公子指灯自矢,章乃笑曰:“小狐媚亦太弄乖,妖言隐谜,几愧悔杀人!明日恐有他说,君须预为检审。”公子不言,而心殊忐忑。

  次日,韦果至,必欲诘见,公子不得已,趑趄而出。韦一见笑曰:“兄连日不晤,在家作底事?闻兄居恒喜读《毛诗》,必有所得,盍诵一二,请以开茅塞。”公子窥其色不愠,中心少安,乃笑曰:“是语奚其至哉,予焉足以讲《毛诗》!”韦曰:“

译清晨早起,整理好衣冠,登门拜访。名帖刚递进去,韦生就快步迎出,握手交谈,十分欢愉。公子环顾厅堂内部,陈设华丽,就连梁柱椽子,也像是新造的,感到非常惊奇诧异。韦生笑着说:“您以为旧宅子不应该突然呈现出新面貌吗?知道您一定会屈尊光临,恐怕茅草屋不修整,有亵渎贵人的嫌疑,所以在夜间督促仆从,稍微粉饰了一下罢了。”公子的疑虑于是消除,反而更加相信他富有,便请求拜见他的长辈。韦生说:“双亲和各位兄弟,寄居在关中,还有一位姑母嫁给了商南的殷家,已经两年了。这里相依为命的,只有新妇和小妹妹三人。”

公子记在心里,回家后和章生商议:“韦生有妻子和妹妹,应当准备米面鱼肉和柴米油盐,略尽东道主的情谊。”章生答应了,亲自前往馈赠。韦生的妻子秦氏,十八岁,娇艳无比,与三个妹妹美貌相当。章生本来就很美丽,郡中没有超过她的,这次与几位美女相对,深感自惭形秽。秦氏比章生小两岁,和三个妹妹都称呼章生为嫂子,热情地挽留饮酒,彼此非常投契深厚。过了几天,章生也丰盛地摆设酒席,邀请秦氏和三个妹妹饮酒,尽兴而散,从此两家往来亲密得像至亲一样。

章生有一个儿子,刚在襁褓中。秦氏也怀孕了,曾对章生说:“生男孩就算了,如果生女孩,就让她做嫂嫂家的媳妇。”章生说:“恐怕是开玩笑吧。如果真的这样,实在符合我奢侈的愿望。”三妹妹又从旁边怂恿。过了几天,秦氏果然生了女孩,章生听说后,全家欢腾,粥米馈赠,在两宅之间往来频繁。等到满月时,韦生折简邀请公子说:“明天办汤饼会,各位亲戚都到齐,所需要的尊贵客人,只有您一人罢了。”公子答应,预先准备珍品。到了那天,盛装前往。因为亲近已久,不拘礼节地进入,看见婢女老妇拿着器具,来来往往,纷乱忙碌。堂上寂静无人说话,只听见吸面喝汤、咀嚼的声音,杂乱很多。公子掀开帘子,座中一个少年瞥见了他,扔下筷子站起来,喊韦生说:“舅舅快来,有客人到了。”各位女眷惊慌躲避,都退到屏风门后。韦生出来见到公子,拍手说:“刚才奇怪是什么疏远讨厌的客人,莽撞进入内室,原来是东道主啊?”又催促各位女眷出来,说:“这是西宅的郁公子,是通家之谊,何必躲避呢。”各位女眷都含羞低头,整理衣襟行礼。公子回礼。偷偷看她们,都是世间罕见的美女,而秦氏尤其光艳动人,心神为之倾倒,勉强完成礼节。各位男客也各自通报姓名,都是年轻而富有的人。其中有韦生的小姨夫白生,与公子一见如故,恨相见太晚。一起入席吃喝,直到晚上才散去。回家后思念秦氏不止,稍微向章生透露心意,章生笑着说:“哪有忠厚君子,却垂涎于亲家母的?”公子说:“名分虽然定了,也没有大碍,何况名分还没定呢?请你为我筹划,不敢忘记报答。”章生笑着答应了。

过了几天,章生摆设酒席邀请秦氏和三个妹妹饮酒,暗中在酒中放入媚药,只让秦氏喝醉,秦氏头晕目眩不能支撑,让婢女扶进章生的房间,一上床就熟睡。章生笑着说:“秦妹妹今天很不济,能喝几杯酒,就变成这样,一定是装的。”三妹妹说:“酒量向来浅,醉了应该不胡来,稍歇一会儿自然就会起来。”章生于是命令婢女反锁房门,告诫不要再进去惊扰。于是入座,劝三妹妹喝酒。房间里本来有个小洞,隐藏在床后,里面通向曲室,章生预先让公子埋伏在里面。公子观察得很仔细,看见房门已经关上,才慢慢掀开帘子,像鹤行鹭伏一样出来。秦氏已经熟睡,摇她也不醒,而艳丽的容貌和妖媚的姿态,喝了酒更加妩媚,先亲吻她的嘴唇,柔香入脑,欲情如火炽热,于是慢慢褪去她的内衣,看见雪白的腿和粉嫩的臀部,细腻如暖玉,锦被绣幕,掩映生辉,心旌摇曳,抚摸周到。正要亲近她,忽然幡然悔悟,于是想:“我和韦生是至交,现在见色心荡,想淫朋友之妻,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如果不忍心这片刻,那么一生的阴德就丧尽了。”想到这些,情欲冰释,急忙为她盖好下身,轻手轻脚地返回。过了一会儿,三妹妹进屋,催促秦氏起来,说:“时间不早了,可以回去休息了!”秦氏慢慢起来梳理鬓发整理衣裳,脸上有羞红的颜色,只喊茶喝了几口,就起身要回去。章生挽留说:“妹妹还没吃饭,怎么能空腹走,难道晚上到家,再起来做饭,不惹那韦叔笑我太吝啬吗?”秦氏笑着说:“你不是好人,不值得和你争辩是非,明天自有人来,讨回话耳。”说完就走了,章生面红耳赤,不敢应答。送客回来,找到公子,暗中询问败露的原因,公子惊讶地说:“她始终熟睡,怎么说败露了?”于是如实相告。章生不信,公子指着灯发誓,章生才笑着说:“小狐狸精也太狡猾,妖言隐谜,几乎让人愧悔致死!明天恐怕有别的说法,你要预先审查。”公子不说话,心里却非常忐忑。

第二天,韦生果然来了,一定要见公子,公子不得已,犹豫着出来。韦生一见笑着说:“兄长几天没见面,在家做什么事?听说兄长平时喜欢读《毛诗》,一定有所收获,何不诵读一二,请用来开导我的愚昧。”公子窥察他的神色不生气,心中稍微安定,于是笑着说:“这话怎么说到这个地步,我哪里足以讲解《毛诗》!”韦生说:

兄不读诗,何以能好色而不淫也!”公子闻此说,打入心坎,羞愧不复能对。韦大笑曰:“无伤也,今而后,愈信兄之为人矣!昨夕所为,几希禽兽,而一念之转,大祸去身,兄真吉人哉!昨有妙手空空,伏兄卧室,窥伺久矣,苟非兄猛勇迁善,则虽绕以于阗,化为蟭螟,无所逃遁也。床下有物,可入验之。”公子惊怔,不甚解其所谓。韦去,急索床下,果见一物,光白如雪,大骇,取视之,则利匕首一具也。不觉毛发森竖,汗出如渖,章亦股栗。乃相与踵门负荆,匍匐请罪。秦扶章入室,毫不介意,嫣然向章曰:“嫂何必尔,儿与公子,本有一宿之缘,昨晚已勾却一半矣。嫂为公子运筹,不无罪过,今既能改,是无过矣,儿何芥蒂之有?但此事仍须秘密,倘泄漏于人,儿将羞死矣!不久尚有祈请,容缓言之。”章感其情,转增羞赧,从此仍相往来,和好无间。

译“兄长不读《诗经》,怎么能做到喜好美色却不淫乱呢!”公子听了这番话,深深触动内心,羞愧得无法再回答。韦生大笑说:“没关系,从今往后,我更相信兄长的为人了!昨晚的所作所为,几乎与禽兽无异,但念头一转,大祸便离你而去,兄长真是吉祥之人啊!昨晚有个手脚灵便的小偷,潜伏在兄长的卧室,窥视很久了,如果不是兄长猛然改过向善,那么即使周围堆满于阗玉,化作蟭螟那样微小,也无法逃脱。床下有个东西,你可以进去查验。”公子惊愕发呆,不太明白他说的意思。韦生离开后,公子急忙在床下搜寻,果然发现一件东西,洁白如雪,大为惊恐,拿起来一看,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觉毛发直竖,汗水像水一样流下,章氏也吓得双腿发抖。于是两人一起登门负荆请罪,趴在地上请求宽恕。秦氏扶着章氏进屋,毫不介意,笑着对章氏说:“嫂子何必这样,我和公子本来有一夜的缘分,昨晚已经勾销了一半了。嫂子为公子出谋划策,确实有过错,现在既然能改正,就没有过错了,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呢?只是这件事仍需保密,如果泄露给别人,我将羞死!不久还有事相求,容我慢慢再说。”章氏感激她的情意,更加羞愧,从此依旧互相往来,和好如初。

居无何,白生忽衣冠而至,执礼恭谨。公子愕然曰:“忘形已久,胡复拘拘?”白曰:“平日无冠婚丧祭之事,不过诗酒招携,今有大庆,安敢失度?”公子问有何庆,白曰:“韦家姨夫,有弱妹三人,久贞不字。以兄锦心绣口,玉质金心,欲尽归于兄,以充妾媵。谅兄不见却也。”公子乍闻而惊,继而喜,惊喜稍定,乃疑而笑曰:“兄勿妄言,世间宁有此事耶?”白曰:“此事不奇,何故天下无之?且诸事或可妄言,此何事,可妄耶?”公子曰:“韦君至交,其妹犹吾妹也,何敢出此!”白曰:“惟其至交,胡萌此意,否则万金为聘,不能求其一诺也,况乎三哉?”公子入商于章,章惊喜尤甚,极力赞成,公子出拜白曰:“苟能如愿,当以身酬。”白笑诺而去。

  越数日,韦先送妆奁至,大小百余抬,靡不穷极华美,约值万金。公子向韦道谢,韦致敬曰:“以兄勇于改过,洵中流砥柱也。三妹得所托付,无任庆幸。”公子硍谦特甚,及定情和好,如鼓瑟琴。三妾妖艳,各善所长,与章亦极莫逆。公子自讶何修得此,喜出望外。

  一日,秦谓章曰:“女可离乳,自是郁家妇,当留汝家,与三妹共掬育之,行将远别。”章骤闻之,不胜骇愕。问将何往,秦曰:“归关中依舅姑耳。”章以告公子,公子废然,即往见韦,韦适过访,相遭于门,韦曰:“归心迫切,急于戒途。离别自今,趋承无日,不胜惆怅。”公子凄然曰:“相得正欢,遽忍言别。兄虽脱口,弟不忍闻。”韦曰:“三妹一女,幸托乔松。东游之愿不虚,西归之念遂挚。言瞻屺岵,眷念椿萱,归思顿兴,刻不容缓,十年后当复相聚,无戚戚也。”公子潸然,不克自乐。韦慰之而去。公子与章谋,欲盛宴而饯,三妾止之曰:“无庸,恐弗及。”公子不听,部署已定,亲往邀之,至则门馆空虚,一无所有,不知何时举族皆行矣。涕泗而返,章亦啜泣。三妾毫不介意。

  又三年,三妾忽仓惶谓公子曰:“知君家有《贝叶梵宇金刚经》,尚存否?”公子曰:“此镇家之宝也,尚什袭供奉于佛堂,焉得不存?”三妾喜跃曰:“然则儿辈得生矣。”公子惊询何故,三妾乃赧然实告曰:“儿辈非人,实狐也,以大劫在迩,故父母令兄嫂携来东游以避之。知君家供奉此经,遂托宇下。继见君改过如决芜,祥和满室,灾害不侵,故以儿辈见托。今大劫已届,午后雷雨大作时,祈君念一夕之情,匿儿辈与侄女于佛座下,君开经虔心跪诵佛经,则此劫可逃。然后共究性命之原,讲修持之道,仙籍可登也。”公子始大惊异,谨志之。午后,果见西北方奔云如墨,隐隐雷鸣,三妾慞惶伏佛座下,立化为狐。公子恻然,急纳小女于案下,以佛幡覆敝之。与章虔心开经,向佛跪诵不辍。顷之,雷电大作,天地震摇,公子与章,俯伏战兢,而诵经愈急。良久,忽闻人语曰:“何如?”又一人应曰:“止止,已奉佛旨免之矣。”俄而寂然,雷声渐远,三妾已抱侄女鹄立于前,喜溢眉宇,叩谢公子与章,各相庆幸。公子自此,世念顿灰,日与三妾讲求至道,章亦究心玄学,十年不懈,后竟徙家关中,不知所终。想与韦会矣。章有侍女青苹者,嫁为鹾商范氏侄妇。玉公子事,苹每向其亲戚,凿凿言之。

  闲斋曰:淫心一炽,已伏祸机;正念一生,遂登仙箓。甚矣,人之贵能改过也!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一念之善,可不扩充哉?

  萤火恩茂先秋夜见过,把酒持螯,相与谈鬼。茂先因言其伯祖达公,为永州太守时,一僮名淘气者,年十七,颇颖慧,貌亦韶秀。公命掌书记。夏夜苦热,僮独宿书斋,移榻当轩,白身高卧。见檐前流萤一点,光大如鸡卵,异之。转瞬间,增五六点,绕轩而飞。默念此地萤火,乃如此之大,足见土地异,气候别,而物亦殊也。寻亦睡去,朦胧之际,觉私处有物蠕动,惊起视之,一萤集焉。亟捉之,已飞去矣。笑曰:“么麽小虫,亦思此道耶?”因引被覆下体,仍觅黑甜。甫

译过了不久,白生忽然穿戴整齐地到来,行礼恭敬谨慎。公子惊讶地说:“我们不拘形迹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又这样拘束?”白生说:“平时没有冠婚丧祭这样的事,不过是诗酒相邀,如今有大喜事,怎敢失礼?”公子问有什么喜事,白生说:“韦家姨父,有三个小妹妹,长久守贞未嫁。因为兄长你才华出众,心地纯良,想把她们都许配给你,做你的妾室。相信兄长你不会拒绝吧。”公子乍听之下很震惊,接着又很高兴,惊喜稍微平定后,便怀疑地笑着说:“兄长不要胡说,世间哪有这种事?”白生说:“这事并不奇怪,为什么天下就没有呢?况且其他事或许可以胡说,这种事,可以胡说吗?”公子说:“韦君是我的至交,他的妹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怎敢出此念头!”白生说:“正因为是至交,才萌生此意,否则就是万金聘礼,也不能求得他一个答应,何况是三个呢?”公子进去和章氏商量,章氏惊喜更甚,极力赞成,公子出来拜谢白生说:“如果能如愿,定当以身相报。”白生笑着答应后离去。

过了几天,韦家先送嫁妆到,大小百余抬,无不穷极华美,大约值万金。公子向韦家道谢,韦家致敬说:“因为兄长勇于改过,确实是中流砥柱。三个妹妹托付得当,不胜庆幸。”公子特别谦让,等到定情和好,如同琴瑟和鸣。三个妾室妖艳,各有所长,与章氏也极为亲密。公子自惊讶于自己修得什么福分才得到这些,喜出望外。

一天,秦氏对章氏说:“孩子可以断奶了,从此就是郁家的媳妇,应当留在你家,和三个妹妹一起抚养,即将远别。”章氏突然听到,不胜惊愕。问将去哪里,秦氏说:“回关中依靠公婆罢了。”章氏告诉公子,公子沮丧,立即去见韦家,韦家正好来访,在门口相遇,韦家说:“归心迫切,急于启程。离别从今天开始,再没有侍奉的日子,不胜惆怅。”公子凄然说:“相处正欢,怎忍心说离别。兄长虽然脱口而出,弟弟不忍心听。”韦家说:“三个妹妹和一个女儿,幸好托付给乔松。东游的愿望没有落空,西归的念头变得真挚。瞻望父母,眷念椿萱,归思顿生,刻不容缓,十年后应当再相聚,不要悲伤。”公子潸然泪下,不能自乐。韦家安慰他后离去。公子和章氏商量,想设盛宴饯行,三个妾室阻止说:“不用了,恐怕来不及。”公子不听,部署已定,亲自去邀请他们,到了却发现门馆空虚,一无所有,不知道何时全家都走了。哭着回来,章氏也哭泣。三个妾室毫不介意。

又过了三年,三个妾室忽然仓惶地对公子说:“知道君家有《贝叶梵宇金刚经》,还在吗?”公子说:“这是镇家之宝,还层层包裹供奉在佛堂,怎么会不在?”三个妾室喜跃说:“那么孩子们得救了。”公子惊问原因,三个妾室于是羞惭地如实说:“孩子们不是人,其实是狐狸,因为大劫将至,所以父母让兄嫂带她们来东游躲避。知道君家供奉此经,就托付在屋檐下。接着看到君改过如决断杂草,祥和满室,灾害不侵,所以把孩子们托付给你。如今大劫已至,午后雷雨大作时,祈求君念及一夕之情,把孩子们和侄女藏在佛座下,君打开经书虔诚跪诵佛经,那么此劫可逃。然后共同探究性命本源,讲求修持之道,可以登仙籍了。”公子开始大惊异,谨记在心。午后,果然看见西北方奔云如墨,隐隐雷鸣,三个妾室惊惶伏在佛座下,立刻化为狐狸。公子恻然,急忙把小女儿藏在案下,用佛幡覆盖遮蔽。和章氏虔诚打开经书,向佛跪诵不停。过了一会儿,雷电大作,天地震摇,公子和章氏,俯伏战栗,而诵经更急。很久,忽然听到人语说:“怎么样?”又一人回答说:“止止,已奉佛旨免之矣。”不久寂静,雷声渐远,三个妾室已抱着侄女站立在前,喜溢眉宇,叩谢公子和章氏,各自庆幸。公子从此,世念顿灰,每天和三个妾室讲求至道,章氏也究心玄学,十年不懈,后来竟然迁家关中,不知所终。想必和韦家相会了。章氏有侍女青苹,嫁为盐商范氏侄妇。玉公子的事,青苹常向其亲戚,凿凿言之。

闲斋说:淫心一炽,已伏祸机;正念一生,遂登仙箓。甚矣,人之贵能改过也!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一念之善,可不扩充哉?

