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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子不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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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00 段

子不语 清 袁枚

  ●自序“怪、力、乱、神”,子所不语也。然“龙血”、“鬼车”,《系词》语之;“玄鸟”生商,牛羊饲稷,《雅》、《颂》语之。左丘明亲受业于圣人,而内外传语此四者尤详,厥何故欤?盖圣人教人“文、行、忠、信”而已,此外则“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远之”,所以立人道之极也。《周易》取象幽渺,诗人自记祥瑞,左氏恢奇多闻,垂为文章,所以穷天地之变也,其理皆并行而不悖。

  余生平寡嗜好,凡饮酒度曲ヅυ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能焉,文史外无以自娱,乃广采游心骇耳之事,妄言妄听,记而存之,非有所惑也,譬如嗜味者餍八珍矣,而不广尝夫▯氐醢葵菹则脾困;嗜音者备《咸》、《韶》矣,而不旁及于侏亻离亻禁亻末则耳狭。以妄驱庸,以骇起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是亦裨谌适野之一乐也。昔颜鲁公、李邺侯功在社稷,而好谈神怪;韩昌黎以道自任,而喜驳杂无稽之谈;徐骑省排斥佛、老,而好采异闻,门下士竟有伪造以取媚者。四贤之长,吾无能为役也;四贤之短,则吾窃取之矣。

  书成,初名《子不语》,后见元人说部有雷同者,乃改为《新齐谐》云。

  ●卷一○李通判广西李通判者,巨富也。家蓄七姬,珍宝山积。通判年二十七疾卒。有老仆者,素忠谨,伤其主早亡,与七姬共设斋醮。忽一道人持簿化缘,老仆呵之曰:“吾家主早亡,无暇施汝。”道士笑曰:“尔亦思家主复生乎?吾能作法,令其返魂。”老仆惊,奔语诸姬,群讶然。出拜,则道士去矣。老仆与群妾悔轻慢神仙,致令化去,各相归咎。

  未几,老仆过市,遇道士于途。老仆惊且喜,强持之请罪乞哀。道士曰:“我非靳尔主之复生也,阴司例:死人还阳,须得替代。恐尔家无人代死,吾是以去。”老仆曰:“请归商之。”

  拉道士至家,以道士语告群妾。群妾初闻道士之来也,甚喜;继闻将代死也,皆恚,各相视噤不发声。老仆毅然曰:“诸娘子青年可惜,老奴残年何足惜?”

  出见道士曰:“老奴者代,可乎?”道士曰:“尔能无悔无怖则可。”曰:“能。”

  道士曰:“念汝诚心,可出外与亲友作别。待我作法,三日法成,七日法验矣。”

  老仆奉道士于家,旦夕敬礼。身至某某家,告以故,泣而诀别。其亲友有笑者,有敬者,有怜者,有揶揄不信者。老仆过圣帝庙——素所奉也,入而拜且祷曰:“奴代家主死,求圣帝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语未竟,有赤脚僧立案前叱曰:“汝满面妖气,大祸至矣!吾救汝,慎弗泄。”赠一纸包曰:“临时取看。”

  言毕不见。老仆归,偷开之:手抓五具,绳索一根。遂置怀中。

  俄而三日之期已届,道士命移老仆床与家主灵柩相对,铁锁扃门,凿穴以通饮食。道士与群姬相近处筑坛诵咒。居亡何,了无他异。老仆疑之。心甫动,闻床下飒然有声,两黑人自地跃出:绿睛深目,通体短毛,长二尺许,头大如车轮。

  两▯夹々视老仆,且视且走,绕棺而行,以齿啮棺缝。缝开,闻咳嗽声,宛然家主也。二鬼启棺之前和,扶家主出。状奄然若不胜病者。二鬼手摩其腹,口渐有声。老仆目之,形是家主,音则道士。愀然曰:“圣帝之言,得无验乎!”急揣怀中纸。五爪飞出,变为金龙,长数丈,攫老仆于室中,以绳缚梁上。老仆昏然,注目下视:二鬼扶家主自棺中出,至老仆卧床,无人焉者。家主大呼曰:“法败矣!”二鬼狰狞,绕屋寻觅,卒不得。家主怒甚,取老仆床帐被褥,碎裂之。一鬼仰头,见老仆在梁,大喜,与家主腾身取之。未及屋梁,震雷一声,仆坠于地,棺合如故,二鬼亦不复见矣。

  群妾闻雷,往启户视之。老仆具道所见。相与急视道士。道士已为雷震死坛所,其尸上有硫磺大书“妖道炼法易形,图财贪色,天条决斩如律令”十七字。

  ○蔡书生杭州北关门外有一屋,鬼屡见,

译子不语 清 袁枚

●自序

“怪、力、乱、神”,是孔子所不谈论的。然而“龙血”、“鬼车”,《系辞》中谈论过;“玄鸟”生商,牛羊饲稷,《雅》、《颂》中谈论过。左丘明亲自受业于圣人,而《左传》内外篇中谈论这四类事情尤其详细,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圣人教导人们,只在于“文、行、忠、信”罢了,除此之外,就是“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远之”,以此来确立人道的极致。《周易》取象幽深渺远,诗人自己记录祥瑞,左氏恢弘奇特见闻广博,流传为文章,以此来穷尽天地的变化,它们的道理都是并行而不相违背的。

我生平很少嗜好,凡是饮酒、度曲可以接洽群居欢乐的事情,我一无所能,除了文史之外没有用来自我娱乐的东西,于是广泛采集那些游心骇耳的事情,妄言妄听,记录下来保存它们,并不是有所迷惑。譬如嗜味的人满足了八珍的美味,如果不广泛品尝各种腌菜酱料,那么脾胃就会困顿;嗜音的人具备了《咸》、《韶》这样的雅乐,如果不旁及于侏离禁末这样的俗乐,那么耳朵就会狭隘。用荒诞来驱除庸俗,用惊骇来振起懈怠,不有博弈的人吗?做这些还比无所事事强,这也是裨谌适野的一种乐趣。从前颜鲁公、李邺侯功在社稷,却喜欢谈论神怪;韩昌黎以道自任,却喜欢驳杂无稽的谈论;徐骑省排斥佛、老,却喜欢采集异闻,门下的士人竟然有伪造来取媚的。四位贤人的长处,我无力效仿;四位贤人的短处,我却窃取了。

书成,初名《子不语》,后见元人说部有雷同者,乃改为《新齐谐》云。

●卷一

○李通判

广西李通判,是大富户。家里蓄养七位姬妾,珍宝堆积如山。通判二十七岁因病去世。有一个老仆人,向来忠诚谨慎,哀伤主人早亡,与七位姬妾一起设斋醮。忽然一个道士拿着簿册化缘,老仆人呵斥他说:“我家主人早亡,没空施舍给你。”道士笑着说:“你也想主人复活吗?我能作法,让他返魂。”老仆人惊讶,跑着告诉各位姬妾,大家都感到诧异。出门拜谢,道士却已经走了。老仆人和众妾后悔轻慢神仙,致使他化作离去,各自互相归咎。

不久,老仆人经过集市,在路上遇到道士。老仆人又惊又喜,强行拉住他请罪乞哀。道士说:“我不是吝惜让你主人复活,阴司的惯例:死人还阳,必须得到替代。恐怕你家没人代死,我所以离去。”老仆人说:“请回去商量一下。”

拉着道士到家,把道士的话告诉众妾。众妾起初听说道士来,非常高兴;接着听说将要代死,都愤怒,各自互相看着沉默不发声。老仆人毅然说:“各位娘子年轻可惜,老奴残年何足惜?”

出去见道士说:“老奴代替,可以吗?”道士说:“你能无悔无怖就可以。”说:“能。”

道士说:“念你诚心,可以出去与亲友作别。等我作法,三天法成,七天法验了。”

老仆人奉道士在家,早晚敬礼。亲自到某某家,告知缘故,哭泣而诀别。他的亲友有笑的,有敬的,有怜的,有揶揄不信的。老仆人经过圣帝庙——向来所奉祀的,进去拜且祷告说:“奴代家主死,求圣帝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话没说完,有赤脚僧站在案前叱责说:“你满面妖气,大祸将至!我救你,千万不要泄露。”赠一个纸包说:“临时取看。”

说完不见。老仆人回来,偷开:手抓五具,绳索一根。于是放在怀中。

不久三天之期已到,道士命移老仆人的床与家主灵柩相对,铁锁关门,凿穴以通饮食。道士与群姬相近处筑坛诵咒。过了不久,了无他异。老仆人怀疑。心刚动,听见床下飒然有声,两个黑人从地跃出:绿睛深目,通体短毛,长二尺许,头大如车轮。

两鬼夹着老仆,且视且走,绕棺而行,以齿啮棺缝。缝开,听见咳嗽声,宛然是家主。二鬼启棺之前和,扶家主出。状奄然若不胜病者。二鬼手摩其腹,口渐有声。老仆人看他,形是家主,音则道士。愀然说:“圣帝之言,得无验乎!”急揣怀中纸。五爪飞出,变为金龙,长数丈,攫老仆于室中,以绳缚梁上。老仆人昏然,注目下视:二鬼扶家主自棺中出,至老仆卧床,无人焉者。家主大呼说:“法败矣!”二鬼狰狞,绕屋寻觅,卒不得。家主怒甚,取老仆床帐被褥,碎裂之。一鬼仰头,见老仆在梁,大喜,与家主腾身取之。未及屋梁,震雷一声,仆坠于地,棺合如故,二鬼亦不复见矣。

群妾闻雷,往启户视之。老仆具道所见。相与急视道士。道士已为雷震死坛所,其尸上有硫磺大书“妖道炼法易形,图财贪色,天条决斩如律令”十七字。

○蔡书生

杭州北关门外有一屋,鬼屡见,

人不敢居,扃锁甚固。书生蔡姓者将买其宅。

译人们不敢居住在那里,门窗锁闭得非常牢固。有一位姓蔡的书生打算购买这所宅子。

人危之,蔡不听。券成,家人不肯入。蔡亲自启屋,秉烛坐。至夜半,有女子冉冉来,颈拖红帛,向蔡侠拜,结绳于梁,伸颈就之。蔡无怖色。女子再挂一绳,招蔡。蔡曳一足就之。女子曰:“君误矣。”蔡笑曰:“汝误才有今日,我勿误也。”鬼大笑,伏地再拜去。自此,怪遂绝,蔡亦登第。或云即蔡炳侯方伯也。

  ○南昌士人江南南昌县有士人某,读书北兰寺,一长一少,甚相友善。长者归家暴卒,少者不知也,在寺读书如故。天晚睡矣,见长者披闼入,登床抚其背曰:“吾别兄不十日,竟以暴疾亡。今我鬼也,朋友之情不能自割,特来诀别。”少者阴喝,不能言。死者慰之曰:“吾欲害兄,岂肯直告?兄慎弗怖。吾之所以来此者,欲以身后相托也。”少者心稍定,问:“托何事?”曰:“吾有老母,年七十馀,妻年未三十,得数斛米,足以养生,愿兄周恤之,此其一也。吾有文稿未梓,愿兄为镌刻,俾微名不泯,此其二也。吾欠卖笔者钱数千,未经偿还,愿兄偿之,此其三也。”少者唯唯。死者起立曰:“既承兄担承,吾亦去矣。”言毕欲走。

  少者见其言近人情,貌如平昔,渐无怖意,乃泣留之,曰:“与君长诀,何不稍缓须叟去耶?”死者亦泣,回坐其床,更叙平生。数语复起曰:“吾去矣。”

  立而不行,两眼瞠视,貌渐丑败。少者惧,促之曰:“君言既毕,可去矣。”尸竟不去。少者拍床大呼,亦不去,屹立如故。少者愈骇,起而奔,尸随之奔。少者奔愈急,尸奔亦急。追逐数里,少者逾墙仆地,尸不能逾墙,而垂首墙外,口中涎沫与少者之面相滴涔涔也。

  天明,路人过之,饮以姜汁,少者苏。尸主家方觅见不得,闻信,舁归成殡。

  识者曰:“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其始来也,一灵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毕,魂一散而魄滞。魂在,则其人也;魂去,则非其人也。世之移尸走影,皆魄为之,惟有道之人为能制魄。

  ○曾虚舟康熙年间,有曾虚舟者,自言四川荣昌县人,佯狂吴、楚间,言多奇中。所到处,老幼男妇环之而行。虚舟嬉笑▯骂,所言辄中人隐。或与人好言,其人大哭去;或笞骂人,人大喜过望。在问者自知之,旁人不知。

  杭州王子坚先生知泸溪县事,罢官后,或议其祖坟风水不利。子坚意欲迁葬而未果,闻虚舟来,走问之。适虚舟持棒登高阜,众人环挤,子坚不得前。虚舟望见子坚,遥击以棒,骂曰:“你莫来!你莫来!你来便想抠尸盗骨了!行不得!

  行不得!“子坚悚然而归。后子坚子文璇官至御史。

  ○钟孝廉余同年邵又房,幼从钟孝廉某,常熟人也,先生性方正,不苟言笑,与又房同卧起。忽夜半醒,哭曰:“吾死矣。”又房问故,曰:“吾梦见二隶人从地下耸身起,至榻前拉吾同行。路泱泱然,黄沙白草,了不见人。行数里,引入一官衙,有神乌纱冠,南向坐。隶掖我跪堂下,神曰:”汝知罪乎?‘曰:“不知。’神曰:”试思之。‘我思良久,曰:“某知矣。某不孝,某父母死,停棺二十年,无力卜葬,罪当万死。’神曰:”罪小。‘曰:“某少时曾淫一婢,又狎二妓。’神曰:”罪小。‘曰:“某有口过,好讥弹人文章。’神曰:”此更小矣。‘曰:’然则某无他罪。‘神顾左右曰:“令渠照来。’左右取水一盘,沃其面,恍惚悟前生姓杨,名敝,曾偕友贸易湖南,利其财物,推入水中死。不觉战栗,匐伏神前曰:”知罪。‘神厉声曰:“还不变么!’举手拍案,霹雳一声,天崩地坼,城郭、衙署、神鬼、器械之类,了无所睹;但见汪洋大水,无边无岸,一身渺然,飘浮于菜叶之上。自念叶轻身重,何得不坠?回视己身,已化蛆虫,耳目口鼻,悉如芥子,不觉大哭而醒。吾梦若是,其能久乎?”又房为宽解曰:“先生毋苦,梦不足凭也。”先生命速具棺殓之物。越三日,呕血暴亡。

  ○南山顽石海昌陈秀才某,祷梦

译人们认为他有危险,蔡某不听劝告。契约写成后,家人不肯进屋。蔡某亲自打开房门,手持蜡烛坐下。到了半夜,有个女子缓缓走来,脖子上拖着红布,向蔡某拜了拜,在房梁上系好绳子,伸长脖子准备上吊。蔡某没有害怕的神色。女子又挂上一根绳子,招呼蔡某。蔡某拖着一只脚靠近她。女子说:“您错了。”蔡某笑着说:“你因为错误才有今天,我不会犯错。”鬼大笑,伏在地上拜了两拜离去。从此,怪异之事就绝迹了,蔡某也考中了进士。有人说他就是蔡炳侯方伯。

南昌士人 江南南昌县有个读书人,在北兰寺读书,一老一少,非常友好。年长的人回家突然去世,年少的人不知道,在寺里照常读书。天晚了睡觉时,看见年长的人推门进来,登上床抚摸他的背说:“我离开你不到十天,竟然因突发疾病死了。现在我是鬼了,朋友的情谊不能自己割舍,特地来诀别。”年少的人内心惊骇,说不出话来。死者安慰他说:“我想害你,难道会直接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害怕。我之所以来这里,是想把身后的事托付给你。”年少的人心里稍微安定,问:“托付什么事?”死者说:“我有老母亲,七十多岁了,妻子不到三十岁,得到几斛米,足以维持生活,希望你周济照顾她们,这是第一件。我有文稿没有刻印,希望你为我刻印,使我的微小名声不消失,这是第二件。我欠卖笔人的几千钱,还没有偿还,希望你偿还,这是第三件。”年少的人连连答应。死者站起来说:“既然承蒙你答应承担,我也该走了。”说完要走。

年少的人见他说话合乎人情,相貌和平时一样,渐渐没有害怕的意思,于是哭着挽留他,说:“和你长久诀别,为什么不稍微缓一缓再走呢?”死者也哭了,回到床上坐下,再次叙说平生。说了几句话又站起来说:“我走了。”

站着不走,两眼瞪视,相貌渐渐变得丑陋败坏。年少的人害怕,催促他说:“你话说完了,可以走了。”尸体竟然不走。年少的人拍着床大声呼喊,也不走,依然直立不动。年少的人更加惊骇,起身逃跑,尸体跟着跑。年少的人跑得越急,尸体跑得也越急。追逐了几里,年少的人翻墙跌倒在地,尸体不能翻墙,却垂着头在墙外,口中的唾沫与年少的人的脸滴答滴答地流。

天亮时,路人经过,给他喝姜汁,年少的人苏醒。尸体的主人家正在寻找却找不到,听到消息,抬回去成殓。

有见识的人说:“人的魂善良而魄邪恶,人的魂灵明而魄愚笨。它刚来时,灵明不消失,魄依附魂而行;它离去时,心事已完毕,魂一散而魄滞留。魂在,就是那个人;魂去,就不是那个人了。世上移动尸体、影子行走,都是魄在作祟,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制服魄。

曾虚舟 康熙年间,有个叫曾虚舟的人,自称四川荣昌县人,在吴、楚之间假装疯癫,说话多奇特且应验。所到之处,老幼男女环绕着他行走。虚舟嬉笑怒骂,说的话往往击中人的隐私。有时对人好言相劝,那人哭着离开;有时鞭打辱骂人,那人却大喜过望。问的人自己知道,旁人不知道。

杭州王子坚先生担任泸溪县知县,罢官后,有人议论他祖坟风水不利。子坚想迁葬但没有实现,听说虚舟来了,跑去问他。恰逢虚舟拿着棒子登上高坡,众人围挤,子坚不能上前。虚舟望见子坚,远远地用棒子击打,骂道:“你别来!你别来!你来就是想挖尸盗骨了!不行!不行!”子坚惊恐地回家。后来子坚的儿子文璇官至御史。

钟孝廉 我的同年邵又房,小时候跟随钟孝廉某,是常熟人,先生性格方正,不随便言笑,与又房同吃同住。忽然半夜醒来,哭着说:“我要死了。”又房问原因,他说:“我梦见两个差役从地下耸身起来,到床前拉我同行。路上茫茫一片,黄沙白草,看不见人。走了几里,被引入一个官衙,有个神戴着乌纱帽,面朝南坐。差役夹着我跪在堂下,神说:‘你知道罪吗?’我说:‘不知道。’神说:‘试着想想。’我想了很久,说:‘我知道了。我不孝,父母死后,停棺二十年,无力选择葬地,罪当万死。’神说:‘罪小。’我说:‘我年轻时曾淫乱一个婢女,又狎昵两个妓女。’神说:‘罪小。’我说:‘我有口过,喜欢讥讽弹劾别人的文章。’神说:‘这更小了。’我说:‘那么我没有其他罪了。’神看左右说:‘让他照镜子。’左右取来一盘水,泼在他脸上,恍惚间悟出前世姓杨,名敝,曾和朋友到湖南经商,贪图他们的财物,把他们推入水中淹死。不觉战栗,匍匐在神前说:‘知罪。’神厉声说:‘还不改吗!’举手拍案,霹雳一声,天崩地裂,城郭、衙署、神鬼、器械之类,什么都看不见;只见汪洋大水,无边无岸,一身渺小,漂浮在菜叶上。自念叶子轻身体重,怎么能不坠落?回头看自己,已经变成蛆虫,耳目口鼻,都像芥子一样,不觉大哭醒来。我的梦如此,还能活多久呢?”又房宽慰他说:“先生不要痛苦,梦不足以凭信。”先生命令迅速准备棺木殓葬之物。过了三天,呕血突然死亡。

南山顽石 海昌陈秀才某,祷梦

于肃愍庙。梦肃愍开正门延之,秀才逡巡。肃愍曰:“汝异日我门生也,礼应正门入。”坐未定,侍者启:“汤溪县城隍禀见。”随见一神峨冠来。肃愍命陈与抗礼,曰:“渠属吏,汝门生,汝宜上坐。”秀才惶恐而坐。闻城隍神与肃愍语甚细,不可辨,但闻“死在广西,中在汤溪,南山顽石,一活万年”十六字。城隍告退,肃愍命陈送之。至门,城隍曰:“向与于公之言,君颇闻乎?”曰:“但闻十六字。”神曰:“志之,异日当有验也。”入见肃愍,言亦如之。惊而醒,以梦语人,莫解其故。

译在肃愍公的庙里,梦见肃愍公打开正门迎接我,我作为秀才犹豫不前。肃愍公说:“你日后将是我门下的学生,按礼节应当从正门进入。”座位还没坐定,侍从禀报:“汤溪县城隍神前来拜见。”随即看见一位戴着高冠的神灵走来。肃愍公命令陈君与城隍神行对等之礼,说道:“他是下属官吏,你是门下学生,你应当坐上座。”陈君惶恐地坐下。听到城隍神与肃愍公交谈得很详细,听不清楚,只听到“死在广西,中在汤溪,南山顽石,一活万年”这十六个字。城隍神告辞离去,肃愍公命陈君送他。到了门口,城隍神说:“刚才与于公说的话,你大概听到了吗?”陈君说:“只听到了十六个字。”神灵说:“记下来,日后应当会有应验。”进去见肃愍公,所说的话也与此相同。惊醒后,把梦中的话告诉别人,没有人理解其中的缘故。

陈家贫,有表弟李姓者,选广西某府通判,欲与同行。陈不可,曰:“梦中神言‘死在广西’,若同行,恐不祥。”通判解之曰:“神言‘始在广西’,乃始终之‘始’,非死生之‘死’也。若既死在广西矣,又安得‘中在汤溪’乎?”

  陈以为然,偕至广西。

  通判署中西厢房,封锁甚秘,人莫敢开。陈开之,中有园亭花石,遂移榻焉。

  月馀无恙。八月中秋,在园醉歌曰:“月明如水照楼台。”闻空中有人拊掌笑曰:“‘月明如水浸楼台’,易‘照’字便不佳。”陈大骇,仰视之,有一老翁,白藤帽,葛衣,坐梧桐枝上。陈悸,急趋卧内。老翁落地,以手持之曰:“无怖。

  世有风雅之鬼如我者乎?“问:”翁何神?“曰:”勿言。吾且与汝论诗。“陈见其须眉古朴,不异常人,意渐解。入室内,互相唱和。老翁所作字,皆蝌蚪形,不能尽识。问之,曰:”吾少年时,俗尚此种笔画,今颇欲以楷法易之,缘手熟,一时未能骤改。“所云少年时,乃娲皇前也。自此每夜辄来,情甚狎。

  通判家僮常见陈持杯向空处对饮,急白通判。通判亦觉陈神气恍惚,责曰:“汝染邪气,恐‘死在广西’之言验矣。”陈大悟,与通判谋归家避之。甫登舟,老翁先在,旁人俱莫见也。路过江西,老翁谓曰:“明日将入浙境,吾与汝缘尽矣,不得不倾吐一言:吾修道一万年,未成正果,为少檀香三千斤,刻一玄女像耳。今向汝乞之,否则将借汝之心肺。”陈大惊,问:“翁修问道?曰:”斤车大道。“陈悟”斤“、”车“二字,合成一”斩“字,愈骇,曰:”俟归家商之。“

  同至海昌,告其亲友,皆曰:“肃慰所谓‘南山顽石’者,得毋此怪耶?”

  次日,老翁至。陈曰:“翁家可住南山乎?”翁变色,骂曰:“此非汝所能言,必有恶人教汝。”陈以其语语友。友曰:“然则拉此怪入肃愍庙可也。”如其言,将至庙,老翁失色反走。陈两手挟持之,强掖以入。老翁长啸一声,冲天去。自此,怪遂绝。

  后陈生冒籍汤溪,竟成进士。会试房师,乃状元于振也。

  ○酆都知县四川酆都县,俗传人鬼交界处。县中有井,每岁焚纸钱帛镪投之,约费三千金,名“纳阴司钱粮”。人或吝惜,必生瘟疫。国初,知县刘纲到任,闻而禁之,众论哗然。令持之颇坚。众曰:“公能与鬼神言明乃可。”令曰:“鬼神何在?”

  曰:“井底即鬼神所居,无人敢往。”令毅然曰:“为民请命,死何惜?吾当自行。”命左右取长绳,缚而坠焉。众持留之,令不可。其幕客李诜,豪士也,请令曰:“吾欲知鬼神之情状,请与子俱。”令沮之,客不可,亦缚而坠焉。入井五丈许,地黑复明,灿然有天光。所见城郭宫室,悉如阳世。其人民藐小,映日无影,蹈空而行,自言“在此者不知有地也”。见县令,皆罗拜曰:“公阳官,来何为?”今曰:“吾为阳间百姓请免阴司钱粮。”众鬼啧啧称贤,手加额曰:“此事须与包阎罗商之。”令曰:“包公何在?”曰:“在殿上。”引至一处,宫室巍峨,上有冕旒而坐者,年七十馀,容貌方严。群鬼传呼曰:“某县令至。”

  公下阶迎,揖以上坐,曰:“阴阳道隔,公来何为?”令起立拱手曰:“酆都水旱频年,民力竭矣。朝廷国课,尚苦不输,岂能为阴司纳帛镪,再作租户哉?知县冒死而来,为民请命。”包公笑曰:“世有妖憎恶道,借鬼神为口实,诱人修斋打醮,倾家者不下千万。鬼神幽明道隔,不能家喻户晓,破其诬罔。明公为民除弊,虽不来此,谁敢相违?今更宠临,具征仁勇。”语未竟,红光自天而下。

  包公起曰:“伏魔大帝至矣,公少避。”刘退至后堂。少顷,关神绿袍长髯,冉冉而下,与包公行宾主礼,语多不可辨。关神曰:“公处有生人气,何也?”包公具道所以。关曰:“若然,则贤令也,我愿见之。”令与幕客李,惶恐出拜。

  关赐坐,颜色甚温,问世事甚悉,

译陈家境贫寒,有个姓李的表弟,被选任为广西某府的通判,想和陈生一同前往。陈生不同意,说:“梦中神明说‘死在广西’,如果同行,恐怕不吉利。”通判解释说:“神明说的是‘始在广西’,是始终的‘始’,不是死生的‘死’。如果已经死在广西了,又怎么能‘中在汤溪’呢?”

陈生认为有理,便和通判一同到了广西。

通判官署的西厢房,封锁得很严密,没有人敢打开。陈生把它打开,里面有一座园亭,有花草奇石,于是就把床榻搬到这里居住。

一个多月平安无事。八月中秋,在园中喝醉后歌唱道:“月明如水照楼台。”听到空中有人拍手笑道:“‘月明如水浸楼台’,把‘照’字换掉就不好了。”陈生非常害怕,抬头看,有一个老翁,戴着白藤帽,穿着葛布衣,坐在梧桐树枝上。陈生惊悸,急忙跑回卧室。老翁落地,用手拉住他说:“不要害怕。

世上有像我这样风雅的鬼吗?”陈生问:“老翁是什么神?”老翁说:“不要说。我暂且和你论诗。”陈生见他的胡须眉毛古朴,和常人没有两样,心里渐渐放松。进入室内,互相唱和。老翁写的字,都是蝌蚪形状,不能完全认识。问他,他说:“我年轻时,世俗崇尚这种笔画,现在很想用楷书来改变它,因为手习惯了,一时不能突然改掉。”他所说的年轻时,乃是女娲皇之前的时代。从此每晚都来,感情非常亲密。

通判家的仆人常见陈生拿着酒杯对着空处对饮,急忙告诉通判。通判也觉得陈生精神恍惚,责备说:“你沾染了邪气,恐怕‘死在广西’的话应验了。”陈生恍然大悟,和通判商量回家躲避他。刚登上船,老翁已经在船上,旁边的人都看不见他。路过江西,老翁对他说:“明天将进入浙江境内,我和你的缘分尽了,不得不吐露一句话:我修道一万年,没有修成正果,是因为缺少三千斤檀香,雕刻一尊玄女像罢了。现在向你乞求,否则将借用你的心肺。”陈生大惊,问:“老翁修的是什么道?”老翁说:“斤车大道。”陈生悟出“斤”、“车”二字,合成一个“斩”字,更加害怕,说:“等回家商量一下。”

一同到了海昌,告诉他的亲友,亲友都说:“肃愍公所说的‘南山顽石’,莫非就是这个妖怪吗?”

第二天,老翁来了。陈生说:“老翁的家可以住在南山吗?”老翁变了脸色,骂道:“这不是你能说的,一定有恶人教你。”陈生把这话告诉朋友。朋友说:“那么把这个妖怪拉进肃愍庙也可以。”按照他的话去做,快到庙时,老翁失色转身就跑。陈生两手夹住他,强行搀着他进去。老翁长啸一声,冲天而去。从此,妖怪就绝迹了。

后来陈生冒籍汤溪,竟然考中进士。会试时的房师,就是状元于振。

○酆都知县 四川酆都县,俗传是人鬼交界处。县中有一口井,每年焚烧纸钱帛镪投进去,大约花费三千金,名叫“纳阴司钱粮”。有人吝啬,必定发生瘟疫。建国初年,知县刘纲到任,听说后禁止这件事,众人议论纷纷。刘纲坚持得很坚决。众人说:“您能跟鬼神说清楚才可以。”刘纲说:“鬼神在哪里?”

众人说:“井底就是鬼神居住的地方,没有人敢去。”刘纲毅然说:“为民请命,死有什么可惜?我应当亲自去。”命令左右取来长绳,绑好自己坠下去。众人挽留他,刘纲不肯。他的幕客李诜,是个豪士,请求刘纲说:“我想了解鬼神的情状,请和我一起去。”刘纲劝阻他,李诜不肯,也绑好自己坠下去。进入井中五丈左右,地方黑暗又明亮,灿烂地有天空的光亮。看到的城郭宫室,都像阳间一样。那里的人很小,映着太阳没有影子,踏空而行,自己说“在这里不知道有地”。见到知县,都罗列跪拜说:“您是阳间的官员,来做什么?”刘纲说:“我为阳间的百姓请求免除阴司的钱粮。”众鬼啧啧称赞贤明,手加额说:“这件事必须和包阎罗商量。”刘纲说:“包公在哪里?”众人说:“在殿上。”引到一处,宫室巍峨,上面坐着戴冕旒的人,七十多岁,容貌方正严肃。群鬼传呼说:“某县令到了。”

包公下台阶迎接,作揖请他上坐,说:“阴阳道路隔绝,您来做什么?”刘纲站起来拱手说:“酆都水旱灾害连年,民力枯竭了。朝廷的赋税,尚且苦于不能缴纳,怎么能给阴司纳帛镪,再做租户呢?知县冒死而来,为民请命。”包公笑着说:“世上有妖僧恶道,借鬼神为借口,诱人修斋打醮,倾家荡产的不下千万。鬼神幽明道路隔绝,不能家喻户晓,破除他们的诬罔。明公为民除弊,即使不来这里,谁敢违背?现在更亲自光临,充分证明了仁勇。”话没说完,红光从天上降下。

包公站起来说:“伏魔大帝到了,您稍微回避一下。”刘纲退到后堂。过了一会儿,关神穿着绿袍长着长须,缓缓下来,和包公行宾主之礼,说的话大多听不清楚。关神说:“您这里有生人气,为什么?”包公详细说明了原因。关神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贤令了,我愿意见他。”刘纲和幕客李诜,惶恐地出来拜见。

关神赐坐,脸色非常温和,询问世事非常详细,

惟不及幽冥之事。

  李素赣,遽问曰:“玄德公何在?”关不答,色不怿,帽发尽指,即辞去。

译只是不了解幽冥间的事。

李素赣,急忙问道:“玄德公在哪里?”关羽不回答,脸色不悦,头发全都竖起,随即告辞离去。

包公大惊,谓李曰:“汝必为雷击死,吾不能救汝矣。此事何可问也!况于臣子之前呼其君之字乎!”令代为乞哀。包公曰:“但令速死,免致焚尸。”取匣中玉印方尺许,解李袍背印之。令与李拜谢毕,仍缒而出。甫到酆都南门,李竟中风而亡。未几,暴雷震电,绕其棺椁,衣服焚烧殆尽,惟背间有印处不坏。

  ○骷髅报仇常熟孙君寿,性狞恶,好慢神虐鬼。与人游山,胀如厕,戏取荒冢骷髅,蹲踞之,令吞其粪,曰:“汝食佳乎?”骷髅张口曰:“佳。”君寿大骇,急走。

  骷髅随之滚地,如车轮然。君寿至桥,骷髅不得上。君寿登高望之,骷髅仍滚归原处。君寿至家,面如死灰,遂病。日遗矢,辄手取吞之,自呼曰:“汝食佳乎?”

  食毕更遗,遗毕更食,三日而死。

  ○骷髅吹气杭州闵茂嘉,好弈,其师孙姓者,常与之弈。雍正五年六月,暑甚,闵招友五人,循环而弈。孙弈毕,曰:“我倦,去东厢少睡,再来决胜。”少顷,闻东厢有叫号声。闵与四人趋视之,见孙伏地。涎沫满颐。饮以姜汁,苏,问之。曰:“吾床上睡未熟,觉背间有一点冷,如胡桃大,渐至盘▯▯大,未几而半席皆冷,直透心骨,未得其故。闻床下▯弗▯弗然有声,俯视之,一骷髅张口隔席吹我,不觉骇绝,遂仆于地。骷髅竟以头击我。闻人来,始去。”四人咸请掘之。闵家子惧有祸,不敢掘,遂扃东厢。

  ○赵大将军刺皮脸怪赵大将军良栋,平三藩后,路过四川成都,川抚迎之,授馆于民家。将军嫌其隘,意欲宿城西察院衙门。抚军曰:“闻此中关锁百馀年,颇有怪,不敢为公备。”将军笑曰:“吾荡平寇贼,杀人无算,妖鬼有灵,亦当畏我。”即遣丁役扫除。置眷属于内室,而己独占正房,枕军中所用长戟而寝。

  至二鼓,帐钩声铿然,有长身而白衣者垂大腹障床面,烛光青冷。将军起,厉声喝之。怪退行三步,烛光为之一明,照见头面,俨然俗所画方相神也。将军拔戟刺之,怪闪身于梁;再刺,再走,逐入一夹道中,隐不复见。将军还房,觉有尾之者,回目之,此怪微笑蹑其后。将军大怒,骂曰:“世哪得有此皮脸怪耶!”

  众家丁起,各持兵仗来,怪复退走。过夹道,入一空房,见沙飞尘起,簇簇有声,似其丑类共来格斗者。怪至中堂,挺然立,作负▯状。家丁相视无敢前。将军愈怒,手刺以戟,正中其腹,膨亨有声,其身面不复见矣,但有两金眼在壁上,大如铜盘,光▯夹▯夹射人。众家丁各以刀击之,化为满房火星,初大后小,以至于灭,东方已明。

  将军次日上马行,以所见语阖城文武,咸为咋舌,终不知何怪。

  ○狐生员劝人修仙赵大将军之子襄敏公总督保定,夜读书西楼,门户已闭,有自窗缝中侧身入者,形甚扁;至楼中,以手搓头及手足,渐次而圆,方巾朱履,向上长揖拱手曰:“生员狐仙也,居此百年,蒙诸大人俱许在此。公忽来读书,生员不敢抗天子之大臣,故来请示。公必欲在此读书,某宜迁让,须宽宽三日。如公见怜,容其卵息于此,则请扃锁如平时。”赵公大骇,笑曰:“尔狐矣,安得有生员?”曰:“群狐蒙太山娘娘考试,每岁一次。取其文理精通者为生员,劣者为野狐。生员可以修仙,野狐不许修仙。”因劝赵公曰:“公等贵人,可惜不学仙耳。如某等,学仙最难。先学人形,再学人语。学人语者,先学鸟语;学鸟语者,又必须尽学四海九州之鸟语;无所不能,然后能为人声,以成人形,其功已五百年矣。人学仙,较异类学仙少五百年功苦。若贵人、文人学仙,较凡人又省三百年功劳。大率学仙者,千年而成,此定理也。”公喜其言,即于次日扃西楼让之。

  此二事得于镇远太守讳之坛者,即将军之孙,且曰:“吾父后悔未问太山娘娘出何题目考狐也。”

  ○煞神受枷淮安李姓者与妻某氏琴瑟调甚。李三十余病亡,已殓矣。妻不忍钉棺,朝夕哭,启而视之。故事:民间

译包公大惊,对李说:“你必定会被雷击死,我救不了你了。这种事怎么可以问呢!何况在臣子面前直呼君主的表字呢!”于是让李代为乞求宽恕。包公说:“只让他快点死,以免烧焦尸体。”取出匣中一方约一尺见方的玉印,解开李的袍子,在背上盖了印。让李与包公拜谢完毕,仍然用绳子把他吊出阴间。刚到酆都南门,李竟然中风而死。不久,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环绕着他的棺椁,衣服被烧得干干净净,只有背上盖印的地方没有损坏。

○ 骷髅报仇 常熟孙君寿,性情凶恶,喜欢亵渎神灵、虐待鬼魂。与人一起游山,他像上厕所一样,戏弄地取来荒坟里的骷髅,蹲在上面,让它吞食自己的粪便,说:“你吃得香吗?”骷髅张嘴说:“香。”孙君寿非常害怕,急忙逃跑。

骷髅跟着他滚在地上,像车轮一样。孙君寿到了桥上,骷髅上不去。孙君寿登高望着它,骷髅仍然滚回原处。孙君寿回到家,脸色像死灰一样,于是生病了。每天拉屎,就用手取来吞下,自己喊道:“你吃得香吗?”

吃完又拉,拉完又吃,三天后死了。

○ 骷髅吹气 杭州闵茂嘉,喜欢下棋,他的老师姓孙,常和他下棋。雍正五年六月,天气很热,闵茂嘉邀请五个朋友,轮流下棋。孙老师下完棋,说:“我累了,去东厢房睡一会儿,再来决胜。”过了一会儿,听到东厢房有叫喊声。闵茂嘉和四个人跑去看,看见孙老师趴在地上。口水流满脸颊。给他喝姜汁,苏醒后,问他。他说:“我在床上睡得不太熟,觉得背上有一点冷,像胡桃那么大,逐渐扩大到盘子那么大,不久半张席子都冷了,直透心骨,不知道什么原因。听到床下窸窸窣窣有声,低头看,一个骷髅张嘴隔着席子吹我,不觉吓死了,于是倒在地上。骷髅竟然用头撞我。听到有人来,才离开。”四人都请求挖开床下。闵茂嘉的儿子害怕有祸,不敢挖,于是关上了东厢房。

○ 赵大将军刺皮脸怪 赵大将军良栋,平定三藩后,路过四川成都,四川巡抚迎接他,把他安排在民家住宿。将军嫌房子狭窄,想在城西察院衙门过夜。巡抚说:“听说这里锁了一百多年,有很多妖怪,不敢为公准备。”将军笑着说:“我平定寇贼,杀人无数,妖鬼有灵,也应该怕我。”立即派差役打扫。把家眷安置在内室,自己独占正房,枕着军中使用的长戟睡觉。

到二更天,帐钩声铿锵作响,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白衣的人垂着大肚子挡住床面,烛光青冷。将军起身,厉声呵斥他。妖怪后退三步,烛光因此一亮,照见头脸,俨然就是俗人所画的方相神。将军拔戟刺他,妖怪闪身到梁上;再刺,再跑,追进一条夹道中,隐没不见。将军回到房间,觉得有人跟着,回头看他,这妖怪微笑着跟在后面。将军大怒,骂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厚脸皮妖怪!”

众家丁起身,各自拿着兵器来,妖怪又退走。经过夹道,进入一间空房,看见沙飞尘起,簇簇有声,好像它的同类一起来格斗。妖怪到了中堂,挺立站着,做出负隅顽抗的样子。家丁们互相看着不敢上前。将军更加愤怒,用手持戟刺他,正中他的肚子,发出膨亨的声音,他的身体和脸不见了,只有两只金色的眼睛在墙上,大如铜盘,光芒四射。众家丁各自用刀击打它们,化为满房火星,初大后小,直到熄灭,东方已经亮了。

将军第二天上马出发,把所见告诉全城文武官员,大家都为之咋舌,始终不知道是什么妖怪。

○ 狐生员劝人修仙 赵大将军的儿子襄敏公总督保定,夜里在西楼读书,门户已关,有一个从窗缝中侧身进入的人,身形很扁;到了楼中,用手搓头和手脚,逐渐变圆,戴着方巾穿着红鞋,向上长揖拱手说:“我是狐仙生员,住在这里一百年,蒙各位大人允许我在此。公忽然来读书,生员不敢对抗天子的大臣,所以来请示。公一定要在这里读书,我应该迁让,需要宽限三天。如果公可怜我,允许我在此生育后代,那么就请像平时一样关锁。”赵公非常害怕,笑着说:“你是狐狸,怎么会有生员?”回答说:“群狐蒙太山娘娘考试,每年一次。选取文理精通的为生员,劣等的为野狐。生员可以修仙,野狐不许修仙。”于是劝赵公说:“你们贵人,可惜不学仙啊。像我们,学仙最难。先学人形,再学人语。学人语的,先学鸟语;学鸟语的,又必须尽学四海九州之鸟语;无所不能,然后才能为人声,以成人形,其功已五百年了。人学仙,比异类学仙少五百年功夫。如果贵人、文人学仙,比凡人又省三百年功劳。大抵学仙者,千年而成,这是定理。”公喜欢他的话,就在第二天关锁西楼让给他。

这两件事得自镇远太守讳之坛者,就是将军的孙子,并且说:“我父亲后悔没有问太山娘娘出什么题目考狐狸。”

○ 煞神受枷 淮安李姓者与妻子某氏感情很好。李三十多岁病亡,已经入殓了。妻子不忍心钉棺,早晚哭泣,打开棺材看他。旧事:民间

人死七日,则有迎煞之举,虽至戚,皆回避。妻独不肯,置子女于别室,己坐亡者帐中待之。

译人死后七天,就有迎接煞气的仪式,即使是至亲,都要回避。妻子唯独不肯,把子女安置在别的房间,自己坐在死者的帐中等待。

至二鼓,阴风飒然,灯火尽绿。见一鬼红发圆眼,长丈余,手持铁叉,以绳牵其夫从窗外入。见棺前设酒馔,便放叉解绳,坐而大啖。每咽物,腹中啧啧有声。其夫摩抚旧时几案,怆然长叹,走至床前揭帐。妻哭抱之,泠然如一团冷云,遂裹以被。红发神竞前牵夺。妻大呼,子女尽至,红发神踉跄走。妻与子女以所裹魂放置棺中,尸渐奄然有气,遂抱至卧床上,灌以米汁,天明而苏。其所遗铁叉,俗所焚纸叉也。复为夫妇二十余年。

  妻六旬矣,偶祷于城隍庙,恍惚中见二弓丁舁一枷犯至。▯▯之所枷者,即红发神也。骂妇曰:“吾以贪馋故,为尔所弄,枷二十年矣!今乃相遇,肯放汝耶!”妇至家而卒。

  ○张士贵直隶安州参将张士贵,以公廨太仄,买屋于城东。俗传其屋有怪。张素倔强,必欲居之。既移家矣,其中堂每夜闻击鼓声,家人惶恐。张乃挟弓矢,秉烛坐。

  至夜静时,梁上忽伸一头,睨而相笑。张射之,全身坠地,短黑而肥,腹大如五石匏;矢中其脐,入一尺许。鬼以手摩腹,笑曰:“好箭!”复射之,摩笑如前。

  张大呼,家人齐进,鬼升梁而走,詈曰:“必灭汝家!”次日天明,参将之妻暴卒;天暮,参将之子又卒。张棺殓毕,悲悔不已。

  居月馀,闻复壁中有呻吟声,往视,即其所殡之妻、子也。饮以姜汁,扬扬如平生。问之,皆曰:“吾未尝死,但昏昏如梦,见两大黑手,掷我于此。”开棺视之,荡然无有。方知人死有命,虽恶鬼相怨,亦仅能以幻术揶揄之,不能杀也。

  ○杜工部四川杜某,乾隆丁巳进士,为工部郎,年五十馀,续取襄阳某氏。婚夕,同年毕集。工部行礼毕,将入房,见花烛上有童子,长三四寸,踞烛盘,以口吹气,欲灭其火。工部喝之,应声走,两烛齐灭。宾客惊视,工部变色,汗如雨下。侍妾扶之登床,工部以手指屋之上下左右,云:“悉有人头。”汗愈甚,口渐不能言,是夕卒。襄阳夫人出轿时,见有蓬发女子迎问曰:“欲镌图章否?”夫人怪其语不伦,不之应。及工部死,始知揶揄夫人者即此怪也。

  工部卒后,附魂于夫人之体,每食,必扼其喉,悲啼曰:“舍不得。”同年周翰林煌正色责之曰:“杜君何愤愤!尔死与夫人何干?而反索其命乎?”鬼大哭绝声,夫人病随愈。

  ○胡求为鬼球方阁学苞有仆胡求,年三十馀,随阁学入直。阁学修书武英殿,胡仆宿浴德堂中。夜三鼓,见二人舁之阶下,时月明如昼,照见二人皆青黑色,短袖仄襟,胡恐,急走。随见东首一神,红袍乌纱,长丈馀,以靴脚踢之,滚至西首。复有一神,如东首状貌衣裳,亦以靴脚踢之,滚至东首,将胡当作抛球者然。胡痛不可忍。五更鸡鸣,二神始去。胡委顿于地。明旦视之,遍身青肿,几无完肤。病数月始愈。

  ○江中三太子苏州进士顾三典好食鼋,渔者知之,每得鼋,必售顾家。顾之岳母李氏夜梦金甲人哀求曰:“吾江中三太子也,为尔婿某所获,幸免我,心不忘报。”次早,遣家人驰救,则厨人已解之矣。是年进士家无故火自焚,图史散尽。未焚之夕,家畜一犬忽人立,以前两足擎双盂水献主人。又见屋壁上有历代祖宗,状貌如绘。

  识者曰:“此阳不藏阴之像也,其将火乎?”已而果然。

  ○田烈妻江苏巡抚徐公士林,素正直。为安庆太守时,日暮升堂,月色皎然,见一女子以黑帕蒙首,肩以上眉目不可辨,跪仪门外,若诉冤者。徐公知为鬼,令吏卒持牌喝曰:“有冤者魂许进!”女子冉冉入,跪阶下,声嘶如小儿,吏卒不见,但闻其声。自言姓田,寡居守节,为其夫兄方德逼嫁谋产,致令缢死。徐公为拘夫兄,与鬼对质。初讯时,殊不服;回首见女子,大骇,遂吐情实。乃置之法,一郡哗以为神。公作《田烈妇碑记》以旌之。时泰安赵相国国麟为巡抚,责徐公,为此事作访闻足矣,何必托鬼神以自奇。徐公深以为愧。然其事颇实,不能秘也。

  徐

译到了二更时分,阴风飒飒吹起,灯火全都变成了绿色。看见一个鬼,红头发圆眼睛,身高一丈多,手持铁叉,用绳子牵着那个丈夫从窗外进来。看见棺材前摆着酒菜,便放下铁叉解开绳子,坐下大吃大喝。每咽下一口食物,肚子里就发出啧啧的声响。那个丈夫抚摸旧时的几案,悲伤地长叹,走到床前揭开帐子。妻子哭着抱住他,身体冰冷得像一团冷云,于是用被子裹住他。红发神竟上前拉扯争夺。妻子大声呼救,子女们全都赶到,红发神踉跄着逃走了。妻子和子女把裹着魂魄的被褥放进棺材里,尸体渐渐有了气息,于是抱到卧床上,灌下米汁,天亮就苏醒了。那鬼留下的铁叉,就是俗世焚烧的纸扎铁叉。他们又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

妻子六十岁了,偶然到城隍庙祈祷,恍惚中看见两个衙役抬着一个戴枷的犯人到来。被枷锁住的,正是那个红发神。他骂妻子说:“我因为贪吃,被你戏弄,戴了二十年枷锁!今天才相遇,肯放你吗!”妻子回到家就死了。

○张士贵 直隶安州参将张士贵,因为官署太窄,在城东买了房子。俗传那房子有鬼怪。张士贵向来倔强,一定要住进去。搬进家后,中堂每到夜里就听到击鼓声,家人惊恐害怕。张士贵于是带着弓箭,点着蜡烛坐着。

到了夜深人静时,房梁上忽然伸出一个头,斜着眼嘲笑他。张士贵射它,全身掉在地上,短小黑色且肥胖,肚子大得像五石容量的葫芦;箭射中它的肚脐,进去一尺多。鬼用手抚摸肚子,笑着说:“好箭!”又射它,抚摸笑着像先前一样。

张士贵大声呼喊,家人一齐进来,鬼爬上房梁逃走,骂道:“一定要灭你全家!”第二天天亮,参将的妻子突然去世;傍晚,参将的儿子又死了。张士贵办完丧葬,悲伤后悔不已。

过了一个多月,听到夹墙里有呻吟声,前去查看,就是他所安葬的妻子和儿子。给他们喝姜汁,精神爽快像生前一样。问他们,都说:“我们并没有死,只是昏昏沉沉像做梦,看见两只大黑手,把我们扔在这里。”打开棺材查看,空空如也。这才知道人死有命,即使恶鬼怨恨,也只能用幻术戏弄他们,不能杀死他们。

○杜工部 四川杜某,乾隆丁巳年进士,任工部郎中,五十多岁时,续娶了襄阳某氏。结婚当晚,同年进士都聚集在一起。杜工部行礼完毕,将要进房,看见花烛上有个童子,长三四寸,蹲在烛盘上,用嘴吹气,想要吹灭烛火。杜工部呵斥他,童子应声逃走,两支蜡烛同时熄灭。宾客惊讶地看着,杜工部脸色大变,汗如雨下。侍妾扶他上床,杜工部用手指着屋子的上下左右,说:“全都是人头。”汗出得更厉害,渐渐说不出话,当晚就死了。襄阳夫人出轿时,看见有个蓬头女子迎上来问:“要刻图章吗?”夫人觉得她说话不合常理,没有回答。等到杜工部死后,才知道戏弄夫人的就是那个鬼怪。

杜工部死后,魂魄附在夫人身上,每次吃饭,必定掐住她的喉咙,悲伤哭泣说:“舍不得。”同年翰林周煌正色责备他说:“杜君为什么这么愤恨!你死与夫人有什么关系?反而索取她的性命吗?”鬼大哭失声,夫人的病随即好了。

○胡求为鬼球 方阁学苞有个仆人胡求,三十多岁,跟随阁学入宫值班。阁学在武英殿修书,胡仆住在浴德堂中。夜里三更,看见两个人抬着他到台阶下,当时月光明亮如白昼,照见两个人都是青黑色,短袖窄襟,胡求害怕,急忙逃跑。随即看见东边有一个神,红袍乌纱帽,身高一丈多,用靴脚踢他,滚到西边。又有一个神,像东边那个神的模样衣着,也用靴脚踢他,滚到东边,把胡求当作抛球的人一样。胡求疼痛难忍。五更鸡叫,两个神才离开。胡求瘫软在地上。第二天早上查看,全身青肿,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病了几个月才痊愈。

○江中三太子 苏州进士顾三典喜欢吃鼋,渔夫知道了,每次抓到鼋,一定卖给顾家。顾的岳母李氏夜里梦见穿金甲的人哀求说:“我是江中的三太子,被你女婿某人所捕获,幸免我一死,心里不忘报答。”第二天早上,派家人快马相救,厨师已经宰杀了鼋。这一年进士家无故发生火灾自焚,图书史籍散尽。没烧之前的晚上,家里养的狗忽然站起来,用前两只脚端着两个水盂献给主人。又看见墙壁上有历代祖宗,模样像画的一样。

有见识的人说:“这是阳气不藏阴气的征兆,将要发生火灾吧?”后来果然如此。

○田烈妻 江苏巡抚徐公士林,向来正直。任安庆太守时,傍晚升堂,月色皎洁,看见一个女子用黑帕蒙着头,肩膀以上眉目看不清,跪在仪门外,像申诉冤屈的人。徐公知道是鬼,命令吏卒拿着牌喝令说:“有冤屈的魂魄允许进来!”女子缓缓走入,跪在台阶下,声音嘶哑像小孩,吏卒看不见,只听到她的声音。自称姓田,寡居守节,被丈夫的哥哥方德逼迫改嫁以谋取财产,导致上吊而死。徐公拘捕丈夫的哥哥,与鬼对质。刚开始审讯时,方德很不认罪;回头看见女子,非常害怕,于是吐露实情。于是将他依法处置,全郡人都喧哗称赞徐公神明。徐公写了《田烈妇碑记》来表彰她。当时泰安赵相国国麟任巡抚,责备徐公,说做这件事访查听闻就够了,何必借助鬼神来显示自己的奇特。徐公深感惭愧。然而那件事很真实,不能隐瞒。

徐

公未遇时,往京师,路上有同行客忽称背痛,跪地叩首曰:“我响马贼也,利公之财,将手剑公。忽有金甲神以捶击我,遂仆于地。公日后非凡人也。”言毕死。

译公尚未得志时,前往京城,路上有一位同行的旅客忽然喊背痛,跪在地上磕头说:“我是响马贼,贪图您的钱财,正要动手杀您。忽然有一位身穿金甲的神灵用锤子打我,于是我就倒在地上。您日后定非凡人。”说完就死了。

○鬼着衣受网庐州府舒城县乡民陈姓者妻,忽为一女鬼所凭,或扼其喉,或缚其颈,旁人不能见,妇甚苦之。时将手抓领内,多出麻草绳索。夫授以桃枝一束,曰:“来即击之。”鬼怒,闹更甚。夫无可奈何,乃入城求叶道士,赠以二十金,延之家中,设坛作法。布八卦阵于四方,中置小瓶;以五色纸剪成女衣十数件,置瓶侧。

  道士披发持咒。漏三下,妇人曰:“鬼来矣,手持猪肉。”夫以桃枝迎击之,果空中坠肉数块。道士告妇人曰:“如彼肯穿我纸衣,便好拿矣。”少顷,鬼果取衣。妇故意喝曰:“不许窃衣。”鬼笑曰:“这样华服,理该我着。”乃尽服之。

  衣化为网,重重包裹,始宽后紧,遂不能出其阵中。道士书符作咒,以法水一杯当头打去,水泼而杯不破。鬼在东,杯击之于东;鬼在西,杯击之于西。杯碎,而鬼头亦裂矣。随即擒纳瓶内,封以法印五色纸,埋桃树下。复以二符入绛香末,搓为二团,付妇人曰:“此鬼亦有丈夫,半月内必来复仇,以此击之,可无患矣。”

  越数日,果有男鬼狰狞而来。妇如其法,鬼乃逃去。

  ○阿龙苏州徐世球,居木渎,幼入城中,读书于韩其武家。朝有仆曰阿龙,年二十侍书室颇勤。一夕,徐读书楼上,命阿龙下取茶。少顷,阿龙失色而至,曰:“某见一白衣人在楼下狂走,呼之不应,殆鬼耶?”徐笑而不信。次夕,阿龙不敢上楼,徐命柳姓者代其职。至二更,柳下取茶,足有所触,遂仆地,视之,阿龙死于阶下。柳大呼,徐与韩氏诸宾客共来审视,见阿龙颈下有手搦痕,青黑如柳叶大,耳目口鼻尽塞黄泥,尸横而气未绝。饮以姜汁,乃苏,曰:“吾下阶时,昨白衣者当头立,年可四十馀,短髯黑面,向我张嘴,伸其舌,长尺许。吾欲叫喊,遂为所击,以手夹我喉。旁有一老者,白须高冠,劝曰:”渠年少,未可欺侮。‘我尔时几欲气绝,适柳某撞我脚上,白衣者冲屋去矣。“徐命众人扶之登床,床上鬼灯数十,如极大萤火,彻夜不绝。次日,阿龙痴迷不食,韩氏召女巫胗之。巫曰:”取县官堂上朱笔,在病者心上书一’正‘字,颈上书一’刀‘字,两手书两’火‘字,便可救也。“韩氏如其言。书至左手”火“字,阿龙张目大叫曰:”勿烧我!我即去可也。“自此怪遂绝。阿龙至今犹存。

  ○大乐上人洛阳水陆庵僧,号大乐上人,饶于财。其邻人周其充县役,家贫,承催税租,皆侵蚀之。每逢比期,辄向上人借贷,数年间,积至七两。上人知其无力偿还,不复取索。役颇感恩,相见必曰:“吾不能报上人恩,死当为驴马以报。”居无何,晚,有人叩门,甚急。问为谁,应声曰:“周某也,来报恩耳。”上人启户,了不见人,以为有相戏者。是夜,所畜驴产一驹。明旦访役,果死。上人至驴旁,产驹奋首翘足,若相识者。

  上人乘之一年。有山西客来宿,爱其驹,求买之。上人弗许,不忍明言其故。

  客曰:“然则借我骑往某县一宿,可乎?”上人许之。客上鞍揽辔,笑曰:“吾诈和尚耳。我爱此驴,骑之未必即返。我已措价置汝几上,可归取之。”不顾而驰。上人无可奈何,入房视之,几上白金七两,如其所负之数。

  ○山西王二熊翰林涤斋先生为余言:康熙年间游京师,与陈参政议、计副宪某饮报国寺。

  三人俱早贵,喜繁华,以席间不得声妓为怅,遣人召女巫某唱秧歌劝酒。女巫唱终,半席腹胀,将溲焉,出至墙下。少顷返,则两目瞪视,跪三人前呼曰:“我山西王二也,某年月日为店王赵三谋财杀死,埋骨于此寺之墙下。求三长官代为伸冤。”三人相顾大骇,莫敢发声。熊晓之曰:“此司坊官事,非我辈所能主张。”

  女巫曰:“现任司坊官俞公与熊爷有交,但求熊爷转请俞公到此掘验足也。”熊曰:“此事重大,空言无信,如何可行?”巫曰:“论理某当自陈,但某形质朽烂,须附生人而言,诸位老爷替我筹之。”言毕,女巫仆

译○鬼着衣受网

庐州府舒城县有一位姓陈的乡民,他的妻子忽然被一个女鬼附身,女鬼有时掐她的喉咙,有时捆绑她的脖子,旁人却看不见,妇人非常痛苦。当时妇人把手伸进衣领内,抓出许多麻草绳索。丈夫给她一束桃枝,说:“鬼来了就击打它。”鬼更加愤怒,闹得更厉害。丈夫无可奈何,于是进城请叶道士,赠送他二十两银子,请他到家,设坛作法。在四周布置八卦阵,中间放置一个小瓶;用五色纸剪成十几件女衣,放在瓶子旁边。

道士披头散发持咒。更漏滴了三下,妇人说:“鬼来了,手里拿着猪肉。”丈夫用桃枝迎击,果然有几块肉从空中落下。道士告诉妇人说:“如果她肯穿我剪的纸衣,就好抓住了。”过了一会儿,鬼果然去取衣服。妇人故意喝斥说:“不许偷衣服。”鬼笑着说:“这样华丽的衣服,按理该我穿。”于是全部穿上。

衣服化为网,层层包裹,起初宽松后来收紧,鬼于是不能逃出阵中。道士画符念咒,用一杯法水当头打去,水泼出而杯子不碎。鬼在东边,杯子就击打东边;鬼在西边,杯子就击打西边。杯子碎了,鬼的头也裂开了。随即将其擒拿装入瓶中,用画有法印的五色纸封住,埋在桃树下。又用两张符纸混入绛香粉末,搓成两个团,交给妇人说:“这鬼也有丈夫,半个月内必定来复仇,用这个击打他,就可以没有祸患了。”

过了几天,果然有一个男鬼狰狞地前来。妇人按照道士的方法,鬼就逃走了。

○阿龙

苏州徐世球,住在木渎,小时候进城,在韩其武家读书。早上有个仆人叫阿龙,二十岁,在书房侍奉很勤快。一天晚上,徐世球在楼上读书,命令阿龙下楼取茶。过了一会儿,阿龙脸色大变地来到楼上,说:“我看见一个白衣人在楼下狂跑,叫他不应,大概是鬼吧?”徐世球笑着不信。第二天晚上,阿龙不敢上楼,徐世球命令姓柳的人代替他的职务。到了二更天,柳下楼取茶,脚碰到了什么,于是摔倒在地,一看,阿龙死在台阶下。柳大声呼喊,徐世球和韩家的各位宾客一起来查看,看见阿龙脖子下有手指掐捏的痕迹,青黑得像柳叶一样大,耳朵、眼睛、嘴巴、鼻子都塞满了黄泥,尸体横躺但气息还没断绝。给他喝姜汁,才苏醒过来,说:“我下台阶时,昨天那个白衣人站在当路,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短胡须黑脸,向我张嘴,伸出舌头,长约一尺。我想喊叫,于是被他击打,用手夹住我的喉咙。旁边有一个老者,白胡须高帽子,劝说道:‘他年轻,不可以欺侮。’我那时几乎气绝,恰好柳某撞到我的脚上,白衣人冲进屋子去了。”徐世球命令众人扶他上床,床上有几十盏鬼灯,像极大的萤火虫,整夜不断。第二天,阿龙痴迷不食,韩家请女巫诊治。女巫说:“取县官堂上的朱笔,在病人心上写一个‘正’字,脖子上写一个‘刀’字,两只手上写两个‘火’字,就可以救了。”韩家照他的话做。写到左手“火”字时,阿龙睁大眼睛大叫说:“不要烧我!我这就走也可以。”从此怪异就绝迹了。阿龙至今还活着。

