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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岩曰:妖术杀人,惨酷已极,固天人之所共愤者。卒乃假手宵人,以败其事,抑亦巧矣。不然,兴讼结仇,多人牵累,何能一旦痛雪新妇之冤哉!
鬼哭贵阳太守某公之母,病濒危。亲戚邻里来候问者,皆设酒馔于厅上款之,二更始散去。 余尚多,有子侄四五人,复聚饮于斋中。三更后,忽有哭声,越北窗外,类少妇而音甚惨切。举室惊默相向。有二三胆勇者,出户视之,于月下见一白衣妇人,循墙而西,径入角门去,无不毛戴,咸知其为鬼也。一食顷,闻宅内悲声群动,家人奔走来告,太夫人已气绝矣。俗谚有丧门吊客之说,理或不诬也。
兰岩曰:其事有之,其理不解。
袁翁长山袁翁,少极贫,居城外一破屋中,几于行乞。一日窘甚,饥虚已数日矣,无如何,检点破衣襦数事,至典肆欲质钱若干。肆主曰:“此等物不值一文,可持去。”翁太息曰:“我非滥为者,特以饥不得食,称贷无路,乞食不能,故万不获已,以此为质,不过聊以为信,得钱则取赎耳。幸念素识之情,用质数十百文,以延残喘也。”肆主以为笑谈,置不理,翁愤然曰:“恨我一时在困苦中耳。苟有日发迹,誓亦开一解库,彼时虽有人将死孩儿来质,亦必质之矣!”店肆最忌质死孩儿之说,闻之颇不甘,第以其贫窭至极,不足与较,故为隐忍。
翁归去,一路冥想,毫无生趣,乃止步向天号泣曰:“呜呼!袁某自问于心,所行之事,无不可告人者,胡为而竟至于此耶?”良久辍泣,复行。忽破衣为棘刺所牵,猝难摆脱,屈身摘之。觉棘下土甚松,试抄以手,土中有物累累然,白光灿铄,取视二枚,则朱提也。大惊喜,即以破衣裹数锭,仍以土密掩其余者以归。次晚,复往取之,多不胜取。数旬方尽,约略二万金,不敢彰露,先作些小生意,逐渐张大。一年之后,遂为巨贾。问舍求田,买僮蓄婢,故于宅旁开一典肆。
前肆主闻之,讶曰:“袁饿鬼果有今日耶?昔者受其恶言恶声,每一念及,心实不甘。今趁其发市之始,盍一往,故犯其忌,聊申夙忿乎?”乃觅二死孩,裹以襁褓,挟至其市,求质银十两。主柜者大怒,势将用武,翁适在侧,急止之,而拱手向肆主曰:“老兄欲证成我为信人耶?此孩之死,正值小肆开市之日,不为无缘,请如数质之。”因使人贾一小棺,殓孩于内:“此孩不必远送,即我所立地砖下瘗之可也。”急呼僮仆执锸,就脚下掘一穴,才尺余,忽得一石板,发之,板下列巨瓮十数,瓮中白镪皆满,一肆大惊。肆主见之感叹,始知翁长者,天固有以默启之也。再拜谢罪而去。
翁自此富甲一县,已而生子,子生孙,皆能读书上达,有仕至尚书者、督抚者、卿贰者,科甲连绵,迄今正当鼎盛也。
堪舆护军参领某,少壮时,从征青海,为贼所掳,械送某喇嘛处。至则入一大刹,喇嘛据床坐,年届期颐,两睫垂皮寸余,尽掩其目。闻某至,呼至床下。侍者进牙箸一枝,喇嘛以箸拨启其睫,束以哈达(帕也),露两瞳如碧琉璃,明彻似蜻蜓眼。某异之,再拜顶礼,祈为解脱。喇嘛曰:“半年后,当返中国。此亦定数,未可幸脱也。吾视汝无大根柢,只可授一术以终身耳。”遂留之,朝夕悉有秘授。凡六越月,大将军底定青海,喇嘛致书将军,言某终守苏卿之节,将军取之以归。某累官至护军参将,遂以精青鸟之术,知名辇下。
时有山西布客死京邸,乡人瘗之丛葬处老槐之下。后十余年,其子经商颇利,累资巨万,故乡已获牛眠地,议发槥归正首邱,祈某一往勘之。某至墓所周视,即曰:“此穴得木之气甚旺,不可更迁也。且发土更见肢体,与君大不利。”子欲中止,其乡人皆不欲,曰:“富而不荣葬其亲,至掩骼异地,非孝也。”子不得已,佣工发掘,未及咫尺,已见槐根萦绊,抽而断之,清香扑鼻。及棺,则尽为桑根蟠络,不露寸木。竟半日之力,始取棺出。棺已朽,一臂在外,工纳之,臂折。子大哭
译兰岩说:妖术杀人,残酷到了极点,本来就是天地人共同愤慨的事情。最终却借由宵小之徒的手,来败坏他们的阴谋,这也太巧妙了。不然的话,兴讼结仇,多人受牵连,怎么能一下子痛快地洗雪新妇的冤屈呢!
鬼哭贵阳太守某公的母亲,病重濒临死亡。亲戚邻里来探望慰问的,都在厅堂上摆设酒食款待他们,二更天才散去。剩下的酒菜还很多,有几个子侄辈的人,又在书房里聚饮。三更过后,忽然听到哭声,从北窗外传来,像是年轻妇女的声音,而且非常凄惨急切。全屋的人惊恐沉默,面面相觑。有两三个胆大的人,出门查看,在月光下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妇人,沿着墙向西走,径直从角门进去,无不毛发倒竖,都知道她是鬼了。一顿饭的功夫,听到宅子里悲声四起,家人奔跑着来报告,太夫人已经断气了。俗谚有丧门吊客的说法,道理或许并不虚假。
兰岩说:这件事确实存在,但其中的道理无法理解。
袁翁长山袁翁,年轻时极其贫困,住在城外一间破屋里,几乎要行乞。一天窘迫得很,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没办法,整理了几件破衣服,到当铺想去换点钱。店主说:“这些东西一文不值,可以拿回去。”袁翁叹息说:“我不是胡乱行事的人,只是因为饥饿没饭吃,借债无路,乞讨不能,所以万不得已,用这些做抵押,不过聊表诚意,得到钱就会来赎回罢了。希望您念在往日相识的情分,抵押几十上百文钱,来延续我这残喘的性命。”店主把这当作笑谈,置之不理,袁翁愤然说:“恨我一时处在困苦中罢了。如果有发迹的一天,发誓也要开一家当铺,那时即使有人拿死孩子来抵押,也一定收当!”店铺最忌讳抵押死孩子的说法,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只是因为他穷困到了极点,不值得计较,所以隐忍不发。
袁翁回去,一路上冥思苦想,毫无生趣,于是停下脚步向天号哭说:“唉!袁某自问于心,所做的事,没有不可告人的,为什么竟然落到这般地步呢?”过了很久才停止哭泣,继续走。忽然破衣服被荆棘刺勾住,突然难以摆脱,弯腰去摘。觉得荆棘下的土很松软,试着用手挖,土中有东西累累堆积,白光闪耀,取出来看两枚,是银子。非常惊喜,就用破衣服裹了几锭,仍然用土严密地掩盖其余的,然后回家。第二天晚上,又去取,多得拿不完。几十天才取完,大约两万两银子,不敢张扬,先做点小生意,逐渐扩大。一年之后,就成了大商人。买房置地,买仆蓄婢,所以在住宅旁边开了一家当铺。
以前的店主听说后,惊讶地说:“袁饿鬼果然有今天吗?以前受了他的恶言恶语,每次想到,心里实在不甘。现在趁他刚开业,何不前去,故意触犯他的忌讳,稍微发泄一下旧恨呢?”于是找了两具死孩子,用襁褓包裹,挟带到他的店里,要求抵押十两银子。掌柜大怒,势必要动手,袁翁恰好在旁边,急忙制止,并向店主拱手说:“老兄是想证明我是个守信的人吗?这孩子死,正好在我店开业的日子,不是没有缘分,请按数抵押吧。”于是派人买了一口小棺材,把孩子装在里面:“这孩子不必远送,就埋在我立的地砖下也可以。”急忙叫仆从拿着铁锹,在脚下挖了一个坑,才一尺多深,忽然得到一块石板,撬开它,板下排列着十几个大瓮,瓮中银子都满了,店里的人大惊。店主见了感叹,才知道袁翁是长者,上天本来就有暗中启发他的意思。再拜谢罪后离开。
袁翁从此富甲一县,后来生了儿子,儿子生了孙子,都能读书显达,有做到尚书的、督抚的、卿贰的,科举接连不断,到现在正当鼎盛时期。
堪舆护军参领某,年轻力壮时,随军征讨青海,被贼人俘虏,械送某喇嘛处。到了之后进入一个大寺庙,喇嘛坐在床上,年纪一百岁,两眼皮垂下来一寸多,完全遮住了眼睛。听说某人到了,叫他到床下。侍者递上一根象牙筷子,喇嘛用筷子拨开眼皮,用哈达(帕子)束住,露出两只瞳孔像碧琉璃,明亮透彻像蜻蜓眼。某觉得奇怪,再拜顶礼,祈求解脱。喇嘛说:“半年后,应当返回中国。这也是定数,不可侥幸逃脱。我看你没有大根基,只能传授一门技艺让你终身受用罢了。”于是留下他,早晚都有秘密传授。过了六个月,大将军平定青海,喇嘛写信给将军,说某人始终坚守苏武的气节,将军把他带回来。某人累官至护军参将,于是以精通青鸟之术,在京城闻名。
当时有山西布商死在京邸,同乡把他葬在丛葬处的老槐树下。十几年后,他的儿子经商很有利,积累巨资,故乡已经找到风水宝地,商议发掘棺木归葬祖坟,请某人前去勘察。某人到墓地周围查看,就说:“这个穴位得到木气很旺盛,不可再迁移了。而且挖土见到肢体,对您非常不利。”儿子想中止,同乡人都不同意,说:“富裕而不荣耀地安葬亲人,直到掩埋骸骨在异地,不是孝道。”儿子不得已,雇工发掘,不到一尺,已经看见槐根缠绕,抽出来断了,清香扑鼻。到了棺材,全被桑根盘绕,不露一寸木头。竟然花了半天力气,才把棺材取出来。棺材已经腐朽,一只手臂在外面,工人把它塞进去,手臂折断了。儿子大哭
,观者靡不惋惜慨叹。子扶柩归,于路坠马,折一臂,遂成废疾,卒于逆旅。棺厝一古田中,无马鬣封也。
译观看的人没有不惋惜慨叹的。他扶着灵柩归乡,在路上从马上摔下,折断了一只手臂,于是成了残疾,最终死在旅店中。棺材暂厝在一块古田里,没有坟头土堆标志。
又,护军统领某公为其先人营葬,会葬者接轸。灵辇甫至穴前,某趋至公前,启曰:“职家贫,资钱四十万,所不能矣,谨具生刍之吊。今观佳城郁郁,而土色纯殷,恐至不祥,请一观朱寿之器。”公素耳其名,亟命启幕示之。某惊曰:“穴已定乎?”公曰:“定矣。”某曰:“且勿葬此穴。”盖是穴为张某所点,张亦素有盛名,师心自用者,闻之,大恚曰:“君勿喋喋!舍此岂复有正穴哉?”众多附和之,遂下棺而崇封焉。某顿足曰:“此大缪矣!”急取锸向墓之南,掘地为沟,深尺余,长二丈,阔一尺,曰:“得此,其庶几免乎。”既而辞去。以煤炭大书一“火”字于碑阴。张见之,诮姗不已。俄见数骑自城中飞奔来报,宅中失火,廪厩俱焚,公大惊,始信其术之神。自此,名愈噪。
所居邻历代帝王庙,院东悉属红楼,或谓:“大不雅观,盍去诸?”某曰:“吾今老矣,平生信天株守,不善夤缘,所赖此数仞红墙,冬来可博一外任,以饯余年耳。”至冬,果以卓异授江南一参将,五年后乞休归里。宦囊颇裕,但不敢复为人相地,相则两目赤瘇,每数日不瘥。
闲斋曰:参戎公今下世矣,伊君其婿也,尝为予言其异绩甚多,悉堪纪述。方其为护军校时,偶偕三四友人,携酒郊游,小歇一墓门下,墓前松楸荫翳,咸啧啧以为佳城,公曰:“此绝地也,何足称羡!”友问其故,公曰:“此松柏皆百年物也,苟有子孙,则斩伐而货为栋梁也久矣,焉能至今无恙乎?”友群笑以为恶谑。既而坐旗亭,询及墓主,酒家佣曰:“此汉军张氏之茔也。张故百万富,而今已矣,绝嗣数十年矣。”众大骇,益神之。夫公之术固神矣,乃为所谑,亦穷理至乎其极者也。
兰岩曰:一术之精,便能言之如响,趋吉避凶,未始非道也。神乎技而进乎道,信乎!
尤 大 鼻咸宁尤大鼻,贩皮货于天津。与布客董九,亲戚也,而相友善。董有子名韶,年十七,丰神隽逸,资质慧秀,不类贾人子,尤深爱之。
值年午节,尤携韶出游河上,过闹市,车马阗凑,遂相失不能复聚。韶觅尤不得,独坐河干树下暂歇,见肩挑白酒卖者,呼而沽饮之,白酒甘冽,殊适渴喉,一举数碗,炎暑顿消。韶固稚弱,未尝饮酒,白酒虽薄,亦不能任,眩晕颇甚,就卧树下,无复知觉。
良久醒来,则在一纱帐中,衾枕悉具,惊起欲遁。忽一人振管辟扉,秉烛而入,则一十八九女郎也。修眉素面,含笑嫣然,置烛于几,低鬟敛衽曰:“日间归自外家,见子醉卧茵草,恐犯风露,故设榻相款,子其勿疑。”韶始恍然,感荷无尽,即欲辞去。女止之曰:“时已入夜,路且隔城,去将安之?宿此为便。”韶曰:“与子向无交涉,保敢便住?”女曰:“饮啜前定,即邂逅亦非偶然,幸勿作客态向人。”韶谢曰:“惠然肯留,深惬素望,第惭少子不学,出言市井,谈锋不敌,徒聒听闻。”女笑曰:“儿闻丹漆不文,白璧不雕,质既无亏,何必受饰?且子硍词谦语,婉而多风,齿颊芬芳,须堪取则。得承一夕色笑,死不为夭。”因问何字,韶曰:“童子无字。问名,则是董韶耳。”于是絮语间杂,妖言隐谜,女或如不闻,或偶一应答,尖颖刺人。韶神魂俱荡,如在醉中。壁上悬乐器,制甚古雅,不识其名,女曰:“参差也,一名洞箫。”韶曰:“然则卿必知音者。”女曰:“有孔则吹之,有弦则拨之,顺其自然,自能合调。若夫胶柱鼓瑟,虽有元音,从何发泄?是以知音之难也。”“能歌乎?”女曰:“《懊”》之曲,《子夜》之声,但堪礗 于一时,讵足喤聒于大雅?乖音错节,不足以征。深夜矣,与其隔锦屏于鄂渚,何如觅佳梦于巫山。“韶腼腆从命,遂相与就寝,低帐昵枕,极尽欢爱。留连数日,不思旋返。更得逐渐尽交其同类。有名小兰者、小惠者,有名小寿者、秋红者,要皆姝丽,各具所长。女名春翠,色艺独为群姬之冠,诸姬亦自知不逮,凡百将顺。
译又,护军统领某公为他的祖先营建坟墓,前来参加葬礼的车辆接连不断。灵车刚到墓穴前,某人快步走到某公面前,禀告说:“我家里贫穷,拿出四十万钱都困难,所以只准备了生刍作为吊唁的礼物。现在看到这座坟墓郁郁葱葱,但泥土颜色纯红,恐怕不吉利,请让我看看朱寿的器物。”某公向来听说过他的名声,急忙命令打开帷幕给他看。某人惊讶地说:“墓穴已经确定了吗?”某公说:“已经确定了。”某人说:“暂且不要葬在这个墓穴。”原来这个墓穴是张某选定的,张某也很有名望,刚愎自用,听到这话,非常愤怒地说:“你不要啰嗦!除了这里难道还有真正的吉穴吗?”众人附和,于是下葬并隆重封土。某人跺脚说:“这大错特错了!”急忙拿铁锹向墓的南面,挖地成沟,深一尺多,长两丈,宽一尺,说:“有了这个,大概可以免祸吧。”随后告辞离去。用煤炭在石碑背面大大地写了一个“火”字。张某看到后,不停地讥讽嘲笑。不久,看见几个骑马的人从城里飞奔来报,宅子里失火,粮仓和马厩都烧毁了,某公大惊,这才相信他的法术神奇。从此,他的名声更加显赫。
他居住的地方邻近历代帝王庙,院子东边全是红墙,有人说:“太不雅观了,为什么不拆掉呢?”某人说:“我现在老了,平生信奉天命,安分守己,不善于攀附权贵,所依赖的就是这几丈高的红墙,冬天来了可以借此谋求一个外任官职,来度过晚年罢了。”到了冬天,果然因为政绩卓异被任命为江南的一个参将,五年后请求退休回到家乡。宦囊颇为丰裕,但不敢再为人看风水,一旦看了风水,两眼就会红肿,好几天都不痊愈。
闲斋说:参戎公如今已经去世,伊君是他的女婿,曾经对我讲过他很多奇异的事迹,都足以记载叙述。当他做护军校的时候,偶然和三四个朋友,带着酒去郊外游玩,在一个墓门前稍作休息,墓前的松树楸树荫蔽浓密,大家都啧啧称赞这是好坟墓,某公说:“这是绝后的凶地,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朋友问原因,某公说:“这些松柏都是百年的老树了,如果有子孙,早就砍伐卖掉做栋梁了,怎么能到现在还完好无损呢?”朋友们都笑以为他在说恶毒的玩笑。随后坐在酒馆里,询问墓主人是谁,酒馆的伙计说:“这是汉军张氏的墓地。张某原本是百万富翁,如今已经完了,绝嗣几十年了。”众人大惊,更加认为他神奇。某公的法术固然神奇,但他被讥讽嘲笑,也是穷究事理到了极致啊。
兰岩说:一种技艺精通了,就能应答如响,趋吉避凶,未尝不是道呢。技艺达到神奇进而进入道的境界,确实如此啊!