萤火恩茂先秋夜见过,把酒持螯,相与谈鬼。茂先因言其伯祖达公,为永州太守时,一僮名淘气者,年十七,颇颖慧,貌亦韶秀。公命掌书记。夏夜苦热,僮独宿书斋,移榻当轩,白身高卧。见檐前流萤一点,光大如鸡卵,异之。转瞬间,增五六点,绕轩而飞。默念此地萤火,乃如此之大,足见土地异,气候别,而物亦殊也。寻亦睡去,朦胧之际,觉私处有物蠕动,惊起视之,一萤集焉。亟捉之,已飞去矣。笑曰:“么麽小虫,亦思此道耶?”因引被覆下体,仍觅黑甜。甫

交睫,似有人嗤嗤然,启其被角。鼾寝中,懒于究竟。少间,渐伸一手入被中,竟扪其势,遂 然,如梦魇,不能转侧。继又似女人就而交接者,良久方去。乃蓦然而寤,精已遗矣。次日颇倦惫,然冥想其趣,正欲其再至,故不以告人。

译刚合上眼,仿佛有人嗤嗤地笑着,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在打鼾的睡梦中,懒得去探究究竟。过了一会儿,渐渐有一只手伸进被子里,竟然摸到了他的生殖器,于是勃然勃起,像中了梦魇一样,无法翻身。接着又好像有女人靠近并与他交合,过了很久才离去。于是猛然惊醒,精液已经遗泄了。第二天虽然感到疲倦疲惫,但回想其中的情趣,正希望它再次到来,所以没有告诉别人。

日暮,澡体修容,躺卧故处。移时,萤火渐繁,假寐以俟之。漏三下,果有一女子来,启被角,微窥之,绰约如仙子。僮喜极,急起抱持之,女愧缩殊甚,摆脱欲逃,僮低语曰:“既自来就人,何须尔尔?”女因默然不动,俯首羞颜,任僮所为。僮遂狎之,绸缪备至。自此无夜不来,五更便去。两月如一日也。僮叩其姓字,女曰:“妾以诚告君,君其勿怖。妾姚氏,父为明季太守,曾居此署,颇事科敛。妾时少,年十八,以婚姻非时,憔悴而死。生时酷爱梨花,故属纩时,嘱托老母,即瘗此园中梨树下,因见君年雏貌美,不避草露之嫌,辄尔搴裳相就,幸勿以葑菲见弃也。”

  僮款昵方深,忽闻其为鬼,惊悸欲狂,举枕击之,应手而灭,遂裸跣而走,直叩宅门。宅中已寝,闻叩声非时,疑为火、盗,亟振管辟扉。僮猝然挤入,举宅无不惊避。公自出,叱而止之,僮投地战兢,良久始定,备述所见,崩角求宽。公命服以丹砂,便为着裤。翌日,果于梨树下发得一朱棺,剖视女尸,容华不变,急命人舁之郊外焚而葬之。僮卧病月余,寻卒。其父母至今存焉。

  兰岩曰:一时科敛,异代犹败露于鬼物,深堪警惕。乃僮始艳美,而不加察之;无端又痛绝之;继闻其言,而不少怜惜,又枕击之:其病月余而就木也,宜哉!

  柴四固原柴四,贩羊磁州,生计潦倒。值秋风起,归思迫切,策蹇就道。偶失路,误入丛薄中,迍如邅如,饥且疲,乃舍骑而徒。是时驴龁枯苇,人啖乾瞐,且林树在望,可谋小歇。正行间,蓦然蹴起一兔,窜出草间,驴惊闪;适道旁一眢井,驴失足而坠,韁在柴手,猝不及脱,亦随坠焉。

  井中黑暗如夜,泥深没踝,暗中摸索,无计可出,自拼必死。悲悼逾时。已而有隙光透入,望如一线;即之,得一石门,力撼之,豁然开朗。门外细草葺葺,万花如绣,远山横黛,近水拖蓝,天朗气清,一目千里。柴惊喜出意外,即牵驴而入。度花丛才半里许,便得一径。夹径奇葩异卉,悉平生所未睹。桃花千叶,皆大如碗。时际残秋,而其地风景,则似暮春。怀惑殊甚,乃骑驴得得行去。卒至一村落,清流环绕,绿树荫浓,板屋竹墙,俨如画里。就中黄童白叟,各有怡颜之色。蓦见柴,无不惊怪,而尤怪其驴,虽聚观纷议,而莫敢近者。柴不测何意,但下气柔声,告以饥苦。一老人指示之曰:“向西石桥畔,有荀孺子宅,富而好礼,盍往见之?”

  柴如其教,至则一高门,面桥,极焕赫。剥啄之,一苍头出应门,讯而入。又久之,荀孺子出,白皙美髭髯,年约四十许,岸帻方袍,制度甚古。荀见驴,讶曰:“此何兽也?”柴以驴对。荀细玩,审谛,笑其形怪,曰:“‘驴”字多见于诗书,今始识之矣。“延客入堂,系驴庭树,未暇叙谈,亟呼家人共来看驴。中杂一女郎,甚冶,频目柴,似甚欣属者,柴神为之夺。已而驴鸣,众为惊散。荀大笑曰:”度甚形状,马之流亚耳,必非噬人者,又何惧乎?适审其音声,则在宫羽之间矣。洵尤物也。“遂留柴馆谷,意颇殷勤,以二僮服役。

  居数日,柴乘间以女郎为问,童子不答,笑而去。顷之,荀出,谓曰:“闻君询及小女,必非无心也。”柴惭汗而谢曰:“偶一失口,实无他意。幸宥之耳。”荀曰:“君亦尝闻韦娭光之事否?”柴曰:“少小贾贩,胸无墨渖,焉知故事。”荀曰:“彼娭光者,精神汹涌,渣滓销铄,餐六气而饮沆瀣,漱正阳而含朝霞,非不能乘风云而上下也。乃一见仲鉴,遂成伉俪。今日之事,夙契也。苟不弃村野,愿结丝萝。”柴闻之,不胜狂喜,虽辞而不力。荀即索聘,柴解囊出紫金条脱二枚,奉之。荀曰:“即此为已足矣。”因问柴平日作么生,对曰:“贩羊。”荀愕然曰:“业几年矣?”对曰:“父作之,子述之,盖两世矣。固云不富,亦可小康。”荀惨然不怿,曰:“非仁人也,讵可妻吾女?”柴曰:“贩而不杀,疑若无罪。”荀曰:“汝虽

译傍晚时分,柴四沐浴整理仪容,躺回原来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萤火虫渐渐多起来,他闭目假寐等待。更漏滴下三声,果然有一位女子来了,掀开被角,微微窥视,姿态柔美如同仙子。僮儿欣喜至极,急忙起身抱住她,女子羞愧退缩得很厉害,挣脱想要逃跑,僮儿低声说:“既然自己来与人相好,何必这样?”女子于是沉默不动,低着头满脸羞红,任凭僮儿摆布。僮儿便与她亲昵,缠绵至极。从此没有哪晚她不来,五更天便离去。两个月如同一天一样。僮儿询问她的姓名,女子说:“我诚恳地告诉你,你不要害怕。我姓姚,父亲是明末的太守,曾住在这座官署,大肆搜刮敛财。我当时年少,十八岁,因为婚姻不合时宜,憔悴而死。生前酷爱梨花,所以临终时,嘱托老母,将我葬在这园中的梨树下。因为见你年轻貌美,不顾草露的嫌疑,便撩起裙摆与你相就,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僮儿正与女子亲昵深厚,忽然听说她是鬼,惊恐欲狂,举起枕头打她,一打就灭了,于是光着脚逃跑,一直跑到宅门。宅中人已睡下,听到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怀疑是火灾或盗贼,急忙振作精神开门。僮儿突然挤进来,全宅的人无不惊慌躲避。主人亲自出来,喝止他,僮儿扑倒在地战战兢兢,过了很久才镇定下来,详细叙述所见,磕头求饶。主人命人给他穿上衣服,又让他服下丹砂。第二天,果然在梨树下挖出一口朱棺,剖开查看女尸,容颜未变,急忙命人抬到郊外焚烧埋葬。僮儿卧病一个多月,不久死了。他的父母至今还在。

兰岩说:一时的苛捐杂税,异代还在鬼物身上败露,深深值得警惕。然而僮儿起初迷恋她的美貌,却不加察验;无缘无故又痛恨决绝;接着听到她的话,却毫不怜惜,又用枕头打她:他病了一个多月就死了,是理所当然的!

柴四,原本是柴四,在磁州贩卖羊,生计潦倒。正值秋风起,归乡的念头迫切,骑着劣马上路。偶然迷路,误入丛林灌木中,艰难曲折,又饥又疲,于是下马步行。这时驴啃食枯苇,人吃干粮,且树林在望,可以谋求小憩。正走着,忽然踢起一只兔子,从草间窜出,驴受惊闪避;恰好道旁有一口枯井,驴失足坠入,缰绳在柴四手中,猝不及防脱手,也随驴坠入井中。

井中黑暗如夜,泥深没踝,暗中摸索,没有办法出去,自认必死。悲伤哀悼了一个多时辰。不久有缝隙光透入,望去如一线;靠近它,发现一扇石门,用力撼动,豁然开朗。门外细草茂密,万花如绣,远山横卧如黛,近水拖蓝,天朗气清,一眼望去千里。柴四惊喜出乎意料,便牵着驴进入。穿过花丛才半里左右,便发现一条小路。小路两旁奇花异草,都是平生未曾见过的。桃花千叶,都大如碗。时节已是残秋,而那里的风景,却像暮春。心中疑惑甚深,于是骑着驴得得前行。最终到达一个村落,清流环绕,绿树浓荫,板屋竹墙,宛如画中。其中黄发孩童和白发老人,都有怡然自得的神色。忽然看见柴四,无不惊怪,尤其奇怪他的驴,虽然聚集观看议论,却不敢靠近。柴四不知何意,只是低声下气,告知饥苦。一位老人指示他说:“向西石桥边,有荀孺子的宅第,富有且好礼,何不前去见他?”

柴四按照他的教导,到了那里,是一座高门,面对石桥,极其显赫。敲门,一个苍头出来应答,询问后进去。又过了很久,荀孺子出来,白皙美髯,年龄约四十岁,头巾方正,袍服制度很古。荀孺子看见驴,惊讶说:“这是什么野兽?”柴四回答是驴。荀孺子仔细玩赏,审视,笑它形状怪异,说:“‘驴’字多见于诗书,今天才认识了。”邀请客人进堂,把驴系在庭树,来不及叙谈,急忙叫家人一起来看驴。中间夹杂一位女郎,非常艳丽,频频看柴四,似乎很欣喜的样子,柴四心神为之倾倒。不久驴鸣叫,众人惊散。荀孺子大笑说:“看它的形状,是马的一类,必定不是吃人的,又何必害怕?刚才听它的声音,在宫羽之间。确实是尤物。”于是留柴四住宿,态度很殷勤,派两个僮儿服役。

住了几天,柴四趁机会问起女郎,童子不回答,笑着离开。不久,荀孺子出来,对他说:“听说你询问小女,必定不是无心。”柴四惭愧出汗谢罪说:“偶然失口,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希望宽恕我。”荀孺子说:“你也曾听说过韦娭光的事吗?”柴四说:“从小做小买卖,胸无墨水,哪里知道故事。”荀孺子说:“那韦娭光,精神汹涌,渣滓销铄,餐六气而饮沆瀣,漱正阳而含朝霞,不是不能乘风云而上下。然而一见仲鉴,便结成伉俪。今日之事,是宿命的契合。如果不嫌弃村野,愿意结为丝萝。”柴四听了,不胜狂喜,虽然推辞但不坚决。荀孺子立即索取聘礼,柴四打开钱袋拿出两枚紫金条脱,奉上。荀孺子说:“这就足够了。”于是问柴四平时做什么,回答说:“贩卖羊。”荀孺子愕然说:“做这行几年了?”回答说:“父亲做,儿子继承,大概两代了。固然不富,也可以小康。”荀孺子脸色惨然不悦,说:“不是仁爱的人,怎么能娶我的女儿?”柴四说:“贩卖而不杀,似乎没有罪过。”荀孺子说:“你虽然

不杀多羊,多羊因汝而死,乌得无罪!”柴请改业,荀曰:“两世贩羊,死羊若干矣,罪不可逭也,改业亦晚矣。”反其聘,留其驴,赠金一锭,而遣之。柴大悔恨,而不敢争辩,怏怏负囊而出,僦荀之左邻以居。欲谋归去,问途于人,而无知者,心殊郁结,幸主人不索房值,且日供两餐,无所缺乏。柴喜其地之风土秀美,人情敦朴,故亦安之。

译“你不杀那么多羊,那些羊却因你而死,怎么能说没有罪过!”柴某请求改行,荀某说:“你两辈子贩卖羊只,死去的羊已经不知多少了,罪责无法逃避,现在改行也晚了。”荀某退还了聘礼,留下了他的驴,赠送他一锭金子,将他打发走。柴某非常悔恨,却不敢争辩,闷闷不乐地背着行囊出来,租住在荀某左邻的房子居住。他想谋划回家,向人问路,却没有人知道,心里特别郁闷,幸好房东不索取房租,并且每天提供两顿饭,没有什么缺乏的。柴某喜欢这里的风土秀美,人情敦厚朴实,所以也就安心住下了。

一日,闻邻人共相传说:“荀孺子嫁女于鲍处士家,今日迎亲矣,盍往观乎?”于是合村之男妇老幼,观者如堵墙。柴挤稠人中,见彩旌前导,华毂后随,鲜衣花帽,簇拥鱼轩左右者甚盛。又盛饰其驴,有簪花美少年乘之,咸曰:“乘异兽者,鲍家郎,荀家婿也。”柴见之,妒心火炽,突前遮道,问何故夺我驴。众乍见而惊,既而怒,群集以马箠挝之。柴冒首捉衔,不肯稍却。荀闻变奔至,见柴怒曰:“牧羊儿,乃敢扰我大礼耶?”遽命缚之,柴滚地大呼曰:“今日断脰陷胸,岂惧一缚乎?”众不能决,乃送之官,官颇袒荀,坐以刁诈梗化,鞭三百,流五百里,发遣戍尘界关。

  吏关命司启闭。柴在关匝月,无一人出入关门者,殊觉寂寞。值关吏以事他往,嘱柴谨守锁钥,勿轻窥伺关外。吏即去,柴得间,启关速逃。甫出关,风景顿殊,且寒甚。奔走至暮,得到一村市,闻诸行者曰:“湖南某县某村也。”问何时,曰:“某年十一月某日。”柴大惊,盖去所坠之井已千余里;计坠井之期,已十余年矣。星夜归家,家已易主。访求亲友,迁流殆尽。唯一季弟尚存,贫为酒家佣,须髯似戟矣。展先人之墓,庐舍无存,松柏为樵矣。拊膺长恸,尽以贩羊余资与弟,遂弃家为黄冠,云游不知所终。

  闲斋曰:落眢井,入洞天,柴之分合为仙矣。乃以贩羊之故,即时脱仙籍而还尘障,贩羊者可以鉴诸。夫子谓“始作俑者无后,为其象人而用之?,非仁人心也。况贩羊两世,不仁孰甚?古人慎于择业,世之谋生业者,门路甚多,奈之何必欲为渔、为猎、为屠刽也哉?观于此,宁为驴,不为柴矣。

  兰岩曰:择术不仁,仙缘无分。一跌十余年,始得再蹈人世,可不慎欤?可不戒欤?

  吴哲宜兴吴哲,少年尚气,胆勇过人,以罪长流五 ,为乡绅张氏记室。张三世皆为总戎,世胄巨族。城南即别墅,吴夏月常往避暑,地极幽邃,亭轩台榭,曲折连绵。池塘广数亩,塘西跨一板桥,对桥一轩,绕以曲廊。轩后高楼五楹,树木映蔽。楼为张次女所居,女年甫及笄,有容色,许字邑绅周方伯少子。未嫁而夫死,重字 镇马总戎之孙。马世系回纥,秉夷教,甚乖女愿,郁郁成疾,渐发狂语,哭笑不恒,巫医不能救。张无如之何,唯严其防守而已。

  一日薄暮,吴独坐藤花下。东偏有屋数椽,隔以粉垣,久荒废,忽闻其中有人絮语,谛听之,隐不可辨,大疑。乃蹑足属耳于垣,既而逾垣,属目于窗。见二少年对坐地下,貌极都美,方巾阔服,不类时装。一衣紫,一衣绿。吴知其非人,亦不惊骇,第屏息以察其所事。紫衣者手弄一玉指环,且玩且叹曰:“非物之为美,美人之贻。忆昔游酒泉,入云中,客晋阳,又居抱罕三年,由临洮、皋兰一路,仍归于此。奇遇之多,指不胜偻。若今日所昵,未数数觏也。方我在临洮道上,与令叔謢霞公邂逅时,对坐河干,款言移晷,便云阿咸在 ,不无所遇。所惜道术浅薄,恐至磋跎,深萦怀抱。彼时我慰之曰:”季锢闭已久,内照晶莹。尝以火酒试之,运用合度,其声啑啑然,能尽五升,习则术精,恃此可无恐。‘此三年前事,今与子相聚,殊乖所望。岂其讹以传讹,本属子虚乌有之事乎?“绿衣者笑曰:”日与子偕,莫知我褄,子真为其所昏瞀矣。子昔日遇柳姑时,其自守綦严,无隙可乘,啖之以重金,眩之以美色,胥不可动。故示之以术,始获相从,然犹百计千万,一年斯得其元精,以其自操者坚,而所禀者厚也。今张家女见我盫裆,即不自禁,虽有奇术,何所用之?夫干将补履,不及两钱之锥,诚以戋戋者,不足以俣俣者当之矣。岂若子前夕之窘,三战三北,大贻所笑,出胯下以甘辱,一指环庸足贵乎?“紫衣少年大惭,强笑曰:”方欲从学,底事见侮?“绿衣少年曰:”愿学亦易事,但宜秘密,勿使墙外措大闻之也。“

  吴乃悟二人即祟张女也。大怒,亟返其室,取腰刀,并弹弩。潜从窗隙弹

译一天,听到邻居们互相传说:“荀家的小儿子把女儿嫁给鲍处士家,今天迎亲了,何不一起去观看呢?”于是全村男女老少,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密集。柴某挤在人群中,看见彩旗在前面引导,华丽的车在后面跟随,穿着鲜艳衣服、戴着花帽的人,簇拥在鱼轩左右,非常盛大。又给驴子盛装打扮,有个头戴簪花的美少年骑着它,众人都说:“骑异兽的,是鲍家的儿子,荀家的女婿。”柴某看见后,妒忌之心如火燃烧,突然上前挡住道路,问为什么夺走他的驴子。众人乍见很惊讶,随后发怒,聚集起来用马鞭打他。柴某顶着脑袋抓住马缰,不肯稍微退让。荀家听说变故奔来,看见柴某愤怒地说:“放羊的,竟敢扰乱我的大礼吗?”立刻命令绑他,柴某滚在地上大声呼喊:“今天即使断头陷胸,难道怕被绑吗?”众人不能决断,于是把他送到官府,官府颇袒护荀家,以刁诈违抗教化定罪,鞭打三百下,流放五百里,发配戍守尘界关。

关吏命令他负责开关。柴某在关隘待了一个月,没有一个人出入关门,特别觉得寂寞。恰逢关吏因事外出,嘱咐柴某谨慎看守锁钥,不要轻率窥探关外。关吏随即离开,柴某得到机会,打开关隘迅速逃跑。刚出关,风景顿时不同,而且非常寒冷。奔走直到傍晚,到达一个村市,听行人说:“这是湖南某县某村。”问什么时候,回答说:“某年十一月某日。”柴某大惊,原来距离他坠落的井已经一千多里;计算坠落井中的时间,已经十多年了。星夜赶回家,家已换了主人。访求亲友,迁徙流散殆尽。只有一个小弟弟还在,贫穷得在酒店做佣工,胡须像戟一样。拜祭祖先的坟墓,房屋不存在了,松柏被砍作柴火了。捶胸痛哭,把贩羊剩下的钱全部给弟弟,于是抛弃家庭做道士,云游不知所终。

闲斋说:落入枯井,进入洞天,柴某的命数本该成仙。却因为贩羊的缘故,立刻脱去仙籍回到尘世,贩羊的人可以以此为鉴。孔子说“始作俑者无后,因为像人而使用他们?”,不是仁爱之心。何况贩羊两世,不仁还有谁更甚?古人谨慎选择职业,世上谋生职业,门路很多,何必一定要做渔夫、猎人、屠夫刽子手呢?看这个,宁愿做驴,也不做柴某了。

兰岩说:选择职业不仁,仙缘没有份。一跌十多年,才得以再入人世,能不谨慎吗?能不警戒吗?