○大乐上人

洛阳水陆庵的僧人,号大乐上人,富有钱财。他的邻居周其充是县里的差役,家里贫穷,负责催缴税租,都侵吞了。每逢考核期限,就向上人借贷,几年间,积累到七两。上人知道他无力偿还,不再索取。差役很感激恩德,见面必定说:“我不能报答上人的恩德,死后当变成驴马来报答。”过了不久,晚上,有人敲门,很急。问是谁,回答说:“周某也,来报恩耳。”上人开门,完全不见人,以为有戏弄他的人。这夜,所养的驴生了一头小驴。第二天早晨去拜访差役,果然死了。上人来到驴旁,刚出生的小驴奋起头翘起脚,好像相识的样子。

上人骑它一年。有山西客人来住宿,喜爱这头小驴,请求买它。上人不答应,不忍心明说原因。

客人说:“那么借我骑去某县住一晚,可以吗?”上人答应了。客人上马揽缰,笑着说:“我骗和尚啊。我爱这头驴,骑它未必立即返回。我已经备好了价钱放在你桌上,可以回去取它。”不顾而去。上人无可奈何,进房间查看,桌上有白金七两,正好是他所欠的数目。

○山西王二

熊翰林涤斋先生对我说:康熙年间游历京城,与陈参政议、计副宪某在报国寺饮酒。

三人都早年显贵,喜欢繁华,因为席间没有声妓助兴而感到遗憾,派人召来女巫某唱秧歌劝酒。女巫唱完,半席人腹胀,将要小便,走到墙下。过了一会儿返回,则两眼瞪视,跪在三个人面前喊说:“我是山西王二,某年月日为了帮店老板赵三谋财被杀死,埋骨在这座寺庙的墙下。请求三位长官代为伸冤。”三人互相看着大惊,不敢出声。熊晓之解释说:“这是司坊官的事,不是我们所能主张的。”

女巫说:“现任司坊官俞公与熊爷有交情,只请求熊爷转请俞公到这里挖掘验尸就够了。”熊说:“这件事重大,空口无凭,怎么可行?”女巫说:“按理我应当自己陈述,但我形体腐朽,必须依附活人来说,请各位老爷替我筹划。”说完,女巫倒下。

地。良久醒,。问之,茫然无知。三公谋曰:“我辈何能替鬼诉冤?诉亦不信。明日盍请俞司坊官共饮此处,召女巫质之,则冤白矣。”

译地上。过了很久才醒来。问他,他茫然不知。三位官员商量说:“我们怎么能替鬼申诉冤屈呢?即使申诉了也不会被相信。明天何不邀请俞司坊的官员一起来这里饮酒,召来女巫进行质问,这样冤屈就能昭雪了。”

次日,招俞司坊至寺饮,告之故。召女巫,巫大惧,不肯复来。司坊官遣役拘之,巫始至。既入寺门,言状悉如昨日。司坊官启巡城御史,发掘墙下,得白骨一具,颈下有伤。询之土人,云:“从前此墙系山东济南府赵三安歇客寓之所,某年卷店逃归山东。”乃移文专差关提至济南,果有其人。文到之日,赵三一叫而绝。

  ○大福未享苏州罗姓者,年二十馀,元旦梦其亡祖谓曰:“汝于十月某日将死,万不能免,可速理后事。”醒后语其家人,群惊怖焉。至期,众家人环而视之,罗无他恙,至暮如故。家人以为梦不足信。二更后,罗溲于墙,久而不返。家人急往视,衣离其身矣。取灯照之,裸死于墙东,去衣服十馀步;心口尚温,不敢遽殓。

  次夜苏,告家人曰:“冤业耳。我奸妻婢小春,有胎不认,致妻拷掠而亡。

  渠诉冥司,亲来拘我。适我至墙,渠以手剥我衣,如我曩时淫彼之状。我昏迷不省,遂同至阴司城隍衙门。正欲讯鞫,适渠亦以前生别事发觉,为山西城隍所拘。

  阴官不肯久系狱囚,故仍令还阳。恐终不免也。“罗父问曰:”尔亦问阳间事乎?“

  曰:“我自知死不可逭,恐老父无养,故问管我之隶:”吾父异日何如?‘隶笑曰:“念汝孝心,尔父大福未享。’”家人闻之,皆为老翁喜,翁亦窃自负。

  未逾月,罗父竟以臌胀亡,腹大如匏,始知“大福”者,大腹之应。其子又隔三年乃死。

  ○观音堂余同官赵公讳天爵者,自言为句容令时,下乡验尸。薄暮,宿古庙。梦老妪,面有积尘,发脱左鬓,立而请曰:“万蓝扼我咽喉,公为有司,须速救我。”赵惊醒张目,灯前隐隐犹有所见。急起逐之,了无所得。

  次早闲步,见庙侧有观音堂,旁塑一老妇,宛如梦中人。堂前沟巷狭甚,为民房出入之所。呼庙僧问曰:“汝里中得毋有万蓝乎?”僧曰:“在观音堂前出入者,即万蓝家也。”唤蓝至,问:“尔屋祖遗乎?”曰:“非也。此屋本从前观音堂大门出入之地,今年正月,寺僧盗售于我,价二十金。”赵亦不告以梦,即二十金为赎还基址,加修葺焉。

  是时,赵年四十馀,尚无嗣。数月后,夫人有身。将产之夕,梦老妪复来,抱一儿与之。夫人觉,梦亦如公,遂产一儿。

  ○常格诉冤乾隆十六年八月初三日,阅邸抄。见景山遗失陈设古玩数件,内务府官疑挑土工人所窃,召执役者数十人,立而讯之。一人忽跪诉曰:“我常格也,系正黄旗人,年十二岁。赴市买物,为工人赵二图奸不遂,将刀杀死,埋我于厚载门外堆炭地方。我家父母某,尚未知也。求大人掘验伸冤。”言毕仆地。少顷,复跃而起曰:“我即赵二,杀常格者我也。”内务府大人见其状,知有冤,移交刑部掘验,尸伤宛然。访其父母,曰:“我家儿遗失已一月,尚未知其死也。”随拘询赵二,尽吐情实。刑部奏:“赵二自吐凶情,迹似自首,例宜减等;但为冤鬼所凭,不便援引此例,拟斩立决。”奉旨依议。

  ○蒲州盐枭岳水轩过山西蒲州盐池,见关神祠内塑张桓侯像,与关面南坐。旁有周将军像,怒目狰狞,手拖铁练,锁朽木一枝,不解何故。土人指而言曰:“此盐枭也。”

  问其故,曰:“宋元▯间,取盐池之水,熬煎数日,而盐不成。商民惶惑,祷于庙。梦关神召众人谓曰:”汝盐池为蚩尤所据,故烧不成盐。我享血食,自宜料理。但蚩尤之魄,吾能制之;其妻名枭者,悍恶尤甚,我不能制,须吾弟张翼德来,始能擒服。吾已遣人自益州召之矣。‘众人惊寤。旦,即在庙中添塑桓侯像。

  其夕风雷大作,朽木一根,已在铁练之上。次日,取水煮盐,成者十倍。“始悟今所称”盐枭“,实始于此。

  ○灵壁女借尸还魂王砚庭知灵璧县事。村中有农妇李氏,年三十许,貌丑而瞽,病臌胀十馀年,腹大如豕。一夕卒,夫入城买棺。棺到,将殓,妇已生矣,双目尽明,腹亦平复。

  夫喜,近之

译第二天,招来俞司坊到寺中饮酒,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召来女巫,女巫非常害怕,不肯再来。司坊官派遣差役拘捕她,女巫这才来到。进入寺门后,陈述的情况与昨天完全一样。司坊官禀报巡城御史,挖掘墙下,得到一具白骨,脖子下有伤痕。询问当地百姓,说:“以前这面墙是山东济南府赵三安歇旅客的客栈,某年卷款逃回山东。”于是发公文派专人关防提审到济南,果然有这个人。公文到达那天,赵三大叫一声就断了气。

○大福未享

苏州有个姓罗的人,二十多岁,元旦梦见已故的祖父对他说:“你在十月某日将死,万难避免,可以赶紧料理后事。”醒来后告诉家人,大家都惊恐害怕。到了那天,众家人围着他观看,罗没有什么异样,到傍晚也如常。家人认为梦不值得相信。二更天后,罗去墙边小便,很久不回来。家人急忙去看,衣服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拿灯照看,他裸死在墙东,离衣服十多步远;心口还温热,不敢立即入殓。

第二天夜里苏醒,告诉家人说:“这是冤孽啊。我奸淫妻子婢女小春,她有孕却不承认,导致妻子被拷打致死。

她向冥司申诉,亲自前来拘捕我。正好我走到墙边,她用手剥我的衣服,就像我从前淫辱她时的样子。我昏迷不省人事,于是跟她到了阴司城隍衙门。正要审讯,恰逢她也因为前生的其他事情败露,被山西城隍拘捕。

阴间官员不肯久押囚犯,所以仍让我还阳。恐怕终究难免一死。”罗父问说:“你也问阳间的事吗?”

回答说:“我知道死罪不可逃避,担心老父无人奉养,所以问管我的差役:‘我父亲日后会怎样?’差役笑着说:‘念你有孝心,你父亲大福未享。’”家人听了,都为老翁高兴,老翁也暗自得意。

不到一个月,罗父竟因鼓胀病去世,肚子大如葫芦,这才知道“大福”是“大腹”的应验。他的儿子又隔了三年才死。

○观音堂

我的同僚赵公名天爵,自称任句容县令时,下乡验尸。傍晚,住在古庙。梦见老妇,脸上积满灰尘,左边鬓发脱落,站着请求说:“万蓝扼住我的咽喉,您是官员,必须速速救我。”赵惊醒睁眼,灯前隐隐还看见什么。急忙起身追赶,一无所获。

第二天早上闲逛,看见庙旁有观音堂,旁边塑着一位老妇,宛如梦中人。堂前沟巷非常狭窄,是民房出入的地方。叫来庙僧问说:“你们村里难道有万蓝吗?”僧人说:“在观音堂前出入的,就是万蓝家。”叫万蓝来,问:“你屋是祖传的吗?”回答说:“不是。这屋本是以前观音堂大门出入的地方,今年正月,寺僧偷卖给我,价格二十两银子。”赵也不把梦告诉他,就用二十两银子赎回地基,加以修缮。

这时,赵四十多岁,还没有子嗣。几个月后,夫人怀孕。将要生产的晚上,梦见老妇又来,抱着一个儿子给他。夫人醒来,梦也像丈夫一样,于是生下一个儿子。

○常格诉冤

乾隆十六年八月初三日,阅读邸报。看见景山遗失陈设古玩数件,内务府官员怀疑是挑土工人所窃,召集差役数十人,站着审讯。一人忽然跪下诉说:“我是常格,是正黄旗人,十二岁。去市场买东西,被工人赵二企图奸淫未遂,用刀杀死,把我埋在厚载门外堆炭的地方。我家父母某某,还不知道。求大人挖掘验尸伸冤。”说完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跳起来说:“我就是赵二,杀常格的人是我。”内务府大人见其情形,知道有冤情,移交刑部挖掘验尸,尸体伤痕宛然。访查其父母,说:“我家儿子遗失已一个月,还不知道他死了。”随即拘捕审问赵二,全部吐露实情。刑部上奏:“赵二自己吐露凶情,迹似自首,按例应减等;但因为是冤鬼附身,不便援引此例,拟斩立决。”奉旨依议。

○蒲州盐枭

岳水轩经过山西蒲州盐池,看见关帝庙内塑张桓侯像,与关公面南而坐。旁边有周将军像,怒目狰狞,手拖铁链,锁着一根朽木,不知何故。当地百姓指着说:“这是盐枭。”

问其原因,回答说:“宋元年间,取盐池的水,熬煎数日,而盐不成。商民惶惑,在庙中祈祷。梦见关神召集众人说:‘你们盐池被蚩尤占据,所以烧不成盐。我享受血食,自应料理。但蚩尤的魂魄,我能制服;他的妻子名叫枭的,凶悍恶毒尤其厉害,我不能制服,必须我弟弟张翼德来,才能擒服。我已派人从益州召他来了。’众人惊醒。早晨,就在庙中添塑桓侯像。

那天晚上风雷大作,一根朽木,已在铁链之上。第二天,取水煮盐,成盐十倍。”这才明白现在所称的“盐枭”,实始于此。

○灵壁女借尸还魂

王砚庭任灵璧县令。村中有农妇李氏,三十岁左右,貌丑且瞎,患鼓胀病十多年,肚子大如猪。一天晚上死了,丈夫进城买棺材。棺材到了,将要入殓,妇人已经复活了,双眼完全明亮,肚子也平复了。

丈夫高兴,靠近她

。妻坚拒,泣曰:“吾某村中王姑娘也,尚未婚嫁,何为至此?吾之父母姊妹,俱在何处?”其夫大骇,急告某村,则举家哭其幼女,尸已埋矣。其父母狂奔而至。妇一见泣抱,历叙生平,事皆符合。其未婚之家亦来▯▯视,妇犹羞涩,赤见于面。遂两家争此妇,鸣于官。砚庭为之作合,断归村农。乾隆二十一年事。

译妻子坚决拒绝,哭着说:“我是某村的王姑娘,还没有出嫁,怎么会到这里?我的父母姐妹,都在哪里?”她的丈夫非常惊骇,急忙告知某村,全村人正哭着悼念他们的小女儿,尸体已经埋葬了。她的父母狂奔而来。妇人一见便哭着抱住他们,详细叙述生平经历,事情全都吻合。她未婚夫家也来〇〇查看,妇人依然羞涩,脸上泛红。于是两家争夺这个妇人,告到官府。砚庭为他们做媒撮合,判决妇人归村中农夫。这是乾隆二十一年的事。

○汉高祖弑义帝山东驿盐道卢宪观暴卒,已而复苏,云前身本九江王英布也。弑义帝,乃高祖使之,非项羽所使也。高祖阴弑义帝,嫁名项羽,而伪与诸侯讨弑义帝者。羽讼于上帝,须布为质。质明,果系高祖所弑。陈平六出奇计,此其一也。故卢死而复苏。问:“何以迟二千年而谳始定?”曰:“羽以坑咸阳卒二十万,上帝震怒,戮于阴山受无量罪。今始满贯,方得诉冤。”

  按王阮亭《池北偶谈》载张巡妾报冤事,亦迟至千年。盖张以忠节故,而报复难;项以惨戮故,而申诉亦难也。

  ○地穷宫保定督标守备李昌明暴卒,三日,尸不寒,家人未敢棺殓。忽尸腹胀大如鼓,一溺而苏,握送殓者手曰:“我将死时,苦楚异甚,自脚趾至于肩领,气散出,不可收。既死,觉身体轻倩,颇佳于生时。所到处,天色深黄,无日色,飞沙茫茫。足不履地,一切屋舍人物,都无所见。我神魂飘忽,随风东南行。许久,天色渐明,沙少止。俯视东北角,有长河一条,河内牧羊者三人;羊白色,肥大如马。我问:”家安在?‘牧羊人不答。又走约数十里,见远处隐隐宫殿,瓦皆黄琉璃,如帝王居。近前,有二人靴帽袍带立殿下,如世上所演高力士、童贯形状。

  殿前有黄金扁额,书‘地穷宫’三字。我玩视良久,袍带者怒,来逐我曰:“此何地,容尔立耶?‘我素刚,不肯去,与之争。殿内传呼曰:”外何喧嚷?’袍带者入,良久出曰:“汝毋去,听候谕旨。‘二人环而守之。天渐暮,阴风四起,霜片如瓦。我冻久战栗,两守者亦瑟缩流涕,指我怨曰:”微汝来作闹,我辈岂受此冷夜之苦哉!’天稍明,殿内钟动,风霜亦霁。又一人出曰:“昨所留人,著送归本处。‘袍带者拉以行。仍过原处,见牧羊人尚在。袍带者以我授之曰:’奉旨交此人与汝,送他还家,我去矣。‘牧羊人殴我以拳。惧而坠河,饮水腹胀,一溺遂苏。”言毕后,盥手沐面,饮食如常。后十日余,仍卒。

  先是,李之邻张姓者,睡至三更,床侧闻人呼声。惊起,见黑衣四人,各长丈余,曰:“为我引路至李守备家。”张不肯,黑衣人欲殴之,惧而同行。至李门,先有二人蹲于门上,貌更狞恶。四人不敢仰视,偕张穿篱笆侧路以入,俄而哭声内作。此事傅卓园提督所言,李其友也。

  ○狱中石匣越州周道沣以难荫选陕西陇州知州,抵署后,循例按狱。狱中有石匣,长尺许,封锁甚固。周欲开视。狱吏固持不可,曰:“相传自明季即有此匣,不知所藏何物,但记有道人云:”开则不利于官。‘“周素愎,必欲开视。乃斧其匣,得人影半幅,赤身带血,面目模糊,冷气袭人。周谛视未毕,有硫黄气自匣中起,卷幅烧毁,纸灰腾空而去。周大悸得病,卒于陇。竟不知何怪。周兰坡学士为余言,州牧即其从孙也。

  ●卷二○张元妻河南偃师县乡人张元妻薛氏归宁母家返,小叔迎之。路过古墓,树木阴森,薛氏将溲焉。牵所乘驴与小叔,使视之,而挂所衣红布裙于树。溲毕返,裙失所在。归家,与夫宿,侵晨不起。家人撞门入,窗牖宛然,而夫妇有身无首。告之官,不能理。拘小叔讯之,具道昨日失裙事迹。至墓所,墓旁有穴,滑溜如常有物出入者。窥之,红布裙带在外,即其嫂物。掘之,两首具在,并无棺椁。穴甚小,仅容一手。官竟不能谳也。

  ○蝴蝶怪京师叶某,与易州王四相善。王以七月七日为六旬寿期,叶骑驴往祝。过房山,天将暮矣。一伟丈夫跃马至,问:“将何往?”叶告以故。丈夫喜曰:“王四,吾中表也。吾将往祝,盍同行乎?”叶大喜,与之偕行。丈夫屡蹑其背,叶固让前行,伪许,而仍落后。叶疑为盗,屡回顾之。时天已黑,不甚辨其状貌,但见电光所烛,丈夫悬首马下,以两脚踏空而行。一路雷与之俱。丈夫口吐黑气,与雷相触,舌长丈余,色如朱砂。叶大骇,卒无奈何,且隐忍之,疾驱至王四家。

  王出与相见,欢然置酒。叶私

译○汉高祖杀害义帝,山东驿盐道卢宪观突然死亡,不久又苏醒,说前身本是九江王英布。杀害义帝,是汉高祖指使的,并非项羽指使的。汉高祖暗中杀害义帝,把罪名嫁祸给项羽,却假装联合诸侯讨伐杀害义帝的人。项羽向上帝申诉,需要英布作为人质。天亮后,果然证实是汉高祖杀害了义帝。陈平六出奇计,这就是其中一计。所以卢宪观死后又苏醒。有人问:“为什么过了两千年冤案才得到平反?”回答说:“项羽因为活埋咸阳降卒二十万,上帝震怒,把他诛杀在阴山承受无量的罪罚。如今才满刑期,才得以申诉冤屈。”

按王阮亭《池北偶谈》记载张巡妾室报冤的事,也延迟到千年之后。大概是因为张巡因为忠节的原因,报复困难;项羽因为残酷杀戮的原因,申诉也困难。

○地穷宫保定督标守备李昌明突然死亡,三天后,尸体不凉,家人不敢装殓。忽然尸体腹部胀大如鼓,一溺尿就苏醒了,握着送殓者的手说:“我临死时,痛苦异常,从脚趾到肩颈,气息散出,无法收敛。死后,觉得身体轻盈美好,比活着时还好。所到的地方,天色深黄,没有日光,飞沙茫茫。脚不沾地,一切房屋人物,都看不见。我的神魂飘忽,随风向东南行进。很久之后,天色渐渐明亮,沙土稍微停止。俯视东北角,有一条长河,河内有三个牧羊人;羊是白色的,肥大如马。我问:‘家在何处?’牧羊人不回答。又走了约几十里,看见远处隐隐有宫殿,瓦都是黄琉璃,像帝王居住的地方。走近前,有两个人穿着靴帽袍带站在殿下,像世上所演的高力士、童贯的样子。

殿前有黄金匾额,写着‘地穷宫’三个字。我观看良久,穿袍带的人愤怒,来驱逐我说:‘这是什么地方,容你站立吗?’我向来刚强,不肯离开,与他争执。殿内传呼说:‘外面为什么喧哗?’穿袍带的人进去,很久出来说道:‘你不要离开,听候谕旨。’两人环绕看守着他。天色渐渐昏暗,阴风四起,霜片如瓦。我冻了很久战栗,两个看守的人也瑟缩流泪,指着我怨恨地说:‘如果不是你来作闹,我们哪会受这冷夜的苦呢!’天稍微明亮,殿内钟声响起,风霜也停了。又有一人出来说道:‘昨天留下的人,着送归本处。’穿袍带的人拉着他走。仍然经过原处,看见牧羊人还在。穿袍带的人把我交给他说道:‘奉旨交此人与你,送他还家,我去了。’牧羊人用拳头殴打我。我害怕而坠入河中,饮水腹胀,一溺尿就苏醒了。”说完后,洗手洗脸,饮食如常。十天后,仍然死亡。

先前,李昌明的邻居姓张的人,睡到三更,床侧听见人呼声。惊起,看见四个黑衣人,各长一丈多,说:“为我们引路到李守备家。”张不肯,黑衣人想要殴打他,害怕而同行。到李家门,先前有两个人蹲在门上,相貌更狰狞凶恶。四人不敢仰视,和张一起穿过篱笆侧路进入,不久哭声在里面响起。这件事是傅卓园提督所说的,李昌明是他的朋友。

○狱中石匣越州周道沣因父荫选任陕西陇州知州,到任后,按惯例审理案件。狱中有石匣,长约一尺,封锁很牢固。周道沣想要打开查看。狱吏坚决认为不可,说:“相传从明末就有此匣,不知道藏有什么东西,只记得有道人说:‘打开则不利于官。’”周道沣向来固执,一定要打开查看。于是用斧头劈开石匣,得到半幅人像,赤身带血,面目模糊,冷气袭人。周道沣仔细观看未毕,有硫磺气从匣中升起,卷幅烧毁,纸灰腾空而去。周道沣大惊得病,死在陇州。终究不知道是什么怪异。周兰坡学士告诉我,州牧就是他的从孙。

●卷二○张元妻河南偃师县乡人张元的妻子薛氏回娘家后返回,小叔迎接她。路过古墓,树木阴森,薛氏要小便。牵住所骑的驴和小叔,让他看着,而把所穿的红布裙挂在树上。小便完返回,裙子不见了。回家后,与丈夫睡觉,清晨不起。家人撞门进入,窗户完好,而夫妇有身体无头。报告官府,不能审理。拘捕小叔审讯,他详细陈述昨天丢失裙子的事迹。到墓所,墓旁有洞穴,滑溜如常有物出入的样子。窥视它,红布裙带在外面,就是嫂子之物。挖掘它,两个头都在,并没有棺椁。洞穴很小,仅容一只手。官府终究不能判决此案。

○蝴蝶怪京师叶某,与易州王四交好。王四以七月七日为六十岁生日,叶某骑驴前往祝贺。经过房山,天将黑了。一个高大男子跃马而至,问:“将去哪里?”叶某告知原因。男子高兴地说:“王四,是我的中表亲。我将前往祝贺,何不同行?”叶某大喜,与他同行。男子屡次踩他的背,叶某坚决让男子前行,假装答应,但仍然落后。叶某怀疑他是盗贼,屡次回头看。当时天已黑,不太辨认其状貌,只看见电光所照,男子头悬马下,以两脚踏空而行。一路雷与他俱。男子口吐黑气,与雷相触,舌头长一丈多,颜色如朱砂。叶某大惊,终究无可奈何,且隐忍之,快马加鞭到王四家。

王四出来与他相见,高兴地摆酒。叶某私下

问:“与路上丈夫何亲?”曰:“此吾中表张某也,现居京师绳匠胡同,以熔银为业。”叶稍自安,且疑路上所见眼花耳。酒毕,叶就寝,心悸,不肯与同宿。丈夫固要之,不得已,请一苍头伴焉。叶彻夜不寐,而苍头酣寝矣。三鼓灯灭,丈夫起坐,复吐其舌,一室光明。以鼻嗅叶之帐,涎流不已。伸两手,持苍头啖之,骨星星坠地。叶素奉关神,急呼曰:“伏魔大帝何在?”忽訇然有钟鼓声,关帝持巨刃排梁而下,直击此怪。怪化一蝴蝶,大如车轮,张翅拒刃。盘旋片时,又霹雳一震,蝴蝶与关神俱无所见。叶昏晕仆地,日午不起。王四启门视之,具道所以。地有鲜血数斗,床上失一张某与一苍头矣。

译有人问:“你和路上的那个男人是什么亲戚?”回答说:“这是我中表亲张某,现在住在京城绳匠胡同,以熔炼银子为业。”叶某稍微安心了些,并且怀疑路上所见不过是眼花罢了。酒宴结束后,叶某去睡觉,心中惊悸,不肯与那人同床共寝。那人坚决要求,叶某不得已,便请了一个仆人陪伴。叶某整夜没有睡着,而仆人却睡得正香。三更时分灯灭了,那人坐起身来,再次吐出舌头,满屋明亮。他用鼻子嗅叶某的帐子,口水不停地流下。伸出双手,抓起仆人吃了起来,骨头星星点点地掉在地上。叶某一向信奉关帝,急忙呼喊:“伏魔大帝在哪里?”忽然听到钟鼓声大作,关帝手持巨大的刀刃从房梁上破梁而下,直接攻击这个怪物。怪物化作一只蝴蝶,大如车轮,张开翅膀抵挡刀刃。盘旋了一会儿,又一声霹雳震响,蝴蝶和关帝都看不见了。叶某昏晕倒地,直到中午还没起来。王四开门查看,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地上有几斗鲜血,床上不见了张某和一个仆人。

所骑马宛然在厩。急遣人至绳匠胡同踪迹张某,张方踞炉烧银,并无往易州祝寿之事。

  ○白二官常州王姓者,以幕游为业。岁暮归里,慕张氏青山庄园林之美,袱被往游。

  遇白二官于园中——素所狎戏旦也,甚喜。游毕,同宿于园。王神思恍惚,不能成寝,见白二官伸头吹灯。灯离白所卧处二丈馀,而白伸头亦长二丈馀,吹灯而灭。王大骇,以被裹首而寝。白至其床前揭被,以手上下量之,所按处其冷如铁。

  王惊呼,无人答应。忽窗西有一黑物,猪脸毛爪,从外跳入,与白二官对搏甚凶,不知胜负。俄而天明,地上见鲜血一片,死蟒一条。急往白二官家询之:二官得蛊疾半年,一旦而愈。其疾愈之时,即王姓遇白二官之时也。

  ○关东毛人以人为饵关东人许善根,以掘人参为业。故事:掘参者须黑夜往掘。许夜行劳倦,宿沙上。及醒,其身为一长人所抱,身长二丈许,遍体红毛。以左手抚许之身,又以许身摩擦其毛,如玩珠玉者。然每一摩抚,则狂笑不止。许自分将果其腹矣。

  俄而抱至一洞,虎筋、鹿尾、象牙之类,森森山积。置许石榻上,取虎鹿进而奉之。许喜出望外,然不能食也。长人俯而若有所思,既而点首若有所得,敲石为火,汲水焚锅,为烹熟而进之。许大啖。黎明,长人复抱而出,身挟五矢,至绝壁之上,缚许于高树。许复大骇,疑将射己。俄而,群虎闻生人气,尽出穴,争来搏许。长人抽矢毙虎,复解缚抱许,曳死虎而返,烹献如故。许始心悟:长人养己以饵虎也。如是月余,许无恙,而长人竟以大肥。

  许一日思家,跪长人前涕泣再拜,以手指东方不已。长人亦潸然。复抱至采参处,示以归路,并为历指产参地,示相报意。许从此富矣。

  ○平阳令平阳令朱铄,性惨刻,所宰邑,别造厚枷巨梃。案涉妇女,必引入奸情讯之。

  杖妓,去小衣,以杖抵其阴,使肿溃数月,曰:“看渠如何接客!”以臀血涂嫖客面。妓之美者加酷焉,髡其发,以刀开其两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则妓风绝矣。”逢同寅官,必自诧曰:“见色不动,非吾铁面冰心,何能如此!”以俸满迁山东别驾。

  挈眷至茌平旅店,店楼封锁甚固,朱问故。店主曰:“楼中有怪,历年不启。”

  朱素愎,曰:“何害!怪闻吾威名,早当自退!”妻子苦劝不听。乃置妻子于别室,己独携剑秉烛坐至三鼓,有扣门进者,白须绛冠,见朱长揖。朱叱:“何怪?”

  老人曰:“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闻贵人至此,正群怪殄灭之时,故喜而相迎。”且嘱曰:“公,少顷怪至,但须以宝剑挥之,某更相助,无不授首矣。”

  朱大喜,谢而遣之。

  须臾,青面者、白面者以次第至。朱以剑斫,应手而倒。最后有长牙黑嘴者来,朱以剑击,亦呼痛而陨。朱喜自负,急呼店主告之。时鸡已鸣,家人秉烛来照,横尸满地,悉其妻妾子女也。朱大叫曰:“吾乃为妖鬼所弄乎!”一恸而绝。

  ○不倒翁蒋生某往河南,过巩县,宿焉。店家有西楼,洒扫极净,蒋爱之,以行李往。

  店主笑曰:“公胆大否?此楼不甚安。”蒋曰:“椒山自有胆。”秉烛坐至夜深,闻几下如竹桶泛水声,有跃出者:青衣皂冠,长三寸许,类世间差役状。睨蒋许久,叱叱而退。

  少顷,数短人舁一官至,旗帜马车之类,历历如豆。官乌纱冠危坐,指蒋大詈,声细如蜂虿。蒋天怖色。官愈怒,小手拍地,麾众短人拘蒋。众短人牵鞋扯袜,竟不能动。官嫌其无勇,攘臂自起。蒋以手摄之,置于几上,细视之,世所卖不倒翁也。块然僵仆,一土偶耳。其舆从俯伏罗拜,乞还其主。蒋戏曰:“尔须以物赎。”应声曰:“诺。”墙穴中嗡嗡有声,或四人辇一钗,或二人扛一簪。

  顷刻,首饰金帛之属布散于地。蒋取不倒翁掷与之,复能举动如初。然队伍不复整矣,奔窜而散。

  天渐明,店主大呼:“失贼!”问之,则楼上赎

译所骑的马依然完好地拴在马厩里。急忙派人到绳匠胡同去查访张某的行踪,张某正蹲在炉前烧银,并没有去易州祝寿的事。

○白二官 常州有个姓王的人,以做幕僚为职业。年底回到家乡,仰慕张氏青山庄园林的美丽,便带着铺盖去游玩。

在园中遇到了白二官——他向来狎昵的戏子旦角,非常高兴。游玩结束后,一同在园中住宿。王某心神恍惚,无法入睡,看见白二官伸长脖子吹灯。灯距离白二官睡觉的地方有两丈多,而白二官伸长的脖子也有两丈多,吹灭了灯。王某大惊,用被子裹住头睡觉。白二官来到他的床前掀开被子,用手上下丈量,手按到的地方冷得像铁一样。

王某惊呼,没有人答应。忽然窗户西边有一个黑东西,长着猪脸、毛爪,从外面跳进来,与白二官搏斗得非常凶狠,不知谁胜谁负。不一会儿天亮了,地上看见一片鲜血,一条死蟒。急忙到白二官家询问:白二官得了蛊毒之病半年,突然痊愈了。他病愈的时候,正是王某遇见白二官的时候。

○关东毛人 关东人许善根,以挖人参为业。旧例:挖人参的人必须在黑夜去挖。许善根夜间行走劳累疲倦,在沙地上住宿。等到醒来,他的身体被一个长人抱着,长人身高约两丈,浑身长满红毛。用左手抚摸许善根的身体,又用许善根的身体摩擦自己的毛,像玩赏珠玉一样。然而每一次抚摸,就狂笑不止。许善根心想自己将要被吃掉填饱肚子了。

不一会儿被抱到一个洞穴,虎筋、鹿尾、象牙之类,堆积如山。把许善根放在石榻上,取出虎鹿肉来进献给他。许善根喜出望外,但不能吃。长人低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点头好像有所领悟,敲石取火,打水烧锅,煮熟后进献给他。许善根大吃。天亮时,长人又抱着他出来,身上带着五支箭,来到绝壁之上,把许善根绑在高树上。许善根再次大惊,怀疑要射死自己。不一会儿,群虎闻到活人的气味,都从洞穴出来,争着来攻击许善根。长人抽箭射死老虎,又解开束缚抱着许善根,拖着死虎返回,像以前一样烹煮进献。许善根这才心里明白:长人养自己是为了引诱老虎。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许善根安然无恙,而长人竟然因此变得非常肥胖。

许善根有一天思念家乡,跪在长人面前流泪哭泣,拜了两拜,用手指着东方不停。长人也悲伤流泪。又把他抱到采参的地方,指示回家的路,并一一指出产参的地方,表示报答的意思。许善根从此富裕了。

○平阳令 平阳令朱铄,性情残酷刻薄,他治理的县,另外制造厚重的枷锁和巨大的棍棒。案件涉及妇女,必定引入奸情来审讯。

杖打妓女,脱去内衣,用棍棒抵住她的阴部,使她肿烂数月,说:“看她怎么接客!”用臀部的血涂在嫖客脸上。美貌的妓女更加残酷,剃光她的头发,用刀划开她的两个鼻孔,说:“让美貌的不美,那么妓女的风气就断绝了。”遇到同僚官员,必定自夸说:“见到美色不动心,不是我铁面无私、心地冰冷,怎么能这样!”因为任期届满升任山东别驾。

带着家眷到茌平旅店,店楼封锁得很牢固,朱铄问原因。店主说:“楼中有妖怪,多年来没有开启。”

朱铄向来固执,说:“有什么害处!妖怪听到我的威名,早就应当自己退去!”妻子儿女苦苦劝告不听。于是把妻子儿女安置在别的房间,自己独自带着剑拿着蜡烛坐到三更,有敲门进来的人,白须红冠,见到朱铄长揖行礼。朱铄斥责:“什么妖怪?”

老人说:“我不是妖怪,是这地方的土地神。听说贵人来到这里,正是群怪灭绝的时候,所以高兴而来迎接。”并且嘱咐说:“先生,一会儿妖怪来了,只需要用宝剑挥舞,我再相助,没有不斩首的。”

朱铄大喜,谢过并打发他走。

不一会儿,青脸的、白脸的依次到来。朱铄用剑砍,应手倒下。最后有一个长牙黑嘴的来,朱铄用剑击打,也呼痛而倒。朱铄欢喜自负,急忙叫店主告诉他。这时鸡已经叫了,家人拿着蜡烛来照,横尸满地,都是他的妻妾子女。朱铄大叫说:“我竟然被妖鬼戏弄了吗!”痛哭一声而死。

○不倒翁 蒋生某去河南,经过巩县,住宿在那里。店家有西楼,打扫得非常干净,蒋生喜欢,把行李搬上去。

店主笑着说:“先生胆量大吗?这楼不太安全。”蒋生说:“椒山自有胆量。”拿着蜡烛坐到夜深,听见几案下像竹桶泛水的声音,有一个跳出来的:青衣黑帽,长约三寸,像世间的差役模样。斜视蒋生很久,叱咤着退去。

过了一会儿,几个矮人抬着一个官来到,旗帜马车之类,清晰得像豆子。官员戴着乌纱帽端坐,指着蒋生大骂,声音细得像蜂虿。蒋生脸色惊恐。官员更加愤怒,小手拍地,指挥众矮人拘捕蒋生。众矮人牵鞋扯袜,竟然不能动。官员嫌他们没有勇气,捋起袖子自己起来。蒋生用手抓住他,放在几案上,仔细一看,是世上卖的不倒翁。僵硬地倒下,只是一个泥偶罢了。他的随从俯伏罗拜,请求归还他们的主人。蒋生戏弄说:“你们必须用东西赎。”应声说:“好。”墙洞中嗡嗡有声,有的四个人抬一支钗,有的两个人扛一支簪。

顷刻间,首饰金帛之类散布在地上。蒋生拿不倒翁扔给他们,又能像起初一样举动。然而队伍不再整齐了,奔跑逃散。

天渐渐亮了,店主大喊:“失贼!”问起来,原来是楼上赎

官之物,皆三寸短人所偷店主物也。

  ○算命先生鬼平望周姓,以撑舟为业。舟过湖州桥下,篙触骨坛落水,至家而妹病,呼曰:“我湖州算命先生徐某。在生时,督抚司道贵人,谁不敬我!汝何人,敢投我骨于水!”女素不识字,病后能读书,喜为人算命。写八字与之,其推排悉合世上五行之说,亦不甚验也。周具牒诉于城隍。女卧一日醒曰:“见二青衣拘一鬼与我质于神前,鬼跪诉毁骨之事。神曰:”其兄触汝而责之于妹,何畏强欺弱耶!

译官府查获的物品,都是那个三寸矮人偷来的店主财物。

○算命先生鬼平望周姓,以撑船为业。船经过湖州桥下时,篙竿碰触骨坛落入水中,回到家后妹妹生病,喊道:“我是湖州的算命先生徐某。在世时,总督、巡抚、司道等贵人,谁不尊敬我!你是什么人,敢把我的骨头投入水中!”女子向来不识字,病后却能读书,喜欢替人算命。写下八字给她,她推演排列完全符合世间五行的说法,但也不怎么灵验。周写状纸向城隍神控告。女子躺了一天,醒来后说:“看见两个青衣鬼差拘捕一个鬼来,在我面前向神明对质,鬼跪下申诉毁坏骨坛的事。神明说:‘是你哥哥碰触了你,却责备妹妹,为何畏惧强者而欺凌弱者呢!

汝自称能算命,而为能自护其朽骨,其算法不灵可知。生前哄骗人财物,不知多少矣!笞二十,押赴湖州。‘“女自此不复识字,亦不能算命矣。

  ○鬼借力制凶人俗传凶人之终,必有恶鬼,以其力能相制也。扬州唐氏妻某,素悍妒,妾婢死其手者无数。亡何,暴病,口喃喃詈骂,如平日撒泼状。邻有徐元,膂力绝人,先一日昏晕,鼾呼叫骂,如与人角斗者,逾日始苏。或问故,曰:“吾为群鬼所借用耳。鬼奉阎罗命拘唐妻,而唐妻力强,群鬼不能制,故来假吾力缚之。吾与斗三日,昨被吾拉倒其足,缚交群鬼,吾才归耳。”往视唐妻,果气绝,而左足有青伤。

  ○马盼盼寿州刺史刘介石,好扶乩。牧泰州时,请仙西厅。一日,乩盘大动,书“盼盼”二字,又书有“两世缘”三字。刘大骇,以为关盼盼也。问:“两世何缘?”

  曰:“事载《西湖佳话》。”刘书纸焚之曰:“可得见面否?”曰:“在今晚。”

  果薄暮而病,目定神昏。姜妾大骇,围坐守之。灯上片时,阴风飒然,一女子容色绝世,遍身衣履甚华,手执红纱灯,从户外入,向刘直扑。刘冷汗如雨下,心有悔意。女子曰:“君怖我乎?缘尚未到故也。”复从户外出,刘病稍差。嗣后意有所动,女子辄来。

  刘一日寓扬州天宁寺,秋雨闷坐,复思此女,取乩纸焚。乩盘大书曰:“我韦驮佛也。念汝为妖孽所缠,特来相救。汝可知天条否?上帝最恶者,以生人而好与鬼神交接,其孽在淫、嗔以上。汝嗣后速宜改悔,毋得邀仙媚鬼,自戕其命。”

  刘悚然叩头,焚乩盘,烧符纸,自此妖绝。

  数年后,阅《西湖佳话》:“泰州有宋时营妓马盼盼墓,在州署之左偏。”

  《青箱杂志》载:“盼盼机巧,能学东坡书法。”始悟现形之妖,非关盼盼也。

  ○滇绵谷秀才半世女妆蜀人滇谦六,富而无子,屡得屡亡。有星家教以压胜之法,云:“足下两世命中所照临者多是雌宿,虽获雄,无益也。惟获雄而以雌畜之,庶可补救。”已而绵谷生,谦六教以穿耳、梳头、裹足,呼为“小七娘”;娶不梳头、不裹足、不穿耳之女以妻之;果长大,入胖。生二孙,偶以郎名孙,即死。于是每孙生,亦以女畜之。绵谷韶秀无须,颇以女自居,有《绣针词》行世。吾友杨刺史潮观与之交好,为序其颠末。

  ○炼丹道士楚中大宗伯张履昊好道。予告归,寄居江宁。入城时,拥朱提一百六十万。

  有郎总兵者,公门下士也,荐朱道士善黄白之术,寿九百余岁,烧杏核成银,屡试若神。道士说公烧丹,以白银百万,炼丹一枚,则长生可致。公惑之,斋戒三日,定坎离之位。每一炉,辄下银五万两,炭百担。昼则公亲监之,夜则使人守之。银登时化为水。炼三月,费银八十万,丹无消息。诘之,道士曰:“满百万则丹成。成后含之:不饥不寒,可南可北,随意所之,无不可到。”公无奈何,复与十余万,然已觉其妄,道士溲溺,必遣人尾之。

  清晨,道士溲于园,尾者回顾,忽失道士所在。往视其炉,百万俱空矣。启道士行李,得书一封,云:“公此种财,皆非义物也。吾与公有宿缘,特来取去,为公打点阴间赎罪费用,日后自有效验。幸毋相怪。”家人觇道士者皆云:每五万银下炉时,屋上隐隐有雷声,道士惶恐伏地,以朱符盖其头。其搬运实无痕迹。

  ○叶老脱有叶老脱者,不知其由来,科头跣足,冬夏一布袍,手挈竹席而行。尝投维扬旅店,嫌房客嘈杂,欲择洁地。店主指一室曰:“此最静僻,但有鬼,不可宿。”

  叶曰:“无害。”径自扫除,摊竹席于地。

  夜,卧至三鼓,门忽开,见有妇人系帛于项,双眸抉出,悬两颐下,伸舌长数尺,彳亍而来。旁有无头鬼,手提两头继至。尾其后者:一鬼遍体皆黑,耳目口鼻甚模糊;一鬼四肢黄肿,腹大于五石匏。相诧曰:“此间有生人气,当共攫之。”群作搜捕状,卒不得近叶。一鬼曰:“明明

译你自称能算命,却连自己的朽骨都护不住,可见你的算法并不灵验。生前哄骗他人的财物,不知有多少了!打二十板子,押解到湖州去。”从此,那女子不再识字,也不能算命了。

○ 鬼借人力制服凶人 俗传凶人的死期到了,必有恶鬼,凭借力量来制服他。扬州唐氏的妻子某氏,向来凶悍嫉妒,死在她手里的妾婢无数。没过多久,她突发急病,口中喃喃咒骂,像平日撒泼的样子。邻居有个叫徐元的人,力气超人,前一天昏厥过去,鼾声呼叫骂人,像与人搏斗一样,过了一天才苏醒。有人问他缘故,他说:“我被群鬼借用了。鬼奉阎罗王的命令拘捕唐妻,但唐妻力气大,群鬼制服不了她,所以来借我的力气捆绑她。我与她搏斗了三天,昨天我把她的脚拉倒,捆绑好交给群鬼,我才回来。”前去查看唐妻,果然已经气绝,左脚上有青色的伤痕。

○ 马盼盼 寿州刺史刘介石,喜好扶乩。在泰州做太守时,请在西厅请仙。一天,乩盘剧烈晃动,写下“盼盼”二字,又写下“两世缘”三字。刘介石非常惊骇,以为是关盼盼。问:“两世有什么缘分?”

回答说:“事情记载在《西湖佳话》里。”刘介石在纸上写下问题烧掉说:“可以见面吗?”回答说:“在今晚。”

果然在傍晚时分他病了,眼神呆滞,神志昏沉。姜妾非常惊恐,围坐守护着他。过了一会儿,阴风飒飒,一个女子容貌绝世,全身衣履非常华丽,手执红纱灯,从门外进来,向刘介石直扑过去。刘介石冷汗如雨下,心里有悔意。女子说:“你害怕我吗?缘分还没到罢了。”又从门外出去,刘介石的病稍有好转。此后心意有所触动,女子就来。

刘介石一天寄居在扬州天宁寺,秋雨绵绵闷坐,又思念这个女子,取乩纸烧掉。乩盘上大书说:“我是韦驮佛。念你被妖孽纠缠,特地来相救。你知道天条吗?上帝最厌恶的,是活人喜好与鬼神交接,这种罪孽在淫、嗔之上。你以后应该迅速改悔,不要邀仙媚鬼,自毁性命。”

刘介石惊恐地叩头,烧掉乩盘,烧掉符纸,从此妖孽绝迹。

几年后,阅读《西湖佳话》:“泰州有宋代营妓马盼盼的墓,在州署的左侧。”

《青箱杂志》记载:“盼盼机巧,能模仿东坡的书法。”这才明白现形的妖怪,不是关盼盼。

○ 滇绵谷秀才半生女妆 蜀人滇谦六,富有但没有儿子,屡次得子屡次夭亡。有个星家教给他压胜的方法,说:“您两世命中所照耀的多是雌宿,虽然得到雄性,也无益。只有得到雄性而以雌性抚养,或许可以补救。”不久绵谷出生,谦六教他穿耳、梳头、裹足,称他为“小七娘”;娶不梳头、不裹足、不穿耳的女子做他的妻子;果然长大后,身体肥胖。生了两个孙子,偶尔用郎的名字给孙子命名,就死了。于是每个孙子出生,也以雌性抚养。绵谷清秀无须,颇以女子自居,有《绣针词》流传于世。我的朋友杨刺史潮观与他交好,为他序述了始末。

○ 炼丹道士 楚地的大宗伯张履昊喜好道术。我告老还乡,寄居在江宁。进城时,携带白银一百六十万两。

有个郎总兵,是公的门下士,推荐朱道士擅长黄白之术,寿命九百余岁,烧杏核能变成银,屡次试验像神一样灵验。道士劝说公炼丹,用白银百万两,炼一枚丹,就能长生不老。公被迷惑,斋戒三天,确定坎离的位置。每一炉,就投入银五万两,炭百担。白天公亲自监工,夜晚派人看守。银立刻化为水。炼了三个月,花费银八十万两,丹没有消息。责问道士,道士说:“满百万两丹就炼成了。炼成后含服:不饥不寒,可南可北,随意所往,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公无可奈何,又给了十余万两,但已觉得他荒谬,道士大小便,必定派人尾随。

清晨,道士在园中小便,尾随的人回头看,忽然道士不见了。前去查看他的炉子,百万两银都空了。打开道士的行李,得到一封信,说:“公的这种钱财,都不是义物。我与公有宿缘,特地来取走,为公打点阴间赎罪的费用,日后自有效验。希望不要怪罪。”家人窥探道士的都说:每五万两银投入炉中时,屋上隐隐有雷声,道士惶恐伏地,用朱符盖住头。他搬运银两实在没有痕迹。

○ 叶老脱 有个叫叶老脱的人,不知他的来历,光着头赤着脚,冬夏只穿一件布袍,手拿着竹席行走。曾投宿维扬旅店,嫌房客嘈杂,想选择洁净的地方。店主指着一个房间说:“这里最安静偏僻,但有鬼,不可住宿。”

叶老脱说:“无害。”径直扫除,把竹席摊在地上。

夜里,睡到三更,门忽然打开,看见有个妇人脖子上系着帛,双眼被挖出,悬挂在两颊下,伸出舌头长数尺,蹒跚而来。旁边有无头鬼,手提两颗头随后而至。跟在后面的:一个鬼全身漆黑,耳目口鼻非常模糊;一个鬼四肢黄肿,肚子大得像五石的大葫芦。互相惊讶地说:“这里有生人气,应当一起攫取。”群鬼做出搜捕的样子,最终不能靠近叶老脱。一个鬼说:“明明

在此,而搜之不得,奈何?”

  黄胖者曰:“凡吾辈之所以能摄人者,以其心怖而魂先出也。此人盖有道之士,心不怖,魂不离体,故仓猝不易得。”群鬼方▯徨四顾,叶乃起,坐席上,以手自表曰:“我在此。”群鬼惊悸,齐跪地下。叶一一讯之。妇人指三鬼曰:“此死于水者,此死于火者,此盗杀人而被刑者,我则缢死此室者也。”叶曰:“若辈服我乎?”皆曰:“然。”曰:“然则各自投生,勿在此作祟。”各罗拜去。

译“就在这里,却搜寻不到,该怎么办?”

那个面色蜡黄的人说:“我们之所以能摄取人的魂魄,是因为他们内心恐惧,魂魄先离体而出。这个人大概是修道之人,内心不恐惧,魂魄不离身体,所以仓促之间不容易得手。”众鬼正徘徊四顾,叶某便起身,坐在席子上,用手自己指着说:“我在这里。”众鬼惊恐战栗,一齐跪在地上。叶某一个个审问他们。妇人指着三个鬼说:“这个是淹死的,这个是烧死的,这个是盗窃杀人而被处决的,我则是在这房间里上吊死的。”叶某说:“你们服从我吗?”众鬼都说:“是的。”叶某说:“那么各自去投胎转世,不要在这里作祟。”众鬼一个个叩拜后离去。

迨晓,为主人道其事,嗣后此室宴然。

  ○苏耽老饮疫神杭州苏耽老,性滑稽,善嘲人。人恶之,元旦,画疫神一纸压其门。耽老晨出开门,见而大笑,迎疫神归,延之上座,与共饮酒而烧化之。是年大疫,四邻病者为祀疫神。其病人辄作神语曰:“我元旦受苏耽老礼敬,愧无以报。欲禳我者,必请苏君陪我,我方去。”于是祀疫神者争先请苏,苏逐日奔忙,困于酒食。

  其家大小十馀口,无一病者。

  ○刘刺史奇梦陕西刘刺史介石补官江南,寓苏州虎丘。夜二鼓,梦乘轻风归陕,未至乡里,路遇一鬼尾之,长三尺许,囚首丧面,狞丑可憎,与刘对搏。良久,鬼败,刘挟鬼于腋下而趋,将投之河。路遇余姓者,故邻也,谓曰:“城西有观音庙,何不挟此鬼诉于观音以杜后患?”刘然其言,挟鬼入庙。

  庙门外韦驮金刚神皆怒目视鬼,各举所持兵器作击鬼状,鬼亦悚惧。观音望见,呼曰:“此阴府之鬼,须押回阴府。”刘拜谢。观音目金刚押解。金刚跪辞,语不甚解,似不屑押解者。现音笑目刘曰:“即着汝押往阴府。”刘跪曰:“弟子凡身,何能到阴府?”观音曰:“易耳。”捧刘面呵气者三,即遣出。鬼俯伏无语,相随而行。

  刘自念虽有观音之命,然阴府未知在何处,正徘徊间,复遇余姓者。曰:“君欲往阴府,前路有竹笠覆地者是也。”刘望路北有笠,如俗所用酱缸篷状,以手起之,洼然一井。鬼见大喜,跃而入。刘随之,冷不可耐。每坠丈许,必为井所夹,有温气自上而下,则又坠矣。

  三坠后,豁然有声,乃落于瓦上。张目视之,别有天地,白日丽空,所坠之瓦上,即王者之殿角也。闻殿中群神震怒,大呼曰:“何处生人气?”有金甲者擒刘至王前。王衮龙衣,冕旒,须白如银,上坐,问:“尔生人,胡为至此?”

  刘具道观音遣解之事。王目金甲神ㄏ其面仰天,谛视之,曰:“面有红光,果然佛遣来。”问:“鬼安在?”曰:“在墙脚下。”王厉声曰:“恶鬼难留!着押归原处。”群神叉戟交集,将鬼叉戟上投池,池中毒蛇怪鳖争脔食之。

  刘自念:已到阴府,何不一问前生事?揖金甲神曰:“某愿知前生事。”金甲神首肯,引至廊下,抽簿示之曰:“汝前生九岁时,曾盗人卖儿银八两,卖儿父母懊恨而亡,汝以此孽夭死。今再世矣,犹应为瞽,以偿前愆。”刘大惊曰:“作善可禳乎?”神曰:“视汝善何如耳。”语未毕,殿中呼曰:“天符至矣,速令刘某回阳,毋致泄漏阴司案件。”金甲神掖至王前。刘复跪求曰:“某凡身,何能出此阴界?”王持刘背吸气者三,遂耸身于井。三耸三夹如前,有温气自下而上,身从井出。

  至长安道上,复命于观音庙,跪陈阴府本末。旁一童子嚅嚅不已,所陈语与刘同。刘骇视之,耳目口鼻俨然己之本身也,但缩小如婴儿。刘大惊,指童子呼曰:“此妖也!”童子亦指刘呼曰:“此妖也!”观音谓刘曰:“汝毋恐,此汝魂也。汝魂恶而魄善,故作事坚强而不甚透彻,今为汝易之。”刘拜谢,童子不谢,曰:“我在彼上,今欲易我,必先去我。我去,独不于彼有伤乎?”观音笑曰:“毋伤也。”手金簪长尺许,自刘之左胁插入,剔一肠出,以腕绕之。每绕尺许,则童子身渐缩小。绕毕,掷于梁上,童子不复见矣。观音以掌扑案,刘悸而醒,仍在苏州枕席间,胁下红痕,犹隐然在焉。月余,陕信至,其邻人余姓者亡矣。此事介石亲为余言。

  ○赵李二生广东赵、李二生,读书番禺山中。端阳节日,赵氏父母馈酒肴为两生庆节,两生同饮甚乐。至二鼓,闻扣门声,启之,亦书生也,衣冠楚楚。自云:相离十里许,慕两生高义,愿来纳交。邀入坐,言论风生。先论举业,后及古文词赋,元元本本,两生自以为弗及。最后论及仙佛,赵素不乐闻而李颇信之,书生因力辨其有,且曰:“欲见佛乎?此顷刻事也。”李欣然欲试之。书生取案几叠高五尺许,身

译等到天亮,(苏耽老)向主人讲述了这件事,从此以后,那间屋子便安然无事。

○苏耽老戏弄疫神

杭州的苏耽老,性格诙谐滑稽,擅长嘲讽别人。人们厌恶他,在元旦那天,画了一张疫神的像压在他的门上。苏耽老早晨出门开门,看见后大笑,迎接疫神回家,请他坐上座,和他一起喝酒,然后烧掉了那张画像。这一年发生大瘟疫,四邻生病的人为了祭祀疫神,那些病人便做出神语说:“我在元旦受到苏耽老的礼敬,惭愧没有东西报答。想要驱除我的人,一定要请苏君陪我,我才会离开。”于是祭祀疫神的人争着邀请苏耽老,苏耽老每天奔波忙碌,被酒食所困。

他家十几口人,没有一个人患病。

○刘刺史奇梦

陕西刘刺史介石补任江南官职,寄居在苏州虎丘。夜里二更时分,梦见乘着轻风回陕西,还没到家乡,路上遇到一个鬼尾随他,长约三尺,头发散乱,面容悲伤,狰狞丑陋令人憎恶,与刘刺史搏斗。过了很久,鬼败了,刘刺史把鬼夹在腋下快步走,准备把他扔进河里。路上遇到姓余的人,是旧邻居,对他说:“城西有观音庙,为什么不夹着这个鬼去告诉观音,以杜绝后患?”刘刺史认为他说得对,夹着鬼进了庙。

庙门外的韦驮金刚神都怒目注视着鬼,各自举起手中的兵器做出击打鬼的样子,鬼也感到恐惧。观音望见,喊道:“这是阴府的鬼,必须押回阴府。”刘刺史拜谢。观音命令金刚押解。金刚跪下告辞,话语不太清楚,似乎不屑于押解。观音笑着对刘刺史说:“就让你押往阴府。”刘刺史跪下说:“弟子是凡人之身,怎么能到阴府?”观音说:“很容易。”捧着刘刺史的脸呵气三次,随即让他出去。鬼俯伏着不说话,跟随而行。

刘刺史心想,虽然有观音的命令,但阴府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正在徘徊间,又遇到姓余的人。说:“你想去阴府,前面路上有竹笠盖在地上就是。”刘刺史望见路北有一个笠,像俗人用的酱缸篷的样子,用手掀开,是一个凹陷的井。鬼看见大喜,跳了进去。刘刺史跟着下去,冷得难以忍受。每坠落一丈左右,必定被井壁夹住,有暖气从上往下吹,就又坠落了。

三次坠落后,豁然有声,落在瓦片上。睁眼一看,别有天地,白日丽空,所落的瓦片上,就是阎王殿的角。听到殿中群神震怒,大声呼喊:“哪里来的生人气?”有穿金甲的神将刘刺史擒到阎王面前。阎王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胡须白如银,坐在上面,问:“你是活人,为什么到这里?”

刘刺史详细说明了观音派遣押解的事情。阎王让金甲神抬起他的脸仰视天空,仔细观看,说:“脸上有红光,果然是佛派来的。”问:“鬼在哪里?”回答说:“在墙脚下。”阎王厉声说:“恶鬼难留!让他押回原处。”群神叉戟交错,把鬼用叉戟投入池中,池中毒蛇怪鳖争着撕咬吞食他。

刘刺史心想:已经到了阴府,何不问问前生的事?向金甲神作揖说:“我想了解前生的事。”金甲神点头同意,引他到廊下,抽出簿册给他看说:“你前生九岁时,曾经偷了别人卖孩子的银子八两,卖孩子的父母懊恨而死,你因此孽障夭折。现在再世了,还应当做盲人,以偿还前世的罪过。”刘刺史大惊说:“做善事可以消除吗?”神说:“看你的善行如何。”话没说完,殿中呼喊:“天符到了,赶快让刘某回阳,不要泄露阴司的案件。”金甲神搀扶他到阎王面前。刘刺史又跪下请求说:“我是凡人之身,怎么能出这阴界?”阎王扶着刘刺史的背吸气三次,于是耸身于井中。三次耸身三次被夹像以前一样,有暖气从下往上吹,身体从井中出来。

到了长安道上,到观音庙复命,跪下陈述阴府的始末。旁边一个童子喃喃不休,所说的话与刘刺史相同。刘刺史惊讶地看着他,耳目口鼻俨然就是自己的本体,只是缩小得像婴儿。刘刺史大惊,指着童子喊道:“这是妖怪!”童子也指着刘刺史喊道:“这是妖怪!”观音对刘刺史说:“你不要害怕,这是你的魂。你的魂恶而魄善,所以做事坚强但不甚透彻,现在为你更换它。”刘刺史拜谢,童子不谢,说:“我在那上面,现在要更换我,必须先除去我。我除去,难道不会对他有伤害吗?”观音笑着说:“没有伤害。”手持金簪长约一尺多,从刘刺史的左胁插入,剔出一根肠子,用手腕缠绕它。每缠绕一尺多,童子的身体就逐渐缩小。缠绕完毕,扔在梁上,童子就不见了。观音用手掌拍案,刘刺史惊悸而醒,仍在苏州的枕席间,胁下的红痕,还隐约可见。一个多月后,陕西来信,他的邻居姓余的人死了。这件事是介石亲自告诉我的。

○赵李二生

广东赵、李两个书生,在番禺山中读书。端阳节那天,赵氏父母送来酒菜为两个书生庆祝节日,两个书生一起喝得很快乐。到二更时分,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也是书生,衣冠整齐。自称:相距十里左右,仰慕两个书生的高义,愿意来结交。邀请进来坐下,谈吐风趣。先谈论科举学业,后涉及古文词赋,条理清晰,两个书生自认为不如他。最后谈到仙佛,赵一向不喜欢听而李颇为相信,书生因此极力辩解说有,并且说:“想见佛吗?这是顷刻间的事。”李欣然想试一试。书生取案几叠高五尺多,身体

踞其上,登时有旃檀之气氤氲四至,随取身上绢带作圈,谓二生曰:“从圈入,即佛地也,可以见佛。”李信之既笃,见圈中观音、韦驮,香烟飘渺,即欲以头入圈;而赵望之则獠牙青面、吐舌丈馀者在圈中矣。遂大呼。家人共进,李如梦醒者,虽挣脱,而颈已有伤,书生杳然不复可见。两生家俱以此山有邪,不可读书,各令还家。明年,李举孝廉,会试连捷,出授庐江知县。卒以被劾,自缢而亡。

译他蹲坐在上面,立刻有檀香之气弥漫四周。随即取下身上的绢带做成一个圈,对两位书生说:“从圈中进入,就是佛地,可以见到佛。”李信之因为信仰非常虔诚,看见圈中有观音、韦驮,香烟缭绕,就想把头伸进圈里;而赵望之却看见圈中是一个獠牙青面、吐着丈余长舌的怪物。于是赵望之大声呼喊。家人们一起冲进来,李信之像从梦中惊醒一般,虽然挣脱出来,但脖子上已经受了伤,书生已经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了。两位书生的家里人都认为这座山有邪气,不适合读书,各自让他们回家。第二年,李信之考中孝廉,会试接连考中,出任庐江知县。最终因被弹劾,上吊自杀而死。

○山东林秀才山东林秀才长康,四十不第。一日,有改业之想,闻旁有呼者曰:“莫灰心。”

  林惊问:“何人?”曰:“我鬼也,守公而行,并为公护驾者数年矣。”林欲见其形,鬼不可。再四言,鬼曰:“公必欲见我,无怖而后可。”林许之,遂跪于前,丧面流血,曰:“某蓝城县市布者也,为掖县张某某害,以尸压东城门石磨盘之下。公异日当宰掖县,故常侍公,求为伸冤。”且言公某年举乡试,某年成进士,言毕不复见。至期,果举孝廉,惟进士之期爽焉。林叹曰:“世间功名之事,鬼亦有不知者乎!”言未毕,空中又呼曰:“公自行有亏耳,非我误报也!