尤大鼻,咸宁人,在天津贩卖皮货。和布商董九是亲戚,而且关系友好。董九有个儿子叫董韶,十七岁,风度俊逸,资质聪慧,不像商人的儿子,尤大鼻非常喜爱他。
正值端午节,尤大鼻带着董韶到河边游玩,经过热闹的集市,车马拥挤,于是走散无法再聚在一起。董韶找不到尤大鼻,独自坐在河边树下暂时休息,看见有人挑着白酒卖,就叫来买酒喝,白酒甘甜清冽,非常解渴,一口气喝了好几碗,暑气顿时消散。董韶本来年轻体弱,从未喝过酒,白酒虽然淡薄,也承受不住,眩晕得很厉害,就躺在树下,失去了知觉。
过了很久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纱帐中,被褥枕头都齐全,惊起想要逃跑。忽然有人吹灭蜡烛打开门,拿着蜡烛走进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修长的眉毛,素净的面容,含笑美丽,把蜡烛放在桌子上,低垂发髻,整理衣襟说:“白天我从娘家回来,看见你醉倒在草地上,怕你受风寒,所以设床铺招待你,你不要怀疑。”董韶这才恍然大悟,感激不尽,就想告辞离开。女子拦住他说:“时候已经入夜,路又隔着城池,去了能到哪里?住在这里比较方便。”董韶说:“我和你向来没有交往,怎么敢随便住下?”女子说:“饮食前定,即使邂逅也不是偶然,请不要对人摆出客人的姿态。”董韶谢罪说:“承蒙你愿意留下,非常符合我平素的愿望,只是惭愧我年少无知,说话市井气,谈吐不如你,徒然聒噪你的耳朵。”女子笑着说:“我听说丹漆不需要文采,白璧不需要雕琢,本质既然没有亏损,何必接受修饰?况且你言辞谦和,委婉而有风度,言语芬芳,值得效法。能承蒙你一夜的色笑,死也不算是夭折。”于是问董韶的字,董韶说:“小孩子没有字。问名字,那就是董韶。”于是絮絮叨叨地交谈,夹杂着妖艳的话语和隐晦的谜语,女子有时像没听见,有时偶尔应答,尖刻犀利刺人。董韶神魂颠倒,像在醉中。墙上挂着乐器,制作非常古雅,不认识它的名字,女子说:“这是参差,也叫洞箫。”董韶说:“那么你一定懂音乐。”女子说:“有孔就吹,有弦就拨,顺其自然,自然能合调。至于胶柱鼓瑟,虽然有元音,从哪里发泄?所以知音难啊。”“能唱歌吗?”女子说:“《懊恼》的曲子,《子夜》的声音,只适合在一时之间弹奏,哪里足以在大雅之堂上喧嚷?乖音错节,不足以验证。深夜了,与其在鄂渚隔着锦屏,不如在巫山寻觅好梦。”董韶害羞地听从,于是一起就寝,低垂帐幔,亲密枕头,极尽欢爱。留恋几天,不想回去。又逐渐结交了她的同类。有名小兰的、小惠的,有名小寿的、秋红的,都是美女,各具所长。女子名叫春翠,色艺独为众姬之首,众姬也自知不如,凡事顺从。
时盛夏暑热,四姬邀韶,共浴莲沼中。狎戏方殷,春翠忽纵目远瞩,大惊曰:“妖道亦太狠毒,直寻逞至此耶!”不暇着衣,白身回走,四姬失措,提裙挈裤,纷纷狂走。俄一人飞马至,绣衣青巾,貌极雄伟,问韶曰:“彼众女子安往?”韶战悚水中,口不能言,但以手乱指。其人随手所向,绕沼而驰,卒无所得,意殊忿躁,连鞭其马。马拌鬣一嘶,御风腾起,急如飞电,瞬息不知所逝。韶翘首向天,痴立瞠目,旋闻人声喧嚣,似有人呼其名者。惊视之,则其父及尤并相识数辈,毕集沼畔,扶之出水,衣而守之。一饷时神色甫定,四顾园亭乌有,莲沼无存,但见几树高槐,数抔荒冢,冢前积雨成潦,葭荻丛生,复爽然若有所失。回念诸女,不觉潸然。以车载归,众亦散去。唯其父与尤在旁。因诘如许时宿食何处,乃一旦独浴积潦,甚不可解。韶不能隐,一一吐实,二人不胜骇愕。尤叹曰:“自午日相失,在在谘诹,令尊为汝忘啜废寝,憭慄自伤。原其咎在予之不谨,讵能自安。亦曾拟议,或遭狐鬼,愈益忧惶。夙闻某庙李道士有奇术,往祈之,彼授一符,令去郊外焚之,焚讫,必有狂风,但从风而往,必有究竟,不意果能获汝,李道士真神仙矣!第可恨此女,不测是鬼是狐,则作如许狡狯,必报之以泄吾恨!”董曰:“得人为幸,遑计其他。且彼既能幻化惑人,岂无术自卫?苟一选事,为祸不浅。”韶亦劝慰,谓奈何与异类较短长,尤终不释然。
译当时正值盛夏酷暑,四位女子邀请董韶,一同在莲花池中沐浴。嬉戏正欢时,春翠忽然抬眼向远处眺望,大惊失色道:“那妖道也太狠毒了,竟追到此处来了!”她来不及穿衣,光着身子转身就跑,四位女子惊慌失措,提着裙摆裤腿,纷纷疯狂逃窜。不一会儿,一人飞马而至,身穿绣衣头戴青巾,相貌极为雄伟,问董韶道:“那些女子往哪里去了?”董韶在水中战栗恐惧,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胡乱指向。那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绕着池塘奔驰,最终一无所获,心中十分愤怒急躁,连连用鞭子抽打马匹。马匹甩动鬃毛长嘶一声,乘风腾空而起,快如闪电,瞬息间不知去向。董韶抬头望天,呆立着瞪大双眼,随即听到人声喧哗,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惊讶看去,原来是他的父亲和尤某以及几位相识的人,全都聚集在池塘边,扶他出水,给他穿上衣服并守护着他。过了一会儿,神色才稍微安定,环顾四周,园亭已荡然无存,莲花池也不见了,只见几棵高大的槐树,几堆荒坟,坟前雨水积聚成水洼,芦苇丛生,顿时怅然若失。回想那些女子,不禁泪流满面。用车将他载回家,众人也散去。只有他的父亲和尤某在旁边。于是追问这么长时间吃住在哪里,怎么忽然独自在水洼中洗澡,非常不可理解。董韶无法隐瞒,一一如实说出,两人不胜惊骇愕然。尤某叹息道:“自从端午节与你失散,到处打听询问,令尊为你废寝忘食,忧惧自伤。原本过错在于我不谨慎,怎能安心。也曾推测,或许遭遇狐鬼,更加忧虑惶恐。早听说某庙李道士有奇术,前去祈祷,他给了一张符,让去郊外焚烧,烧完后必有狂风,只要顺着风的方向走,必有结果,没想到果然能找到你,李道士真是神仙啊!只是可恨这女子,不知是鬼是狐,竟施展如此妖术,一定要报复她以泄我恨!”董父说:“能找回人是万幸,哪还顾得上其他。况且她既然能幻化迷惑人,难道没有自卫之术?如果贸然行事,后患不浅。”董韶也劝慰,说怎么能与异类争长短,尤某始终不能释怀。
翌日,城门甫启,即提一短梃,奔至积潦前大索,无所获,卒至古冢旁,见茂草中一穴,大如碗,黝然而深,莫测底止。尤笑曰:“得其巢穴矣!”然无可用武,踌躇得一策,乃多取朽木槁枝,填塞穴口,燃火薰之。一食顷,釶然一物,冲烟突火而遁。视之,一黑狐也。迅走如风,追之不及。方却回,又连出四头,一白三黑,仓皇四散,皆不能逐。后遂无继者,尤笑曰:“此即所谓诸女郎也,与族俱行,此举徒劳矣。”欣欣然归,述之于董。董大惊曰:“胡不见商,则独冒此险?彼皆甘人者,既皆逸去,必图报复,兄不可疏防。为兄计,不如暂归,以避其祟。”尤曰:“予正望其来,岂可反为葸避?”董知其不可谏,阳称其勇,而阴为护卫。
一日,尤将出城责逋。董父子请偕,尤许之。及出关,尤内逼,往登溷,董父子伫俟檐下。少焉,闻尤在厕中骂人,董方猜疑,忽謣然一声,骂声顿止。董父子趋入,尤已倒置溷中,两足伸缩,厕中更无一人。拼力扶救,粪蛆无处不有,幸不致死。董父子亦不能无染。遂相与至河上浣濯,逾时始各就绪。董因诘尤:“与谁口角,致坠溷中?”尤笑且叹曰:“不听药石言,便有腌脏气。予始登厕,即见一黑狐人立壁角,向予切齿,予方骂数声,彼突至面前,极力排挤,不觉仰面颠坠。平日英雄,扫地尽矣。”董父子亦为之捧腹。
亟归店,议作归计。董虑韶召邪,亦令同归就婚。择日趋装就道,暮宿逆旅。夜半,春翠忽至,与韶同寝,尤闻韶喃喃絮语,谛听之,如与人交媾者然。悟其又为狐祟,大声恐吓,韶惊觉,已失女之所在,然遗精濡席矣。尤诘得其故,复大骂。
已而就寝,忽失尤。韶起,秉烛遍觅,闻鼾声出自一米瓮中,瓮上覆一瓦盆,泥封甚固。急呼主人,俾开之。主人曰:“此腌菜未熟,开之何为?”韶曰:“有人在内,焉得不开?”主人骇异,听之果然。急开之,则尤蹲踞其中,周匝皆菜,仅露头面,撼之始觉。问所以入瓮之由,荡然不知。众猜想移时,莫得其解。久之,尤忽自悟曰:“此必彼狐,请我入瓮耳。”主人求得其故,亦笑而咋舌,曰:“更无可疑矣。”尤一路为狐所弄,愈出愈奇,直入河南界,始获安宁,其后亦无他云。
兰岩曰:一夕欢爱,天缘已早定之。狐虽摄入洞中,并无伤害意。既已去之,何必仇之,致遭戏弄,尤亦选事人哉!
董 如 彪嵩阳董恒,字建威,以参将褫职家居。年四十余,称雄一乡。性好武勇,所交游悉射皮饮胄、飞苍走黄之人。艳妾六七人,争妍斗媚,以悦一人。第宅复闳壮,园亭之胜甲一邑。园中有池,可容刀。缘池绿围千章,就中构轩五楹,颜曰“万绿”,极宏敞。值夏日,与其俦类讲武其中。其父禁之,弗悛也。父殁,愈不自戢。
生二子,长如彪,年十八,次如虎,年十六,皆出侧室。而如彪禀赋与父殊,秀外慧中,尤喜篇什,驰马试剑,非其所好,以故失父爱,鸡肋常遭老拳。家有老仆葛封者,质朴憨直,好强谏,董稍惮之。封有子印儿,年亦十八,为彪、虎馆僮,韶秀慧黠,一家之所钟爱。
适秋高马壮,董率二子及僮仆三十余人,负弩肩枪,呼鹰嗷犬,往猎于山。自辰至申,获禽甚少。兴尽将返。釶一大黑狐窜出草中,董逐射之,连发不中,狐突至如彪马前,逡巡欲遁,董急呼如彪射之,如彪但束手笑,狐遽逸去。董叱曰:“懦弱子何颜甲至此,不畏若辈笑耶?”如彪曰:“家中羊豕甚多,岂必猎食?”董大怒,曰:“小子生为男儿,毫无丈夫气,岂复董建威子耶?汝欲食羊豕,吾偏以汝伺虎狼。”遽喝下马,夺其弧矢,但与一火枪曰:“留汝于此,不得狐勿相见也!”言讫回马。
葛封弃枪投鞭,涕泣叩马而谏曰:“大郎所言非无理,主人奈何逞一时之怒,则弃之万山之中而不顾乎?且为人之父者,教子于义方,弗导于邪。凡邪嬖之事,无足为子孙效法者,主人自为之则已矣,何必戕贼大
译第二天,城门刚刚打开,尤笑就提着一根短木棍,跑到积水处大肆搜寻,一无所获,最终来到一座古坟旁,看见茂密的草丛中有一个洞穴,大如碗口,黑黝黝的很深,无法测知底部。尤笑笑着说:“找到它们的巢穴了!”然而没有施展武力的地方,他犹豫片刻后想出一个计策,于是取来许多朽木枯枝,填塞住洞口,点火熏烤。一顿饭的功夫,忽然有一个东西,冲破烟雾烈火逃了出来。一看,是一只黑狐。它奔跑如风,追也追不上。正当尤笑转身回去时,又接连跑出四只,一只白色三只黑色,惊慌失措地向四处逃散,都无法追上。后来再也没有出来的了,尤笑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那些女子吧,和同族一起离开了,这次行动徒劳无功了。”他高高兴兴地回去,把情况告诉了董。董大惊说:“为什么不告诉商人,却独自冒这个险?那些都是吃人的东西,既然都逃走了,必定会图谋报复,兄长不可疏忽防范。为兄长着想,不如暂时回家,以躲避它们的邪祟。”尤笑说:“我正希望它们来,怎么可以反而害怕躲避呢?”董知道劝谏不了他,表面上称赞他的勇敢,暗中却为他提供护卫。
有一天,尤笑将要出城去催讨欠款。董父子请求一同前往,尤笑答应了。等到出了城门,尤笑内急,去上厕所,董父子在屋檐下等候。过了一会儿,听见尤笑在厕所里骂人,董正感到疑惑,忽然“噗”的一声,骂声立刻停止了。董父子急忙进去,尤笑已经倒栽在粪坑里,两只脚伸缩着,厕所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他们拼尽全力扶救,粪蛆无处不在,幸好没有致死。董父子也难免沾污。于是他们一起到河边清洗,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整理妥当。董因此追问尤笑:“你和谁争吵,导致掉进粪坑?”尤笑笑着叹息说:“不听忠言,就招来污秽之气。我刚上厕所以,就看见一只黑狐像人一样站在墙角,对我咬牙切齿,我刚骂了几声,它突然冲到面前,极力推挤,不觉仰面跌倒。平日的英雄气概,扫地以尽了。”董父子也为他捧腹大笑。
急忙回到旅店,商议回家的计划。董担心韶召来邪祟,也让他一同回家完婚。选定日子整理行装上路,傍晚投宿在旅店。半夜,春翠忽然来到,和韶同床睡觉,尤笑听见韶喃喃自语,仔细听去,好像与人交媾的样子。尤笑明白这又是狐妖作祟,大声恐吓,韶惊醒过来,春翠已经不见了,但精液已经浸湿了席子。尤笑追问得知原委,又大骂起来。
随后就寝,忽然尤笑不见了。韶起身,拿着蜡烛到处寻找,听见鼾声从一只米瓮里传出来,瓮上盖着一个瓦盆,用泥封得很严实。急忙叫来店主,让他打开。店主说:“这是腌菜还没熟,打开做什么?”韶说:“里面有人,怎么能不打开?”店主惊骇诧异,听了一下果然如此。急忙打开,只见尤笑蹲在里面,四周都是菜,只露出头脸,摇晃他才醒来。问他是如何进入瓮中的,他茫然不知。众人猜想了一会儿,也没弄明白。过了很久,尤笑忽然自己醒悟说:“这一定是那狐狸,请我进瓮的。”店主得知原委,也笑着咋舌说:“更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尤笑一路上被狐狸戏弄,花样层出不穷,直到进入河南境内,才获得安宁,此后也没有其他事了。
兰岩说:一夜欢爱,天缘早已注定。狐狸虽然把尤笑摄进洞中,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既然已经离开了,何必结仇,以致遭到戏弄,尤笑也是个会惹事的人啊!