吴哲,宜兴人吴哲,少年时崇尚意气,胆量勇气过人,因罪长期流放五千里,做乡绅张氏的记室。张家三代都做总戎,世代是巨族。城南就是别墅,吴哲夏天常去避暑,地方极其幽深,亭台轩榭,曲折连绵。池塘广数亩,塘西跨一座板桥,对着桥有一间轩,环绕着曲廊。轩后高楼五间,树木遮蔽。楼是张家次女所居,女子刚及笄,有姿色,许配给邑绅周方伯的小儿子。没嫁丈夫死了,再许配给某镇马总戎的孙子。马家世系回纥,信奉夷教,很违背女子意愿,郁郁成疾,渐渐发狂语,哭笑无常,巫医不能救。张家无可奈何,只严格防守而已。

一天傍晚,吴哲独自坐在藤花下。东边有几间屋子,隔着粉墙,久已荒废,忽然听到里面有人絮语,仔细听,隐约不能分辨,很疑惑。于是轻脚贴耳于墙,随后翻墙,注目于窗。看见两个少年对坐地上,容貌极美,方巾阔服,不像当时时装。一个穿紫衣,一个穿绿衣。吴哲知道他们不是人,也不惊骇,只是屏息观察他们所做的事。紫衣者手弄一个玉指环,边玩边叹说:“不是物品美,是美人赠送。记得昔日游酒泉,入云中,客居晋阳,又居抱罕三年,由临洮、皋兰一路,仍回到这里。奇遇之多,指头数不过来。像今天所亲近的,不常见。当我在临洮道上,与令叔謢霞公邂逅时,对坐河边,款言移晷,便说阿咸在,不无所遇。所惜道术浅薄,恐至磋跎,深萦怀抱。那时我安慰他说:‘季锢闭已久,内照晶莹。尝以火酒试之,运用合度,其声啑啑然,能尽五升,习则术精,恃此可无恐。’这是三年前的事,现在与子相聚,殊乖所望。难道讹以传讹,本属子虚乌有之事吗?”绿衣者笑说:“日与子偕,莫知我褄,子真为其所昏瞀矣。子昔日遇柳姑时,其自守綦严,无隙可乘,啖之以重金,眩之以美色,胥不可动。故示之以术,始获相从,然犹百计千万,一年斯得其元精,以其自操者坚,而所禀者厚也。今张家女见我盫裆,即不自禁,虽有奇术,何所用之?夫干将补履,不及两钱之锥,诚以戋戋者,不足以俣俣者当之矣。岂若子前夕之窘,三战三北,大贻所笑,出胯下以甘辱,一指环庸足贵乎?”紫衣少年大惭,强笑说:“方欲从学,底事见侮?”绿衣少年说:“愿学亦易事,但宜秘密,勿使墙外措大闻之也。”

吴哲于是悟出二人即祟张女也。大怒,亟返其室,取腰刀,并弹弩。潜从窗隙弹

之,中绿衣者之目,岳岳绕地而叫。紫衣者惊惶欲遁,弹又发,中鼻。随弃弩抽刀入室,已失二狐所在,惟衣服履袜,委地上如蜕,及玉指环一枚。持示主人,洵女物也。主人深惭恨。俟之数日,不复再至,患遂绝。女病亦渐瘥,后归马氏。马氏子以荫官参戎。女尚在,年四十余,予居 时每见之,吴有《逸狐歌》,周南溪先生尝和之。

译射中了那个穿绿衣者的眼睛,它绕着地大声叫喊。穿紫衣者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箭又射出去,射中了它的鼻子。随即放下弩抽出刀进入房间,已经失去了两只狐狸的踪迹,只有衣服鞋袜像蝉蜕一样丢弃在地上,还有一枚玉指环。拿着这些东西给主人看,确实是女子的物品。主人深感惭愧和悔恨。等了几天,狐狸不再再来,祸患于是断绝。女子的病也逐渐痊愈,后来嫁给了马家。马家的儿子凭借恩荫担任参戎官职。女子还在世,年纪四十多岁,我住在京城时经常见到她,吴地有《逸狐歌》,周南溪先生曾经唱和过。

兰岩曰:张氏女以乖所愿,遂致邪物凭虚而入,颠倒数年,卒归马氏,不已徒受窘辱哉?世之乖所愿者不少,幸无多狐凭之为祟耳!

  周琰岑溪诸生周琰,字昆玉,富而乡居,能饮酒。琰特暴戾多力,往往因小忿,辄挥老拳,家人既不相安,邻里亦不敢犯。同社有廖生者,喜其才而恶其横,目为周处。琰闻之,怒曰:“奈何隐刺朋友?”廖曰:“周处初年,因似周琰,然卒为善士,是琰未必如处也。”琰欲行殴,廖走免,琰逐之,得众劝乃解。

  一日,有道士出门,施以钱米,悉不受。琰自出,问:“道士欲何为?”道士曰:“贫道善搏虎,欲为公效力。”琰嗤曰:“即有虎,我且自搏之,何需汝?况此间近方廓,焉得有虎!”道士指琰曰:“即子是虎。”琰怒曰:“何物道士,敢指人为虎!”攘臂而前,揕其胸,道士以袖拂之,颠仆丈余,伏地不能便起。中心怛怯,壮气顿消。道士笑曰:“如此软弱,乃亦与人较力耶?贫道之来,宁有恶举?以公将沦于异类,故相援手,夫何冥顽不灵,以至于此!”琰曰:“何谓也?”道士曰:“公前生本虎也,幸而为人,亦一念之善所致。不谓公肆行无忌,迷昧殊深,不过今秋,将复化为虎矣。”琰惊曰:“然则奈何?”道士曰:“无他术,静气平心,勉为善事,可以挽之。更赠公良药一刀圭,服之必效,勿蔑视也。”留药而去。

  琰杜门数日,玩忽旋生。同社友闻之,踵接来贺,琰曰:“公等为道士所惑耶?吾思天命为性,率性为道。吾性暴故行亦暴,是吾能率性而修道也。天之所赋,岂能戕贼哉!”于是暴戾如故。倏忽西风卷叶,序属三秋。琰纵饮酒家,方醉归,鼾卧榻上,梦中觉遍身卷曲,筋骨悉毕暴作声,惊寤而起,见两手背隐隐起虎皮纹,大骇,急解衣视之,举体皆然,失声大叫。家人环视,无不错愕。琰忽忆道士所留药,急取服之,一食顷,皮肤即复其旧,始知道士为异人也。由是改过自新,平心静气,勉为善事,铭八字于座右曰:“放情诗酒,绝想功名。”自号为虎变居士云。贵筑刘昱东说。

  兰岩曰:一念之善,虎可为人;玩忽旋生,人而为虎。此圣狂之间,在于几希也。虽然,虚亦非寻常兽也。琰慷慨豪爽,故得变为虎,若世之险邪庸碌辈,恐欲变犬而亦不可得为守夜者矣,敢望成虎耶?

  傻白太监白某,面白,人称傻白。年四十余矣。间尝为余言,其十六时时,值上元节,金吾不禁,灯月交辉,从其叔之西城外祖母家,与诸姊妹兄弟呼卢半夜。四更后,始告归。至半途,忽忆表妹所赠升官图一纸,骰子六枚,忘未携得,欲返取之。叔不耐往还,约在西安门妳茶铺中坐候。白独返外家,取得二事,更为留连一饷,然后行。

  时已五更,街市人迹已稀,路出白塔寺后回廊下,见一人,隔车轨并行,不禁寒栗满身。视其人,高不过三尺,块然一物,淡黑色,别无头面耳目手足,如一簇浓烟,且月下无影。大怖,奋步急行,而物行尤驶。相随里许,蓦一人迎面来,正与物对,物且却且跃,倏左倏右,状颇仓皇。来人浑如未睹,直前无恐,物窘迫一闪,化为旋风羊角而起,高丈余,投东去。司栅老军瞥见之,弃柝惊喊,曰:“何人?”白答以归家者,老军曰:“非问汝也,适有一人到栅前,何一旋则不复见?”白心知为鬼,漫应之。

  比至西安门,心旌未定,见其叔坐茶铺中,神色沮丧,方将以所见告之,叔急摇手止之,似有所讳。乃相与茫茫然归。又于途间频嘱,即有所遇,归家慎勿宣泄。白口应而心疑焉。越数夕,其叔病死。

  兰岩曰:白之所遇,其叔之鬼耶?令人不解。

  孪生同州有兄弟孪生者,年各二十,貌皆姣好,声音笑言,虽家人往往误识,唯于衣履取别焉。少孤,同从学其季父于解库中,并知名于乡里,然性皆多疑。既授室,各防闲其妻,甚于缧绁。伯得子,见之讶曰:“何酷似其叔也!得毋汝已作陈平嫂耶?”妻大恚,嗤曰:“

译兰岩说:张家的女儿因为违背了心愿,于是导致邪物凭空而入,颠倒了数年,最终嫁给了马家,不也是白白遭受困窘和侮辱吗?世上违背心愿的人不少,幸好没有那么多狐鬼凭附作祟罢了!

周琰,岑溪的诸生,字昆玉,富有而住在乡间,能喝酒。周琰特别暴戾有力气,往往因为小的愤怒,就挥起老拳打人,家人既不能安心相处,邻里也不敢冒犯他。同社有个廖生,喜欢他的才华但厌恶他的蛮横,把他比作周处。周琰听说后,愤怒地说:“为什么暗地里讽刺朋友?”廖生说:“周处早年,因为像周琰,但最终成为善士,所以周琰未必像周处。”周琰想要动手打人,廖生跑着逃脱,周琰追赶他,得到众人的劝阻才作罢。

一天,有个道士出门,周琰给他钱米,他全不接受。周琰亲自出来,问:“道士想做什么?”道士说:“贫道擅长搏杀老虎,想为您效力。”周琰嗤笑说:“即使有老虎,我也自己搏杀,何须你?况且这里靠近城廓,哪里会有老虎!”道士指着周琰说:“你就是老虎。”周琰愤怒地说:“什么道士,敢指人为虎!”捋起袖子上前,用拳捶打他的胸口,道士用袖子一挥,周琰跌倒在一丈多远的地方,趴在地上不能立刻起来。心中恐惧胆怯,壮气顿时消散。道士笑着说:“如此软弱,也与人较量力气吗?贫道前来,难道有恶意的举动吗?因为您将要沦落为异类,所以相救,为何冥顽不灵,到了这种地步!”周琰说:“这是什么意思?”道士说:“您前生本是老虎,幸好成为人,也是一念之善所致。没想到您肆意妄为,迷惑很深,不过今年秋天,将再次化为老虎了。”周琰惊讶地说:“那么怎么办?”道士说:“没有其他方法,静心平气,努力做善事,可以挽回。再赠您良药一刀圭,服下必定有效,不要轻视它。”留下药就离开了。

周琰闭门几天,玩忽之心随即产生。同社的朋友听说后,接连来祝贺,周琰说:“你们是被道士迷惑了吗?我认为天命为性,率性为道。我本性暴戾所以行为也暴戾,这是我能率性而修道啊。上天所赋予的,怎么能戕害呢!”于是暴戾如故。忽然西风卷起落叶,时序属于三秋。周琰在酒家纵情饮酒,刚醉着回来,打鼾躺在榻上,梦中觉得全身卷曲,筋骨全都暴露发出声音,惊醒起来,看见两手背隐隐出现虎皮纹路,大惊,急忙解开衣服查看,全身都是这样,失声大叫。家人围看,没有不惊讶错愕的。周琰忽然想起道士留下的药,急忙取来服下,一顿饭的功夫,皮肤就恢复原样,才知道道士是异人。从此改过自新,平心静气,努力做善事,在座右铭刻八字说:“放情诗酒,绝想功名。”自号为虎变居士。贵筑刘昱东所说。

兰岩说:一念之善,老虎可以成为人;玩忽之心随即产生,人就会成为老虎。这是圣人与狂人之间,在于细微的差别啊。虽然如此,老虎也不是寻常的野兽。周琰慷慨豪爽,所以得以变为老虎,如果世上那些阴险邪恶庸碌之辈,恐怕想变成狗也做不了守夜的,敢指望成为老虎吗?

傻白太监白某,脸色白,人称傻白。年纪四十多岁了。曾经对我说,他十六岁的时候,正值上元节,金吾不禁,灯月交辉,跟随他的叔叔去西城外婆家,和各位姐妹兄弟掷骰子到半夜。四更之后,才告辞回家。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表妹赠送的升官图一张,骰子六枚,忘记带了,想回去取。叔叔不耐往返,约好在西安门茶铺中坐等。白某独自返回外婆家,取到两样东西,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

当时已是五更,街市人迹已稀,路出白塔寺后回廊下,看见一个人,隔着车轨并行,不禁浑身寒栗。看那个人,高不过三尺,块然一物,淡黑色,没有头面耳目手足,如一簇浓烟,而且月下无影。非常害怕,奋步急行,而那个物体行走更快。相随里许,忽然一个人迎面而来,正与那个物体相对,那个物体且退且跃,忽左忽右,样子颇为仓皇。来人浑如未睹,直前无恐,那个物体窘迫一闪,化为旋风羊角而起,高丈余,投向东去。守栅的老军瞥见,扔掉梆子惊喊,说:“什么人?”白某回答说是回家的人,老军说:“不是问你,刚才有一个人到栅前,为什么一转就不见了?”白某心里知道是鬼,随便应付他。

等到西安门,心神不定,看见叔叔坐在茶铺中,神色沮丧,正要把所见告诉他,叔叔急忙摇手制止,似乎有所忌讳。于是两人茫茫然回家。又在途中多次叮嘱,即使有所遭遇,回家后千万不要泄露。白某口里答应心里怀疑。过了几个晚上,他叔叔病死。

兰岩说:白某所遇到的,是他叔叔的鬼吗?令人不解。

同州有兄弟孪生,年龄各二十,容貌都很姣好,声音笑言,即使是家人往往误认,只从衣履来区别。少年丧父,一同跟随叔父在解库中学习,并在乡里知名,但性格都多疑。娶妻后,各自防备妻子,比囚禁还严。大哥生了儿子,看见后惊讶地说:“怎么酷似他叔叔!莫非你已经做了陈平的嫂子吗?”妻子非常愤怒,嗤笑说:

汝与叔有何分别,何怪怀抱中物?”伯终不释,然故疏其防,留心以伺其隙。

译你与叔父有什么分别,何必奇怪怀里藏着东西?”伯始终不肯放手,但稍微放松了防备,留心观察等待他的破绽。

仲妻为郡中巨族女,容色埒其嫂,而针黹过之,尤工绘事。一日,仲嘱曰:“汝既善画,盍写吾二人小照?”妻问作何装束,布何景物,仲曰:“俗式须避之,今当作梧下花间,赏春坐月。汝衣短衫,支颐倚湖山;画我出浴,着单裙,不衫不履,把卷栏前。”妻曰:“似太鄙媟,将何以举示人?”仲固强之。数日写成,神情逼肖,集古句以题之,曰:“但传消息不传情,一半梨花一半莺。珍重从今常倚壁,卿须怜我我怜卿。”仲玩不去手,既而谤视,忽大疑曰:“汝为谁写真乎?”妻不测其由,还应曰:“我亦弗知为谁写矣。”仲曰:“嘱汝写我,几曾着汝写兄。”妻闻之,两颊晕生,强笑曰:“汝兄弟面貌,原不相远,但我第知写汝,不知写伯。”仲见其面赧变色,曰:“不予汝证据,汝肯甘耶?兄左腋下黑痣,惟我知之,汝未见其裸裎,何处见此?”妻无以对,取图视之,始莞尔曰:“几为汝所窘,此蝇矢所污,非笔点者,汝自目力不济耳。”仲不顾,则握拳捽发痛殴,欲出之。妻之父母,闻之大哄,具牒鸣于太守。太守验其兄,果有痣,狱不能决。会邑宰入白事,守告之,宰曰:“职初任沔县时,亦有孪生姊妹,为夫家所出者,母家来诉,询之,盖其妹夫佻达,恒绐其姊夫曰:”素与大姨交好,苟不信,乳间有朱瘢,可证也。‘其姐夫归验其妻,果有赤斑大如钱,遂信而出之。职诘其娅,力言实出戏言,缘己妻乳间有瘢,故聊以为戏,初不料其亦然也。复验其妹不妄。讼始息。今毋仍亦若是乎?“守因裸仲观之,左腋下亦有黑痣,与伯无异,始屈服。守不之罪,判而释之。好事者录其辞曰:”审得某氏子,双生并育,一乳同胞。合浦明珠,剖胎得二;昆山白玉,琢璧成双。即各缔其丝 ,恒不调其琴瑟。姒防夫弟,记生儿敢羡参军;娣避夫兄,轻写照逢嗔太尉。反夫妻之目,生疑在两靥红潮;传伉俪之神,聚讼为弹丸黑子。谊关手足,看来俱玷微瑕;痛切肌肤,归去仍完太璞。从此纵窥青帐,嫂不妨为阿叔解围;时或出易新装,婶岂至将伯兄错唤。无更寻瘢索绽,还须笃爱敦伦。“

  兰岩曰:愚庸中笑,类多如是。独是太守判词,如此该博秀雅,而决讼不能明断,苟非邑令引证,几至淹留案牍,岂读书人徒工词章,而不留心政事耶?