  公于某月日私通孀妇某,幸不成胎,无人知觉。阴司记其恶而宽其罪,罚迟二科。“

  林悚然,谨身修善,逾二科而成进士,授官掖县。抵任进城,见一石磨,启之,果得尸;立拘张某,讯之,尽吐杀人情实,置之于法。

  ○秦中墓道秦中土地极厚,有掘三五丈而未及泉者。凤翔以西,其俗:人死不即葬,多暴露之,俟其血肉化尽,然后葬埋,否则有发凶之说。尸未消化而葬者,一得地气,三月之后,遍体生毛,白者号白凶,黑者号黑凶,便入人家为孽。

  刘刺史之邻孙姓者掘沟得一石门,开之,隧道宛然。陈设鸡犬▯尊,皆瓦为之。中悬二棺,旁列男女数人,钉身于墙。盖古之为殉者,惧其仆,故钉之也。

  衣冠状貌,约略可睹。稍逼视之,风起于穴,悉化为灰,并骨如白尘矣,其钉犹在左右墙上。不知何王之墓。亦有掘得土人作卧形者,有头角四肢而无耳目,疑皆古尸之所化也。

  ○夏侯▯墓本朝松江提督张勇生时,其父梦有金甲神,自称汉将军夏侯氏,入门,随即生勇。后封侯归葬,掘地得古碑,隶书“魏将军夏侯▯墓”,字如碗大。阅二千年而骨肉复归其故处,亦奇。

  ○塞外二事雍正时,定西大将军纪成斌以失律诛,在塞外颇为祟。后接任将军查公辕下兵某,白日仆地,自称“纪大将军,求索饮食”。众皆罗拜,代为乞命。幕客陈对轩,豪士也,直前批其颊,骂曰:“纪成斌,尔征阿拉蒲坦,临陈退缩,以王法伏诛。鬼若有灵,尚宜自愧,何敢忝为厉鬼,作屠沽儿乞食状耶!”骂毕,兵蹶然起,不复┲语矣。自后凡有疫疠自称纪大将军者,称“陈相公来了”骇之,无不立愈。

  纪受诛时,家奴尽散,一厨者收其尸。亡何病死,常附病者身,自称“厨神”,曰:“上帝怜我忠心葬主,故命为群鬼长。”问:“纪将军何在?”曰:“上帝怒其失律,使兵民受伤数万,罚为疫鬼,受我驱遣。我以主人故,终不敢。然我所言无不听。”嗣后,塞外遇将军为祟,先请陈相公,如陈不来,便呼厨神,纪亦去矣。

  ○关神断狱溧阳马孝廉丰,未第时,馆于邑之西村李家。邻有王某,性凶恶,素捶其妻。

  妻饥饿,无以自存,窃李家鸡烹食之。李知之,告其夫。夫方被酒,大怒,持刀牵妻至。审问得实,将杀之。妻大惧,诬鸡为孝廉所窃。孝廉与争,无以自明,曰:“村有关神庙,请往掷杯▯交卜之。卦阴者妇人窃,卦阳者男子窃。”如其言,三掷皆阳。王投刀放妻归,而孝廉以窃鸡故,为村人所薄,失馆数年。

  他日,有扶乩者方登坛,自称关神。孝廉记前事,大骂神之不灵。乩书灰盘曰:“马孝廉,汝将来有临民之职,亦知事有缓急重耶?汝窃鸡,不过失馆;某妻窃鸡,立死刀下矣。我宁受不灵之名,以救生人之命。上帝念我能识政体,故超升三级。汝乃怨我耶?”孝廉曰:“关神既封帝矣,何级之升?”乩神曰:“今四海九州皆有关神庙,焉得有许多关神分享血食。凡村乡所立关庙,皆奉上帝命,择里中鬼平生正直者代司其事,真关神在帝左右,何能降凡耶?”孝廉乃服。

  ○紫清烟语苏州杨大瓢讳宾者,工书法,年六十时,病死而苏,曰:“天上书府唤我赴试耳。近日玉帝制《紫清烟语》一部,缮写者少,故召试

译○山东林秀才

山东林秀才林长康,四十岁尚未考中功名。有一天,他产生了改行的念头,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喊:“不要灰心。”

林长康惊问:“是谁?”那人说:“我是鬼,守护着你行走,并且替你护驾已经好几年了。”林长康想看看他的模样,鬼不同意。林长康再三请求,鬼说:“你非要见我,只要不害怕就可以。”林长康答应后,鬼便跪在他面前,脸色青黑,血流满面,说:“我是蓝城县卖布的商人,被掖县的张某某杀害,尸体压在东城门的石磨盘下面。你日后应当担任掖县县令,所以我常常侍奉你,请求为你伸冤。”并且预言你某年考中乡试,某年考中进士。说完便不再出现。到了预定的时间,林长康果然考中举人,只有考中进士的时间没有应验。林长康感叹道:“世间的功名之事,鬼也有不知道的吗!”话还没说完,空中又有人喊道:“是你自己行为有亏,不是我误报!

你在某月某日私通寡妇某某,幸好没有怀孕,无人知晓。阴间记下你的恶行但宽恕了你的罪过,惩罚你推迟两科才考中进士。”

林长康十分惊恐,从此谨慎修身行善,过了两科后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掖县县令。到任进城时,看见一个石磨,打开一看,果然发现一具尸体;立即拘捕张某,审讯之下,张某全部吐露了杀人的实情,将其依法处置。

○秦中墓道

陕西关中地区的土层极厚,有挖掘三五丈深仍未见到泉水的情况。凤翔以西,当地风俗:人死后不立即安葬,大多将尸体暴露在外,等到血肉腐烂耗尽,然后才埋葬,否则有“发凶”的说法。尸体尚未腐烂就下葬的,一旦接触地气,三个月后,全身会长出毛发,白色的称为“白凶”,黑色的称为“黑凶”,便会进入人家作祟为害。

刘刺史的邻居孙姓人家挖沟时得到一个石门,打开后,墓道清晰可见。里面陈列着鸡、狗、酒樽等祭品,都是陶制的。中间悬挂着两口棺材,旁边排列着几个男女,身体被钉在墙上。大概是古代殉葬的人,害怕他们倒下,所以将他们钉住。

他们的衣着冠帽和容貌,大致还能看清。稍微靠近细看,穴中刮起风来,全都化为灰烬,连骨头也像白尘一样消失了,只有那些钉子还留在左右墙壁上。不知道是哪位王的墓。也有挖掘得到土人做成卧姿形状的,有头角四肢却没有耳目,怀疑都是古代尸体变化而成的。

○夏侯〇墓

本朝松江提督张勇出生时,他父亲梦见一位身穿金甲的神人,自称是汉代的将军夏侯氏,进入家门,随即张勇出生。后来张勇被封侯,归葬时,挖地得到一块古碑,上面用隶书写着“魏将军夏侯〇墓”,字像碗口那么大。历经两千年而骨肉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也是奇事。

○塞外二事

雍正年间,定西大将军纪成斌因违反军纪被处死,在塞外颇为作祟。后来接任的将军查公手下的一名士兵,白天突然仆倒在地,自称是“纪大将军,索要饮食”。众人全都跪拜,替他乞命。幕僚陈对轩,是个豪爽之士,径直上前打了他一巴掌,骂道:“纪成斌,你征讨阿拉蒲坦,临阵退缩,按王法被处死。鬼如果有灵,还应当自愧,怎么敢冒充厉鬼,做出屠夫酒保乞食的样子呢!”骂完后,士兵猛地站起来,不再胡言乱语了。此后凡是有人染上瘟疫自称是纪大将军作祟的,只要说“陈相公来了”来吓唬他们,没有不立刻痊愈的。

纪成斌被处死时,家奴全都逃散,只有一个厨师收殓了他的尸体。不久厨师病死,常常附在病人身上,自称“厨神”,说:“上帝怜悯我忠心埋葬主人,所以任命我为群鬼之长。”有人问:“纪将军在哪里?”回答说:“上帝愤怒他违反军纪,致使兵民受伤数万,惩罚他成为疫鬼,受我驱遣。我看在主人的份上,终究不敢让他作恶。然而我所说的话,他无不听从。”此后,塞外遇到将军作祟,先请陈相公,如果陈相公不来,便呼喊厨神,纪成斌也就离开了。

○关神断狱

溧阳马孝廉马丰,未考中功名时,在县城西村李家的私塾教书。邻居有个王某,性情凶恶,平时经常殴打妻子。

妻子饥饿,无法生存,偷了李家的鸡煮来吃。李家知道了,告诉她的丈夫。丈夫正喝醉了酒,大怒,拿着刀牵着妻子来到。审问得到实情,将要杀她。妻子非常害怕,诬陷鸡是马孝廉偷的。马孝廉与她争辩,无法自明,说:“村里有关神庙,请去掷杯珓占卜。卦象为阴的是妇人偷的,卦象为阳的是男子偷的。”按照他的话去做,三次掷杯都是阳卦。王某扔掉刀,放妻子回家,而马孝廉因为偷鸡的缘故,被村里人轻视,失去教书的工作好几年。

有一天,有扶乩的人正在登坛,自称是关神。马孝廉想起前事,大骂关神不灵验。乩笔在灰盘上写道:“马孝廉,你将来有治理百姓的职务,也知道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吗?你偷鸡,不过是失去教书的工作;某人的妻子偷鸡,立刻就会死在刀下。我宁愿承受不灵验的名声,来拯救活人的性命。上帝念我能识大体,所以提升我三级。你竟然怨恨我吗?”马孝廉说:“关神既然已经封为帝了,还有什么级别可升?”乩神说:“如今四海九州都有关神庙,哪里能有这么多关神分享血食祭祀。凡是乡村所立的关庙,都是奉上帝之命,选择乡里中平生正直的鬼魂代替掌管其事,真正的关神在上帝身边,怎么能降临凡间呢?”马孝廉这才信服。

○紫清烟语

苏州杨大瓢名宾,擅长书法,六十岁时,病死而复活,说:“天上书府召唤我去应试罢了。近日玉帝编纂《紫清烟语》一部,抄写的人少,所以召来考试。”

诸善书人。我未知中式否。如中式,则不能复生矣。”越三日,空中有鸾鹤之声,杨愀然曰:“吾不能学王僧虔,以秃笔自累,致损其生。”瞑目而逝。或问天府书家姓名,曰:“索靖一等第一人,右军一等第十人。”

译各位擅长书法的人,我还不知道能否考中。如果考中了,就不能再活下去了。”过了三天,空中传来鸾鸟和仙鹤的声音,杨愀然说道:“我不能像王僧虔那样,用秃笔自累,从而损害自己的寿命。”于是闭目去世。有人询问天府中书法家的姓名,回答说:“索靖等人位列第一等第一名,王羲之(右军)位列第一等第十名。”

○顾尧年乾隆十五年,余寓苏州江雨峰家。其子宝臣赴金陵乡试,归家病剧。雨峰遍召名医,均有难色。知余与薛征君一瓢交好,强余作札邀之。未至,余与雨峰候于门。病者在室呼曰:“顾尧年来矣!”连称:“顾叟请坐。”顾尧年者,苏市布衣,先以请平米价、倡众殴官为苏抚安公所诛者也。坐定,语江曰:“江相公,你已中乡试三十八名矣,病亦无恙,可自宽解。赐我酒肉,我便去。”雨峰闻之,急入房相慰曰:“顾叟速去,当即祭叟。”病者曰:“外有钱塘袁某官,喧聒于门,我怖之,不能去。”又▯曰:“薛先生到门矣。其人良医也,我当避之。”

  雨峰急出,拉余让路,而一瓢果自外入。即告以故。一瓢大笑曰:“鬼既避我二人,请与公同入逐之。”遂入房。薛按脉,余帚扫床前,一药而愈。其年宝臣登第,果如所报之名次。

  ○妖道乞鱼余姊夫王贡南,居杭州之横河桥。晨出,遇道士于门,拱手曰:“乞公一鱼。”

  贡南嗔曰:“汝出家人吃素,乃索鱼肉耶?”曰:“木鱼也。”贡南拒之。道士曰:“公吝于前,必悔于后。”遂去。是夜,闻落瓦声。旦视之,瓦集于庭。次夜,衣服尽入厕溷中。

  贡南乞符于张有虔秀才家。张曰:“我有二符,其价一贱一贵。贱者张之,可制之于旦夕;贵者张之,现神获怪。”贡南取贱者归,悬中堂。是夜,果安。

  越三日,又有老道士,形容古怪,来叩门,适贡南他适,次子后文出见。道士曰:“汝家日前为某道所苦,其人即我之弟子也。汝索救于符,不如索救于我。可嘱汝父,明日到西湖之冷泉亭,大呼‘铁冠’三声,我即至矣。否则,符且为鬼窃去。”贡南归,后文告之。贡南侵晨至冷泉亭,大呼“铁冠”数百声,杳无应者。

  适钱塘令王嘉会路过,贡南拦舆,口诉原委。王疑其痴,大被诟辱。是夜,集家丁雄健者数人护守此符。五更,砉然有声,符已不见。旦视之,几有巨人迹,长尺许。从此,每夜群鬼毕集,撞门掷碗。贡南大骇,以五十金重索符于张氏。悬后,鬼果寂然。

  一日,王怒其长男后曾,将杖之。后曾逃,三日不归。余姊泣不已。贡南亲自寻求,见后曾▯徨于河,将溺焉,急拉上肩舆,其重倍他日。到家,两眼瞪视,语喃喃不可辨。卧席下,忽惊呼曰:“要审!要审我即去。”贡南曰:“儿何去?

  我当偕去。“后曾起,具衣冠,跪符下,贡南与俱。贡南无所见,后曾见一神上坐,眉间三目,金面红须,旁跪者皆渺小丈夫。神曰:”王某阳寿未终,尔何得以其有畏惧之心便惑之以死?“又曰:”尔等五方小吏,不受上清敕令,乃为妖道奴仆耶!“各谢罪,神予杖三十,鬼啾啾乞哀。视其臀,作青泥色。事毕,以靴脚踢后曾,如梦之初醒,汗浃于背。嗣后,家亦安宁。

  ○尸行诉冤常州西乡有顾姓者,日暮郊行,借宿古庙。庙僧曰:“今晚为某家送殓,生徒尽行,庙中无人,君为我看庙。”顾允之,为闭庙门,吹灯卧。

  至三鼓,有人撞门,声甚厉。顾喝问:“何人?”外应曰:“沈定兰也。”

  沈定兰者,顾之旧交,已死十年之人也。顾大怖,不肯开。门外大呼曰:“尔无怖,我有事托君。若迟迟不开,我既为鬼,独不能冲门而进乎?所以唤尔开门者,正以照常行事,存故人之情耳。”顾不得已为启其钥,砉然有声,如人坠地。顾手忙眼颤,意欲举烛。忽地上又大呼曰:“我非沈定兰也。我乃东家新死李某,被奸妇毒死,故托名沈定兰,求汝伸冤。”顾曰:“我非官府,冤何能伸?”鬼曰:“尸伤可验。”问:“尸在何处?”曰:“灯至即见。但见灯,我便不能言矣。”

  正匆遽间,外扣门者人声甚众,顾迎出,则群僧归庙,各有骇色,曰:“正诵经送尸,尸隐不见,故各自罢归。”顾告以故,同举火照尸,有七窍流血者奄然在地。次日,同报有司,为理其冤。

  ○沭阳洪氏狱乾隆甲子,余宰沭阳。有淮安

译○顾尧年 乾隆十五年,我寄居在苏州江雨峰家中。他的儿子江宝臣去金陵参加乡试,回家后病势沉重。江雨峰遍请名医,医生们都有难色。他们知道我和薛征君一瓢交好,便强求我写信邀请他。薛一瓢还没到,我和江雨峰在门口等候。病人在屋里喊道:“顾尧年来了!”接着又说:“请顾老坐。”顾尧年是苏州城里的平民,先前因为请求平抑米价、带头殴打官员,被江苏巡抚安公处死。顾尧年坐下后,对江雨峰说:“江相公,你已经考中乡试第三十八名了,病人也没有大碍,你可以自己宽心。给我酒肉,我就走。”江雨峰听了,急忙进房安慰病人说:“顾老快走吧,我马上祭奠您。”病人说:“外面有个钱塘袁某官员,在门口喧哗吵闹,我害怕他,不能走。”又说:“薛先生到门口了。他是良医,我该避开他。”

江雨峰急忙出来,拉着我让路,而薛一瓢果然从外面进来。江雨峰把情况告诉了他。薛一瓢大笑说:“鬼既然避开我们两人,请让我和你一起进去驱赶它。”于是进入房间。薛一瓢诊脉,我用扫帚清扫床前,一服药病就好了。这一年江宝臣考中进士,果然像顾尧年所说的那样是第三十八名。

○妖道乞鱼 我的姐夫王贡南,住在杭州的横河桥。早晨出门,在门口遇到一个道士,拱手说:“求您给我一条鱼。”

王贡南生气地说:“你是出家人吃素,怎么索要鱼肉呢?”道士说:“是木鱼。”王贡南拒绝了他。道士说:“您现在吝啬,日后一定会后悔。”于是离开了。当晚,听到瓦片落下的声音。天亮查看,瓦片堆积在庭院里。第二晚,衣服全都掉进了厕所粪坑里。

王贡南到秀才张有虔家求符。张说:“我有两张符,价格一贱一贵。贴便宜的,可以很快制服鬼怪;贴贵的,能显现神灵捉拿妖怪。”王贡南拿了便宜的回来,挂在中堂。当晚,果然平安无事。

过了三天,又有一个老道士,相貌古怪,来敲门,恰逢王贡南外出,次子王后文出来相见。道士说:“你家前几天被某个道士所苦,那个人就是我的弟子。你向符求救,不如向我求救。可以嘱咐你父亲,明天到西湖的冷泉亭,大声呼喊‘铁冠’三声,我就到了。否则,符就要被鬼偷走了。”王贡南回家,王后文告诉他。王贡南清晨到冷泉亭,大声呼喊“铁冠”数百声,没有任何回应。

恰逢钱塘县令王嘉会路过,王贡南拦住轿子,口头诉说原委。王嘉会怀疑他痴傻,大肆辱骂侮辱他。当晚,召集家中几个强壮的家丁守护这张符。五更时分,忽然有声响,符已经不见了。天亮查看,地上有巨人的脚印,长约一尺。从此,每晚群鬼都聚集来,撞门扔碗。王贡南非常害怕,用五十两银子重金向张氏求符。挂上后,鬼果然安静了。

一天,王贡南生气长子王后曾,要杖打他。王后曾逃跑,三天没回家。我的姐姐哭泣不止。王贡南亲自寻找,看见王后曾在河边徘徊,快要溺水,急忙把他拉上轿子,他的体重比平时加倍。到家后,两眼瞪视,说话含糊不清。躺在席子下,忽然惊呼道:“要审问!要审问我,我就走。”王贡南说:“儿子要去哪里?

我跟你一起去。”王后曾起身,穿戴好衣冠,跪在符下,王贡南和他一起跪下。王贡南什么也没看见,王后曾看见一位神坐在上面,眉间有第三只眼,金面红须,旁边跪着的都是渺小的男人。神说:“王某阳寿未尽,你们怎么能因为他有畏惧之心就用死来迷惑他?”又说:“你们这些五方小吏,不服从上清敕令,竟然做妖道的奴仆吗!”各自谢罪,神给了他们三十杖,鬼啾啾地乞求哀怜。看他们的臀部,呈青泥色。事情完毕,用靴脚踢王后曾,像梦初醒,汗水湿透了背。此后,家里也安宁了。

○尸行诉冤 常州西乡有个姓顾的人,傍晚在郊外行走,借宿在古庙。庙里的和尚说:“今晚我为某家送殓,徒弟们都走了,庙里没人,你替我看守庙宇。”顾答应了,关上庙门,吹灯躺下。

到了三更,有人撞门,声音很严厉。顾喝问:“是谁?”外面回答说:“是沈定兰。”

沈定兰是顾的老朋友,是已经死了十年的人。顾非常害怕,不肯开门。门外大声喊道:“你不要怕,我有事托付给你。如果迟迟不开门,我既然成了鬼,难道不能撞门进来吗?所以叫你开门,正是为了按常规行事,保留故人的情谊罢了。”顾不得已为他开了锁,哗啦一声,像有人摔倒在地上。顾手忙脚乱,眼睛颤抖,想要举起蜡烛。忽然地上又大声喊道:“我不是沈定兰。我是东家新死的李某,被奸妇毒死,所以假托沈定兰的名字,求你伸冤。”顾说:“我不是官府,冤情怎么能伸?”鬼说:“尸体的伤痕可以查验。”问:“尸体在哪里?”说:“灯亮就看见了。但只要看见灯,我就不能说话了。”

正匆忙间,外面敲门的人声很多,顾迎出去,原来是众和尚回庙,脸上都有惊恐的神色,说:“正在诵经送尸,尸体忽然不见了,所以各自罢休回来。”顾告诉他们原因,一起举火照看尸体,有一个七窍流血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第二天,一起报告官府,为他伸冤。

○沭阳洪氏狱 乾隆甲子年,我在沭阳做县令。有淮安

吴秀才者,馆于洪氏。洪故村民,饶于财。吴挈一妻一子,居其外舍。洪氏主人偶馔先生并其子,妻独居于室。夜二更返,妻被杀死,刀掷墙外,即先生家切菜刀也。余往验尸,见妇人颈上三创,粥流喉外,为之惨然。根究凶手,无可踪迹。洪家有奴洪安者,素以左手持物,而刀痕左重右轻,遂刑讯之。初即承认,既而诉为家主洪生某指使,为奸师母不遂,故杀之。

译吴秀才在洪家做私塾先生。洪家原本是村民,家境富裕。吴秀才带着一妻一子,住在洪家的外屋。洪家主人偶尔请先生及其儿子吃饭,妻子独自留在屋里。半夜二更时分,妻子被杀死,凶器扔在墙外,正是先生家用的切菜刀。我去验尸,看见妇人脖子上有三处刀伤,粥液从喉咙流出,令人惨不忍睹。追查凶手,毫无踪迹。洪家有个叫洪安的仆人,向来习惯用左手拿东西,而刀痕左边重右边轻,于是对他用刑审讯。起初他立即认罪,随后又改口说是被家主洪生某指使,因奸污师母未遂,所以杀了她。

生即吴之学徒也。及讯洪生,则又以奴曾被笞,故仇诬耳。狱未具,余调江宁。

  后任魏公廷会,竟坐洪安,以状上。臬司翁公藻嫌供情未确,均释之,别缉正凶。

  十二年来,未得也。

  丙子六月,余从弟凤仪自沭阳来,道“有洪某者,系武生员,去年病死,尸柩未出,见梦于其妻曰:某年某月奸杀吴先生妇者我也。漏网十余载,今被冤魂诉于天。明午雷来击棺,可速为我迁棺避之。其妻惊觉,方议引▯盾之事,而棺前失火,并骨为灰烬矣。其余草屋木器俱完好也。余方愧身为县令,妇冤不能雪,又加刑于无罪之人,深为作吏之累。然天报必迟至十年后,又不于其身而于其无知之骸骨,何耶?此等凶徒,其身已死,其鬼不灵,何以尚存精爽于梦寐而又自惜其躯壳者,何耶?

  ○雷公被绐南丰征士赵黎村言:其祖某,为一乡豪士。明季乱时,有匪类某,武断乡曲,惯为纠钱作社之事,穷氓苦之。赵为告官,逐散其党。诸匪无所得,积怨者众。

  赵有膂力,群匪不敢私报,每天阴雷起,则聚其妻孥,具豚蹄祷曰:“何不击恶人赵某耶?”一日,赵方采花园中,见尖嘴毛人从空而下,响轰然,有硫黄气。

  赵知雷公为匪所绐,手溺器掷之曰:“雷公!雷公!吾生五十年,从未见公之击虎,而屡见公之击牛也。欺善怕恶 ,何至于此!公能答我,虽枉死不恨。”雷噤不发声,怒目闪闪,如有惭色。又为溺所污,竟坠田中,苦吼三日。其群匪▯曰:“吾累雷公!吾累雷公!”为设醮超度之,始去。

  ○鬼冒名索祭某侍卫好驰射,逐兔东直门。有翁蹲而汲水,马逸不止,挤翁于井。某大惧,急奔归家。是夜,即见此翁排闼入,骂云:“尔虽无心杀我,然见我落井,唤人救我,尚有活埋,何乃忍心潜逃,竟归家耶?”某无以答。翁即毁器坏户,作祟不已。举家跪求,为设斋醮。鬼曰:“无益也。欲我安宁,须刻木为主,写我姓名于上,每日以豚蹄享我,当作祖宗待我,方饶汝。”如其言,祟为之止。自此,过东直门,必纡道而避此井。

  后扈从圣驾,当过东直门,仍欲纡道走。其总管斥之曰:“倘上问汝何在,将何词以对?况青天白日,千乘马骑,何畏鬼耶?”某不得已,仍过井所,则见老翁宛然立井边,奔前牵衣骂曰:“我今日寻着汝矣!汝前年马冲我而不救,何忍心耶?”且詈且殴之。某惊遽哀恳曰:“我罪何辞,但翁已在我家受祭数年,曾面许宽我,何以又改前言?”翁更怒曰:“吾未死,何需汝祭?我虽为马所冲,失脚落井,后有过者闻我呼救,登时曳出。尔何得疑我为鬼?”某大骇,即拉翁同至其家,共观木主所书者,非其姓名。翁攘臂骂,取木主掷之,撒所供物于地。

  举家惶愕,不解其故,闻空中有声大笑而去。

  ○鬼畏人拼命介侍郎有族兄某,强悍,憎人言鬼神事。每所居,喜择其素号不祥者而居之。

  过山东一旅店,人言西厢有怪,介大喜,开户直入。坐至二鼓,瓦坠于梁。介骂曰:“若鬼耶,须择吾屋上所无者而掷焉,吾方畏汝。”果坠一磨石。介又骂曰:“若厉鬼耶,须能碎吾之几,吾方畏汝。”则坠一巨石,碎几之半。介大怒,骂曰:“鬼狗奴!敢碎吾之首,吾方服汝!”起立掷冠于地,昂首而待。自此,寂然无声,怪亦永断矣。

  ○天壳浑天之说:天地如鸡卵,卵中之黄白未分,是混沌也;卵中之黄白既分,是开辟也。人不能游于卵壳之外。则道家三十三天之说,终属渺茫。秦中地厚,往往崩裂,全村皆陷。有冲起黑水者,有冒出烟火者,有裂而仍合者,惟所陷之人民家室,从无再出土者,亦不知何往矣。

  顺治三年,武威地陷。有董遇者,学炼形之术,能伏气沉海中不死。全家遭此劫。九日后,竟一身自地下起,云:“初陷时,沉沉然。一日一夜,坠至于泉。

  其坠下之势,似飞非飞,似晕非晕,颇为顺适,犹与家人答问。一至于泉,则家口尽溺死,董

译生就是吴某的学徒。等到审问洪生时,他又说因为奴仆曾被鞭打,所以出于仇恨而诬告。案件尚未审结,我被调任到江宁。

后来魏公廷会任职,最终判定洪安有罪,并将案情上报。按察使翁公藻嫌供词和案情不够确切,将两人都释放了,另行缉捕真正的凶手。

十二年来,一直没有抓到真凶。

丙子年六月,我的堂弟凤仪从沭阳来,说道:“有个叫洪某的,是武秀才,去年病死,棺材还没出殡,梦见他的妻子说:‘某年某月奸杀吴先生妻子的就是我。我漏网十余年,如今被冤魂向天申诉。明天中午雷会来击打棺材,你快为我迁棺躲避。’他的妻子惊醒后,正商议寻找盾牌之类的事,棺材前却失火了,连同尸骨都化为灰烬。其余的草屋木器都完好无损。我惭愧身为县令,妇女的冤屈不能昭雪,反而对无罪的人施加刑罚,深深感到做官的累赘。然而天报必定迟至十年后,又不加害于他本人,而是加害于他无知觉的骸骨,这是为什么呢?这类凶徒,身体已经死了,鬼魂却不灵验,为什么还在梦中保留着精明神气,又爱惜自己的躯壳呢?”

○雷公被欺骗 南丰征士赵黎村说:他的祖父某人,是一位乡间豪士。明朝末年动乱时,有个匪类某人,在乡间专横跋扈,惯于纠集钱财、结社行事,穷苦百姓深受其苦。赵某向官府告发,驱逐并解散了他们的党羽。众匪徒无利可图,积怨的人很多。

赵某有膂力,群匪不敢私下报复,每当阴天打雷时,就聚集妻儿,备上猪蹄祈祷说:“为什么不打击恶人赵某呢?”一天,赵某正在花园中采摘,看见一个尖嘴毛人从空中落下,响声轰然,有硫磺气味。

赵某知道雷公被匪徒欺骗,手拿尿壶掷向他,说:“雷公!雷公!我活了五十年,从未见你击打老虎,却屡次见你击打牛。欺善怕恶,竟至于此!你能回答我,即使枉死也不遗憾。”雷公噤声不发,怒目闪闪,似乎有惭愧之色。又被尿液弄脏,竟然坠入田中,痛苦吼叫了三天。那些匪徒说:“我连累了雷公!我连累了雷公!”为他设坛超度,才离开。

○鬼冒名索祭 某侍卫喜欢骑马射箭,在东直门追逐兔子。有位老翁蹲着打水,马失控不停,将老翁挤入井中。某人大为恐惧,急忙跑回家。当晚,就看见这位老翁推门而入,骂道:“你虽然无心杀我,但看见我落井,叫人救我,还有活命的可能,为什么忍心潜逃,竟然回家呢?”某人无言以对。老翁就毁坏器物、破坏门户,作祟不止。全家跪求,为他设斋醮。鬼说:“没用。想要我安宁,必须刻木牌位,写上我的姓名,每天用猪蹄供奉我,当作祖宗对待我,才饶恕你。”照他说的做,作祟才停止。从此,经过东直门,必定绕道避开这口井。

后来扈从圣驾,当经过东直门时,仍想绕道走。他的总管斥责他说:“如果皇上问你在哪里,你将用什么话回答?况且青天白日,千乘马骑,怕什么鬼呢?”某人不得已,仍经过井边,却见老翁宛然站在井边,跑上前拉扯衣服骂道:“我今天找到你了!你前年马冲撞我而不救,多么忍心啊!”一边骂一边殴打他。某人惊慌哀求说:“我的罪过无法推辞,但老翁已在我家受祭数年,曾当面答应宽恕我,为什么又改变前言?”老翁更愤怒地说:“我没死,何需你祭祀?我虽被马冲撞,失脚落井,后来有路过的人听见我呼救,立刻把我拉出来。你怎么能怀疑我是鬼?”某人大骇,就拉着老翁一同到他家,共同观看木牌位上所写的,不是他的姓名。老翁捋袖大骂,取下木牌位掷在地上,把供品撒在地上。

全家惶恐惊愕,不解其故,听见空中有大笑声,然后离去。

○鬼畏人拼命 介侍郎有位族兄某人,强悍,讨厌人说鬼神的事。每次居住,喜欢选择素来号称不吉祥的地方居住。

经过山东一家旅店,有人说西厢有怪,介大喜,开门径直进入。坐到二更,瓦片从梁上坠落。介骂道:“如果是鬼,须选择我屋上没有的东西来掷,我才怕你。”果然坠下一块磨石。介又骂道:“如果是厉鬼,须能碎我的几案,我才怕你。”于是坠下一块巨石,碎了几案的一半。介大怒,骂道:“鬼狗奴!敢碎我的头,我才服你!”起身把帽子掷在地上,昂首等待。从此,寂然无声,怪事也永远断绝了。

○天壳 浑天说认为:天地像鸡蛋,鸡蛋中的黄白未分,是混沌;鸡蛋中的黄白既分,是开辟。人不能游于蛋壳之外。那么道家三十三天的说法,终究属于渺茫。秦中地厚,往往崩裂,全村都陷落。有冲起黑水的,有冒出烟火的,有裂开又合拢的,只有所陷落的人民家室,从未再出土的,也不知去了哪里。

顺治三年,武威地陷。有个叫董遇的,学习炼形之术,能伏气沉入海中不死。全家遭此劫难。九日后,竟然独自从地下起来,说:“初陷时,沉沉然。一日一夜,坠至于泉。

其坠下的态势,似飞非飞,似晕非晕,颇为顺适,还能与家人答问。一至于泉,则家口尽溺死,董

伏气入水底千余丈,乃复干燥,觉四面纯黄色。已而渐明,下视苍苍然,有天在下。细听之,人民鸡犬之声,因风而至。我意“此是天壳之外天也,得落第二层天宫固佳,即落在人家瓦上,岂不敬我为天上人耶?”因极力将身挣坠。为罡风所勒,兜卷空中,终不得下。俄而,有古衣冠人,长二丈余,叱曰:“此两天分界处,万古神圣不破此关。汝何人,作此妄想?速趁地未合时,仍归汝世界,否则大地一合百万丈。汝能穿水,不能穿土,死矣!”语未毕,忽金光万道,自远而来,热不可耐。古衣冠者抚其背曰:“速行!速行!日轮至矣!我且避去,汝血肉之身,不走,将炽为飞灰。”董闻之悚然,即运气腾身而上。面目为水土所蚀,黑如焦炭;衣服、肌肤,粘结一片。逾月,始复人形,自称“劫外叟”。余按《淮南子》曰:温带之下,无血气之伦。日轮所近,即温带矣。

译潜气沉入水底千余丈,才又变得干燥,感觉四周全是纯黄色。不久渐渐明亮,向下望去苍茫一片,好像天在下方。仔细听,百姓、鸡犬的声音,随着风传来。我心里想:“这大概是天壳之外的天了,能落到第二层天宫固然好,即使落在人家屋顶上,难道他们不把我当作天上的人来敬奉吗?”于是极力挣扎着坠落。被罡风所束缚,在空中兜转卷动,始终无法落下。一会儿,有个穿古代衣冠的人,身高两丈多,喝斥道:“这是两天分界的地方,万古以来神圣都不能冲破这个关口。你是谁,敢有这种妄想?快趁大地还没有闭合的时候,回到你的世界去,否则大地一旦闭合,就是百万丈深。你能穿透水,不能穿透土,就会死掉!”话没说完,忽然万道金光,从远处而来,热得难以忍受。穿古衣冠的人拍着他的背说:“快走!快走!太阳到了!我暂且避开,你血肉之躯,不走,将被烧成飞灰。”董听了感到恐惧,立即运起真气,腾身向上。面目被水土侵蚀,黑得像焦炭;衣服、肌肤,粘结成一片。过了一个月,才恢复人形,自称“劫外叟”。我查考《淮南子》说:温带之下,没有血气的生物。太阳轮辐所靠近的地方,就是温带了。

○董贤为神康熙间,从叔祖弓韬公为西安同知,求雨终南山。山侧有古庙,中塑美少年,金貂龙衮,服饰如汉公侯。问道士何神,道士指为孙策。弓韬公以为孙策横行江东,未尝至长安。且以策才武,当有英锐之气,而神状妍媚如妇女,疑为邪神。

  会建修太白山龙王祠,意欲毁庙,拆其木瓦,移而用之。

  是夕,梦神召见,曰:“余非孙郎,乃汉大司马董圣卿也。我为王莽所害,死甚惨。上帝怜我无罪,虽居高位、蒙盛宠,而在朝未尝害一士大夫,故封我为大郎神,管此方晴雨。”弓韬公知是董贤,记《贤传》中有“美丽自喜”之语,谛视不已。神有不悦之色,曰:“汝毋为班固所欺也,固作《哀皇帝本纪》,既言帝病痿,不能生子,又安能幸我耶?此自相矛盾语也。我当日君臣相得,与帝同卧起,事实有之。武帝时,卫、霍两将军亦有此宠,不得以安陵龙阳见比。幸臣一星,原应天象,我亦何辞?但二千年冤案,须卿为我湔雪。”言未毕,有二鬼獠牙蓝面者牵一囚至,年已老,头秃而声嘶,手捧一卷书。神指之曰:“此莽贼也,上帝以其罪恶滔天,贬入阴山,受毒蛇咀嚼久矣。今赦出,押至我所,司溷圊之事。有小过,辄以铁鞭鞭之。”弓韬公问:“囚手挟何书?”神笑曰:“此贼一生信《周礼》,虽死,犹抱持不放。受铁鞭时,犹以《周礼》护其背。”

  弓韬公就视之,果《周礼》也。上有“臣刘歆恭校”等字,不觉大笑,遂醒。

  次日,捐俸百金,葺其庙,祀以少牢。又梦神来谢,且曰:“蒙君修庙,甚感高义!但无人配享我,未免血食太孤。我椽史朱栩,义士也,曾收葬我尸,为莽所杀。我感其恩,奏上帝,荫其子浮,为光武皇帝大司空,君其留意。”弓韬公即塑朱公像于董公侧,而兼塑一囚为王莽状,跪阶下。嗣后祈晴雨,无不立应。

  ○三头人康熙时,吴逆为乱,道路断绝。有湖州客张氏兄弟三人,在云南逃归,从蒙乐山之东步行十昼夜,遂迷失道,采木叶草根食之。晨行旷野,忽大风西来,如海潮江涛之声。三人惧,登高丘望之,见一黑牛,身大于象,兰单而过,草木为之披靡。

  暮,无投宿所,望前大树下若有屋宇者。趋之,屋甚宏敞,中一丈夫走出,身长丈馀,颈上三头。每作语,则三口齐响,清亮可辨,似中州人音。问三人何来,俱以实告。三头人曰:“汝步行迷道,得毋饥乎?”三人拜谢。随呼其妹为客煮饭,意颇殷勤。妹应声来,亦三头女子也。视张兄弟而笑语其兄曰:“此三君:其长者可长寿,其两弟虑不免于难。”张兄弟饭毕,三头丈夫折树枝与之,曰:“以此映日影而行,可当指南车也。但此去所过庙宇,可住宿,不可撞其钟鼓,须紧记之。”三人遂行。

  次日,入乱山中,有古庙可憩。三人坐檐下,乌鸦群飞,来啄其顶。张怒,取石子击之,误触庙中钟,铿然作声。两夜叉跳出,取其两弟,擘而食之。又将及张,忽闻风涛声,有大黑牛漓然而至,与两夜叉角斗。移时,夜叉败走,张乃脱逃。行数十日,始得归里。

  ○水鬼帚表弟张鸿业,寓秦淮潘姓河房。夏夜如厕,漏下三鼓,人声已绝,月色大明。

  张爱月凭栏,闻水中砉然有声,一人头从水中出。张疑此时安得有泅水者,谛视之,眉目无有,黑身僵立,颈不能动,如木偶然。以石掷之,仍入于水。次日午后,有一男子溺死,方知现形者水鬼也,以此告同寓人。

  有米客因言水鬼索命之奇:客少时贩米嘉兴,过黄泥沟,因淤泥太深,故骑水牛而过。行至半沟,有黑手出泥中,拉其脚。其人将脚缩上,黑手即拉牛脚,牛不得动。客大骇,呼路人共牵牛。牛不起,乃以火灸牛尾。牛不胜痛,尽力拔泥而起腹下有敝帚紧系不解,腥秽难近。以杖击之,声啾啾然,滴下水皆黑血也。

  众人用刀截帚下,取柴火焚之,臭经月才散。自此,黄泥沟不复溺人矣。米客有诗纪其事,云:“本欲牵人误扯牛,何须懊悔

译○董贤 康熙年间,我的叔祖弓韬公担任西安同知,前往终南山求雨。山旁有一座古庙,庙中塑着一位美少年神像,头戴金貂,身穿龙袍,服饰如同汉朝的公侯。弓韬公问道士这是何神,道士指着说是孙策。弓韬公认为孙策纵横江东,未曾到过长安。况且以孙策的才略武勇,应当有英武锐利之气,而神像容貌艳丽妩媚如同妇女,怀疑是邪神。

恰逢要修建太白山龙王祠,弓韬公打算毁掉这座庙,拆下它的木料瓦片,移作他用。

当晚,梦见神召见他,说:“我不是孙郎,而是汉大司马董圣卿。我被王莽所害,死得很惨。上帝怜悯我无罪,虽然身居高位、蒙受盛宠,但在朝廷未曾害过一位士大夫,所以封我为大郎神,掌管这一方的晴雨。”弓韬公知道是董贤,记得《董贤传》中有“美丽自喜”的话,便仔细端详不止。神露出不悦的神色,说:“你不要被班固欺骗了,班固写《哀皇帝本纪》,既说皇帝患有痿病,不能生育,又怎么能宠幸我呢?这是自相矛盾的话。我当日君臣相得,与皇帝同卧同起,事实确实如此。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两位将军也有这样的宠幸,不能拿安陵、龙阳君来相比。幸臣星宿,原本对应天象,我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两千年的冤案,需要您为我洗雪。”话还没说完,有两个獠牙蓝面的鬼牵着一个囚犯来到,囚犯年纪已老,头发秃了,声音嘶哑,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指着他说:“这是王莽贼,上帝因为他罪恶滔天,将他贬入阴山,受毒蛇咀嚼很久了。现在赦免他出来,押到我这里,负责厕所之事。稍有小的过错,就用铁鞭抽打他。”弓韬公问:“囚犯手里拿着什么书?”神笑着说:“这贼一生信奉《周礼》,即使死了,还抱着不放。受铁鞭抽打时,还用《周礼》护着他的背。”

弓韬公上前查看,果然是《周礼》。上面有“臣刘歆恭校”等字,不觉大笑,于是醒来。

第二天,弓韬公捐出俸禄百金,修缮那座庙,用少牢之礼祭祀。又梦见神来道谢,并且说:“承蒙您修缮庙宇,非常感激您的高义!只是没有人配享我,未免血食太孤单。我的属吏朱栩,是义士,曾收葬我的尸体,被王莽所杀。我感激他的恩情,奏请上帝,荫庇他的儿子朱浮,担任光武皇帝的大司空,请您留意。”弓韬公随即在董公像旁塑了朱公的像,又兼塑了一个囚犯王莽的像,跪在台阶下。此后祈求晴雨,没有不立刻应验的。

○三头人 康熙年间,吴三桂叛乱,道路断绝。有湖州客商张氏兄弟三人,在云南逃归,从蒙乐山以东步行十昼夜,于是迷失了道路,采食木叶草根。早晨在旷野行走,忽然大风从西边吹来,声音如同海潮江涛。三人害怕,登上高丘眺望,看见一头黑牛,身体比大象还大,从旁边经过,草木为之倒伏。

傍晚,没有投宿的地方,望见前面大树下似乎有房屋。赶过去,房屋非常宏大宽敞,中间走出一位丈夫,身高一丈多,脖子上长着三个头。每说话时,三个口同时发声,清亮可辨,像是中原人的口音。问三人从哪里来,三人都如实相告。三头人说:“你们步行迷路,莫非饿了吗?”三人拜谢。随即呼唤他的妹妹为客人煮饭,态度颇为殷勤。妹妹应声而来,也是三头女子。看着张兄弟笑着对兄长说:“这三个人:大哥可以长寿,两个弟弟恐怕难免遇难。”张兄弟吃完饭,三头丈夫折下树枝给他们,说:“拿着它在阳光下看影子行走,可以当作指南车。只是这去所经过的庙宇,可以住宿,不可撞它的钟鼓,必须牢记。”三人于是出发。

第二天,进入乱山中,有一座古庙可以休息。三人坐在屋檐下,乌鸦成群飞来,啄他们的头顶。张氏愤怒,取石子投掷,误触庙中的钟,发出铿锵的声音。两个夜叉跳出,抓走他的两个弟弟,撕开吃了。又将轮到张氏,忽然听到风涛声,有一头大黑牛淋漓而至,与两个夜叉角斗。过了一会儿,夜叉败走,张氏才得以逃脱。走了几十天,才得以回到家乡。

○水鬼 表弟张鸿业,寄居在秦淮潘姓的河房。夏夜上厕所,更漏敲过三鼓,人声已经断绝,月色非常明亮。

张氏喜爱月色,倚靠栏杆,听到水中有“唰”的一声,一个人头从水中冒出。张氏怀疑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游泳的人,仔细一看,没有眉目,黑身僵硬站立,脖子不能转动,如同木偶一般。用石头投掷他,仍然沉入水中。第二天午后,有一个男子溺水而死,才知道现形的是水鬼,以此告诉同住的人。

有米商因此讲述水鬼索命的奇事:米商年轻时贩米到嘉兴,经过黄泥沟,因为淤泥太深,所以骑水牛而过。走到沟中间,有黑手从泥中伸出,拉他的脚。那人将脚缩上去,黑手就拉牛脚,牛不能动弹。米商大惊,呼喊路人一起牵牛。牛不起来,于是用火烤牛尾。牛受不了疼痛,尽力拔泥而起,腹下有破旧的扫帚紧紧系着解不开,腥秽难以靠近。用棍子敲击它,声音啾啾作响,滴下的水都是黑血。

众人用刀截断扫帚下面,取柴火焚烧它,臭味过了一个月才散去。从此,黄泥沟不再淹死人了。米商有诗记录这件事,说:“本想牵人却误扯了牛,何必懊悔

哭啾啾?与君一把桑柴火,暗处阴谋明处休。”

译哭得啾啾作响?给你一把桑柴火,暗中策划阴谋,明面上却装作罢休。

○罗刹鸟雍正间,内城某为子娶媳,女家亦巨族,住沙河门外。新娘登轿,后骑从簇拥。过一古墓,有飙风从冢间出,绕花轿者数次。飞沙眯目,行人皆辟易,移时方定。顷之至婿家,轿停大厅上,嫔者揭帘扶新娘出。不料轿中复有一新娘掀帏自出,与先出者并肩立。众惊视之,衣妆彩色,无一异者,莫辨真伪。扶入内室,翁姑相顾而骇,无可奈何,且行夫妇之礼。凡参天祭祖,谒见诸亲,俱令新郎中立,两新人左右之。新郎私念娶一得双,大喜过望。夜阑,携两美同床,仆妇侍女辈各归寝室,翁姑亦就枕。忽闻新妇房中惨叫,披衣起,童仆妇女辈排闼入,则血淋漓满地,新郎跌卧床外,床上一新娘仰卧血泊中,其一不知何往。张灯四照,梁上栖一大鸟,色灰黑而钩喙巨爪如雪。众喧呼奋击,短兵不及。方议取弓矢长矛,鸟鼓翅作磔磔声,目光如青磷,夺门飞去。新郎昏晕在地,云:“并坐移时,正思解衣就枕,忽左边妇举袖一挥,两目睛被抉去矣,痛剧而绝,不知若何化鸟也。”再询新妇,云:“郎叫绝时,儿惊问所以,渠已作怪鸟来啄儿目,儿亦顿时昏绝。”后疗治数月,俱无恙,伉俪甚笃,而两盲比目,可悲也。

  正黄旗张君广基为予述之如此。相传墟墓间太阴,积尸之气,久化为罗刹鸟,如灰鹤而大,能变幻作祟,好食人眼,亦药叉、修罗、薜荔类也。

  ●卷三○烈杰太子湖州乌程县前有庙,神号“烈杰太子”。相传:元末时,有勇少年纠乡兵起义,与张士诚将战死。土人哀之,为立庙。号“烈杰”者,以其勇烈而能为豪杰之意也。

  乾隆四十二年,邑人陈某烧香庙中,染邪自缢。其兄名正中者,刚正士也,以为庙乃神灵所栖,不应居鬼祟,往询。庙祝云:“今岁来进香者,先有二人缢死矣。”正中大怒,率家僮各持锄械入庙,毁其神像。众乡人大骇,嘈嘈然以为得罪神明,将为邻里祸,遂投牒县中,控正中狂悖。正中具诉原委,且云:“‘烈杰太子’四字,不见史传,又不见志书,明系与五通神鬼相同,非正神也。

  今正中已将神像拆毁,致犯乡邻怒,情愿出资将庙修好,另立关圣神像,为乡邻祈福。“县令某嘉其词正,批准允行,销案。如是者两月,庙颇平安。

  忽孙姓家一女,年已将笄,染患邪病,目斜眉竖,自称烈杰太子,“被恶人拆去神像,栖身无所,须与我酒食”等语。其家进奉稍迟,则此女自批其颊,哀号痛苦。女父往正中家咎之。正中大怒,持桃枝径往女家,大呼而入,曰:“冤有头,债有主,毁汝像者我也!我在此,汝不报仇,而欺人家小儿女,索诈酒食,何烈何杰?直是无耻小人。敢不速走!”女作惊惧声曰:“红脸恶人又来矣!我去!我去!”女登时苏醒。其父乃留正中住宿其家,女遂平安。正中偶然外出,鬼祟如故。于是正中与其父谋,择里中年少者嫁之。自此怪绝,而病亦愈。

  ○裘秀才南昌裘秀才某,夏日乘凉,裸卧社公庙,归家大病。其妻以为得罪社公,即具酒食、烧香纸,为秀才请罪。病果愈。妻命秀才往谢社公,秀才怒,反作牒呈烧向城隍庙,告社公诈渠酒食,凭势为妖。烧十日后寂然,秀才更怒,又烧催呈,并责城隍神纵属员贪赃,难享血食。是夜,梦城隍庙墙上贴一批条,云:“社公诈人酒食,有玷官箴,着革职。裘某不敬鬼神,多事好讼,发新建县责三十板。”

  秀才醒,心怀狐疑,以为己乃南昌县人,纵有责罚,不得在新建地方,梦未必验。

  未几,天雨,雷击社公庙,秀才心始忧之,不敢出门。月馀,江西巡抚阿公方入庙行香,为仇人持斧斫额,众官齐集,查拿凶人。秀才以为奇事,急行观探。

  新建令见其神色诧异,喝问:“何人?”秀才口吃吃不能道一字,身着长衫,又无顶带。令怒,当街责三十板。毕,始称:“我是秀才,且系裘司农本家。”令亦大悔,为荐丰城县掌教。

  ○摸龙阿太杭州少宰姚公三辰,以外科医术世其家。

译○罗刹鸟

雍正年间,内城有个人给儿子娶媳妇,女方也是大户人家,住在沙河门外。新娘上轿后,随从簇拥着。经过一座古墓时,一阵狂风从墓穴中吹出,绕着花轿转了几圈。飞沙迷住了眼睛,行人都惊慌躲避,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不久到了新郎家,轿子停在大厅上,喜娘掀开帘子扶新娘出来。没想到轿子里又有一位新娘掀开帷幔出来,和先出来的那位并肩站立。众人惊讶地看着,两人的衣着妆容颜色,没有任何不同,无法分辨真假。把她们扶进内室,公婆面面相觑,十分惊骇,无可奈何,只好举行夫妇之礼。凡是参拜天地、祭祖宗、拜见亲戚,都让新郎站在中间,两个新娘站在两边。新郎私下想娶一个得到两个,大喜过望。夜深了,带着两位美人同床就寝,仆妇侍女各自回房休息,公婆也上床睡觉。忽然听到新娘房中传来惨叫,披衣起身,童仆妇女们推门而入,只见鲜血淋漓满地,新郎跌倒在床外,床上有一位新娘仰卧在血泊中,另一位不知去向。点亮灯火四处照看,梁上栖息着一只大鸟,颜色灰黑,钩状的喙和巨大的爪子像雪一样白。众人喧哗着奋力攻击,短兵器够不着。正商量去取弓箭长矛,鸟儿鼓动翅膀发出磔磔声,目光像青磷一样,夺门飞走了。新郎昏晕在地上,说:“并排坐了一会儿,正想着脱衣上床,忽然左边的妇人举起袖子一挥,两只眼睛被挖掉了,疼痛剧烈而昏死过去,不知道她怎么变成了鸟。”再询问新娘,她说:“郎君叫喊昏死时,我惊问原因,她已经变成怪鸟来啄我的眼睛,我也顿时昏死过去。”后来治疗了几个月,两人都没有大碍,夫妻感情很深厚,但两人都是盲人,像比目鱼一样,真是可悲。

正黄旗张君广基给我讲述的就是这样。相传坟墓间阴气太重,积聚尸体的气息,久了就化为罗刹鸟,像灰鹤但更大,能变幻作祟,喜欢吃人的眼睛,也是药叉、修罗、薜荔这一类的鬼怪。

●卷三○烈杰太子

湖州乌程县前有一座庙,神号叫“烈杰太子”。相传:元末时,有个勇敢的少年纠集乡兵起义,与张士诚的将领作战而死。当地百姓哀怜他,为他立庙。号叫“烈杰”,是因为他勇猛刚烈且能作为豪杰的意思。

乾隆四十二年,县里人陈某在庙里烧香,染上邪气自缢身亡。他的哥哥名叫正中,是个刚正的人,认为庙是神灵居住的地方,不应该有鬼祟作怪,前去询问。庙祝说:“今年来进香的,先前已经有两个人自缢死了。”正中大怒,率领家僮各自拿着锄头器械进入庙里,毁坏了神像。众乡人大为惊恐,嘈杂地认为得罪了神明,会给邻里带来灾祸,于是向县里递交诉状,控告正中狂妄悖逆。正中详细陈述了原委,并且说:“‘烈杰太子’这四个字,不见于史传,也不见于地方志,明显是和五通神鬼相同,不是正神。

现在我已经把神像拆毁了,导致触怒乡邻,情愿出资把庙修好,另外立关圣帝君的神像,为乡邻祈福。”县令某嘉许他言辞正当,批准允许施行,撤销了案件。这样过了两个月,庙里颇为平安。

忽然孙姓家有一个女儿,年纪将近及笄,染上邪病,眼睛斜视眉毛竖起,自称是烈杰太子,“被恶人拆去神像,无处栖身,必须给我酒食”等话。他家进奉稍慢,这女子就自己打自己的脸颊,哀号痛苦。女子的父亲到正中家责怪他。正中大怒,拿着桃枝径直到女子家,大声呼喊着进去,说:“冤有头,债有主,毁坏你神像的是我!我在这里,你不报仇,却欺侮人家的小儿女,敲诈酒食,有什么勇烈有什么豪杰?简直是无耻的小人。敢不赶快走!”女子发出惊惧的声音说:“红脸的恶人又来了!我走!我走!”女子顿时苏醒。她的父亲于是留正中住宿在他家,女子就平安了。正中偶然外出,鬼祟又像原来一样。于是正中和她父亲商量,挑选乡里年轻的女子嫁给她。从此怪事绝迹,病也好了。

○裘秀才

南昌有个裘秀才,夏天乘凉,裸体躺在社公庙里,回家后生了大病。他的妻子认为得罪了社公,就备办酒食、烧香纸,替秀才请罪。病果然好了。妻子让秀才去感谢社公,秀才生气,反而写了一份诉状烧向城隍庙,控告社公骗取他的酒食,依仗势力作妖。烧了十天后寂静无声,秀才更加生气,又烧了催办的诉状,并指责城隍神纵容属员贪赃枉法,难以享受血食祭祀。这晚,梦见城隍庙墙上贴着一张批条,说:“社公骗取别人的酒食,有损官箴,着即革职。裘某不敬鬼神,多事好讼,发往新建县责打三十板。”

秀才醒来,心里狐疑,认为自己本是南昌县人,即使有责罚,也不会在新建地方,梦未必会应验。

不久,天下雨,雷击社公庙,秀才心里开始担忧,不敢出门。一个多月后,江西巡抚阿公方进入庙里烧香,被仇人拿着斧头砍伤额头,众官员齐集,查拿凶犯。秀才以为这是奇事,急忙行走去探看。

新建县令见他的神色诧异,喝问:“什么人?”秀才口吃说不出一个字,身上穿着长衫,又没有顶戴。县令发怒,当街责打三十板。打完,秀才才说:“我是秀才,而且是裘司农的本家。”县令也非常后悔,为他推荐到丰城县做掌教。

○摸龙阿太

杭州少宰姚公三辰,以外科医术世代继承家业。

相传:少宰之祖半夜采药归,过西溪,醉坠于涧。以手据石,滑软有涎,旋即蠕蠕而动,惊以为蛇。少顷,负姚而上,两目如灯,照见头有须角;委地上,腾空去,始知乃龙也。两手触涎处,香数月不散;以之撮药,应手而愈。子孙相传,呼为“摸龙阿太”。又号曰“姚篮儿”,以其采药持篮故也。每愈人病,不受谢。故孙位至二品,人以为阴德之报。

译相传:少宰的祖先半夜采药归来,经过西溪时,因醉酒跌入山涧。他用手撑住石头,石头滑软且有黏液,随即蠕动起来,他惊恐地以为是蛇。过了一会儿,一条龙背负着他向上游去,那龙两眼如灯,照亮了他头上长出的胡须和角;龙将他放在地上,腾空而去,他这才知道那是龙。他双手接触黏液的地方,香气几个月都不消散;用这双手撮药治病,病人应手而愈。子孙世代相传,称他为“摸龙阿太”。又号“姚篮儿”,因为他采药时提着篮子。他每次治愈别人的疾病,都不接受酬谢。所以他的孙子官位升至二品,人们认为这是阴德带来的福报。

○水仙殿杭州学院临考,诸廪生会集明伦堂,互保应试童生,号曰“保结”。廪生程某,在家侵晨起,肃衣冠出门。行二三里,仍还家闭户坐,嚅嚅若与人语。家人怪之,不敢问。少顷又出,良久不归。明伦堂待保童生到其家问信,家人愕然。

  方惊疑问,有箍桶匠扶之而归,则衣服沾湿,面上涂抹青泥,目瞪不语。灌以姜汁,涂以朱砂,始作声,曰:“我初出门,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我便昏迷,随之而行。其人云:”你到家收拾行李,与我同游水仙殿,何如?‘我遂拉渠到家,将随身钥匙系腰。同出涌金门,到西湖边,见水面宫殿金碧辉煌,中有数美女艳妆歌舞。黑衣人指向余曰:“此水仙殿也。在此殿看美女到与明伦堂保童生,二事孰乐?’余曰:”此间乐。‘遂挺身赴水。忽见白头翁在后喝曰:“恶鬼迷人,勿往!勿往!’谛视之,乃亡父也。黑衣人遂与亡父互相欧击。亡父几不胜矣,适箍桶匠走来,如有热风吹入水中者。黑衣人逃,水仙殿与亡父亦不见,故得回家。”

  家人厚谢箍桶匠,兼问所以救之之故。匠曰:“是日也,涌金门内杨姓家唤我箍桶。行过西湖,天气炎热,望见地上遗伞一柄,欲往取之遮日。至伞边,闻水中有屑索声,方知有人陷水,扶之使起。而君家相公,埋头欲沉,坚持许久,才得脱归。”其妻曰:“人乃未死之鬼也,鬼乃已死之人也。人不强鬼以为人,而鬼好强人以为鬼,何耶?”忽空中应声曰:“我亦生员读书者也。书云:”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我等为鬼者,己欲溺而溺人,己欲缢而缢人,有何不可耶?“言毕,大笑而去。

  ○火烧盐船一案乾隆丁亥,镇江修城隍庙。董其事者,有严、高、吕三姓,设簿劝化。一日早雨,有妇人肩舆来,袖中出银一封交,严,曰:“此修庙银五十两,拜烦登簿。”

  严请姓氏府居,以便登记。妇曰:“些微小善,何必留名!烦记明银数便了。”