董如彪,嵩阳人董恒,字建威,因参将职务被罢免而居家。年过四十,在一乡称雄。他喜好武勇,所交往的都是那些射猎皮兽、饮酒戴胄、打猎骑马的人。他有六七位美妾,争奇斗艳,以取悦一人。宅第又宏大壮丽,园亭的胜景在邑中第一。园中有池,可以容纳刀船。池边绿树千株,其中建造五间轩堂,题名为“万绿”,极其宽敞。正值夏日,他和同类在其中讲习武艺。他父亲禁止他,他不改正。父亲去世后,他更加不自检束。
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如彪,十八岁,次子如虎,十六岁,都出自侧室。而如彪的禀赋与父亲截然不同,外表清秀内心聪慧,尤其喜爱诗文,骑马试剑,不是他所喜欢的,因此失去父爱,常常像鸡肋一样遭受老拳。家中有老仆葛封,质朴憨直,喜欢直言强谏,董稍微忌惮他。葛封有个儿子叫印儿,年纪也十八岁,做彪、虎的书童,韶秀聪慧,是一家人所钟爱的。
恰逢秋高气爽马匹健壮,董率领两个儿子及三十多名僮仆,背着弩弓肩扛长枪,呼鹰嗷犬,去山中打猎。从辰时到申时,捕获的禽兽很少。兴致尽了准备返回。忽然一只大黑狐从草丛中窜出,董追逐射击,连发不中,狐狸突然跑到如彪马前,徘徊想要逃跑,董急忙呼叫如彪射击,如彪只是束手而笑,狐狸随即逃走。董斥责说:“懦弱的小子有什么脸面穿甲到此,不怕被这些人嘲笑吗?”如彪说:“家中羊猪很多,何必一定要猎取食物?”董大怒,说:“小子生为男儿,毫无丈夫气概,难道还是董建威的儿子吗?你想吃羊猪,我偏让你去伺候虎狼。”立刻喝令他下马,夺走他的弓箭,只给他一支火枪说:“留你在这里,捉不到狐狸就不要相见!”说完回马。
葛封扔掉枪鞭,哭泣叩马劝谏说:“大郎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主人为什么逞一时之怒,就把他丢弃在万山之中而不顾呢?况且作为父亲,应该用正道教导儿子,不引导他走邪路。凡是邪恶宠幸之事,都不值得让子孙效仿,主人自己做了也就罢了,何必残害大
郎,欲其济恶,而不欲其斡蛊也哉?”董怒曰:“汝病狂耶?胡为悖逆至此!”对曰:“老奴不悖,主不自知其非耳。夫人之所以修身齐家者,仁也,孝也,慈也,悌也。今主日以杀兽获禽为乐,不体上天好生之心,可谓仁乎?父死未葬,爱及田游,可谓孝乎?弃弱子于荒山,以餍麋鹿,可谓慈乎?二郎旁观,不发一言劝止,岂教之以悌之义乎?使大郎有罪,主人且当分谤;矧其无罪,弃之何名?”董怒发如雷,马箠乱下如雨,封头面皆破,流血满衣,释手而退。董遂纵辔出山,众人毕从。封大骂众人,助纣为虐,一何丧心。乃呼印儿而嘱之曰:“汝其追随大郎,生死与共,吾耄矣,无能为役。俾大郎得狐而返,不致他变,则汝亦当如汉帝列侯得功狗矣。不然,即此永诀耳!”唏嘘上马,连促令去。
译郎君,是想要你助长恶行,还是不想让你施行蛊惑呢?”董怒斥道:“你疯了吗?为何悖逆到这种地步!”回答说:“老奴并不悖逆,只是主人自己不知道自己的错误罢了。人用来修身齐家的,是仁、孝、慈、悌。如今主人每天以杀兽捕禽为乐,不体会上天好生之德,这能叫仁吗?父亲去世还未安葬,就热衷于田猎游乐,这能叫孝吗?抛弃弱小的孩子于荒山,用来喂饱麋鹿,这能叫慈吗?二郎在一旁看着,不说一句话劝止,这难道是教给他悌的道理吗?假使大郎有罪,主人尚且应当分担罪责;何况他无罪,抛弃他有什么名目?”董怒发冲冠,马鞭如雨点般落下,封的头脸都被打破,鲜血流满衣服,董这才松手退下。董于是放开缰绳出山,众人全部跟随。封大骂众人助纣为虐,真是丧尽天良。于是呼唤印儿嘱咐他说:“你务必追随大郎,生死与共,我老了,无法再为你效力。如果能让大郎得到狐狸而返回,不致发生其他变故,那么你也就应当像汉代的列侯得到功狗一样受赏了。不然,就在这里永远诀别吧!”叹息着上马,连连催促他们离去。
印儿踊跃而去,见如彪于岩下,方倚枪而泣,印儿慰藉之。如彪得伴,殊慰,相与觅狐,杳不可得。既而苍然暮色,自远而近,渐无所见。四山清寂,繁星满天。树响水鸣,狼奔鸱叫。二人蹲伏石畔,恇怯殊甚。
久之,月出峰巅,烟笼涧壑,依稀有数人循岸径来,相去一矢地,谛之,非人,夜叉也。敦脄血拇,齿稫稫如锯,鹊行鹗顾,目光睒闪,气息咻咻。如彪战栗俯伏,屏息不敢动。印儿低语曰:“怪物非一,此间非藏身所,不如升彼高树,庶几免患。”如彪曰:“素未娴习,焉能升树?汝速自为计,明日收吾骨焉。稍迟回,即成两毙,转非汝父付托之意。”印儿不得已,潜登一松,自浓密处,垂首下观,历历皆辨。一夜叉行至石畔,蓦见如彪,遽滚地风旋,良久始定,拊膺而踊,若甚惊怪,作声呜呜,余者闻声毕集。一夜叉蹲地上,耸其背,一夜叉提如彪腰胯,置其上,负之而去。
印儿心胆坠地,忽下树密觇向往。历数稥稤,卒至一破庙前,有夜叉甚伙,皆拱立庙侧。后数大树皆参天,印儿复缘其上。隐隐见庙中有二人,一左一右,正面坐;又有数人列坐,衣冠奇古,身体甚伟岸。趋跄其下者,又不下数十人,皆不作夜叉形。又见诸野兽,如虎豹、如熊罴、如豺狼獐鹿狐免者,纷纷庙外,何止千百头。夜叉置如彪于阶,蒲伏而出,似极震慑。右坐者曰:“董恒恣虐不仁,冥报在迩,今乃忍弃其子,亟当先杀之,以抑众怒。”列坐一人曰:“不可!董恒虽恶,其子无罪,且一言梗父,有止杀之心。罪人不孥,不肖子犹将宥之,况如彪贤子乎?”右坐者曰:“然则将何以处之?”列坐者曰:“不如释之,上以体上帝好生之仁,下以行明公恤刑之惠。至于报德报怨,自有主者,非吾曹事也。”右坐者曰:“参军之言是也。”命夜叉仍负之去,置故处。夜叉方举趾,即有一老人跪阶下启曰:“适承明谕,报德报怨,自有主者,董如彪与臣有恩,请主之。”右坐者曰:“可。”老人叩谢负如彪而出,蹒跚东去。
印儿下树尾之,越险履稫崎数里,抵一洞口,老人欲入,忽回首见印儿,讶曰:“尔何为者?”印儿曰:“偶迷路,欲觅一宿耳。”老人曰:“此间非子所宜至,宿愈不可。”印儿曰:“主人被负至此,予将安归乎?”老人熟视曰:“得无见诳?”印儿曰:“如其不然,予纵好事,亦不当深山暮夜,涉险绐人。”老人点首曰:“此说大有理,不复汝疑,但从我行,保汝主仆得啖饭处。”因同入洞,洞中黝暗,颇不易行。凡数折,忽大开朗,平衍广阔,虽戴石履土,而回廊曲室,无所不备。男女数十人,聚候于庭,见负如彪至,莫不欣慰,争来扶掖,安顿榻上。饮以朱砂汤,如彪神气始复,双眼微开,印儿遽遂拥之泣曰:“大郎苏矣,勿惊。”如彪见印儿,矍然起坐,问此何地,岂其梦中耶?印儿哽咽告之,老人曰:“此洞天也,隔绝人世,不知其几由旬,欲归不得矣。汝止此,无徒悲。”如彪拜问出处。老人自称胡叟,“儿女顽劣,不计利害,非子仁者开一面之罗,则此时肝脑涂地矣。”如彪故颖悟,便知即日间所纵之狐也。自念既有施于彼,住亦无患,密语印儿,印儿亦恍然,遂相安,不以为异。
日渐惯熟,虽闺人亦不相避忌。叟二女,长曰阿笋,身小而洁白如玉,媚曼双绝,为九姻所重;次曰阿嫩,修眉细目而微麻,婉妙殊甚。叟议以一女妻如彪,而莫决谁可,胡媪曰:“盍效法古人,以红丝系女腕,而棼其头绪,令董郎随意牵其一,为宝窗之选。”叟曰:“是或一道也。”阿笋止之曰:“董郎有大恩于妹,以妹家之,情理兼尽,谁曰不宜?”叟拊髀曰:“此不易之论也,夫复何疑。第如汝之能让,亦有足多者。”笋含羞而退,于是以嫩归如彪,举室艳羡,以为玉蕊璚英,天然佳偶也。
笋酷好咏吟,时时如彪夫妇,相与谈诗,或分笺拈韵,共相唱和。如彪尝盗小婢,为嫩所执,戏令长跪,而批其颊,
译印儿欢快地跳着离开,在岩石下看见如彪,他正靠着枪杆哭泣,印儿上前安慰他。如彪有了同伴,心中十分宽慰,两人一起寻找狐狸,却踪迹全无。不久,苍茫的暮色从远处渐渐逼近,直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四周山峦清冷寂静,繁星布满天空。树木作响,流水鸣咽,狼奔鸱叫。两人蹲伏在石头旁边,恐惧到了极点。
过了很久,月亮从山峰顶端升起,烟雾笼罩着山涧沟壑,隐约看见几个人沿着岸边小路走来,距离只有一箭之地,仔细辨认,发现不是人,而是夜叉。他们背厚手指带血,牙齿像锯子一样参差不齐,像喜鹊一样行走,像鹗鸟一样顾盼,目光闪烁不定,呼吸声粗重。如彪吓得浑身发抖,趴伏在地,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印儿低声说:“怪物不止一个,这里不是藏身的地方,不如爬上那棵高树,或许能免除祸患。”如彪说:“我向来不擅长爬树,怎么能爬上去?你快点自己想办法,明天来收我的尸骨就好。如果稍晚回来,我们就都死了,这反而违背了你父亲托付我的心意。”印儿无可奈何,悄悄爬上一棵松树,从枝叶浓密处垂下头向下看,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夜叉走到石头旁边,突然看见如彪,立刻在地上翻滚如旋风,过了很久才停下来,拍着胸口跳跃,似乎非常惊怪,发出呜呜的声音,其他的夜叉听到声音全都聚集过来。一个夜叉蹲在地上,耸起背脊,另一个夜叉提起如彪的腰胯,放在他背上,背着他就走了。
印儿吓得魂飞魄散,忽然从树上下来,悄悄跟随他们。经过几处险峻的地方,最终来到一座破庙前,有很多夜叉,都拱手站在庙旁。后面有几棵大树高耸入云,印儿又顺着树干爬了上去。隐约看见庙里有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正对着面坐着;又有几个人排列坐着,衣冠奇特古老,身材非常高大。在他们下面奔走侍奉的,不下几十人,都不像夜叉的样子。又看见各种野兽,像虎豹、熊罴、豺狼獐鹿狐兔之类的,纷纷在庙外,何止千百头。夜叉把如彪放在台阶上,趴伏着退出,似乎极其震慑。右边坐着的人说:“董恒放纵暴虐不仁,阴间的报应就在眼前,现在竟然忍心抛弃他的儿子,应当先杀了他,来压制众人的愤怒。”排列坐着的一人说:“不行!董恒虽然邪恶,但他的儿子没有罪,况且他一句话就违抗父亲,有阻止杀戮的心意。罪人不及妻儿,不肖之子尚且还要宽恕,何况如彪是贤良的儿子呢?”右边坐着的人说:“那么将怎么处置他呢?”排列坐着的人说:“不如释放他,对上体现上天好生的仁德,对下行明公体恤刑罚的恩惠。至于报德报怨,自有主管的人,不是我们这些人该管的。”右边坐着的人说:“参军的话是对的。”命令夜叉仍然背着如彪离开,放回原来的地方。夜叉刚抬起脚,就有一个老人跪在台阶下禀报说:“刚才承蒙明谕,报德报怨,自有主管的人,董如彪与我家有恩,请让我来主管这件事。”右边坐着的人说:“可以。”老人叩头谢恩,背着如彪出来,蹒跚地向东走去。