  某 王 子相传明朝某王子,出侧室,性残忍。居恒无所事事,雅与阉奴媚子,纵肆淫暴。媵侍小有过,辄烧铁褫衣烙之,或将未烬烟灰置其掌中,灰烬皮焦而后已;不容转侧,苟不隐忍,则非刑复更矣。猫犬稍不惬意,猫则缚四足于四犬,鞭之四走,以分其体;犬则用四驴或四马,盖仿古车裂刑也。尝设巨镬于殿中,沸油满之,捕燕雀蝙蝠生煎之,俾焦黑,蘸椒盐以佐酒,逐一下箸,数十枚不厌也。未袭封,病痨瘵而死。

  死已二年矣,其府中长史某,忽一夜梦见之:被发裸身,颜色悲惨。惊询所自,王子泣诉曰:“予生时不仁至极,死后备尝地狱之苦,今阴谴已定,当托生为驴,公明日可至某大街某坊某市前,系有牝白草驴一头,瘦而秃尾者,即予之生母也;驴腹中怀朐,即予也。公幸念夙昔,赎我母子归,不致毙命屠刀,则恩同再造矣。”言讫,悲声悔切。长史惊而寤,阴异之,叹息不能复寐,反侧达旦。

  翌日驰车入市,往观之,果有怀驹牝驴,系肆前,形色如所梦。甫下车,驴向之长鸣,两目泪下如渖,长史亦为之潸然,呼肆主询曰:“此驴鬻乎?”对曰:“此昨日用钱五千买得者,今将杀以卖肉,不生鬻也。”长史曰:“不然。杀以卖肉不过欲多得钱耳,汝但言杀此驴得利几何,吾当倍赎之。”肆主人曰:“大人具恻隐心,必欲赎之,小人何敢过索?并本利得钱六千可矣。”长史如数给之,牵驴以归。

  是夜复梦王子及母来谢。长史弗敢隐,乘间白诸王。王乍聆之,不胜错愕,继而叹惋良久,复恨恨曰:“暴戾子,固应服此冥报。即其母之阴贼悍妒,亦当如是。虽

译仲的妻子是郡中显赫家族的女儿,容貌与他的嫂子不相上下,但女红针线活却胜过嫂子,尤其擅长绘画。一天,仲嘱咐她说:“你既然擅长画画,何不画下我们两人的小像?”妻子问穿什么装束,布置什么景物,仲说:“世俗的样式必须避开,现在应当画在梧桐树下、花丛之间,欣赏春光、坐对明月。你穿着短衫,托着腮帮倚靠在湖山旁;画我出浴后,穿着单裙,不穿外衣也不穿鞋,拿着书卷站在栏杆前。”妻子说:“这似乎太过轻浮淫秽,将来怎么拿给人看呢?”仲坚决强迫她画。几天后画成,神情逼真,仲收集古诗句来题写,说:“但传消息不传情,一半梨花一半莺。珍重从今常倚壁,卿须怜我我怜卿。”仲把玩着画爱不释手,随后仔细审视,忽然大为疑惑地说:“你给谁画的像呢?”妻子不知他为何如此,还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是给谁画的。”仲说:“我让你画我,什么时候让你画我哥哥了?”妻子听了,两颊泛起红晕,勉强笑着说:“你兄弟俩面貌,原本相差不远,但我只知道画的是你,不知道画的是大哥。”仲见她脸红变色,说:“不给你证据,你肯甘心吗?哥哥左腋下有颗黑痣,只有我知道,你没见过他赤裸身体,从哪里看出这个?”妻子无言以对,拿过画来看,这才笑着说:“差点被你难住,这是苍蝇屎弄脏的,不是笔点上去的,是你自己眼力不好罢了。”仲不顾这些,便握拳揪头发狠狠地殴打,想要休掉她。妻子的父母听说后大为惊怒,写状纸向太守鸣冤。太守查验她哥哥,果然有黑痣,案件难以决断。恰逢县令进府禀报事务,太守告诉他,县令说:“我刚在沔县任职时,也有孪生姐妹,被夫家休弃的,娘家来申诉,询问后,原来妹妹的丈夫轻浮放荡,常常欺骗姐姐的丈夫说:‘我素来与大姨交好,如果不信,乳房间有红色疤痕,可以作证。’姐姐的丈夫回家查验妻子,果然有铜钱大的红斑,于是相信并休弃了她。我责问妹妹,她极力辩解说实在是开玩笑,因为自己妻子乳房间有疤痕,所以随口戏言,起初没料到姐姐的丈夫也这样。再查验妹妹,确实没有说谎。诉讼才平息。现在莫非也是这种情况吗?”太守于是让仲脱衣观看,左腋下也有黑痣,与大哥没有区别,这才屈服。太守没有治他的罪,判决后释放了他。好事的人记录了他的判词说:“审得某氏之子,双生并育,一乳同胞。合浦明珠,剖胎得二;昆山白玉,琢璧成双。各自缔结婚姻,却常常琴瑟不调。嫂子防备丈夫的弟弟,记生儿敢羡慕参军;小姑躲避丈夫的哥哥,轻率画像惹怒太尉。夫妻反目,生出猜疑在两颊红潮;传写伉俪之神,聚讼只为弹丸黑子。情谊关乎手足,看来都沾染微瑕;痛切肌肤,归去仍保全太璞。从此即使窥探青帐,嫂子不妨为小叔解围;有时换上新装,婶婶岂至将大哥错唤。不要再寻瘢索绽,还须笃爱敦伦。”

兰岩说:愚昧平庸之人中的笑话,大多像这样。唯独太守的判词,如此广博秀雅,而决断诉讼却不能明察,如果不是县令引证,几乎导致案件积压,难道读书人只擅长辞章,而不留心政事吗?

某王子的传说相传明朝某位王子,出自侧室,性情残忍。平时无所事事,喜欢与宦官、媚男纵欲暴虐。侍妾稍有过错,就烧红铁器剥去衣服烙她,或者将未燃尽的烟灰放在她掌中,直到皮肉焦黑才罢休;不允许她翻身,如果不隐忍,就会遭受更残酷的刑罚。猫狗稍有不如意,猫就绑住四足在四只狗身上,鞭打它们四处跑,以撕裂猫的身体;狗就用四头驴或四匹马,模仿古代车裂的刑罚。曾经在殿中设置大锅,装满沸油,捕捉燕子、麻雀、蝙蝠活煎,直到焦黑,蘸着椒盐下酒,每次夹起,几十枚也不满足。还未袭封爵位,就因患肺结核而死。

死后两年,王府中的长史某,忽然一夜梦见他:披头散发,赤裸身体,脸色悲惨。惊讶地询问从哪里来,王子哭着诉说:“我生前不仁到了极点,死后备尝地狱之苦,现在阴间的惩罚已定,应当托生为驴,您明天可到某大街某坊某市前,系着一头母白草驴,瘦而秃尾的,就是我生母;驴腹中怀着胎儿,就是我。您幸好念及旧情,赎我母子回去,不至于死于屠刀,那就是再造之恩了。”说完,悲声悔恨深切。长史惊醒,心中觉得奇异,叹息不能再次入睡,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驾车入市,前往观看,果然有怀驹的母驴,系在店铺前,形色如所梦。刚下车,驴对着他长鸣,两眼流泪如墨汁,长史也为之感动,叫来店主问:“这驴卖吗?”回答说:“这是昨天用五千钱买来的,现在将杀了卖肉,不活卖。”长史说:“不是这样。杀了卖肉不过是想多赚钱罢了,你只说杀这驴能得利多少,我当加倍赎回。”店主说:“大人有恻隐之心,必欲赎回,小人怎敢多要?连同本利得六千钱即可。”长史如数给钱,牵驴回去。

当晚又梦见王子及母亲来感谢。长史不敢隐瞒,找机会禀告王爷。王爷乍听,不胜错愕,继而叹惋良久,又愤恨地说:“暴戾之子,固然应受此冥报。即使他母亲的阴险狠毒嫉妒,也应当如此。虽

然,父子之情,未可绝也。城外园寝,地广草盛,可纵之其中,俾樗散以终其天年可也。”长史唯唯从命。纵之日,即生驹。王一日过之,二驴见王,伏地流泪。王试呼其名,则摇尾而嘶,似呼似答,王亦恻然者久之,忧悒而返。及王薨,二驴不知存否。

译然而,父子之间的情分,是不能断绝的。城外的园寝之地,土地广阔,草木茂盛,可以将它们放养在那里,让它们像散木一样度过自然的一生,也是可以的。”长史连声答应,遵从命令。放养的那天,母驴就生下了小驴。有一天,王爷路过那里,两只驴见到王爷,趴在地上流泪。王爷试着呼唤它们的名字,它们便摇着尾巴嘶鸣,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应答,王爷也为此伤感了许久,忧愁郁闷地返回。等到王爷去世,那两只驴不知是否还活着。

闲斋曰:甚矣夫!福善祸淫之理,毫发不容假贷也。以王子之贵,不悛于恶,降而为驴,天岂有私于人哉!人往往不信因果之说,而此事则又一时所共传,尚何因果之不足信哉?此事可信,则相传白起、李林甫、秦桧托来生为猪之说,亦必不诬矣。汉昭烈曰:“无以恶小而为之,无以善小而不为。”后世王公,有守此言,为子孙义方之训,日耳提而面命之,庶几乎世德相承,箕裘之克绍也。

  兰岩曰:生前凶暴残忍备至,死后为驴,几不免毕命屠刀,亦云惨极矣。世之暴戾狠毒阴险辈,幸早回头,免至系颈市前时,望人赎救而不可得也。

  再生永平某村,有翁媪业豆腐者,性皆好善。遇有桥梁道途朽敝泥淖者,则出所蓄资,极力修补,数十年如一日也。

  会村有石桥,为大水所坏,行旅不通,翁复鸠工缮理,身亦操作其间。日午倦惫,倚坐桥柱少憩。瞥见二青衣人,蓦然来前,类县中差役,呼翁曰:“可亟往。”翁问何之,曰:“至则自知耳。”翁不敢违拂,乃起身从之行。约十余里,入一村,见巨宅甚壮,翁识为某村大富家某人宅也。青衣促翁入,历数重门,直到寝室,室中妇女甚伙,其环绕一少年妇,方临蓐。翁愕然惊却,青衣拼力推挤,不觉跌入少妇腹中,骤觉通身如渥沸汤,辗转挣斗,旋复寒甚,恍卧霜雪,耳中闻人语曰:“恭喜娘子,生得一儿郎矣!”翁大惊,开眼四顾,悉如所见,自视其拳,仅如胡桃,始悟身死,已降生于此地矣。悲从中来,方呱呱而哭。

  忽一半老妇,持剪刀剪其脐,痛入心髓,不禁失声曰:“老乞婆莫恶作剧!”举室猝闻儿语,咸大惊扰,翁曰:“汝等勿恐,我某村某翁也。今观此局,是托生汝家矣;既至汝家,即为汝家儿,夫复何言。但我有老妻贫且病,我死,彼将何依?可招之来此,分得屋两间,使居之,日给粗粝三餐,冬给一棉衣蔽寒,以终其余年,斯可矣。无过分,恐其福薄不胜也。我尸在桥柱下,可使人急往,殓以布衣布衾,一柏木棺,即瘗之桥侧,无过费,则吾始得安心处此。”其家不信,翁躁怒,大声促之,家人欲往,翁曰:“汝等去或行诈,须抱我亲往料理。”家人不得已,以绣被裹翁而行。至其处,果一一悉如所言。翁与媪絮絮回答,宛然结发。媪大恸,翁止之曰:“有我在,无忧孤寡。”既而至桥下,翁尸亦官验将殓矣。翁叹息再四,命易以柏棺,亲视安葬,遂与媪俱归,豢之别室。其家只翁一子承嗣,拥资百万。阅年,其父死。母二十而寡,爱翁如掌珠。翁行善好施,由于天性,逾于前生,人以为善人之报云。

  王侃王侃行三,房山农家子。耘于田,大风倏起,沙石飞走,方欲引避,瞥见一画衣女子,被发跣足,冒风而至,连呼:“三郎救我命!”王仓卒不暇致详,则问曰:“何以救子?”女曰:“但匿我于庐棚下,少时有旋风来,即追我者,第云已西去矣。”言讫,钻入棚。俄而果有旋风来自东北,大如浮屠,急如奔马,绕田数匝,木叶尽脱。王如女所教,向风西指以绐之,风即雷鸣而西,似解人语。王大错愕。

  风既过,启芦棚,女子已危坐其中,裂裙缚足,含笑绾髻,香汗尚濡,喘息未定。娥眉曼□,嫭目腾光。薄而观之,妖艳无匹。王年当戒色,且喜且惊,款言慰藉,曰:“追者已杳,子可无患,第不自信,亦有施于予否?”女起拜曰:“深恩大德,永志弗谖。”王曰:“然则何以报我?”女曰:“金帛珠玉,惟郎所欲。”王笑曰:“吾何欲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女曰:“郎之所大欲,可得闻乎?”王笑而不言。女怒之以目,且笑曰:“郎大不良善,儿不得不作负心人矣。”言讫欲去,王张臂遮之,女从腋底钻出,殊轻迅,牵挽不及,釶无踪影,王大失所望,颇怀怨恨。

  日且暮,悒悒荷锄返。将度略彴,女子已预坐溪畔石上,笑谓王曰:“得无以中山狼见目耶?”王骤见之,化忧为喜,故作愠色曰:“子已脱祸,不自觅乐地,

译闲斋说:太严重了!福善祸淫的道理,丝毫不容许宽假借贷。凭着王子的尊贵,却不悔改恶行,降生为驴,上天难道对人有什么偏私吗!人们往往不相信因果报应的说法,而这件事却是当时众人所共同传颂的,还有什么理由认为因果报应不值得相信呢?这件事可信,那么相传白起、李林甫、秦桧转世投胎为猪的说法,也必定不是虚假的了。汉昭烈帝说:“不要因为恶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去做。”后世的王公贵族,如果有遵守这句话,把它作为教导子孙端正行为的准则,每天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们,差不多就能使世代德行相承,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了。

兰岩说:生前凶暴残忍到了极点,死后变成驴,几乎不免死于屠刀之下,可以说是惨极了。世上那些暴戾狠毒阴险的人,幸好早点回头,以免到了被拴着脖子在市集前示众的时候,想让人赎救却不可得了。

永平某村,有一对老夫妇以做豆腐为业,两人性情都好善。遇到桥梁道路腐朽泥泞难行的地方,就拿出积蓄的资金,极力修补,几十年如一日。

适逢村里有一座石桥,被大水冲毁,行人旅客无法通行,老翁又召集工匠修缮治理,自己也亲自操作其中。中午时分疲倦疲惫,倚靠在桥柱上稍作休息。忽然看见两个穿青衣的人,突然来到面前,像是县里的差役,呼唤老翁说:“可以赶紧前往。”老翁问去哪里,回答说:“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老翁不敢违抗,于是起身跟着他们走。大约走了十几里,进入一个村子,看见一座很大的宅院非常壮观,老翁认出是某村大富户某人的宅第。青衣人催促老翁进入,经过几重门,一直到了寝室,室中妇女很多,她们环绕着一个年轻妇人,正要分娩。老翁愕然惊退,青衣人用力推挤,不觉跌入少妇腹中,骤然觉得全身像浸在沸汤中,辗转挣扎,随即又觉得寒冷极了,仿佛躺在霜雪中,耳中听见人说话说:“恭喜娘子,生了一个男孩!”老翁大惊,睁开眼睛四处看,都和自己所见的一样,自己看自己的拳头,只有胡桃那么大,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降生在这里了。悲伤从心中涌出,正要哇哇大哭。

忽然一个半老的老妇,拿着剪刀剪断他的脐带,痛入心髓,不禁失声说:“老乞婆不要恶作剧!”满屋的人突然听到婴儿说话,都非常惊扰,老翁说:“你们不要害怕,我是某村某翁。现在看这个局面,是托生在你家了;既然到了你家,就做你家的儿子,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我有老妻贫穷且生病,我死了,她将依靠谁?可以召她来此,分给她两间屋子,让她居住,每天供给粗劣的三餐,冬天给一件棉衣御寒,让她度过余生,就可以了。不要过分,恐怕她福薄承受不起。我的尸体在桥柱下,可以让人赶紧去,用布衣布被收殓,一口柏木棺材,就埋葬在桥边,不要花费过多,这样我才能安心住在这里。”那家人不相信,老翁急躁发怒,大声催促他们,家人想要去,老翁说:“你们去或许会行诈,必须抱着我亲自去料理。”家人不得已,用绣被裹着老翁而行。到了那里,果然一一都像他所说的那样。老翁和老妇絮絮叨叨地回答,宛然像结发夫妻。老妇大哭,老翁制止她说:“有我在,不用担心孤寡。”到了桥下,老翁的尸体也已经被官府检验将要收殓了。老翁叹息多次,命令换用柏木棺材,亲自看着安葬,于是和老妇一起回来,把她养在别的房间。那家只有老翁一个儿子继承家业,拥有百万家资。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二十岁守寡,疼爱老翁如同掌上明珠。老翁行善好施,出于天性,超过前世,人们认为是善人的报应。