  语毕,去。高、吕二人至,严述其故,并商何以登写。吕笑曰:“登簿何为?趁此无人知觉,三人派分,似亦无害。”高曰:“善。”严以为非理,急止之。二人不听,严无奈何,去。高、吕将银对分。及工竣,此事惟严一人知之。越八年,乙未,高死;丙申,吕继亡。严未尝与人谈及。

  戊戌春,患疾,见二差持票谓严曰:“有一妇在城隍案下告君,我等奉差拘质。”问:“告何事!”差亦不知。严与同行,到庙门外,气象严冷、不复有平日算命起课者在矣。门内两旁,旧系居人,此时所见,尽是差役班房。过仙桥,至二门,见一带枷囚叫曰:“严兄来耶!”视之,高生也。向严泣曰:“弟自乙未年辞世,迄今四载受苦,总皆阳世罪谴。眼前正在枷满,可以托生,不料又因侵蚀修庙银一案发觉,拘此审讯。”严曰:“此事已隔十数年,何以忽然发觉,想彼妇告发耶?”高曰:“非也。彼妇今年二月寿终。凡鬼,无论善恶,俱解城隍府。彼妇乃系善人,同几个行善鬼解来过堂。城隍神戏问曰:”尔一生闻善即趋,上年本府修署,尔独惜费,何耶?‘妇曰:“鬼妇当年六月二十日送银五十两到公所,系一严姓生员接去。自觉些微小善,册上不肯留名,故尊神有所木知。’神随命瘅恶司细查原委,不觉和盘托出。因兄有劝阻之言,故拘兄来对质。”严问:“吕兄今在何处?”高叹曰:“渠生前罪重,已在无间狱中,不止为分银一事也。”语未毕,忽二差至,曰:“老爷升座矣。”严与高等随差立阶下。有二童持彩幢引一妇上殿,又牵一枷犯至,即吕也。城隍谓严曰:“善妇之银可交汝手乎?”严一一从实诉明。城隍谓判官曰:“事干修理衙署,非我擅专,宜申详东狱大帝定案,可速备文书申送。”仍令二童送妇归。

  二差押严并高、吕二生出庙,过西门,一路见有男着女衣者,女穿男服者,有头罩盐蒲包者,有披羊、狗皮者,纷纷满目。耳闻人语曰:“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火

译○ 水仙殿

杭州学院临近考试,各位廪生聚集在明伦堂,互相担保应试的童生,这叫做“保结”。廪生程某,在家天刚亮就起床,整理好衣冠出门。走了两三里路,却又回家关上门坐着,嘴里喃喃自语,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家人觉得奇怪,不敢询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出门,很久没有回来。明伦堂等待保结的童生来到他家打听消息,家人感到惊愕。

正惊疑不定时,有个箍桶匠扶着他回来了。只见他衣服湿透,脸上涂满青泥,瞪着眼睛不说话。给他灌下姜汁,涂上朱砂,他才发出声音,说:“我刚出门,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我便昏迷了,跟着他走。那人说:‘你回家收拾行李,和我同游水仙殿,怎么样?’我就拉他到家,把随身钥匙系在腰间。一同出涌金门,到西湖边,看见水面上宫殿金碧辉煌,其中有几位美女盛装歌舞。黑衣人指着我说道:‘这是水仙殿。在这里看美女,和在明伦堂担保童生,两件事哪件更快乐?’我说:‘这里快乐。’于是挺身跳入水中。忽然看见一位白头老翁在后面喝斥道:‘恶鬼迷惑人,不要过去!不要过去!’仔细一看,竟是去世的父亲。黑衣人便和亡父互相殴打。亡父几乎打不过,恰好箍桶匠走来,好像有热风吹入水中。黑衣人逃跑,水仙殿和亡父也不见了,所以得以回家。”

家人厚谢箍桶匠,并询问他救人的原因。匠人说:“这天,涌金门内杨姓人家叫我箍桶。路过西湖时,天气炎热,看见地上遗落一把伞,想去取来遮阳。走到伞边,听见水中有挣扎的声音,才知道有人落水,扶他起来。而您家公子埋头想沉下去,坚持了很久,才得脱身回家。”他的妻子说:“人是不死的鬼,鬼是已死的人。人不强迫鬼做人,而鬼却喜欢强迫人做鬼,为什么呢?”忽然空中有声音回答说:“我也是读书的生员。书上说:‘仁爱的人: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我们做鬼的,自己想淹死,也淹死别人;自己想吊死,也吊死别人,有什么不可以呢?”说完,大笑离去。

○ 火烧盐船一案

乾隆丁亥年,镇江修建城隍庙。主持这件事的有严、高、吕三姓,设立簿册劝化募捐。一天早晨下雨,有个妇人坐着轿子来,从袖中取出一封银子交给严某,说:“这是修庙银五十两,麻烦登记在簿上。”

严某询问她的姓名和住址,以便登记。妇人说:“这点小善,何必留名!麻烦记下银数就行了。”

说完便离开了。高、吕二人来到,严某叙述了这件事,并商量如何登记。吕某笑着说:“登记簿上做什么?趁现在没人知道,三人分掉,似乎也没有害处。”高某说:“好。”严某认为这不合理,急忙制止。二人不听,严某无可奈何,便离开了。高、吕将银子平分。等到工程完工,这件事只有严某一人知道。过了八年,乙未年,高某死了;丙申年,吕某接着去世。严某从未与人谈及此事。

戊戌年春天,严某患病,看见两个差役拿着票子对严某说:“有个妇人在城隍案下控告你,我们奉命拘传你。”问:“控告什么事!”差役也不知道。严某和他们同行,到庙门外,气象严冷,不再有平日算命起课的人了。门内两旁,原先是居民,此时所见,全是差役的班房。过仙桥,到二门,看见一排戴枷的囚犯喊道:“严兄来了吗!”一看,是高某。高某对严某哭泣说:“小弟自乙未年去世,到现在四年受苦,都是阳世的罪谴。眼前正在枷满刑期,可以托生,不料又因为侵蚀修庙银一案被发现,拘在此处审讯。”严某说:“这件事已隔了十几年,为什么忽然被发现,想必是那个妇人告发吧?”高某说:“不是。那个妇人今年二月寿终。凡是鬼,无论善恶,都解送到城隍府。那个妇人是善人,同几个行善的鬼解来过堂。城隍神戏问说:‘你一生听说善事就趋赴,上年本府修衙署,你独自吝惜费用,为什么呢?’妇人说:‘鬼妇当年六月二十日送银五十两到公所,是一个姓严的生员接去的。自觉这点小善,册上不肯留名,所以尊神有所不知。’神随即命令瘅恶司详细查问原委,不觉和盘托出。因为兄有劝阻之言,所以拘兄来对质。”严某问:“吕兄现在在哪里?”高某叹息说:“他生前罪重,已在无间狱中,不止是因为分银这一件事。”话没说完,忽然两个差役来到,说:“老爷升座了。”严某与高某等跟随差役站在台阶下。有两个童子拿着彩幢引一个妇人上殿,又牵一个戴枷的犯人来到,就是吕某。城隍对严某说:“善妇的银子可交在你手了吗?”严某一一如实诉说。城隍对判官说:“事情关系到修理衙署,不是我擅自专断,应该申报东狱大帝定案,可迅速准备文书申报送交。”仍然命令两个童子送妇人回去。

两个差役押着严某以及高、吕二生走出庙门,过西门,一路上看见有男人穿着女人衣服的,女人穿着男人衣服的,有头罩盐蒲包的,有披羊、狗皮的,纷纷满目。耳闻人语说:“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火

烧盐船一案,凡烧死溺死者,今日业满,可以转生。”二差谓严曰:“难得大帝坐殿,我们可速投文。”已而疾走呼曰:“文书已投,可各上前听点。”严等急趋。立未定,闻殿上判曰:“所解高某,窃分善妇之银,其罪尚小,应照该城隍所拟枷责发落。吕某生前包揽词讼,坑害良民,其罪甚大,除照拟枷责外,应命火神焚毁其尸。严某君子也,阳禄未终,宜速送还阳。”

译关于烧盐船一案,凡是烧死、溺死的人,今天业障已满,可以转世投胎。”两个差役对严某说:“难得大帝亲自坐殿,我们可以赶紧呈递文书。”随即快步跑去喊道:“文书已经呈递,大家可以上前听候点名。”严等人急忙快步上前。还没站定,就听见殿上判决道:“所押解的高某,偷窃了善良妇人的银子,罪行尚轻,应按该城隍所拟定的枷刑责打处理。吕某生前包揽诉讼,坑害良民,罪行重大,除按拟定的枷刑责打外,还应命火神焚毁他的尸体。严某是君子,阳间的寿命尚未终结,应当迅速送还阳间。”

严听毕惊醒,则身卧在床,家人皆已挂孝,曰:“相公已死三日矣。因心头未冷,故而相守。”严将梦中事一一言之,家人未信。后一年八月夜,吕家失火,柩果遭焚。

  ○年子盐城东北乡草堰口小关营村民孙自成妻谢氏,除夕生子,因名年子。年十八,挑鸡入城,半途有旋风一阵,将笼内鸡尽吹出,腾空飞去。年子大惊,从此回家卧病。危急中,会其母将产,举家守生,无人看护。年子昏沉,身随风荡。忽从朱门之内,坠于万丈深潭,恰无痛楚;只觉身子短小,不似平时,两目蔽涩难开,耳中所闻,仍似父母声音;以为梦中幻境,安心待之。其时孙见谢氏产儿安稳,偷暇趋视年子,则已死矣,不觉大哭。年子惊醒,不解其故。只闻母泣而数曰:“生此血泡,反将我成人长大的年子死了。”悲号不已。年子始知身已转生,恐母急坏,遂大声曰:“我即年子也,年子未死!”谢闻小儿言语,顿时惊风,数日而死。孙忧小儿无乳,哺以粥食。三月生齿,五月能履,取名“再生”,今年十六矣。此事盐城令阎公云。

  ○狐撞钟陈公树蓍任汀漳道时,海上忽浮一钟至,大可容百石。人以为瑞,告之官,遂于城西建高楼,悬此钟焉。撞之,声闻十里外,选里中老民李某掌守此楼。亡何,海水屡啸,陈公以为金水相应,海啸者,钟声所召也。命知县用印封闭此楼,并严谕李叟:不许人再撞。

  有美少年常来楼中,与李闲谈,偶需食物之类,往往凭空而至。李知为狐仙,忽起贪心,跪曰:“君为仙人,何不赐我银物,徒以酒食来耶?”少年晓之曰:“财有定数,尔命穷薄,不可得也。得且有灾,将生懊悔。”李固请不已,少年笑而应曰:“诺。”少顷,见几上置大元宝一锭;嗣后,少年不至矣。李大喜,收藏衣箱中。一日邑宰路过,闻撞钟声,怒李守护不谨,召而责之,笞十五板。

  李无以自明。归视印封,完好如故,然业已受笞,闷闷而已。未几?邑宰又过,楼上钟声乱鸣。遣役视之,并无一人。邑宰悟曰:“楼上得毋有妖乎?”李无奈何,具以实告。命取元宝视之,即其库物也。持归复所,钟不复鸣。

  ○土地神告状洞庭山棠里徐氏,家世富饶,起造花园,不足于地。东边有土地庙,香火久废,私向寺僧买归,建造亭台。已年馀矣。一日,其妻韩氏方梳头,忽仆于地;小婢扶之,亦与俱仆。少顷婢起,取大椅置堂上,扶韩氏南向坐,大言曰:“我苏州城隍神也,奉都城隍差委,来审汝家私买土地神庙事。”语毕,婢跪启:“太湖水神参见。”又启:“棠里巡拦神参见。”韩氏一一首颔之。最后曰:“原告土地神来。”韩氏命徐家子弟奴婢:“听点名,分东西班侍立。有不听命者,持杖击之。”唤买地人姓名,即其夫也。问:“价若干?中证何人?”口音绝非平素吴音,乃燕赵间男子声。其夫惊骇伏地,愿退地基,建还原庙。

  韩氏素不识字,忽索纸笔判云:“人夺神地,理原不应。况土地神既老且贫,露宿年馀,殊为可怜。屡控城隍,未蒙准理,不得已,越诉都城隍。今汝即有悔心,许还庙宇,可以牲牢香火供奉之。中证某某,本应治罪,姑念所得无多,罚演戏赎罪。寺僧某,于事未发时业已身死,可毋庸议。”判毕,掷笔而卧。少顷起立,仍作女音,梳头如故。问其原委,茫然不知。其夫一一如所判而行。从此,棠里土地神香火转盛。

  ○鄱阳湖黑鱼精鄱阳湖有黑鱼精作祟。有许客舟过,忽黑风一阵,水立数丈,上有鱼口,如臼大,向天吐浪,许客死焉。其子某誓杀鱼以报父仇。贸易数年,资颇丰,诣龙虎山,具盛礼请于天师。时天师老矣,谓许曰:“凡除怪斩妖,全仗纯气真煞。

  我老病且死,不能为汝用,然感汝孝心,我虽死,嘱吾子代治之。“已而,天师果死。

  小天师传位一年,许又往请。小天师曰:“诚然,父有遗命,我不敢忘。然此妖者,黑鱼也,据鄱阳湖五百年,神通甚大;我虽有符咒法

译严听毕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家人都已经披戴孝服,说:“相公已经死了三天了。因为心头尚未冷却,所以一直守候着。”严听把梦中的事情一一讲述,家人却不相信。后来一年八月夜晚,吕家失火,棺木果然被焚毁。

○年子盐城东北乡草堰口小关营村民孙自成的妻子谢氏,在除夕之夜生下一个儿子,因此取名叫年子。年子十八岁时,挑着鸡进城,半路上刮起一阵旋风,把笼子里的鸡全部吹了出来,腾空飞走。年子大惊失色,从此回家卧床生病。病情危急时,恰逢他母亲即将生产,全家都在守候产妇,无人看护年子。年子昏迷不醒,身体随风飘荡。忽然从朱红大门之内,坠入万丈深潭,却毫无痛楚;只觉得自己身子变得短小,不像平时那样,两眼昏涩难以睁开,耳中所听到的,仍然像是父母的声音;以为这是梦中的幻境,便安心等待。此时孙自成见谢氏生产顺利,偷得空闲去看望年子,却发现他已经死了,不禁大哭起来。年子惊醒,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见母亲哭泣着数落说:“生下这个血泡,反而把我成人的年子给害死了。”悲痛号哭不止。年子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转世重生,担心母亲急坏,于是大声说:“我就是年子,年子没有死!”谢氏听到婴儿说话,顿时惊风发作,几天后便去世了。孙自成担心婴儿没有奶吃,就用粥食喂养。婴儿三个月长出牙齿,五个月能够走路,取名叫“再生”,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这件事是盐城知县阎公说的。

○狐撞钟陈公树蓍担任汀漳道时,海上忽然浮来一口钟,大到可以容纳百石。人们认为这是祥瑞之兆,报告给官府,于是在城西建造高楼,悬挂这口钟。撞击时,声音能传到十里之外,挑选乡里的老人李某掌管看守这座楼。不久,海水屡次掀起巨浪呼啸,陈公认为这是金水相应,海啸是钟声招引来的。命令知县用印信封住这座楼,并严厉告诫李老:不许任何人再撞钟。

有个美少年常来楼中,与李老闲聊,偶尔需要食物之类,往往凭空出现。李老知道他是狐仙,忽然起了贪心,跪下说:“您是仙人,为什么不赐给我银两财物,只拿酒食来呢?”少年开导他说:“财富有定数,你命穷福薄,得不到。即使得到了也会有灾祸,将会产生懊悔。”李老坚持请求不止,少年笑着答应说:“好。”过了一会儿,看见几案上放着一锭大元宝;此后,少年就不再来了。李老大喜,把它收藏在衣箱中。一天知县路过,听到撞钟声,愤怒李老守护不严,召来责骂,打了他十五板子。

李老无法为自己辩白。回家查看印信封条,完好如初,但既然已经受了板子,也就闷闷不乐罢了。不久,知县又路过,楼上钟声乱响。派差役查看,并没有人。知县醒悟说:“楼上莫非有妖怪吗?”李老无可奈何,把实情全部告知。知县命令取出元宝查看,发现正是官府库房的财物。把它拿回原处,钟就不再鸣响了。

○土地神告状洞庭山棠里徐氏,家世富裕,建造花园,土地不够。东边有一座土地庙,香火早已废弃,私下向寺庙僧人买下,建造亭台。已经过了一年多。一天,他的妻子韩氏正在梳头,忽然跌倒在地;小丫鬟扶她,也一起跌倒。过了一会儿丫鬟起来,搬来大椅子放在堂上,扶着韩氏向南而坐,大声说:“我是苏州城隍神,奉都城隍差遣,来审理你家私买土地神庙的事。”说完,丫鬟跪下禀报:“太湖水神参见。”又禀报:“棠里巡拦神参见。”韩氏一一点头示意。最后说:“原告土地神来。”韩氏命令徐家的子弟奴婢:“听候点名,分东西两班侍立。有不听命的,用杖击打。”呼唤买地人的姓名,就是她的丈夫。问:“地价多少?中间证人是谁?”口音绝非平时的吴地方言,而是燕赵一带男子的声音。她的丈夫惊恐伏地,愿意退还地基,重建原来的庙宇。

韩氏向来不识字,忽然索要纸笔判决说:“人夺神地,道理上原本就不应该。况且土地神既老又穷,露宿一年多,实在可怜。多次控告城隍,没有得到批准,不得已,越级上诉到都城隍。现在你已有悔意,允许归还庙宇,可以用牲口和香火供奉。中间证人某某,本应治罪,姑且念在他所得不多,罚演戏赎罪。寺庙僧人某,在事情未发时已经死去,可以不再追究。”判决完毕,扔下笔躺下。过了一会儿站起来,仍然发出女声,梳头如常。问起原委,茫然不知。她的丈夫一一按照判决执行。从此,棠里土地神的香火转盛。

○鄱阳湖黑鱼精鄱阳湖有黑鱼精作祟。有个姓许的客人乘船经过,忽然刮起一阵黑风,水立起数丈高,上面有鱼口,像臼一样大,向天吐浪,许客死于此。他的儿子某发誓要杀鱼为父报仇。经商多年,资财颇为丰厚,前往龙虎山,备下厚礼请求天师。当时天师年老,对许某说:“凡是除怪斩妖,全靠纯气真煞。

我年老多病且将死,不能为你所用,但感激你的孝心,我虽然死了,嘱咐我的儿子代为治理。”不久,天师果然去世。

小天师继位一年,许某又前往请求。小天师说:“确实如此,父亲有遗命,我不敢忘记。然而这个妖怪,是黑鱼,占据鄱阳湖五百年,神通广大;我虽然有符咒法

术,亦必须有根气仙官助我,方能成事。”箧中出小铜镜;付许曰:“汝持此照人,凡一人而有三影者,速来告我。”许如其言,遍照江西,皆一人一影。密搜月余,忽照乡村杨家童子有三影,告天师。天师遣人至乡,厚赠其父母,诡言慕神童名,请到府中试其所学。童故贫家,欣然而来。

译法术,也必须依靠根气仙官的辅助,才能成功。”(葛玄)从箱中取出一面小铜镜,交给许逊说:“你拿着这面镜子照人,凡是照出一个人有三道影子的人,立刻来告诉我。”许逊照他的话去做,遍照江西各地,都是一个人一道影子。秘密搜寻了一个多月,忽然照见乡村里杨家的小童有三道影子,便报告给天师。天师派人到乡下,厚赠其父母,谎称仰慕神童的名声,请到府中测试他的学问。那童子本是贫苦人家,高兴地来了。

天师供养数日,随携许及童子同往鄱阳湖,建坛诵咒。一日者,衣童子衮袍,剑缚背上,出其不意,直投湖中,众人大骇。其父母号哭,向天师索命。天师笑曰:“无妨也。”俄而霹雳一声,童子手提大黑鱼头,立高浪之上。天师遣人抱至舟中,衣不沾湿。湖中水,十里内皆成血色。

  童子归,人争问所见。童子曰:“我酣睡片时,并无所苦,但见金甲将军提鱼头放我手中,抱我立水上而已,其他我不知。”自此,鄱阳湖无黑鱼之患。或云:童子者,即总漕杨清恪公也。

  ○鄱阳小神江西新建县张某,生二女,同日出嫁。天大风,送亲及舁轿者一时迷惑,将妹嫁其姊家,将姊嫁其妹家。成婚后一日,方知错误。两家父母以为天缘,亦各相安,无异言。

  其小妹所嫁夫金某,买货过鄱阳湖,舟中忽谓其伙伴曰:“我将作官,即日到任。”伙伴咸笑之,以为戏语。行又数里,金欣然曰:“胥役轿马都来迎我,我不可以久留。”言毕,跃入水中,死。是夕,近湖村人见一男子昂然来,立村前曰:“我鄱阳小神也,应血食汝地方,可塑像祀我。”言毕不见。村人迟疑,未为立庙。已而头痛发热,口称小神为祟。众大骇,纠钱立庙祀之。凡有祈求,神应如响。未几,小神又至曰:“岂可神明而无妃偶乎?汝等再塑立一娘娘像配我,不可缓也。”村人如其言,塑之。

  金家闻水死之信,捞尸殡殓,举家成服。忽一日,其妻脱衰麻,换盛服,敷脂抹粉,扬扬得意。公姑怒,责曰:“此非孀妇所宜。”曰:“我夫并未死,现在鄱阳外湖作官,差胥役夫轿迎我上任,都已在外伺候,我何为不吉服耶?”言毕,作上轿状,随瞑目矣。嗣后,鄱阳小神之名颇著,远近烧香者争赴焉。

  ○囊囊桐城南门外章云士,性好神佛。偶过古庙,见有雕木神像,颇尊严,迎归作家堂神,奉祀甚虔。夜梦有神如所奉像,曰:“我灵钧法师也。修炼有年,蒙汝敬我,以香火祀我,倘有所求,可焚牒招我,我即于梦中相见。”章自此倍加敬信。

  邻有女为怪所缠。怪貌狞恶,遍体蒙茸,似毛非毛。每交媾,则下体痛楚难忍,女哀求见饶。怪曰:“我非害汝者,不过爱汝姿色耳。”女曰:“某家女比我更美,汝何不往缠之,而独苦我耶?”怪曰:“某家女正气,我不敢犯。”女子怒骂曰:“彼正气,偏我不正气乎!”怪曰:“汝某月日烧香城隍庙,路有男子方走,汝在轿帘中暗窥,见其貌美,心窃慕之,此得为正气乎?”女面赤,不能答。

  女母告章,章为求家堂神。是夜梦神曰:“此怪未知何物,宽三日限,当为查办。”过期,神果至,曰:“怪名囊囊,神通甚大,非我自往剪除不可。然鬼神力量,终需恃人而行。汝择一除日,备轿一乘,夫四名,快手四名,绳索刀斧八物,剪纸为之,悉陈于厅。汝在旁喝曰‘上轿’,曰:”抬到女家‘,更喝曰’斩!‘如此,则怪除矣。“

  两家如其言。临期,扶纸轿者果觉重于平日。至女家,大喝“斩”字,纸刀盘旋如风,飒飒有声。一物掷墙而过。女身霍然如释重负。家人追视之:乃一蓑衣虫,长三尺许,细脚千条,如耀丝闪闪,自腰斫为三段。烧之,臭闻数里。桐城人不解囊囊之名,後考《庶物异名疏》,方知蓑衣虫一名囊囊。

  ○两神相殴孝廉钟悟,常州人,一生行善,晚年无子,且衣食不周,意郁郁不乐。病临危,谓其妻曰:“我死慎毋置我棺中。我有不平事,将诉冥王。或有灵应,亦未可知。”随即气绝,而中心尚温,妻如其言,横尸以待。

  死三日後,果苏,曰:我死后到阴间,所见人民往来,与阳世一般。闻有李大王者,司赏善罚恶之事。我求人指引到他衙门,思量具诉。果到一处,宫殿巍峨,中坐尊官。我进见,自陈姓名,将生平修善不报之事一一诉知,且责神无灵。

  神笑曰:“汝行善行恶,我所知也;汝穷困无子,非我所知,亦非我所司。”问:“何神所司?”曰:“素

译天师供养了几天,随后带着许某和童子一同前往鄱阳湖,建立法坛诵读咒语。有一天,天师给童子穿上衮袍,将剑绑在他背上,出其不意地直接把他投入湖中,众人大为惊恐。童子的父母号啕大哭,向天师讨要性命。天师笑着说:“没有关系。”过了一会儿,一声霹雳响起,童子手提着巨大的黑鱼头,站立在高高的浪涛之上。天师派人将他抱到船中,衣服没有沾湿。湖里的水,十里之内都变成了血色。

童子回来后,人们争相询问他看到了什么。童子说:“我酣睡了一会儿,并没有感到痛苦,只看见金甲将军提着鱼头放在我手中,抱着我站在水面上罢了,其他的我不知道。”从此,鄱阳湖再也没有黑鱼的祸患。有人说:这个童子,就是后来的总漕杨清恪公。

○鄱阳小神 江西新建县有个姓张的人,生了两个女儿,同一天出嫁。那天风很大,送亲的和抬轿的人一时被迷惑,把妹妹嫁到了姐姐家,把姐姐嫁到了妹妹家。成婚一天后,才知道弄错了。两家的父母认为这是天定的姻缘,也都各自安分,没有异议。

小妹所嫁的丈夫金某,买货经过鄱阳湖,在船中忽然对伙伴说:“我要做官了,今天就到任。”伙伴们都嘲笑他,以为他在说笑。又走了几里路,金某高兴地说:“差役、轿马都来迎接我,我不能久留。”说完,跳入水中,死了。当晚,靠近湖边的村民看见一个男子昂首挺胸地走来,站在村前说:“我是鄱阳小神,应该享用你们地方的血食,可以塑像祭祀我。”说完就不见了。村民犹豫不决,没有为他立庙。不久,有人头痛发热,口中喊着是小神作祟。大家非常害怕,凑钱立庙祭祀他。凡是有所祈求,神灵回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没过多久,小神又来了,说:“怎么能神明而没有妃子配偶呢?你们再塑立一个娘娘像来配我,不可拖延。”村民按照他的话去做,塑了像。

金家听说丈夫溺死的消息,打捞尸体殡葬,全家穿孝服。忽然有一天,他的妻子脱去孝服,换上华丽的衣服,涂脂抹粉,得意洋洋。公婆生气,责备说:“这不是寡妇应该做的。”妻子说:“我丈夫并没有死,现在鄱阳外湖做官,派差役、轿夫迎接我上任,都已经在外等候,我为什么不穿吉服呢?”说完,做出上轿的样子,随即闭目而死。此后,鄱阳小神的名声很显著,远近烧香的人争相前往。

○囊囊 桐城南门外有个叫章云士的人,喜好神佛。偶然经过一座古庙,看见有一尊木雕神像,非常庄严,便迎回家作为家堂神,供奉得很虔诚。夜里梦见神像如所供奉的样子,说:“我是灵钧法师。修炼多年,承蒙你尊敬我,用香火祭祀我,如果有求,可以焚烧牒文召唤我,我就在梦中与你相见。”章云士从此加倍敬信。

邻居有个女子被妖怪纠缠。妖怪相貌狰狞凶恶,全身覆盖着毛茸茸的东西,像毛又不是毛。每次交媾,女子下身痛苦难忍,哀求妖怪饶恕。妖怪说:“我不是要害你,不过是喜爱你的姿色罢了。”女子说:“某家的女儿比我更美,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却偏偏苦害我呢?”妖怪说:“某家的女儿正气,我不敢侵犯。”女子怒骂道:“她有正气,难道我就没有正气吗!”妖怪说:“你在某月某日去城隍庙烧香,路上有个男子正走着,你在轿帘中暗中窥视,见他相貌俊美,心里偷偷爱慕,这能算是正气吗?”女子脸红,不能回答。

女子的母亲告诉章云士,章云士为她向家堂神祈求。当晚梦见神说:“这个妖怪不知是什么东西,宽限三天,应当为你查办。”过了期限,神果然来了,说:“妖怪名叫囊囊,神通很大,不是我亲自去剪除不行。然而鬼神的力量,终究需要依靠人才能施行。你选择一个除日,准备一顶轿子,四个轿夫,四个快手,绳索、刀、斧八件物品,用剪纸做成,全部陈列在厅堂。你在旁边喝令‘上轿’,说:‘抬到女子家’,再喝令‘斩!’这样,妖怪就除掉了。”

两家按照他的话去做。到了期限,抬纸轿的人果然觉得比平时沉重。到了女子家,大喝“斩”字,纸刀盘旋如风,飒飒作响。一个东西被掷过墙去。女子身体忽然像卸下了重担。家人追看:原来是一条蓑衣虫,长约三尺,细脚千条,像耀丝一样闪闪发光,从腰部被砍成三段。烧掉它,臭味闻得到几里远。桐城人不理解囊囊这个名字,后来考证《庶物异名疏》,才知道蓑衣虫又名囊囊。

○两神相殴 孝廉钟悟,是常州人,一生行善,晚年没有儿子,而且衣食不充足,心里郁郁不乐。病危时,对他的妻子说:“我死后千万不要把我放进棺材。我有不平之事,要向冥王申诉。或许有灵验,也未可知。”随即气绝,但心口尚温,妻子按照他的话做,横放着尸体等待。

死后三天,果然苏醒,说:“我死后到了阴间,所见人民往来,与阳世一般。听说有个李大王者,掌管赏善罚恶之事。我求人指引到他衙门,打算具状申诉。果然到了一处,宫殿巍峨,中间坐着尊官。我进见,自报姓名,将生平修善却无回报的事情一一诉说,并且责备神灵没有灵验。

神笑着说:‘你行善行恶,我知道;你穷困无子,我不知道,也不归我管辖。’问:‘归什么神管辖?’说:‘素

大王。”我心知“李”者,“理”也:“素”者,“数”

译大王。”我心里明白,“李”就是“理”;“素”就是“数”。

也。因求神送至素王处一问。神曰:“素王尊严,非如我处无人拦门者。我正有事要与素王商办,汝可随行。”少顷,闻呼驺声,所从吏役,皆整齐严肃。

  行至半途,见相随有沥血者曰“受冤未报”,有嚼齿者曰“逆党未除”,有美妇人而拉丑男者曰“夫妇错配”。最后有一人衮冕玉带,状若帝王,貌伟然而衣履尽湿,曰:“我,周昭王也。我家祖宗,自后稷、公刘,积德累仁,我祖父文、武、成、康,圣贤相继,何以一传至我,而依例南征,无故为楚人溺死。幸有勇士辛游靡长臂多力,曳我尸起,归葬成周,否则徒为江鱼所吞矣。后虽有齐侯小白借端一问,亦不过虚应故事,草草完结。如此奇冤,二千年来绝无报应,望神替一查。”李王唯唯。余鬼闻之,纷纷然俱有怒色。钟方悟世事不平者,尚有许大冤抑,如我贫困,固是小事,气为之平。

  行少顷,闻途中唱道而至曰:“素王来。”李王迎上,各在舆中交谈。始而絮语,继而忿争,哓哓不可辨。再后两神下车,挥拳相殴。李渐不胜,群鬼从而助之,我亦奋身相救,终不能胜。李神怒云:“汝等从我上奏玉皇,听候处分。”

  随即腾云而起,二神俱不见。

  少顷俱下,云中有霞帔而宫装者二仙女相随来,手持金尊玉杯,传诏曰:“玉帝管三十六天事,无暇听些些小讼。今赠二神天酒一尊,共十杯。有能多饮者,便直其事。”李神大喜,自称“我量素佳。”踊跃持饮,至三杯,便捧腹欲吐。素神饮毕七杯,尚无醉色。仙女曰:“汝等勿行,且俟我复命后再行。”

  须臾,又下,颁玉带诏曰:“理不胜数,自古皆然。观此酒量,汝等便该明晓。要知世上凡一切神鬼圣贤,英雄才子,时花美女,珠玉锦绣,名书法画,或得宠逢时,或遭凶受劫,素王掌管七分,李王掌管三分。素王因量大,故往往饮醉,颠倒乱行。我三十六天日食星陨,尚被素王把持擅权,我不能作主,而况李王乎!然毕竟李王能饮三杯,则人心天理,美恶是非,终有三分公道,直到万古千秋,绵绵不断。钟某阳数虽绝,而此中消息非到世间晓谕一番,则以后告状者愈多,故且开恩增寿一纪,放他还阳,此后永不为例。”钟听毕还魂。又十二年乃死。常语人云:“李王貌清雅,如世所塑文昌神;素王貌陋,团团浑浑,望去耳、目、口、鼻不甚分明。从者诸人,大概相似,千百人中,亦颇有美秀可爱者,其党亦不甚推尊也。”钟本名护,自此乃改名悟。

  ○赌钱神号迷龙李某,官缙云令,以赌博被参,然性好之,不能一日离。病危时,犹拍肘床上作呼卢声。其妻泣谏曰:“气喘劳神,何苦如是?”李曰:“赌非一人所能,我有朋类数人,在床前同掷骰盆,汝等特未之见耳。”已而气绝。忽又苏醒,伸手向家人云:“速烧纸锞,替还赌钱。”妻问:“与何人决胜?”曰:“阴司赌神号称迷龙,其门下有赌鬼数千,皆受驱使。探人将托生时,便请迷龙作一花押,纳入天灵盖中。此人一落母胎,性便好赌,虽严父贤妻,万不能救。《汉书。公卿表》以博掩失侯者十余人。可见此神从古有之。或且一心贪赌,有美食而让他人食,有美妻而让他人眠,昏迷龙作祟也。但阴间赌法与世间不同,其法:聚十余鬼,同掷十三颗骰子;每子下盆,有五彩金色光者,便是全胜,群鬼以所蓄纸锞全行献上。迷龙高坐抽头,以致大富。群鬼赌败穷极,便到阳间作瘟疫,诈人酒食。汝等此时烧纸钱一万,可以放我生还。”家人信之,如其言,烧与之,而李竟瞑目长逝。或曰:渠又哄得赌本,可以放心大掷,故不返也。

  ○羊骨怪杭人李元▯,馆于沛县韩公署中,司书禀事。偶有乡亲回杭,李托带家信,命馆童调面糊封信。家童调盛碗中,李用毕,以其馀置几上。夜,闻▯▯声,以为鼠来偷食也。揭帐伺之,见灯下一小羊,高二寸许,浑身白毛,食糊尽乃去。

  李疑眼花,次日,特作糊待之。夜间小羊又至,因留心细观

译也。于是请求神灵将我送到素王那里去问个明白。神灵说:“素王威严尊贵,不像我这里没有人拦门。我正有事要与素王商量办理,你可以跟随我一起去。”过了一会儿,听到传唤随从的声音,跟随的官吏差役,都整齐严肃。

走到半路,看见跟随的人中有流血的,说“遭受冤屈未能报仇”;有咬牙切齿的,说“叛逆党羽未能铲除”;有美貌妇人拉着丑陋男子的,说“夫妇错配”。最后有一个人穿着帝王礼服、戴着玉带,样子像帝王,相貌雄伟但衣服鞋子都湿透了,说:“我,是周昭王。我家祖先,从后稷、公刘开始,积累德行仁爱,我的祖父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圣贤相继,为什么传到我一代,就依照惯例南征,无故被楚国人溺死。幸好有勇士辛游靡手臂长力气大,拖起我的尸体,运回成周安葬,否则就白白被江里的鱼吞吃了。后来虽然有齐侯小白借机过问,也不过是敷衍了事,草草完结。如此奇冤,两千年来绝无报应,希望神灵替我查一查。”李王连连答应。其他鬼魂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愤怒的神色。钟某这才醒悟,世间不平的事,还有如此巨大的冤屈,像我这样的贫困,固然是小事,怒气因此平息。

走了一会儿,听到路上有人唱道:“素王来了。”李王迎上去,各自在轿中交谈。起初低声细语,接着愤怒争吵,吵吵嚷嚷听不清。再后来两个神灵下车,挥拳互相殴打。李王渐渐不敌,群鬼趁机帮助素王,我也奋身相救,终究不能取胜。李神愤怒地说:“你们跟我上奏玉皇大帝,听候处分。”

随即腾云而起,两个神灵都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都下来了,云中有两位穿着霞帔宫装的仙女跟随而来,手持金樽玉杯,传达诏令说:“玉帝管理三十六天的事务,没空听这些小小的诉讼。现在赠送两位神灵天酒一樽,共十杯。能喝多的,就判他胜诉。”李神大喜,自称“我酒量向来很好。”踊跃拿起酒杯喝酒,喝到三杯,就捧着肚子想吐。素神喝完七杯,还没有醉意。仙女说:“你们不要走,暂且等我复命后再走。”

不一会儿,又下来了,颁布玉带诏令说:“道理数不尽,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看这酒量,你们就该明白了。要知道世上凡是神鬼圣贤,英雄才子,时花美女,珠玉锦绣,名书法画,或得宠逢时,或遭凶受劫,素王掌管七分,李王掌管三分。素王因为酒量大,所以往往喝醉,颠倒乱行。我三十六天日食星陨,尚且被素王把持擅权,我不能作主,何况李王呢!然而毕竟李王能喝三杯,那么人心天理,美恶是非,终究有三分公道,直到万古千秋,绵延不断。钟某阳寿虽然已尽,但这其中的消息如果不到世间晓谕一番,那么以后告状的人就更多了,所以暂且开恩增加寿命十二年,放他还阳,此后永不作为先例。”钟某听完还魂。又过了十二年才死。常对人说:“李王相貌清雅,像世上塑的文昌神;素王相貌丑陋,圆滚滚的,看去耳、目、口、鼻不太分明。随从的人,大概相似,千百人中,也有美秀可爱的,他们的党羽也不怎么推崇他。”钟某本名护,从此改名为悟。

○赌钱神号迷龙李某,任缙云县令,因赌博被弹劾,但他嗜好赌博,不能一天离开。病危时,还在拍着床上的胳膊发出呼卢的声音。他的妻子哭着劝谏说:“气喘吁吁耗费精神,何必这样?”李某说:“赌博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我有几个朋友,在床前一起掷骰子,你们只是没看见罢了。”不久气绝。忽然又苏醒,伸手对家人说:“快烧纸锞,替我还赌钱。”妻子问:“和谁决胜?”他说:“阴司赌神号称迷龙,他门下有几千赌鬼,都受他驱使。探人将托生时,便请迷龙作一个花押,纳入天灵盖中。此人一落入母胎,性情就好赌,即使严父贤妻,万不能救。《汉书·公卿表》记载因赌博失去侯位的有十多人。可见此神自古就有。有的人一心贪赌,有美食让他人吃,有美妻让他人睡,是昏迷龙作祟。但阴间的赌法与世间不同,其法:聚集十几个鬼,一起掷十三颗骰子;每颗骰子落入盆中,有五彩金色光芒的,就是全胜,群鬼把所积蓄的纸锞全部献上。迷龙高坐抽头,以致大富。群鬼赌败穷极,就到阳间作瘟疫,骗取人的酒食。你们此时烧一万纸钱,可以放我生还。”家人相信了他,照他说的做,烧给他,而李某竟闭目长逝。有人说:他又骗得了赌本,可以放心大掷,所以不返回了。

○羊骨怪杭州人李元〇,在沛县韩公署中做馆舍,负责书写禀报事务。偶然有乡亲回杭州,李某托他带家信,命馆童调面糊封信。家童调好盛在碗中,李某用完,把剩下的放在桌子上。夜里,听到〇〇声,以为老鼠来偷吃。揭开帐子窥视,看见灯下有一只小羊,高二寸左右,浑身白毛,吃完面糊才离开。

李某怀疑眼花,第二天,特意做面糊等待它。夜间小羊又来了,于是留心细看

其去之所在,到窗外树下而没。次日,告知主人,发掘树下,有朽羊骨一条,骨窍内浆糊犹在。取而烧之,此后怪绝。

译它离去的地方,到了窗外树下便消失了。第二天,(有人)告诉主人,挖掘树下,有一条腐烂的羊骨,骨头的孔窍里浆糊还在。取来烧掉,此后怪异之事绝迹。

○夜叉偷酒直隶永平府滦州河下,每年龙王造宫,有黄、白二龙从古北口拔木运来。每木百枝,一夜叉管守之。其木在水中皆直立而行,上挂一红灯为号。关外贩木商人,每年待龙发水,然后依附运行。偶失一枝,龙怒,遣夜叉寻取。风雨大作,山石皆飞。村中民造酒八缸,一夜被夜叉偷饮立尽。惧其为患,为伐一木置水中,夜始平静。此石埭令郑公首瀛为余言。郑,滦州人。

  ○披麻煞新安曹媪有孙登官,定婚某氏,将娶有日,先期扫除楼房,待新娘居,房与媪卧阁相去十步许。日向夕,媪独坐楼下,闻楼上履声橐橐,意是丫鬟,不之诘也。久而声渐厉,稍觉不类,疑是偷儿,疾趋而掩执之。起推楼门,门开,举首见一人,麻冠麻鞋,手扶桐杖,立梯上层。见媪至,返身退走。媪素有胆,不计其为人为鬼,奋前相捉。其人狂奔新房,有▯▯之声,如烟一缕而没。始悟为鬼。

  急下楼,欲以语人,念明日婚期已届,舍此,无从觅他室,隐忍不言。

  次夕,新妇入门,张灯设乐。散后,媪以前事在心,不能成寐。旦觇新妇,则已靓汝坐床,琴瑟之好甚笃。媪意大安,易宅之念渐差。然终以前事故,常不欲新妇独登楼。

  一日者,妇欲登楼。问其故,以“如厕”对。劝其秉烛,以“熟径”辞。食顷不下,媪唤之,不应;遣小鬟持灯上楼,亦不见归;媪大惊。婢曰:“是或往厨下乎?”媪谓:“我坐梯次,未见他下来。”无可奈何,乃召婿,告以失妇状。

  举家大骇。婢忽在楼呼曰:“娘在是。”众亟视之,则新妇团伏一小漆椅下,四肢如有捆扎之状。扶出,白沫满口,气息奄然。以水浆灌之,逾时甫醒。问之,云:“遇一披麻人为祟。”媪乃哭曰:“咎在我。”因备述前事,且告以不言之故。时夜漏将残,不能移宅,拥妇偃息在床,婿秉烛坐,双鬟立左右。至五更,侍者睡去,婿亦劳倦。稍一交睫,觉灯前有披麻人破户入,直奔床前,以指掐妇颈三五下。婿奔前救护,披麻人耸身从窗棂中去,疾于飞鸟。呼妇不应,持火视之,气已绝矣。

  或曰:此选日家不良于术,婚期犯披麻煞故也。

  ○瓜棚下二鬼海阳邑中刘氏女,夏日在瓜棚下刺绣。薄暮,家人铺蒲席招凉,女忽于座间顾影絮语。众怪其诞,呵之。乃大声曰:“唉!我岂若女耶?我为某村某妇,气忿缢死多年,欲得替人,故在此。”语毕大笑,举带自勒其颈。阖室尽惊,取米豆厌胜之。不退,乃哀求曰:“我女年年为他人压金线,取钱易米,家贫可怜。

  与汝素无冤,幸相舍。不然,天师将至,我当往诉。“鬼惧曰:”吓人,吓人。

  虽然,我不可以虚返,当思所以送我。“众曰:”供香楮何如?“不应。曰:”加斗酒只鸡何如?“乃有喜色,且颔之。如其言,女果醒。

  未三日,家人方相庆,女衣袖忽又翩舞,愦语曰:“汝等如此薄待我,回想不肯干休,仍须讨替。”更作恶状,以带套颈。众察其音,不类前鬼。正惊疑间,俄闻瓜棚下纟卒々履响,仍在女口叱曰:“鬼婢!冒我姓名,来诈钱镪,辱没煞人!亟去!亟去!不然,我将讼汝于城隍神。”又劳问女家:“勿怕,此无赖鬼。

  我在此,他不敢为厉。“言毕,其女颊晕红潮,状若羞缩者。食顷,两鬼寂然皆退。次日,其女依旧临镜。询其事,杳然如梦。

  老人李某,海阳人。薄暮,自邑中还家,觉腰缠重物,解视无有,勉荷而归。

  时已月上,家人闻叩扉声,走相问安,老人瞪目无言;为设酒脯,亦不食;愈益怪之。既而,取布幅许,悬梁间,作缢状,曰:“余缢死鬼也,今与汝翁作交代。”

  众惊,诘以前因。曰:“余为李氏,栖泊城中。曾至某家,祟其女于瓜棚下。因其家中哀求,我亦念伊女婉弱,是以舍去,别寻替代。奔及城门,有二大人司管甚严,不敢走过。以此日日受苦,一言难尽。”众家人曰:“城门大人既然拦阻,汝今日何能复来?”乃嘻嘻笑曰:

译○夜叉偷酒

直隶永平府滦州河下,每年龙王建造宫殿,有黄、白两条龙从古北口拔取木材运来。每百根木材,由一个夜叉看守。这些木材在水中都是直立着前行,上面挂着一盏红灯作为信号。关外的贩木商人,每年都要等到龙王发水,然后依附龙船运送木材。如果偶尔丢失一根木材,龙王发怒,就派遣夜叉去寻找。此时风雨大作,山石都被吹飞。村里百姓酿造了八缸酒,一夜之间被夜叉偷喝得干干净净。百姓害怕它造成祸患,于是砍了一根木头放入水中,夜晚才恢复平静。这是石埭县令郑首瀛先生告诉我的。郑先生是滦州人。

○披麻煞

新安有一位曹老妇,有个孙子考中官职,与某家女子定下婚约,即将迎娶的日子临近。事先打扫楼房,等待新娘居住,房子距离老妇的卧室大约十步远。太阳快落山时,老妇独自坐在楼下,听到楼上有橐橐的脚步声,以为是丫鬟,没有去追问。过了很久,声音渐渐变得严厉,稍微觉得不像丫鬟,怀疑是小偷,急忙跑上去想要抓捕。推开楼门,门开了,抬头看见一个人,戴着麻冠,穿着麻鞋,手扶着桐木拐杖,站在楼梯上层。那人看见老妇到来,转身退走。老妇向来胆大,不管他是人是鬼,奋勇上前抓捕。那人狂奔进新房,发出〇〇的声音,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老妇这才明白是鬼。

急忙下楼,想告诉别人,想到明天就是婚期,放弃这里,无处寻找别的房间,只好隐忍不说。

第二天晚上,新娘进门,张灯结彩,奏乐庆祝。宾客散去后,老妇因为之前的事放在心上,无法入睡。第二天早上观察新娘,她已经梳妆打扮坐在床上,夫妻感情非常深厚。老妇心里大大安定,搬家的念头渐渐消退。然而终究因为之前的事,常常不希望新娘独自上楼。

有一天,新娘想要上楼。问她原因,回答说“去上厕所”。劝她拿着蜡烛,以“熟悉路径”为由推辞。吃一顿饭的时间还没下来,老妇呼唤她,没有回应;派小丫鬟拿着灯上楼,也没有回来;老妇大惊。丫鬟说:“她是不是去厨房了?”老妇说:“我坐在楼梯旁,没见她下来。”无可奈何,于是叫来女婿,告诉他妻子失踪的情况。

全家大惊。丫鬟忽然在楼上喊:“娘在这里。”众人急忙看去,只见新娘蜷缩在一个小漆椅下,四肢好像被捆扎的样子。扶出来,满口白沫,气息微弱。用水浆灌下去,过了一个时辰才醒来。问她,说:“遇到一个披麻的人作祟。”老妇于是哭着说:“过错在我。”于是详细叙述了之前的事,并且告诉了她不说的原因。当时夜漏将尽,无法搬家,抱着新娘躺在床上休息,女婿拿着蜡烛坐着,两个丫鬟站在左右。到了五更,侍候的人睡着了,女婿也劳累疲倦。稍微一闭眼,觉得灯前有披麻的人破门而入,直奔床前,用手指掐新娘的脖子三五下。女婿冲上前救护,披麻的人耸身从窗棂中出去,快如飞鸟。呼唤新娘没有回应,拿着火查看,气已经绝了。

有人说:这是择日的人不擅长术数,婚期犯了披麻煞的缘故。

○瓜棚下二鬼

海阳城中刘家的女儿,夏天在瓜棚下刺绣。傍晚,家人铺上蒲席纳凉,女儿忽然在座位间看着影子自言自语。众人奇怪她的疯癫,呵斥她。她于是大声说:“唉!我难道是那个女子吗?我是某村某家的妇人,因生气上吊死了多年,想要得到替身,所以在这里。”说完大笑,举起带子勒自己的脖子。全屋人都惊恐,取米豆来厌胜驱邪。不退去,于是哀求说:“我女儿年年为他人压金线,拿钱换米,家里贫穷可怜。

与你素来没有冤仇,希望你放过我。不然,天师就要到了,我要去告状。”鬼害怕地说:“吓人,吓人。

虽然如此,我不能空手回去,要想办法送我。”众人说:“供奉香纸怎么样?”不答应。说:“加上斗酒只鸡怎么样?”于是露出喜色,并且点头同意。按照她的话做,女儿果然醒来。

不到三天,家人正在互相庆贺,女儿的衣袖忽然又飘舞起来,胡言乱语说:“你们这样薄待我,回想起来不肯罢休,仍然要讨替身。”又做出凶恶的样子,用带子套住脖子。众人听她的声音,不像之前的鬼。正惊疑之间,忽然听到瓜棚下急促的脚步声,还在女儿口中斥责说:“鬼婢!冒用我的姓名,来骗取钱财,辱没了我!快走!快走!不然,我要向城隍神告你。”又慰问女儿家:“别怕,这是无赖鬼。

我在此,他不敢作恶。”说完,女儿脸颊泛起红晕,样子像害羞退缩。吃一顿饭的时间,两个鬼都寂静退去。第二天,女儿依旧对着镜子。询问她事情,恍然如梦。

老人李某,海阳人。傍晚,从城中回家,觉得腰间缠着重物,解开查看没有,勉强背着回家。

当时月亮已经升起,家人听到敲门声,跑出来问候安好,老人瞪着眼睛不说话;给他摆设酒肉,也不吃;更加奇怪。过了一会儿,取下一块布,悬挂在梁间,做出上吊的样子,说:“我是上吊死的鬼,今天与你公公做交接。”

众人惊恐,追问前因。说:“我是李氏,寄居在城中。曾经到某家,在瓜棚下作祟他的女儿。因为那家哀求,我也念及那女子柔弱,所以舍去,另寻替代。跑到城门,有两个大人管理很严,不敢走过。因此日日受苦,一言难尽。”众家人说:“城门大人既然拦阻,你今天怎么能再来?”于是嘻嘻笑着说:

“此实大巧事。今早,乡人以粪桶寄门侧,大人者恶其臭也,两相谓曰:”昨宵雨歇,城头山色当佳,盍一凭眺乎?‘遂约伴登山去矣。余得乘间出城。遇汝翁归,附他腰带间,蒙其负荷。急于得生,故仍欲相借重耳。“

译这实在是一件极其巧妙的事。今天早上,乡下人把粪桶放在门边,大人嫌它臭,两人便互相说道:“昨夜雨停,城头的山色应当很美,何不一起去凭栏远眺呢?”于是便结伴登山去了。我得以趁此机会出城。遇到你父亲回来,我附着在他腰带上,蒙他背负。急于求生,所以还想再借你的力啊。

众闻其言软,似可以情动者,乃哀求曰:“翁年老,墓木已拱,你不忍于弱女,宁独甘心于秃翁?如蒙哀怜,当为延名僧修法事,令你生天人境界何如?”

  鬼拍手喜曰:“我前在瓜棚下,原欲挽彼作此功德,视其家贫,是以勿言。今众居士既能发大愿力,余又何求?虽然,世人惯作哄鬼伎俩,惟求居士勿忘此言。”

  众唯唯,鬼即作顶礼状。食顷,老人已起,索水浆饮矣。

  翌日,广延僧众,作七日道场,瓜棚下从此清净。

  ○介溪坟严介溪为其妻欧阳氏卜葬,召门下风水客数十人,嘱曰:“吾富贵已极,尚何他望?只望诸君择地,生子孙能再如我者而甘心焉。”诸客唯唯。未一月,有客来云:“某山有穴,葬之,子孙贵寿,与公相埒。”介溪命群客视之。一客独曰:“若葬此,子孙虽贵,但气脉太迟,恐在六七世后耳。”俱以为然。介溪买成。开穴,中有古坟墓志,摩视之,即严氏之七世祖也。介溪大骇,急加封识。

  然自此严氏大衰,且籍没矣。此事严后裔名秉琏者所言。

  ○李半仙甘肃参将李璇,自称“李半仙”,能视人一物便知休咎。彭芸楣少詹与沈云椒翰林同往占卦。彭指一砚问之,曰:“石质厚重,形有八角,此八座像也,惜是文房之需,非封疆之料。”沈将所挂手巾问之,曰:“绢素清白,自是玉堂高品,惜边幅小耳。”正笑语间,云南同知某亦来占卜,取烟管问之。曰:“管有三截,镶合而成,居官有三起三倒,然否?”曰:“然。”曰:“君此后为人亦须改过,不可再如烟管。”问:“何故?”曰:“烟管是最势利之物,用得着他,浑身火热;用不着他,顷刻冰冷。”其人大笑,惭沮而去。逾三年,彭学差任满回京,李亦入都引见。彭故意再取烟管问之,曰:“君又放学差矣。”问:“何故?”曰:“烟,非吃得饱之物;学院试差,非做得富之官。且烟管终日替人呼吸,督学终年为寒士吹嘘。将必复任。”已而果然。

  ○李香君荐卷吾友杨潮观,字宏度,无锡人,以孝廉授河南固始县知县。乾隆壬申乡试,杨为同考官。阅卷毕,将发榜矣,搜落卷为加批焉,倦而假寐。梦有女子年三十许,淡妆,面目疏秀,短身,青绀裙,乌巾束额,如江南人仪态,揭帐低语曰:“拜托使君,‘桂花香’一卷,千万留心相助。”杨惊醒,告同考官,皆笑曰:“此噩梦也,焉有榜将发而可以荐卷者乎?”杨亦以为然。

  偶阅一落卷,表联有“杏花时节桂花香”之句,盖壬申二月表,题即《谢开科事》也。杨大惊,加意翻阅。表颇华赡,五策尤详明,真饱学者也以时艺不甚佳,故置之孙山外。杨既感梦兆,又难直告主司,欲荐未荐,方徘徊间,适正主试钱少司农东麓先生嫌进呈策通场未得佳者,命各房搜索。杨喜,即以“桂花香”

  卷荐上。钱公如得至宝,取中八十三名。拆卷填榜,乃商丘老贡生侯元标,其祖侯朝宗也。方疑女子来托者,即李香君。杨自以得见香君,夸于人前,以为奇事。

  ○道士取葫芦秀水祝宣臣,名维诰,余戊午同年也。其尊人某,饶于财。一日,有长髯道士叩门求见,主人问:“法师何为来?”曰:“我有一友,现住君家,故来相访。”

  祝曰:“此间并无道人,谁为君友?”道士曰:“现在观稼书房之第三间,如不信,烦主人同往寻之。”

  祝与同往,则书房挂吕纯阳像。道士指笑曰:“此吾师兄也,偷我葫芦,久不见还,故我来索债。”言毕,伸手向画上作取状。吕仙亦笑,以葫芦掷还之。

  主人视画上,果无葫芦矣。大惊,问:“取葫芦何用?”道士曰:“此间一府四县,夏间将有大疫,鸡犬不留。我取葫芦炼仙丹,救此方人。能行善者,以千金买药备用,不特自活,兼可救世,立大功德。”因出囊中药数丸示主人,芬芳扑鼻,且曰:“今年八月中秋月色大明时,我仍来汝家,可设瓜果待我。此间人民,恐少一半矣。”祝心动,曰:“如弟子者可

译众人听了他的话,觉得他似乎可以被情感打动,于是哀求说:“老翁年事已高,坟头的树木已经合抱,你都不忍心伤害弱小的女子,难道就甘心害死我这个秃顶的老头吗?如果蒙您怜悯,我们当延请名僧举行法事,让您升到天人境界,怎么样?”