印儿从树上下来尾随他们,越过险峻崎岖的地方走了几里路,到达一个洞口,老人想要进去,忽然回头看见印儿,惊讶地说:“你是干什么的?”印儿说:“偶然迷路,想找个地方过夜罢了。”老人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过夜更不行。”印儿说:“主人被背到这里,我将回到哪里去呢?”老人仔细打量他说:“难道是被欺骗了吗?”印儿说:“如果不是这样,我纵然多事,也不应当在深山暮夜,冒险欺骗人。”老人点头说:“这话很有道理,不再怀疑你,只是跟我走,保证你主仆有吃饭的地方。”于是一起进入洞中,洞里昏暗,颇难行走。经过几处转折,忽然变得开阔明亮,平坦广阔,虽然头顶石头脚踏泥土,但回廊曲室,无所不备。男女几十人,聚集在庭院等候,看见背着如彪进来,无不欣慰,争着来搀扶,安顿在床上。给他喝朱砂汤,如彪精神才恢复,双眼微微睁开,印儿立刻抱住他哭泣说:“大郎苏醒了,不要惊慌。”如彪看见印儿,惊异地坐起来,问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在梦中吗?印儿哽咽着告诉他,老人说:“这是洞天,隔绝人世,不知道有多少由旬,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你留在这里,不要徒然悲伤。”如彪拜问老人的来历。老人自称胡叟,“儿女顽劣,不计利害,如果不是你这位仁者网开一面,那么此时他们早已肝脑涂地了。”如彪本来聪明,便知道就是白天所放生的狐狸。自己心想既然对它有恩,住在这里也没有祸患,悄悄告诉印儿,印儿也恍然大悟,于是心安理得,不觉得奇怪。
日子渐渐习惯熟悉,即使是内室的女子也不互相避忌。胡叟有两个女儿,大的叫阿笋,身材娇小,洁白如玉,妩媚柔美双绝,被九族姻亲所看重;小的叫阿嫩,修眉细目而微麻,婉约美妙非常。胡叟商议把一个女儿嫁给如彪,但不能决定谁合适,胡媪说:“何不效法古人,用红丝系在女儿手腕上,把头发弄乱,让董郎随意牵其中一个,作为宝窗之选。”胡叟说:“这或许是一个办法。”阿笋阻止说:“董郎对妹妹有大恩,把妹妹嫁给他,情理都周全,谁说不合适呢?”胡叟拍着大腿说:“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只是像你这样能让,也值得称赞。”阿笋含羞退下,于是把阿嫩嫁给如彪,全室艳羡,认为这是玉蕊璚英,天然的佳偶。
阿笋酷爱吟诗,常常和如彪夫妇一起谈论诗歌,有时分纸拈韵,互相唱和。如彪曾经偷窃小婢女,被阿嫩抓住,戏弄他让他长跪,并打他的脸颊,
诸婢传以为笑。笋谑之以诗曰:“鹣鹣比翼鸟,一夕忽分单。夜静更深后,鹤行鹭伏前。雪肤依草荐,玉掌示蒲鞭。俯首天生气,郎当犊鼻边。”如彪见诗笑曰:“阿姨可谓揣摩到家矣,然而尚有未尽处,试为足之。”乃和而返之曰:“垂成事忽败,肘膝赴床前。方寸痴如醉,双腮热似燃。夜深孤鸟动,春老一蚕眠。不杀刑犹酷,飞凫压两肩。”笋展诵一遍,衔袖而笑。嫩怒之以目,曰:“子无伎俩偷香,奈何以我解嘲?”如彪曰:“句句实,字字真,岂有虚假?”嫩曰:“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况事已隔日,汝等诗人更多附会,往往诬妄好人,那足为凭!心正何怕眼斜,一任汝曹喋喋!”笋曰:“妹以阃威自鸣得意,妹夫又口有雌黄,皆非儿所当究。但借此作一诗题,聊以破闷耳。”嫩戏拍其肩曰:“姊姊作奇想,便强使人削趾适履,独不念隔膜之词,传之悠久,徒为乱真之赝乎?亟当自忏,勿泄于人!”笋笑曰:“妮子包羞矣。既出软语,姑置之。”遂裂诗于烛上焚之,欢而散。自此与如彪相狎,无所不至,但不及乱耳。
译众婢女传为笑谈。笋用诗戏弄她说:“鹣鹣比翼鸟,一夕忽分单。夜静更深后,鹤行鹭伏前。雪肤依草荐,玉掌示蒲鞭。俯首天生气,郎当犊鼻边。”如彪见诗笑道:“阿姨可谓揣摩到家了,然而尚有未尽之处,试着为您补全。”于是和诗并返还给她道:“垂成事忽败,肘膝赴床前。方寸痴如醉,双腮热似燃。夜深孤鸟动,春老一蚕眠。不杀刑犹酷,飞凫压两肩。”笋展开诵读一遍,掩袖而笑。嫩怒目而视,说:“你若无偷香之伎俩,为何拿我来解嘲?”如彪说:“句句实,字字真,岂有虚假?”嫩说:“字经三写,乌焉成马。何况事已隔日,你们诗人更多附会,往往诬枉好人,那足以凭信!心正何怕眼斜,任凭你们喋喋不休!”笋说:“妹妹以闺阁威严自鸣得意,妹夫又口有雌黄,都不是我所当追究的。只是借此作一诗题,聊以解闷罢了。”嫩戏拍其肩说:“姐姐作奇想,便强使人削趾适履,独不念隔膜之词,传之悠久,徒为乱真之赝乎?亟当自忏,勿泄于人!”笋笑道:“妮子包羞矣。既出软语,姑置之。”遂裂诗于烛上焚之,欢而散。自此与如彪相狎,无所不至,但不及乱耳。
一日,姊妹同往舅家,翁央印儿为御。笋于碧纱中,见其韶秀,归制《如梦令》辞曰:“掷果潘郎风味,傅粉何郎风致。底事不同车,忍作执鞭之士?留意,留意,留意询伊名字。”既而出户,疏于防检。适嫩携如彪来,得辞竞观。嫩笑曰:“儿今日又得诗题矣。”遂擘笺和之曰:“渐识石榴滋味,蓦见莲花标致。有女正怀春,谁是诱之之士?留意,留意,留意印儿名字。”如彪方欲捉笔,笋已归室,过窗下,闻窗内折纸戢戢,磨墨隆隆,猛忆诗笺未收,急入视,嫩已睨之而笑矣。笋羞涩无以自容,嫩曰:“知姊又得一诗题,故来相贺。”因以和词示之。笋大惭,二人戏语间杂,良久始去。叟闻风笑曰:“婢子下流,乃悦及舆夫耶?吾不可效王郑之所为,致儿女子憔悴以死。”即择吉以印儿赘笋。
居久之,叟谓如彪曰:“子二人可以归省矣。”如彪虑父不容,叟曰:“虽欲不容,岂可得乎?二女任携之去,第无所赠,实为可愧耳。”是日置酒为饯,唯一小驷驾巾车,命四人乘之,行甚驶,转瞬已失洞之所在。并无执辔者,而小驷不须鞭策,循路委折,直抵家门,宛若熟路。四人下车,小驷自返,入门,一家惊以为鬼物,又见二女之艳,弥各诧异。印儿备述颠末,家人始定,争为泣告曰:“大郎在外二载余,岂知家中一败涂地。主人自弃大郎,归来三日,即捐馆矣。二郎病癫痫,接踵而殁。唯葛封于一月前,自云上帝命为某山之神,是夜无疾而逝。房中诸姨,均已改醮。奴婢之所以不致星散者,徒以有大郎生母在耳。”如彪大恸,登堂拜母,引罪自伤。母曰:“儿见弃于父,罪不独归也。今得妇而返,殊慰老身。”又念葛封之忠,印儿之义,养为己子,更名如麟。二女事姑极孝,家资十倍于昔。各生一子一女。亲故知为狐育,无肯结婚者。男娶女嫁,皆求之于远方。
后十余年,母死。殡葬之礼,哀祭皆尽。既服阕,如彪悉以田宅分属二子,同如麟复从二女入山,遂不复返。其亲多言狐女别无异人处,唯衣不更新,亦不旧敝,面貌常如十八九岁人,善食鸡肉,嗜火酒,为可异耳。又言其姣媚处,见之者无不狂惑失志。所遗子女虽美,然较其母,百不能逮也。
兰岩曰:董恃财自恣,弃子拒谏,可谓不慈矣。身死家败,立见销亡,非冥报乎?印儿从如彪于万山中,历涉危险,虽死不避,忠义可嘉,其获佳丽于意外,不亦宜哉?
某 别 驾某别驾之任岭南,值大雨,借馆于山左许氏家。许故大户,宅第深广。书舍后朱楼五楹,别驾欲下榻其上,许有难色。别驾固请,许踌躇久之,始曰:“下榻固无防,但楼中所有什物,幸勿移置也。”别驾敬诺。许置酒相款,至二更,乃命烛导别驾登楼,郑重而去。别驾环视楼中,一切箱柜几案,琴书妆奁,床帐等物,无不整洁。别驾默念:“此必主人闺秀所居,乃是曲房宴私之处,以我力请下榻,故尔曲意腾那,其谊亦良厚矣。事出冒昧,心中不安。翌日会须厚馈,以酬其情也。”筹计更余,始就寝,启帐视之,见翠被绣衾,麝三芬馥,心愈 然,然无如之何,姑就寝。
辗转间,恍闻履声藉藉,心异之。伏枕潜窥,见一女子,丽甚,年约十六七,衣裳槁素,就几上剪烛,开镜匣,作晚妆,盥漱讫,徐徐尽缓结束,置诸椸枷;独留亵衣数事,置诸薰笼;焚香易履,即移烛启帐,上床。一足甫入衾,别驾神荡已久,遽以手握之。女骤惊,戛然一声,破窗而去。急起索衣,杳无所见。窗纸如故,衣饰亦亡。别驾始悟非人,大声急呼,僮仆毕至,亟起主人而告之,并诘其故。
许始而愕然,继而愀然,既而泣然,曰:“客长者矣,诚以实告。小人有妹,色艺俱不下人。许字同里吴孝廉之少子江,未嫁而江短命。妹誓不更嫁,屏居此楼,日唯事书画自遣。前岁季秋,年甫十八,病不起,遗嘱母氏曰:”儿死亦不下此楼矣,望母勿忘珍爱,勿撤床第,凡夙昔玩习之物,妆奁之具,悉位置
译一天,姐妹俩一同前往舅舅家,老翁让印儿驾车。笋娘透过碧纱帘,看见印儿容貌俊秀,回家后便填了一首《如梦令》,词曰:“掷果潘郎的风味,傅粉何郎的风致。为何不同车而行,忍心做执鞭的仆役?留意,留意,留意去打听他的名字。”不久出门,笋娘疏于防范。恰好嫩娘带着如彪前来,得到这首词便争相观看。嫩娘笑道:“女儿今天又得到诗题了。”于是撕开信纸和词道:“渐渐识得石榴的滋味,忽然看见莲花的标致。有女子正值怀春,谁是引诱她的人?留意,留意,留意印儿的名字。”如彪正要提笔,笋娘已回到房中,经过窗下,听见窗内折纸的窸窣声、磨墨的隆隆声,猛然想起诗笺未收,急忙进去查看,嫩娘已经斜着眼笑她了。笋娘羞涩得无地自容,嫩娘说:“知道姐姐又得到一个诗题,所以来祝贺。”于是将和词给她看。笋娘非常惭愧,两人戏谑的话语夹杂在一起,过了很久嫩娘才离开。老翁听说后笑道:“婢女下流,竟然喜欢上了车夫吗?我不能效仿王郑那样的行为,导致儿女憔悴而死。”随即挑选吉日,将印儿招赘给笋娘。
过了很久,老翁对如彪说:“你们二人可以回去探望父母了。”如彪担心父亲不容纳,老翁说:“即使他想不容纳,难道能办得到吗?两个女子任凭你们带走,只是没有什么赠送的,实在感到惭愧罢了。”这天摆酒为他们饯行,只有一匹小马驾着巾车,让四人乘坐,车行非常快,转眼之间已经看不见山洞所在的地方。并没有执缰绳的人,而小马不需要鞭策,顺着曲折的道路,一直抵达家门口,好像熟路一样。四人下车,小马自行返回,进入家门,一家人惊讶地以为是鬼怪,又见到两个女子的艳丽,更加诧异。印儿详细叙述了经过,家人才安定下来,争着哭着告诉说:“大郎在外两年多,哪里知道家中一败涂地。主人自从抛弃大郎,回来三天,就去世了。二郎患有癫痫,紧接着也死了。只有葛封在一个月前,自称上帝任命他为某山之神,当晚无病而死。房中的各位姨太太,都已经改嫁。奴婢之所以没有离散,只是因为有大郎的生母在罢了。”如彪悲痛大哭,登上厅堂拜见母亲,引咎自责。母亲说:“儿子被父亲抛弃,罪责不全在你。如今带着媳妇回来,非常安慰老身。”又想到葛封的忠诚,印儿的义气,收养他们为儿子,改名为如麟。两个女子侍奉婆婆极其孝顺,家产比过去增加了十倍。各自生了一儿一女。亲戚朋友知道是狐狸养育的,没有肯结亲的。儿子娶妻女儿出嫁,都到远方去求取。
十多年后,母亲去世。殡葬的礼仪,哀悼祭祀都尽到了。服丧期满后,如彪将田产房屋全部分给两个儿子,和如麟跟随两个女子进入山中,就不再返回。他们的亲戚多说道,狐女与常人没有不同,只是衣服不更新,也不破旧,面貌常像十八九岁的人,喜欢吃鸡肉,嗜好火酒,这是奇怪的地方。又说她们娇媚之处,见到的人无不疯狂迷惑失去理智。所留下的子女虽然美丽,但比起他们的母亲,百分之一也达不到。
兰岩说:董某依仗财富放纵自己,抛弃儿子拒绝劝谏,可以说是不慈爱了。自身死亡家业败落,立刻看到消亡,这不是冥冥中的报应吗?印儿跟随如彪在万山之中,经历危险,即使死也不躲避,忠义值得赞美,他在意外中获得佳人,不也是应该的吗?