王侃,排行第三,是房山农家子弟。在田里除草,大风突然刮起,沙石飞走,正要躲避,忽然看见一个穿画衣的女子,披头散发赤着脚,冒着风而来,连声呼喊:“三郎救我命!”王侃仓促间来不及详细询问,就问说:“怎么救你?”女子说:“只要把我藏在庐棚下,一会儿有旋风来,就是追我的人,只说我已经向西去了。”说完,钻入棚中。不久果然有旋风从东北方来,大得像佛塔,快得像奔马,绕着田地转了几圈,树叶全部脱落。王侃按照女子的教导,向着风向西指以欺骗它,风就雷鸣般向西而去,似乎懂得人语。王侃非常错愕。

风过后,打开芦棚,女子已经端正地坐在其中,撕破裙子绑住脚,含笑挽起发髻,香汗还湿润,喘息未定。眉毛细长,眼睛明亮。仔细看她,妖艳无比。王侃正当戒色之年,又喜又惊,温和地安慰她说:“追的人已经远去,你可以没有祸患了,只是你不相信我,对我有什么恩惠吗?”女子起身拜谢说:“深恩大德,永远铭记不忘。”王侃说:“那么用什么报答我?”女子说:“金银珠玉,随你所愿。”王侃笑着说:“我哪里想要这些,将用来求我最大的欲望。”女子说:“你最大的欲望,可以告诉我吗?”王侃笑着不说话。女子怒目而视,又笑着说:“你太不良善,我不得不做负心人了。”说完想要离开,王侃张开双臂拦住她,女子从腋下钻出,非常轻快迅速,牵拉不及,忽然没有踪影,王侃大失所望,颇怀怨恨。

天色将晚,闷闷不乐地扛着锄头返回。将要走过小桥,女子已经预先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笑着对王侃说:“难道以为我是中山狼那样的人吗?”王侃突然看见她,化忧为喜,故作生气地说:“你已经脱祸,不自己寻找快乐的地方,

留此何为?”女遽前把握曰:“聊相戏,何便怨怼!若竟以儿为负心人。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请偕归,幸勿以葑菲见弃!”王不胜狂喜,携之至家。

译留着这有什么用?”女子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说:“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怎么就怨恨起我来了!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作负心的人,那就是只看到了石头而不知道里面藏着美玉啊。请跟我一起回家,希望你不要因为像葑菲那样有瑕疵就嫌弃我!”王不禁欣喜若狂,带着她回到了家中。

王年甫二十有一,父母皆下世,唯一妹操作甚劬。见王携玉人至,惊问所自。王具告之,妹熟视而笑曰:“我见犹怜,何况三哥?”王曰:“多言可畏,请划一策。”妹曰:“不足虑也,所可虑者,东邻钟八耳。平日□□,好瑕疵乡里,飞短流长,殊堪厌恶。今已远避,去如黄鹤矣。观三嫂媚曼婉妙,秀于外,必慧于中,正好相依过日。第恐三哥福薄,不能消受耳。”女郎裣衽谢曰:“三郎有大恩于儿,委身事之,情理宜然,所虑姑不容耳。苟姑能见悯,诸事包荒,则和气致祥,安如磐石,人言不遑恤也。”妹得谀词愈喜,杀鸡为黍,俾二人合卺焉。

  嗣此好逑甚敦,与妹亦相得无间。询其邦族,云是良乡白氏,年十九矣;幼失怙恃,孑然一身。昨偶出春游,不意为妖风所薄;微三郎,定为阎摩罗什天尊唤去矣。王曰:“夙昔只身寄托何所?”女曰:“无枝可栖,逐日漂泊如萍梗,幸藏身之固,不遭强暴。”王曰:“然则何以为生?”曰:“针耨而已。”妹曰:“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从此三哥耕,嫂炊,儿瞔,无忧不作个好人家。三哥明日且办数匹布,为嫂作衣裙,几曾见农家妇女着此艳服者?”王以乏资对,女曰:“无作难,积得十匹布,收贮溪畔土地祠内香案下,劳往取之。”王初之不信,再四促之,王试往,果得十匹布,归以告妹,妹曰:“古庙荒凉,嫂何时置此物?”女漫应之。女性极慧巧,女红针黹,无不能,且无不精。妹凡百不逮,益爱敬之。

  会旱蝗,田数十亩,仅获十之二三。兄妹日夕焦愁,谓冻馁不暇计,所虑无以输官。女独怡然,不以为意。王与妹计,往贷于同村牛大户,女止之曰:“汝二人设想左,计遂左矣。彼守钱虏,别有肺腑。苟无势力以压之,虽其至亲好友,少有所求,尚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况陈远一贫人,年少面薄,徒取其辱,庸有济乎?不如任天顺命,事到至急至危,自有救解,郎姑待之。”王不听,整肃而往,果为牛所不礼,不胜忧悒。比反,催租吏已在门矣。见王大作威势,扭结不释手。王极力腾辩,延吏暂坐草堂。逡巡入室,议所以款之,女问应输几何,王曰:“并旧欠七两余矣。”女嗤曰:“儿以为盈千累万,须费数日踌躇,仅如此,有何不了!土地祠内,西北隅地砖下,有白金一坛,取偿讫,尚多余金,足为薪水之费。”王初闻之殊喜,既而疑为戏言,妹促之曰:“据前十匹布,此应不妄。速去,勿濡滞!”王乃越屋后短垣,急往掘之,果得黑磁坛,启视白镪满中,狂喜如寒儒乍第,急脱衣裸负以归,如数纳官,吏不能扰,仅取醉饱去。

  王权金适五百两,买田置宅,日渐饶裕,凡有营运,但听女言,无不获利数倍。二年,富甲一乡。王或以无嗣为念,女艴然曰:“郎甫得温饱,便思纳妾,何薄情至此!”王曰:“非云负义,恐先人之祀自我斩耳。”女曰:“然则勿絮聒,行当为郎举子。”王笑其谑。是夕同坐房中,女戒王且勿便睡,独登榻下帷,轧轧不知何作,约食顷,忽闻呱呱之声,女易衣而出,曰:“盍去看儿。”王大骇,启帷已绷一儿于床,眉目如画。王惊喜,便告于妹,妹来省视,靡不欢然,就室布筵为庆,女言笑饮啖,无殊平日。王兄妹窃疑之,因名为异生。

  同邑有大户刘翁,家资巨万,有子名璇,为国学生,二十未娶。闻王之妹美且艳,其家遣媒来议婚,王欲许之,女独力阻,以为不可。王曰:“刘家富而好礼,璇亦少年诚恳,以之归妹,得所天矣。卿奈何作梗?”遂不听女言,竟许之,女叹曰:“姻缘的是天定,违天不祥,第儿与刘家子有仇隙,虽为亲患,仍当避之,郎至时,切勿使彼与儿相见。苟相强,则祸作矣。幸志之勿忘!”王漫应之。及于归,琴瑟甚和。然璇熟闻女美,甚思见之,亟请于王,王弗许。

  璇乃与妇谋,设酒招王饮,因乘便潜至王家。适值女哺儿于庭,璇突前揖之,女仓卒不及回避,但以袖蔽面,伫立不敢少动

译王刚二十一岁,父母都已去世,只有一个妹妹,操劳非常辛苦。看见王带着玉人回来,惊讶地询问是从哪里得来的。王详细地告诉了她,妹妹仔细端详后笑着说:“我见了都心生怜爱,何况是三哥你呢?”王说:“话多招祸,请想个办法。”妹妹说:“不值得忧虑,值得忧虑的,是东邻的钟八罢了。他平时口无遮拦,喜欢挑剔乡里人的短处,造谣生事,实在令人厌恶。如今他已经远远躲避,像黄鹤一样飞走了。看三嫂妩媚柔美,秀外慧中,正好可以相依度日。只是恐怕三哥福薄,消受不起罢了。”女郎整理衣襟道谢说:“三郎对妾身有大恩,委身侍奉他,情理上本该如此,所担心的是婆婆不接纳罢了。如果婆婆能怜悯我,包容诸事,那么和睦带来吉祥,安稳如磐石,别人的闲话就不值得忧虑了。”妹妹听到奉承的话更加高兴,杀鸡做饭,让两人合卺成婚。

从此夫妻恩爱深厚,与妹妹也相处融洽没有隔阂。询问她的籍贯姓氏,说是良乡白氏,十九岁了;幼年失去父母,孤身一人。昨天偶然出去春游,没想到被妖风吹袭;如果不是三郎,一定被阎摩罗什天尊叫去(死掉)了。王说:“以前你独自寄居在哪里?”女子说:“没有树枝可以栖息,每天漂泊像浮萍断梗,幸好藏身隐蔽,没遭受强暴。”王说:“那么靠什么谋生?”回答说:“只是做针线活罢了。”妹妹说:“心地如果没有瑕疵,何必担忧没有家?从此三哥耕田,嫂子做饭,我纺纱,没有做不成好家庭的道理。三哥明天去买几匹布,给嫂子做衣裙,哪里见过农家妇女穿这样艳丽的衣服?”王以缺乏资金回答,女子说:“不要为难,积攒了十匹布,收存在溪边土地祠内的香案下,麻烦你去取来。”王起初不信,再三催促,王试着去取,果然得到十匹布,回来告诉妹妹,妹妹说:“古庙荒凉,嫂子什么时候放的东西?”女子随意应答。女子天性极其聪慧灵巧,女红针线,没有不会的,而且没有不精通的。妹妹凡事都比不上她,更加爱戴敬重她。

恰逢旱灾蝗灾,几十亩田地,只收获了十分之二三。兄妹日夜焦虑忧愁,认为冻饿来不及计较,所担心的是没有钱缴纳官税。女子独自安然,不放在心上。王和妹妹商量,去同村的牛大户借贷,女子阻止他们说:“你们二人设想错误,计划也就错误了。那个守财奴,别有用心。如果没有势力压制他,即使是至亲好友,稍有请求,尚且像睫毛一寸长那样冷漠,严厉得像不相识;何况陈远是个穷人,年轻脸皮薄,徒然受辱,有什么益处呢?不如听天由命,事情到了最紧急最危险的时候,自然有解救,郎君姑且等待。”王不听,整理衣冠前往,果然被牛大户不礼貌对待,不胜忧愁抑郁。等到返回,催租的官吏已经在门口了。看见王大作威势,扭结不放。王极力辩解,请官吏暂坐草堂。稍后进入内室,商议如何款待他,女子问应该缴纳多少,王说:“连同旧欠共七两多。”女子嗤笑说:“我以为成千上万,需要花费几天时间犹豫,仅仅这样,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土地祠内,西北角地砖下,有一坛白银,取来偿还后,还有多余的钱,足够作为日常开销。”王刚听到时非常高兴,随后怀疑是戏言,妹妹催促他说:“根据前十匹布的事,这应该不是虚言。快去,不要拖延!”王于是越过屋后的矮墙,急忙去挖掘,果然得到黑瓷坛,打开看里面装满白银,狂喜得像穷书生突然考中进士,急忙脱下衣服赤裸背负回家,如数缴纳官府,官吏不能骚扰,只取醉饱离去。

王称量银子正好五百两,买田置宅,日渐富裕,凡是经营事务,只听女子的话,没有不获利数倍的。两年,富甲一方。王有时因没有子嗣而忧虑,女子愤怒地说:“郎君刚得到温饱,就想纳妾,怎么薄情到这种地步!”王说:“不是说负义,恐怕祖先的祭祀从我这里断绝罢了。”女子说:“那么不要唠叨,我将为郎君生子。”王笑她开玩笑。当晚同坐在房中,女子告诫王暂且不要睡觉,独自登上床放下帷帐,轧轧作响不知做什么,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忽然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女子换好衣服出来,说:“何不去看孩子。”王非常惊骇,打开帷帐已经有一个婴儿在床上,眉目如画。王惊喜,便告诉妹妹,妹妹来探望,无不欢欣,就在室内摆宴庆祝,女子谈笑吃喝,与平日无异。王兄妹私下怀疑,因此取名为异生。

同县有个大户刘翁,家资巨万,有个儿子叫璇,是国学生,二十岁未娶。听说王的妹妹美丽娇艳,他家派媒人来议婚,王想答应,女子极力阻止,认为不可以。王说:“刘家富有且好礼,璇也是少年诚恳,把妹妹嫁给他,得到依靠了。你为什么要作梗?”于是没听女子的话,竟然答应了,女子叹息说:“姻缘是天定的,违背天意不吉利,只是我与刘家儿子有仇隙,虽然是亲戚,仍应当避开,郎君到时候,千万不要让他与我相见。如果强行相见,那么灾祸就发生了。希望你记住不要忘记!”王随意答应。等到出嫁,琴瑟和谐。然而璇熟闻女子美丽,很想见她,急切地向王请求,王不允许。

璇于是与妻子谋划,设酒招王饮酒,趁机乘便偷偷到王家。正好赶上女子在庭院里喂奶,璇突然上前作揖,女子仓促来不及回避,只用袖子遮住脸,站立不敢稍微移动

。璇审视大惊,踉跄奔归。比抵家,色犹灰败,王兄妹惊问何故。璇宁息良久,始转问王曰:“尊嫂谁氏女,伉俪几年矣?其中大有异,幸明示,勿少隐。”王初支吾,不以实告,璇正色曰:“至亲骨肉,无所用伪。吾所以谆谆致诘者,自有深意,兄何见外之甚也?”妹怀惑已久,闻璇言有因,亦从旁和之。王不得已,悉为吐实,璇骇曰:“兄遇妖矣!”王曰:“何以见得?”璇曰:“不敢相欺,弟久慕嫂贤淑,深以不获一面为憾。顷者留兄饮,特引身造府一拜,相遭于庭,弟甚惊其艳丽,熟视之,非他,即祸弟者也。弟三年前,适野展墓,遇此女于中途,倾慕綦殷,既归,女已在室,云是白氏女,与弟有夙因,彼时神魂丧失,无所顾瞻,遂相欢好。两月余,日渐尪羸,父母知为邪祟,百计驱逐之不去。会有姜道士者,以神术闻于山东,父母以礼致之,求其作法,姜但朱书一符,命焚其一于中堂,其一令什袭藏之,言数年后尚有用处。父母遵其数,即日焚之。弟亲见一神人,状类庙中所塑灵官然,入房来捉女。女仓皇被跣,御风而奔。神人逐之,遂不复返。弟病渐痊。今闻兄得嫂之日,正神人逐妖之日也。兄溺爱枕席,必不以弟言为是。朱符虽在,不足为凭,然倘为妖女,体有异香,又尝深护其尻骨,不令人扪結.倘尊嫂亦然,确为妖矣。第未识尊嫂,果有此可取证否?”王闻之,哆口张目,欲言不能。妹曰:“尻骨吾弗知,体香良不妄,三哥宜早为计,勿贻后悔。”王徐徐喟然叹曰:“据妹丈言,其为妖女无疑,但好合以来,家赖之以富,子赖之以育,妹赖之以适君子,其有造于我王氏者,亦大矣。尝闻以德报怨,不闻以怨报德,况内人贤淑,必非酖毒,虽云异类,何忍弃之?休矣,愚兄不忍复闻。”璇曰:“蜂虿有毒,矧妖魅乎?脱拂良言,行当索兄于枯鱼之肆耳。”相与不欢而罢。

译王璇仔细端详后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等到回到家时,脸色依然灰败难看,王生和他的妹妹惊讶地询问缘故。王璇喘息了许久,才转而问王生说:“你的妻子是哪家的女儿,你们成婚几年了?这件事大有蹊跷,希望你明确告知,不要稍有隐瞒。”王生起初支支吾吾,没有如实相告,王璇严肃地说:“我们是至亲骨肉,不必使用虚伪的言辞。我之所以反复追问,自有深意,哥哥为何如此见外呢?”妹妹心中疑惑已久,听到王璇的话有缘由,也从旁边附和。王生不得已,将实情全部说出,王璇惊骇地说:“哥哥遇到妖怪了!”王生说:“凭什么看出来?”王璇说:“不敢欺骗哥哥,小弟一向仰慕嫂子的贤良淑德,一直遗憾没能见上一面。刚才留哥哥喝酒,特意亲自去府上一拜,在庭院中相遇,小弟非常惊讶于她的艳丽,仔细端详后,发现她不是别人,正是祸害小弟的那个女子。小弟三年前,去野外扫墓,在半路上遇到这个女子,倾慕之情极深,回家后,女子已经在房里,自称是白家女子,与小弟有前世因缘,当时小弟神魂颠倒,不顾一切,于是与她欢好。两个多月后,小弟日渐瘦弱,父母知道是邪祟作怪,用尽各种办法驱赶她也不走。恰逢有一位姜道士,以神术闻名于山东,父母以礼请他,求他施法,姜道士只在红纸上写了一道符,命他在中堂烧掉一半,另一半让小弟小心收藏,说几年后还有用处。父母遵照他的嘱咐,当天就烧了符纸。小弟亲眼看见一个神人,样子像庙里塑的灵官,进房来捉女子。女子惊慌失措,赤脚奔跑,乘风而逃。神人追赶她,从此不再回来。小弟的病逐渐痊愈。现在听说哥哥得到嫂子的日子,正是神人追赶妖怪的日子。哥哥沉溺于床笫之欢,一定不认为小弟的话是对的。朱符虽然还在,不足以作为凭证,但如果她是妖女,身上会有异香,而且曾经深深保护她的尾骨,不让人触摸。如果嫂子也是这样,那确凿是妖怪了。只是不知道嫂子,是否真的有这些可以取证的迹象?”王生听了,目瞪口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妹妹说:“尾骨的事我不知道,但体香确实不假,三哥应该早点做打算,不要留下后悔。”王生缓缓长叹一声说:“根据妹夫的话,她是妖女无疑,但自从我们结合以来,家靠她致富,孩子靠她养育,妹妹靠她嫁给了好丈夫,她对我们王家的恩德也很大。曾经听说以德报怨,没听说过以怨报德,何况内人贤良淑德,必定不是毒妇,虽然是异类,怎么忍心抛弃她?罢了,愚兄不忍心再听下去。”王璇说:“蜂蝎有毒,何况是妖魅呢?如果违背善意的劝告,不久就要在卖干鱼的店里找哥哥的尸体了。”两人不欢而散。

王去后,其妹终不释然,乃潜以符至家,焚于寝门,顿觉狂风大作,女自房奔出,未数武,则踣地化为黑狐,冲门而去。有旋风随其后,急如飞电,顷刻不知所向。王惊定大恸,不食,数日而死。女亦不复至,惟异生仅存,萧然一室云。

  兰岩曰:受恩图报,人且不能多得,况异类耶?王饮食子女,都赖此女,以死继之,亦不为过。

  台 方 伯故方伯合公讳布,罢官居家。夜起如厕,挂烛笼于壁。少间闻窗外窸窣有声,忽见一红袖出户下,广尺余,徐徐就壁,掩烛无光。叱之,亟缩去。既而又来,叱之复去。凡数四,台心悸,急起烛之,无所见。告诸夫人,夫人素有胆,乃率婢秉烛往视。甫及门,婢恐怖不敢入,夫人唾而诟之曰:“汝命独尊贵,怕吓死耶!”夺烛入照,觉有人隐身屋角。逼视之,则一红衣女子也。面然近尺,白如粉,掀唇蹙额,尸立如僵。夫人厉声曰:“汝鬼耶?现形欲何为?”以手批之,倏不见。台踵至,扶夫人归寝,灯下视夫人,面无人色。未几台病卒,越两日,夫人暴亡。

  兰岩曰:方伯显宦,鬼物何敢相近?或亦有冤抑郁?现形不避,亦方伯夫妇数当尽耳。

  瓦器京江陈扶胥先生,有佃户垦田,牛忽蹶,鞭之不起。察之,则牛蹄陷入泥中,已没至膝,拔而出之,得瓦器一窑,色唯黄白二种,共十二件,质绝粗,似盆而小,形类腰鼓,缘口缀磁珠如鸡头大,联属亦若鼓钉。佃户触落十余枚,越宿完好如故。先生试之,果然,深以为怪,复命葬之。或有言:“凿而复完,必聚宝之物。”再命发之,不可复得。

  兰岩曰:既掘之而后葬之,先生究属何心?乃物已炫于人寰,卒隐而不可复得,岂预知其非人世应有之物,而故化去耶?