鬼拍手欢喜地说:“我之前在瓜棚下,原本想挽留他做这件功德,看他家贫,所以没有说。现在各位居士既然能发下大愿力,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虽然如此,世人惯于耍弄骗鬼的伎俩,只求各位居士不要忘记这番话。”

众人连连答应,鬼便做出顶礼膜拜的样子。一顿饭的功夫,老人已经起身,索要水浆喝了。

第二天,广泛延请僧众,做了七天的道场,瓜棚下从此清净无扰。

○ 严介溪的坟墓 严介溪为妻子欧阳氏选择墓地,召集门下的风水客数十人,嘱咐说:“我的富贵已经到了极点,还有什么其他奢望呢?只希望各位选择墓地,能让子孙后代能再像我一样富贵,我就心满意足了。”各位风水客连连答应。不到一个月,有风水客来说:“某山有穴,葬在那里,子孙尊贵长寿,与您相当。”严介溪命令众风水客去查看。有一位风水客独自说:“如果葬在这里,子孙虽然尊贵,但气脉太迟,恐怕要在六七代之后才能显达。”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严介溪买下这块地。开挖墓穴时,里面有古坟墓志,抚摸查看,正是严氏的七世祖。严介溪非常惊骇,急忙加以封土标记。

然而从此严氏家族大大衰败,而且家产被没收。这件事是严氏后裔名叫秉琏的人所说的。

○ 李半仙 甘肃参将李璇,自称“李半仙”,能看人拿出的任何物品便知吉凶祸福。彭芸楣少詹与沈云椒翰林一同去占卦。彭指着一方砚台问他,李说:“石质厚重,形状有八个角,这是八座官位的象征,可惜只是文房用品,不是封疆大吏的料。”沈将自己挂的手巾问他,李说:“绢素清白,自然是玉堂高品的象征,可惜边幅太小罢了。”正说笑之间,云南同知某人也来占卜,取出烟管问他。李说:“烟管有三截,镶合而成,做官会有三起三落,是这样吗?”那人说:“是的。”李说:“您此后为人也须改过,不可再像烟管。”问:“什么原因?”李说:“烟管是最势利的东西,用得着它时,浑身火热;用不着它时,顷刻冰冷。”那人大笑,羞愧沮丧地离去。过了三年,彭学差任期届满回京,李也入京引见。彭故意再取出烟管问他,李说:“您又放学差了。”问:“什么原因?”李说:“烟,不是吃得饱的东西;学院试差,不是做得富的官。况且烟管终日替人呼吸,督学终年为寒士吹嘘。必将复任。”后来果然如此。

○ 李香君荐卷 我的朋友杨潮观,字宏度,无锡人,以孝廉身份授河南固始县知县。乾隆壬申年乡试,杨担任同考官。阅卷完毕,即将发榜,他搜索落卷加以批阅,疲倦而小睡。梦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淡妆,面目清秀,身材矮小,穿着青绀色裙子,乌巾束额,像江南人的仪态,掀开帐子低声说:“拜托使君,‘桂花香’一卷,千万留心相助。”杨惊醒,告诉同考官,众人都笑着说:“这是噩梦,哪有榜将发而可以荐卷的呢?”杨也认为是这样。

偶然翻阅一卷落卷,表联中有“杏花时节桂花香”的句子,大概是壬申年二月的表,题目就是《谢开科事》。杨大惊,特意翻阅。表文颇为华丽,五篇策论尤其详明,真是饱学之士,因为时艺不甚佳,所以置于孙山之外。杨既感应了梦兆,又难以直接告诉主考官,想荐又不敢荐,正徘徊间,恰逢正主试钱少司农东麓先生嫌进呈的策论通场没有好的,命令各房搜索。杨大喜,立即将“桂花香”卷荐上。钱公如获至宝,取中第八十三名。拆卷填榜,原来是商丘老贡生侯元标,他的祖父是侯朝宗。正怀疑来托梦的女子,就是李香君。杨自以为得见香君,在人前夸耀,认为是奇事。

○ 道士取葫芦 秀水祝宣臣,名维诰,是我戊午年的同年。他的父亲某,富有钱财。一天,有一位长髯道士敲门求见,主人问:“法师为何而来?”道士说:“我有一位朋友,现在住在你家,所以来拜访。”

祝说:“这里并没有道人,谁是你的朋友?”道士说:“现在在观稼书房第三间,如果不信,烦请主人同去寻找。”

祝与他同往,只见书房挂着吕纯阳的画像。道士指着画笑着说:“这是我的师兄,偷了我的葫芦,很久不还,所以我来讨债。”说完,伸手向画上作取状。吕仙也笑,将葫芦掷还给他。

主人看画上,果然没有葫芦了。大惊,问:“取葫芦何用?”道士说:“这里一府四县,夏天将有大瘟疫,鸡犬不留。我取葫芦炼仙丹,救这一方的人。能行善的人,用千金买药备用,不仅自救,还能救世,立大功德。”于是取出囊中的几丸药给主人看,芬芳扑鼻,并且说:“今年八月中秋月色大明时,我仍来你家,可设瓜果待我。这里的人,恐怕要少一半了。”祝心动,说:“像弟子这样的人

行功德乎?”曰:“可。”乃命家僮以千金与之。道士束负腰间,如匹布然,不觉其重。留药十丸,拱手别去。祝举家敬若神明,早晚礼拜。

译做功德吗?”回答说:“可以。”于是命令家僮把千金给他。道士把金子捆扎起来背在腰间,像一匹布一样,不觉得沉重。留下十丸药,拱手告别离去。祝氏全家恭敬地把他当作神明,早晚礼拜。

是年,夏间无疫,中秋无月,且风雨交加,道士亦杳不至。

  ○火焚人不当水死泾县叶某,与人贸易安庆。江行遇风,同船十馀人半溺死矣,独叶坠水中,见红袍人抱而起之,因以得免。自以为获神人之助,后必大贵。亡何,家居不戒于火,竟烧死。

  ○城隍杀鬼不许为{渐耳}台州朱始女,已嫁矣,夫外出为贾。忽一日,灯下见赤脚人,披红布袍,貌丑恶,来与亵狎,且云:“娶汝为妻。”妇力不能拒,因之痴迷,日渐黄瘦。当怪未来时,言笑如常;来,则有风肃然。他人不见,惟妇见之。

  妇姊夫袁承栋,素有拳勇,妇父母将女匿袁家。数日,怪不来。月余,踪迹而至。曰:“汝乃藏此处乎!累我各处寻觅。及访知汝在此处,我要来,又隔一桥。桥神持棒打我,我不能过。昨日将身坐在担粪者周四桶中,才能过来。此后汝虽藏石柜中,吾能取汝。”

  袁与妇商量持刀斫之,妇指怪在西则西斫,指怪在东则东斫。一日,妇喜拍手曰:“斫中此怪额角矣。”果数日不至。已而布缠其额,仍来为祟。袁发鸟枪击之,怪善于闪躲,屡击不中。一日,妇又喜曰:“中怪臂矣。”果数日不来。

  已而布缠其臂又来,入门骂曰:“汝如此无情,吾将索汝性命。”殴撞此妇,满身青肿,哀号欲绝。

  女父与袁连名作状焚城隍庙。是夜,女梦有青衣二人持牌唤妇听审,且索差钱曰:“此场官司,我包汝必胜,可烧锡锞二千谢我。你莫赚多,阴间只算九七银二十两。此项非我独享,将替你为铺堂之用,凭汝叔绍先一同分散,他日可见个分明。”绍先者,朱家已死之族叔也。如其言,烧与之。五更,女醒,曰:“事已审明,此怪是东埠头轿夫,名马大。城隍怒其生前作恶,死尚如此,用大杖打四十,戴长枷在庙前示众。”从此,妇果康健,合家欢喜。

  未三日,又痴迷如前,口称:“我是轿夫之妻张氏。汝父、汝姊夫将我夫告城隍枷责,害我忍饥独宿,我今日要为夫报仇。”以手爪掐妇眼,眼几瞎。女父与承栋无奈何,再焚一牒与城隍。是夕,女又梦鬼隶召往,怪亦在焉。城隍置所焚牒于案前,慎目厉声曰:“夫妻一般凶恶,可谓‘一床不出两样人’矣,非腰斩不可。”命两隶缚鬼持刀截之,分为两段,有黑气流出,不见肠胃,亦不见有血。旁二隶请曰:“可准押往鸦鸣国为{渐耳}否?”城隍不许,曰:“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渐耳}必又害鬼。可扬灭恶气,以断其根。”两隶呼长须者二人,各持大扇扇其尸,顷刻化为黑烟,散尽不见。囚其妻,械手足,充发黑云山罗刹神处充当苦差。命原差送妇还阳。女惊而醒。

  从此,朱妇安然,仍回夫家,生二子一女,至今犹存。鬼所云“担粪周四”

  者,其邻也。问之,曰:“果然可疑,我某日担空桶归,压肩甚重。”

  ●卷四○吕蒙涂脸湖北秀才钟某,唐太史赤子之表戚也。将赴秋试,梦文昌神召,跪殿下。不发一言,但呼之近前,取笔向砚上蘸极浓墨涂其脸几满。大惊而醒,虑有污卷之事,意忽忽不乐。随入场,倦,在号檐中假寐。见有伟丈夫掀其号帘,长髯绿袍,乃关帝也。骂曰:“吕蒙老贼!你道涂抹面孔,我便不认得你么!”言毕不见,钟方悟前生是吕蒙,心甚惶悚。是年,获隽。后十年,选山西解梁知县。到任三日,往谒武庙,一拜不起。家人视之,业已死矣。

  ○郑细九扬州名奴,多以细称。细九者,商人郑氏奴也。郑家主母病革,忽苏,矍然而起,曰:“事大可笑。我死何妨,不应托生于细九家为儿,以故我魂已出户,到半途得此消息,将送我者打脱而返。”言毕,道“口喝”,索青菜汤。家人煮之。咽少许,仍仆于床,瞑目而逝。须叟,郑细九来报,家中产一儿,口含菜叶,啼声甚厉。嗣后,郑氏颇加恩养,不敢以奴产子待也。

  ○替鬼做媒江浦南乡有女张氏,嫁陈某,七年而寡,日食不周,改适张姓。张亦丧妻七年,作媒者以为天缘

译这一年,夏季没有瘟疫,中秋节没有月亮,而且风雨交加,道士也杳无踪迹。

○ 火焚的人不当水死 泾县人叶某,与人到安庆做买卖。在江上航行时遇到风浪,同船的十多人有一半淹死,唯独叶某掉入水中,看见一个穿红袍的人抱他起来,因此得以幸免。他自以为得到了神人的帮助,日后必定大富大贵。没过多久,他在家中不慎失火,竟然被烧死了。

○ 城隍杀鬼不许为{渐耳} 台州人朱始的女儿,已经出嫁了,丈夫外出经商。忽然有一天,她在灯下看见一个赤脚的人,披着红布袍,相貌丑陋凶恶,来与她调情狎昵,并且说:“娶你为妻。”妇人无力抗拒,因此变得痴迷,日渐黄瘦。当怪事未发生时,她言笑如常;怪事一来,就有肃杀的风声。别人看不见,只有妇人看得见。

妇人的姐夫袁承栋,向来有拳脚功夫,妇人的父母将女儿藏到袁家。几天后,怪事不再发生。一个多月后,怪事追踪而至。说:“你竟然藏在这里!累我到处寻找。等到查知你在这里,我要来,又隔着一座桥。桥神拿着棒子打我,我不能过去。昨天我把身体坐在挑粪人周四的桶里,才能过来。此后你即使藏在石柜中,我也能把你取出来。”

袁承栋与妇人商量拿刀砍杀它,妇人指怪在西边就往西砍,指怪在东边就往东砍。有一天,妇人高兴地拍手说:“砍中这怪物的额角了。”果然几天没有再来。不久,怪物用布缠住额角,仍然来作祟。袁承栋发射鸟枪射击它,怪物善于闪躲,屡次射击都没有打中。有一天,妇人又高兴地说:“打中怪物的手臂了。”果然几天没有再来。

不久,怪物用布缠住手臂又来了,进门骂道:“你如此无情,我要取你的性命。”殴打撞击这妇人,满身青肿,哀号欲绝。

女父与袁承栋联名写状纸在城隍庙焚烧。这天夜里,女子梦见有两个穿青衣的人拿着令牌传唤妇人听审,并且索要差役钱说:“这场官司,我包你必胜,可以烧两千个锡锞谢我。你不要多烧,阴间只算九七银二十两。这笔钱不是我独享,将替你作为铺堂之用,任凭你叔父朱绍先一同分散,日后可见个分明。”朱绍先,是朱家已死的族叔。按照他的话,烧给了他。五更天,女子醒来,说:“事情已经审明,这怪物是东埠头的轿夫,名叫马大。城隍怒他生前作恶,死后还这样,用大杖打四十,戴长枷在庙前示众。”从此,妇人果然恢复健康,合家欢喜。

没过三天,又像以前一样痴迷,口中说:“我是轿夫的妻子张氏。你父亲、你姐夫将我丈夫告到城隍那里受枷责,害我忍饥独宿,我今天要为夫报仇。”用手爪掐妇人的眼睛,眼睛几乎瞎了。女父与袁承栋无可奈何,再焚烧一道牒文给城隍。这天晚上,女子又梦见鬼差召她去,怪物也在。城隍将所焚的牒文放在案前,睁大眼睛厉声说:“夫妻一般凶恶,可谓‘一床不出两样人’了,非腰斩不可。”命令两个鬼差绑住鬼拿着刀截断它,分为两段,有黑气流出,不见肠胃,也不见有血。旁边的两个鬼差请示说:“可以准许押往鸦鸣国为{渐耳}吗?”城隍不允许,说:“这奴才作鬼便害人,若作{渐耳}必又害鬼。可以扬灭恶气,以断其根。”两个鬼差呼唤长须的两个人,各持大扇扇它的尸体,顷刻化为黑烟,散尽不见。囚禁它的妻子,械系手足,充发到黑云山罗刹神处充当苦差。命令原差送妇人还阳。女子惊醒。

从此,朱妇安然无事,仍回夫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至今还在。鬼所说的“挑粪的周四”

者,是他的邻居。问他,说:“果然可疑,我某日挑空桶回来,压肩很重。”

● 卷四 ○ 吕蒙涂脸 湖北秀才钟某,是唐太史赤子的表亲。将要赴秋试,梦见文昌神召见,跪在殿下。不发一言,只叫他靠近,取笔在砚台上蘸极浓的墨涂他的脸几乎涂满。大惊而醒,担心有污损试卷之事,心情忽忽不乐。随即入场,疲倦,在号舍檐下假寐。看见一个伟岸的男子掀开他的号舍帘子,长髯绿袍,是关帝。骂道:“吕蒙老贼!你以为涂抹面孔,我就不认得你吗!”说完不见,钟某才悟出前生是吕蒙,心里非常惶恐。这一年,考中秀才。十年后,选任山西解梁知县。到任三天,前往拜谒武庙,一拜不起。家人看他,已经死了。

○ 郑细九 扬州有名的奴仆,多以细称。细九,是商人郑家的奴仆。郑家主母病危,忽然苏醒,惊起,说:“事大可笑。我死何妨,不应托生于细九家为儿,因此我的魂已出户,到半途得到这个消息,将送我者打脱而返。”说完,说“口喝”,索要青菜汤。家人煮了。咽少许,仍倒在床上,闭目而逝。不一会儿,郑细九来报,家中生了一个儿子,口含菜叶,啼声很厉。此后,郑家颇为恩养,不敢以奴产子对待。

○ 替鬼做媒 江浦南乡有女子张氏,嫁给陈某,七年而寡,日食不周,改嫁张姓。张也丧妻七年,作媒者以为天缘

巧合。婚甫半月,张之前夫附魂妻身曰:“汝太无良!竟不替我守节,转嫁庸奴!”以手自批其颊。张家人为烧纸钱,再三劝慰,作厉如故。

译真是巧合。结婚才半个月,张氏前夫的魂魄附在妻子身上说:“你太没良心!竟然不为我守节,改嫁给平庸的奴才!”用手自己打自己的脸。张家人为她烧纸钱,再三劝慰,她发疯的样子依旧如故。

未几,张之前妻又附魂于其夫之身,骂曰:“汝太薄情!但知有新人,不知有旧人!”亦以手自击撞。举家惊惶。

  适其时原作媒者秦某在旁,戏曰:“我从前既替活人作媒,我今日何妨替死鬼作媒。陈某既在此索妻,汝又在此索夫,何不彼此交配而退;则阴间不寂寞,而两家活夫妻亦平安矣。何必在此吵闹耶?”张面作羞缩状,曰:“我亦有此意,但我貌丑,未知陈某肯要我否?我不便自言。先生既有此好意,即求先生一说,何如?”秦乃向两处通陈,俱唯唯。忽又笑曰:“此事极好,但我辈虽鬼,不可野合,为群鬼所轻。必须媒人替我剪纸人作舆从,具锣鼓音乐,摆酒席,送合欢杯,使男女二人成礼而退,我辈才去。”张家如其言,从此,两人之身安然无恙。

  乡邻哄传某村替鬼做媒,替鬼做亲。

  ○鬼有三技过此鬼道乃穷蔡魏公孝廉常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或问:“三技云何?”曰:我表弟吕某,松江廪生,性豪放,自号豁达先生。尝过泖湖西乡,天渐黑,见妇人面施粉黛,贸贸然持绳索而奔。望见吕,走避大树下,而所持绳则遗坠地上。

  吕取观,乃一条草索。嗅之,有阴霾之气。心知为缢死鬼。取藏怀中,径向前行。

  其女出树中,往前遮拦,左行则左拦,右行则右拦。吕心知俗所称‘鬼打墙’是也,直冲而行。鬼无奈何,长啸一声,变作披发流血状,伸舌尺许,向之跳跃。

  吕曰:“‘汝前之涂眉画粉,迷我也;向前阻拒,遮我也;今作此恶状,吓我也。

  三技毕矣,我总不怕,想无他技可施。尔亦知我素名豁达先生乎?‘鬼仍复原形跪地曰:“我城中施姓女子,与夫口角,一时短见自缢。今闻泖东某家妇亦与其夫不睦,故我往取替代。不料半路被先生截住,又将我绳夺去。我实在计穷,只求先生超生。’吕问:”作何超法?‘曰:“替我告知城中施家,作道场,请高僧,多念《往生咒》,我便可托生。’吕笑曰:”我即高僧也。我有《往生咒》,为汝一通。‘即高唱曰:“好大世界,无遮无碍。死去生来,有何替代?要走便走,岂不爽快!’鬼听毕,恍然大悟,伏地再拜,奔趋而去。”后土人云:此处向不平静,自豁达先生过后,永无为祟者。

  ○鬼多变苍蝇徽州状元戴有祺,与友夜醉,玩月出城,步回龙桥上。有蓝衣人持伞从西乡来,见戴公,欲前不前。疑为窃贼,直前擒问。曰:“我差役也,奉本官拘人。”

  戴曰:“汝太说谎。世上只有城里差人向地外拘人者,断无城外差人向城里拘人之理!”蓝衣者不得已,跪曰:“我非人,乃鬼也,奉阴官命,就城里拘人是实。”

  问:“有牌票乎?”曰:“有。”取而视之,其第三名即戴之表兄某也。戴欲救表兄,心疑所言不实,乃放之行,而坚坐桥上待之。四鼓,蓝衣者果至。戴问:“人可拘齐乎?”曰:“齐矣。”问:“何在?”曰:“在我所持伞上。”戴视之,有线缚五苍蝇在焉,嘶嘶有声。戴大笑,取而放之。其人惶急,踉跄走去。

  天色渐明,戴入城,至表兄处探问。其家人云:“家主病久,三更已死,四更复活,天明则又死矣。”

  江宁刘某,年七岁,肾囊红肿,医药罔效。邻有饶氏妇,当阴司差役之事,到期,便与夫异床而寝,不饮不食,若痴迷者。刘母托往阴司一查。去三日,来报曰:“无妨也。二郎前世好食田鸡,剥杀太多,故今世群鸡来啮,相与报仇。

  然天生田鸡,原系供人食者,虫鱼皆八蜡神所管,只须向刘猛将军处烧香求祷,便可无恙。“如其言,予疾果痊。

  一日者,饶氏睡两日夜方醒;醒后满身流汗,口▯去喘不已。其嫂问故,曰:“邻妇某氏,凶恶难捉,冥王差我拘拿。不料他临时尚强有力,与我斗多时。幸亏我解下缠足布捆缚其手,裁得牵来。”嫂曰:“现在何处?”曰:“在窗外梧桐树上。”嫂往观之,见无别物,只头发拴一苍蝇。嫂戏取蝇夹入针线箱中。

译没过多久,张的前妻又附身在丈夫身上,骂道:“你太薄情!只知道有新欢,不知道有旧爱!”也用手自己打撞自己。全家惊恐不安。

恰好当时原来做媒的秦某在旁边,开玩笑说:“我从前既然替活人做媒,我今天何不替死鬼做媒。陈某既然在这里讨妻子,你又在这里讨丈夫,何不彼此交配然后退去;这样阴间不寂寞,而两家的活夫妻也平安了。何必在这里吵闹呢?”张脸上露出羞愧退缩的样子,说:“我也有这个意思,但我相貌丑陋,不知道陈某肯不肯要我?我不便自己说。先生既然有这个好意,就求先生说一声,怎么样?”秦于是向两处转达陈述,都答应。忽然又笑着说:“这件事极好,但我们虽然是鬼,不可以野合,被群鬼轻视。必须媒人替我们剪纸人做随从,准备锣鼓音乐,摆酒席,送合欢杯,让男女二人完成礼仪然后退去,我们才离开。”张家按照他的话去做,从此,两人的身体安然无恙。

乡邻哄传某村替鬼做媒,替鬼成亲。

○鬼有三技,超过这三技,鬼道就穷尽了。蔡魏公孝廉常说:“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有人问:“三技是什么?”回答说:我的表弟吕某,松江廪生,性格豪放,自号豁达先生。曾经经过泖湖西乡,天色渐渐黑下来,看见妇人脸上施粉抹黛,慌慌张张地拿着绳索奔跑。看见吕某,走到大树下躲避,而所拿的绳索却遗落在地上。

吕某拿起来观看,是一条草绳。闻一闻,有阴森之气。心里知道是上吊死的鬼。拿起来藏在怀里,径直向前行走。

那女鬼从树中出来,往前遮挡拦阻,往左走就往左拦,往右走就往右拦。吕某心里知道是俗话所说的‘鬼打墙’,径直冲过去行走。鬼无可奈何,长啸一声,变成披头散发流血的模样,伸出舌头一尺多长,向他跳跃。

吕某说:“‘你之前涂眉画粉,迷惑我;向前阻挡,遮挡我;现在做出这种恶状,惊吓我。

三技用尽了,我总不怕,想必没有其他技能可施展了。你也知道我素来名叫豁达先生吗?’鬼仍然恢复原形跪在地上说:‘我是城中施姓女子,与丈夫口角,一时短见自缢。现在听说泖东某家妇人也与丈夫不和,所以我前往去取替代。不料半路被先生截住,又将我的绳子夺去。我实在计穷,只求先生让我超生。’吕某问:‘用什么方法超生?’回答说:‘替我告知城中施家,做法事,请高僧,多念《往生咒》,我便可托生。’吕某笑着说:‘我就是高僧。我有《往生咒》,为你念一遍。’于是高声唱道:‘好大世界,无遮无碍。死去生来,有何替代?要走便走,岂不爽快!’鬼听完后,恍然大悟,伏地拜了两拜,奔跑离去。”后来当地人说:这里向来不平静,自从豁达先生经过后,永远没有作祟的了。

○鬼多变苍蝇。徽州状元戴有祺,与朋友夜里喝醉,赏月出城,走在回龙桥上。有个穿蓝衣的人拿着伞从西乡来,看见戴公,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怀疑是窃贼,径直上前擒拿审问。那人说:“我是差役,奉本官命令拘人。”

戴某说:“你太说谎了。世上只有城里差人向城外拘人的,断没有城外差人向城里拘人的道理!”蓝衣人不得已,跪下说:“我不是人,是鬼,奉阴官命令,到城里拘人是实情。”

问:“有牌票吗?”回答说:“有。”拿来查看,第三名就是戴某的表兄某。戴某想救表兄,心里怀疑他说的话不实,于是放他走,而坚决坐在桥上等待他。四更天,蓝衣人果然到来。戴某问:“人拘齐了吗?”回答说:“齐了。”问:“在哪里?”回答说:“在我拿的伞上。”戴某看去,有线绑着五只苍蝇在上面,嘶嘶有声。戴某大笑,拿下来放了它们。那人惶恐着急,跌跌撞撞地走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戴某进城,到表兄家探问。他家人说:“家主病了很久,三更已经死了,四更复活,天明又死了。”

江宁刘某,七岁,肾囊红肿,医药无效。邻居有饶氏妇人,担任阴司差役的事,到期,便与丈夫分床而睡,不饮不食,像痴迷的人。刘母托付她去阴司查一查。去了三天,回来报告说:“没关系。二郎前世喜欢吃田鸡,剥杀太多,所以今世群鸡来咬,互相报仇。

然而天生田鸡,原本就是供人吃的,虫鱼都是八蜡神所管的,只须向刘猛将军处烧香祈祷,就可以无恙。”按照他的话去做,病果然痊愈。

有一天,饶氏睡了两日夜才醒;醒来后满身流汗,口喘个不停。她嫂子问原因,她说:“邻居妇人某氏,凶恶难捉,冥王派我拘拿。不料她临死时还强有力,与我斗了很久。幸亏我解下缠足布捆缚她的手,才牵来。”嫂子说:“现在在哪里?”回答说:“在窗外梧桐树上。”嫂子去看,不见别的东西,只看见头发拴着一只苍蝇。嫂子开玩笑地拿苍蝇夹进针线箱中。

未几,闻饶氏在床上有呼号声,良久乃苏,曰:“嫂为戏太虐!阴司因我拿某妇不到,重责三十板,勒限再拿。嫂速还我苍蝇,为免再责。”嫂视其臀,果有杖痕,始大悔,取苍蝇付之。饶氏取含口中睡去,遂亦平静。自此,不肯替人间查阴司事矣。

译不久,听到饶氏在床上发出呼号声,过了很久才苏醒,说道:“嫂子戏弄我太过分了!阴间因为我没有抓到某个妇人,重重责打了三十板子,并限期再次抓捕。嫂子赶快把苍蝇还给我,以免我再受责打。”嫂子查看他的臀部,果然有杖打的痕迹,这才非常后悔,取出苍蝇交给他。饶氏把苍蝇含在口中睡去,于是也就平静下来。从此,他不再替人间查问阴间的事情了。

○严秉▯严秉▯,作云南禄劝县。县署东偏有屋三间,封锁甚严。相传狐仙所居,官到必祭。严循例致祭。其妻某必欲观之,屡伺门侧,不得见。一日,见美妇人倚窗梳头。妻素悍妒,虑惑其夫,率奴婢持棒冲入乱殴。美妇化作白鹅,绕地哀鸣。

  秉▯取印印其背,遂现原形委地,堕胎而死,胎中两小狐也。严取朱笔点其额,两小狐亦死。取大小狐投之火中,自此署中无狐,而严氏亦无恙。又一年,其妻怀孕,生双胞,头上各有一点红,如朱笔所点。妻大惊而陨。严以痛妻故,未几,亦病亡。小儿终不育。

  ○奉新奇事江西奉新村民李氏妇,生产三日,胎不下,其姑率三女守之。以倦故,又请邻妇三人轮流守护。一妇姓孙,有儿尚襁褓,不能同往,乃交托外婆家而率长子名钟者同往。钟已弱冠入学,虑夜间寂寞,乃持书一卷往。次日将午,其门内绝无人声,戚里疑之,打门入,则产妇死于床,七人死于地。七人中,六人衣服面目无他异,惟气绝而已,独孙秀才身尚端坐,右手执书如故。其左臂自肩以下,全身烧毁,直至脚底,黑如煤炭。合村大噪,鸣于官。急相验,命且掩埋,亦无从申报也。此事彭芸楣少司马为余言。

  ○智恒僧苏州陈国鸿,彭芸楣先生丁酉乡试所取孝廉,性好古玩。家园内有种荷花缸,年久不起,陈命扛起,阅其款识。缸下又得一坛,黄碧色,花纹甚古,中有淤泥朽骨数片。陈投骨于水,携坛入室。夜,梦一僧来曰:“我唐时僧智恒也。汝所取磁坛,乃我埋骨坛,速还我骨而土掩焉。”陈素豪,告友朋,不以为意。又三日,其母梦一长眉僧挟一恶状僧至,曰:“汝子无礼,贪我磁坛,抛撒我骨,我诉之不理,欺我老耳。我师兄大千闻之不平,故同来索汝子之命。”母惊醒,命家人遍寻所弃之骨,仅存一片。问孝廉,则已迷闷,不省人事矣。未十日而病亡。

  ○三斗汉三斗汉者,粤之鄙人也,其饭须三斗粟乃饱,人故呼为“三斗汉”。身长一丈,围抱不周。须虬面黑,乞食于市,所得莫能果腹。一日,之惠州,戏于提督军门外,双手挈二石狮去。提督召之,则仍挈双石狮而来。提督命五牛曳横木于前,三斗汉挽其后,用鞭鞭牛,牛奋欲奔,终不能移尺寸。提督奇其力,赏食马粮,使入伍学武。乃跪求云:“小人食须三斗粟,愿倍其粮。”提督许之。习武有年,驰马辄坠,箭发不中,乃改步卒。郁郁不得志而归,游于潮州。值潮之东门修湘子桥。桥梁石长三丈余,宽厚皆尺五。众工构天架,数十人挽之,莫能上。

  三斗汉从旁笑曰:“如许众人,▯面汗背,犹不能升一条石块耶!”众怒其妄,命试之。遂登架,独挽而上,众股栗。桥洞故有百数,辛卯年圮其三,郡丞范公捐俸倡修,见此人能独挽巨石,费省工速,遂命尽挽其余,赏钱数十千。不一月,食尽去,莫知所之。或云饿死于澄江。

  ○苏南村桐邑有苏南村者,病笃昏迷,问其家人曰:“李耕野、魏兆芳可曾来否?”

  家人莫知,漫应之。顷又问,答以:“未曾来”。曰:“尔等当着人唤他速来。”

  家人以为谩语,不应。乃长叹欲逝。家人仓皇遣健足奔市,购纸轿一乘。至,则见舆夫背有“李耕野”、“魏兆芳”字样,乃恍然悟,急焚之,而其气始绝。舆夫姓字,乃好事者戏书也,竟成为真,亦奇。

  ○叶生妻桐城邑西牛栏铺界叶生,笔耕糊口,父兄业农。乾隆癸卯春,佃其族人田于牌门庄,阖室移居于是。其妻年十八,素端重寡言,忽发颠谩骂,其音不一,惟骂李某“丧绝天良,毁我辈十人冢,盖造房屋,好生受用,将我等骸骨践踏污秽。”

  叶生不解,询邻老,始知房主李某于康熙时平坟架屋,事实有之。乃诘其妻云:“平坟做屋,实李某事,于我何干?”妻答云:“当时李某气焰甚高,我等忍气不言,多出游避之。今看尔家运低,故在此泄忿。”骂音中惟此厉声者最恶,其九音偶尔相间,亦略平和。生许以拆屋

译○严秉〇严秉〇,任云南禄劝县知县。县衙东侧有三间房屋,封锁得非常严密。相传是狐仙居住的地方,官员到任必须祭祀。严秉〇依照惯例进行祭祀。他的妻子某氏一定要观看,屡次在门侧窥探,却没能看见。一天,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倚着窗户梳头。妻子向来悍妒,担心她迷惑自己的丈夫,便率领奴婢拿着棒子冲进去乱打。美丽的女子化作一只白鹅,绕着地面哀鸣。

严秉〇取出官印印在白鹅背上,于是现出原形倒在地上,流产而死,腹中是两只小狐狸。严秉〇用朱笔点在小狐狸的额头上,两只小狐狸也死了。将大小狐狸投入火中焚烧,从此县衙中没有狐狸,严氏一家也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他的妻子怀孕,生下双胞胎,头上各有一点红色,就像朱笔点过一样。妻子大惊而死。严秉〇因为痛惜妻子,不久也病死了。两个小孩最终没能养活。

○奉新奇事江西奉新县的村民李氏妇人,生产三天,胎儿生不下来,她的婆婆率领三个女儿守护着她。因为疲倦的缘故,又请邻居的三个妇人轮流守护。其中一个妇人姓孙,有个儿子还在襁褓中,不能一同前往,于是托付给外婆家,带着长子名叫钟的一同前往。钟已经二十岁左右入学读书,担心夜间寂寞,于是带着一卷书前往。第二天快到中午时,门内完全没有人声,亲戚邻里对此感到怀疑,敲门进入,只见产妇死在床上,七个人死在地上。七人中,六人的衣服面容没有异常,只是气绝而已,唯独孙秀才身体还端正坐着,右手拿着书像原来一样。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全身烧毁,直到脚底,黑得像煤炭一样。全村人大声喧哗,向官府报告。官府急忙查验,命令暂且掩埋,也无法向上级申报。这件事是彭芸楣少司马告诉我的。

○智恒僧苏州陈国鸿,是彭芸楣先生丁酉年乡试录取的孝廉,生性喜好古玩。他家园子里有一个种荷花的缸,多年没有使用,陈国鸿让人把它扛起来,查看上面的款识。缸下又发现一个坛子,呈黄绿色,花纹非常古朴,里面有淤泥和几片朽骨。陈国鸿把骨头扔进水里,带着坛子进入室内。夜里,梦见一个僧人前来说:“我是唐代的僧人智恒。你所拿走的瓷坛,是我埋骨的坛子,赶快把我的骨头还给我并掩埋起来。”陈国鸿向来豪爽,告诉朋友,不把它放在心上。又过了三天,他的母亲梦见一个长眉僧人挟带一个相貌凶恶的僧人来到,说:“你儿子无礼,贪图我的瓷坛,抛撒我的骨头,我申诉他不理会,欺负我年老罢了。我师兄大千听说后感到不平,所以一同来取你儿子的性命。”母亲惊醒,命令家人四处寻找所丢弃的骨头,只找到一片。询问孝廉,他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不到十天就病死了。

○三斗汉三斗汉,是广东的乡下人,他吃饭需要三斗粟才能饱,人们因此叫他“三斗汉”。身高一丈,手臂合抱也围不过来。胡须卷曲脸色黝黑,在集市上乞食,所得的食物不能填饱肚子。一天,他到惠州,在提督军门外嬉戏,双手提起两只石狮子就走。提督召见他,他就仍然提着两只石狮子前来。提督命令五头牛拉着横木在前面,三斗汉在后面拉,用鞭子抽打牛,牛奋起想要奔跑,最终也不能移动分毫。提督对他的力气感到惊奇,赏赐他马粮,让他入伍学习武艺。于是他跪下请求说:“小人吃饭需要三斗粟,希望加倍我的粮饷。”提督答应了他。学习武艺多年,骑马总是坠落,射箭不能命中,于是改为步兵。郁郁不得志而回家,游历到潮州。正值潮州东门修建湘子桥。桥梁的石块长三丈多,宽厚都是一尺五寸。众工匠搭建天架,几十个人拉着它,也不能把它拉上去。

三斗汉从旁边笑着说:“这么多人,满脸流汗,还不能拉起一块石头吗!”众人恼怒他狂妄,命令他试一试。于是他登上架,独自拉着石块向上,众人吓得双腿发抖。桥洞原来有上百个,辛卯年倒塌了三个,郡丞范公捐出俸禄倡导修缮,看见这个人能独自拉起巨石,节省费用且工程迅速,于是命令他拉起其余的石块,赏钱数十千。不到一个月,他吃光钱就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饿死在澄江。

○苏南村桐城有个叫苏南村的人,病重昏迷,问他的家人说:“李耕野、魏兆芳可曾来了吗?”

家人不知道,随口答应他。过了一会儿又问,回答说:“未曾来”。他说:“你们当着面叫他们快点来。”

家人以为是胡话,不答应。于是长叹一声想要离世。家人慌张地派遣脚力快的人跑到集市,买了一顶纸轿。到了,只见轿夫背上写着“李耕野”、“魏兆芳”字样,这才恍然大悟,急忙烧掉纸轿,他的气息这才断绝。轿夫的名字,是好事者戏弄写上去的,竟然成了真,也很奇怪。

○叶生妻桐城县西牛栏铺界的叶生,靠写字谋生,父兄从事农业。乾隆癸卯年春天,他在牌门庄租种族人的田地,全家搬到这里居住。他的妻子十八岁,一向端庄稳重少言,忽然发疯骂人,声音不一,只是骂李某“丧尽天良,毁掉我们十人的坟墓,建造房屋,好好享用,将我们的骸骨践踏污秽。”

叶生不理解,询问邻居老人,才知道房主李某在康熙年间平毁坟墓建造房屋,事实确实如此。于是质问他的妻子说:“平毁坟墓建造房屋,确实是李某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妻子回答说:“当时李某气焰很高,我们忍气吞声不说,大多外出躲避他。现在看你家运气低,所以在这里发泄怨恨。”骂声中只有这个厉声的最恶毒,其他九种声音偶尔夹杂其中,也比较平和。叶生答应拆屋

培冢,答云:“屋有主人,尔不能擅拆,盍往商量?”生奔请李姓来,其妻引至堂西两正屋内指示曰:“此二椁也。此四坟也,其牖旁乃二女坟,我坟在床后墙下。”李问:“尔何人?”答云:“我阮姓孚名,年二十二,前明正德间儒生。读书白鹤观,戏习道教,竟成羽士。偶为贪色逾墙,被辱自缢。葬此十人中,惟我受践踏污秽更苦,故我纠合伊等同来。”

译培冢,回答说:“屋里有主人,你不能擅自拆毁,何不前去商量?”书生跑去请李姓的人来,那鬼妻把他引到堂屋西侧的两间正房里,指着说:“这是两口棺材。这是四座坟墓,窗户旁边是两座女坟,我的坟墓在床后的墙下。”李姓的人问:“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我姓阮名孚,二十二岁,是前朝正德年间的儒生。在白鹤观读书,嬉戏间修习道教,竟然成了道士。偶然因为贪恋美色翻墙,受辱后自缢而死。葬在这里的十个人中,只有我遭受践踏污秽最为痛苦,所以我纠集他们一同前来。”

李云:“汝骨在何处?”答曰:“正中一冢掘下三尺,见棺黑色者,是我也。”

  李踌躇不敢掘,鬼骂不息。远近劝者络绎而至,在问必答。或烧纸钱求之,其九鬼亦从旁劝解,音皆自其妻口中出。缢鬼骂曰:“汝等九个赌贼!得受叶家纸钱,彼此赶老羊快活,便来劝我么?”自是九鬼无声,惟缢鬼独闹。生请羽士禳解,属塾师陈某作荐送文。鬼大笑曰:“不通之极!某故事用错,某处文词鄙俗。况送我文,当求我,不应以威胁我。”塾师惭赧,唯唯而已。道士诵经略错,必加切责。

  生之戚有程氏者,家素丰,方到门,鬼曰:“富翁来矣,当备好茶。”章孝廉甫与生有姻,将到,鬼曰:“文星至矣,求为我作墓志。”章口占一律赠之,曰:“当年底事竟投环?遗体飘零瘗此间。茅屋妄成将拆去,高封误毁已培还。

  从兹独乐安黄壤,还望垂怜放翠鬟。他日超升借法力,直排阊阖列仙班。“鬼谢曰:”蒙奖太过。孚有风流罪过,安能排阊阖列仙班乎!惟五、六二语见教极是,吾遵命去矣。“临去,呼叶生字,告之曰:”吾不受道士忏悔,受文人忏悔,亦未忘结习故也。尔盍镌诗墓石以光泉壤?“生妻瞑目无言。越一日,乃醒。

  ○七盗索命杭州汤秀才世坤,年三十馀,馆于范家。一日晚坐,生徒四散。时冬月,畏风,书斋窗户尽闭。夜交三鼓,一灯荧然,汤方看书,窗外有无头人跳入,随其后者六人,皆无头,其头悉用带挂腰间,围汤,而各以头血滴之,涔涔冷湿,汤惊迷不能声。适馆僮持溺器来,一冲而散。汤陨地不醒,僮告主人,急来救起,灌姜汤数瓯,醒,具道所以,因乞回家。主人唤肩舆送之,天已大明。家住城隍山脚下,将近山,汤告舆夫不肯归家,愿仍至馆。云:未至山脚下,望见夜中七断头鬼昂然高坐,似有相待之意。主人无奈何,仍延馆中。遂大病,身热如焚。

  主人素贤,为迎其妻来侍汤药。未三日,卒。已而苏,谓妻曰:“吾不活矣,所以复苏者,冥府宽恩,许来相诀故也。昨病重时,见青衣四人拉吾同行,云‘有人告发索命事’。所到,黄沙茫茫,心知阴界,因问:”吾何罪?‘青衣曰:’相公请自观其容便晓矣。‘吾云:“人不能自见其容,作何观法?’四青衣各赠有柄小镜,曰:”请相公照。‘如其言,便觉庞然魁梧,须长七八寸,非今生清瘦面貌。前生姓吴,名锵,乃明季娄县知县。七人者,七盗也,埋四万金于某所,被获后,谋以此金贿官免死,托娄县典史许某转请于我。许匿取二万,以二万说我。我彼时明知盗罪难逭,拒之。许典史引《左氏》’杀汝,壁将焉往‘之说,请掘取其金而仍杀之。我一时心贪,竟从许计,此时悔之无及。乃随四人行至一处,宫阙壮丽,中坐衮袍阴官,色颇和。吾拜伏阶下,七鬼者捧头于肩,若有所诉。诉毕,仍挂头腰间。吾哀乞阴官。官曰:“我无成见,汝自向七鬼求情。’吾因转向七鬼叩头云:”请高僧超度,多烧纸钱。‘鬼俱不肯,其头摇于腰间,狞恶殊甚。开口露牙,就近来咬我颈。阴官喝曰:“盗休无礼。汝等罪应死,非某枉法。某之不良,有取尔等财耳。但起意者典史,非吴令,似可缓索渠命。’七鬼者又各以头装颈,哭曰:”我等向伊索债,非常命也。彼食朝廷俸而贪盗财,是亦一资也。许典史久已被我等咀嚼矣。困吴令初转世为美女,嫁宋尚书牧仲为妾,宋贵人有文名,某等不敢近。今又托生汤家,汤祖宗素积德,家中应有科目。

  今年除夕,渠之姓名将被文昌君送上天榜,一入天榜,则邪魔不敢近,我等又休矣。千载一时,寻捉非易,愿官勿行妇人之仁。‘阴官听毕蹙额曰:“盗亦有道,吾无如何。汝姑回阳间,一别妻孥可也。’以此,我得暂苏。”语毕,不复开口。

  妻为焚烧黄白纸钱千百万,竟无言而卒。

  汤氏别房讳世昌者,次年乡试及第,中进士,入词林,人皆以为填天榜者所抽换矣。

  ○陈清恪公吹气

译李问:“你的尸骨在何处?”回答说:“正中间那座坟,往下挖三尺,看见黑色的棺材,那就是我。”

李犹豫不敢挖掘,鬼不停地咒骂。远近来劝解的人络绎不绝,李问什么,鬼就回答什么。有人烧纸钱求它,那九个鬼也从旁劝解,声音都从李妻口中发出。上吊的鬼骂道:“你们九个赌贼!得了叶家烧的纸钱,彼此赶着去享受快活,就来劝我吗?”从此九个鬼不再说话,只有上吊的鬼独自吵闹。李生请道士做法事化解,嘱咐塾师陈某写荐送文。鬼大笑说:“不通到了极点!某某典故用错了,某某地方文词鄙俗。况且送我的文章,应当求我,不该用言语威胁我。”塾师羞愧,只是连连答应而已。道士诵经稍有差错,鬼必定严厉斥责。

李生的亲戚中有程氏,家里一向富裕,刚来到门前,鬼说:“富翁来了,该备好茶。”章孝廉刚与李生结为姻亲,将要到来,鬼说:“文星到了,求他为我写墓志铭。”章孝廉随口吟了一首诗赠送给他,说:“当年究竟为何事竟投环自尽?遗体飘零埋葬在这荒郊。茅屋妄自建成即将拆去,高坟误毁已经重新培土。从此独自安乐于黄泉之下,还望垂怜放我还阳。他日超升借用法力,直接排列在仙班之中。”鬼谢道:“承蒙奖赏太过。我确有风流罪过,怎能排列在仙班之中呢!只有第五、第六两句教导得极是,我遵命去了。”临去时,叫李生的名字,告诉他说:“我不接受道士的忏悔,接受文人的忏悔,也是没有忘记旧习的缘故。你何不刻诗在墓碑上以光耀泉壤?”李妻闭目无言。过了一天,才醒来。

○七盗索命

杭州汤秀才世坤,三十多岁,在范家做塾师。一天晚上坐着,学生四散离去。当时是冬天,怕风,书斋的窗户全都关着。夜至三更,一盏灯明亮地亮着,汤秀才正看书,窗外有无头人跳入,跟随他后面的有六个人,都没有头,他们的头都用带子挂在腰间,围住汤秀才,各自用头血滴在他身上,涔涔流淌,冷湿异常,汤秀才惊恐迷乱不能出声。恰好书童拿着尿壶来,一冲而散。汤秀才倒地不醒,书童告诉主人,主人急忙来救起,灌了几碗姜汤,汤秀才醒来,详细说了缘故,因此请求回家。主人叫轿子送他,天已大亮。家住在城隍山脚下,快到山时,汤秀才告诉轿夫不肯回家,愿意仍回到书斋。说:未到山脚下,望见夜里七个断头鬼昂然高坐,似乎有等待的意思。主人无可奈何,仍然请他在书斋教书。于是大病,身体热得像火烧一样。

主人一向贤良,为迎接他的妻子来侍奉汤药。不到三天,汤秀才死了。不久又苏醒,对妻子说:“我活不成了,所以复苏的原因,是阴间宽恩,允许我来诀别罢了。昨天病重时,看见四个青衣人拉我同行,说‘有人告发索命的事’。所到的地方,黄沙茫茫,心里知道是阴间,因此问:‘我有什么罪?’青衣人说:‘相公请自己看容貌就知道了。’我说:‘人不能自己看见容貌,怎么看法?’四个青衣人各赠一面有柄的小镜子,说:‘请相公照。’按照他们的话做,便觉得庞然魁梧,胡须长七八寸,不是今生清瘦的面貌。前生姓吴,名锵,是明末娄县的知县。那七个人,是七个强盗,在某处埋了四万两金子,被抓获后,谋划用这笔钱贿赂官员以免死,托付娄县典史许某转请我。许某私吞了两万,用两万来说我。我那时明知盗罪难逃,拒绝了。许典史引用《左传》‘杀了你,墙将往哪里去’的说法,请求挖出那笔钱而仍然杀他们。我一时心贪,竟然听从了许某的计策,此时后悔已来不及。于是跟随四个人走到一处,宫阙壮丽,中间坐着穿衮袍的阴官,脸色颇为和善。我拜伏在台阶下,七个鬼捧着头在肩上,似乎有所诉说。诉说完毕,仍然把头挂在腰间。我哀求阴官。阴官说:‘我没有成见,你自己向七个鬼求情。’我于是转向七个鬼叩头说:‘请高僧超度,多烧纸钱。’鬼都不肯,他们的头在腰间摇晃,极其狰狞凶恶。开口露牙,就近来咬我的脖子。阴官喝道:‘强盗不要无礼。你们罪应死,不是吴知县枉法。吴知县的不良之处,是有取你们钱财罢了。但起意的是典史,不是吴知县,似乎可以暂缓索取他的命。’七个鬼又各自把头装回脖子上,哭着说:‘我们向他要债,不是寻常的命案。他吃朝廷的俸禄而贪取盗财,这也是一种资财。许典史早已被我们咀嚼了。只是吴知县初转世为美女,嫁给宋尚书牧仲为妾,宋贵人有文名,我们不敢靠近。现在又托生在汤家,汤家祖宗一向积德,家中应该有科举功名。今年除夕,他的姓名将被文昌君送上天榜,一入天榜,则邪魔不敢靠近,我们就完了。千载一时,寻找捕捉不易,希望阴官不要行妇人之仁。’阴官听完后皱眉头说:‘强盗也有道义,我无可奈何。你暂且回阳间,与妻儿告别也可以。’因此,我得以暂时苏醒。”说完,不再开口。

妻子为他焚烧黄白纸钱千万,汤秀才竟无言而死。

汤氏另一房的汤世昌,次年乡试及第,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人们都认为他是填补天榜的人被抽换下来的。

○陈清恪公吹气

退鬼陈公鹏年未遇时,与乡人李孚相喜。秋夕,乘月色过李闲话。李故寒士,谓陈曰:“与妇谋酒不得,子少坐,我外出沽酒,与子赏月。”陈持其诗卷坐观待之。门外有妇人蓝衣蓬首开户入,见陈,便却去。陈疑李氏戚也,避客,故不入,乃侧坐避妇人。妇人袖物来,藏门槛下,身走入内。陈心疑何物,就槛视之,一绳也,臭,有血痕。陈悟此乃缢鬼,取其绳置靴中,坐如故。

译退鬼陈公鹏年未得志时,与同乡李孚交好。一个秋夜,趁着月光去李家闲谈。李孚本是贫寒的读书人,对陈鹏年说:“我与妻子商量买酒未果,你稍坐片刻,我出去打酒,与你一同赏月。”陈鹏年拿着他的诗卷坐着观看等待。门外有个穿蓝衣、头发蓬乱的女人开门进来,看见陈鹏年,便退了出去。陈鹏年怀疑她是李家的亲戚,因避讳客人所以不进来,于是侧身坐下避开那女人。那女人袖着东西走来,藏在门槛下,身子走进内室。陈鹏年心中疑惑是什么东西,靠近门槛查看,是一根绳子,发臭,还有血痕。陈鹏年明白这是上吊的鬼魂,拿起那根绳子放进靴筒里,像原来一样坐着。

少顷,蓬首妇出,探藏处,失绳,怒,直奔陈前,呼曰:“还我物!”陈曰:“何物?”妇不答,但耸立张口吹陈,冷风一阵如冰,毛发噤<齿介>,灯荧荧青色将灭。陈私念:鬼尚有气,我独无气乎?乃亦鼓气吹妇。妇当公吹处,成一空洞,始而腹穿,继而胸穿,终乃头灭。顷刻,如轻烟散尽,不复见矣。

  少顷,李持酒入,大呼:“妇缢于床!”陈笑曰:“无伤也,鬼绳尚在我靴。”

  告之故,乃共入解救,灌以姜汤,苏,问:“何故寻死?”其妻曰:“家贫甚,夫君好客不已。头止一钗,拔去沽酒。心闷甚,客又在外,未便声张。旁忽有蓬首妇人,自称左邻,告我以夫非为客拔钗也,将赴赌钱场耳。我愈郁恨,且念夜深,夫不归,客不去,无面目辞客。蓬首妇手作圈曰:”从此入即佛国,欢喜无量。‘余从此圈入,而手套不紧,圈屡散。妇人曰:“取吾佛带来,则成佛矣。’走出取带,良久不来。余方冥然若梦,而君来救我矣。”访之邻,数月前果缢死一村妇。

  ○陈圣涛遇狐绍兴陈圣涛者,贫士也,丧偶。游扬州,寓天宁寺侧一小庙,庙僧遇之甚薄。

  陈见庙有小楼扃闭,问僧何故。僧曰:“楼有怪。”陈必欲登,乃开户入。见几上无丝毫尘,有镜架梳篦等物。大疑,以为僧藏妇人,不语出。过数日,望见美妇倚楼窥,陈亦目挑之。妇腾身下,已至陈所。陈始惊以为非人。其妇曰:“我仙也,汝毋怖,为有夙缘故耳。”款接甚殷,竟成夫妇。

  每月朔,妇告假七日,云:“往泰山娘娘处听差。”陈乘妇去,启其箱,金玉灿然。陈一丝不取,代扃锁如初。妇归,陈私谓曰:“我贫甚,而君颇有余资,盍假我屯货为生业乎?”妇曰:“君骨相贫,不能富,虽作商贾无益。且喜君行义甚高,开我之箱,分文不取,亦足敬也。请资君衣食。”自后,陈不起炊,中馈之事,妇主之。

  居年余,妇谓陈曰:“妾所蓄金已为君捐纳飞班通判,赴京投供,即可选也。

  妾请先入京师置屋待君。“陈曰:”娘子去,我从何处访寻?“曰:”君第入都,到彰义门,妾自遣人相迎。“陈如其言,后妇人两月入都,至彰义门,果有苍头跪曰:”主君到迟,娘娘相待久矣。“引至米市胡同,则崇垣大厦,奴婢数十人皆跪迎叩头如旧曾服侍者。陈亦不解其故。登堂,妇人盛服出迎,携手入房。陈问:”诸奴婢何以识我?“曰:”勿声张。妾假君形貌赴部投捐,又假君形貌买宅立契,诸奴婢投身时,亦假君形貌以临之,故皆认识君。“因私教陈曰:”若何姓,若何名,唤遣时须如我所嘱,毋为若辈所疑。“陈喜甚,因通书于家。

  明年,陈之长子来,知父已续娶后母,入房拜见。母慈恤倍至,如所生。子亦孝敬不违。妇人曰:“闻儿有妇,何不偕来?明年可同至别驾任所。”长子唯唯。妇人赠舟车费,迎其妻入京同居。忽一日,门外有少年求见。陈问:“何人?”

  少年曰:“吾母在此。”陈问妇人,妇人曰:“是吾儿,妾前夫所生也。”唤入,拜陈,并拜陈之长子,呼为兄。

  居亡何,妇假日也,不在家;长子亦外出。妻王氏方梳妆,少年窥嫂有色,排窗入,拥抱求欢。王不可,少年强之,弛下衣,以阴示嫂,茎头无肉而有毛,尖挺如立锥。王愈畏恶,大呼乞命。少年惧,奔出。王之裙褶已毁裂矣。长子夜归被酒,见妻容色有异,问之,具道所以。长子不胜忿,拔几上刀寻少年。少年已卧,就帐中斫之。烛照,一狐断首而毙。陈知其事,惊骇。惧妇人假满归,必索其子命,乃即夜父子逃归绍兴。官不赴选,一钱不得着身,贫如故。

  ○长鬼被缚竹墩沈翰林厚余,少与友张姓同学读书。数日张不至,问之,张患伤寒甚剧,因往问候。入门悄然,将升堂,见堂上先有一长人端坐,仰面视堂上题额。沈疑非人,戏解腰带,潜缚其两腿。长人惊,转面相视。沈叩以“何处来?”长人云:“张某当死,余为勾差,当先来

译过了一会儿,蓬头妇人出来,寻找藏匿之处,发现绳子不见了,大怒,径直冲到陈圣涛面前,喊道:“还我的东西!”陈圣涛问:“什么东西?”妇人没有回答,只是耸立着张开嘴朝陈圣涛吹气,一阵冷风如冰一般,让人毛发战栗,灯光发出青色的微光,即将熄灭。陈圣涛心里想:鬼还有气息,难道我就没有气息吗?于是也鼓起气来朝妇人吹。妇人被吹到的地方,形成一个空洞,起初腹部穿透,接着胸部穿透,最后头部消失。顷刻间,像轻烟一样散尽,再也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李拿着酒进来,大声喊:“妇人在床上上吊了!”陈圣涛笑着说:“没有伤害,鬼绳还在我的靴子里。”

告诉了他缘故,于是一起进去解救,灌下姜汤,妇人苏醒过来,问:“为什么寻死?”她的妻子说:“家里非常贫穷,丈夫好客不停。头上只有一支钗,拔下来去买酒。心里非常郁闷,客人又在外边,不便声张。旁边忽然有一个蓬头妇人,自称是左邻,告诉我丈夫不是为客人拔钗,而是要去赌场赌钱。我更加郁恨,并且想到夜深,丈夫不回来,客人不离去,没有脸面辞别客人。蓬头妇人用手作圈说:‘从这里进去就是佛国,欢喜无量。’我从这个圈进去,但是手套不紧,圈屡次散开。妇人说:‘拿我的佛带来,就能成佛了。’我走出去取带,很久不回来。我正冥然如梦,而你救了我。”探访邻居,几个月前果然有一个村妇上吊死了。

○陈圣涛遇狐 绍兴的陈圣涛,是个贫穷的读书人,丧妻。游历扬州,寄居在天宁寺旁边的一座小庙里,庙里的僧人对待他很冷淡。

陈圣涛看见庙里有一座小楼紧闭,问僧人什么原因。僧人说:“楼里有妖怪。”陈圣涛一定要登楼,于是开门进去。看见桌子上没有一丝灰尘,有镜架、梳篦等物品。非常怀疑,以为僧人藏有妇人,不说话就出来了。过了几天,望见一个美丽妇人倚着楼窥视,陈圣涛也用眼神挑逗她。妇人腾身下来,已经到了陈圣涛所在的地方。陈圣涛开始惊讶,认为她不是人。妇人说:“我是仙人,你不要害怕,因为有前世缘分罢了。”接待非常殷勤,竟然成了夫妇。

每月初一,妇人请假七天,说:“去泰山娘娘那里听差。”陈圣涛趁着妇人离开,打开她的箱子,金玉灿烂。陈圣涛一丝一毫都不取,代为锁好如初。妇人回来,陈圣涛私下对她说:“我非常贫穷,而你颇有剩余资财,何不借给我囤积货物来谋生呢?”妇人说:“你骨相贫穷,不能富裕,即使做商人也没有益处。而且喜欢你行义非常高,打开我的箱子,分文不取,也足以敬重。请资助你衣食。”从此以后,陈圣涛不再生火做饭,家务之事,由妇人主持。

住了一年多,妇人对陈圣涛说:“我积蓄的金子已经为你捐纳了飞班通判的官职,去京城投供,就可以选官了。

我请求先去京城置办房屋等待你。”陈圣涛说:“娘子去了,我从哪里寻找你?”妇人说:“你只管进京,到彰义门,我自会派人迎接。”陈圣涛按照她的话去做,后来妇人两个月后进京,到了彰义门,果然有一个苍头跪着说:“主人来晚了,娘娘等待很久了。”引到米市胡同,则是高墙大厦,奴婢几十人都跪迎叩头,像旧时曾服侍过的一样。陈圣涛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登上厅堂,妇人盛装出来迎接,携手进入房间。陈圣涛问:“那些奴婢为什么认识我?”妇人说:“不要声张。我借你的形貌去兵部投捐,又借你的形貌买宅立契,那些奴婢投身时,也借你的形貌来临视他们,所以都认识你。”于是私下教陈圣涛说:“如果姓什么,名什么,呼唤差遣时必须按照我嘱咐的,不要被那些人所怀疑。”陈圣涛非常高兴,于是给家里写信。

第二年,陈圣涛的长子来了,知道父亲已经续娶后母,进入房间拜见。母亲慈爱体恤加倍周到,像亲生的一样。儿子也孝敬不违背。妇人说:“听说儿子有妻子,为什么不一起来?明年可以一同到别驾任所。”长子连连答应。妇人赠送舟车费,迎接他的妻子进京同居。忽然有一天,门外有一个少年请求见面。陈圣涛问:“是谁?”

少年说:“我的母亲在这里。”陈圣涛问妇人,妇人说:“是我的儿子,我前夫所生的。”叫进来,拜见陈圣涛,并拜见陈圣涛的长子,称呼为兄。

住了不久,妇人请假的日子,不在家;长子也外出了。妻子王氏正在梳妆,少年窥视嫂子有美色,推开窗户进入,拥抱求欢。王氏不同意,少年强迫她,脱下衣服,把生殖器展示给嫂子看,茎头没有肉而有毛,尖挺像立着的锥子。王氏更加害怕厌恶,大声呼救乞命。少年害怕,跑出去。王氏的裙褶已经被毁裂了。长子晚上回来喝了酒,看见妻子神色有异,问她,详细说了原因。长子非常愤怒,拔下桌上的刀寻找少年。少年已经躺下,就在帐中砍他。烛光照射,是一只狐狸断头而死。陈圣涛知道了这件事,惊骇。害怕妇人假期结束回来,必定索要她儿子的命,于是当晚父子逃回绍兴。官职不去选任,一钱没有着身,贫穷如故。

○长鬼被缚 竹墩沈翰林厚余,年轻时和朋友张姓一起读书。几天张不来,问他,张患伤寒非常严重,于是前往问候。进门寂静无声,将要登上厅堂,看见厅堂上先有一个长人端坐,仰面看着厅堂上的题额。沈怀疑他不是人,戏弄解开腰带,悄悄绑住他的两条腿。长人惊讶,转头相视。沈问:“从哪里来?”长人说:“张某应当死,我是勾魂的差役,应当先来

与其家堂神说明,再动手勾捉。”沈以张“寡母在堂,未娶无子,胡可以死?”恳画计缓之。长人亦有怜色,而谢以无术。沈代恳再三,长人曰:“只一法耳。张明日午时当死,先期有冥使五人偕余自其门外柳树下入。冥中鬼饥渴久,得饮食即忘事。君可预设两席,置六人座,君候于门外柳树边。有旋风自上而下,即拱揖入门,延之入座,勤为劝酬。视日影逾午,则起散。张可以免。”沈允诺,即入语张家人。届期,一一如所教。张至巳刻,已昏晕;当午,惟存一息;外席散,而神气渐复。沈大喜。

译(长人)对张家堂上的神说明情况,再动手勾捉。”沈某替张某说情:“他母亲年老在堂,尚未娶妻也没有儿子,怎么可以让他死呢?”恳求想办法延缓他的死期。长人也露出怜悯的神色,但推说没有办法。沈某代为恳求再三,长人说:“只有一个办法。张某明天午时应当死去,在此之前,有五位冥使会同我从他门外的柳树下进入。冥界的鬼饥饿口渴已久,得到饮食就会忘记事情。你可以预先摆设两桌酒席,放置六个座位,你在门外的柳树边等候。如果有旋风自上而下吹来,你就拱手作揖请他们进门,邀请他们入座,殷勤地劝酒酬酢。看到日影超过午时,就起身散席。张某就可以免死。”沈某答应,随即进去告诉张某的家人。到了期限,完全按照所教的方法去做。张某到巳时,已经昏晕;到了午时,只剩下一口气;外面的酒席散去,他的精神气息逐渐恢复。沈某非常高兴。

归月余,夜梦前长人作痛楚状攒眉告曰:“前为君画策,张君得延一纪,入学,且当中某科副车,举二子。而余以泄冥事,为同辈所告,责四十板革役矣。

  余本非鬼,乃峡石镇挑脚夫刘先。今遭冥责,不复能行起。尚有三年阳数未终,须君语张君给日用费,终我余年。“沈语张,张即持数十金偕沈买舟访之,果得其人,方以瘫疾卧床。乃拜谢床下,以所携金赠之而返。张后一如梦中所语。

  ○西园女怪杭郡周姓者,与友陈某游邗上,住某绅家。时初秋,尚有馀暑,所居屋颇隘。

  主人西园精舍数间,颇幽静,面山临池。二人移榻其中,数夜安然。

  一夕,步月至二鼓,入室将寝,闻庭外步さ声,徐徐吟曰:“春花成往事,秋月又今宵。回首巫山远,空将两鬓凋。”两人初疑主人出游,既而语气不类,披衣窃视,见一美女背栏干立。两人私语:未闻主人家有此人,且装束殊不似近时,得毋贡所谓鬼魅者此乎?陈少年情动,曰:“有此丽质,魅亦何妨?”因呼曰:“美女何不入室一谈?”庭外应声曰:“妾可入,君独不可出耶?”陈拉周启户出,不复见人。呼之,随呼随应,而人不可得。寻声以往,若在树间,审视之,则柳枝下倒悬一妇人首。二人骇极大呼。首坠地,跳跃而来。二人急奔避入室,首已随至。两人关门,尽力抵之;首啮门限,咋咋有声。俄闻鸡鸣,首跳跃去,至池而投。两人迨天明,急移住旧所,各病虐数十日。

  ○雷诛营卒乾隆三年二月间,雷震死一营卒。卒素无恶迹,人咸怪之。有同营老卒告于众曰:“某顷已改行为善,二十年前披甲时曾有一事,我因同为班卒,稔知之。

  某将军猎皋亭山下,某立帐房于路旁。薄暮,有小尼过帐外。见前后无人,拉入行奸。尼再四抵拦,遗其裤而逸。某追半里许,尼避入一田家,某怅怅而返。尼所避之家仅一少妇,一小儿,其夫外出佣工。见尼入,拒之。尼语之故,哀求假宿。妇怜而许之,借以己裤。尼约以“三日后,当来归还”,未明即去。夫归,脱垢衣欲换。妇启箧,求之不得,而己裤故在,因悟前仓卒中误以夫裤借去。方自咎未言,而小儿在旁曰:“昨夜和尚来穿去耳。”夫疑之,细叩踪迹。儿具告:和尚夜来哀求阿娘,如何留宿,如何借裤,如何带黑出门。妇力辩是尼非僧,夫不信,始以詈骂,继加捶楚。遍告邻佑。邻佑以事在昏夜,各推不知。妇不胜其冤,竟缢死。次早,其夫启门,见女尼持裤来还,并篮贮糕饵为谢。其子指以告父曰:“此即前夜借宿之和尚也。”夫悔,痛杖其子,毙于妇柩前,己亦自缢。

  邻里以经官不无多累,相与殡殓,寝其事。

  次冬,将军又猎其地。土人有言之者,余虽心识为某卒,而事既寝息,遂不复言。曾密语某,某亦心动,自是改行为善,冀以盖愆,而不虞天诛之必不可逭也。

  ○青龙党杭州旧有恶少歃血结盟,刺背为小青龙,号“青龙党”,横行闾里。雍正末年,臬司范国▯擒治之,死者十之八九,首恶董超,竟以逃免。乾隆某年冬,梦其党数十人走告曰:“子为党首,虽幸逃免,明年当伏天诛。”董惶恐求计,众曰:“计惟投保叔塔草庵僧为徒,力持戒行,或可幸免。”董梦觉,访之塔下,果有老僧结草棚趺坐诵经。董长跪泣涕,自陈罪戾,愿度为弟子。老僧初犹逊谢,既见其情真,乃与剪发为头陀,令日间诵经,夜沿山敲木鱼念佛号。自冬至春,修持颇力。

  四月某日,从市上化斋归,小憩土地祠。朦胧睡去,见其党来促曰:“速归!