某别驾赴任岭南,遇到大雨,借住在山左许氏家中。许氏原本是大户人家,宅第深广。书房后面有五间朱楼,别驾想住在上面,许氏面露难色。别驾坚持请求,许氏犹豫了很久,才说:“住下固然没有妨碍,但楼中的所有物品,希望不要移动。”别驾恭敬地答应。许氏摆酒款待,到了二更天,才命人点烛引导别驾上楼,郑重地离开。别驾环顾楼中,一切箱柜几案,琴书妆奁,床帐等物,无不整洁。别驾暗想:“这一定是主人闺秀居住的地方,乃是幽静私密的处所,因为我极力请求住下,所以特意腾挪,情谊也很深厚了。事情出于冒昧,心中不安。明天一定要厚赠,以酬谢他的情意。”盘算了一个多时辰,才就寝,打开帐子查看,看见翠被绣衾,麝香芬芳,心里更加不安,然而无可奈何,暂且就寝。
辗转之间,恍惚听到脚步声杂乱,心里觉得奇怪。伏在枕上暗中窥视,看见一个女子,非常美丽,年龄约十六七岁,衣裳朴素,在几上剪烛,打开镜匣,化晚妆,洗漱完毕,慢慢地解开衣带,放在衣架上;只留下几件贴身衣物,放在熏笼上;焚香换鞋,随即移烛打开帐子,上床。一只脚刚进入被窝,别驾心神荡漾已久,突然用手握住她的脚。女子骤然惊叫,一声脆响,破窗而去。急忙起来寻找衣服,哪里还有踪影。窗纸依旧,衣饰也消失了。别驾这才醒悟不是人,大声急呼,僮仆全部到来,急忙叫醒主人告诉他,并询问缘故。
许氏起初愕然,接着忧郁,随后哭泣,说:“客人是长者,确实以实情相告。小人有个妹妹,色艺都不比别人差。许配给同乡吴孝廉的小儿子吴江,未嫁而吴江短命。妹妹发誓不再嫁,隐居在这楼上,每天只从事书画来自我排遣。前年深秋,年仅十八,病重不起,遗嘱母亲说:‘我死后也不下这楼了,希望母亲不要忘记珍爱,不要撤去床铺,凡是过去玩习的物品,妆奁的器具,全部安置’”
如生前。‘嘱讫即瞑。母不忍拂其意,悉如所嘱,迄今阅二年矣。昨公欲下榻于此,小人所以犹豫者,职此故也。后思人亡已久,似无事涉嫌,故不敢方公命。讵意贞魂未灭,亵渎贵人,骤聆所言,并详容色,的是亡妹。惊定悲生,老母闻之,尤虞痛绝耳。“别驾拊案而叹,心惋鼻酸,吊之以诗,奠之以酒,详志里居,并书姓氏,诘朝辞去。至于任所,下车伊始,即为请旌于抚军。抚军亦为感动,第未审其后果能旌表否也。逢书农能为悉述之。
译就像生前一样。嘱咐完毕便闭上了眼睛。母亲不忍违背她的意愿,全都按照她的嘱咐去做了,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昨天您想在此处下榻,我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后来想人已经死去很久,似乎没有什么嫌疑,所以不敢违背您的命令。哪料想贞洁的灵魂尚未消亡,冒犯了贵人,突然听到所说的话,并且看清容貌神色,确实是亡去的妹妹。惊吓平定后悲伤涌起,老母亲听说此事,更加担心悲痛欲绝啊。别驾拍着桌子叹息,心中惋惜、鼻子发酸,用诗来哀悼她,用酒来祭奠她,详细记下了她的籍贯住址,并写下了姓氏,第二天早晨便辞别离去。到了任职的地方,刚一到任,就向巡抚请求为她立牌坊表彰。巡抚也被感动,只是不知道最终能否真的为她立牌坊表彰。逢书农能将这些事情全部叙述出来。
闲斋曰:未嫁而能守志,不奇;奇在身死而鬼犹守志也。第贞烈之性,生得全归,而一行作鬼,乃为人窥素体,捉纤足,鬼而有知,吾恐自伤有污,必将投环而复作贞洁之鄕耳。
兰岩曰:贞烈之魂,金石并永,询不诬也。嗟乎!香奁粉匣,犹存昔日之精神;冷雨凄风,独受今兹之悲楚。空楼阒寂,独往独来;尘境萧条,自嗟自感。详其姓氏,志厥里居,请而旌之,庶可以勉贞魂也夫!
双髻道人酆都市上有道人,面黑而髯,身而瘦。不详其姓氏里居,亦不详其年岁。或曰:“听其语音,似湖湘人。”或曰:“似河南。”“似成都。”悉不可必。以形求之,常绾双髻,咸以双髻道人呼之。县有富人吕氏,生七子二女,同居各爨,有贾者、客者、从军者、游而惰者,无足纪述。惟六子骅,纳粟为太学生,少年任侠,尤癖好符咒之事。平居购求秘书,盈囊累笈,终日闭门检阅,硃笔黄纸,与香烛错列,夜间戟指禹步。一家莫测所为,唯二妹附和之,而卒无一成,殊为郁结。
一日,游平都山,偕徐、邵二友过市,见道人立坊下,遮道谓骅曰:“诸郎雅游,能携我一行否?”骅难之曰:“马止于三,先生岂可独步,与厮仆伍?”道人曰:“郎第行,勿为我虑。”骅及徐、邵并辔往,既至,道人已先在。骅问来何速,道人曰:“由捷径耳。”骅颇疑之。酒半,邵言其先人官九江时,每游庐山,熟闻其名胜,恨远不能至。道人曰:“诸郎有庐山在念耶,盍即此一往游之?”徐、邵咸笑其诞,骅独欣然愿往。
道人令闭目,去其履襪,以指蘸唾书符于两跖,喝曰:“起!”便觉两耳风涛汹涌之声,一食顷,足已践地,开眼见白云满衣,罡风砭骨,盖已立五峰绝顶。道人曳之,并坐石上,以袖拂之,风定云开。俯瞰下方,一目千里,诸山扑地如培砄,湖光一片。康郎、大姑,似螺嵌冰盘;万点风帆,若蝇矢集镜;绕山诸郡县,尽作碧烟数点,历历可指。道人曰:“子知之乎?此庐山极巅也。值此亦有出尘之想否?则生斯世,凡百可为,若能登最上乘,斯不负精力。况神仙一道,又子昌歜、羊枣之嗜,诚所谓一求便得者。子其留意,时哉弗可失也。”骅不觉自投于地,涕泗交流,千万首肯。既而道人曰:“可以归矣。”仍前摄以归。
徐、邵但见其闭目久坐耳。骅至家,延道士入厅,跪而拂席,膝行再拜曰:“始吾以先生为一邑之狂人也,乃今而后知先生为当世之仙人也。愿委贽为弟子,肯收录否?”道人曰:“小郎之志则大矣,心则诚矣,然而时未至也。”骅曰:“传数奇术异法,先为入道之门,庶不虚此良缘也。”道人筮之,吉,乃许之。骅大喜,呼二妹出拜。净后园精舍三楹,以居道人,与二妹受法,日夜练习,妻妾亦不得面。道人又淫其妹曰:“吾将使二仙姬怀仙胎也。”半年后,道人或去或来,骅与二妹,亦时夜出,达旦始返。骅面色日渐青白,二目瞠然,能登云作雾、唤雨呼风、召神役鬼等术。其妻屡诫,勿炫于人。骅曰:“吾有此术,可横行天下,人其奈我何?”于是不自秘密,衴邑莫不知之。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尽夜而后返,其踪迹甚诡秘也。汝盍瞰之?”妾诺焉。是夕,施从良人之所之,卒至西门外密林中。已先有六七人环坐,其次有似秀才者,军卒者,卖菜佣者,又有一僧一尼,貌极狞恶,而双髻道人亦在焉。见骅至,群起迓曰:“皇帝来矣。”骅中坐,诸人列坐,相与计议。其妾隐身于黍稷中,谛视之。咸称僧、尼、道人为国师,秀才为军师,军卒为元帅。所论无非先取某州、据某县、杀某官,大抵皆叛逆之事。尼问曰:“二仙姑胡不至?”骅曰:“彼追魂之法,尚不精练,来时令其演之,今夜不至矣。”日曛暮,遂各起身向西去,不测所往。
其妾惊怛,奔告其妻。妻大惧,潜至后园,从后门隙窥之。见树下有土台,高尺余,上设一几,几上烧双烛,大如臂。烛光下,有骷髅七八枚。台四
译闲斋说:女子未出嫁就能坚守节操,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死后,鬼魂依然坚守节操。只是贞烈的女子,活着时能保全名节,一旦死后变成鬼,却被活人窥视裸体,抓住纤细的脚,如果鬼有知觉,我担心它会因自己受到污辱而伤心,一定会投环自尽,重新做一个贞洁的鬼魂。
兰岩说:贞烈之魂,与金石一样永存,确实不是虚妄之语。唉!梳妆盒和粉匣,还留存着昔日的精神;冷雨凄风,独自承受如今的悲苦。空楼寂静,独自往来;尘世萧条,自叹自感。详细记下她的姓氏,记载她的籍贯,请求官府为她立碑表彰,或许可以勉励贞洁的鬼魂吧!
双髻道人 酆都市上有一位道人,面色黝黑且长着胡须,身体消瘦。不知道他的姓氏和籍贯,也不知道他的年龄。有人说:“听他的口音,像是湖湘人。”有人说:“像是河南人。”又有人说:“像是成都人。”都不可确定。从外形来看,他常常梳着两个发髻,大家都叫他双髻道人。县里有个富人吕家,生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住在一起但各自做饭,其中有经商的、做客的、从军的、游手好闲的,都不值得记载。只有第六个儿子吕骅,捐纳粮食成为太学生,少年时任性侠义,尤其痴迷符咒之事。平时购买秘传书籍,装满口袋和书箱,整天关着门翻阅,红笔黄纸与香烛交错摆放,夜间伸出手指作禹步。一家人不明白他做什么,只有两个妹妹附和着他,但最终一事无成,非常郁闷。
一天,吕骅游览平都山,与徐、邵两位朋友经过集市,看见道人站在牌坊下,拦路对吕骅说:“各位公子雅兴出游,能带我一起去吗?”吕骅为难地说:“马只有三匹,先生难道可以独自步行,与仆役为伍吗?”道人说:“公子只管走,不要为我担心。”吕骅和徐、邵并辔前行,刚到目的地,道人已经先到了。吕骅问他怎么来得这么快,道人说:“走的是捷径。”吕骅很怀疑。酒喝到一半,邵说他的祖先在九江做官时,每次游览庐山,都熟悉那里的名胜,遗憾太远不能去。道人问:“各位公子心里想着庐山吗,何不现在就一起去游览?”徐、邵都笑他荒诞,只有吕骅欣然愿意去。
道人让他们闭上眼睛,脱掉鞋袜,用手指蘸着唾液在两人的脚底画符,喝道:“起!”便觉得两耳边风声涛声汹涌,一顿饭的功夫,脚已踩在地上,睁开眼睛看见白云满衣,寒风刺骨,原来已经站在五峰的最高处。道人拉着他们,一起坐在石头上,用袖子一挥,风停云散。俯瞰下方,一眼望出去千里,群山伏地如同小土堆,湖光一片。康郎山、大姑山,像螺蛳嵌在冰盘里;无数风帆,像苍蝇聚集在镜子上;环绕山脚的各县,都化作几点碧烟,清晰可辨。道人问:“你知道吗?这是庐山的最高峰。面对此景,你有超脱尘世的念头吗?那么活在世上,各种事情都可以做,如果能登上最高境界,就不辜负精力。况且修仙之道,又是你像昌歜、羊枣那样的嗜好,确实是所谓一求就能得到的。你要留意,时机不可错过。”吕骅不觉拜倒在地,泪流满面,连连点头称是。随后道人说:“可以回去了。”仍像先前那样摄送他们回家。
徐、邵只看见他闭着眼睛坐了很久。吕骅回到家,请道人进入厅堂,跪着拂拭席子,跪行两次拜见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县里的狂人,现在才知道先生是当世的仙人。愿意拜您为师,肯收留我吗?”道人说:“小公子的志向很大,心意也很真诚,然而时机未到。”吕骅说:“传授几项奇术异法,先作为入道的门径,或许不枉费这段良缘。”道人占卜,结果是吉,于是答应了。吕骅大喜,叫两个妹妹出来拜见。清理后园三间精致的房子,让道人居住,与两个妹妹一起接受法术,日夜练习,连妻妾也见不到面。道人又淫乱他的妹妹说:“我要让两位仙女怀上仙胎。”半年后,道人有时离开有时回来,吕骅和两个妹妹,也时常夜间出去,直到天亮才回来。吕骅面色日渐青白,两眼瞪大,能施展登云作雾、唤雨呼风、召神役鬼等法术。他的妻子多次告诫他,不要向人炫耀。吕骅说:“我有这些法术,可以横行天下,人们能把我怎么样?”于是不再保密,全县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出去,就必定整夜才回来,他的行踪非常诡秘。你何不窥探一下?”妾答应了。这天晚上,妾跟随丈夫去的地方,最终到了西门外的密林中。那里已经有六七个人围坐着,其中有像秀才的、军卒的、卖菜佣的,还有一僧一尼,相貌极其狰狞,双髻道人也在其中。看见吕骅到来,众人起来迎接说:“皇帝来了。”吕骅坐在中间,其他人列坐,一起商议。他的妾躲在庄稼地里,仔细观看。大家都称僧、尼、道人为国师,秀才为军师,军卒为元帅。所谈论的无非是先夺取某州、占据某县、杀害某官,大体都是叛逆之事。尼姑问:“两位仙姑为什么没来?”吕骅说:“她们追魂的法术,尚不熟练,来时让她们演练,今晚不来了。”天色昏暗,于是各自起身向西而去,不知去向。
他的妾惊恐万分,跑回去告诉妻子。妻子非常害怕,悄悄来到后园,从后门缝隙窥视。看见树下有一个土台,高一尺多,上面放着一张桌子,桌上烧着两根蜡烛,粗如手臂。烛光下,有七八个骷髅。台四
角皆燃灯一盏,二妹被发跣足,仗木剑、步罡风于其上。觉阴惨怖人。却回,相与曰:“良人者,所仰望于终身也,今若此,不我能慉矣!”乃相泣而讪于庭中。邻妇过而怪之,殷殷至诘。其妻忿甚,以实告。
译每个角落都点着一盏灯,二妹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手持木剑,在灯上踏罡步斗。气氛阴森凄惨,令人恐惧。她们转身回来,互相说道:“丈夫是女子一生所仰仗依靠的人,如今他竟落到这般田地,不再爱护我们了!”于是两人相对哭泣,并在庭院中讥讽丈夫。邻居家的妇女路过觉得奇怪,一再追问。他的妻子非常愤怒,便把实情告诉了她。
邻人恐为所累也,鸣于官。官虑其不轨也,密白总戎。总戎阳寝其事,而遣其子及标将密迹之。得一洞于万山中,妖人出没其间。飞骑报闻,总戎乃亲率轻骑一千,衔枚电赴,夤夜抵其处,以枯柴裹秽物,杂以硝磺,堆积洞口如山,举火焚之,烟焰蔽天,次日未刻始熄。使壮夫入洞拽之,得薰毙僵尸二百有奇。揭榜月余,无敢认尸者,遂瘗为巨冢焉。一僧一尼,人皆不识,唯一道士,一黄衣少年,咸识为双髻道士及骅也。总戎令裨将,率众就吕家,掩执二女。二女用邪法咒脱,严捕未获。迟数日,有人于酉阳山中,见雷殛死二女尸于岩下,告官验之,背有朱书曰:“左道惑众,妖人吕氏”云云,方知二女,虽幸脱国法,终难免天诛也。
兰岩曰:今试有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皇帝”,未有不骇然而走,以为能罹灭族之祸者矣。骅固蓄有逆根,故道人得阿其所好而欺之。左道惑人,愚人往往迷而弗悟,卒之身首异处,悔之何及。吁!可哀也夫!
阮 龙 光新建阮龙光,公车入都。将抵繁昌曹县,遇风,亟舣舟入僻港,泊荒塘之下。二更后风息,明月满天,十数邻船,尽楚巫巴客,神箫夜火,杂沓纷嚣。阮不耐其哗,独登岸谋静,同载者咸不知也。
信步得一巨石,倚大树一株,即坐踞其上。食顷,隐隐闻斥堠下,有人絮语,察之,见八九人团坐沙际,相去不过十数武。阮以为汛兵值宿,故憩于此,初不为意。夜静,江山清寂,语言了了可辨。闻一老人带晋音者言曰:“一眨眼又一年矣。黄六爷父子尚未来时,咱与耿先生、薛三哥、金大嫂、宋姑娘,每夜共坐此地,亦时聚饮,彼时薛三哥尚捕鱼,必系船于渡头枫树下,金嫂戏窥其篮筐中,窃取小鱼;耿先生独守腐局,始终不肯下箸。我等群咻之。及薛三哥同李七侄入伙后,耿先生被伊终夜啁礰,犹征酒逋,亦何可笑。今黄六爷……”云云,语遂轻,殆不可辨。俄一操吴音者曰:“莫污蔑人!”