  梁 氏 女陕西白水县村民,其妻死,遗一子一女,皆六七岁,民复娶同村梁氏女为继室。梁少艾,民为所惑,于是日虐子女,击刺熨烙,体无完肤,民不能庇。民力食者,每戴星入市趁墟,梁早起炊饭。际夏月,窗牖不闭,觉窗外有人,凭窗向内而叹。梁仰视,见一妇人,蹙眉黄颡,满面流泪。梁惊悸发狂,自批其颊,邻人环救,梁大骂:“淫婢,奈何毒如蛇蝎,残我儿女?”众始悟为前妇之鬼所附。急灌以朱砂,愈时始定。遂自此病癫,往往自褪其衣,令儿女极力挞之,方以为快;或引锥自刺,遍身流血,尚不满意。一日,乃烧火箸,自烙其阴,深入八寸,大叫“快活”而死。白水令邱公理此案,尝为先君述之。

  兰岩曰:荼毒子女,终罹惨报,天心岂或爽哉!

  铁 公 鸡济南某富翁,拥资数十万,性极悭吝。居积取赢,持筹会计,日不暇给,而敝衣破帽,向亲故作贫窭状。老小数十口,日市肉半斤、菜数斤,饭脱粟,皆取给于一灶,早餐恒午饭,晚餐恒夜食。不设茶酒,终年不宴客,虽骨肉至亲,未尝见其匕箸是何形状。翁亦不知款客作何周旋。然往往见招于人,歌筵舞席,颇极欢洽,又似毫不知生人之乐者。乡人号之为铁公鸡,谓一毛不拔也。

  近五旬无子,议纳妾,价欲极廉,而人欲至美。媒笑曰:“翁所谓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也。是当求之于牡牝骊黄之外,讵可骤得?”翁嘱其速觅。居无何,有陕西客携一女来,不索值,但取衣食,不致冻馁以死足矣。女年十八,丽如舜华,翁喜惬过望,留为侧室,赠客钱一缗,不争而去。翁得女,嬖幸殊甚,曲意悦之,而鄙吝犹昔。女戒之曰:“昔乌氏倮鄙人牧长,寡妇清穷乡嫠妇,而名显天下,礼伉王侯,徒以富之一事耳?君之富堪敌国矣,不特不能知名当时,且将泯焉漠焉,几不得与中人伍,窃为君羞之苦之。”翁讶曰:“尔胡为出此言?独虑不造次间有人属耳耶?且尔言过矣,钱之为物,难聚而易散。我自龆龀时节,多市扑满。日积数钱,积十二年,共得二百二十余扑满,扑而计之,得钱三十余千。贯之以索,贷之于人,权其子母,又三十年,计之,甫能盈兆。中间又设赌局,如

译王离开后,他的妹妹始终心中不安,于是偷偷带着符咒来到家中,在卧室门前焚烧。顿时狂风大作,女子从房间奔出,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化为黑狐,冲出门去。有一阵旋风跟在后面,快如闪电,顷刻间不知去向。王惊恐过后,悲痛大哭,绝食数日而死。女子也不再出现,只有那个异类所生的孩子幸存,孤零零地住在一间屋子里。

兰岩说:受人恩惠想要报答,人都很少能做到,何况是异类呢?王养活子女,全靠这个女子,她以死来报恩,也不算过分。

台方伯,即已故方伯合公,名布,罢官后居家。夜里起来上厕所,把烛笼挂在墙上。过了一会儿,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看见一只红袖从窗户下伸出来,宽有一尺多,慢慢靠近墙壁,遮住烛光,使其没有光亮。呵斥它,它急忙缩回去。不久又伸出来,呵斥它又缩回去。这样反复了三四次,台方伯心中恐惧,急忙起来点燃蜡烛查看,什么也没看见。告诉夫人,夫人向来有胆量,于是带着婢女拿着蜡烛前去查看。刚到门口,婢女害怕不敢进去,夫人唾骂她说:“你的命难道特别尊贵,怕被吓死吗!”夺过蜡烛进去照看,感觉有人隐身在屋角。靠近细看,是一个红衣女子。脸有一尺多宽,白如粉,掀着嘴唇,皱着眉头,像尸体一样僵硬地站着。夫人厉声说:“你是鬼吗?现出原形想干什么?”用手打她,忽然不见了。台方伯跟来,扶着夫人回房睡觉,灯下看夫人,面色惨白。不久台方伯病故,过了两天,夫人突然死亡。

兰岩说:方伯是显赫的官员,鬼物怎敢靠近?或许也有冤屈抑郁?现形不躲避,也是方伯夫妇的命数该尽了。

瓦器,京江陈扶胥先生,有佃户开垦田地,牛突然跌倒,鞭打也不起来。查看,发现牛蹄陷入泥中,已经没到膝盖,拔出牛蹄,得到一窑瓦器,颜色只有黄白两种,共十二件,质地极其粗糙,像盆但较小,形状类似腰鼓,边缘缀有像鸡头大小的磁珠,连接处也像鼓钉。佃户碰落了十多枚磁珠,过了一夜完好如初。先生试验,果然如此,深感奇怪,又命人埋回去。有人说:“挖出来又完好,一定是聚宝之物。”再命人挖掘,再也找不到了。

兰岩说:既然挖出来又埋回去,先生究竟是何心意?既然宝物已经显露在人世间,最终却隐藏而再也找不到,难道预先知道它不是人世应有的东西,而故意化去吗?

梁氏女,陕西白水县村民,他的妻子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六七岁,村民又娶同村梁氏女为继室。梁氏年轻貌美,村民被她迷惑,于是每天虐待子女,殴打、刺戳、熨烫、烙烤,身体没有完好的皮肤,村民不能保护他们。村民靠力气吃饭,每天戴着星星去集市赶集,梁氏早起做饭。正值夏季,窗户不关,感觉窗外有人,靠着窗户向内叹息。梁氏抬头看,见一个妇人,皱着眉头,黄脸,满面流泪。梁氏惊恐发狂,自己打自己的脸,邻居围上来救助,梁氏大骂:“淫妇,为什么毒如蛇蝎,残害我的儿女?”众人才明白是前妻的鬼附身。急忙用朱砂灌她,病好后才安定。从此患癫狂病,常常自己脱掉衣服,让儿女尽力打她,才觉得痛快;或者拿锥子自己刺,浑身流血,还不满意。一天,烧火钳,自己烙阴部,深入八寸,大叫“快活”而死。白水县令邱公审理此案,曾对我先父讲述过。

兰岩说:荼毒子女,最终遭受惨报,天意难道会错吗!

铁公鸡,济南某富翁,拥有数十万资产,性格极其吝啬。囤积货物取利,计算账目,日不暇给,而穿着破旧衣服帽子,向亲戚故意装穷。老小几十口人,每天买肉半斤、菜几斤,饭吃糙米,都从一个灶台取用,早餐常在中午吃,晚餐常在夜里吃。不设茶酒,终年不宴请客人,即使是骨肉至亲,也没见过他刀叉是什么形状。富翁也不知道款待客人如何应酬。然而常常被人邀请,歌筵舞席,非常欢乐,又好像不知道人间的乐趣。乡人称他为铁公鸡,说是一毛不拔。

快到五十岁没有儿子,打算纳妾,价格要极便宜,而人要极美。媒婆笑着说:“翁所谓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应当求之于牡牝骊黄之外,岂能轻易得到?”富翁嘱咐她尽快寻找。不久,有陕西客人带一个女子来,不要钱,只取衣食,不致冻饿而死就够了。女子十八岁,美丽如舜华,富翁欢喜超过期望,留为侧室,赠客人钱一缗,不争而去。富翁得到女子,宠爱特别甚,曲意取悦她,而鄙吝依旧。女子劝他说:“昔日乌氏倮鄙人牧长,寡妇清穷乡嫠妇,而名显天下,礼遇王侯,仅仅因为富之一事吗?君的富堪敌国了,不仅不能知名当时,且将泯焉漠焉,几乎不得与中人伍,窃为君羞之苦之。”富翁惊讶说:“你为何出此言?独虑不造次间有人属耳耶?且尔言过矣,钱之为物,难聚而易散。我自龆龀时节,多市扑满。日积数钱,积十二年,共得二百二十余扑满,扑而计之,得钱三十余千。贯之以索,贷之于人,权其子母,又三十年,计之,甫能盈兆。中间又设赌局,如

一切呼卢、压宝、樗蒱及琐琐罗丹拍格诸戏,取其头,迄今又十余年矣。凡经营五十余年,仅有今日,则积财之辛苦,予备尝之矣。平生所见所闻,诸晋绅世家,或竭资营第宅,或倾囊助亲友,更有老悖不念子孙者,辄以白似雪、圆如月之宝物,沽酒市肉,日与宾客欢宴,一似与银钱二物有深仇大恨者,必欲尽力消耗之而已。予每以之自惩,犹恐久而不逮,尔乃欲我蹈此窠臼,其未知物力艰难,故漫作是语耶?小儿女福大几许,而自捐折如是,幸勿更举是念,罪过不小!”女笑曰:“聊以相试,何遽惊讶?儿岂不知君之志,牢不可破,将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者哉?”然翁自闻此说,终不能释,虽爱之如珍错,而防之如盗贼矣。

译那些呼卢、压宝、樗蒱以及琐琐罗丹、拍格等各种赌博游戏,我早就戒除了,到现在又过了十多年。我经营了五十多年,才仅有今天的这点家业,所以积累财富的艰辛,我是全都尝过的。我平生所见所闻,那些晋地的绅士世家,有的耗尽资财去营建宅第,有的倾尽家囊去资助亲友,更有年老昏聩、不顾念子孙的,竟然把像雪一样白、像月亮一样圆的宝物,拿去换酒买肉,每天和宾客欢宴,好像跟银钱这两样东西有深仇大恨似的,一定要尽力把它们消耗掉才甘心。我常拿这些例子来警戒自己,还担心时间久了做不到,你却想让我重蹈这种覆辙,你是不知道物力艰难,所以随便说这些话吗?儿女们的福分有多大,而这样自我损耗,希望你不要再有这种念头,罪过可不小!”女子笑着说:“不过是用来试探你,何必如此惊讶?我难道不知道你的志向坚不可摧,想要厚积积蓄,是想留给不知名的什么人吗?”然而老翁自从听了这番话,始终不能释怀,虽然像珍惜珍馐美味一样疼爱她,却像防备盗贼一样防范她。

其密室中,旧有贮银铁柜十数,封志甚固,例一月一开检视。居无何,又值检视之期,婢媪僮仆尽摽诸大门之外,独与女闭户下窗,柜既发,则藏镪尽空。大惊,如失左右手,瞠目视女,诘其故。女笑而不答,翁大怒,即抽刀逼之,女笑曰:“君以儿为人乎?”翁怒曰:“尔非人,鬼耶?”女曰:“亦非鬼,实狐也。以尔鄙陋,故盗而之他人耳。”翁大怒曰:“平生血资,盗归何所?”女曰:“流通物也,盗去,何处不足以济人;岂必深藏固守于一老秃翁之手乎?”言讫,径入内室,觅之杳无踪迹。翁始信果为狐祟,大恸而绝。家人草草殡殓,所遗财物,劫夺一空,其宅亦随废为蔬圃云。

  先是,翁宅后有楼七楹,为狐所据,已近百年。其祖父相延,于每月初二、十六日,具鸡子白酒祝而祀之,罔敢驰懈。及翁承家后,以多费罢之,又以楼房出租于人。狐遂大扰,妖异迭兴。其妻力劝,翁愤恨出入谩骂。一日,见群狐来辞曰:“翁全福之人,吾辈何能为,请徙去不敢复居此矣。”遂不再至。翁以为得计,初不意为其所愚弄至此。

  兰岩曰:守钱虏深可憎恶,安得如此快狐,行此快事哉!辛苦五十年,未得一文享用,一旦尽空,大恸而绝,翁亦可怜矣。每读一过,令人叫快者三。

  多 前 锋前锋多某,行二。未得前锋时,与所亲同往东直门外城门下,习骑射,坠马昏绝。所亲扶掖以归,归家即苏,一无所损,但神痴不复解言笑,与食则食,不与亦不食也;与饮则饮,不与亦不饮也。越半月弗瘥,家人莫不闷闷。

  会有服役老妪,出外市菜归,忽瞠目视。其主母问之,不答,良久,乃大言曰:“半月前,汝家多二爷,因坠马不能行动,汝等则弃之去,令多二爷踽踽城下,盼望家中人,两眼欲穿,屡次浼我寄信,未得其便,今日始得到此,可即令人去接,幸勿更缓。”家人闻之,大骇,同声唯诺。或问:“我家二爷,今在城下乎?”曰:“现在东直门外角楼下。”曰:“然则子为谁也?”曰:“我旧营房南门口开小铺之王老四也。缘去年与掌柜者算帐不平,呕气自缢死,冥中怜我冤,命协同溺死鬼那三,管理角楼下城湾河沿一带地方。前生亦曾蒙多二爷下交者。”家人闻之,愈错愕,应之曰:“知之矣,深劳尊驾,第请回,即刻使人去接也。”遂取冥镪焚之。老妪踣地,逾时方醒,叩之,悉不自知耳。

  家人不敢视为荒诞也,群扶多至坠马处,呼其名而招之,往返三四。多忽发一寒噤,即时清白,向家人涕泣而道之曰:“汝辈一何忍心弃我于此,半月之久,不来一顾。苟非王二哥寄信,再十余日,我不复见汝辈矣!”家人环而谢之,无不先悲而后喜。多有少弟,亦童心而选事者,乘间访王老四及那三事,果不诬也。多今年已三十,为前锋且十年矣。每逢令节,必具香楮鸡酒于城湾,呼王二哥、那三哥而祭之,谓报其施,期于终身不哀云。

  兰岩曰:受恩必报,不欺于鬼,多亦厚德人也。

  骷髅某甲好打生。一日,归自朝阳门外吕祖阁,时已曛暮,见土城下一草屋中(土城,元时旧城),灯火荧荧,一扉半掩,探身窥之。见美妇人独坐炕头,笑容可掬,以手相招。甲喜而入,甫跨一足,即仆。次日为人救活,则一足陷古冢矣。问之,泣曰:“初以为奇遇,才入门,即见骷髅也。”

  兰岩曰:世间纷纷,尽肉骷髅也,前人曾言之矣。然非心动,必不为所诱。噫!天下奇遇,尽属骷髅耳。甲当从此悟道,涕泣何为?