  速归!今夕雷至矣!“董惊觉,踉跄归棚,天已昏黑,果有雷声。董以梦告僧。

  憎令跪己膝下,两袖蒙其顶而诵经如故。不数刻,电光绕棚,霹雳连下,或中棚左石,或中棚右树,如是者七八击,皆不得中。少顷,风雷俱止,云开见月。老僧谓难已过,掖以起曰:“从此当无事矣。”董惊魂少定,拜谢老憎,出棚外。

  忽电光烁然,震霆一

译回家一个多月后,夜里梦见先前那个高个子的人,皱着眉头,做出痛苦的样子告诉我说:“先前为你出谋划策,张君得以延长十二年寿命,考入学宫,并且应当考中某科的副榜,生养两个儿子。而我因为泄露阴间的事情,被同辈告发,受责打四十板并革除差役了。

我本来不是鬼,而是峡石镇挑脚的脚夫刘先。如今遭受阴间的责罚,不能再起身行走了。还有三年的阳寿没有终结,需要你告诉张君供给日常费用,让我度过余生。”沈某告诉了张君,张君立即带着几十两银子,和沈某一起乘船去探访他,果然找到了那个人,正因病瘫卧床。张君在床下拜谢,把带来的银子送给他后返回。张君后来的遭遇完全像梦中说的那样。

○西园女怪 杭州姓周的人,和朋友陈某到扬州游玩,住在某位绅士家里。当时是初秋,还有余热,所住的屋子很狭窄。

主人西园有几间精致的屋子,很幽静,面对山,临近池水。两人把床搬进去,几个夜晚安然无事。

一天晚上,散步赏月直到二更天,回到屋里准备睡觉,听到庭院外脚步声,慢慢吟诗说:“春花成往事,秋月又今宵。回首巫山远,空将两鬓凋。”两人起初怀疑是主人出游,不久发现语气不像,披上衣服偷偷查看,看见一个美女背对着栏杆站立。两人私下议论:没听说主人家有这样一个人,而且装束很不像近时的,莫非就是所谓的鬼魅吧?陈某年轻,情欲被触动,说:“有这样的美貌,是鬼魅又有什么关系?”于是呼叫说:“美女为什么不进屋谈一谈?”庭院外应声说:“我可以进去,你难道不能出来吗?”陈某拉着周某开门出去,不再看见人。呼叫她,随着呼叫随着应答,却找不到人。顺着声音去找,好像在树间,仔细看,柳枝下倒悬着一个妇人的头。两人非常害怕,大声呼喊。头掉到地上,跳跃着过来。两人急忙跑回屋里躲避,头已经跟到。两人关门,尽力抵住;头咬门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不久听到鸡叫,头跳跃着离去,到池子里投水。两人等到天亮,急忙搬回原来住的地方,各自得了疟疾几十天。

○雷诛营卒 乾隆三年二月间,雷击死了一个营卒。这个卒子平时没有恶行,人们都感到奇怪。有同营的老卒告诉大家说:“这个人近来已经改过向善,二十年前当兵时曾经有一件事,我因为和他同班,很熟悉。

某将军在皋亭山下打猎,这个卒子在路旁搭帐篷。傍晚,有一个小尼姑经过帐篷外。看见前后没有人,把她拉进去行淫。尼姑再三抵挡,扔下裤子逃跑了。这个卒子追了半里多路,尼姑躲进一户农家,这个卒子怅然返回。尼姑躲避的人家只有一个少妇,一个小孩,丈夫外出做工。看见尼姑进来,拒绝她。尼姑说了缘故,哀求借宿。妇人怜悯而答应,借给她自己的裤子。尼姑约定“三天后,一定来归还”,天没亮就离开了。丈夫回来,脱下脏衣服想换。妇人打开箱子,找不到,而自己的裤子还在,于是明白先前匆忙中误把丈夫的裤子借走了。正自责没说出来,而小孩在旁边说:“昨夜和尚来穿走了。”丈夫怀疑,仔细追问踪迹。小孩详细告诉:和尚夜里来哀求母亲,怎么留宿,怎么借裤子,怎么带着黑东西出门。妇人极力辩解说那是尼姑不是和尚,丈夫不信,起初辱骂,接着加鞭打。遍告邻居。邻居因为事情发生在黑夜,各自推说不知道。妇人受不了冤屈,竟然上吊死了。第二天早上,丈夫开门,看见女尼拿着裤子来还,并且用篮子装着糕点作为感谢。儿子指着告诉父亲说:“这就是前夜借宿的和尚。”丈夫后悔,痛打儿子,死在妇人灵柩前,自己也上吊了。

邻里因为告官不免有很多麻烦,一起埋葬,把这事压下了。

第二年冬天,将军又在那里打猎。当地有人说起这事,我虽然心里知道是这个卒子,但事情已经压下,就不再说了。曾私下告诉这个卒子,他也心动,从此改过向善,希望以此掩盖罪过,却不料天诛是绝对不能逃避的。

○青龙党 杭州旧时有恶少歃血结盟,在背上刺小青龙,号称“青龙党”,在乡里横行。雍正末年,按察使范国〇抓捕惩治他们,死的人十有八九,首恶董超,竟然逃脱了。乾隆某年冬天,梦见他的党羽几十人跑来告诉他说:“你是党首,虽然侥幸逃脱,明年应当伏受天诛。”董超惶恐地求计,众人说:“计策只有投奔叔塔草庵的僧人做徒弟,努力持守戒律,或许可以侥幸免祸。”董超梦醒,到塔下探访,果然有老僧结草棚盘腿坐着诵经。董超长跪流泪,自己陈述罪过,愿意度为弟子。老僧起初还推辞,后来见他情真,就给他剪发做头陀,让他白天诵经,夜里沿山敲木鱼念佛号。从冬天到春天,修持很努力。

四月某天,从集市上化斋回来,在土地祠小憩。朦胧睡去,看见他的党羽来催促说:“快回去!

快回去!今晚雷要来了!”董超惊醒,踉跄回到草棚,天已昏黑,果然有雷声。董超把梦告诉僧人。

僧人让他跪在自己膝下,两袖蒙住他的头而像往常一样诵经。不一会儿,电光绕着草棚,霹雳接连落下,有的击中草棚左边的石头,有的击中草棚右边的树,像这样七八次,都没有击中。过了一会儿,风雷都停止,云开见月。老僧说灾难已过,扶他起来说:“从此应当没事了。”董超惊魂稍定,拜谢老僧,走出草棚。

忽然电光闪烁,一声震雷

声,已毙石上。

  ○陈州考院河南陈州学院衙堂后有楼三间封锁,相传有鬼物。康熙中,汤西崖先生以给谏视学其他,亦以老吏言,扃其楼如故。时值盛暑,幕中人多屋少,杭州王秀才▯,中州景秀才考祥,居常以胆气自壮,欲移居高楼。汤告以所闻,不信。断锁登楼,则明窗四敞,梁无点尘,愈疑前言为妄。景榻于楼之外间,王榻于楼之内间,让中一间为起座所。

译声音,已经在石头上毙命了。

○陈州考院,河南陈州学院衙门大堂后面有三间楼阁被封锁着,相传里面有鬼怪。康熙年间,汤西崖先生以给事中的身份来此视察学务,也听从老吏的话,依旧封锁着那楼阁。当时正值盛夏酷暑,幕僚众多而房屋狭小,杭州的王秀才和中州的景秀才考祥,平时常以胆气来自我壮胆,想要搬去住那高楼。汤先生把所听到的传闻告诉他们,他们却不相信。于是砍断锁链登上楼阁,只见窗户四面敞开,梁上没有一点灰尘,更加怀疑之前的传言是虚妄的。景秀才把床铺安在楼阁的外间,王秀才把床铺安在楼阁的内间,让出中间一间作为起居坐卧的地方。

漏下二鼓,景先睡,王从中间持烛归寝,语景曰:“人言楼有祟,今数夕无事,可知前人无胆,为书吏所愚。”景未答,便闻楼梯下有履声徐徐登者。景呼王曰:“楼下何响?”王笑曰:“想楼下人故意来吓我耳。”少顷,其人连步上,景大窘,号呼;王亦起,持烛出。至中间,灯光收缩如萤火。二人惊,急添烧数烛。烛光稍大,而色终青绿。楼门洞开,门外立一青衣人,身长二尺,面长二尺,无目无口无鼻而有发,发直竖,亦长二尺许。二人大声唤楼下人来,此物遂倒身而下。窗外四面啾啾然作百种鬼声,房中什物皆动跃。二人几骇死,至鸡鸣始息。

  次日,有老吏言:先是溧阳潘公督学时,岁试毕,明日当发案,潘已就寝。

  将二更,忽闻堂上击鼓声。潘遣僮问之,值堂吏曰顷有披发妇人从西考棚中出,上阶求见大人。吏以深夜,不敢传答。曰:“吾有冤,欲见大人陈诉。吾非人,乃鬼也。”吏惊仆,鬼因自击鼓。署中皆惶遽,不知所为。仆人张姓者,稍有胆,乃出问之。鬼曰:“大人见我何碍?今既不出,即烦致语:我,某县某生家仆妇也。主人涎我色奸我,不从,则鞭挞之。我语夫,夫醉后有不逊语,渠夜率家人杀我夫喂马。次早入房,命数人抱我行奸。我肆口詈之,遂大怒,立捶死,埋后园西石槽下。沉冤数载,今特来求申。”言毕大哭。张曰:“尔所告某生,今来就试否?”鬼曰:“来,已取第二等第十三名矣。”张入告潘公。公拆十三名视之,果某生姓名也,因令张出慰之曰:“当为尔檄府县查审。”鬼仰天长啸去。

  潘次日即以访闻檄县,果于石槽下得女尸,遂置生于法。此是衙门一异闻,而楼上之怪,究不知何物也。王后举孝廉,景后官侍御。

  ○符离楚客康熙十二年冬,有楚客贸易山东,由徐州至符离。约二鼓,北风劲甚,见道旁酒肆灯火方盛。入饮,即假宿焉。店中人似有难色,有老者怜其仓迫,谓曰:“方设馔以待远归之士,无余酒饮君。右有耳房,可以暂宿。”引客进。

  客饥渴甚,不能成寐,闻外间人马喧声,心疑之。起,从门隙窥,见店中匝地皆军士,据地饮食,谈说兵间事。皆不甚晓。少顷,众相呼曰:“主将来矣。”

  远远有呵殿声,咸趋出迎候。见纸灯数十,错落而来,一雄壮长髯者下马,入店上坐,众人伺立门外。店主人具酒食上,▯啜有声。毕,呼军士入曰:“尔辈远出久矣,各且归队,吾亦少憩,俟文书至,再行未迟。”众诺而退。随呼曰:“阿七,来!”有少年军士从店左门出,店中人闭门避去。阿七引长髯者入左门,门隙有灯射出。客从右耳房潜至左门隙窥之,见门内有竹床,无睡具,灯置地上。

  长髯者引手撼其头,头即坠下,放置床上。阿七代捉其左右臂,亦皆坠下,分置床内外。然后倒身卧于床,阿七摇其身,自腰下对裂作两段,倒于地。灯亦旋灭。

  客悸甚,飞趋耳房,以袖掩面卧,辗转不能寐。

  遥闻鸡鸣一二次,渐觉身冷。启袖,见天色微明,身乃卧乱树中。旷野无屋,亦无坟堆。冒寒行三里许,始有店。店主人方开门,迓客问客来何早?客告以所遇,并问所宿为何地?曰:“此间皆旧战场也。”

  ○徐氏疫亡雍正壬子冬,杭城徐姓嫁女某家。杭俗:弥月行双回门礼。是日,婿饮于徐,徐为设榻厅楼下。婿就帐未寝,闻楼梯有行步声,见四人下楼立灯前:一纱帽朱衣,一方巾道服,馀二人皆暖帽皮袍,相与叹息。少顷,有女装者五人,亦来掩泣于灯前。有高年妇人指帐中曰:“可托此人?”纱帽者摇手曰:“无济。”且泣曰:“吾当求张先生存吾门一线耳。”互相劝慰,或坐或行。婿悸极,不能出声。迨五鼓,方相扶上楼。桌下忽走出一黑面人,急上梯挽红衣者曰:“独不能为我留一线耶!”红衣者唯唯。时鸡已鸣,黑面人奔桌下去。婿候窗微亮,披衣入内,叩楼上何人所居,曰:“新年供祖先神像,无人住也。”婿上楼观像

译漏刻走到二更,景先已经睡下,王从中间拿着蜡烛回寝房,对景先说:“人们说这楼里有鬼怪,如今连续几夜平安无事,可见以前的人没有胆量,被书吏欺骗了。”景先没有回答,就听见楼梯下有脚步声缓缓向上走。景先喊王从说:“楼下什么声音?”王从笑着说:“大概是楼下的人故意来吓唬我们罢了。”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快步走上楼来,景先非常窘迫,大声呼号;王从也起身,拿着蜡烛出去。走到中间时,灯光收缩得像萤火虫一样。两人大惊,急忙添了几根蜡烛。烛光稍微大了一些,但颜色终究是青绿色的。楼门大开,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身高两尺,脸长两尺,没有眼睛、嘴巴和鼻子,却有头发,头发直竖,也长约两尺。两人高声呼喊楼下的人来,这怪物便倒身向下坠落。窗外四面发出啾啾声,像各种鬼叫,房里的器物都跳动起来。两人几乎吓死,直到鸡叫才平息。

第二天,有个老吏说:先前溧阳潘公担任学政时,年终考试结束,第二天就要公布榜单,潘公已经就寝。

将近二更时,忽然听见堂上击鼓的声音。潘公派童仆去询问,值班堂吏说刚才有个披头散发的妇人从西边的考棚出来,登上台阶求见大人。吏因为深夜,不敢传报。妇人说:“我有冤屈,想见大人陈述。我不是人,是鬼。”吏吓得瘫倒,鬼于是自己击鼓。衙署里的人都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有个姓张的仆人,稍微有点胆量,就出去询问。鬼说:“大人见我有什么妨碍?现在既然不出来,就麻烦转告:我是某县某书生家的仆妇。主人觊觎我的美色想奸淫我,我不从,他就鞭打我。我告诉丈夫,丈夫醉酒后说了不敬的话,他夜里率领家人杀了我丈夫喂马。第二天早上进入房间,命令几个人抱着我奸淫。我放声辱骂,他大怒,立刻将我打死,埋在后园西边的石槽下。沉冤多年,今天特地来请求伸冤。”说完大哭。张仆人说:“你所告的那个书生,现在来参加考试了吗?”鬼说:“来了,已经考取第二等第十三名了。”张仆人进去报告潘公。潘公拆开第十三名的试卷查看,果然是那个书生的姓名,于是让张仆人出去安慰她说:“应当为你发文书给府县查审。”鬼仰天长啸离去。

潘公第二天就根据查访到的情况发文书给县里,果然在石槽下找到了女尸,于是将那个书生依法处置。这是衙门里的一桩奇闻,而楼上的怪东西,终究不知道是什么。王从后来考中孝廉,景先后来官至侍御史。

○符离楚客 康熙十二年冬天,有个楚地客商到山东做买卖,从徐州到符离。大约二更时,北风很猛烈,看见路边酒肆灯火正亮。进去喝酒,就借宿在那里。店中的人似乎有难色,有个老人可怜他仓促,对他说:“刚摆好饭菜等待远归的士人,没有多余的酒给你喝。右边有耳房,可以暂时住宿。”领着客人进去。

客人饥渴得很,睡不着,听见外面人马喧闹的声音,心里怀疑。起来,从门缝窥视,看见店中满地都是军士,坐在地上吃喝,谈论军事。都不怎么听得懂。过了一会儿,众人互相呼喊说:“主将来了。”

远远有喝道开道的声音,大家都跑出去迎接等候。看见几十盏纸灯,错落而来,一个雄壮长须的人下马,进店里上座,众人伺候站在门外。店主人摆上酒食,〇啜有声。吃完,叫军士进来,说:“你们远出很久了,各自先回队伍,我也稍作休息,等文书到了,再走也不迟。”众人答应退下。随即呼喊说:“阿七,来!”有个年轻军士从店左门出来,店中的人关门避开。阿七领着长须的人进左门,门缝有灯光射出。客人从右耳房悄悄到左门缝窥视,看见门内有竹床,没有寝具,灯放在地上。

长须的人伸手撼动他的头,头就掉下来,放在床上。阿七替他抓住左右手臂,也都掉下来,分别放在床内外。然后倒身躺在床上,阿七摇晃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对裂成两段,倒在地上。灯也随之熄灭。

客人非常恐惧,飞奔回耳房,用袖子掩着脸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远远听见鸡叫一两次,渐渐觉得身体冷。揭开袖子,看见天色微明,自己竟躺在乱树丛中。旷野没有房屋,也没有坟堆。冒着寒冷走了三里左右,才有店铺。店主人刚开门,迎接客人问为什么来这么早?客人把所遇到的事告诉他,并问住宿的是什么地方?店主人说:“这里都是旧战场。”

○徐氏疫亡 雍正壬子年冬天,杭州城徐姓人家嫁女儿到某家。杭州风俗:满月时行双回门礼。这天,女婿在徐家喝酒,徐家在大厅楼下设了床铺。女婿进入帐中还没睡,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看见四个人下楼站在灯前:一个戴纱帽穿朱衣,一个戴方巾穿道服,其余两人都戴暖帽穿皮袍,互相叹息。过了一会儿,有五个穿女装的人,也来在灯前掩面哭泣。有个年长妇人指着帐中说:“可以托付这个人吗?”戴纱帽的摇手说:“没有用。”并且哭着说:“我应当求张先生保全我家一线血脉。”互相劝慰,有的坐有的走。女婿恐惧到了极点,不能出声。等到五更,才互相搀扶着上楼。桌下忽然走出一个黑脸人,急忙上楼梯拉着穿红衣的人说:“难道不能为我留一线血脉吗!”穿红衣的人连连答应。这时鸡已经叫了,黑脸人跑下桌子去了。女婿等到窗户微亮,披衣进内室,问楼上住的是什么人,回答说:“新年供奉祖先神像,没有人住。”女婿上楼观看神像

,衣饰状貌与所见不同,心不解所以,秘而不言。

译(那人的)衣着装饰、形貌神态与之前所见不同,心中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便隐瞒下来没有说。

先是,徐家三子皆受业于张有虔先生,是年,张馆松江。五月中,以母病归,乞其弟子往权馆。徐故富家,皆不欲出。张强之,主人命第三子往。有阿寿者,奴产子也,向事张谨,因命同往。主仆出门,未二十日,杭州虾蟆瘟大作。徐一家上下十二口,死者十人,惟第三子与阿寿以外出故免。闻丧,归。婿以所见语之,徐愕然曰:“阿寿之父名阿黑,以面黑故也,君所见从桌下出者是矣。”

  ○蒋文恪公说二事余座主蒋文恪公,居李广桥赐第。自言:少时读书平台,其地与他屋隔远,每夜坐呼人,辄有应声而无人至。一夜欲溲,窗外月不甚明,又无相伴者,乃呼其所随僮名,应声答。令之入,卒不入。启户出,见一人方枕外墙门阈,以头向内而应。公初疑为某僮醉,骂之,其卧如故。公怒,行至阈连,思扑之,见所卧人长三尺,方巾皂衣,白须,如世所塑土地样。公喝之,其人冉冉没矣。

  公父文肃公戒子孙不得近优人,故终文肃之世,从无演戏觞客之事。文肃殁后十年,文恪稍稍演戏,而不敢蓄养令人。老奴顾升乘文恪燕坐,谈及梨园,怂恿曰:“外间优人总不若家伶为佳,且便于传唤。家中奴产子甚众,何不延教师择数奴演之?”文恪心动,未答。忽见顾升惊怖,面色顿异,两手如受桎梏,身倒于地,以头钻入椅脚中,由一椅脚穿至第二椅脚,由第二椅脚穿至第三椅脚。

  自首至足,若纳于匣。呼之不应。公急召巫医,百计解救。夜半始苏,曰:“怕杀!怕杀!方前言毕时,见一长人ㄏ奴出,先老主人坐堂上,声色俱厉,曰:‘尔为吾家世仆,吾之遗训,尔岂不知!何得导五郎蓄戏子?着捆打四十,活掩棺中!’奴闷绝,不知所为。最后闻远远有呼唤声,奴在棺中,欲应不能。后稍觉清快,亦不知何以得出。”验其臀,果有青黑痕。

  ○猎户除狐海昌元化镇,有富家,卧房三间在楼上。日间,人俱下楼理家务。一日其妇上楼取衣,楼门内闭,加橛焉。因思:家中人皆在下,谁为此者?板隙窥之,见男子坐于床,疑为偷儿,呼家人齐上。其人大声曰:“我当移家此楼。我先来,家眷行且至矣。假尔床桌一用,余物还汝。”自窗间掷其箧箱零星之物于地。少顷,闻楼上聚语声,三间房内,老幼杂沓,敲盘而唱曰:“主人翁!主人翁!千里客来,酒无一钟?”其家畏之,具酒四桌置庭中,其桌即凭空取上。食毕,复从空掷下。此后,亦不甚作恶。

  富家延道士为驱除,方在外定议归,楼上人又唱曰:“狗道,狗道,何人敢到!”明日,道士至,方布坛,若有物捶之;踉跄奔出,一切神像法器,皆撒门外。自此,日夜不宁。乃至江西求张天师,天师命法官某来。其怪又唱曰:“天师,天师,无法可施。法官,法官,来亦枉然。”俄而,法官至,若有人ㄏ其首而掷之,面破衣裂,法官大惭,曰:“此怪力量大,须请谢法官来才可。谢住长安,镇某观中。”主人迎谢来,立坛施法,怪竟不唱。富家喜甚。忽红光一道,有白须者从空中至楼,呼曰:“毋畏谢道士。谢所行法,我能破之!”谢坐厅前诵咒,掷钵于地,走如飞,周厅盘旋,欲飞上楼者屡矣,而终不得上。须臾,楼上摇铜铃,琅琅声响,钵遂委地,不复转动。谢惊曰:“吾力竭,不能除此怪。”

  即取钵走,而楼上欢呼之声彻墙外。自是,作祟无所不至。如是者又半年。

  冬暮大雪,有猎户十余人来借宿,其家告以“借宿不难,恐有扰累。”猎户曰:“此狐也,我辈猎狐者也,但求烧酒饮醉,当有以报君。”其家即沽酒具肴馔,彻内外燃巨烛。猎户轰饮,大醉,各出鸟枪,装火药,向空点放。烟尘障天,竟夕震动,迨天明雪止始去。其家方虑惊骇之当更作祟,乃竟夕悄然。又数日,了无所闻。上楼察之:则群毛委地,窗▯尽开,而其怪迁矣。

  ●卷五○城隍替人训妻杭州望仙桥周生,业儒,妇凶悍,数忤其姑。每岁逢佳节,着麻农拜姑于堂,诅其死也

译在此之前,徐家的三个儿子都师从张有虔先生。这一年,张有虔在松江设馆授徒。五月间,他因母亲生病而回家,便请求他的弟子暂时代替自己主持馆务。徐家本是富户,三个儿子都不愿意外出。张有虔极力劝说,主人便命令第三个儿子前往。有个叫阿寿的仆人,是奴仆所生的孩子,一向侍奉张有虔十分谨慎,因此主人便命他一同前往。主仆二人出门后,不到二十天,杭州爆发了严重的虾蟆瘟。徐家上下十二口人,死了十人,只有第三个儿子和阿寿因为外出而幸免。听到丧讯后,他们赶回家。女婿把所见的情况告诉徐家,徐家愕然地说:“阿寿的父亲名叫阿黑,是因为脸黑才得此名,你从桌下看到的那个就是阿黑。”

○ 蒋文恪公讲述的两件事

我的座师蒋文恪公,居住在李广桥的赐第中。他自称:年轻时在平台读书,那地方与其他房屋相隔很远,每当夜里坐着呼唤人时,总是有应声却没有人来。一天夜里他想小便,窗外月色不太明亮,又没有陪伴的人,于是呼唤他随从僮仆的名字,立刻有人应答。他命令僮仆进来,僮仆终究没有进来。他开门出去,看见一个人正枕着外墙门的门槛,头朝里应答。蒋公起初怀疑是某个僮仆喝醉了,便骂他,那人躺着不动。蒋公生气,走到门槛边,想打他,看见躺着的人只有三尺高,戴着方巾,穿着黑衣,留着白须,就像世间塑造的土地神样子。蒋公大喝一声,那人便缓缓消失了。

蒋公的父亲蒋文肃公告诫子孙不得亲近优伶,所以在文肃公在世时,从来没有演戏宴请客人的事。文肃公去世十年后,文恪公偶尔演戏,但不敢蓄养家伶。老奴顾升趁文恪公闲坐时,谈及梨园行当,怂恿说:“外面的优伶总不如家伶好,而且便于传唤。家中奴仆所生的孩子很多,何不聘请教师挑选几个奴仆来演戏?”文恪公心动,没有回答。忽然看见顾升惊恐害怕,脸色顿时大变,双手像被戴上枷锁,身体倒在地上,头钻入椅脚中,从一个椅脚穿到第二个椅脚,再从第二个椅脚穿到第三个椅脚。

从头到脚,好像被装进匣子里。呼唤他不答应。文恪公急忙召来巫医,想尽办法解救。半夜才苏醒,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说完话时,看见一个高大的人把奴仆提出来,先老主人坐在堂上,声色俱厉地说:‘你是我们家的世仆,我的遗训,你难道不知道!怎么能引诱五郎蓄养戏子?把他捆起来打四十板,活活埋进棺材里!’奴仆闷绝,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听见远远有呼唤声,奴仆在棺材里,想答应却做不到。后来稍微觉得清爽,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检查他的臀部,果然有青黑色的痕迹。

○ 猎户驱除狐妖

海昌元化镇,有一户富人家,三间卧房在楼上。白天,人都下楼处理家务。一天,他的妻子上楼取衣服,发现楼门从里面关上了,还加了门栓。于是想:家里人都下楼了,是谁做的呢?从板缝里偷看,看见一个男子坐在床上,怀疑是小偷,便呼喊家人一起上楼。那人高声说:“我打算把家搬到这楼上。我先来,家眷马上就到。暂借你的床桌使用,其他东西还给你。”从窗户间把箱笼零碎的东西扔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聚集说话的声音,三间房里,老老少少杂乱地敲着盘子唱道:“主人翁!主人翁!千里客来,酒没有一杯?”那家人害怕,准备了四桌酒菜放在庭院中,那些桌子便凭空被取到楼上。吃完后,又凭空扔下来。此后,那怪物也不怎么作恶。

富家请道士来驱除,道士刚在外面商定好回来,楼上的人又唱道:“狗道士,狗道士,谁敢来!”第二天,道士到了,刚布置好法坛,好像有东西捶打他;他踉跄奔出,所有的神像法器,都散落在门外。从此,日夜不得安宁。甚至去江西求张天师,张天师命令法官某人来。那怪物又唱道:“天师,天师,无法可施。法官,法官,来也枉然。”不久,法官到了,好像有人揪住他的头扔出去,脸破衣裂,法官非常惭愧,说:“这怪物力量大,必须请谢法官来才行。谢法官住在长安,镇守某观中。”主人迎接谢法官来,立坛施法,怪物竟然不唱。富家非常高兴。忽然一道红光,有个白须的人从空中来到楼上,喊道:“不要怕谢道士。谢道士所用的法术,我能破掉!”谢道士坐在厅前念咒,把钵盂扔在地上,跑得像飞一样,绕着厅堂盘旋,多次想飞上楼,但终究没能上去。一会儿,楼上摇动铜铃,琅琅声响,钵盂便落在地上,不再转动。谢道士惊讶地说:“我的力气用尽了,不能除掉这怪物。”

立刻拿起钵盂逃跑,而楼上的欢呼声传遍墙外。从此,作祟无所不至。这样又过了半年。

冬末大雪,有十几个猎户来借宿,那家人告诉他们:“借宿不难,恐怕有打扰累赘。”猎户说:“这是狐狸,我们是猎狐的,只求烧酒喝醉,定有报答。”那家人便买酒准备菜肴,内外点燃大蜡烛。猎户豪饮,大醉,各自拿出鸟枪,装上火药,向空中点放。烟尘遮天,整夜震动,等到天明雪停才离开。那家人正担心惊骇之后会再次作祟,结果整夜安静。又过了几天,什么也没听见。上楼查看:只见满地都是毛发,窗户全开着,而怪物已经迁走了。

● 卷五 ○ 城隍替人训妻

杭州望仙桥周生,以儒业为生,妻子凶悍,多次违逆婆婆。每年逢佳节,穿着麻布农服拜见婆婆于堂上,诅咒婆婆死

。周孝而懦,不能制妻,惟日具疏祷城隍神,愿殛妇以安母。章凡九焚,不应;乃更为忿语,责神无灵。

译周孝子虽然孝顺却性格懦弱,无法管束妻子,于是每天撰写疏文向城隍神祈祷,希望神能诛杀妻子以安抚母亲。疏文一共焚烧了九次,都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又改用愤怒的言辞,指责城隍神没有灵验。

是夕,梦一卒来,曰:“城隍召汝。”周随往,入跪庙中。城隍曰:“尔妇忤逆状吾岂不知,但查汝命,只一妻,无继妻,恰有子二人。尔孝子,胡可无后,故暂宽汝妇。汝何哓哓!”周曰:“妇恶如是,奈堂上何!且某与妇恩义既绝,又安得有嗣?”城隍曰:“尔昔何媒?”曰:“范、陈二姓。”乃命拘二人至,责曰:“某女不良,而汝为媒,嫁于孝子,害皆由汝。”呼杖之。二人不服,曰:“某无罪。女处闺中,其贤否某等无由知。”周亦代为祈免,曰:“二人不过要好作媒,非赚媒钱作诳语者,与伊何罪?据某愚见,妇人虽悍,未有不畏鬼神念经拜佛者。但求城隍神呼妇至,示之惩警,或得改逆为孝,事未可定。”城隍曰:“甚是。但尔辈皆善类,故以好面目相向,妇凶悍,非吾变相,不足以威。尔辈无恐。”命蓝面鬼持大锁往擒其妻,而以袍袖拂面。顷刻,变成青靛色,朱发睁眼。召两旁兵卒执刀锯者,皆狰狞凶猛。油铛肉磨,置列庭下。须臾,鬼牵妇至,觳觫跪阶前。城隍厉声数其罪状,取登注册示之。命夜叉:“拉下剥皮,放油锅中。”妇哀号伏罪,请后不敢。周及两媒代为之请,城隍曰:“念汝夫孝,姑宥汝,再犯者有如此刑。”乃各放归。

  次日,夫妇证此梦皆同。妇自此善视其姑,后果生二子。

  ○文信王湖州同征友沈炳震,尝昼寝书堂,梦青衣者引至一院,深竹蒙密,中设木床素几,几上镜高丈许。青衣曰:“公照前生。”沈自照: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矣。方错愕间,青衣曰:“公照三生。”沈又自照:则乌纱红袍,玉带皂靴,非儒者衣冠矣。

  有苍头闯然入跪叩头曰:“公犹识老奴乎?奴曾从公赴大同兵备道任者也,今二百馀年矣。”言毕,泣,手文卷一册献沈。沈问故,苍头曰:“公前生在明嘉靖间,姓王名秀,为大公兵备道。今日青衣召公,为地府文信王处有五百鬼诉冤,请公质问。老奴记杀此五百人,非公本意。起意者乃总兵某也。五百人,本刘七案内败卒,降后又反,故总兵杀之,以杜后患。公曾有手劝阻,总兵不从。

  老奴恐公忘记此书,难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沈亦恍然记前世事,与慰劳者再。

  青衣请曰:“公步行乎?乘轿乎?”老仆呵曰:“安有监司大员而步行者!”

  呼一舆,二夫甚华,掖沈行数里许。前有宫阙巍峨,中坐王者,冕旒白须;旁吏绛衣乌纱,持文簿呼:“兵备道王某进。”王曰:“且止,此总兵事也,先唤总兵。”有戎装金甲者从东厢入,沈视之,果某总兵,旧同官也。王与问答良久,语不可辨。随唤沈,沈至,揖王而立。王曰:“杀刘七党五百人,总兵业已承认,公有书劝止之,与公无干。然明朝法,总兵亦受兵备道节制。公令之不从,平日儒恧可知。”沈唯唯谢过。

  总兵争曰:“此五百人,非杀不可者也。曾诈降复反,不杀,则又将反。总兵为国杀之,非为私杀也。”言未已,阶下黑气如墨,声啾啾远来,血臭不可耐。

  五百头拉杂如滚球,齐张口露牙,来啮总兵,兼睨沈。沈大惧,向王拜不已,且以袖中文书呈上。王拍案厉声曰:“断头奴!诈降复反事有之乎?”群鬼曰:“有之。”王曰:“然则总兵杀汝诚当,尚何哓哓!”群鬼曰:“当时诈降者,渠魁数人;复反者,亦渠魁数人;馀皆胁从者也。何可尽杀?且总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严刻之心,非真为国为民也。”王笑曰:“说总兵不为民可也,说总兵不为国不可也。”因谕五百鬼曰:“此事沉搁二百馀年,总为事属因公,阴官不能断。今总兵心迹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气未散,又不能托生为人。我将以此事状上奏玉皇,听候处置。惟兵备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劝阻手书为据,可放还阳,他生罚作富家女子,以惩其柔懦之过。”五百鬼皆手持头叩阶,哒哒有声,曰:“惟大王命。”王命青衣者引沈出。

  行数里,仍至竹密书斋。老仆迎出,惊喜曰:“主人案结矣。”

译这天晚上,周生梦见一个差役来,说:“城隍神召见你。”周生跟随前往,进入庙中跪拜。城隍说:“你妻子忤逆不孝的情形我难道不知道?但查你的命数,只有一妻,没有续娶之妻,恰好有两个儿子。你是孝子,怎么可以没有后代?所以暂时宽恕你的妻子。你为何喋喋不休!”周生说:“妻子如此恶毒,怎么对得起高堂老母!况且我与妻子恩义已断,又怎么能有后代?”城隍说:“你当初是谁做的媒?”周生说:“范、陈两姓。”于是命令拘捕这两人到堂,斥责说:“某女品行不好,你们却做媒,把她嫁给孝子,祸害都由你们造成。”喝令打板子。两人不服,说:“我们无罪。女子在闺阁之中,她的贤良与否我们无从得知。”周生也代为求情,说:“两人不过是想做好媒,并非为了赚取媒钱而说假话,他们有什么罪?据我愚见,妇人虽然强悍,没有不畏惧鬼神、念经拜佛的。只求城隍神传唤妻子来,展示惩罚警示,或许能让她改逆为孝,事情还未可定论。”城隍说:“很对。但你们都是善良之辈,所以用和善的面目对待;妻子凶悍,不是我变换法相,不足以威慑。你们不要害怕。”命令蓝面鬼拿着大锁去捉拿他的妻子,并用袍袖拂过自己的脸。顷刻间,变成青靛色,红发睁眼。召唤两旁拿着刀锯的兵卒,都狰狞凶猛。油锅肉磨,陈列在庭下。不一会儿,鬼牵着妻子来到,战战兢兢地跪在台阶前。城隍厉声列举她的罪状,取出登注册给她看。命令夜叉:“拉下去剥皮,扔进油锅里。”妻子哀号伏罪,请求以后不敢再犯。周生和两个媒人代为求情,城隍说:“念在你丈夫是孝子,姑且宽恕你,再犯者就有这样的刑罚。”于是各自放归。

第二天,夫妻二人证实这个梦境完全相同。妻子从此善待婆婆,后来果然生了两个儿子。

○文信王湖州同征友沈炳震,曾经在书堂午睡,梦见青衣人引他到一个院子,深竹茂密,中间设有木床素几,几上有一面镜子高一丈左右。青衣人说:“请照看前生。”沈炳震自己照镜子:戴着方巾穿着红鞋,不是本朝的衣冠了。正惊愕间,青衣人说:“请照看三生。”沈炳震又自己照镜子:则是乌纱红袍,玉带皂靴,不是儒者的衣冠了。

有个苍头突然闯入跪下磕头说:“您还记得老奴吗?老奴曾跟随您赴任大同兵备道,至今二百多年了。”说完,哭泣,手捧一卷文书献给沈炳震。沈炳震问缘故,苍头说:“您前生在明嘉靖年间,姓王名秀,任大公兵备道。今日青衣召您,是因为地府文信王处有五百鬼诉冤,请您质问。老奴记得杀这五百人,并非您的本意。起意的是某总兵。这五百人,本是刘七案件中失败的士卒,投降后又反叛,所以总兵杀了他们,以杜绝后患。您曾有手书劝阻,总兵不从。

老奴怕您忘记此事,难以辩白洗雪,所以袖着这稿子奉给您。”沈炳震也恍然记起前世的事,与慰劳者再次交谈。

青衣人请示说:“您步行呢?还是乘轿呢?”老仆呵斥说:“哪有监司大员步行的!”

叫来一辆轿子,两个轿夫很华丽,搀扶沈炳震走了几里路。前面有巍峨的宫阙,中间坐着王者,戴着冕旒白须;旁边官吏穿着绛衣乌纱,拿着文书喊:“兵备道王某进。”王说:“且慢,这是总兵的事,先唤总兵。”有个戎装金甲的人从东厢进入,沈炳震看他,果然是某总兵,旧日同僚。王与他问答良久,话语听不清。随即唤沈炳震,沈炳震来到,向王作揖站立。王说:“杀刘七党五百人,总兵已经承认,您有手书劝阻,与您无关。然而明朝法律,总兵也受兵备道节制。您命令他不从,平日儒弱可知。”沈炳震连连答应谢罪。

总兵争辩说:“这五百人,非杀不可。曾经诈降又反叛,不杀,则又将反叛。总兵为国杀他们,不是为私杀。”话没说完,台阶下黑气如墨,声音啾啾远来,血臭不可忍受。

五百个头颅杂乱如滚球,齐张口露牙,来咬总兵,兼且瞪视沈炳震。沈炳震非常害怕,向王不停地拜,并且把袖中的文书呈上。王拍案厉声说:“断头奴!诈降又反叛的事有吗?”群鬼说:“有。”王说:“那么总兵杀你们确实恰当,还吵什么!”群鬼说:“当时诈降的,是几个首领;又反叛的,也是几个首领;其余都是被胁迫跟随的。怎么可以全部杀?况且总兵意在迎合嘉靖皇帝严刻之心,并非真正为国为民。”王笑着说:“说总兵不为民可以,说总兵不为国不可以。”于是告诫五百鬼说:“此事搁置二百多年,总因为事属因公,阴间官员不能断。现在总兵心迹未明,不能成神离去;你们怨气未散,又不能托生为人。我将以此事状上奏玉皇,听候处置。只有兵备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劝阻手书为据,可放还阳间,他生罚作富家女子,以惩罚其柔懦之过。”五百鬼都手持头颅叩阶,哒哒有声,说:“只听大王命令。”王命令青衣人引沈炳震出去。

走了几里路,仍到竹密书斋。老仆迎出,惊喜说:“主人案件了结了。”

跪送再拜。

  青衣人呼至镜所,曰:“公视前生。”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诸生也。青衣人又呼曰:“公视今生。”不觉惊醒,汗出如雨,仍在书堂。家人环哭道:“晕去一昼夜,惟胸间微温。”

译跪着送别,又行了两次拜礼。

青衣人呼唤他来到镜子前,说:“您看看自己的前生。”果然,镜中映出的仍是头戴巾帽、脚穿布鞋的前朝老秀才。青衣人又呼唤道:“您看看自己的今生。”他不觉惊醒,汗水如雨般流出,发现自己仍在书堂之中。家人围着他哭泣,说道:“您昏迷了一昼夜,只有胸口微微有些温热。”

文信王宫阙扁对甚多,不能记忆,只记宫门外金镌一联云:“阴间律例全无,那有法重情轻之案件;天上算盘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时辰。”

  ○吴三复苏州吴三复者,其父某,饶于财,晚年中落,所存只万金,而负人者众。一日,谓三复曰:“我死则人望绝,汝辈犹得以所遗资生。”遂缢死。三复实未防救。其友顾心怡者,探知其事,伪设乩仙位而召三复请仙。三复往,焚香叩头,乩盘大书曰:“余尔父也。尔明知父将缢死,而汝竟不防于事先,又不救于事后,汝罪重,不日伏冥诛矣。”三复大惧,跪泣求忏悔。乩盘又书曰:“余舐犊情深,为汝想无他法,惟捐三千金交顾心怡立斗姥阁,一以超度我之亡魂,一以忏汝之罪孽,方可免死。”三复深信之,即以三千金与顾,立收券为凭。顾伪辞让,若不得已而后受者。少顷,饮三复酒,乘其醉,遣奴窃其券焚之。三复归家,券已遗失,遣人促顾立阁,顾曰:“某未受金,何能立阁?”三复心悟其奸,然其时家尚有余,亦不与校。

  又数年,三复窘甚,求贷于顾。顾以三千金营运,颇有赢余,意欲以三百金周给之。其叔某止之曰:“若与三百,则三千之说遂真矣,是小不忍而乱大谋也。”

  心怡以为然,卒不与。三复控官,俱以无券不准。三复怨甚,作牒词诉于城隍。

  焚牒三日,卒。再三日,顾心怡及其叔某偕亡。其夜,顾之邻人见苏州城隍司灯笼满巷。时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事。

  ○影光书楼事苏州史家巷蒋申吉,余年家子也。有子娶徐氏,年十九,琴瑟颇调。生产弥月,忽置酒唤郎君共饮,曰:“此别酒也,予与君缘满将去,昨日宿冤已到,势难挽回。谚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死后,君亦勿复相念。“

  言毕大恸。蒋愕然,犹慰以好语。氏忽掷杯起立,竖眉▯目,非复平日容颜,卧床上,向西大呼曰:“汝记万历十二年影光书楼上事乎!两人设计害我,我死何惨!”呼毕,以手批颊,血出。未几,又以剪刀自刺。察其音,山东人语也。蒋家人环跪哀求,卒不解。如是者三日。

  有某和尚者,素有道行,申吉将遣人召之。徐氏厉声曰:“余汝家祖宗也,汝敢召僧驱我乎!”即作蒋氏之祖父语,口吻宛然;呼奴婢名,一一无爽;责子孙不肖事某某,亦复似是而非,有中有不中。和尚至门,徐氏▯曰:“秃奴可怖,且去,且去。”和尚甫出,则又詈曰:“汝家媳妇房中,能朝夕使和尚居乎?”

  和尚谓申吉曰:“此前世冤业,已二百馀年,才得寻着。积愈久者报愈深。老僧无能为。”走出,不肯复来,徐氏遂死。死时,面如裂帛,竟不知是何冤。此乾隆二十九年二月事。

  ○波儿象江苏布政司书吏王文宾,昼寝,闻书室有布衣纟卒纟察声,视之,一隶卒也,见便昏迷,身随之行。至一处,殿宇清严,中坐两官:一白须年老者上坐,一壮年面麻而黑须者旁坐。阶下以金丝熏笼罩一兽,壮如猪,尖嘴绿毛。见王来,张嘴奋跃,欲前相啮。王惧,跪身向左。左一人蓝缕枯瘠,状如乞丐,怒目睨王。

  白须官手招王跪近前,问曰:“五十三两之项,汝曾记得乎?”王愕然不解。壮年者笑曰:“长船变价案也,汝前生事耳。”王恍然悟前明海运一案。前明海运既停,海船数百只,追价充公。王前世亦为江苏书吏,专司此案。运丁追比无出,凑银贿王,图准充销,为居间者中饱,案仍不结。此蓝缕者,乃追比缢死之运丁也。王悟前世事由,即侃侃实对。两官点头曰:“冤既有主,当别拘中饱者治罪,汝可回阳。”命隶卒引出。黄埃蔽天,王知泉下,问狱卒曰:“彼乞丐睨我者,吾知为冤鬼矣。彼似猪非猪,欲啮我者,是何物耶?”隶卒曰:“此名‘波儿象’,非猪也。阴间畜养此兽,凡遇案件讯明,罪重之人,即付彼吞噬,如阳间‘投畀豺虎’故事。”王悚然。行至大河侧,被隶卒推入水,惊醒,妻子环榻而泣,昏沉者已三日矣。

译文信王的宫阙对联非常多,我无法全部记住,只记得宫门外有一副金字雕刻的对联写道:“阴间的法律条例毫无遗漏,哪会有法理重于人情而轻判的案件;天上的算盘最大,只等待真相大白的时辰。”

○吴三复苏州人吴三复,他的父亲某,家财丰厚,晚年家道中落,剩下的只有一万两银子,但欠债的人很多。一天,他对吴三复说:“我死后,人们就断了指望,你们还可以靠我留下的财产生活。”于是上吊自杀。吴三复实际上没有防备和救助。他的朋友顾心怡,打听到这件事,假装设立扶乩的神位而召吴三复来请仙。吴三复去了,焚香叩头,乩盘上大大地写着:“我是你的父亲。你明明知道父亲将要上吊自杀,而你竟然事前不防备,事后不救助,你的罪孽深重,不久就要遭受阴间的惩罚了。”吴三复非常害怕,跪着哭泣请求忏悔。乩盘又写道:“我舐犊情深,为你着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捐出三千两银子交给顾心怡建立斗姥阁,一来超度我的亡魂,二来忏悔你的罪孽,才可以免死。”吴三复深信不疑,就把三千两银子给了顾心怡,立下收据作为凭证。顾心怡假装推辞,好像不得已才接受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给吴三复喝酒,趁他喝醉,派仆人偷走收据烧掉了。吴三复回家后,收据已经遗失,派人催促顾心怡建阁,顾心怡说:“我没有收到银子,怎么能建阁?”吴三复心里明白了他的奸诈,但那时家里还有余钱,也没有与他计较。

又过了几年,吴三复非常困窘,向顾心怡借钱。顾心怡用那三千两银子经营,颇有盈余,心里打算拿出三百两银子接济他。他的叔叔某制止他说:“如果给他三百两,那么三千两的说法就成真了,这是小不忍而坏了大谋略啊。”

顾心怡认为有理,最终没有给。吴三复告到官府,都因为没有收据而不准受理。吴三复怨恨至极,写了诉状向城隍神申诉。

烧掉诉状三天后,吴三复死了。再过三天,顾心怡和他的叔叔某也一起死了。那天夜里,顾心怡的邻居看见苏州城隍司的灯笼布满了巷子。这是乾隆二十九年四月的事。

○影光书楼事苏州史家巷的蒋申吉,是我年家的儿子。他有个儿子娶了徐氏,十九岁,夫妻感情很好。徐氏生产满月后,忽然摆酒叫丈夫一起喝,说:“这是离别酒,我与你的缘分已尽将要离去,昨天的宿冤已经到了,势难挽回。谚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死后,你也不要再想念我。”

说完大哭。蒋申吉很惊讶,还用好话安慰她。徐氏忽然扔下杯子站起来,竖起眉毛瞪大眼睛,不再是平时的容颜,躺在床上,向西大声喊道:“你记得万历十二年影光书楼上的事吗!两个人设计害我,我死得多么惨!”喊完后,用手打自己的脸颊,血流出来。不久,又用剪刀自刺。听她的口音,是山东人的话。蒋家的人围跪着哀求,最终不解脱。像这样过了三天。

有个某和尚,向来有道行,蒋申吉打算派人去召他。徐氏厉声说:“我是你家的祖宗,你敢召和尚来驱赶我吗!”随即用蒋氏祖父的语气说话,口吻宛然;叫奴婢的名字,一个不错;责备子孙不肖的事某某,也似是而非,有的对有的不对。和尚到了门口,徐氏说:“秃奴可怕,快走,快走。”和尚刚出去,她又骂道:“你家媳妇房里,能早晚让和尚住吗?”

和尚对蒋申吉说:“这是前世的冤业,已经二百多年了,才找到。积累越久的报应越深。老僧无能为力。”走出去,不肯再来,徐氏于是死了。死的时候,脸像撕裂的布帛,终究不知道是什么冤屈。这是乾隆二十九年二月的事。

○波儿象江苏布政司书吏王文宾,白天睡觉,听到书房里有布衣摩擦的声音,看时,是一个差役,看见他就昏迷,身体跟着他走。到了一处,殿宇清肃庄严,中间坐着两个官员:一个白须年老的坐在上面,一个壮年面麻黑须的坐在旁边。台阶下用金丝熏笼罩着一只兽,壮实像猪,尖嘴绿毛。看见王文宾来,张嘴跳跃,想要上前咬他。王文宾害怕,跪下身子向左。左边有一个人衣衫褴褛枯瘦,样子像乞丐,怒目斜视王文宾。

白须官招手让王文宾跪近前,问说:“五十三两的款项,你还记得吗?”王文宾惊讶不解。壮年人笑着说:“是长船变价案,是你前生的事啊。”王文宾恍然悟出前明海运一案。前明海运停止后,海船数百只,追缴价款充公。王文宾前世也是江苏书吏,专门负责此案。运丁追比无钱拿出,凑银子贿赂王文宾,图准充销,被中间人中饱私囊,案件仍然没有结清。这个衣衫褴褛的人,就是追比上吊死的运丁。王文宾悟出前世的事由,就坦率地如实回答。两个官员点头说:“冤屈既然有了主事人,应当另外拘捕中饱私囊的人治罪,你可以回阳间了。”命令差役引出。黄尘蔽天,王文宾知道是在阴间,问狱卒说:“那个乞丐斜视我的,我知道是冤鬼了。那个像猪不像猪,想要咬我的,是什么东西?”差役说:“这叫‘波儿象’,不是猪。阴间畜养这种兽,凡是遇到案件讯问明白,罪重的人,就交给它吞噬,如同阳间‘投畀豺虎’的故事。”王文宾惊恐。走到大河边,被差役推入水中,惊醒,妻子环绕床榻哭泣,昏迷已经三天了。

○斧断狐尾河间府丁姓者,不事生业,以狎邪为事。闻某处有狐仙迷人,丁独往,以名帖投之,愿为兄弟。是晚,狐果现形,自称愚兄吴清,年五十许。相得如平生欢。

译○斧断狐尾河间府有个姓丁的人,不从事正当职业,专以狎昵邪僻之事为乐。听说某处有狐仙迷惑人,丁独自前往,递上名帖,愿意结拜为兄弟。当晚,狐狸果然现出原形,自称愚兄吴清,年龄五十岁左右。两人相处得如同平生好友般欢乐。

凡所求请,愚兄必为张罗。丁每夸于人,以为交人不如交狐。

  一日,丁谓吴曰:“我欲往扬州观灯,能否?”狐曰:“能。河间至扬,离二千里,弟衣我衣,闭目同行便至矣。”从之,凭空而起,两耳闻风声,顷刻至扬。有商家方演戏,丁与狐在空中观,忽闻场上锣鼓声喧,关圣单刀步出,狐大惊,舍丁而奔,丁不觉坠于席上。商人以为妖,械送江都县。鞫讯再三,解回原籍。

  见狐咎之。狐曰:“兄素胆小,闻关帝将出,故奔;且偶忆汝嫂,故急归。”

  丁问:“嫂何在?”曰:“我狐也,焉能婚娶?不过魇迷良家妇耳。邻家李氏女,即汝嫂也。”丁心动,求见嫂。狐曰:“有何不可。但汝人,身无由入人密室。

  我有小袄,汝着之,便能出入窗户,如履无人之境。“丁如其言,竟入李家。李女久被狐蛊,状如白痴。丁登其床,女即与交。女为狐所染,气奄奄矣,忽近人身,酣畅异常,病亦渐愈。丁告以故,女秘之不言,而渐渐有乐丁厌狐之意。

  狐知之,召丁语曰:“开门揖盗,兄之罪也。近日嫂竟爱弟而憎我。弟固两世人身,女子爱之诚宜。然非兄之丑,亦无由显弟之美也。”丁问故,狐曰:“凡男子之阴,以头上肉肥重为贵。年十五六,即脱颖出,皮不裹棱,嗅之无秽气者,人类也。皮裹其头不净,棱下多腐渣而筋胜者,兽类也。弟不见羊马猪狗之阴,非皆皮裹头尖而以筋皮胜者乎!”出其阴示之,果细瘦而毛坚如锥。丁闻之,愈自得也。

  狐妒丁夺妇宠,阴就女子之床,取小袄归。丁傍晓钻窗,窗不开矣,块然坠地。女家父母大惊,以为获怪。先喷狗血,继沃屎溺,针炙倍至,受无量苦。丁以实情告,其家不信,幸女爱之,私为解脱,曰:“彼亦被狐惑耳,不如送之还家。”丁得脱归,将寻狐咎之,狐避不见。是晚,大书一纸贴丁门曰:“陈平盗嫂,宜有此报。从此拆开,弟兄分灶。”

  嗣后,丁与女断,狐仍往。其家设醮步罡,终不能禁。女一胎生四子,面状皆人类,而尻多一尾,落地能行,颇尽孝道,时随父出采蔬果奉母。一日,狐来向女泣曰:“我与卿缘尽矣。昨泰山娘娘知我蛊惑妇人,罚砌进香御路,永不许出境。吾次携四子同行。”袖中出一小斧交其女曰:“四儿子尾不断,终不得修到人身。卿人也,为我断之。”女如其言,各拜谢去。

  ○洗紫河车四川酆都县皂隶丁恺,持文书往夔州投递。过鬼门关,见前有石碑,上书“阴阳界”三字。丁走至碑下,摩观良久,不觉已出界外。欲返,迷路。不得已,任足而行。至一古庙,神像剥落,其旁牛头鬼蒙灰丝蛛网而立。丁怜庙中之无僧也,以袖拂去其尘网。

  又行二里许,闻水声潺潺,中隔长河,一妇人临水洗菜。菜色甚紫,枝叶环结如芙蓉。谛视渐近,乃其亡妻。妻见丁大惊曰:“君何至此?此非人间。”丁告之故,问妻:“所居何处?所洗何菜?”妻曰:“妾亡后为阎罗王隶卒牛头鬼所娶,家住河西槐树下。所洗者,即世上胞胎,俗名‘紫河车’是也。洗十次者,儿生清秀而贵;洗两三次者,中常之人;不洗者,昏愚秽浊之人。阎王以此事分派诸牛头管领,故我代夫洗之。”丁问妻:“可能使我还阳否?”妻曰:“待吾夫归商之。但妾既为君妇,又为鬼妻,新夫旧夫,殊觉启齿为羞。”语毕,邀至其家,谈家常,讯亲故近状。

  少顷,外有敲门者,丁惧,伏床下。妻开门,牛头鬼入,取牛头掷于几上,一一假面具也。既去面具,眉目言笑,宛若平人,谓其妻曰:“惫甚!今日侍阎王审大案数十,脚跟立久酸痛,须斟酒饮我。”徐惊曰:“有生人气!”且嗅且寻。妻度不可隐,拉丁出,叩头告之故,代为哀求。牛头曰:“是人非独为妻故将救之,是实于我有德。我在庙中蒙灰满面,此人为我拭净,是一长者。但未知阳数何如,我明日往判官处偷查其簿,便当了然。”命丁坐,三人共饮。有肴馔至,丁将举箸,牛头与妻急

译凡是有所请求,愚兄必定为你张罗。丁某常常向人夸耀,认为结交人不如结交狐狸。

一天,丁某对吴某说:“我想去扬州看灯,可以吗?”狐狸说:“可以。河间到扬州,相距二千里,你穿上我的衣服,闭上眼睛同行,立刻就能到达。”丁某听从了,凭空而起,两耳听见风声,顷刻间就到了扬州。有商家正在演戏,丁某和狐狸在空中观看,忽然听到台上锣鼓声喧天,关公单刀步出,狐狸大惊,丢下丁某就跑,丁某不觉坠落在戏台上。商人认为是妖怪,用刑具押送江都县。审讯再三,解回原籍。

丁某见到狐狸责怪他。狐狸说:“你向来胆小,听到关帝将要出场,所以逃跑;况且偶然想起你的嫂子,所以急着回去。”

丁某问:“嫂子在哪里?”狐狸说:“我是狐狸,怎么能婚娶?不过是魅惑良家妇女罢了。邻家李氏女,就是你的嫂子。”丁某心动,请求见嫂子。狐狸说:“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你是人,身体无法进入人的密室。

我有一件小袄,你穿上它,就能出入窗户,如同走在无人之境。”丁某照他的话做,竟然进入了李家。李女长期被狐狸迷惑,样子像白痴。丁某登上她的床,女子就与他交合。女子被狐狸染病,气息奄奄,忽然靠近丁某,酣畅异常,病也逐渐痊愈。丁某告诉了她实情,女子保密不说,而渐渐有了喜欢丁某厌恶狐狸的意思。

狐狸知道了,召来丁某对他说:“开门揖盗,是你的罪过。近日嫂子竟然爱弟弟而憎恨我。你本来就是两世人身,女子爱你确实应该。然而如果不是你的丑陋,也没有办法显出你的美好。”丁某问原因,狐狸说:“凡是男子的阴部,以头上肉肥重为贵。年十五六,就脱颖而出,皮不包裹棱角,闻之没有秽气者,是人类。皮包裹其头不干净,棱角下多腐渣而筋胜者,是兽类。你没有见过羊马猪狗的阴部,不都是皮包裹头尖而以筋皮胜者吗!”拿出他的阴部给他看,果然细瘦而毛坚如锥。丁某听了,更加自得。

狐狸嫉妒丁某夺走妇人的宠爱,暗中到女子的床上,取走小袄回去。丁某傍晓钻窗,窗户不开了,呆呆地坠地。女子父母大惊,认为抓住了怪物。先喷狗血,继浇屎尿,针灸加倍而至,受无量苦。丁某以实情告知,其家不信,幸好女子爱他,私下为他解脱,说:“他也是被狐狸迷惑罢了,不如送他回家。”丁某得以脱身回家,将寻找狐狸责怪他,狐狸避而不见。当晚,大书一纸贴在丁某门上说:“陈平盗嫂,宜有此报。从此拆开,弟兄分灶。”

此后,丁某与女子断绝,狐狸仍然前往。其家设醮步罡,终究不能禁止。女子一胎生四子,面貌形状都是人类,而臀部多一条尾巴,落地能行,颇尽孝道,时常跟随父亲外出采蔬果奉养母亲。一天,狐狸来向女子哭泣说:“我与你的缘分尽了。昨天泰山娘娘知道我蛊惑妇人,罚我砌进香御路,永不许出境。我第二次携带四子同行。”袖中拿出一把小斧交给女子说:“四个儿子尾巴不断,终究不能修到人身。你是人,为我断掉它。”女子照他的话做,各自拜谢离去。

○洗紫河车四川酆都县皂隶丁恺,持文书往夔州投递。过鬼门关,见前有石碑,上书“阴阳界”三字。丁某走到碑下,抚摸观看良久,不觉已出界外。想返回,迷路。不得已,任足而行。至一古庙,神像剥落,其旁牛头鬼蒙灰丝蛛网而立。丁某怜惜庙中没有僧人,以袖拂去其尘网。

又行二里许,闻水声潺潺,中隔长河,一妇人临水洗菜。菜色甚紫,枝叶环结如芙蓉。仔细观看渐渐靠近,乃是他的亡妻。妻子见丁某大惊说:“你怎么到这里?这不是人间。”丁某告知原因,问妻子:“住在哪里?洗什么菜?”妻子说:“我死后被阎罗王隶卒牛头鬼所娶,家住河西槐树下。所洗的,就是世上的胞胎,俗名‘紫河车’是也。洗十次的,儿生清秀而贵;洗两三次的,中常之人;不洗的,昏愚秽浊之人。阎王以此事分派诸牛头管领,所以我代夫洗之。”丁某问妻子:“能否使我还阳?”妻子说:“等我丈夫回来商量。但我既为你妇,又为鬼妻,新夫旧夫,殊觉启齿为羞。”语毕,邀至其家,谈家常,讯亲故近状。

少顷,外有敲门者,丁某惧,伏床下。妻子开门,牛头鬼入,取牛头掷于几上,一一假面具也。既去面具,眉目言笑,宛若平人,谓其妻曰:“惫甚!今日侍阎王审大案数十,脚跟立久酸痛,须斟酒饮我。”徐惊曰:“有生人气!”且嗅且寻。妻子度不可隐,拉丁某出,叩头告之故,代为哀求。牛头曰:“是人非独为妻故将救之,是实于我有德。我在庙中蒙灰满面,此人为我拭净,是一长者。但未知阳数何如,我明日往判官处偷查其簿,便当了然。”命丁某坐,三人共饮。有肴馔至,丁某将举箸,牛头与妻急