寻闻一少年哀泣声。又一人曰:“一人向隅,满座不乐。忆昔泊此,被伧楚窘迫时,金家姑嫂,亦不克兔脱。是时耿先生茕独无依,实大可悯。”一人嗤之曰:“彼受赵抚台托办贡物,尽出何楼。李总戎嘱作碑文,悉由摭拾。诗不解蜂腰鹤膝,字不能虿尾蝇头,卯酉参商,随笔凑合。岁縻脩金百两,日市瞁肉二斤,然犹唆讼投词,危于累卵,忧忿怨贱,窘若拘囚。今冤处九幽,幸全四体。不闻‘楚语’,但作‘吴吟’。薛三哥蹇滞一生,漂泊半世,得鱼换酒,出险入夷。先生酒冲愁阵,固然矣,而抑念奇兵之所自来乎?读书人漫作颟顸,已不足为训矣。顾又礥然哀鸣,妄夙债而念夙隙,是先生犹有蓬之心也。所谓不矜细行者,乃至此乎?”
既而少年啼愈哀,入耳极凄楚。移时有秦音老人慰之曰:“吾辈亦已无生趣矣,乃对酒当歌,希图破闷,奈何复事野哭,令人不忍复闻!纵李兄言太刻毒,适足破泣成笑,何须芥蒂?即如老朽三五少年时,视取科第真不啻摘髭,祸福罔知,一味骄满,形骸放浪,思与晋人分道扬镳,未遇严师,不亲诤友,性由习改,心为境移,以致乔梓相乖,藁砧多舛。不意 鸠伎俩,决飞祗枪榆枋;白发青衫,竟作道旁苦李。迄今髑髅载士,念鱼腹而心酸;魂魄思乡,望鸡头而气苦。不幸之幸,邂逅多君;不言之言,乌乎吾子。”无何,少年哭渐止。
继有作歌声,声如曳缕。歌未竟,群作嗟叹声。阮始知遇鬼。恇怯间,瞥见一灯莹莹自远而近,所坐树根石下,哗剥有声,青磷如豆,转瞬遍地皆是。阮大惧,毛发蝟张,仓皇归去,步步迍邅。觉月色不明,两眼皆障,奔走半夜,筋力俱疲。迨东方既白,始如梦觉,依然在树下石畔,跬步未移。色变神痴,颠踣于地。舟子晨兴,失阮所在,同来踪迹,掖之以登舟。阮述夜来所见,或曰:“此鬼打墙也,无足怪。所可怪者,前月有凤翔黄监生父子,贩法帖于苏州,覆舟于此。鬼所称黄六爷,及所闻秦音老
译邻居担心被牵连,便向官府告发。官府顾虑他们行为不轨,秘密禀报给总兵。总兵表面上搁置此事,却派遣儿子和标将暗中侦察。他们在万山之中发现一个洞穴,妖人就在其中出没。骑兵飞报消息,总兵于是亲自率领一千轻骑兵,衔枚疾进,连夜抵达那里,用枯柴包裹污秽之物,混杂硝石硫磺,堆积在洞口如山,点火焚烧,烟火遮蔽天空,直到第二天申时(下午三至五点)才熄灭。派壮汉进入洞穴拖拽,得到被烟熏死的僵尸二百多具。张贴榜文一个多月,没有人敢认领尸体,于是将它们埋葬成一座大坟。其中一僧一尼,人们都不认识,只有一位道士,一位穿黄衣的少年,大家都认出来是双髻道士和吕骅。总兵命令副将,率领众人到吕家,抓捕两名女子。两名女子用邪法咒语逃脱,严密搜捕也没有抓获。过了几天,有人在酉阳山中,看见雷击死的两名女子尸体在岩石下,报告官府查验,背上用朱砂写着:“左道惑众,妖人吕氏”等字样,这才知道两名女子,虽然侥幸逃脱国法,终究难逃天诛。
兰岩说:现在试着抓住路人告诉他:“你是皇帝”,没有不惊恐逃跑,认为会遭受灭族之祸的。吕骅本来蓄有叛逆之心,所以道士能够迎合他的喜好而欺骗他。旁门左道迷惑人,愚昧的人往往沉迷而不醒悟,最终身首异处,后悔怎么来得及。唉!可悲啊!
新建人阮龙光,通过公车入京。将要到达繁昌曹县时,遇到大风,急忙停船驶入偏僻的港湾,停泊在荒塘之下。二更之后风停,明月满天,十几艘邻船,都是楚地的巫师和巴地的客商,神箫夜火,杂乱喧闹。阮龙光受不了他们的喧哗,独自上岸寻求安静,同船的人都不知道。
随意走步找到一块巨石,倚靠着一棵大树,就坐在上面。吃一顿饭的功夫,隐隐听到哨所下有人絮语,仔细观察,看见八九个人围坐在沙滩边,相距不过十几步。阮龙光以为他们是值夜的汛兵,所以在此休息,起初不在意。夜深人静,江山清寂,说话声清晰可辨。听见一位带山西口音的老人说:“一眨眼又一年了。黄六爷父子还没来的时候,我和耿先生、薛三哥、金大嫂、宋姑娘,每夜都坐在这里,有时一起喝酒,那时薛三哥还在捕鱼,一定把船系在渡口的枫树下,金嫂开玩笑偷看他篮筐里,窃取小鱼;耿先生独自守着腐儒的架子,始终不肯动筷子。我们大家嘲笑他。等到薛三哥和李七侄入伙后,耿先生被他整夜吵闹,还追讨酒债,也很可笑。现在黄六爷……”等等,声音于是变轻,几乎听不清。不久一位说吴语的人说:“不要污蔑人!”
接着听见一位少年哀哭的声音。又有一人说:“一个人对着墙角哭泣,满座的人都不快乐。回想以前停泊在这里,被粗俗的楚人逼迫时,金家姑嫂,也不能逃脱。那时耿先生孤苦无依,实在值得怜悯。”一人嗤笑他说:“他接受赵抚台委托办理贡物,全出自何楼。李总兵嘱咐写碑文,全凭抄袭。诗不懂蜂腰鹤膝的格律,字不能写虿尾蝇头的字体,卯酉参商,随笔凑合。每年耗费修金百两,每天买瞁肉二斤,然而还唆使诉讼投词,危险得像累叠的蛋,忧虑愤恨怨恨卑贱,窘迫得像囚犯。现在冤屈在九幽,幸好保全四肢。不听‘楚语’,只作‘吴吟’。薛三哥一生困顿,漂泊半世,得鱼换酒,出入险夷。先生用酒冲散愁阵,固然如此,但难道没想想奇兵是从哪里来的吗?读书人胡乱做事,已经不足以作为准则了。反而还哀鸣,妄念旧债和旧隙,这是先生还有蓬草般的心啊。所谓不矜细行者,竟到了这个地步吗?”
不久少年哭得更哀,入耳极其凄楚。过了一会儿有秦音老人安慰他说:“我们也没有生趣了,于是对酒当歌,希望排解闷气,怎么又搞野外哭泣,让人不忍再听!即使李兄话说得太刻毒,恰好足以破泣为笑,何必介意?就像老朽三五少年时,视取科第真不啻摘髭,祸福不知,一味骄满,形骸放浪,想与晋人分道扬镳,没遇到严师,不亲近诤友,性格由习惯改变,心随环境转移,以致父子相乖,丈夫多舛。没想到鸠的伎俩,决飞只枪榆枋;白发青衫,竟作道旁苦李。到现在髑髅载土,念鱼腹而心酸;魂魄思乡,望鸡头而气苦。不幸中的幸运,邂逅多君;不言之言,乌乎吾子。”不久,少年哭渐渐停止。
接着有作歌声,声如曳缕。歌没唱完,群作嗟叹声。阮龙光才知道遇到鬼。恐惧间,瞥见一盏灯莹莹自远而近,所坐树根石下,哗剥有声,青磷如豆,转瞬遍地皆是。阮龙光大惧,毛发竖立,仓皇回去,步步艰难。觉得月色不明,两眼皆障,奔走半夜,筋力俱疲。等到东方既白,才如梦初醒,依然在树下石畔,跬步未移。色变神痴,颠踣于地。舟子晨兴,失阮所在,同来踪迹,掖之以登舟。阮述夜来所见,或曰:“此鬼打墙也,无足怪。所可怪者,前月有凤翔黄监生父子,贩法帖于苏州,覆舟于此。鬼所称黄六爷,及所闻秦音老
人,必其人也。其余既分先后,必有新旧,盖相继溺死于江中者。”阮入都,为咸安宫教习。予尝闻其自述如此。
译人,必定是那个人。其余的人既然有先后之分,必然有新旧之别,大概是相继溺死在江中的。”阮某进入京城,担任咸安宫的教习。我曾经听他如此自述。
兰岩曰:阮冢间遇鬼迷惑,亦常事也。未闻若是之言语,历历如晤生平者。
某 太 守某大僚,位首揆,甲第连云,富拟卓、郑,门庭若市。干谒者,恒旬月不得一见,名纸堆积。某太守,失其名,夙与其家奴某季相友善。每入都,则馆其家。季巨富,拥资百万,喜交仕宦为光宠,往来无白丁。太守呼季之父为叔。其父出入,太守每为执鞭捉衔,修子侄礼,以是为众人所羡,亦以是为君子所轻,鄙不齿数,而太守自以为得计,处之怡然。
适相国寿辰,季父子皆入府供役,太守独坐斋中。夜分有叩门环声,启户视之,则一秾纤合度、位置得宜、皓齿明眸、雪肤花貌二八佳丽人也。太守惊异,询所由来,女称家人之女,怜公岑寂,聊过一谈。太守神思惚惚,弗克定情,乃相与缱绻,无夜不然。每至则醇醪膳馐,满前列罗,不审从何处得来。女无所不能,能无不妙。而尤精李虚中秘传之术。太守问功名胡底,女推之曰:“八字入格,自是二品贵人。所可惜者,官品高而人品低,人爵进而天爵退耳。”太守曰:“敢闻其说。”女曰:“人生富贵贫贱,皆有命焉,非人力所可迁就也。世人不安其命,不明此理,以为人力可以致之,奴颜婢膝,倚靠冰山,百计经营,以达夤缘之路。即如今日相君之门庭奔竞者是矣。然相君之势位日崇,则门下之趋承日盛。此而千金为寿,彼则蓓蓰以进之;彼而万金为赂,此则什伯以形之。相君纵欲市恩,而即此两端,已不得不高下其手。况趋炎附势者,如蝇之逐臭,蚁之慕膻,不堪屈指,讵止此两端而已。公欲叨淑世之荣,而先蹈失身之辱,且又等而下之,媚及臧获,此巾帼尚以为羞,宁须眉反不为愧?异日莫云二品,虽位极人臣,夫何功名之足称述乎?”太守闻之,惭汗如雨,改容谢曰:“敬闻命矣,会当他徙。”女曰:“徙之似矣。白圭之玷,尚可磨也。还须痛改前非,勿蹈故辙为得。”太守曰:“虽然,舍卿而去,何以为情?”女曰:“儿亦从此永诀。”太守愕然曰:“何遽出此?”女曰:“儿非人,实日坛中一老狐也。与公稍有夙缘,故来了之。了却夙缘,虽欲一夕聚首,不可得也。前程远大,慎之重之!”言讫遽去,不复至。太守不胜感喟。翌日,托故他徙。
未一年,相国以罪免,季亦罹法。太守深自悔过,磨琢自新,后果仕至某省巡抚,晋兵部侍郎,一如狐女所云。
闲斋曰:人设喻借人之势,以恣威福者,曰假虎,曰凭城。是天下胁肩谄笑,最工媚人者,莫狐若也。今观此狐之所以规正太守者,人而狐,狐而人矣。如此狐,固为仅见,而世之如太守其人者,胡何多也!
邓 县 尹衡水某村,有妇人与豪右私通而谋杀本夫者,为尸侄所首。奸夫以多金赂仵作行人,俾其袒己。相尸无伤,官不能理,转斥其告诬妄,痛惩之。
复诉诸府,太守委定兴令邓公往按之。邓至,反复相验,不得证据,夜宿馆舍,思维不置,披衣起坐。时约三更向尽,从人熟寝,地上鼾声相和。已而有寒风起户下,帘幕动响,烛光昏暗,隐隐见壁角现一人,乍前乍却,倏跪于地下。邓不禁毛发森竖,凝神省谛,则形质服色,仿佛日间所相尸也,微作啼泣声,右耳畔垂一白物。邓忽悟,乃大言:“被害之冤,吾必为尔雪之!尔其敛迹,吾知之矣。”其人叩头而隐,烛亦骤明。邓遂就寝。
翌日,折柬召衡水尹曰:“氓之嗤嗤,诡辞兴讼,苟不立铁案以杜其口,将何以肃公令而靖刁风?请与公督责相人,同至尸所,使死者无遗憾,生者无遁辞。庶上可以复府尊,下可以服观者。”衡水尹见书笑曰:“人谓邓公书痴,良不妄矣。作县十年,贫如寒士,其才可想矣。似此公案,岂拙官所能办耶?”于是复往相之,邓叱令检视右耳,仵作失色,乃于耳中取出水湿棉絮,须臾堆积,约略半斤。邓指示衡水尹曰:“此奸夫淫妇之所以得志也。”尹大惊骇,再揖谢曰:“似此奸谋,不特目所未睹,亦且耳所未
译兰岩说:阮氏墓间遇到鬼魂迷惑,也是常有的事。但没听说过像这样言语清晰,如同当面见到生平往事一般的。
某太守、某大僚,位居宰相之首,宅第连绵如云,财富可比卓氏、郑氏,门庭若市。求见的人,常常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名片堆积如山。某太守,忘了他的名字,向来与那家的家奴某季关系友好。每次进京,就住在他家。某季非常富有,拥有百万家资,喜欢结交做官的人以增光添彩,往来没有平民百姓。太守称呼某季的父亲为叔父。他父亲出入时,太守常常为他牵马执鞭,尽子侄之礼,因此被众人羡慕,也被君子轻视,鄙夷不屑一提,而太守却自以为得计,处之安然。
恰逢宰相寿辰,某季父子都进府服役,太守独自坐在斋房中。半夜时分,听到敲门声,开门看,是一位身材匀称、体态适宜、皓齿明眸、雪肤花貌的十八九岁美丽女子。太守惊异,询问她从哪里来,女子说是家人之女,怜惜您寂寞,过来聊聊天。太守心神恍惚,无法定情,于是与她缠绵悱恻,夜夜如此。每次到来,美酒佳肴,摆满面前,不知从哪里得来。女子无所不能,能无不妙。尤其精通李虚中秘传的术数。太守问功名究竟如何,女子推算说:“八字入格,自然是二品贵人。可惜的,是官品高而人品低,人爵进升而天爵退步罢了。”太守说:“敢听您的说法。”女子说:“人生富贵贫贱,都有命定,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世人不安于命运,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人力可以达成,奴颜婢膝,倚靠靠山,千方百计经营,以达到攀附之路。就像今天宰相门庭奔竞的人一样。然而宰相的权势日益崇高,则门下趋炎附势的人日益兴盛。这边千金祝寿,那边加倍进献;那边万金贿赂,这边十倍效仿。宰相纵然想施恩,仅这两端,已不得不高下其手。何况趋炎附势的人,如苍蝇逐臭,蚂蚁慕膻,不堪屈指,岂止这两端而已。您想沾沾自喜于淑世的荣耀,却先蹈失身的耻辱,而且更下等,媚及奴仆,这连女子尚且以为羞耻,难道男子反而不惭愧吗?日后别说二品,即使位极人臣,有什么功名值得称述呢?”太守听了,惭愧得汗如雨下,改容谢罪说:“恭敬听从您的教诲,我会改过自新。”女子说:“改过自新是对的。白圭的瑕疵,尚可磨去。还须痛改前非,不要重蹈覆辙才好。”太守说:“虽然如此,离开您,如何能安心?”女子说:“我也从此永别。”太守愕然说:“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女子说:“我不是人,实是日坛中的一只老狐。与您稍有夙缘,所以来结束。了却夙缘,即使想一夕相聚,也不可能了。前程远大,慎重再慎重!”说完立刻离去,不再到来。太守不胜感慨。第二天,托故改任他职。
不到一年,宰相因罪免职,某季也触犯法律。太守深深悔过,磨砺自新,后来果然官至某省巡抚,晋升兵部侍郎,一如狐女所说。
闲斋说:人设喻借人之势,以恣意威福的,叫假虎,叫凭城。这是天下胁肩谄笑,最工于媚人的,没有比狐狸更甚的。现在看这狐狸之所以规正太守的,人而狐,狐而人了。这样的狐狸,固然罕见,而世上像太守这样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
邓县尹衡水某村,有妇人与豪强私通而谋杀丈夫的,被尸侄告发。奸夫用重金贿赂仵作行人,使他们袒护自己。验尸无伤,官府不能审理,反而斥责告发者诬妄,痛惩之。
再上诉到府,太守委派定兴令邓公前往查办。邓公到后,反复验尸,不得证据,夜宿馆舍,思维不置,披衣起坐。当时约三更将尽,随从熟睡,地上鼾声相和。不久寒风从户下起,帘幕动响,烛光昏暗,隐隐见壁角现一人,乍前乍却,倏跪于地下。邓公不禁毛发森竖,凝神省谛,则形质服色,仿佛日间所验尸也,微作啼泣声,右耳畔垂一白物。邓公忽悟,乃大言:“被害之冤,吾必为尔雪之!尔其敛迹,吾知之矣。”其人叩头而隐,烛亦骤明。邓公遂就寝。
第二天,写信召衡水尹说:“氓之嗤嗤,诡辞兴讼,苟不立铁案以杜其口,将何以肃公令而靖刁风?请与公督责相人,同至尸所,使死者无遗憾,生者无遁辞。庶上可以复府尊,下可以服观者。”衡水尹见书笑曰:“人谓邓公书痴,良不妄矣。作县十年,贫如寒士,其才可想矣。似此公案,岂拙官所能办耶?”于是复往相之,邓叱令检视右耳,仵作失色,乃于耳中取出水湿棉絮,须臾堆积,约略半斤。邓指示衡水尹曰:“此奸夫淫妇之所以得志也。”尹大惊骇,再揖谢曰:“似此奸谋,不特目所未睹,亦且耳所未
闻,实《洗冤录》中所未载。微夤兄,其孰能知之?”邓曰:“此冤魂之灵,非弟之能。”即尸前提奸夫淫妇,严刑拷掠,尽得其状。奸夫坐斩,淫妇坐凌迟。案结,一邑再称神明。
译这一情况,确实是《洗冤录》中没有记载的。若不是夤兄,谁能知道呢?”邓某说:“这是冤魂显灵,并非我的能力。”随即在尸体前审问奸夫淫妇,严刑拷打,彻底查清了案情。奸夫被判斩首,淫妇被判凌迟。案件审结后,全县百姓再次称赞他神明。
兰岩曰:真心为民,细心办事,不辞辛苦,不惮繁冗,魑魅情弊,焉能逃秦鉴哉?倘草草了事,以为明决不究,其不为奸吏,欺诳也几希。为民父母者,尚其加意哉!