  姚 植 之姚壮行,字植之,祖门名士,应聘入甘州提督李公幕府。府中园亭极胜,楼台池沼,广大幽深;绿树数百章,多百年物。往往有鬼物现形,日暮,人不敢过。相传康熙间,某为提督时,每杀人填园东夹壁中。迄今白骨髑髅,犹有存者。植之悉未之知。

  向夕,植之独步园中,使馆僮行沽,将赏秋月。主人李公兴亦豪,适携酒盒来觅,遂相与坐亭畔,羏湖山下。并邀同幕二友,共举

译那密室里,原本有十几只存放银两的铁柜,封条印信非常牢固,按惯例每月开一次检视。过了不久,又到了检视的日期,婢女、老仆和童仆都被赶到大门外,只有翁和女子关上门、放下窗。柜子打开后,却发现藏的钱财全部空了。翁大惊失色,如同失去了左右手,瞪着眼睛看着女子,追问缘故。女子笑着不回答,翁大怒,立刻抽出刀逼问她,女子笑着说:“您把我当人看吗?”翁怒道:“你不是人,难道是鬼?”女子说:“也不是鬼,其实是狐狸。因为您鄙陋,所以偷了钱给别人罢了。”翁大怒道:“我毕生积攒的血汗钱,偷到哪里去了?”女子说:“钱财是流通之物,偷走了,哪里不足以救济别人;难道一定要深藏固守在一个老秃翁手里吗?”说完,径直走进内室,寻找她已无影无踪。翁这才相信果然是狐狸作祟,悲痛大哭而死。家人草草将他殡殓,留下的财物被劫掠一空,那宅子也随之废弃成了菜园。

在此之前,翁家宅院后面有七间楼房,被狐狸占据,已近百年。翁的祖父辈相沿成习,在每月初二、十六日,准备鸡蛋和白酒祭祀它,不敢有丝毫懈怠。等到翁继承家业后,因为花费太多而停止了祭祀,又把楼房出租给别人。狐狸于是大肆骚扰,妖异之事接连发生。他的妻子极力劝告,翁却愤恨地出入谩骂。一天,看见一群狐狸来告别说:“翁是福全之人,我们怎么能奈何他,请求迁走,不敢再住在这里了。”于是不再出现。翁以为计谋得逞,起初没想到被狐狸愚弄到这种地步。

兰岩说:守财奴深可憎恶,怎么能得到这样爽快的狐狸,做这件痛快的事呢!辛苦五十年,没得到一文钱享用,一旦全部空了,悲痛大哭而死,翁也很可怜了。每次读一遍,让人叫好三次。

前锋多某,排行第二。没当上前锋时,和亲近的人一同到东直门外城门下,练习骑射,坠马昏迷不醒。亲近的人搀扶他回家,到家就苏醒了,身体没有什么损伤,只是神情痴呆,不再懂得言语笑闹,给他食物就吃,不给也不吃;给他水喝就喝,不给也不喝。过了半个月没好转,家人无不闷闷不乐。

恰逢有个服役的老妇人,出去买菜回来,忽然瞪着眼睛看。她的主母问她,她不回答,过了很久,才大声说:“半个月前,你家多二爷,因为坠马不能行动,你们就抛弃他离开,让多二爷孤零零地在城下,盼望家中人,两眼望穿,屡次央求我寄信,没找到机会,今天才得到这里,可以立刻派人去接,千万不要再迟缓。”家人听了,大惊失色,同声答应。有人问:“我家二爷,现在在城下吗?”回答说:“现在在东直门外角楼下。”问:“那么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旧营房南门口开小铺的王老四。因为去年和掌柜的算账不平,赌气自缢而死,阴间怜悯我的冤屈,命我和协同溺死的鬼那三,管理角楼下城湾河沿一带地方。前世也曾承蒙多二爷结交。”家人听了,更加错愕,答应说:“知道了,深劳您大驾,只是请回去,立刻派人去接。”于是取冥币焚烧。老妇人倒地,过了一个时辰才醒,问她,全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家人不敢把这视为荒诞,众人扶着多某到坠马的地方,呼唤他的名字招引他,往返三四次。多某忽然打了个寒噤,立刻清醒,向家人哭泣着说道:“你们怎么忍心把我丢在这里,半个月之久,不来探望一次。如果不是王二哥寄信,再过十多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家人围着他谢罪,无不先悲后喜。多某有个小弟弟,也是童心未泯且喜欢探听事情的人,趁空闲打听王老四和那三的事,果然不假。多某今年已经三十岁,当前锋已经十年了。每逢节日,一定在城湾准备香纸鸡酒,呼唤王二哥、那三哥祭祀,说是报答他们的恩惠,希望终身不忘。

兰岩说:受恩必报,不欺骗鬼,多某也是厚德之人。

某甲喜欢猎奇。一天,从朝阳门外吕祖阁回来,天色已晚,看见土城下一间草屋里(土城,是元朝时的旧城),灯火闪烁,一扇门半掩着,探身窥视。看见一个美妇人独自坐在炕头,笑容可掬,用手招呼。某甲高兴而入,刚跨进一只脚,就倒下了。第二天被人救活,则是一只脚陷在古墓里了。问他,哭着说:“起初以为是奇遇,刚进门,就看见骷髅了。”

兰岩说:世间纷纷扰扰,全是肉做的骷髅,前人曾说过了。然而如果不是心动,必定不会被诱惑。唉!天下的奇遇,全属于骷髅罢了。某甲应当从此悟道,哭泣做什么?

姚壮行,字植之,祖上是名士,应聘进入甘州提督李公的幕府。府中的园亭极美,楼台池沼,广大幽深;绿树数百株,多是百年之物。往往有鬼物现形,日暮时,人不敢经过。相传康熙年间,某人为提督时,经常杀人填在园子东边的夹壁中。到现在白骨骷髅,还有存在的。植之全都不知道。

傍晚,植之独自在园中散步,派书童去买酒,将要欣赏秋月。主人李公兴致也豪,正好带着酒盒来找他,于是和他一起坐在亭子旁边,羏湖山下。并邀请同幕的两个朋友,共同举杯

觞政。漏三下,二友皆醉,呕吐狼藉,各舁归寝所,主人亦扶醉入内。

译酒令。更漏滴了三下,两位朋友都已喝醉,呕吐得杂乱不堪,各自被人抬回寝室,主人也扶着醉意走进内室。

姚量宏,仅半酣,兀立回廊,搔首看月,瞥见三人立池畔树荫中,姚问为谁,再三不应,移影向东去。姚疑为署中职役相戏,怒诃之。二人仍立不行,似嗔其以恶声相加者。姚欲就问之,乃绕出回廊,相去数武,二人倏不见。姚始悟其为鬼,连声呼童,而童不在侧。姚大惧,促步出园,惶遽中误走歧径。花深树密,秋草纵横,此际风鹤皆兵,一履脱落泥中,不遑拾取, □袜而奔。蓦至一废轩,前有三人坐栏干上,姚急呼“救我!”三人不应,而起悲声。惊视之,二男一女,男无首,女浴血满身,皆裸身而坐。姚狂叫返走,颠踣无算,幸馆童提灯来觅,掖之归室。病忡梦悸,两月始瘥。

  兰岩曰:断首残躯,其形何惨;想黑暗地狱,不知几许矣!世之掌兵权者,幸勿草菅人命,徒嗜杀戮也。

  新安富人新安有富人某,为葛商于江西。性贪淫残忍,力结官府,人多畏之。其在洪都时,尝同数客游松门,见一浣衣濑女,婉妙殊绝,命僮仆捉入密林深境处,欲污之,女滚地哭骂,抵死不从。富人意兴索然,将纵之去矣,而客有附庸为虐刘姓者,教其缚女手足,裸而仰绷于石上,主客童仆递淫之。自午至晡,更番一十六人,女不能任,竟死林下。遂委之而去。女家得尸讼官,严捕凶徒不获,事亦寝。

  富人家有一子,为太学生;一女年十八,尚未字人。新安风俗勤俭,虽富家眷属,不废操作。值采茶时节,结诸女伴入山,暴雨骤至,各觅歇处。富人女独立于岩下,徘徊间,闻有唤其小名者,张皇四顾,而声在石内。女大惊,痴立,石曰:“汝勿惧,我山神也。汝父在客中恣横,淫死人女,女控诸阴司,阴谴甚重,将报之于汝身。大士以汝母日诵经咒,绣佛长斋,发大慈悲,令解汝难。汝父作恶不悛,惨祸即将至矣,汝其速归,勿集于此,此非善地也。”女怯惧泣拜,踉跄冒雨而走,山径滑溜,起跌数四,始见诸女伴聚集山亭下,群讶曰:“许时在何处?令人悬拟。”女绐以失路。言次有四五恶少踵至,咸指女笑曰:“不在岩下,何故狂奔至此?”饱眼而去,女始悟岩下非善地之说,微神告,几遭强暴,阴诵佛号不绝。

  既归,以白其母,母叹且泣曰:“以汝父素行,又何事不屑为,神佛岂欺人哉?”嗣此戒律愈严,女亦信心奉佛焉。

  其子年虽少,颇有父风,乡人称其克肖。屡梗母教,母甚忧之。一日,有亲戚归自京师者,其子往候之,话及京师人物众矣,究竟何等人为最乐?亲戚曰:“乐者甚伙,要皆高不可下耳。尔我今生断不能及。唯一等人,极可歆羡,盖太监也。”子曰:“刑余之人,有何可乐?”亲戚曰:“汝但知其人道已绝,必乏乐趣,而不知其可乐之处甚多,试为子偻指注之。夫王公至贵者也,然望天子之居,不翅天上;彼以阉故,得出入不禁,一乐也。不耕不织,而一生吃着不尽,二乐也。父母不敢以为子,兄弟姊妹尊而奉之,三乐也。靡不素封,人不见之物,彼能见之;人不得食之物,彼得食之,四乐也。无妻子之累,有福独享,不必为后人计,五乐也。有此五乐,何乐如之?”其子倾听,神为之移,问:“吾辈亦可作太监否?”曰:“谁不可为,但多此胯下一物耳。”一笑而罢。其子归,一路冥想,决意自宫,尚恐见阻于其母,潜袖剔刀入厕,自割其势,大叫晕绝,家人觉而救之,已殒矣。

  无何,富人归省,其妻以女之所以生,并子之所以死,悉告之,意在讽谏,富人伸首向天,呵呵作怒笑声曰:“妇人女子,畏信鬼神,古人或遭腐刑,或置面首三十,岂皆宜报与其祖、父耶?总地狱之说,荒唐耳。如果有之,吾将向冥王乞请,必遍历所谓刀山剑树者,以广见闻,又何惧之有!”其妻哂曰:“虽十八层地狱,尽当奉屈一游,所虑流连忘返,不得再见天日,为妻子忧耳。”富人怒而大闹,遂析宅另居,不复结谈。仅月余,即为二竖所困,日见前所淫濑女立榻前,或与青衣数人杂坐于室,若有所俟。

译姚量宏喝得半醉,独自伫立在回廊上,挠着头看月亮,瞥见三个人站在池边树荫里。姚量宏问他们是谁,再三询问也不回答,身影向东移去。姚量宏怀疑是官府里的差役在戏弄他,愤怒地呵斥他们。那两人仍然站着不走,似乎怨恨他用恶语相加。姚量宏想上前问个明白,于是绕出回廊,相距几尺远,那两人忽然不见了。姚量宏这才醒悟他们是鬼,连连呼喊书童,但书童不在身边。姚量宏非常害怕,快步走出园子,惊慌中误入了岔路。花丛深邃,树木茂密,秋草纵横交错,此时风声鹤唳皆以为是兵,一只鞋掉进泥里,来不及捡拾,光着脚奔跑。忽然来到一座废弃的亭子前,前面有三个人坐在栏杆上,姚量宏急忙呼喊“救我!”三人不应,反而发出悲凉的声音。惊恐地看他们,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没有头,女人满身浴血,都裸露身体坐着。姚量宏疯狂叫喊转身逃跑,跌倒无数次,幸好书童提着灯笼来寻找,搀扶他回到房间。他生病惊悸,两个月才痊愈。

兰岩说:断头残躯,那形状多么凄惨;想来黑暗地狱,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景象啊!世上掌握兵权的人,幸好不要视人命如草芥,只嗜好杀戮。

新安有个富人,在江西做葛布生意。他生性贪婪淫乱残忍,极力结交官府,人们大多畏惧他。他在洪都时,曾经和几个客人游览松门,看见一个在溪边洗衣服的女子,容貌婉约美妙绝伦,命令僮仆把她捉进密林深处,想要玷污她,女子在地上打滚哭骂,誓死不从。富人意兴索然,正要放她走,但客人中有个依附为虐的刘姓人,教他绑住女子手脚,让她仰面绷在石头上,主人、客人和僮仆轮流奸淫她。从中午到傍晚,轮番十六个人,女子无法承受,最终死在林下。于是弃尸而去。女子家人找到尸体告官,严厉抓捕凶徒没有抓到,事情也就搁置了。

富人家有一个儿子,是太学生;一个女儿十八岁,尚未许配人家。新安风俗勤俭,即使是富家眷属,也不废弃劳作。正值采茶时节,女儿和女伴们结伴进山,暴雨突然降临,各自寻找歇脚处。富人的女儿独自站在岩石下,徘徊间,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小名,惊慌四顾,声音却在石头里面。女子大惊,呆立不动,石头说:“你不要害怕,我是山神。你父亲在客居之地恣意横行,淫杀了人家的女儿,那女子在阴司控诉,阴间的谴责很重,将报应在你身上。大士因为你母亲每日诵经念咒,绣佛长斋,大发慈悲,让你解难。你父亲作恶不悔改,惨祸即将降临,你赶快回去,不要聚集在这里,这里不是好地方。”女子怯惧哭泣拜谢,踉跄冒雨奔跑,山径滑溜,跌倒几次,才看见女伴们聚集在山亭下,大家惊讶地说:“你刚才在哪里?让人悬心猜测。”女子谎称迷路。说话间有四五个恶少跟来,都指着女子笑着说:“不在岩石下,为何狂奔到这里?”饱眼而去,女子这才领悟岩石下不是好地方的说法,若非神灵告知,几乎遭受强暴,暗中不断诵念佛号。

回家后,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叹息哭泣说:“凭你父亲平素的品行,什么事做不出来,神佛难道会骗人吗?”从此戒律更加严格,女儿也一心奉佛。

他的儿子虽然年轻,颇有父亲的风范,乡人称他像父亲。屡次违抗母亲教诲,母亲非常担忧。一天,有亲戚从京城回来,他的儿子去问候,谈到京城人物众多,究竟什么样的人最快乐?亲戚说:“快乐的人很多,但都高不可攀。你我今生断然达不到。只有一种人,极可羡慕,那就是太监。”儿子说:“受过宫刑的人,有什么可快乐的?”亲戚说:“你只知道他断绝了人伦之道,必然缺乏乐趣,却不知道他快乐的地方很多,试着为你列举。王公是最尊贵的,但仰望天子的居所,不亚于天上;他因为阉割的缘故,可以出入不受限制,这是第一乐。不耕不织,而一生吃喝不尽,这是第二乐。父母不敢把他当儿子,兄弟姊妹尊敬供奉他,这是第三乐。没有不富裕的,别人见不到的东西,他能见到;别人吃不到的东西,他能吃到,这是第四乐。没有妻儿的拖累,有福独享,不必为后人打算,这是第五乐。有这五乐,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儿子倾听,心神为之动摇,问:“我们也能做太监吗?”回答说:“谁不可以,只是多这胯下一物罢了。”一笑而罢。儿子回去,一路冥想,决意自宫,还怕被母亲阻止,偷偷袖藏剔刀进入厕所,自己割掉生殖器,大叫晕倒,家人发觉救他时,已经死了。

不久,富人回家省亲,妻子把女儿之所以幸存,以及儿子之所以死亡,全都告诉了他,意在讽谏,富人伸头向天,呵呵发出怒笑声说:“妇人女子,畏惧迷信鬼神,古人有的遭受腐刑,有的安置面首三十个,难道都适宜报应给祖辈、父亲吗?总之地狱的说法,荒唐罢了。如果真有,我将向冥王乞求,必定遍历所谓的刀山剑树,以增长见闻,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妻子讥笑说:“即使十八层地狱,也应当屈尊去游历一番,所虑的是流连忘返,不能再见天日,让妻子儿女担忧罢了。”富人愤怒大闹,于是分宅另居,不再交谈。仅仅一个多月,就被疾病所困,每天看见先前淫杀的女子站在床前,或者和几个青衣人杂坐在屋里,好像在等待什么。

凡数夕,女又领两青衣械一人至,囚首垢面,向富人泣诉曰:“松门事发矣。”视之,即前日附庸为虐之刘姓客也。富人亦惨凄不胜,呼其妻女至前,哭告所见,并详述前事,乞为忏悔。言未终,忽声喘如牛,大叫:“我去!我去!”而死。

译过了几个夜晚,那女子又领着两个婢女,押解着一个人来到,那人头发散乱、面容肮脏,对着富人哭泣诉说:“松门的事情暴露了。”仔细一看,正是前几天依附富人作恶的那个姓刘的客人。富人也悲痛得难以自持,叫来妻子和女儿到面前,哭着告诉她们所见的景象,并详细叙述了之前的事情,请求她们代为忏悔。话还没说完,忽然呼吸急促如牛喘,大喊:“我走了!我走了!”便死了。

妻女悲其罪孽之深且重也,同向佛为诵经,以求超度。女终身不嫁,奉母终焉。后有人自江西来,传言刘客于某月日自残死矣。计之,正当富人死之前一日也。祁门尹吴金泉尝述以勉人。予及诸外弟,皆熟闻之。

  兰岩曰:为恶不悛,终遭显报,冥冥中岂或爽哉!

  维 扬 生江都某诸生之宿迁,同二友谒西楚霸王庙。因话及巨鹿之战,及垓下之败,感叹移晷。生独以为不然,曰:“千古无才无识,庸而且碌者,项王一人而已。昔虬髯客志在天下,一旦见文皇,自惭不逮,甘心逊避,远帝扶余;吴越王负盖世之雄,奄有东南,而观衅中原,终守臣节。此二人者,非不欲创业垂统,为一朝烈祖,施后世而传无穷也;特度德量力,见机而起者,亦见机而止,故不愧为豪杰,不失为英雄。岂若项王矜扛鼎之雄,逞拔山之力,以沛公之豁达大度,不识其为真人;以张良韩信之才,不识为国士。亚父以反间死,韩生以直谏烹。徒具盖世之资,虚负重瞳之表,乃太史公犹列入本纪,江淮人祀以崇祠,此天下大不平事,而诸君尚津津然置诸齿颊,且有景行之慕,独不虑贻识者笑乎?”

  二友曰:“不然。项王以暴,人故小之,要亦劫数使然。究其人亦有足多者,如烧秦宫室,毅然不袭秦弊,封六国后,义也;会鸿门,释沛公,信也;七十余战,未尝败北,勇也;不杀太公,仁也,恕也;一败涂地,不忍复生,果也。君书生之见,妄诋英雄,毋乃不自量乎?”

  生艴然曰:“君辈不足论古人。我与我周旋久,自为酬酢可也。”因呼僮索笔题句壁上,曰:“炎刘受命顺皇天,天使重瞳作獭鹯.千古中原群盗贼,让君马首一鞭先。”题毕,掷笔大笑。二友默然,遂分路而去。是夜,生梦中为人缚至一广殿下,见项王按剑而坐,盛怒叱之,声如巨雷,栋宇震撼。生震慴仆阶下,伤折一股。王命拔舌,即有数壮士同声而应,蜂拥至前,一人抠抉其舌,极力拔之,生大叫而寤。舌遂卷曲,不复能作了然语,右股亦病瘫痪,终生不瘥云。

  兰岩曰:项王事已隔几千年矣,何来狂生,畅一时无稽,致终生残废,悔何及哉!甚矣,人不可不慎言也!