夺之,曰:“鬼酒无妨,鬼肉不可食,食则常留此间矣。”

译(他)夺过(酒),说:“喝鬼酒没有关系,但鬼肉不能吃,吃了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了。”

次日,牛头出,及暮,归,欣欣然贺曰:“昨查阴司簿册,汝阳数未终,且喜我有出关之差,正可送汝出界。”手持肉一块,红色臭腐,曰:“以赠汝,可发大财。”丁问故,曰:“此河南富人张某之背上肉也。张有恶行,阎王擒而钩其背于铁锥山。半夜肉溃,脱逃去。现在阳间患发背疮,千医不愈。汝往,以此肉研碎敷之即愈,彼此重酬汝。”丁拜谢,以纸裹而藏之,遂与同出关,牛头即不见。

  丁至河南,果有张姓患背疮。医之痊,获五百金。

  ○石门尸怪浙江石门县里书李念先,催租下乡,夜入荒村,无旅店。遥望远处茅舍有灯,向光而行。稍近,见破篱拦门,中有呻吟声。李大呼:“里书某催粮求宿,可速开门!”竟不应。李从篱外望,见遍地稻草,草中有人,枯瘠,如用灰纸糊其面者。面长五寸许,阔三寸许,奄奄然卧而宛转。李知为病重人,再三呼,始低声应曰:“客自推门。”李如其言入。病人告以“染疫垂危,举家死尽”,言甚惨。

  强其外出买酒,辞不能。许谢钱二百,乃勉强爬起,持钱而行。

  壁间灯灭,李倦甚,倒卧草中,闻草中飒然有声,如人起立者。李疑之,取火石击火,照见一蓬发人,枯瘦更甚,面亦阔三寸许,眼闭血流,形同僵尸,倚草直立。问之,不应。李惊,乃益击火石。每火光一亮,则僵尸之面一现。李思遁出,坐而倒退。退一步,则僵尸进一步。李愈骇,抉篱而奔。尸追之,践草上,簌簌有声。狂奔里许,闯入酒店,大喊而仆。尸亦仆;酒家灌以姜汤,苏,具道其故。方知合村瘟疫,追人之尸,即病者之妻,死未棺殓,感阳气而走魄也。村人共往寻沽酒者,亦持钱倒于桥侧,离酒家尚五十余步。

  ○空心鬼杭州周豹先,家住东青巷。屋之大厅上,每夜立一人,红袍乌纱,长髯方面;旁侍二人,琐小猥鄙,衣青衣,听其使唤。其胸以下至肚腹,皆空透如水晶,人视之,虽隔肚腹,犹望见厅上所挂画也。

  周氏郎年十四,卧病,见乌纱者呼从者谋曰:“若何而害之?”从者曰:“明日渠将服卢浩亭之药,我二人变作药渣伏碗中,俾渠吞入,便可抽其肺肠。”

  次日,卢浩亭来诊脉,毕,周氏郎不肯服药,告家人以鬼语如此。家人买一钟馗忍挂堂上,鬼笑曰:“此近视眼钟先生,目昏昏然,人鬼不辨,何足惧哉!”盖画者戏为小鬼替钟馗取耳,钟馗忍痒,微合其目故也。

  居月馀,鬼又言曰:“是家气运未衰,闹之无益,不如他去。”乌纱者曰:“若如此,空过一家,将来成例,何以得血食乎?”抡其指曰:“今已周年,可索一属猪者去。”未几,果一奴属猪者死,而主人愈。周氏家人至今呼为“空心鬼”。

  ○画工画僵尸杭州刘以贤,善写照。邻人有一子一父而居室者。其父死,子孙外出买棺,嘱邻人代请以贤为其父传形。以贤往,入其室,虚无人焉。意死者必居楼上,乃蹑梯登楼,就死人之床,坐而抽笔。尸忽蹶然起,以贤知为走尸,坐而不动。尸亦不动,但闭目张口,翕翕然眉撑肉皱而已。以贤念身走则尸必追,不如竟画,乃取笔申纸,依尸样描摹。每臂动指运,尸亦如之。以贤大呼,无人答应。俄而其子上楼,见父尸起,惊而仆。又一邻上楼,见尸起,亦惊滚滚落楼下。以贤窘甚,强忍待之。俄而,抬棺者来。以贤徐记尸走畏苕帚,乃呼曰:“汝等持苕帚来!”抬棺者心知有走尸之事,持帚上楼,拂之,倒。乃取姜汤灌醒仆者,而纳尸入棺。

  ○莺娇扬州妓莺娇,年二十四,矢志从良。有柴姓者娶为妾,婚期已定。太学生朱某慕之,以十金求欢。妓受其金,绐曰:“某夕来,当与郎同寝。”朱临期往,则花烛盈门,莺娇已登车矣。朱知为所诳,怅然反。逾年,莺娇病瘵卒。朱忽梦见莺娇披黑衫直入朱门,曰:“我来还债。”惊而醒。明日,家产一黑牛,向朱依依,若相识者。卖之,竟得十金。狎邪之费,尚且不可苟得也如此。

  ○旁观因果常

译第二天,牛头出来,等到傍晚回来,高兴地向丁生祝贺说:“昨天我查阅了阴间的簿册,你的阳寿还没有结束。况且我正好有出关的差事,正好可以送你出界。”他手里拿着一块肉,颜色发红且臭腐,说:“把它送给你,你可以发大财。”丁生询问缘故,牛头说:“这是河南富人张某背上的肉。张某有恶行,阎王抓了他,把钩子挂在他的背上,吊在铁锥山上。半夜里他的肉溃烂,他趁机逃脱了。现在他在阳间得了发背疮,很多医生都治不好。你去了,把这块肉研碎敷在疮上,病就会好,他们会重重地酬谢你。”丁生拜谢,用纸包好藏起来,于是和牛头一起出了关口,牛头随即不见了。

丁生到了河南,果然有个姓张的人得了背疮。给他治好了病,获得了五百两银子。

○石门尸怪 浙江石门县里书李念先,下乡催租,夜晚进入荒村,没有旅店。远远望见远处茅屋里有灯光,便朝着灯光走去。稍微靠近些,看见破篱笆拦着门,里面有呻吟声。李念先大声呼喊:“里书某某来催粮求借宿,请快开门!”竟然没有人回应。李念先从篱笆外望进去,看见满地都是稻草,草中有人,枯瘦干瘪,像是用灰纸糊着脸的人。脸长约五寸,宽约三寸,奄奄一息地躺着并辗转翻身。李念先知道这是病重的人,再三呼喊,才低声回答说:“客人自己推门进来。”李念先照他说的进去。病人告诉他说:“我染上瘟疫快要死了,全家都死光了”,话说得非常悲惨。

李念先强迫他出去买酒,他推辞说不能去。李念先许诺给他二百钱作为酬谢,他才勉强爬起来,拿着钱走了。

墙上的灯灭了,李念先非常疲倦,倒在草中睡觉,听见草中飒飒有声,像是有人站起来的样子。李念先感到怀疑,取出火石打火,照见一个头发蓬乱的人,比之前更枯瘦,脸也宽约三寸,眼睛闭着流出血来,形状如同僵尸,靠着草直立着。问他,他不回答。李念先很惊恐,于是更加用力打火石。每次火光一亮,僵尸的脸就显现一次。李念先想着逃跑,坐着向后倒退。退一步,僵尸就进一步。李念先更加害怕,扒开篱笆奔跑。僵尸追赶他,踩在草上,簌簌作响。狂奔了一里多路,闯进酒店,大喊一声便倒下了。僵尸也倒下了;酒家用姜汤灌他,他苏醒过来,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缘故。这才知道全村都得了瘟疫,追赶他的尸体,就是那个病人的妻子,死后还没有入殓,感应到阳气而魂魄游走。村里人一起去寻找那个买酒的人,他也拿着钱倒在桥边,离酒家还有五十多步远。

○空心鬼 杭州周豹先,家住在东青巷。屋子的大厅上,每晚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袍戴着乌纱帽,长着长胡须,方脸;旁边侍候着两个人,矮小猥琐,穿着青衣,听候他的使唤。他的胸部以下到肚腹,都空透得像水晶一样,人看着他,即使隔着肚腹,还能看见大厅上挂的画。

周家的儿子十四岁,卧病在床,看见戴乌纱帽的鬼呼叫随从商量说:“怎么害他?”随从说:“明天他将服用卢浩亭的药,我们两人变成药渣藏在碗里,让他吞下去,就可以抽出他的肺肠。”

第二天,卢浩亭来诊脉,结束后,周家的儿子不肯服药,把鬼说的话告诉了家人。家人买了一个钟馗像挂在堂上,鬼笑着说:“这是近视眼的钟先生,眼睛昏花,分不清人和鬼,有什么好怕的!”原来画画的人开玩笑画小鬼替钟馗掏耳朵,钟馗忍着痒,微微闭着眼睛的缘故。

过了一个多月,鬼又说:“这家气运还没有衰败,闹腾没有益处,不如离开。”戴乌纱帽的鬼说:“如果这样,白白放过一家,将来成了惯例,怎么得到血食祭祀呢?”伸出手指说:“现在已经满一年了,可以找一个属猪的人去死。”不久,果然有一个属猪的奴仆死了,而主人病愈了。周家的家人至今称他为“空心鬼”。

○画工画僵尸 杭州刘以贤,擅长画肖像。邻居有一对父子同住。父亲死了,子孙外出买棺材,嘱咐邻居请刘以贤为他父亲画遗像。刘以贤去了,进入房间,空无一人。心想死者一定在楼上,于是踩着梯子登上楼,靠近死人的床,坐下抽出笔。尸体忽然猛地站起来,刘以贤知道是走尸,坐着不动。尸体也不动,只是闭着眼睛张着嘴,眉毛耸动肉皱而已。刘以贤心想自己逃跑尸体一定会追,不如干脆画下来,于是拿起笔铺开纸,照着尸体的样子描摹。每当他手臂动手指运笔,尸体也跟着动。刘以贤大声呼喊,没有人答应。不久他的儿子上楼,看见父亲的尸体站起来,惊吓之下倒在地上。又一个邻居上楼,看见尸体站起来,也惊吓之下滚落楼下。刘以贤非常窘迫,强忍着等待。不久,抬棺材的人来了。刘以贤慢慢想起尸体行走害怕扫帚,于是喊道:“你们拿扫帚来!”抬棺材的人心里知道有走尸的事,拿着扫帚上楼,扫了一下,尸体倒下了。于是取姜汤灌醒倒下的人,把尸体装入棺材。

○莺娇 扬州妓女莺娇,二十四岁,立志从良。有个姓柴的人娶她为妾,婚期已经定下。太学生朱某仰慕她,用十两银子求欢。妓女收了他的钱,欺骗他说:“某晚来,我会和你同寝。”朱某按期前往,只见花烛满门,莺娇已经上车了。朱某知道被欺骗了,惆怅地返回。过了一年,莺娇因患肺病去世。朱某忽然梦见莺娇穿着黑衫径直走进朱家大门,说:“我来还债。”惊醒过来。第二天,家里的一头黑牛,对朱某依恋不舍,像是相识的人。卖了它,竟然得到十两银子。即使是狎邪的费用,尚且不能轻易得到,竟然如此。

○旁观因果

州马秀才士麟,自言幼时从父读书北楼,窗开处,与卖菊叟王某露台相近。

译州里的秀才马士麟,自称小时候跟随父亲在北楼读书,窗户敞开的地方,与卖菊花的老人王某的露台相近。

一日早起,倚窗望,天色微明,见王叟登台浇菊,毕,将下台。有担粪者荷二桶升台,意欲助浇。叟色不悦,拒之;而担粪者必欲上,遂相挤于台坡。天雨台滑,坡仄且高,叟以手推担粪者,上下势不敌,遂失足陨台下。叟急趋扶之,未起,而双桶压其胸,两足蹶然直矣。叟大骇,噤不发声,曳担粪者足,开后门,置之河干,复举其桶置尸傍,归闭门复卧。马时年幼,念此关人命事,不可妄谈,掩窗而已。日渐高,闻外轰传河干有死人里保报官。日午,武进知县鸣锣至。仵作跪启:“尸无伤,系失足跌死。”官询邻人,邻人齐称不知。乃命棺殓加封焉,出示招尸亲而去。

  事隔九年,马年二十一,入学为生员。父亡,家贫,即于幼时读书所招徒授经。督学使者刘吴龙将临岁考,马早起温经,开窗,见远巷有人肩两桶冉冉来。

  谛视之,担粪者也。大骇,以为来报叟仇。俄而过叟门不入,别行数十步,入一李姓家。李颇富,亦近邻而居相望者也。马愈疑,起尾之,至李门。其家苍头踉跄出曰:“吾家娘子分娩甚急,将往招收生婆。”问:“有担桶者入乎?”曰:“无。”言未毕,门内又一婢出曰:“不必招收生婆,娘子已产一官人矣。”马方悟担粪者来托生,非报仇也。但窃怪李家颇富,担粪者何修得此?自此,留心访李家儿作何举止。

  又七年,李氏儿渐长,不喜读书,好畜禽鸟;而王叟康健如故,年八十余,爱菊之性,老而弥笃。一日者,马又早起倚窗,叟上台灌菊,李氏儿亦登楼放鸽。

  忽十余鸽飞集叟花台栏杆上。儿惧飞去,再三呼鸽不动。儿不得已,寻取石子掷之,误中王叟。叟惊,失足陨于台下,良久不起,两足蹶然直矣。儿大骇,噤不发声,默默掩窗去。日渐高,叟之子孙咸来寻翁,知是失足跌死,哭殓而已。

  此事闻于刘绳庵相公。相公曰:“一担粪人,一叟,报复之巧如此,公平如此,而在局中者彼此不知,赖马姓人冷观历历。然则天下事吉凶祸福,各有来因,当无丝毫舛错,而惜乎从旁冷观者之无人也!”

  ○徐四葬女子摆牙喇徐四,居京城金鱼胡同,家贫,屋内外五间,兄嫂二人同居。兄外出值宿。嫂素贤,谓徐四曰:“北风甚大,室惟一暖炕,吾与叔俱畏寒,而又不便同炕宿。我今夜归宿母家,以炕让叔。”叔唯唯,嫂遂归宁。

  夜二鼓,月色微明,有叩门者。走入,美少年,貂帽狐裘,手挈一囊,坐炕上泣曰:“君救我!我非男子,君亦不必问我所由来。但许我一宿,我以貂裘为赠。”解其囊示徐,金珠首饰,约值万金。徐年少,见其美貌怀宝,意不能无动。

  然终不知何家女,留之惧祸,拒之不忍,乃曰:“奶奶姑坐,我与邻人商量即归。”

  女曰:“诺。”徐自外掩门,奔往善觉寺,告方丈僧圆智。圆智者,高年有道,徐素所敬也。圆智闻之,亦大骇曰:“此必大家贵妾,有故奔出。留之有祸,拒之不忍,子不如在我庵中坐以待旦,俟天明归家未迟。”徐以为然。

  圆智之弟子某,素无赖,闻之,乃伪作徐还家状。开门灭灯入,遽上炕抱女子卧矣。是夜,其兄值宿苦寒,以取皮衣故,四更还家。持灯照炕下,有男子履,大怒,以为妻与叔奸,拔腰间刀,连断两头,奔告岳家。入门大呼,妻自内走出,其兄惊仆地,以为鬼也。正喧嚷间,而徐四与圆智亦来,方知误杀之。因相与报官,刑部以为杀奸,律本勿论,但悬女头招尸亲,竟无认者。徐四怜女子之送死,鬻其金珠,为收葬焉。

  ○羊践前缘康熙五十九年,山东巡抚李公树德生日,司道各具羊酒为寿。连日演戏,诸幕客互相娱宴,彻夜不卧。有刑名张先生酒酣,逃席入房。将就寝,闻纱帐内嗫嗫有声,若男女交媾状。怒,以为他幕客昵优童,借其床为淫所。大呼揭帐,则两白羊跪而人淫,即群官送礼之羊也。见人惊散。张笑以为奇,遍告同人。

  少顷,张昏迷仆地,以手自批其颊,骂曰:“老奴可恶

译一天清晨早起,倚着窗户向外望,天色微明,看见王老先生登上花台浇菊花,浇完后,正要下台。有个挑粪的人扛着两只桶登上花台,本意是想帮忙浇水。王老先生脸色不悦,拒绝了他;但挑粪的人执意要上去,于是两人在台坡上互相推挤。当时天下雨,花台湿滑,坡面狭窄且高,王老先生用手推挑粪的人,上下力量不敌,于是失足从台下跌落。王老先生急忙上前搀扶他,人还没起来,两只粪桶压在他的胸口,两条腿僵硬地伸直了。王老先生非常惊恐,吓得不敢出声,拖着挑粪人的脚,打开后门,把他放在河岸上,又举起那两只桶放在尸体旁边,回家关上门继续睡觉。马时当时年幼,想到这关乎人命的大事,不可胡乱谈论,只是关上窗户罢了。太阳渐渐升高,听到外面轰传河岸上有死人,里正向官府报案。中午时分,武进知县敲着锣来到现场。仵作跪下禀报:“尸体没有伤痕,是失足跌死的。”官员询问邻居,邻居都齐声说不知道。于是命令装殓入棺并加封,张贴告示招领尸亲后离去。

事情过去了九年,马时二十一岁,考入学府成为生员。父亲去世,家境贫寒,就在小时候读书时招收学生讲授经书。督学使者刘吴龙将要来临进行岁考,马时早起温习经书,打开窗户,看见远处巷子里有人肩挑两只桶缓缓走来。

仔细一看,是那个挑粪的人。非常惊恐,以为他是来为老先生报仇的。不久,他经过老先生家却没有进去,另走几十步,进入一户姓李的人家。李家比较富裕,也是近邻,住处相望。马时更加疑惑,起身尾随他,到了李家门口。他们家的仆人跌跌撞撞地出来说道:“我家夫人分娩非常紧急,将要去招收生婆。”问:“有挑桶的人进来吗?”回答说:“没有。”话还没说完,门内又有一个丫鬟出来说道:“不必招收生婆了,夫人已经生下一个男孩了。”马时才明白挑粪的人是来投胎转世的,不是来报仇的。只是私下奇怪李家比较富裕,挑粪的人修了什么福分能得到这个结果?从此,留心探访李家孩子有什么样的举止。

又过了七年,李家的孩子渐渐长大,不喜欢读书,喜欢养禽鸟;而王老先生依然健康,年纪八十多岁,喜爱菊花的本性,年老反而更加坚定。一天,马时又早起倚窗,老先生登上花台浇灌菊花,李家的孩子也登上楼放飞鸽子。

忽然十几只鸽子飞聚在老先生花台的栏杆上。孩子怕鸽子飞走,再三呼唤鸽子不动。孩子不得已,寻找石子扔过去,误中了王老先生。老先生受惊,失足从台下跌落,很久没有起来,两条腿僵硬地伸直了。孩子非常惊恐,吓得不敢出声,默默地关上窗户离去。太阳渐渐升高,老先生的子孙都来寻找老人,知道是失足跌死的,哭着装殓罢了。

这件事被刘绳庵相公听说。相公说:“一个挑粪的人,一个老先生,报复的巧妙如此,公平如此,而在局中的人彼此都不知道,全靠马姓的人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天下的吉凶祸福,各有前因,应当没有丝毫差错,可惜旁边冷眼旁观的人没有啊!”

○徐四埋葬女子 摆牙喇徐四,住在京城金鱼胡同,家境贫寒,屋内外五间房,与兄嫂两人同住。哥哥外出值班住宿。嫂子一向贤惠,对徐四说:“北风很大,屋里只有一个暖炕,我和叔父都怕冷,又不方便同炕睡觉。我今晚回娘家住宿,把炕让给叔父。”徐四连声答应,嫂子于是回娘家。

夜里二更,月色微明,有人敲门。走进来,是个美少年,戴着貂皮帽,穿着狐皮裘,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坐在炕上哭泣说:“你救救我!我不是男子,你也不必问我从哪里来。只要许我住一晚,我把貂皮裘送给你。”解开袋子给徐四看,里面是金珠首饰,大约值万金。徐四年轻,见其美貌又怀有宝物,心里不能没有动念。

然而终究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留下她怕有祸患,拒绝她又不忍心,于是说:“奶奶暂且坐着,我和邻居商量一下马上回来。”

女子说:“好。”徐四从外面掩上门,跑到善觉寺,告诉方丈僧人圆智。圆智是高年有道的僧人,徐四一向敬重他。圆智听了,也非常惊恐地说:“这一定是大户人家的贵妾,有缘故逃出来。留下她有祸患,拒绝她又不忍心,你不如在我庵中坐着等待天亮,等天明回家也不迟。”徐四认为他说得对。

圆智的某个弟子,向来无赖,听说后,就假装徐四还家的样子。开门吹灭灯进去,立刻上炕抱住女子躺下了。这晚,徐四的哥哥值班住宿,因为寒冷,为了取皮衣,四更天回家。拿着灯照炕下,有男子的鞋子,大怒,以为妻子和叔父通奸,拔出腰间的刀,连砍两下,跑去告诉岳父家。进门大声呼喊,妻子从里面走出来,哥哥惊倒在地,以为是鬼。正喧嚷间,徐四和圆智也来了,才知道误杀了人。于是一起报官,刑部认为这是杀奸,按律本不予追究,但悬挂女子的头颅招领尸亲,竟然没有人认领。徐四怜悯女子白白送死,卖掉她的金珠,为她收殓安葬。

○羊践前缘 康熙五十九年,山东巡抚李公树德生日,司道官员各自备办羊肉美酒祝寿。连日演戏,各位幕客互相娱乐宴饮,整夜不睡觉。有个刑名幕客张先生喝得大醉,逃席回房。将要就寝时,听到纱帐内窸窸窣窣有声,像男女交媾的样子。发怒,以为是其他幕客亲近优童,借他的床做淫乱之所。大声呼喊掀开帐子,却是两只白羊跪着像人一样淫乱,正是各位官员送礼的羊。见到人惊散。张先生笑着认为奇怪,遍告同人。

过了一会儿,张先生昏迷倒地,用手自己打脸颊,骂道:“老奴才可恶

!我与谢郎生死因缘,隔四百七十年方得一聚,谈何容易!又被汝惊散。破人婚姻,罪不可饶。”言毕,又自批颊。抚军闻之来视,笑慰之曰:“谢家娘子,何必如此。吾生日本意放生行善,今将尔等数百只尽行放生,听汝配偶,以了夙缘,何如?”张听毕叩首曰:“谢大人。”跃然起矣。此事梁瑶峰相公言。

译我与谢郎有着生死的因缘,相隔四百七十年才得以相聚,谈何容易!又被你惊散。破坏他人婚姻,罪不可饶。”说完,又自己打自己的脸颊。抚军听到后前来查看,笑着安慰她说:“谢家娘子,何必如此。我生平本意就是放生行善,现在将你们数百只全部放生,让你们自由配对,以了却前世的缘分,怎么样?”张氏听完后磕头说:“谢大人。”随即欢快地跳了起来。这件事是梁瑶峰相公说的。

○鬼神欺人以应劫数本朝定鼎后,有顾姓者妄欲纠常熟、无锡两邑民为乱。有黠者某,知其无益,而难于相禁,乃号于众曰:“某村关帝庙甚灵,盍祷于帝,取周将军铁刀重百二十斤者投河以卜之:沉则败,不可起兵;浮则胜,可以起兵。”其意以为铁刀必沉之物,故试之以阻众也。先祷于神,聚众投刀。刀浮水面,如蕉叶一片。众惊喜,即日揭竿起者数万人。俄而王师至,剿绝无遗。

  ○楚陶乾隆丙寅夏,江阴县民徐甲家患黑眚,火焚其突,矢盈于甑,啸嗥无宁夕,里人咸患苦之。时邑令刘君翰长,粤西名士也,祷于神,不应;延羽士赛祈,不应;乃托刘少司空星炜为文,祷于城隍。令斋沐投炉,宿神庑下听命。翌日,无所兆,但炉灰坟起,作“楚陶”二字。令谓曰:“汝岂与楚人陶姓有冤乎?”甲大惊,吐实云:“甲幼年访其宗人某,往武昌,路患恶疾,同行者委之于道,分转沟壑死矣。有一丐者,雄躯深目,分糗▯▯食之,携与同乞。月余,病良已。

  丐者以力凌其曹偶,所得独赢,因省啬为甲作归计,竟得归。甲素有心计,为人佣租,得婚娶,且小阜矣。亡何,丐忽至,挟巨橐,颜色窘甚。叩之,曰:“曩别后窜身绿林,浮沉湖,湘间二十载。今事败捕急,请从子而庇焉。”甲唯唯,语其子。子谓:“功令:匿盗者与盗同罪,不如放之使逸。”甲方嗫嚅未决,忽伍伯数人入,絷其人以去,甲大惊。有拍手笑于房者,其子妇也,曰:“大恩不报,新妇知若父子不忍,故已通知捕快,召之人矣。获厚资,且得赏,何惧为?”

  民无可奈何,顾常大恨,不意其祟至于此也。“

  刘令曰:“盗劫人而子杀盗,盗当其罪,何厉之能为?顾汝享其利,则汝亦盗也。神人乌能庇盗?”无何,祟益甚,毁其家殆尽。子若妇先后卒,崇乃绝。

  ○藏魂坛云贵妖符邪术最盛。贵州臬使费元龙赴滇,家奴张姓骑马上,忽大呼坠马,左腿失矣。费知妖人所为,张示云:“能补张某腿者,赏若干。”随有老人至,曰:“是某所为。张在省时,倚主人势,威福太过,故与为恶戏。”张亦哀求。

  老人解荷包,出一腿,小若蛤蟆,呵气持咒,向张掷之,两足如初,竟领赏去。

  或问费公:“何不威以法?”曰:“无益也。在黔时,有恶棍某,案如山积。官府杖杀,投尸于河。三日还魂,五日作恶,如是者数次。诉之抚军。抚军怒,请王命斩之,身首异处。三日后又活,身首交合,颈边隐隐然红丝一条,作恶如初。

  后殴其母,母来控官,手一坛曰:“此逆子藏魂坛也。逆子自知罪大恶极,故居家先将魂提出,炼藏坛内。官府所刑杀者,其血肉之体,非其魂也。以久炼之魂,治新伤之体,三日即能平复。今恶续满盈,殴及老妇,老妇不能容。求官府先毁其坛,取风轮扇扇散其魂;再加刑于其体,庶几恶子乃真死矣。‘官如其言,杖毙之。而验其尸,不浃旬已臭腐。”

  ○老妪为妖乾隆二十年,京师人家生儿辄患惊风,不周岁便亡。儿病时,有一黑物如鸺留▯盘旋灯下,飞愈疾,则小儿喘声愈急,待儿气绝,黑物乃飞去。

  未几,某家儿又惊风,有侍卫鄂某者,素勇,闻之,怒,挟弓矢相待。见黑物至,射之。中弦而飞,有呼痛声,血涔涔洒地。追之,逾两重墙,至李大司马家之灶下乃灭。鄂挟矢来灶下,李府惊,争来问讯。鄂与李素有戚,道其故,大司马命往灶下觅之。见旁屋内一绿眼妪插箭于腰,血犹淋漓,形若猕猴,乃大司马官云南时带归苗女。最笃老,自云不记年岁。疑其为妖,拷问之,云:“有咒语,念之便能身化异鸟,专待二更后出食小儿脑,所伤者不下数百矣。”李公大怒,捆缚置薪火焚之。嗣后,长安小儿病惊风竟断。

  ○署雷公婺源董某,弱冠时,暑月昼卧,忽梦奇鬼数辈审视其面,相谓曰:“雷公患病,此人嘴尖,可替代也。”授以斧,纳其袖中。引至一处,壮丽如王者居。立良久,召入,冠

译○ 鬼神以欺骗人的方式来应验劫数

本朝定都之后,有一个姓顾的人妄图纠集常熟、无锡两县的百姓作乱。有个狡猾的人知道此举无益,但又难以禁止,于是向众人宣称:“某村的关帝庙非常灵验,不如向关帝祈祷,取周将军那把重一百二十斤的铁刀投入河中占卜:如果沉下去,就会失败,不能起兵;如果浮起来,就能胜利,可以起兵。”他的本意是认为铁刀必定会沉,所以用这种方法来阻止众人。于是先向神祈祷,聚集众人投刀。铁刀浮在水面上,像一片芭蕉叶。众人惊喜,当天揭竿起义的就有数万人。不久朝廷军队到来,将他们剿灭,一个不留。

○ 楚陶

乾隆丙寅年夏天,江阴县百姓徐甲家中遭受黑气灾祸,烟囱被火烧,箭矢堆满了蒸锅,呼啸嚎叫没有安宁的夜晚,乡里人都对此感到痛苦。当时县令刘翰长是广西的名士,他向神祈祷,没有回应;请道士举行祭祀祈祷,也没有回应;于是委托刘少司空星炜写文章,向城隍祈祷。县令斋戒沐浴后将文章投入炉中,住在神庙廊下听候神命。第二天,没有任何征兆,只是炉灰隆起,形成了“楚陶”两个字。县令对徐甲说:“你难道和楚地姓陶的人有冤仇吗?”徐甲大惊,说出实情说:“我年轻时拜访宗族中的某人,前往武昌,路上得了重病,同行的人把我丢在路上,分别转入沟壑死去了。有一个乞丐,身躯魁梧,眼睛深陷,分给我干粮吃,带着我一起乞讨。一个多月后,病完全好了。

乞丐凭借力气欺压他的同伴,所得独自丰厚,于是节省下来为我做回家的打算,最终得以回家。我向来有心计,为人佣工租地,得以娶妻成家,而且稍微富裕了。没过多久,乞丐忽然到来,带着巨大的口袋,神色非常窘迫。询问他,他说:‘自从上次分别后,我投身绿林,在湖湘一带漂泊沉浮二十年。如今事情败露,追捕紧急,请求跟随你以求庇护。’我连连答应,告诉了我的儿子。儿子说:‘法律规定:窝藏盗贼的人与盗贼同罪,不如放他逃跑。’我正犹豫不决,忽然有几个差役进来,捆绑了那人带走,我大惊。有拍手在房里笑的,是我的儿媳,她说:‘大恩不报,儿媳知道你们父子不忍心,所以已经通知捕快,把人叫来了。获得厚资,而且能得到赏赐,怕什么呢?’

百姓无可奈何,但常常非常怨恨,没想到他的作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县令刘说:“盗贼抢劫人而你的儿子杀了盗贼,盗贼应当受罪,他怎么能作祟呢?但是你享受了他的利益,那么你也算是盗贼。神和人怎么能庇护盗贼呢?”没过多久,作祟更加严重,几乎毁掉了他家。儿子和儿媳先后去世,作祟才停止。

○ 藏魂坛

云贵地区的妖符邪术最盛行。贵州按察使费元龙前往云南,家奴张姓骑马走在路上,忽然大叫坠马,左腿失去了。费元龙知道是妖人做的,张张贴告示说:“能补回张某腿的人,赏赐若干。”随即有个老人到来,说:“这是我做的。张某在省时,倚仗主人的权势,作威作福太过分,所以和他开个恶劣的玩笑。”张某也哀求。

老人解开荷包,取出一条腿,小得像蛤蟆,呵气持咒,向张某掷去,两条腿恢复如初,竟然领赏离去。

有人问费公:“为什么不用法律威慑他?”费公说:“没有用。在贵州时,有个恶棍,案件如山堆积。官府杖杀他,把尸体投入河中。三天后还魂,五天后作恶,像这样多次。向巡抚禀告。巡抚大怒,请求王命斩首,身首异处。三天后又活过来,身首交合,颈边隐隐有一条红丝,作恶如初。

后来殴打他的母亲,母亲来官府控告,手里拿着一个坛子说:‘这是逆子藏魂的坛子。逆子自知罪大恶极,所以在家先把魂魄提出,炼化藏在坛内。官府所刑杀的,是他的血肉之体,不是他的魂魄。用久炼的魂魄,治疗新伤的躯体,三天就能平复。如今恶行满盈,殴打老妇,老妇不能容忍。请求官府先毁掉他的坛子,取风轮扇扇散他的魂魄;再对他的躯体施加刑罚,或许恶子才真正死掉。’官府照他的话做,杖毙了他。而检验他的尸体,不到十天已经臭腐。”

○ 老妪为妖

乾隆二十年,京城人家生儿子就患惊风,不到一岁就死亡。儿子病时,有一个黑物像鸺鹠一样在灯下盘旋,飞得越快,小儿喘声越急,等到儿气绝,黑物才飞走。

不久,某家儿子又患惊风,有个侍卫鄂某,向来勇猛,听说后,愤怒,带着弓箭等候。看见黑物到来,射它。射中弦而飞,有呼痛声,血涔涔洒在地上。追它,越过两重墙,到李大司马家的灶下才消失。鄂某带着箭来到灶下,李府惊慌,争着来询问。鄂某和李氏向来有亲戚关系,说明了缘故,大司马命令去灶下寻找。看见旁边屋内一个绿眼老妪插着箭在腰上,血还淋漓,形状像猕猴,是大司马在云南做官时带回来的苗女。非常老,自称不记得年岁。怀疑她是妖,拷问她,说:“有咒语,念了就能身体化作异鸟,专等二更后出来吃小儿脑,所伤的不止数百人。”李公大怒,捆缚放在柴火上烧死。此后,长安小儿患惊风竟然断绝。

○ 署雷公

婺源董某,二十岁时,暑月白天躺着,忽然梦见几个奇鬼审视他的脸,互相说:“雷公患病,此人嘴尖,可以替代。”授予斧头,放入他的袖中。引到一处,壮丽如王者居所。站了很久,召入,戴冠

冕旒者坐殿上谓曰:“乐平某村妇朱氏,不孝于姑,合遭天殛。

译戴着礼帽垂旒的人坐在殿上说道:“乐平某村有个姓朱的妇人,对婆婆不孝顺,理应遭受天谴。”

适雷部两将军俱为行雨过劳,现在患病,一时不得其人。功曹辈荐汝充此任,汝可领符前往。“董拜命出,自视足下云生,闪电环绕,公然一雷公矣。顷刻至乐平界,即有社公导往。董立空中,见妇方诟谇其姑,观者如堵。董取抽中斧一击毙之,声轰然,万众骇跪。

  归复命,王者欲留供职。以老母辞,王亦不强。问董何业,曰:“应童子试。”

  王顾左右取郡县册阅之,曰:“汝某岁可游庠。”遂醒,急语所亲。诣乐平县验之,果然震死一妇,时日悉合。方阅籍时,董窃睨邑试一名为程隽仙,二名为王佩葵,次年皆验。

  ○捉鬼婺源汪启明,迁居上河之进士第,其族汪进士波故宅也。乾隆甲午四月,一日,夜梦魇良久,寤,见一鬼逼帷立,高与屋齐。汪素勇,突起搏之。鬼急夺门走,而误触墙,状甚狼狈。汪追及之,抱其腰。忽阴风起,残灯灭,不见鬼面目,但觉手甚冷,腰粗如瓮。欲喊集家人,而声噤不能出。久之,极力大叫,家人齐应。鬼形缩小如婴儿。各持炬来照,则所握者坏丝绵一团也。窗外瓦砾乱掷如雨,家人咸怖,劝释之。汪笑曰:“鬼党虚吓人耳,奚能为?倘释之,将助为祟,不如杀一鬼以惩百鬼。”因左手握鬼,右手取家人火炬烧之。▯▯膊有声,鲜血迸射,臭气不可闻。迨晓,四邻惊集,闻其臭,无不掩鼻者。地上血厚寸许,腥腻如胶,竟不知何鬼也。王葑亭舍人为作《捉鬼行》纪其事。

  ○某侍郎异梦乾隆二十年,某侍郎督视黄河,驻扎陶庄。岁除夕矣,侍郎素勤,骑匹马,跟从者四人,持悬火巡河。行冰淖中,一望黄茅白苇,自觉凄然。见草中有支布帐而露烛光者,召问,则主簿某也。侍郎爱其勤,大加夸奖。主簿请曰:“大人除夕至此,夜已三鼓,天寒风紧,回馆尚远,某有度岁酒肴,献上一醉何如?”

  侍郎笑而受之。饮数觞,仍归公馆,倦,解衣卧。

  梦中依旧骑马看河,觉所行处便非前境,最后黄沙茫茫。行二里许,有火光出庐舍间,就之,老妪迎门,细视,即其亡母太夫人也。见侍郎惊曰:“汝何至此?”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太夫人曰:“此非人间,汝既来,如何能归?”

  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己身已死。遂大哭。太夫人曰:“河西有老和尚,法力甚大,吾带汝往求之。”侍郎随行。

  至一庙,庄严如王者居,南面坐一老僧,闭目无言。侍郎跪阶下,再拜,僧不为礼。侍郎问:“我奉天子命看河,因何至此?”僧又无言。侍郎怒曰:“我为天子大臣,纵有罪当死,亦须示我,使我心服,何嘿嘿如哑羊耶?”老僧笑曰:“汝杀人多矣,禄折尽矣,尚何问为。”侍郎曰:“我杀人虽多,皆国法应诛之人,非我罪也。”僧曰:“汝当日办案时,果只知有国法乎,抑贪图迎合固宠迁官乎?”取案上如意,直指其心。侍郎觉冷气一条直逼五脏,心<走吉>々然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悚不能言。良久,曰:“某知罪矣。嗣后改过何如?”僧曰:“汝非改过之人,今日恰非汝寿尽之日。”顾左右沙弥云:“领他出,放他归。”

  沙弥同行,昏黑中,开其拳,出一小珠,光照黄河工次一段,直至陶庄公馆,历历如白昼。太夫人迎来,泣曰:“儿虽归,不久即来,无多时别也。”遂依原路归,及门下马而醒,日已午矣。

  众河员贺节盈门,疑侍郎最勤,何以元旦不起?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是年四月病呕血,竟以不起。此事裘文达公为余言。

  ○奉行次盘古成案《北史》称“毗骞国王头长三尺,至今不死”,予尝疑其诞。康熙间,浙人方文木泛海,被风吹至一处,宫殿巍峨,上署“毗骞殿”三字,方大惊,俯伏殿外。两霞帔者引之入。有长头王上坐,冕如巨桶,珍珠四垂,须拂拂然相触有声,问文木曰:“汝浙人乎?”曰:“然。”王曰:“离此五十万里矣。”赐文木板,米大如枣。

  文木知王神灵,跪拜求归。王顾谓侍臣曰:“取第一次盘古皇帝成案替他

译正好雷部两位将军都因行雨过度劳累,现在患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功曹等人推荐你担任这个职务,你可以领了符咒前往。”董生拜受命令后出来,自己看脚下生出云彩,闪电环绕,俨然就是一位雷公了。顷刻间到达乐平地界,就有土地神引导前往。董生立在半空中,看见一个妇人正在辱骂她的婆婆,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董生取出抽中斧一击将其打死,雷声轰然作响,万众惊恐跪拜。

回去复命,阎王想留他任职。董生以老母亲为由推辞,阎王也不勉强。问董生从事什么职业,回答说:“准备参加童子试。”

阎王环顾左右,拿来郡县的册籍查阅,说:“你某年可以进入县学。”于是董生醒来,急忙告诉亲近的人。到乐平县查验,果然震死了一个妇人,时间日期完全吻合。当时查阅册籍时,董生偷看邑试第一名是程隽仙,第二名是王佩葵,次年都验证属实。

○捉鬼 婺源人汪启明,迁居到上河的进士第,那是他族人汪进士汪波的旧宅。乾隆甲午年四月,一天夜里,他梦魇了很久,醒来后,看见一个鬼逼近帷帐站立,身高与屋子齐平。汪启明向来勇敢,突然起身搏斗。鬼急忙夺门逃跑,却误撞到墙上,样子非常狼狈。汪启明追上它,抱住它的腰。忽然阴风刮起,残灯熄灭,看不见鬼的面目,只觉得手很冷,腰粗得像瓮一样。想喊叫召集家人,但声音憋着发不出来。过了很久,极力大叫,家人一齐回应。鬼的形状缩小得像婴儿一样。大家拿着火炬来照,发现所握住的只是一团破丝绵。窗外瓦砾乱掷如雨,家人都很害怕,劝他放手。汪启明笑着说:“鬼党虚张声势吓人罢了,能有什么本事?如果放了它,它将助纣为虐,不如杀一个鬼来惩戒百鬼。”于是左手握着鬼,右手拿家人的火炬烧它。〇〇胳膊发出声音,鲜血迸射,臭气熏天。等到天亮,四邻惊动聚集,闻到那股臭味,没有不掩鼻的。地上的血厚约一寸,腥腻如胶,竟然不知道是什么鬼。王葑亭舍人为这件事写了《捉鬼行》来记载。

○某侍郎异梦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督视黄河,驻扎在陶庄。年除夕了,侍郎向来勤勉,骑着一匹马,跟随的有四个人,拿着悬挂的火把巡视黄河。走在冰泥中,一望无际的黄茅白苇,自己觉得凄然。看见草丛中有支布帐露出烛光,召来询问,原来是主簿某。侍郎喜欢他的勤勉,大加夸奖。主簿请求说:“大人除夕来到此地,夜已三更,天寒风紧,回馆舍尚远,我有过年的酒菜,献上一醉如何?”

侍郎笑着接受了。喝了几杯,仍回公馆,疲倦了,脱衣躺下。

梦中依旧骑马看河,发觉所走的地方已经不是前面的景象,最后黄沙茫茫。走了二里左右,有火光从庐舍间透出,靠近一看,老妇人迎门,仔细一看,就是已故的母亲太夫人。看见侍郎惊讶地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侍郎告知奉命看河的缘故。太夫人说:“这里不是人间,你既然来了,怎么能回去?”

侍郎才醒悟太夫人已死,自己已经死了。于是大哭。太夫人说:“河西有个老和尚,法力很大,我带你去求他。”侍郎跟随前往。

来到一座庙,庄严得像王者的居所,南面坐着一位老僧,闭目无言。侍郎跪在台阶下,再拜,老僧不回应。侍郎问:“我奉天子命令看河,因为什么来到这里?”老僧又无言。侍郎愤怒地说:“我是天子的大臣,纵然有罪当死,也必须明示我,使我心服,为什么沉默得像哑巴羊一样?”老僧笑着说:“你杀人太多了,福禄折损尽了,还问什么。”侍郎说:“我杀人虽然多,都是国法应当诛杀的人,不是我的罪过。”老僧说:“你当时办案时,果真只知道有国法吗,还是贪图迎合固宠升官呢?”拿起案上的如意,直指他的心。侍郎觉得一股冷气直逼五脏,心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恐不能说话。过了很久,说:“我知道罪过了。以后改过如何?”老僧说:“你不是改过的人,今天恰好不是你寿尽之日。”环顾左右的小沙弥说:“领他出去,放他回去。”

沙弥同行,昏暗中,张开拳头,拿出一颗小珠,光照黄河工地一段,直到陶庄公馆,清晰得像白天一样。太夫人迎上来,哭泣说:“儿子虽然回去,不久就会来,没有多少时间分别了。”于是沿原路回去,到门下马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众河员贺节盈门,怀疑侍郎最勤勉,为什么元旦不起床?侍郎也不肯明说原因。这年四月病呕血,竟然不起。这件事是裘文达公告诉我的。

○奉行次盘古成案 《北史》记载“毗骞国王头长三尺,至今不死”,我曾经怀疑其荒诞。康熙年间,浙江人方文木泛海,被风吹到一处,宫殿巍峨,上面写着“毗骞殿”三个字,方文木大惊,俯伏在殿外。两个穿霞帔的人引他进去。有长头王坐在上面,冠冕像大桶,珍珠四垂,胡须拂动相触有声,问方文木说:“你是浙江人吗?”回答说:“是。”王说:“离开这里五十万里了。”赐给方文木板,米大如枣。

方文木知道王神灵,跪拜请求回去。王环顾侍臣说:“取第一次盘古皇帝的成案替他

一查。”文木大骇,叩头曰:“盘古皇帝有几个乎?”王曰:“天地无始无终,有十二万年,便有一盘古。今来朝天者,已有盘古万万馀人,我安能记明数目?但元会运世之说,已被宋朝人邵尧夫说破。可惜历来开辟总奉行第一次开辟之成案,尚无人说破,故风吹汝来,亦要说破此故,以晓世人耳。”文木不解所谓。王曰:“我且问汝:世间福善祸淫,何以有报有不报耶?天地鬼神,何以有灵有不灵耶?

译一查。”文木大为惊骇,叩头问道:“盘古皇帝一共有多少位呢?”国王说:“天地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每过十二万年,就有一位盘古。如今前来朝见天帝的,已经有数以万万的盘古了,我怎么能记得清楚具体的数目呢?只是关于元、会、运、世的学说,已经被宋朝人邵尧夫说透了。可惜历来开天辟地都一直遵循第一次开辟时的既定成例,还没有人把其中的道理说破,所以风把你吹来,也要让你说破这个缘故,来让世人知晓罢了。”文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国王说:“我先问你:世间行善得福、作恶遭祸,为什么有的有报应,有的却没有报应呢?天地鬼神,为什么有的灵验,有的却不灵验呢?

修仙学佛,何以有成有不成耶?红颜薄命,而何以不薄者亦有耶?才子命穷,可何以不穷者亦多耶?一饮一啄,何以有前定耶?日食山崩,何以有劫数耶?彼善推算者,何以能知而不能免耶?彼怨天尤天者,天胡不降之罚耶?“文木不能答。

  王曰:“呜呼!今世上所行,皆成案也。当第一次世界开辟十二万年之中,所有人物事宜,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偶然随气化之推迁,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如泻水落地,偶成方圆;如孩童着棋,随手下子。既定之后,竟成一本板板帐簿,生铁铸成矣。乾坤将毁时,天帝将此册交代与第二次开辟之天帝,命其依样奉行,丝毫不许变动,以故人意与天心往往参差不齐。世上人终日忙忙急急,正如木偶傀儡,喑中为之牵丝者。成败巧拙,久已前定,人自不知耳。”文木恍然,曰:“然则今之所谓三皇五帝,即前此之三皇五帝乎?今之二十一史中之事,即前此之二十一史中之事乎?”王曰:“然。”

  言未毕,侍臣捧一册至,上书“康熙三年,浙江方水木泛海至毗骞国,应将前定天机漏泄,俾世人共晓,仍送归浙江”云云。文木拜谢,临别泣下。王摇手曰:“子胡然?十二万年之后,我与汝又会于此矣!何必泣为?”既而笑曰:“我错,我错!此一泣,亦是十二万年中原有两条眼泪,故照样誊录,我不必劝止也。”文木问王年寿,左右曰:“王与第一次盘古同生,不与第千万次盘古同死。”文木曰:“王不死,则乾坤毁时,王将安归?”王曰:“我沙身也,历劫不坏。万物毁坏,变为泥沙而极矣。我先居于极坏之处,劫火不能烧,洪水不能淹,惟为恶风所吹荡。上至九天,下至九渊,殊觉劳顿。每每枯坐数万年,等盘古出世,觉日子太多,殊可厌耳。”言毕,口嘘气吹文木,文木乘空而起,仍至海船上。

  月馀归浙,以此语毛西河先生。先生曰:“人但知万事前定,而不知所以前定之故,今得是说,方始豁然。”

  ●卷六○猪道人即郑曼阝明季,华山寺中养一猪,年代甚久,毛尽脱落,能持斋,不食秽物,闻诵经声,则叩首作顶礼状,合寺僧以“道人”呼之。

  一夕,老病将死,寺中住持湛一和尚者,素有道行,将往他处说法,召其徒渭曰:“猪道人若死,必碎割之,分其肉啖寺邻。”众僧虽诺之,而心以为非。

  已而猪死,乃私埋之。湛一归,问猪死作何处分。众僧以实告,且曰:“佛法戒杀,故某等已埋葬之。”湛一大惊,即往埋猪处,以杖击地哭曰:“吾负汝!吾负汝!”众僧问故,曰:“三十年后,某村有一清贵官无辜而受极刑者,即此猪也。猪前生系宰官,有负心事,知恶劫难逃,托生为畜,来求超度。我故立意以刀解法厌胜之,不意为汝辈庸流所误。然此亦大数,无可挽回也。”

  崇祯间,某村翰林郑曼阝素行端方,在东林党籍中,为其舅吴某诬其杖母事,凌迟处死,天下冤之。其时湛一业已圆寂,众方服其通因果也。

  ○徐先生宿松石赞臣家饶于财,兄弟数人,资各数万。宿俗:富饶之家,每日必设一家常饭置外厅堂,不拘来客,皆就食焉,号曰“燕坐”。忽有徐姓者,清瘦微须,亦来就食,指门外青山曰:“君等曾见过山跳乎?”曰:“未也。”徐以手指三撮,山果三跃。众人大奇之,呼为先生。

  先生谓赞臣曰:“君等家资虽富,能炼丹,可加十倍。”群兄弟惑其言,置炉设灶,各出银母数千以求子金。二房弟妇某氏,素黠,暗置铜于银母中,不与先生见。亡何炭炽,风雷起于屋上,劈碎瓦数片。先生骂曰:“此必有假银搀杂,致干鬼神怒。”询之,果然,合家骇服。先生置铜盘于空中,呼曰:“丹来。”

  盘中铿然,一锭坠下;连呼之,铿铿之声不已,大锭小锭齐落于盘。先生曰:“炼大丹在深山中人迹不到之所,可致千万,盍随我往江西庐山乎?”石氏兄弟愈喜,即载银数万随先生往。未半途,先生上岸去矣。夜,率大盗数十明火执

译修仙学佛,为什么有的能成功,有的不能成功呢?红颜薄命,为什么也有不薄命的呢?才子命穷,为什么也有不穷的呢?一饮一啄,为什么有前定的命运呢?日食山崩,为什么有劫数的安排呢?那些善于推算的人,为什么能预知却不能避免呢?那些怨天尤天的人,上天为什么不降下惩罚呢?文木不能回答。

王说:“唉!现在世上所运行的,都是已成定局的案卷。在第一次世界开辟的十二万年之中,所有的人物事件,也不是造物主有心造作,而是偶然随着气化的推移,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就像水泻在地上,偶然形成方圆;就像孩童下棋,随手落子。一旦确定之后,竟成了一本死板的账簿,用生铁铸成了。乾坤将要毁灭时,天帝将这本册子交给第二次开辟的天帝,命令他照样奉行,丝毫不允许变动,所以人的意愿与天的心意往往参差不齐。世上的人终日忙忙碌碌,正如木偶傀儡,暗中有人在牵动丝线。成败巧拙,早已前定,人自己却不知道罢了。”文木恍然大悟,说:“那么现在所说的三皇五帝,就是之前的三皇五帝吗?现在二十一史中的事,就是之前的二十一史中的事吗?”王说:“是的。”

话还没说完,侍臣捧着一册书来到,上面写着“康熙三年,浙江方玉润泛海到毗骞国,应当将前定的天机泄露,让世人共同知晓,仍送回浙江”等等。文木拜谢,临别时流泪。王摇手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十二万年之后,我和你又会在这里相会!何必哭泣呢?”过了一会儿笑着说:“我错了,我错了!这一哭,也是十二万年中原有的两条眼泪,所以照样誊录,我不必劝止了。”文木问王的年龄寿命,左右的人说:“王与第一次的盘古同时出生,不与第千万次的盘古同时死亡。”文木说:“王不死,那么乾坤毁灭时,王将到哪里去呢?”王说:“我是沙身,经历劫难而不坏。万物毁坏,变为泥沙就达到极限了。我先居住在极坏的地方,劫火不能烧,洪水不能淹,只是被恶风吹荡。上到九天,下到九渊,特别感到劳顿。常常枯坐几万年,等待盘古出世,觉得日子太多,特别令人厌恶。”说完,口吐气息吹向文木,文木乘空而起,仍然回到海船上。

一个多月后回到浙江,把这些话告诉毛西河先生。先生说:“人们只知道万事前定,却不知道前定的原因,现在听到这个说法,才豁然开朗。”

●卷六○猪道人即郑鄤明末,华山寺中养了一头猪,年代很久,毛都脱落了,能持斋,不吃秽物,听到诵经声,就叩首作顶礼状,全寺僧人都称它为“道人”。

一天晚上,老病将死,寺中住持湛一和尚,素有道行,将要去别处说法,叫他的徒弟渭说:“猪道人如果死了,一定要碎割它,分它的肉给寺邻吃。”众僧虽然答应,但心里认为不对。

不久猪死了,于是私自埋葬了它。湛一回来,问猪死了作何处理。众僧如实告知,并且说:“佛法戒杀,所以我们已经埋葬了它。”湛一大惊,立即前往埋猪的地方,用杖击地哭道:“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你!”众僧问原因,他说:“三十年后,某村有一个清贵官无辜而受极刑的,就是这头猪。猪前生是宰官,有负心事,知道恶劫难逃,托生为畜,来求超度。我本立意用刀解法厌胜它,没想到被你们这些庸流所误。然而这也是大数,无可挽回。”

崇祯年间,某村翰林郑鄤素行端方,在东林党籍中,被他的舅舅吴某诬告他杖母的事,凌迟处死,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冤屈的。那时湛一已经圆寂,众人才信服他通晓因果。

○徐先生宿松石赞臣家富有财产,兄弟数人,资产各有数万。宿松风俗:富饶之家,每天必设一家常饭放在外厅堂,不拘来客,都在那里吃饭,叫做“燕坐”。忽然有个姓徐的,清瘦微须,也来吃饭,指着门外的青山说:“你们曾见过山跳吗?”说:“没有。”徐用手指三撮,山果然三跃。众人大为惊奇,称他为先生。

先生对赞臣说:“你们家资虽然富有,如果能炼丹,可以增加十倍。”群兄弟被他的话迷惑,置炉设灶,各出银母数千以求子金。二房弟妇某氏,素来狡猾,暗中在银母中放置铜,不让先生看见。不久炭火炽热,风雷在屋上响起,劈碎瓦数片。先生骂道:“这一定有假银搀杂,导致鬼神发怒。”询问后,果然如此,合家骇服。先生将铜盘放在空中,喊道:“丹来。”

盘中铿然,一锭落下;连续呼喊,铿铿之声不止,大锭小锭齐落在盘中。先生说:“炼大丹在深山中人迹不到的地方,可以致千万,何不随我去江西庐山呢?”石氏兄弟更加高兴,立即载银数万随先生前往。未半途,先生上岸离开了。夜里,率领大盗数十明火执

杖来劫取银,曰:“毋怖,我虽盗魁,然颇有良心。念汝等供养我甚诚,当留下千金,俾汝等还乡。”于是,石家兄弟以全数与之,惘惘然归。

译持杖前来抢走银子,说:“不要害怕,我虽然是盗贼头目,但颇有良心。想到你们供养我很虔诚,应当留下千金,让你们回乡。”于是,石家兄弟把全部财物给了他,怅然若失地回去了。

十年后,安庆按察使衙门役吏差人来召赞臣,曰:“狱有大盗徐某,请君相见。”赞臣不得已往,果见先生。先生曰:“我劫数已尽,死亦何辞。但念我数年交谊,为葬其遗骸。”脱手上金钏四只与赞臣为棺费,且曰:“我大限在七月一日未时,汝可来送。”至期,赞臣往市曹,见先生反接待斩。忽胯下出一小儿作先生音曰:“看杀我!看杀我!”须臾头落,小儿亦不见。其时臬使为祖廷圭,满洲正蓝旗人。

  ○秦毛人湖广郧阳房县有房山,高险幽远,四面石洞如房。多毛人,长丈馀,遍体生毛,往往出山食人鸡犬,拒之者必遭攫搏。以枪炮击之,铅子皆落地,不能伤。

  相传制之法,只须以手合拍,叫曰:“筑长城!筑长城!”则毛人仓皇逃去。余有世好张君名▯者,曾官其地,试之果然。土人曰:“秦时筑长城,人避入山中,岁久不死,遂成此怪。见人必问:”城修完否?‘以故知其所怯而吓之。“数千年后犹畏秦法,可想见始皇之威。

  ○貘房山有貘兽,好食铜铁而不伤人。凡民间犁锄刀斧之类,见则涎流,食之如腐。城门上所包铁皮,尽为所啖。

  ○人同喀尔喀有兽,似猴非猴,中国人呼为“人同”,番人呼为“噶里”。往往窥探穹庐,乞人饮食,或乞取小刀烟具之属。被人呼喝,即弃而走。有某将军畜养之,唤使▯豆樵汲等事,颇能服役。居一年,将军任满,归。人同立马前,泪下如雨,相从十馀里,麾之不去。将军曰:“汝之不能从我至中国,犹我之不能从汝居此土也。汝送我可止矣。”人同悲鸣而去,犹屡回头仰视云。

  ○人虾国初,有前明逸老某欲殉难,而不肯死于刀绳水火。念乐死莫如信陵君,以醇酒妇人自戕。仿而为之,多娶姬妾,终日荒淫。如是数年,卒不得死,但督脉断矣,头弯背驼,伛偻如熟虾,匍匐而行。人戏呼之曰“人虾”。如是者二十馀年,八十四岁方死。王子坚先生言幼时犹见此翁。

  ○鸭嬖江西高安县僮杨贵,年十九岁,微有姿,性柔和。有狎之者,都无所拒。一日夏间,浴于池中,忽一雄鸭飞啮其臀,而以尾扑之作抽叠状,击之不去。须叟死矣,尾后拖下肉茎一缕,臊水涓涓然。合署人大笑,呼杨为“鸭嬖”。

  ○▯▯精无锡华生,美风姿,家住水沟头,密迩圣庙。庙前有桥甚阔,多为游人憩息。

  夏日,生上桥纳凉,日将夕,步入学宫,见间道侧一小门,有女徘徊户下。生心动,试前乞火。女笑而与之,亦以目相注。生更欲进词,而女已阖扉,遂记门径而出。次日再往,女已在门相待。生叩姓氏,知为学中门斗女,且曰:“妾舍逼隘,不避耳目;卿家咫尺,但得静僻一室,妾当夜分相就。卿明夕可待我于门。”

  生喜急归,诳妇以畏暑,宜独寝,洒扫外室,潜候于门。女果夜来,携手入室,生喜过望。自是每夕必至。

  数月后,生渐羸弱。父母潜窥寝处,见生与女并坐嬉笑,亟排闼入,寂然无人,乃严诘生生备道始末,父母大骇,偕生赴学宫踪迹,绝无向时门径;遍访门斗中,亦并无有女者。共知为妖,乃广延僧道,请符▯,一无所效。其父研朱砂与生曰:“俟其来时,潜印女身,便可踪迹。”生俟女睡,以朱砂散置发上,而女不知。次日,父母偕人入圣庙遍寻,绝无影响。忽闻邻妇诟小儿曰:“甫换新裤,又染猩红,从何处染来耶?”其父闻而异之,往视,小儿裤上尽朱砂,因究儿所自。曰:“适骑学宫前负碑龟首,不觉染此。”往视▯▯之首,朱砂在焉。

  乃启学宫,碎碑下龟首,石片片有血丝,腹中有小石如卵,坚光若镜,锤之不碎,远投太湖。自是女不复来。

  阅半月,女忽直入寝所詈生曰:“我何负卿?竟碎我身体!然我亦不恼也。

  卿父母所虑者,为卿病耳。今已乞得仙宫灵药,服之当无恙。“出草叶数茎,强生食。其味香甘,且云:”前者居处相近,可朝夕往返;今稍远,便当长住此矣。“

  自是白昼见形,惟不

译十年后,安庆按察使衙门的差役派人来召唤赞臣,说:“监狱里有个大盗叫徐某,请你去见他。”赞臣不得已前往,果然见到了先生。先生说:“我的劫数已经尽了,死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念及我们几年的交情,请帮我安葬遗骸。”他摘下手上的四只金镯子给赞臣作为棺材的费用,并且说:“我的死期在七月一日未时,你可以来送行。”到了那天,赞臣前往刑场,看见先生反而接待了斩首。忽然胯下出现一个小孩子,发出先生的声音说:“看杀我!看杀我!”不一会儿头落地,小孩子也不见了。当时的按察使是祖廷圭,满洲正蓝旗人。

○ 秦毛人 湖广郧阳房县有座房山,高峻险要幽深遥远,四面石洞像房屋一样。有很多毛人,身高一丈多,全身长满毛发,常常出山吃人的鸡狗,抗拒他们的一定遭到抓打。用枪炮射击他们,铅弹都掉在地上,不能伤害他们。

相传制服他们的办法,只需要拍手,喊叫:“筑长城!筑长城!”那么毛人就会惊慌逃跑。我有一位世交张君,曾在当地做官,试验后果然如此。当地人说:“秦朝修筑长城时,人们躲避进山里,时间久了不死,于是成了这种怪物。见到人一定问:‘城墙修完了吗?’因此知道他们害怕什么而吓唬他们。”几千年后还畏惧秦朝的法度,可以想见秦始皇的威严。

○ 貘 房山有貘兽,喜欢吃铜铁但不伤害人。凡是民间的犁锄刀斧之类,见到就流口水,吃它们像吃腐烂的东西一样。城门上包裹的铁皮,都被它吃光了。

○ 人同 喀尔喀有一种野兽,像猴子又不是猴子,中国人叫它“人同”,番族人叫它“噶里”。常常窥探帐篷,乞求人的饮食,或者乞求小刀烟具之类。被人呵斥,就丢弃东西逃跑。有一位将军饲养它,呼唤它做磨豆、砍柴、打水等事,很能服役。住了一年,将军任期届满,返回。人同站在马前,泪如雨下,跟随十几里,挥赶也不离去。将军说:“你不能跟随我到中国,就像我不能跟随你住在这里一样。你送我就此止步吧。”人同悲鸣离去,还屡次回头仰望。

○ 人虾 清朝初年,有一位前明朝的隐士想要殉难,但不肯死于刀、绳、水、火。心想快乐死去没有比得上信陵君的,用美酒妇人自杀。模仿这样做,多娶姬妾,整天荒淫。像这样几年,终究没有死,只是督脉断了,头弯背驼,佝偻得像熟虾,爬行走路。人们戏称他为“人虾”。像这样二十多年,八十四岁才死。王子坚先生说小时候还见过这位老人。

○ 鸭嬖 江西高安县有个书童杨贵,十九岁,稍微有些姿色,性格柔和。有亲近他的人,他都不拒绝。一天夏天,他在池中洗澡,忽然一只雄鸭飞来咬他的臀部,并用尾巴扑打做出抽插的样子,打它也不走。不一会儿杨贵死了,尾巴后面拖下一缕肉茎,尿水涓涓流出。全衙门的人大笑,称杨贵为“鸭嬖”。

○ 〇〇精 无锡华生,风度姿容美好,家住水沟头,紧邻圣庙。庙前有座很宽的桥,多为游人休息的地方。

夏天,华生上桥纳凉,太阳将落,步行进入学宫,看见小巷旁边一扇小门,有个女子在门边徘徊。华生动了心,试着上前借火。女子笑着给他,也用眼睛注视他。华生更想进一步搭话,但女子已经关门,于是记下门路出来。第二天再去,女子已经在门口等待。华生询问姓名,知道是学宫门斗的女儿,并且说:“我家狭窄,不避耳目;你家近在咫尺,只要得到安静偏僻的房间,我当晚就会去。你明天晚上可以在门口等我。”

华生高兴急忙回家,欺骗妻子说怕热,应该单独睡,打扫外室,暗中在门口等候。女子果然夜里来了,携手进入房间,华生喜出望外。从此每晚必定到来。

几个月后,华生渐渐瘦弱。父母暗中窥视卧室,看见华生和女子并坐嬉笑,急忙推门进入,寂静无人,于是严厉盘问华生,华生详细说了始末,父母大惊,和华生一起去学宫寻找踪迹,完全没有当时的门路;遍访门斗中,也没有女子。都知道是妖怪,于是广泛邀请僧道,请符咒,一无效果。他父亲研磨朱砂给华生说:“等她来时,暗中印在女子身上,就可以追踪。”华生等女子睡着,把朱砂撒在她头发上,而女子不知道。第二天,父母带人进入圣庙遍寻,完全没有踪影。忽然听见邻居妇女骂小孩说:“刚换的新裤子,又染成猩红色,从哪里染来的?”他父亲听了觉得奇怪,去看,小孩裤子上全是朱砂,于是追究孩子从哪里弄来的。孩子说:“刚才骑在学宫前负碑的龟头上,不知不觉染上的。”去看〇〇的头部,朱砂在上面。

于是打开学宫,砸碎碑下的龟头,石头片片有血丝,腹中有小石像蛋一样,坚硬光亮像镜子,锤打不碎,远远投到太湖。从此女子不再来。

过了半个月,女子忽然直接进入卧室骂华生说:“我哪里对不起你?竟然砸碎我的身体!但我也不生气。

你父母所担心的,是你的病罢了。现在已经求得仙宫灵药,吃了应当无恙。”拿出几根草叶,强迫华生吃。味道香甘,并且说:“以前住得近,可以早晚往返;现在稍远,就应当长住这里了。”

从此白天现形,只是不

饮食,家人大小咸得见之。生妻大骂,女笑而不答。每夕,生妻拥生坐床,不令女上,女亦不强。但一就枕,妻即忄昏々长睡,不知所为,而女独与生寝。生服灵药后,精神顿好,绝不似曩时孱弱。父母无奈,姑听之。

译饮食起居,家中老少都能看见。正妻大声辱骂,女子只是笑着不回答。每天晚上,正妻抱着丈夫坐在床上,不让女子上床,女子也不强求。但只要一躺下,正妻就昏昏沉沉地长睡,不知所以,而女子独自与丈夫同寝。丈夫服下灵药后,精神立刻好转,完全不像从前那样虚弱。父母无可奈何,只好暂且听任他们如此。

如是年余。

  一日,生偶行街市,有一疥道人熟视生曰:“君妖气过重,不实言,死期近矣!”生以实告。疥道人邀入茶肆,取背上葫芦倾酒饮之,出黄纸二符授生曰:“汝持归,一贴寝门,一贴床上,毋令女知。彼缘尚未绝,俟八月十五夜,我当来相见。”时六月中旬也。生归,如约贴符。女至门惊却,大诟曰:“何又薄情若此?然吾岂惧此哉!”词甚厉,而终不敢入。良久,大笑曰:“我有要语告君,凭君自择,君且启符。”如其言,乃入,告生曰:“郎君貌美,妾爱君,道人亦爱君。妾爱君,想君为夫;道人爱君,想君为龙阳耳。二者,郎君择焉。”生大悟,遂相爱如初。

  至中秋望夕,生方与女并坐看月,忽闻唤名声,见一人露半身于短墙外。迫视之,疥道人也。拉生告曰:“妖缘将尽,特来为汝驱除。”生意不欲。道人曰:“妖以秽言谤我,我亦知之,以此愈不饶他。”书二符曰:“速去擒来。”生方逡巡,适家人出,遽将符送至妻所。妻大喜,持符向女,女战栗作噤,乃缚女手,拥之以行。女泣谓生曰:“早知缘尽当去,因一点痴情,淹留受祸。但数年恩爱,卿所深知,今当永诀,乞置我于墙阴,勿令月光照我,或冀须臾缓死。卿能见怜否?”生固不忍绝之也,乃拥女至墙阴,手解其缚。女奋身跃起,化一片黑云,平地飞升。道人亦长啸一声,向东南腾空追去,不知所往。

  ○阴间中秋官不办事罗之芳,湖北荆州府监利县举人。辛未会试,有福建浦城县李姓者来拜,曰:“足下今科必中,但恐未能馆选。”罗询其故,李不肯说,云:“俟验后再说。”

  榜发,果中进士,竟未馆选,乃往问之。据云:“前得一梦,梦足下将为浦城县老父台,故来相访。”罗还家,选期尚早,乃就馆某氏,自道将来选宫,必得浦城矣。不料处馆三年,一病而殁,家中亦不知李所说梦中事也。

  又一年后八月十五日,家中请仙,乩盘大书:“我系罗之芳,今回来了。”

  合家不信,乩上书:“你等若不信,有螺蛳湾田契一纸,我当年因殁于馆中,未得清付家中,尚记得夹在《礼记》某篇内。尔等现在与田邻构讼,可查出呈验,则四至分明,讼事可息。”家人当即检查,果得此契,于是合家痛哭。乩上亦写数十“哭”字。问:“现在何处?”乩写:“做浦城县城隍。”且云:“阴间比阳间公事更忙,一刻不暇,惟中秋一日,例不办事。然必月朗风清,英魂方能行远。今适逢此夕,故得闲回家一走。若平常日子,便不得暇回来了。”又吩咐家人:“庭外草木不得摇动,我带回鬼吏鬼卒有十余人,皆依草附木而栖。鬼性畏风,若无所凭借,被风一吹,便不知飘泊何处,岂不是我做城隍的反害了他们么!”