靳 总 兵鱼河堡在无定河畔。河流移徙无定,往往不遵故道,辄有时去堡三四十里,居民取汲甚艰。会夏月,零雨浃旬,所在沙漠洼窊处多渟潦,居民赖之。
有一潦,甚深阔,历年不涸,遂有妖物据之,窃食村中羊豕,渐及小儿。村人通宵逻守,比户戒严。或有见其形者,则一大黑人,高丈余,乌衣长鬣,猛鸷惊人。村人患之。适一道人,年近八旬,与二徒自湖南来,自言能祛邪怪。众公醵四十千,浼其用法,道士以老辞。其徒请行,道士曰:“汝术无能为也。”徒曰:“昔在川中,何以成功?”道士曰:“此非其比矣。彼川中之水,分沙漏石,易为措置。顾此浊流,何以设施?”徒曰:“一符一箓,犹致一流金,谅此么麽,何足齿数!”遂不听师言,步至水滨,禹步焚符,以召妖物。久之不至,乃亟解衣仗剑,泅入水中,即刻波涛汹涌,众以为道士捉得妖物矣,喧呼以助其威。一食顷,水尽赤,见一臂浮水面,俄又一头浮出,就视之,则道士已肢解矣。众大惊,四解而奔。
会榆林总戎靳公(桂)行部过其处,见奔民而讶之。询知其故,急遣兵三百人,凿渠运戽,尽彻其水,得一黑鱼,长二丈许,巨口无鳞,拨刺泥淖中。杀而烹之,味劣甚,自是怪绝。
闲斋曰:予闻北海有冰鼠焉,常伏层冰下,啮一穴,岁久大如象,啮愈甚,穴愈阔,水愈薄,暑或泮焉。泮则失所天,失所天而见其真天,则死。人取其肉为餐,骨为器。因叹世间傍门户求利达者,人皆名为趋炎,而张彖独有冰山之喻。尝疑拟非其伦,且冰既山矣,庸有消时乎?观于此而后知彖之善喻也。此黑鱼亦大类是。
恩茂先曰:和霁园言其祖诚斋公(明)镇武威时,秋稼将登,忽为李左车所虐。公怒,选壮夫百人,向云头施火攻迎击之。云雷辄退,冰雹顿止。盖其地近阴山,雹有大于石硙者。自公行此法,数年无雹患。奇人奇举,何异钱塘之弩!又,公忧岁旱,数祈雨不应,乃至城隍庙与神约,三日内不雨,必毁像焚庙。是日向午,黄沙蔽天,闾阎间挑灯为市,日暮遂雨。初如毛,渐如丝,继而大雨如注,尽夜方止。四野沾足,一郡欢声雷动。绅衿父老,齐集辕门,焚香拜祝多福。二事皆载武威东门外功德碑。
兰岩曰:至诚感神,昭然不爽,韩文公驱 鱼,同一理也。
藕花商丘宋文学,客禹航,僦居湖干。薜荔衣墙,苔茸毯砌,地极幽僻。柴门面湖。夏秋之间,莲花最盛。宋性故爱莲,有诗百首咏之。
会夏日,倚门纵目;见二女郎,操艇子来采莲。一衣红,一衣紫,姿态甚美,而衣红者尤艳绝。次日复至。大约申来酉去,比日皆然。宋初不敢问,后以其频,渐相熟识。因诘之曰:“荡舟亦属险举,采莲不为急务,何不惮烦?”女笑而不答。宋复以言挑之曰:“蜗居在望,何不一过吃茶?”女复不应,但促回棹。紫衣女转舣船近岸。曰:“彼既强来作东道主,即一往过临,看其将何以逆客。”宋大喜,踊跃为异。
宋固独处,唯一佣奴服役,见之疑讶,问:“那得致此丽人?”宋绐之曰:“家中姊妹也,来此见访,万勿泄言外人,致增酬酢。”奴唯唯而去,但司庖厨,无暇旁及。二女相顾而笑。紫衣女曰:“谁谓书痴诚悫,矢口虚妄,尚须思索耶?”宋亦笑,于是狎昵殊甚。询及姓氏里居,红衣女曰:“儿名藕花,小婢名菱花,家在湖上不远,土著也。”是夕遂留与乱。
鸡鸣则欲言别,宋因挽之。女愀然良久,乃谓宋曰:“荷君雅爱,讵忍一刻睽隔,特势有所不能耳。知君达者,必不为怪,请以实告。儿辈非人,实花妖也。君苟不弃,祈至湖上,见芙渠中有一茎红鲜异常者,即其下有菱花一簇,可并移归。勿伤其寸根片叶,置诸盆中,养以湖水,勿畜犬扰
译兰岩说:真心为民,细心办事,不辞辛苦,不怕繁杂,那些妖邪鬼魅的奸情弊病,怎么能逃过秦镜般的明察呢?如果草草了事,以为英明果断就不追究,那几乎就是被奸吏欺骗了。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应当更加用心啊!
靳总兵 鱼河堡位于无定河畔。河流迁徙不定,往往不遵循旧河道,有时距离城堡三四十里,居民取水非常艰难。恰逢夏季,连续下了十几天雨,各地沙漠低洼处多积水,居民依赖这些水。
有一个水洼,非常深广,多年不干涸,于是有妖物占据其中,偷吃村里的羊猪,逐渐发展到吃小孩。村民通宵巡逻守卫,家家户户戒备森严。有人见过它的形状,是一个高大的黑人,身高一丈多,穿黑衣长胡须,凶猛惊人。村民深受其害。恰好有一位道士,年近八十,带着两个徒弟从湖南来,自称能驱除邪怪。大家凑了四十千钱,请求他施法,道士以年老推辞。他的徒弟请求去,道士说:“你的法术无能为力。”徒弟说:“以前在四川,为什么成功了?”道士说:“这不能相比。四川的水,沙石分明,容易处理。但这浑浊的流水,怎么施展?”徒弟说:“一道符箓,还能招来一流金,想必这小小的妖怪,哪里值得提!”于是没听师父的话,走到水边,踏着禹步焚烧符箓,召唤妖物。很久不来,于是急忙脱衣持剑,游入水中,立刻波涛汹涌,众人以为道士抓住了妖物,喧哗助威。一顿饭的功夫,水全变红了,看见一只手臂浮在水面,不久又一个头浮出,靠近看,道士已经被肢解了。众人大惊,四散奔逃。
恰逢榆林总兵靳公(桂)巡视经过那里,看见逃跑的百姓感到惊讶。询问得知原因,急忙派遣三百士兵,开渠排水,彻底排干水,得到一条黑鱼,长约二丈,大口无鳞,在泥淖中扑腾。杀了煮吃,味道很差,从此怪异绝迹。
闲斋说:我听说北海有冰鼠,常伏在层冰下,咬出一个洞,年久大如象,咬得越厉害,洞越宽,冰越薄,夏天可能融化。融化就失去生存的地方,失去生存的地方而见到真正的天,就死了。人取它的肉做食物,骨头做器具。因此感叹世间依附权门求取利达的人,人都称为趋炎附势,而张彖独有冰山的比喻。曾经怀疑比拟不当,而且冰既然成山了,哪有消融的时候呢?看了这个才知道张彖善于比喻。这黑鱼也大体类似。
恩茂先说:和霁园说他的祖父诚斋公(明)镇守武威时,秋粮即将成熟,忽然被李左车(雷暴)所虐。公大怒,挑选壮夫百人,向云头施放火攻迎击。云雷随即退去,冰雹顿时停止。大概那地方靠近阴山,冰雹有大于石磨的。自从公施行此法,几年没有冰雹灾害。奇人奇举,与钱塘弩有何不同!又,公担忧旱灾,多次祈雨不应,甚至到城隍庙与神约定,三天内不下雨,一定毁像焚庙。那天中午,黄沙蔽天,街巷间点灯做市,傍晚终于下雨。起初如毛,渐渐如丝,接着大雨如注,整夜才停。四野沾足,一郡欢声雷动。绅士父老,齐集辕门,焚香拜祝多福。两件事都记载在武威东门外功德碑上。
兰岩说:至诚感动神灵,显然不错,韩文公驱鱼,同一个道理。
藕花 商丘宋文学,客居禹航,租住在湖边。薜荔覆盖墙壁,苔藓如毯铺砌,地方极其幽僻。柴门面对湖。夏秋之间,莲花最盛。宋本性爱莲,有百首诗咏叹它。
恰逢夏日,倚门远望;看见两个女郎,划着小船来采莲。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紫衣,姿态很美,而穿红衣的尤其艳丽绝伦。第二天又至。大约申时来酉时去,每天如此。宋起初不敢问,后来因为频繁,渐渐熟识。于是问她说:“荡舟也是危险举动,采莲不是急务,为什么不嫌麻烦?”女笑而不答。宋又用言语挑逗她说:“蜗居在望,何不一过吃茶?”女又不回答,只催促回船。紫衣女转船靠近岸边。说:“他既然强来做东道主,就一起去拜访,看他将如何接待客人。”宋大喜,踊跃异常。
宋本来独居,只有一个佣奴服役,看见她们疑讶,问:“哪能招来这样的美人?”宋欺骗他说:“家中姊妹也,来此见访,万勿泄露给外人,以免增加应酬。”奴答应而去,只负责厨房,无暇旁顾。二女相视而笑。紫衣女说:“谁说书呆子诚实,随口虚妄,还需要思索呢?”宋也笑,于是亲昵非常。询问姓氏籍贯,红衣女说:“我名藕花,小婢名菱花,家在湖上不远,本地人。”这晚就留下与她欢好。
鸡鸣就要告别,宋于是挽留。女很久神色忧郁,于是对宋说:“承蒙您厚爱,岂忍一刻分离,只是势所不能罢了。知道您是通达的人,必不怪罪,请实话告诉您。我们不是人,实是花妖。您如果不嫌弃,请至湖上,看见荷花中有一茎红得异常的,即其下有菱花一簇,可以一起移归。不要伤其寸根片叶,放在盆中,用湖水养护,不要养狗打扰
旭日始旦,即荡小舟,遍阅花中,果有一茎,红俪朝霞,香逾冰麝,大亦倍于凡品。更验其下,有菱花迥异。即出重赏募渔人,并泥移归,培植巨瓮中。闭门谢客,终日卧坐其侧。三日不见女来,颇深疑抱,默搜冥想,万虑纷然。
至第四日,闷而午睡,觉耳畔有拖裙声,视之,则二女已至榻前矣。相见惊喜。藕花曰:“蒙君滋养,感深五内。第资质脆弱,不任劳瘁,故数日苏息,不能动履。至君寂寞,诚不自安。”宋曰:“但得长聚首,何妨暂违颜?鲰生年来,如穷波斯,落落不称意,今得与二卿为偶,虽死不恨。”女曰:“君此心真堪心感,但能终守不渝,则怀与安虽败名,诚非无益于性命也。且名者,实之宾也。轻鸥泛水,起灭须臾,苟不行乐及时,纵活百年,如蜉蝣朝菌耳。即如儿辈,去千顷之广,而就一勺之多,辞镜湖之深,而居瓦缶之浅,非不知犹鱼游釜中,燕巢幕上,其安危无寿,天壤之悬殊也,亦以孑生不如偶死耳。”因贻宋诗曰:“弹指韶光易老,瞥眼初阳又曛。从此朝朝暮暮,不隔秋水思君。”自此,三人如形影之随,不离跬步。二女极相恤,衣服履舄易着,不分尔我。
一日,宋他出,二友过访,不值。见盆中菱花秀异,采之而去。日暮宋归,藕共泣诉菱花被创之由:“君不怜而救之,儿岂忍独生?”宋大恸,问何术以救之,女曰:“但培其根,每清晨为诵‘观音咒’九九遍,明年此际,可以再生矣。”宋如所教,至心持咒,时以湖泥培养,日夜不辍。次年复出。菱花忽至,虽觉瘦生,而姿态愈艳,相见悲喜交集,各叙间阔,刺刺不休。宋自得二芳,精神发越,形气清爽,读书一过,辄能默诵。
又一年隆冬,大雪盆冰,一夜寒冱,二芳不至,宋独居萧然,不测何故,夜夜不寐,涕泣沾衾,日对瓦盆,潜祈默祷。倏忽春尽夏来,藕花独至,形容憔悴,悉苦不胜。宋拥置膝上,为之拭泪整鬓,问:“何为孱弱至此?菱花安在,不与偕来?”女泣曰:“尚忆菱妹耶?已作冻鬼隔年矣。儿亦不耐严寒,虽苦不死,而奄奄一息,不久亦将辞人世,与君永诀矣。”宋一恸几绝,思之不置。赖藕花相伴,不至哀死。但藕花日渐瘠羸,宋又忧之,延医调治。医一见失志,诊其脉又甚异人,漫留药一刀圭,志其门径而去。虽去而日伺于门,冀其一面。
适宋又他出,是日薄暮,医偷见藕花独步湖上,丰姿绰约,与湖莲争妍。医不复能耐,突前抱持之,藕花骇而逸,纵身湖中。医慌持其足,足拍然而折。视之,藕一段耳,始知其妖幻。急告宋,宋大痛恨,趋湖上哭之,深恨医之选事,欲鸣诸官,佣奴劝阻曰:“明明妖异,虽之官,庸得理乎?”宋乃止。翌日,仍至湖上哭之。见一莲花浮水面,断藕犹存,痛哭抱归,种于盆,越宿即萎。乃具棺衾,葬之湖上,作《芙蓉诔》以吊之。遂髡缁为比邱,云游不知所终。
兰岩曰:花是美人前影,美人是花后身,原无分别耳。弱体柔肢,珍惜之且恐不胜,那当此庸医恶客,叠加损折哉?彩云易散琉璃脆,信不诬也。
王 塾 师宗室某王子向问亭,方其未袭爵时,家有塾师王姓者,教授有年矣。往往作戏术,颇奇幻;偶一炫露,渐为家人所知。一日,与白之亲故夜饮,客曰:“此时安得鲜鱼汤啜之?”王曰:“易易耳。”乃觅一篮子,命馆僮提之,闭目绕地而走,僮且走且作摸鱼状形。有顷,王曰:“止!得之矣。”果得一鱼,长尺许,拨刺篮内。烹食之,味极鲜美,众诘馆僮何来此鱼,则云:“在水中摸得耳。”或又思市卖肴馔,王即取钱如价,置篮中,仍命僮闭目行。随见多品在篮,烹饪之美,如初出镬者,热烁唇齿。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愚者惊其神,智者但谓其有搬运法耳。
居久之,王子忽患痨疾,日渐尪羸。易医数十,药石罔效。亲串中来探候者,进则相慰,退则共议,以为断无痊理。其母某福晋,只生王子一人,日夜焦愁,眠食皆废。或言王子
译旭日初升,便荡起小舟,在花丛中遍行游览,果然发现一株荷花,其红艳比朝霞更胜,香气超过冰麝,大小也倍于普通品种。再查验其根部,发现菱花也与众不同。于是拿出重金招募渔人,连泥带根移植回来,种在大瓮中。闭门谢客,整天卧坐在这株花旁边。三天不见女子到来,心中充满疑虑,默默思索冥想,各种念头纷乱繁杂。