  市 煤 人癸巳仲夏,过访宗室双丰将军,立谈廊下。见一人裸身荷担,入庖厨供煤炭者,胸前背后各有伤痕,长咫尺,阔寸余,怪而询诸将军。将军曰:“此奇闻也,会须细谈。”乃煮酒设馔,为予详述之。因言其人王姓,雄县人,市煤十余年矣。方其少年时,村居贫甚,肩挑以食力,逐日担瓜茄之属赴菜市。而所居去市遥远,鸡鸣而起,犹恐后人,例于五更辄往趁墟。一日,行至半途,遇迅雷洪雨,行不能前。于电光中,见路旁矮屋数椽,葭蓠绕之。王入篱窥户,则门环系以麻索,虚无人焉。王解索启扉,息肩其内,复闭门,蹲踞炕头。一食顷,忽闻橐橐之声,窃讶之。久之声渐繁,于烨烨电光中见一人绕地而踊。王大骇惧,屏气不敢移动,惟瞠目直视。瞬息间,其人倏至面前,遂能辨其面目:被发蹙眉,吐舌唇外,长数寸。王骇极,手足失措,正张皇,其舌忽触于额。王狂叫惊走,奋力扑窗,纵身而出,昏然仆地。黎明后,始为行人救苏。备详其事,众咸集错愕。

  既而村邻渐至,共云前一日有妇人缢死梁间,已报官,尚未检验,不意竟作怪如此。同入视尸,已僵卧炕下矣。王惊定思痛,觉胸前背后似刀割不可忍,解衣视之,皮肉狼藉,众共测其故,乃悟突出时,因撞折窗棂,是以上下两受其伤也,不割腹拖肠,亦云幸矣。迄今逾二十年,将终其身患疤痕焉。予初闻,甚异之,既而相与捧腹。

  兰岩曰:负气自缢,又作怪异,诚不可解。岂不得其死者,果皆为厉哉?王不幸遭此惊痛耳。

  鼠狼某佐领好酒喜啖。一夕夜归,市羊蹄六七枚,火酒一瓶,拥炉独酌,弃蹄骨于地。蓦闻墙角下窸窣有声,挑灯谛视,见小人十余,各高五六寸,或男或女,装束悉类时人;皆背一竹筐弯腰拾取

译妻子和女儿悲痛他罪孽深重,一同向佛诵经,以求超度。女儿终身不嫁,侍奉母亲直至终老。后来有人从江西来,传言刘客在某月某日自残而死。计算时间,正当那个富人死的前一天。祁门县令吴金泉曾讲述此事以勉励世人。我和各位表弟,都熟闻此事。

兰岩说:作恶不悔改,终究会遭到明显的报应,冥冥之中难道会有差错吗!

扬州书生江都某位诸生前往宿迁,与两位朋友一同拜谒西楚霸王庙。于是谈论起巨鹿之战,以及垓下的败绩,感叹良久。书生却认为并非如此,说:“千古以来无才无识,平庸且碌碌无为的人,只有项王一人罢了。从前虬髯客志在天下,一旦见到唐太宗,自惭不如,甘心退避,远走扶余;吴越王负有盖世的雄才,占据东南,而观察中原的变乱,最终坚守臣子的节操。这两个人,并非不想开创基业、垂范后世,成为一朝的烈祖,施恩后世而流传无穷;只是他们估量德行、衡量力量,见机而起,也见机而止,所以不愧为豪杰,不失为英雄。哪像项王自恃扛鼎的雄力,逞拔山的气力,凭借沛公的豁达大度,却不识其为真命天子;凭借张良、韩信的才能,却不识其为国士。亚父因反间计而死,韩生因直谏被烹杀。徒具盖世的资质,虚负重瞳的外表,竟然太史公还将他列入本纪,江淮人用崇祠祭祀他,这是天下最大的不平之事,而诸位还津津乐道挂在嘴边,甚至有仰慕之情,难道不担心被有见识的人嘲笑吗?”

两位朋友说:“不对。项王因为残暴,人们所以轻视他,这终究也是劫数使然。探究他这个人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比如烧秦宫室,毅然不沿袭秦朝的弊政,分封六国后裔,这是义;在鸿门宴上,释放沛公,这是信;七十多战,未曾败北,这是勇;不杀太公,这是仁,是恕;一败涂地,不忍心再活下去,这是果决。您是书生的见解,妄自诋毁英雄,莫非是不自量力吗?”

书生愤怒地说:“你们不值得与你们讨论古人。我与自己周旋已久,自己应答自己就可以了。”于是呼唤书童索取笔,在墙上题诗,说:“炎刘受命顺皇天,天使重瞳作獭鹯。千古中原群盗贼,让君马首一鞭先。”题完,掷笔大笑。两位朋友沉默不语,于是分路离去。这夜,书生梦中被人绑到一个宽敞的殿前,看见项王按剑而坐,盛怒呵斥他,声音如巨雷,屋宇震撼。书生惊恐跌倒台阶下,摔断了一条腿。项王命令拔他的舌头,立刻有几个壮士同声应答,蜂拥上前,一人抠挖他的舌头,极力拔出,书生大叫醒来。舌头于是卷曲,不再能清晰说话,右腿也病得瘫痪,终生未愈。

兰岩说:项王的事已经隔了几千年了,何来狂生,畅言一时的无稽之谈,导致终生残废,后悔也来不及了!太严重了,人不可不慎言啊!

卖煤人癸巳年仲夏,去拜访宗室双丰将军,站在廊下交谈。看见一个人裸身扛着担子,进入厨房供应煤炭,胸前背后各有伤痕,长一尺左右,宽一寸多,觉得奇怪便询问将军。将军说:“这是奇闻,需要细细谈论。”于是煮酒设宴,为我详细叙述。因此说这个人姓王,是雄县人,卖煤十多年了。当他年轻时,住在村里非常贫穷,肩挑重物以谋生,每天担着瓜果蔬菜之类去菜市。而所住的地方离市场遥远,鸡鸣就起床,还担心落后于人,惯例在五更时就前往赶集。一天,走到半路,遇到雷暴雨,无法前行。在电光中,看见路旁有几间矮屋,芦苇篱笆环绕。王进入篱笆窥看门户,只见门环系着麻绳,里面空无一人。王解开麻绳开门,在里面放下担子休息,又关上门,蹲坐在炕头。一顿饭的功夫,忽然听到橐橐的声音,暗自惊讶。过了很久声音渐渐频繁,在闪烁的电光中看见一个人绕地跳跃。王非常害怕,屏住呼吸不敢移动,只是瞪目直视。瞬息间,那个人突然来到面前,于是能辨认他的面目:披头散发,眉头紧皱,舌头伸出唇外,长几寸。王极度害怕,手足无措,正惊慌失措,他的舌头忽然触到额头。王狂叫惊跑,奋力扑窗,纵身跳出,昏然倒地。天亮后,才被行人救醒。详细叙述此事,众人全都惊愕。

不久村邻渐渐到来,共同说前一天有妇人吊死在梁间,已报官,尚未检验,没想到竟然作怪如此。一同进入查看尸体,已经僵硬躺在炕下了。王惊吓安定后感到疼痛,觉得胸前背后像刀割一样不可忍受,解开衣服查看,皮肉狼藉,众人共同推测原因,才明白突出时,因为撞折窗棂,所以上下两处都受了伤,没有割破肚子拖出肠子,也算幸运了。至今过了二十年,将终身患疤痕。我起初听到,非常诧异,后来一起捧腹大笑。

兰岩说:负气自缢,又作怪异,确实不可理解。难道不得好死的人,果真都成为厉鬼吗?王不幸遭遇此惊痛罢了。

鼠狼某佐领好酒喜欢吃肉。一天夜里回家,买了六七只羊蹄,一瓶火酒,围着炉子独自饮酒,把蹄骨扔在地上。突然听到墙角下有窸窣的声音,挑灯仔细观看,看见十几个小人,各高五六寸,有男有女,装束都像当时的人;都背着一个竹筐弯腰拾取

蹄骨,置筐中,移时而尽。某心悸,取火箸掷而击之,一人仆,余惊走,悉入壁洞,仆者滚地唧唧,随化为鼠狼而逝。

译蹄骨被放入筐中,过了一会儿就全没了。那人心中惊惧,拿起火钳掷去击打,一人倒下,其余人惊恐逃窜,全都钻进墙洞,倒在地上的人在地上翻滚发出唧唧声,随即化作一只鼠狼离去。

兰岩曰:为拾余骨,至遭掷击,怪亦贪矣。人之贪财物而任意攫取者,须于取时防为人之所击也。

  巨人应城王家口,有村氓十余辈,以秋稼将登,同于田间作芦棚守之。一夕,聚饮月下,倏有旋风自北来,势如山岳,群以为怪。既而渐近,约去二矢地,忽停吹不动,形如浮图。但闻声震如雷,化为巨人,高二丈许,白衣白冠,手持白幡,向众一挥,仍为旋风向南去,急如奔马。众悉惊绝,良久,始陆续复苏,哄传乡井。伙中有三人,一持观音咒已三年,一不食牛肉,一大醉熟睡,未尝与睹,尚以为妄,然亦不敢复往守田矣。迟数日,十余人接踵暴死,唯三人无恙。

  兰岩曰:诵咒戒牛,得免于难,固矣。至于酒能误事,人尽知之,而此人独以大醉免死,是酒又能救命也,岂巨人亦惧其酒狂耶,抑醉亦为冥间所弃耶?

  白 莲 教京山富人许翁,世居皂市阳桑湖畔。为其子娶妇,亦乡宦而富豪者,妆奁丰厚,一乡之所艳羡。有偷儿杨三,觊觎半年,以许防范严,无从措手。会其子拔贡,许亲送入都,将肄业成均,以图进取。杨俟进行,而夜入内室,伏暗处俟之。时新妇方娠,不耐久坐,二更即寝。相伴唯二婢,就灯作灯黹。良久,始闭户亦各谋睡,移灯至几上,光明如昼。杨闻鼾声,知已睡熟,方欲窃发,蓦见房门自开,一人启帘入,深目耸鼻,黑须绕颊,背负黄布囊,狞恶殊可怖。杨阴念吾道中未见此人,必有诡异,姑屏息蝟缩,以觇其所为。

  其人鹗顾房中,探袖出香一枝,燃之于灯,插二婢枕畔,乃立新妇榻前,挂罗帐于金钩,启绣衾以秃指。妇面内而卧,花睡正浓。其人戟指闭目,口中喃喃似有所诅,随以手指妇背者三,妇忽蹶然而起,向其人赤身长跪。其人开布囊,出一小刀,剖腹取胎,破胎取子,复剖子腹取其心肝,贮小磁罐内,纳裹囊中,背负之径出房去。妇尸随仆床下。

  杨睹之,惊怕忿恨,盗念顿灰。出户尾之,密观其所经,历门数重,皆见其人以手拂之,悉洞开无阻。卒至村口一旅店,尚掩半扉,其人侧身入,扉乃阖,且闻落锁声,知为妖人寄迹之所。因念彼既伪作行客,岂能出不由户,聊憩檐下,坐以待旦。

  鸡初唱,店门复启,其人负囊而出,杨急起捉其臂曰:“客请少停,有密事举白。”言次,拖入店中,抱持之大呼曰:“主人速来,为汝擒得妖人矣!”其人大惊,极力摆挣,杨抱持益坚。俄而群客惊起,主人亦至,环问其故,其人曰:“我四川蜡客,欲赴江南,今日早行趁路,不知此兄何故突来纠缠。”杨曰:“勿听其饰说,但检其布囊,便有证据矣。”众是之,开囊聚观,则累累然磁罐数枚,复欲开罐,其人惶遽抱罐而呼曰:“罐中黄白为一生衣食之本,奈何扰攘!欲劫我财耶?”佥怒曰:“青天白日之下,众目共睹之时,谁劫汝财?无事出言伤众,显有情弊!”主人挺身奋出,曰:“有事无事,予一人任之,第开看,无多言!”即夺一罐开之,见鲜血满中,腥气触鼻。取器倾视,尽小儿心肝,数之得七罐,尚空三罐。众莫不骇异,致诘那得此物,杨曰:“彼必不承,请以代白。”因述夜间之事。众人大惊,曰:“纣以天下之尊,刳剖孕妇,尚为不可;汝何等人,破卵伤胎,不一而足。苟非上天好生,假手宵人,则吾乡之孕妇小儿,无噍类矣。”于是大动公忿,竞挥老拳。

  主人恐其致毙,方欲止之。其人忽瞑目大叱,众拳到处,如触木石,指节损破。主人大惊,仓卒间急提一罐,自其人头上倾之。其人连作恨声,曰:“罢了!罢了!莫非数也。”众复殴之,主人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倘打坏,谁任其咎?不如执之送县,自有国法在,听官断可也。”送其之县,许家男妇已在,杨更述之。许妪大哭曰:“凶犯已获,吾不忍复至公庭,致宦家闺秀,暴露尸骸也。”妇母家感其言,亦皆罢讼,相与驱车而返。县宰细讯得实,方知为白莲教妖人之党,取小儿心肝者,亦行持邪

译兰岩说:为了拾取遗留的骨头,竟遭到投掷击打,这妖怪也太贪婪了。那些贪图财物而随意攫取的人,在动手时应当防备被人击打啊。

巨人应城王家口,有十几个村民,因为秋收庄稼即将成熟,一起在田间搭起芦苇棚看守。一天晚上,大家聚集在月下饮酒,忽然有旋风从北边吹来,气势如山岳般巨大,众人认为这是怪异现象。过了一会儿,旋风渐渐靠近,大约离两箭之地时,突然停止吹动,形状像佛塔。只听见声音震响如雷,化作一个巨人,身高两丈左右,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手持白幡,向众人一挥,又变成旋风向南离去,快如奔马。众人都吓得昏厥过去,过了很久,才陆续苏醒过来,在乡里间喧腾传扬。同伴中有三个人,一个持诵观音咒已经三年,一个不吃牛肉,一个喝得大醉熟睡,未曾目睹此景,还以为是虚妄之言,但也不敢再去守田了。过了几天,十几个人接连暴死,只有这三个人安然无恙。

兰岩说:诵念咒语、戒食牛肉,从而免于灾难,这本来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酒能误事,人人都知道,而这个人却因大醉免于一死,这是酒又能救命了,难道是巨人也害怕他的酒疯吗?还是说醉酒之人也被阴间所抛弃呢?

白莲教京山有个富人许翁,世代居住在皂市阳桑湖畔。他为儿子娶媳妇,女方也是乡宦且富豪人家,嫁妆丰厚,是一乡人所艳羡的。有个小偷杨三,觊觎了半年,因为许家防范严密,无从下手。恰逢许翁的儿子考中拔贡,许翁亲自送他进京,将在国子监学习,以求进取。杨三等他们走后,夜里潜入内室,躲在暗处等待。当时新妇刚怀孕,不耐久坐,二更天就睡了。陪伴的只有两个婢女,就着灯光做针线活。过了很久,才关上门各自去睡,把灯移到桌子上,屋里亮如白昼。杨三听到鼾声,知道已经睡熟,正想动手偷窃,突然看见房门自己开了,一个人掀帘进来,深目耸鼻,黑须绕颊,背着黄布囊,相貌狰狞凶恶,非常可怕。杨三暗想我的道上没见过此人,必有诡异,于是屏住呼吸蜷缩起来,以观察他的举动。

那人像鹗鸟一样环顾房间,从袖中取出一支香,在灯上点燃,插在两个婢女的枕头边,然后站在新妇的床前,把罗帐挂在金钩上,用秃手指掀开绣被。妇人面朝里躺着,睡得正香。那人伸出手指闭上眼睛,口中喃喃自语好像在诅咒,随即用手指点妇人背部三次,妇人突然跳起来,对着那人赤裸身体长跪。那人打开布囊,取出一把小刀,剖开妇人肚子取出胎儿,破开胎儿取出婴儿,又剖开婴儿肚子取出心肝,装在小瓷罐里,放入包裹好的囊中,背着它径直走出房间。妇人的尸体随之倒在床下。

杨三看到这一幕,惊怕又愤恨,偷盗的念头顿时消失。出门尾随那人,暗中观察他经过的地方,经过几重门,都见那人用手一拂,门全部洞开无阻。最终到村口一家旅店,还掩着半扇门,那人侧身进去,门就关上了,且听到落锁声,知道这是妖人寄居的地方。于是心想他既然假装成旅客,难道能不出门吗?便在屋檐下稍作休息,坐着等待天亮。

鸡刚叫,店门再次打开,那人背着囊出来,杨三急忙起身抓住他的胳膊说:“客人请稍等,有密事要禀报。”说话间,把他拖进店中,抱住他大声呼喊说:“主人快来,我为你抓住了妖人!”那人非常惊慌,极力挣扎,杨三抱得更紧。不一会儿,众旅客惊醒起来,主人也到了,围问缘故,那人说:“我是四川卖蜡的客人,想去江南,今天早起赶路,不知这位兄台为何突然来纠缠。”杨三说:“别听他掩饰的话,只要检查他的布囊,就有证据了。”众人同意,打开囊一起看,只见里面有好几个瓷罐,又想打开罐子,那人惶恐地抱着罐子呼喊说:“罐中的金银是我一生的衣食根本,为何要闹事!想抢劫我的钱财吗?”众人都愤怒地说:“青天白日之下,众目睽睽之时,谁抢劫你的钱财?无事出言伤害众人,明显有罪!”主人挺身而出,说:“有事无事,我一个人承担,只管打开看,不要多言!”随即夺过一罐打开,看见里面满是鲜血,腥气扑鼻。取容器倒出来看,全是小儿的心肝,数一数有七个罐,还有三个罐是空的。众人无不惊骇诧异,追问怎么得到这些东西,杨三说:“他必定不承认,请让我代为说明。”于是叙述了夜间的事。众人大惊,说:“商纣王以天下至尊的地位,剖开孕妇的肚子,尚且被认为不可;你是什么人,破卵伤胎,不一而足。如果不是上天好生,借手于宵小之人,那么我们乡里的孕妇和小孩,就没有活口了。”于是激起公愤,竞相挥拳殴打。

主人怕把他打死,正要制止。那人突然闭眼大声呵斥,众人的拳头打到他身上,如同触到木石,指节都破损了。主人大惊,仓促间急忙提起一罐,从那人头上倒下去。那人连连发出恨声,说:“罢了!罢了!莫非是命数。”众人再次殴打他,主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倘若打坏了,谁承担罪责?不如抓他送县衙,自有国法在,听凭官府判决即可。”把他送到县衙,许家的男女已经在场,杨三又叙述了一遍。许家老妇大哭说:“凶犯已经抓获,我不忍心再上公堂,致使官宦人家的闺秀,暴露尸骸。”妇人家感念她的话,也都停止诉讼,一起驾车返回。县令仔细审讯得知实情,才知道是白莲教妖人的党羽,取小儿心肝的,也是行持邪

术必需之物也。时湘汉一带胎妇被剖者甚多,至此始得其故,并得其党名姓面貌数十人,陆续捕获。狱成,寸磔其人于市。杨杖二十,给银五十两,责其为盗而赏其捉奸也。

译这是行医所必需的物品。当时湘汉一带被剖腹的孕妇很多,至此才查明原因,并掌握了同伙数十人的姓名和面貌,随后陆续将他们抓获。案件审结后,在闹市将该人凌迟处死。对杨某杖责二十下,赏银五十两,既惩罚他参与盗窃,又奖赏他协助破获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