到了第四天,因烦闷而午睡,听见耳边有拖曳裙摆的声音,看去,两位女子已经到了床前。相见之下惊喜交加。藕花说:“承蒙您滋养,感激之情深入内心。只是我体质脆弱,不能承受劳累,所以休息了几天,不能行动。至于让您感到寂寞,实在心中不安。”宋生说:“只要能长久相聚,何必在意暂时不见面?我这些年,像穷困的波斯人,孤零零地不得意,如今能与二位结为伴侣,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女子说:“您的心意真让人感动,只要您能始终坚守不变,那么即使名声败坏,对性命来说确实不是没有好处。况且名声是实际的附属品。轻鸥在水面上漂浮,起落只在片刻之间,如果不及时行乐,即使活到百年,也像朝生暮死的蜉蝣和菌类一样。就像我们这些人,离开千顷的广阔,而来到一勺水的狭小,告别镜湖的深邃,而居住在瓦罐的浅处,并非不知道这如同鱼在锅中游、燕在帐幕上筑巢,安危无保障,寿命短暂,与天地悬殊,也是因为孤身活着不如成双成对地死去罢了。”于是赠给宋生一首诗说:“弹指间青春易老,转眼初升的太阳又西斜。从此朝朝暮暮,不被秋水阻隔而思念您。”从此,三人像形影相随,不离半步。两位女子极其互相照顾,衣服鞋袜随意穿着,不分你我。
一天,宋生外出,两位朋友来拜访,没遇到。看见盆中的菱花秀丽奇异,采摘后离开了。傍晚宋生回来,藕花哭着诉说菱花被伤害的缘由:“您不怜悯而救它,我怎能忍心独自活着?”宋生非常悲痛,问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它,女子说:“只要培育它的根,每天清晨为它诵念‘观音咒’九九遍,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再生了。”宋生按照所教的方法,诚心持咒,时常用湖泥培养,日夜不停。第二年荷花又长出来。菱花忽然到来,虽然显得消瘦,但姿态更加艳丽,相见时悲喜交集,各自叙述分别后的情况,滔滔不绝。宋生自从得到两位美人,精神焕发,形体气息清爽,读书一遍,就能默背。
又过了一年隆冬,大雪覆盖,盆中结冰,一夜严寒冰冻,两位美人没有到来,宋生独自居住,凄凉冷清,不知何故,夜夜失眠,泪水沾湿被褥,白天对着瓦盆,暗中祈祷。忽然春天结束夏天到来,只有藕花独自到来,形容憔悴,痛苦不堪。宋生把她抱在膝上,为她擦泪整理鬓发,问:“为什么虚弱到这种地步?菱花在哪里,不和你一起来?”女子哭着说:“还记得菱妹吗?她已经做了去年的冻死鬼了。我也不能忍受严寒,虽然痛苦不死,但奄奄一息,不久也将离开人世,与您永别了。”宋生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思念不止。依靠藕花相伴,才不至于因哀伤而死。只是藕花日渐瘦弱,宋生又为她担忧,请医生调治。医生一见就失神,诊脉又觉得非常奇异,随便留了一刀圭药,记下门路就离开了。虽然离开了但每天在门口守候,希望能再见一面。
恰逢宋生又外出,这天傍晚,医生偷偷看见藕花独自在湖上散步,风姿绰约,与湖中的莲花争艳。医生再也忍不住,突然上前抱住她,藕花害怕而逃跑,纵身跳入湖中。医生慌忙抓住她的脚,脚啪的一声断了。看去,是一段藕,才知道她是妖幻。急忙告诉宋生,宋生非常痛恨,跑到湖上哭她,深深怨恨医生的行为,想要告到官府,佣人劝阻说:“明明是妖异,即使告到官府,怎么能讲理呢?”宋生于是作罢。第二天,仍然到湖上哭她。看见一朵莲花浮在水面,断藕还在,痛哭着抱回来,种在盆中,过了一夜就枯萎了。于是准备棺木被褥,葬在湖上,作《芙蓉诔》来祭奠她。于是剃度出家做和尚,云游四方不知下落。
兰岩说:花是美人的前影,美人是花的后身,原本没有分别。柔弱的身躯,珍惜它还怕承受不住,哪能承受这庸医恶客的叠加损害呢?彩云易散琉璃脆,确实不假。
王塾师宗室某王子向问亭,在他没有继承爵位时,家里有姓王的塾师,教授多年了。常常施展戏法,颇为奇幻;偶尔炫耀显露,渐渐被家人知道。一天,和亲戚故友晚上喝酒,客人说:“这时候怎么能得到鲜鱼汤喝呢?”王说:“很容易。”于是找一个篮子,命令书童提着,闭着眼睛绕着地走,书童边走边做摸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王说:“停!得到了。”果然得到一条鱼,长约一尺,在篮子里拨刺作响。煮熟吃了,味道极其鲜美,众人问书童从哪里得到这条鱼,书童说:“在水中摸到的。”有人又想买市上的菜肴,王就取钱按价,放在篮中,仍然命令书童闭眼走。随即看见多种物品在篮中,烹饪的美味,像刚出锅的一样,热得灼唇烫齿。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愚笨的人惊讶其神奇,聪明的人只说他有搬运法罢了。
住了很久,王子忽然患上了痨病,日渐瘦弱。换了数十个医生,药物无效。亲戚中来探望的人,进来时互相安慰,退下时共同议论,认为断无痊愈的道理。他的母亲某福晋,只生了王子一个人,日夜焦急忧愁,睡眠饮食都废弛了。有人说王子
之病,非俗医所能瘳,馆中王先生,法术玄纱,福晋倘能降心求之,彼必有以授手。福晋以为然,即使内监延王入,涕泣而道之,王正色力辞,以为不能。福晋跪请,声泪俱下。王请福晋起,俯首沉思,移时未决。福晋又再四拜恳,良久,王始许诺,曰:“明日当有以报命耳。”趋出,而嘱其馆僮曰:“无扰我睡,俟吾自寤。”遂引衾而卧,状若死人。
译这种病,不是普通医生所能治愈的。馆中的王先生,法术高深莫测,福晋如果能放下身段去求他,他一定有办法出手相助。福晋认为他说得对,便派太监去请王先生进来,哭着向他诉说病情。王先生神色严肃地极力推辞,认为治不了。福晋跪下请求,声音和泪水一起落下。王先生请福晋起来,低着头沉思,过了很久也没有决定。福晋又再三拜谢恳求,过了许久,王先生才答应,说:“明天就会有回话了。”他快步走出,嘱咐馆中的书童说:“不要打扰我睡觉,等我自然醒来。”于是拉过被子躺下,样子像死人一样。
王子有山陵在某处,祖茔也。是夜二更后,守陵人有直宿者,瞥见一人,由甬道径入宫门,审谛之,则王先生也,大骇愕。隐念先生在城内,夜深来此何为?方冥想间,旋见殿上有人出迓,衣四团龙褂,拱王入殿,分宾主坐,执礼恭谨,似有所恳。王亦有言,相隔远,悉不能辨,但潜身屏息,于窗隙中窥伺之。俄闻门外呵殿声甚严,见侍卫多人,拥一王者入,像貌瑰丽,气度尊崇,冠履衣裳,皆非时制。王与殿上人,疾趋迎拜,同入殿中坐。王者居中,王居左,殿上人居右。王起坐再三,似代为殿上人请托者然,王者无言。少焉,忽闻一片喧嚣,见一人裸形,手将一人发辫,且打且行,同跪阶下,细视被将者,即王子也。殿上人趋步下阶,向其人哀恳求宽,复拜求良久,其人终不许。殿上人泣而入殿,王随趋下,向其人耳语数四,亦不允。王嗒然却回。既而王者出殿,当陛而立,开谕再三。其人不得已,始释手,痛哭而去,其声甚惨。殿上人拜谢王者及王,殊形感荷。已而王者去,王亦继去,殿上人送之出门,返入殿上,遂寂然无所见。
翌日入城,备述夜来事以报福晋,曰:“小爷病当愈矣。”福晋未遽信。无何王睡起,入告福晋曰:“昨为王子事,大费调停。盖王子之祖,在生时曾枉杀一渔人,渔人诉于冥司,冥谴先王当斩嗣,至王子即绝,以偿渔人之怨。吾感福晋之诚,竭力关说,始得暂免王子之厄,然夙冤未解,尚需建醮超度,方克解脱,幸福晋勿忘也!”福晋感谢,一如其教。王子病遂痊,自是,合府之人,敬王如神明。
一日,王子约王游西山,夜宿山中清话,蓦见一黑物,大如牛,蠕蠕而至。王见之大惊,急嘱曰:“知之矣。可先去,于某处某潭下待我,行将至矣。”物遽去。王子骇甚,问此胡为者,王叹曰:“吾以不自检束,每自炫露,今此物欲与吾较量,吾之厄也。此物法术至精,吾非其敌。然与之较必死,不较亦死,不能不与之较。请王子备棺衾,明日于潭侧收吾骨焉!”王子大惊,力止其行。王曰:“是无所逃避也,即当往矣。”言讫,唏嘘而往。
王子心不释,潜率家人十数,踵至潭边察之,不见踪迹,惟闻芦荻中奔腾迅跞,或见白光乱斗,横若掣电,旋若釶火,如数百金戈铁马之声。听之胆寒,见之股栗,直至鸡鸣始静。向晨入视,则箭攒黑物,遍身皆满,伏地不动;而王亦赤身僵卧潭边,须眉毛发皆尽。舁之以归,越宿始苏。细诘其故,乃知杀物之剑,悉须眉毛发之所化也。
王子每举以质人,博识者多以为剑仙之流亚者也。
译王子在某处有一座山陵,那是祖先的墓地。这天夜里二更过后,看守陵墓的人中有值宿的,忽然瞥见一个人,从甬道径直走进宫门,仔细辨认,原来是王先生,感到非常惊愕。心里暗想先生住在城内,夜深了来这里做什么?正在冥思苦想间,随即看见殿上有人出来迎接,穿着四团龙褂,恭敬地拱请王先生进入殿内,分宾主落座,行礼恭谨,似乎有所恳求。王先生也有言语,因为相隔较远,全都听不清楚,只是潜身屏息,从窗户缝隙中窥视。不久听到门外呵斥殿庭的声音非常严厉,看见许多侍卫,簇拥着一位王者进入,相貌瑰丽,气度尊崇,冠帽鞋履衣裳,都不符合当时的制度。王先生和殿上人快步上前迎接跪拜,一同进入殿中坐下。王者坐在中间,王先生坐在左边,殿上人坐在右边。王先生起身坐定多次,似乎是替殿上人请求托办的样子,王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片喧嚣声,看见一个人赤身裸体,手抓着另一个人的发辫,边打边走,一同跪在台阶下,仔细观看被抓着的人,正是王子。殿上人快步走下台阶,向那人哀求宽恕,又跪拜请求了很久,那人始终不答应。殿上人哭着进入殿中,王先生随即快步走下,向那人耳语了几次,也不允许。王先生失落地退回去。不久王者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反复开导晓谕。那人不得已,才松手,痛哭着离去,声音非常凄惨。殿上人拜谢王者和王先生,神情特别感激。随后王者离去,王先生也接着离去,殿上人送他们出门,返回殿上,于是寂静下来,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进城,把夜里的事详细禀报给福晋,说:“小爷的病应当好了。”福晋没有立刻相信。不久王先生睡醒,进来告诉福晋说:“昨天为了王子的事,费了很大的周旋。原来王子的祖父,在世时曾冤枉杀害了一个渔人,渔人向阴间官府申诉,阴间判处先王应当斩杀后代,到王子这里就断绝,以偿还渔人的怨恨。我感念福晋的诚意,竭力关说,才使得王子暂时免遭灾厄,但是旧怨没有化解,还需要建坛设醮超度,才能解脱,希望福晋不要忘记!”福晋感谢,完全按照他的教导去做。王子的病于是痊愈,从此,全府的人,都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王先生。
一天,王子约王先生去西山游玩,夜里住在山中清谈,忽然看见一个黑色的东西,大得像牛,蠕动着走来。王先生看见后非常惊恐,急忙嘱咐说:“知道了。你可以先走,在某处某潭下等我,我马上就到。”那东西立刻离去。王子非常害怕,问这是什么东西,王先生叹息说:“我因为不自我约束,经常自我炫耀显露,现在这东西想和我较量,这是我的灾祸。这东西法术极其精妙,我不是它的对手。但是和它较量必死,不较量也必死,不能不和它较量。请王子准备棺木衣被,明天在潭边收我的骨头吧!”王子非常惊恐,极力阻止他前往。王先生说:“这是无法逃避的,就应当去了。”说完,叹息着前往。
王子心里放不下,暗中率领十几个家人,跟随到潭边观察,没有看见踪迹,只听见芦苇丛中奔腾迅疾的声音,有时看见白光杂乱搏斗,横着像闪电,旋转像火炬,像几百个金戈铁马的声音。听着让人胆寒,看着让人腿抖,直到鸡叫才安静。清晨进去查看,只见黑物身上插满了箭,遍布全身,趴在地上不动;而王先生也赤身僵卧在潭边,胡须眉毛头发全都掉光了。抬着他回去,过了一夜才苏醒。仔细追问缘故,才知道杀死那东西的剑,全都是胡须眉毛头发所化成的。
王子常常拿这件事来质问别人,博学的人大多认为王先生是剑仙一流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