  乩盘书毕,又做长赋一篇乃去。

  ○缚山魈湖州孙叶飞先生,掌教云南,素豪于饮。中秋夕,招诸生饮于乐志堂,月色大明,忽几上有声,如大石崩压之状。正愕视间,门外有怪,头戴红纬帽,黑瘦如猴,颈下绿毛茸茸然,以一足跳跃而至。见诸客方饮,大笑去,声如裂竹。人皆指为山魈,不敢近前。伺其所往,则闯入右首厨房。厨者醉卧床上,山魈揭帐视之,又笑不止。众大呼,厨人惊醒见怪,即持木棍殴击,山魈亦伸臂作攫搏状。

  厨夫素勇,手抱怪腰,同滚地上。众人各持刀棍来助,斫之不入。棍击良久,渐渐缩小,面目模糊,变一肉团;乃以绳捆于柱,拟天明将投之江。

  至鸡鸣时,又复几上有极大声响,急往视之,怪已不见。地上遗纬帽一顶,乃书院生徒朱某之物。方知院中秀才往往失帽,皆此怪所窃。而此怪好戴纬帽,亦不可解。

  ○门夹鬼腿尹月恒住杭州艮山门外,自沙河滩归,怀菱半斤。路经钵盂潭,人稀在旷,有义冢数堆,觉怀内轻松,探所买菱,已失去矣。因转身寻至义冢,见菱肉剖碎,并聚冢尖。尹复拾至怀内,踉跄归家。

  食未竟而病大作,喊云:“吾等不尝菱肉久矣!

译像这样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书生偶然走在街市上,有一个长疥疮的道人盯着书生说:“你身上的妖气太重,如果不说实话,死期就近了!”书生把实情告诉了他。疥疮道人邀请他进入茶馆,从背上的葫芦里倒出酒来喝,拿出两张黄纸符交给书生说:“你拿回去,一张贴在卧室门上,一张贴在床上,不要让女子知道。她的缘分还没有断绝,等到八月十五晚上,我应当会来相见。”当时是六月中旬。书生回家后,按照约定贴好符咒。女子来到门口惊恐地退后,大声骂道:“为什么又如此薄情?但我难道怕这个吗!”言辞非常严厉,但最终不敢进入。过了很久,大笑说:“我有重要的话告诉你,由你自己选择,你先把符咒揭下来。”书生照她说的做了,她才进入,告诉书生说:“郎君相貌俊美,妾身爱慕您,道人也都爱慕您。妾身爱慕您,是想让您做丈夫;道人爱慕您,是想让您做男宠罢了。这两者,郎君自己选择。”书生恍然大悟,于是两人像当初一样相爱。

到了中秋节的晚上,书生正和女子并排坐着赏月,忽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看见一个人露出半个身子在矮墙外。靠近一看,是疥疮道人。拉着书生告诉他说:“妖缘即将结束,特地来为你驱除。”书生心里不愿意。道人说:“妖怪用污秽的语言诽谤我,我也知道了,因此更加不饶恕她。”写下两张符咒说:“快去把她抓来。”书生正犹豫不决,恰好家人出来,急忙把符咒送到妻子那里。妻子非常高兴,拿着符咒对着女子,女子战栗说不出话,于是绑住女子的手,拥着她走。女子哭着对书生说:“早知道缘分尽了应当离开,因为一点痴情,滞留在这里遭受祸患。只是几年的恩爱,您深知,现在应当永别,请求把我放在墙阴处,不要让月光照到我,或许希望暂缓片刻死亡。您能怜悯我吗?”书生本来不忍心断绝她,于是拥着女子来到墙阴处,亲手解开她的束缚。女子奋身跃起,化作一片黑云,从平地飞升。道人也长啸一声,向东南方向腾空追去,不知去向。

○阴间中秋官不办事

罗之芳,湖北荆州府监利县举人。辛未年参加会试,有一个福建浦城县姓李的人来拜见,说:“您今年这一科必定考中,但恐怕不能被选入翰林院。”罗之芳询问原因,李不肯说,说:“等验证后再说。”

榜文发出,果然考中进士,竟然没有被选入翰林院,于是去问他。据他说:“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您将成为浦城县的县令,所以来拜访您。”罗之芳回到家,选官的日期还早,于是到某人家中做塾师,自己推说将来选官,必定会去浦城。没想到在人家做塾师三年,一病去世,家中也不知道李所说的梦中事。

又过了一年八月十五,家中请仙,乩盘上大书:“我是罗之芳,现在回来了。”

全家都不相信,乩盘上写:“你们如果不信,有一张螺蛳湾的田契,我当年因为死在塾师家中,没能清理交付给家中,还记得夹在《礼记》某篇内。你们现在正和邻居打官司,可以查出来呈验,那么四至界限分明,官司可以平息。”家人当即检查,果然找到这张田契,于是全家痛哭。乩盘上也写了数十个“哭”字。问:“现在在哪里?”乩盘写:“做浦城县城隍。”并且说:“阴间比阳间公事更忙,一刻不得空闲,只有中秋这一天,按例不办公事。但必须月朗风清,英魂才能行远。今天恰逢这个夜晚,所以得以空闲回家一趟。如果是平常日子,就不得空闲回来了。”又吩咐家人:“庭院外的草木不得摇动,我带回鬼吏鬼卒有十余人,都依附草木栖息。鬼性怕风,如果没有凭借,被风一吹,就不知飘泊到哪里,岂不是我做城隍反而害了他们吗!”

乩盘写完后,又做了一篇长赋才离去。

○缚山魈

湖州孙叶飞先生,在云南掌教,一向豪饮。中秋之夜,邀请众学生在乐志堂饮酒,月色非常明亮,忽然几案上有声音,像大石崩压的样子。正惊愕观看时,门外有个怪物,头戴红纬帽,黑瘦像猴子,颈下绿毛茸茸,用一只脚跳跃而来。看见众客正在饮酒,大笑离去,声音像撕裂竹子。人们都指认它是山魈,不敢靠近。窥探它去的地方,就闯入右边的厨房。厨师醉卧在床上,山魈掀开帐子观看,又笑个不停。众人大声呼喊,厨师惊醒看见怪物,就拿着木棍殴打,山魈也伸臂做出攫取搏斗的样子。

厨师向来勇猛,手抱怪物腰,一起滚在地上。众人各自拿着刀棍来帮忙,砍它砍不进去。棍打很久,渐渐缩小,面目模糊,变成一团肉;于是用绳子绑在柱子上,打算天亮后把它扔进江里。

到了鸡鸣时,又再次几案上有极大的声响,急忙去看,怪物已经不见了。地上遗留一顶纬帽,是书院学生朱某的东西。才知道院中秀才往往丢失帽子,都是这个怪物偷的。而这个怪物喜欢戴纬帽,也不可理解。

○门夹鬼腿

尹月恒住在杭州艮山门外,从沙河滩回来,怀里揣着半斤菱角。路经钵盂潭,人少空旷,有几堆义冢,觉得怀里轻松,探出所买的菱角,已经丢失了。于是转身寻找至义冢,看见菱角肉被剖碎,并聚集在冢尖。尹月恒又拾起放进怀里,踉跄回家。

饭没吃完就病发大作,喊叫说:“我们很久没尝菱角肉了!

欲借以解宿馋。汝必尽数取回,何吝啬若是?今吾等至汝家,非饱食不去。”其家惧,即供饭为主人赎罪。

译想借此来解除积久的馋瘾。你必定要把东西全部拿回来,为何吝啬到这种地步?现在我们来到你家,不吃饱饭是不会离开的。”他们家害怕了,立刻提供饭食,替主人赎罪。

杭俗例:凡送鬼者,前人送出门,后人把门闭。其家循此例,闭门过急,尹复大声云:“汝请客当恭敬。今吾等犹未走,而汝门骤闭,夹坏我腿,痛苦难禁。非再大烹请我,则吾永不出汝门矣。”因复祈禳,尹病稍安。然旋也旋发不脱体,卒以此亡。

  ○祭雷文黄湘舟云:渠田邻某有子,生十五岁,被雷震死,其父作文祭雷云:“雷之神,谁敢侮?雷之击,谁敢阻?虽然,我有一言问雷祖。说是吾儿今生孽,我儿今才十五。说是我儿前生孽,何不使他今生不出土?雷公雷公作何语?”祭毕,写其文于黄纸焚之。忽又霹雳一声,其子活矣。

  ○王介眉侍读是习凿齿后身吾乡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同荐博学鸿词。少尝梦至一室,秘书古器,盎然横陈。榻坐一叟,短身白须,见客不起,亦不言。又有一人颀而黑,揖介眉而言曰:“余汉之陈寿也,作《三国志》,黜刘帝魏,实出无心,不料后人以为口实。”

  指榻上人曰:“赖此彦威先生以《汉晋春秋》正之。汝乃先生之后身,闻方撰《历代编年纪事》,夙根在此,须勉而成之。”言讫,手授一卷书,俾题六绝句而寤。寤后仅记二句,曰:“惭无《汉晋春秋》笔,敢道前生是彦威。”后介眉年八十馀,进呈所撰《编年纪事》,得赐翰林侍读。

  ○周若虚慈溪周若虚,久困场屋,在城外谢家店教读四十余年,凡村内长幼,靡不受业。一日,晚膳后在馆独坐,有学生冯某向前作揖,邀若虚至家,有要事相恳。

  言毕告别,辞色之间,甚觉惨惋。若虚忆冯某已死,所见者系鬼,不觉大惊,即诣其家。

  冯某之父梦兰在门外伫立,见某即挽留小饮。若虚亦不道其所以,闲话家常。

  不觉漏下三鼓,不能回家,梦兰留宿楼上;在中间设榻,间壁即冯某之妻王氏住房,隐隐似有哭声。若虚秉烛不寐。见楼梯上有青衣妇人,屡屡伸头窥探,始露半面,继现全身。若虚呵问:“何人?”其妇厉声曰:“周先生,此时应该睡矣。”

  若虚曰:“我睡与不睡,与汝何干?”妇曰:“我是何人!与先生何干?”即披发沥血,持绳奔犯。若虚惊骇欲倒,忽背后有人用手持扶,曰:“先生休怕,学生在此保护。”谛视之,即已故之冯生也。随即不见。

  若虚喊叫,其父梦兰持烛上楼,若虚具道所见。梦兰即叫媳妇王氏开门,杳无声息;抉门入,则身已悬梁上矣。若虚协同解救,逾时始苏。因午前王氏与小姑争闹,被翁责骂,短见轻生,恶鬼乘机而至。其夫在泉下知之,故求援于若虚。

  ○葛道人以风洗手葛道人者,杭州仁和人,家素小康,性好道。年五十外,分家资,半以与子,而挟其半以游。过钱塘江,将取道入天台山,路遇一叟拱手曰:“子有道骨,盍学道?”葛与谈,甚悦。叟曰:“某福建人也,明习天文,曾官于钦天监,辞官归二十年矣。子如不弃,明春当候子于家。”写居址与之。

  葛次年如期往访,不遇,怅怅欲回。晚入旅店,又见一道士,貌伟神派,终夕不发一语。葛就而与谈,自陈为访仙故来。道士曰:“子果有志,吾荐子入庐山,见吾师兄云林先生,可以为子师。”葛求荐书而往。行深山中十余日,不见踪迹,心窃疑之。

  一日,见山洞中坐一老人,以手招风作盥沐状。葛异之,因陈道人书拜于座下。老人曰:“汝来太早矣!尚有人间未了缘三十年。吾且与汝经一卷,法宝一件,汝出山诵经守宝以济世人,三十年后再入山,吾传汝道可也。”葛问:“以手招风何为?”曰:“修神仙术成者,食不用火,沐不用水,招风所以洗手也。”

  因导葛出山。行未半日,已至南昌大路矣。

  至家,葛道人学其术,能治鬼服妖。所谓法宝者,乃一鹅子石,有缝,颇似人眼,有光芒,能自动闪闪,如交睫然。葛亦不轻以示人也。

  ○沈姓妻杭州有沈姓者,住运司署前,与葛道人善。其长子旭初,妻有娠,询道人说男女。道人命:“取水一碗来。”沈与

译杭州的风俗惯例是:凡是送鬼出门,前人送鬼出家门,后人随即把门关上。那家遵循这个惯例,关门关得太急,尹某又大声说:“你们请客应当恭敬。现在我们还未走,你们就突然关门,夹伤了我的腿,痛苦难以忍受。如果不重新大摆宴席请我,我就永远不出你们的门了。”于是他们再次祈祷祭祀,尹某的病稍微安定。然而不久又发作,病根不脱身,最终因此死去。

○祭雷文 黄湘舟说:渠田邻居某人有儿子,十五岁时被雷击死,他父亲写文章祭雷说:“雷的神灵,谁敢轻侮?雷的打击,谁敢阻挡?虽然如此,我有一句话要问雷祖。说是我儿子今生的罪孽,我儿子现在才十五岁。说是我儿子前世的罪孽,为何不让他今生不出生?雷公雷公作何回答?”祭完后,把文章写在黄纸上烧掉。忽然又一声霹雳,他的儿子活过来了。

○王介眉侍读是习凿齿的后身 我们家乡的孝廉王介眉,名延年,一同被推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年轻时曾梦见来到一间屋子,秘书古器,丰富地陈列着。榻上坐着一位老人,身材矮小,白胡须,见客不起身,也不说话。又有一人高大而黑,向王介眉作揖说:“我是汉代的陈寿,写《三国志》,贬低刘备而尊魏为帝,实在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后人以此为借口。”

指着榻上的人说:“依靠这位彦威先生用《汉晋春秋》纠正了它。你是先生的后身,听说正在撰写《历代编年纪事》,宿根在此,必须努力完成它。”说完,手授一卷书,让他题写六首绝句后醒来。醒来后只记得两句,说:“惭愧没有《汉晋春秋》的笔力,怎敢说前世是彦威。”后来王介眉八十多岁时,进呈所撰写的《编年纪事》,被赐予翰林侍读。

○周若虚 慈溪人周若虚,长期困于科举考场,在城外谢家店教书四十多年,村里无论长幼,没有不受业的。一天,晚饭后在馆舍独坐,有学生冯某上前作揖,邀请若虚到家,有重要事情相求。

说完告别,言辞神色之间,非常觉得悲伤惋惜。若虚想起冯某已死,所见的是鬼,不觉大惊,立即前往他家。

冯某的父亲梦兰在门外站立,见到冯某就挽留小饮。若虚也不说原因,闲话家常。

不觉更漏敲了三下,不能回家,梦兰留宿楼上;在中间设榻,隔壁就是冯某妻子王氏的住房,隐隐似有哭声。若虚持烛不睡。看见楼梯上有青衣妇人,屡屡伸头窥探,先露半面,后现全身。若虚呵问:“什么人?”那妇人厉声说:“周先生,此时应该睡觉了。”

若虚说:“我睡与不睡,与你何干?”妇人说:“我是什么人!与先生何干?”随即披发流血,拿着绳子冲犯。若虚惊骇欲倒,忽然背后有人用手扶持,说:“先生别怕,学生在此保护。”仔细一看,就是已故的冯生。随即不见。

若虚喊叫,他父亲梦兰持烛上楼,若虚详细说了所见。梦兰就叫媳妇王氏开门,毫无声息;撬门进去,则身体已悬在梁上了。若虚协同解救,过了许久才苏醒。因为上午王氏与小姑争吵,被公公责骂,轻生短见,恶鬼乘机而至。他丈夫在阴间知道,所以向若虚求援。

○葛道人以风洗手 葛道人,杭州仁和人,家世一向小康,性好道。五十岁后,分家资,一半给儿子,而带着另一半去游历。过钱塘江,打算取道进入天台山,路上遇到一位老人拱手说:“你有道骨,何不学道?”葛与他交谈,非常高兴。老人说:“我是福建人,精通天文,曾在钦天监做官,辞官回家二十年了。你如果不嫌弃,明年春天当在家中等你。”写下住址给他。

葛第二年如期前往拜访,没遇到,怅怅想回。晚上入住旅店,又见到一位道士,相貌伟岸,神态超逸,整晚不发一言。葛上前与他交谈,自陈是为了访仙而来。道士说:“你果真有志愿,我推荐你进入庐山,见我的师兄云林先生,可以为你师父。”葛求荐书而去。在深山中走了十多天,不见踪迹,心里暗自怀疑。

一天,看见山洞中坐着一位老人,用手招风作洗手洗脸的样子。葛感到奇怪,于是陈述道士的书信拜在座下。老人说:“你来太早了!还有三十年人间未了的缘分。我且给你一卷经,一件法宝,你出山诵经守宝以救济世人,三十年后再入山,我传你道也可以。”葛问:“用手招风做什么?”回答说:“修神仙术成功的人,吃饭不用火,洗澡不用水,招风是用来洗手的。”

于是引导葛出山。走了不到半天,已到南昌大路了。

到家后,葛道人学习他的法术,能治鬼服妖。所谓的法宝,是一块鹅子石,有缝隙,很像人眼,有光芒,能自动闪闪,像眨眼一样。葛也不轻易给人看。

○沈姓妻 杭州有沈姓的人,住在运司署前,与葛道人交好。他长子旭初,妻子有身孕,询问道人说是男是女。道人命令:“取一碗水来。”沈给

水,置几上。道人为默念咒语数通,侧耳听片时,蹙额曰:“奈何!奈何!”沈惊问故,曰:“汝妻不久有难,恐伤性命,不暇问男妇也。”沈虽素知道人灵异,然其妻甚健,疑信参半。

译水,放在几案上。道人默念咒语几遍,侧耳听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怎么办!怎么办!”沈某惊讶地询问缘故,道人回答说:“你的妻子不久将有灾祸,恐怕会危及性命,顾不上问是生男孩还是女孩了。”沈某虽然一向知道道人灵异,但他的妻子身体很健康,因此半信半疑。

未几,沈妻持灯上楼,忽大声呼痛。其翁姑与其夫急走视之,已卧床颠扑,面作笑容曰:“今日乃泄我恨。”其声若绍兴人。沈夫妻环叩之,答曰:“我自报冤,不干汝事。”沈急命次子某往求道人。道人至,取米一碗,口作咒语,手撮米击病者。病者作畏惧状曰:“我奉符命报冤,道人勿打!”道人曰:“汝有何冤?”病者答曰:“予,山阴人也。此女前生乃予邻家妇。予时四岁,偶戏其家,碎其碗。伊詈我母与私夫某往来,故生此恶儿。予诉之母,母恐我泄其事,挞予至死。是致予死者,此妇也。我仇之久矣,今始寻着。”道人告沈曰:“报冤索命事,都是东岳掌管,必须诉于岳帝,允救,方可以法治;否则难救。”沈清晨赴法华山岳帝庙,默诉其事,占得上上签,归告道人。其时妇胎已堕,道人嫌不洁,不肯入房。沈合家哭求,道人乃诣榻前,书召彩云符一纸,问:“好看否?”病妇答曰:“好。”道人曰:“何不出现?”应曰:“诺。”道人即捏诀向空一捉,曰:“得矣。”驰下楼去,病人昏迷若醒,曰:“我为何遍身痛极?

  腹甚饥。“左右与之食。

  安未半刻,又作哭声曰:“汝携我孙去,我在此,亦能索汝命!”言毕,颠狂如故。口中作声甚杂,皆杭音。内有一鬼云:“我辈皆张老头儿邀来,你家若肯斋荐,我等即去。”沈邀僧作道场,众声称谢不已。忽又作张老者声云:“我是正客,如何反轻我?诸人馒头皆是菜心,我独豆沙多而菜心少?”沈视所设张老位前,果如所言,乃换与之。求其去,终不肯,复请道人来。道人授桃枝一束,曰:“吵则打之。”沈持入,向病人作欲打势。妇哀鸣曰:“勿打,我去,我去。”

  道人立门外,预设一瓮,向空骂曰:“速入此中!”用符一纸封其口携去,沈妇从此愈矣。

  半年后,有人遇道人于理安寺,见众僧扛道人行空室中,七昼夜不着土木,口吐黑汁数升,污沾衣,色如血。告人曰:“我以为童真之身污产妇秽气,幸众长老超度,不然,几堕落矣。”

  ○怪弄爆竹自焚绍兴民家有楼,终年▯闭。一日,有远客来求宿。主人曰:“宅东有楼,君敢居乎?”客问故,曰:“此楼素积辎重,二仆居之。夜半闻叫号声,往视之,见二仆颜色如土,战栗不能言。少顷云:”我二人甫睡,尚未灭烛,见一物长尺许,如人间石敢当状,至榻前,搴帏欲上。我等骇极,不觉大呼狂奔而下。‘所见如此,自是莫敢有楼居者。“客闻笑曰:”仆请身试之。“主人不能挽,为涤尘土,列几席而下榻焉。客登楼,燃烛佩剑以待。

  漏三下,有声索索自室北隅起。凝睇窥之,见一怪如主人所言状,跳而登座,翻阅客之书卷。良久,复启其箧,陈物几上,一一审视。箧内有徽州炮竹数枚,怪持向灯前,把玩良久。烟花飞落药线上,轰然一声,响如霹雳,此怪唧唧滚地,遂殁不见。心大异之,虞其复来,待至漏尽,竟匿迹销声矣。

  晨起告主人,互相惊诧。至夜,客仍宿楼上,杳无所见。此后,楼中怪绝。

  ○喀雄喀雄者,姓杨,父作守备,早亡。表叔周某,作副将,镇河州,怜其孤,抚养之。周有女,年相若,见雄少年聪秀,颇爱之,时与饮食。周家法甚严,卒无他事。

  有务子者,亦周戚也,直宿书斋。夏月,雄苦热,徘徊月下,见周女冉冉而至,遂与成欢。次日入内,见女晓妆,雄目之而笑,女亦笑迎之。自后无日不至。

  务子闻其房中笑语,疑而窥之,见雄与周女相狎,而心大妒,密白周公。周入宅让其夫人,夫人曰:“女儿夜夜与我同床,焉有此事?”周终以为疑,借他事杖雄而遣之。雄无所依,栖身兰州古寺中。

  一日者,女忽至,带来辎重甚富。雄惊且喜,问:“从何来?”曰:“与我叔父同来。”盖周公之弟名钅吾者,亦武官也,方升兰州守备。雄深信不疑,与女居半月,扬扬如富人。叔到任后,遇诸涂,喜曰:“侄在此乎?”曰:“然。”

译不久,沈妻提着灯上楼,忽然大声喊痛。她的公婆和丈夫急忙跑去看她,她已经倒在床上翻滚,脸上露出笑容说:“今天才发泄我的怨恨。”她的声音像绍兴人。沈夫妻围着她叩问,她回答说:“我自己来报冤,不关你们的事。”沈急忙命令次子某某去请道人。道人到了,取来一碗米,口中念着咒语,用手抓起米击打病人。病人做出害怕的样子说:“我奉符命来报冤,道人不要打!”道人问:“你有什么冤屈?”病人回答说:“我是山阴人。这女人前世是我邻居家的媳妇。我当时四岁,偶然在她家玩耍,打碎了她的碗。她骂我母亲和私夫某某来往,所以生了这个坏孩子。我告诉母亲,母亲怕我泄露这件事,把我打死。导致我死的是这个女人。我仇恨她很久了,现在才找到。”道人告诉沈说:“报冤索命的事,都是东岳掌管,必须向岳帝诉说,允许救助,才能用法术救治;否则难以救治。”沈清晨前往法华山岳帝庙,默默诉说此事,求得一支上上签,回来告诉道人。当时妇人已经流产,道人嫌弃不洁净,不肯进房。沈全家哭着请求,道人于是到床前,写下召请彩云的符纸一张,问:“好看吗?”病妇回答说:“好。”道人问:“为什么不现身?”回答说:“遵命。”道人随即捏诀向空中一抓,说:“抓住了。”跑下楼去,病人似醒非醒,说:“我为什么浑身痛得厉害?肚子很饿。”左右给她食物。安稳不到半刻,又发出哭声说:“你带走我的孙子,我在这里,也能索取你的命!”说完,癫狂如故。口中声音杂乱,都是杭州口音。其中有一个鬼说:“我们都被张老头儿邀来,你家如果肯斋戒荐福,我们就离开。”沈邀请僧人做法事,众鬼称谢不止。忽然又发出张老者的声音说:“我是正客,为什么反而轻慢我?众人的馒头都是菜心,唯独我的豆沙多而菜心少?”沈查看所设张老的位置前,果然如所说,于是换给他。请求他离开,始终不肯,又请道人前来。道人给了一束桃枝,说:“吵闹就打他。”沈拿着进去,对着病人做出要打的样子。妇人哀鸣说:“不要打,我走,我走。”道人站在门外,预先放好一个瓮,向空中骂道:“快进这里面!”用一张符纸封住瓮口带走,沈妇从此痊愈了。

半年后,有人在理安寺遇到道人,看见众僧抬着道人在空中行走,七昼夜不沾泥土草木,口中吐出几升黑汁,污染衣服,颜色像血。告诉人说:“我以为童真之身被产妇秽气污染,幸好众长老超度,不然,几乎堕落了。”

○怪弄爆竹自焚

绍兴民家有楼,终年关闭。一天,有远客来求宿。主人说:“宅东有楼,你敢住吗?”客人问原因,说:“这楼向来堆积杂物,两个仆人住在那里。半夜听到叫喊声,去看他们,看见两个仆人脸色如土,战栗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们两人刚睡,还没有灭烛,看见一个物体长尺许,像人间的石敢当形状,到床前,掀开帷帐想上来。我们害怕极了,不觉大呼狂奔而下。’所见如此,从此没有人敢住楼上。”客人听了笑着说:“我请亲自试试。”主人不能挽留,为他打扫尘土,摆设几席而让他下榻。客人登楼,点燃蜡烛佩剑等待。

更漏三下,有窸窣声从室内北角响起。凝视窥看,看见一个怪物像主人所说形状,跳上座位,翻阅客人的书卷。很久,又打开他的箱子,把物品陈列在几上,一一查看。箱内有徽州爆竹数枚,怪物拿着向灯前,把玩很久。烟花飞落到药线上,轰然一声,响如霹雳,这怪物唧唧滚地,于是死不见踪影。心里非常诧异,担心它再来,等到更漏尽,竟然隐匿踪迹销声匿迹了。

早晨起来告诉主人,互相惊诧。到夜里,客人仍然宿在楼上,什么也没看见。此后,楼中怪绝。

○喀雄

喀雄,姓杨,父亲做守备,早亡。表叔周某,做副将,镇守河州,怜悯他孤苦,抚养他。周有女儿,年龄相仿,看见喀雄少年聪秀,颇爱他,时常给他饮食。周家法度很严,最终没有别的事。

有务子,也是周的亲戚,直宿书斋。夏天,喀雄苦热,徘徊月下,看见周女缓缓而来,于是与她成欢。第二天进入内室,看见女子晨妆,喀雄看着她而笑,女子也笑着迎接他。从此没有一天不来。

务子听到房中笑语,怀疑而窥视,看见喀雄与周女相狎,心里非常嫉妒,密报周公。周公进入宅邸责备夫人,夫人说:“女儿夜夜与我同床,哪有此事?”周公终究认为可疑,借其他事杖责喀雄而遣散他。喀雄无所依靠,栖身兰州古寺中。

一天,女子忽然到来,带来辎重很丰富。喀雄惊且喜,问:“从哪里来?”说:“与我叔父同来。”原来周公的弟弟名钅吾,也是武官,正升任兰州守备。喀雄深信不疑,与女子居住半月,扬扬如富人。叔父到任后,在路上遇到,高兴地说:“侄子在这里吗?”说:“是的。”

叔策马登其堂,侄妇出拜,乃周女也,大惊问故,雄具言之。钅吾曰:“予来时,不闻署中失女事,岂吾兄讳之耶?”居数日,借公事回河州,备述其事。周大骇,曰:“吾女宛然在室,顷且同饭,哪有此事?或者其狐仙所冒托耶!”夫人曰:“与其使狐狸冒托我女之名,玷我闺门,不如竟以真女妻之,看渠如何?”周兄弟二人大以为然,即招雄归成亲。

译叔策马登上厅堂,侄媳出来拜见,竟然是周家的女儿,叔大惊失色询问缘故,雄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他。叔说:“我来的时候,没听说衙门里丢失女儿的事,难道是我哥哥隐瞒了吗?”过了几天,叔借公务回到河州,把这件事详细叙述了一遍。周家兄弟非常惊骇,说:“我们的女儿明明还在屋里,刚才还一起吃饭,怎么会有这种事?或许是狐狸精冒充吧!”夫人说:“与其让狐狸冒充我女儿的名号,玷污我家的门风,不如干脆把真正的女儿嫁给他,看他能怎么样?”周家兄弟二人都非常赞同,于是立刻招雄回来成亲。

合卺之夕,西宁之女先已在房,雄茫然不知所措。女笑而谓之曰:“何事张皇?儿狐也,实为报德而来。令祖作将军时,尝猎于土门关。儿贯矢被擒,令祖拔失纵之。屡欲报恩,无从下手。近知郎爱周女而不得,故来作冰人,以偿汝愿。

  亦因子与周女有夙缘,不然,儿亦不能为力也。今媒已成,儿去矣。“倏然不见。

  ○常熟程生乾隆甲子,江南乡试,常熟程生,年四十许,头场已入号矣,夜忽惊叫,似得疯病者。同号生怜而问之,俯首不答。日未午,即收拾考篮,投白卷求出。同号生不解其意,牵裾强问之,曰:“我有亏心事发觉矣。我年未三十时,馆某▯绅家,弟子四人,皆主人之子侄也。有柳生者,年十九,貌美,余心慕,欲私之,不得其间,适清明节,诸生俱归家扫墓,惟柳生与余相对,余挑以诗曰:”绣被凭谁寝?相逢自有因。亭亭临玉树,可许凤栖身?‘柳见之脸红,团而嚼之。余以为可动矣,遂强以酒,俟其醉而私焉。五更,柳醒,知已被污,大恸。余劝慰之,沉沉睡去。天明,则柳已缢死床上矣。家人不知其故,余不敢言,饮泣而已。

  不料昨进号,见柳生先坐号中,旁一皂隶,将我与柳齐牵至阴司处。有官府坐堂上,柳诉良久,余亦认罪。神判曰:“律载:鸡奸者照以秽物入人口例,决杖一百。汝为人师,而居心淫邪,应加一等治罪。汝命该两榜,且有禄籍,今尽削去。‘柳生争曰:”渠应抵命,杖太轻。’阴官笑曰:“汝虽死,终非程所杀也。倘程因汝不从而竟杀汝,将何罪以抵之?且汝身为男子,上有老母,此身关系甚大,何得学妇女之见羞忿轻生?《易》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从古朝廷旌烈女不旌贞童,圣人立法之意,汝独不三思耶?”柳闻之大悔,两手自搏,泪如雨下。神笑曰:“念汝迂拘,着罚往山西蒋善人家作节妇,替他谨守闺门,享受旌表。‘判毕,将我杖二十放还魂,依然在号中。现在下身痛楚,不能作文;就作文,亦终不中也。不去何为?”遂呻吟颓唐而去。

  ○怪风凉州大靖营有松山者,在沙碛中,古战场也。将军塔思哈因公领兵过其处,白草黄云,一望无际。忽见一山高千仞,中有火星万点,蔽日而来,声若雷霆,人马失色。哈大惊,谓是山移。俄而渐近,不及回避,乃同下马闭目据地,互相抱持。顷之,天地如墨,人人滚地,马亦翻倒,良久始定。麾下三十六人,满面皆血,石子嵌入面皮,深者半寸。回望高山,已在数十里之外。日暮,抵大靖营,告总兵马成龙。马笑曰:“此风怪,非山移也。若山移,公等死矣。此等风,塞外至冬常常有之,不伤性命。但公等为沙石所击,从此尽成麻面,年貌册又须另造矣。”

  ○孝女京师崇文门外花儿市居民,皆以制通草花为业。有幼女奉老父居,亦以制花生活。父久病不起,女忘啜废寝,明慰暗忧。适有邻媪纠众妇女往丫环山进香者,女因问:“进香可能疗父病否?”媪曰:“诚心祈祷,灵应如响。”女曰:“此间去山,道里几何?”曰:“百余里。”曰:“一里几何?”媪曰:“二百五十步。”女谨记之。每夜静父寝,持香一炷,自计步数里数,绕院叩头,默祝身为女子不能朝山之故。如是半月有余。向例:丫髻山奉祀碧霞元君,凡王公▯绅,每至四月,无不进香,以鸡鸣时即上殿拍香者为头香。头香必待大富贵家,庶人无敢僭越。时有太监张某往进头香,甫辟殿门,已有香在炉中。张怒责庙主,庙主曰:“殿不曾开,不识此香何由得上。”张曰:“既往不咎,明日当来上头香,汝可待我,毋许别人先入。”庙主唯唯。

  次日始四更,张已至;至则炉中香已宛然,一女子方礼拜伏地,闻人声,倏不见。张曰:“岂有神圣之前鬼怪敢公然出现者,此必有因。”坐二山门外,聚香客而告之,并详述所见容态服饰。一媪听良久,曰:“据君所见,乃吾邻女某也。”因说其在家救父礼拜之事。张叹曰:“此孝女,神感

译合卺之夜,西宁的女儿早已在房中,雄茫然不知所措。女子笑着对他说:“为何如此惊慌?我是狐狸,实际上是来报答恩德的。你的祖父做将军时,曾在土门关打猎。我身中箭矢被擒,你的祖父拔下箭矢放了我。多次想报恩,却无从下手。近来知道郎君爱慕周家女子却得不到,所以来当媒人,以成全你的心愿。

也是因为郎君与周家女子有前世的缘分,不然,我也无能为力。如今媒事已成,我走了。”忽然就不见了。

○常熟程生乾隆甲子年,江南乡试,常熟有个程生,年纪四十岁左右,第一场考试已经进入号舍了,夜里忽然惊叫,像是得了疯病。同号的考生怜悯他并询问他,他低着头不回答。太阳还没到中午,他就收拾考篮,交了白卷请求出来。同号的考生不明白他的意思,拉着他的衣襟强行询问,他说:“我有亏心事被发觉了。我年纪不到三十岁时,在某个绅士家做塾师,学生有四个,都是主人的儿子或侄子。有个姓柳的学生,十九岁,容貌俊美,我心里爱慕他,想与他私通,却找不到机会。恰逢清明节,其他学生都回家扫墓,只有柳生和我相对,我用诗句挑逗他说:‘绣被凭谁寝?相逢自有因。亭亭临玉树,可许凤栖身?’柳生看到后脸红,把诗团起来嚼了。我以为他可以动心了,于是强行给他喝酒,等他醉了就与他私通。五更天,柳生醒来,知道已被玷污,大哭。我劝慰他,他沉沉睡去。天亮时,柳生已经在床上上吊死了。家人不知道原因,我不敢说,只能饮泣罢了。

没想到昨天进入号舍,看见柳生先坐在号舍中,旁边有个差役,把我与柳生一起牵到阴司。有官府坐在堂上,柳生申诉了很久,我也认罪。神判说:‘律法规定:鸡奸者按照秽物入口的条例,杖责一百。你身为老师,却居心淫邪,应该加重一等治罪。你命中该中两榜,且有禄籍,现在全部削去。’柳生争辩说:‘他应该抵命,杖责太轻了。’阴官笑着说:‘你虽然死了,终究不是程生所杀。如果程生因为你不服从就杀了你,该用什么罪来抵偿呢?况且你身为男子,上有老母,这身体关系重大,怎么能学女子的见识,因羞愤而轻生?《易经》说:‘窥观女贞,亦可丑也。’从古至今朝廷表彰烈女不表彰贞童,圣人立法的用意,你难道没有深思熟虑吗?’柳生听后非常后悔,双手自打,泪如雨下。神笑着说:‘念你迂腐拘谨,罚你前往山西蒋善人家做节妇,替他谨守闺门,享受旌表。’判决完毕,将我杖责二十放回魂体,依然在号舍中。现在下身疼痛,不能作文;即使作文,也终究不会考中。不去干什么?”于是呻吟着颓唐地离开了。

○怪风凉州大靖营有座松山,在沙碛中,是古战场。将军塔思哈因公领兵经过那里,白草黄云,一望无际。忽然看见一座高山千仞高,中有万点火星,遮蔽日光而来,声音如雷霆,人马失色。塔思哈大惊,以为是山移动了。不久渐渐靠近,来不及回避,于是同下马闭眼趴在地上,互相抱持。过了一会儿,天地如墨,人人滚地,马也翻倒,很久才安定。部下三十六人,满面都是血,石子嵌入面皮,深的有半寸。回望高山,已在数十里之外。傍晚,抵达大靖营,告诉总兵马成龙。马成龙笑着说:“这是风怪,不是山移动。如果是山移动,你们就死了。这种风,塞外到了冬天常常有,不伤性命。只是你们被沙石所击,从此都成了麻脸,年貌册又须另造了。”

○孝女京师崇文门外花儿市的居民,都以制作通草花为业。有个幼女侍奉老父居住,也以制作花为生。父亲久病不起,女子废寝忘食,明里安慰暗里忧愁。恰逢有邻家老妇纠集众妇女去丫环山进香,女子于是问:“进香能治好父亲的病吗?”老妇说:“诚心祈祷,灵验如响。”女子说:“这里到山,路程多少?”回答说:“一百多里。”问:“一里多少步?”老妇说:“二百五十步。”女子牢记在心。每夜安静父亲睡后,手持一炷香,自己计算步数里数,绕院叩头,默祝身为女子不能朝山的缘故。像这样过了半个月有余。向来惯例:丫髻山奉祀碧霞元君,凡是王公绅士,每到四月,无不进香,以鸡鸣时即上殿拍香者为头香。头香必待大富贵家,平民不敢僭越。当时有太监张某去进头香,刚打开殿门,已有香在炉中。张某怒责庙主,庙主说:“殿不曾开,不知这香怎么上去的。”张某说:“既往不咎,明天应当来上头香,你可等我,不许别人先进。”庙主连连答应。

第二天刚四更,张某已到;到了则炉中香已宛然,一个女子正礼拜伏地,听到人声,忽然不见了。张某说:“哪有神圣之前鬼怪敢公然出现的,这必有原因。”坐在二山门外,聚集香客而告诉他们,并详细叙述所见容貌服饰。一个老妇听很久,说:“据您所见,乃是我邻家女子某某。”于是说了她在家救父礼拜的事。张某叹息说:“这是孝女,神感

也。”进香毕,即策马至女家,厚赐之,认为义女,父病旋愈。因太监周恤故,家渐温饱。女嫁大兴张氏,为富商妻。

译也。”进香完毕,便骑马到女子家中,重重地赏赐她,将她收为义女,她父亲的病随即痊愈。因为太监周济体恤的缘故,家中渐渐温饱。女子嫁给了大兴张氏,成为富商的妻子。

○老妪变狼广东崖州农民孙姓者,家有母,年七十馀。忽两臂生毛,渐至腹背,再至于掌,皆长寸馀;身渐伛偻,尻后尾生。一日,仆地化作白狼,冲门而去。家人无奈何,听其所之。每隔一月,或半月,必还家视其子孙,照常饮啖。邻里恶之,欲持刀箭杀之。其子妇乃买豚蹄,俟其再至,嘱曰:“婆婆享此,以后不必再来。

  我辈儿孙深知婆婆思家,无恶意,彼邻居人那能知道?倘以刀箭相伤,则做儿媳者心上如何忍得?“言毕,狼哀号良久,环视各处,然后走出。自后,竟不来矣。

  ○义犬附魂京中常公子某,少年貌美,爱一犬,名花儿,出则相随。春日,丰台看花,归迟人散,遇三恶少方坐地轰饮。见公子美,以邪语调之。初而牵衣,继而亲嘴。

  公子羞沮遮拦,力不能拒。花儿咆哮,奋前咬噬。恶少怒,取巨石击之,中花儿之头,脑浆迸裂,死于树下。恶少无忌,遂解带缚公子手足,剥去下衣。两恶少踏其背,一恶少褪裤,按其臀,将淫之。忽有癞狗从树林中突出,背后咬其肾囊,两子齐落,血流满地。两恶少大骇,拥伤者归。随后有行人过,解分子缚,以下衣与之,始得归家。心感花儿之义,次日往收其骨,为之立冢。

  夜,梦花儿来,作人语曰:“犬受主人恩,正欲图报,而被凶人打死,一灵不昧,附魂于豆腐店癞狗身上,终杀此贼。犬虽死,犬心安矣。”言毕,哀号而去。公子明日访至卖豆腐家,果有癞狗。店主云:“此狗奄奄,既病且老,从不咬人,昨日归家,满口是血,不解何故。”遣人访之,恶少到家死矣。

  ○白虹精浙江塘西镇丁水桥篙工马南箴,撑小舟夜行,有老妇携女呼渡,舟中客拒之,篙工曰:“黑夜妇女无归,渡之亦阴德事。”老妇携女应声上,坐舱中,嘿无言。

  时当孟秋,斗柄西指,老妇指而顾其女笑曰:“猪郎又手指西方矣,好趋风气若是乎!”女曰:“非也,七郎君有所不得已也。若不随时为转移,虑世间人不识春秋耳。”舟客怪其语,瞪愕相顾。妇与女夷然,绝不介意。舟近北关门,天已明,老妇出囊中黄豆升许谢篙工,并解麻布一方与之包豆,曰:“我姓白,住西天门,汝他日欲见我,但以足踏麻布上,便升天而行至我家矣。”言讫不见。篙工以为妖,撒豆于野。

  归至家,卷其袖,犹存数豆,皆黄金也。悔曰:“得毋仙乎!”急奔至弃豆处迹之,豆不见而麻布犹存。以足蹑之,冉冉云生,便觉轻举,见人民村郭,历历从脚下经过。至一处,琼宫绛宇,小青衣侍户外曰:“郎果至矣。”入,扶老妇人出,曰:“吾与汝有宿缘,小女欲侍君子。”篙工谦让非耦。妇人曰:“耦亦何常之有?缘之所在即耦也。我呼渡时,缘从我生;汝肯渡时,缘从汝起。”

  言未毕,笙歌酒肴,婚礼已备。篙工居月余,虽恩好甚隆,而未免思家。谋之女,女教仍以足蹑布,可乘云归。篙工如其言,竟归丁水桥。乡亲聚观,不信其从天而下也。

  嗣后屡往屡还,俱以一布为车马。篙工之父母恶之,始焚其布,异香屡月不散,然往来从此绝矣。或曰:“姓白者,白虹精也。”

  ○冷秋江乾隆十年,镇江程姓者,抱布为业,夜从象山归。过山脚,荒冢累累,有小儿从草中出,牵其衣。程知为鬼,呵之,不去。未几,又一小儿出,执其手。前小儿牵其西,西皆墙也,墙上簇簇然黑影成群,以泥掷之;后小儿牵往东,东亦墙也,墙上啾啾然鬼声成群,以沙撒之。程无可奈何,听其牵曳。东鬼西鬼始而嘲笑,继而喧争,程不胜其苦,仆于泥中,自分必死。忽群鬼呼曰:“冷相公至矣!此人读书,迂腐可憎,须避之。”果见一丈夫,魁肩昂背,高步阔视,持大扇击手作拍板,口唱“大江东”,于于然来,群鬼尽散。其人俯视程,笑曰:“汝为邪鬼弄耶!吾救汝。汝可随吾而行。”程起从之,其人高唱不绝。行数里,天渐明,谓程曰:“近汝家矣,吾去矣。”程叩谢问姓名,曰:“吾

译○老妪变狼

广东崖州有个姓孙的农民,家中有一位母亲,年纪七十多岁。忽然双臂长出毛发,逐渐蔓延到腹部和背部,再后来手掌上也长出了毛发,都有一寸多长;身体渐渐佝偻弯曲,臀部后面长出了尾巴。有一天,她倒在地上化作一只白狼,冲开门跑了出去。家人无可奈何,只能听任它去。每隔一个月,或者半个月,它必定回家探望子孙,照常吃喝。邻居们厌恶它,想拿着刀箭去杀它。孙家的儿媳妇于是买了猪蹄,等它再次回来时,对它说:“婆婆享用这个,以后不必再来了。我们儿孙深知婆婆思念家人,没有恶意,但邻居们哪里能知道?倘若他们用刀箭伤害您,做儿媳的我心里怎么忍得下?”说完,狼哀嚎了很久,环顾四周,然后走了出去。从此以后,它竟然不再来了。

○义犬附魂

京城常公子某,年轻貌美,喜爱一条狗,名叫花儿,出门就跟着他。春天,去丰台看花,回来得晚,人群散去,遇到三个恶少正坐在地上豪饮。他们见公子美貌,用邪淫的语调调戏他。起初拉扯衣服,接着亲吻嘴巴。公子羞愤阻挡,但力气不够无法抗拒。花儿咆哮着,奋力上前撕咬。恶少大怒,拿起巨石击打它,击中花儿的头部,脑浆迸裂,死在树下。恶少肆无忌惮,于是解开腰带捆绑公子的手脚,剥去他的下衣。两个恶少踩着他的背,一个恶少脱下裤子,按住他的臀部,将要奸淫他。忽然有一只癞狗从树林中冲出,从背后咬住他的肾囊,两个睾丸齐刷刷掉落,血流满地。两个恶少大惊失色,搀扶着受伤的人回家。随后有行人经过,解开常公子的束缚,把下衣给他穿上,他才得以回家。常公子心中感激花儿的义气,第二天前往收拾它的遗骨,为它修筑了坟墓。夜里,梦见花儿来,用人的语言说:“狗受主人恩惠,正想图报,却被凶人打死,但灵魂不灭,依附在豆腐店癞狗身上,最终杀死了这个贼。狗虽然死了,但狗心安心了。”说完,哀嚎着离去。常公子第二天探访到卖豆腐的人家,果然有一只癞狗。店主说:“这只狗奄奄一息,既生病又年老,从不咬人,昨天回家时,满口是血,不知是什么缘故。”派人去探访,那个恶少到家就死了。

○白虹精

浙江塘西镇丁水桥的撑篙工人马南箴,撑着小船夜间航行,有一位老妇人带着女儿呼叫渡船,船中的客人拒绝他们,撑篙工人说:“黑夜中妇女无处归宿,渡她们也是积阴德的事。”老妇人带着女儿应声上船,坐在船舱中,沉默无言。当时正值孟秋,北斗星的柄指向西方,老妇人指着北斗星看着女儿笑着说:“猪郎又手指西方了,好趋风气竟是这样吗!”女儿说:“不是的,七郎君有不得已的原因。如果不随时转移,担心世间的人不识春秋罢了。”船客奇怪她们的话,瞪大眼睛惊讶地互相看着。老妇人和女儿安然自若,完全不介意。船靠近北关门时,天已经亮了,老妇人从口袋中拿出约一升黄豆感谢撑篙工人,并解下一块麻布给他包豆,说:“我姓白,住在西天门,你日后想见我,只要用脚踩在这块麻布上,就能升天而行,到达我家。”说完就不见了。撑篙工人认为她们是妖怪,把豆子撒在野外。回到家,卷起袖子,还剩下几颗豆子,都是黄金。他后悔地说:“莫非是仙人吗!”急忙跑到撒豆子的地方寻找,豆子不见了,但麻布还在。用脚踩上去,缓缓生出云彩,便感觉身体轻盈飞升,看见人民村落,清晰地从脚下经过。到达一处,有琼玉宫殿和红色的屋宇,穿青色衣服的小侍女在门外说:“郎君果然来了。”进去后,扶着老妇人出来,说:“我与你前世有缘,小女想侍奉君子。”撑篙工人谦让说不是配偶。妇人说:“配偶有什么固定的呢?缘分所在就是配偶。我呼叫渡船时,缘分从我这里产生;你肯渡船时,缘分从你这里兴起。”话没说完,笙歌酒菜,婚礼已经准备妥当。撑篙工人住了一个多月,虽然恩爱很深厚,但还是不免思念家乡。向女儿商量,女儿教他仍然用脚踩麻布,可以乘云回去。撑篙工人照她说的做,竟然回到了丁水桥。乡亲们聚集观看,不相信他是从天上下来的。此后他屡次往返,都以一块麻布作为车马。撑篙工人的父母厌恶这件事,开始烧掉了那块麻布,异香几个月不散,但往来从此断绝了。有人说:“姓白的,是白虹精。”

○冷秋江

乾隆十年,镇江有个姓程的人,以贩布为业,夜晚从象山回来。经过山脚,荒坟累累,有个小孩从草丛中出来,拉着他的衣服。程知道是鬼,呵斥他,他不走。不久,又一个小孩出来,抓住他的手。前面的小孩拉他往西走,西边都是墙,墙上密密麻麻黑影成群,用泥巴扔他;后面的小孩拉他往东走,东边也是墙,墙上叽叽喳喳鬼声成群,用沙子撒他。程无可奈何,听任他们拉扯。东边的鬼和西边的鬼起初嘲笑他,接着喧闹争吵,程受不了这种苦,倒在泥水中,自认为必死无疑。忽然群鬼喊道:“冷相公来了!这个人读书,迂腐可憎,须避开他。”果然看见一个男子,肩膀魁梧,背脊高耸,迈着大步,目光开阔,拿着大扇子拍着手作拍板,口中唱着“大江东”,从容地走来,群鬼全部散去。那人俯视程,笑着说:“你被邪鬼戏弄了吗!我救你。你可以跟着我走。”程起身跟着他,那人高声歌唱不停。走了几里路,天渐渐亮了,对程说:“快到你家了,我走了。”程叩谢询问姓名,那人说:“我

冷秋江也,住东门十字街。”

译冷秋江,住在东门十字街。

程还家,口鼻窍青泥俱满。家人为薰沐毕,即往东门谢冷姓者,杳无其人。

  至十字街问左右邻,曰:“冷姓有祠堂,其中供一木主,名嵋,乃顺治初年秀才。

  秋江者,其号也。“

  ○钉鬼脱逃句容捕者殷乾,捕贼有名,每夜伺人于阴僻处。将往一村,有持绳索者贸贸然急奔,冲突其背,殷私忆此必盗也,尾之。至一家,则逾垣入矣。殷又私忆捕之不如伺之。捕之不过献官,未必获赏;伺其出而劫之,必得重利。

  俄闻隐隐然有妇女哭声,殷疑之,亦逾垣入。见一妇梳妆对镜,梁上有蓬头者以绳钩之,殷知此乃缢死鬼求代耳,大呼破窗入。邻右惊集,殷具道所以,果见妇悬于梁,乃救起之。妇之公姑咸来致谢,具酒为款。散后,从原路归,天犹未明。背簌簌有声,回顾,则持绳鬼也。骂曰:“我自取妇,干汝何事?而破我法!”以双手搏之。殷胆素壮,与之对搏,拳所着处冷且腥。天渐明,持绳者力渐惫,殷愈奋勇,抱持不释。路有过者见殷抱一朽木,口喃喃大骂,上前谛视,殷恍如梦醒,而朽木亦坠地矣。殷怒曰:“鬼附此木,我不赦木!”取钉钉之庭柱,每夜闻哀泣声,不胜痛楚。

  过数夕,有来共语者、慰唁者、代乞恩者,啾啾然声如小儿,殷皆不理。中有一鬼曰:“幸主人以钉钉汝,若以绳缚汝,则汝愈苦矣。”群鬼噪曰:“勿言,勿言,恐泄漏机关,被殷学乖。”次日,殷以绳易钉如其法。至夕,不闻鬼泣声。

  明旦视朽木,竟遁去。

  ○樱桃鬼熊太史本,僦居京师之半截胡同,与庄编修令舆居相邻,每夜置酒,互相过从。

  八月十二日夜,庄具酒饮熊,宾主共坐。忽桐城相公遣人来招庄去,熊知其即归,独酌待之。自斟一杯置几上,未及饮,杯已空矣。初犹疑己之忘之也,又斟一杯伺之。见有巨手蓝色从几下伸出探杯,熊起立,蓝手者亦起立,其人头、目、面、发,无一不蓝。熊大呼,两家奴悉至,烛照,无一物。庄归闻之,戏熊曰:“君敢宿此乎?”熊年少气豪,即命童奴取被枕置榻上而麾童出,独持一剑坐。剑者,大将军年羹尧所赠,平青海血人无算者也。时秋风怒号,斜月冷照,榻施绿纱帐,空明澄澈。街鼓鸣三更,心怯此怪,终不能寐。忽几上铿然掷一酒杯,再铿然掷一酒杯。熊笑曰:“偷酒者来矣。”俄而一腿自东窗进,一目、一耳、一手、半鼻、半口;一腿自西窗进,一目、一耳、一手、半鼻、半口,似将人身当中分锯作两半者,皆作蓝色。俄合为一,ㄦㄦ然怒睨帐中,冷气渐逼,帐忽自开。熊起拔剑砍之,中鬼臂,如着敝絮,了无声响。奔窗逃去,熊追至樱桃树下而灭。

  次早,主人起,见窗外有血痕,急来询问,熊告所以。乃斩樱桃树焚之,尚带酒气。窗外有司阍奴,老矣,既聋且瞽,所卧窗榻乃鬼出入经过处,杳无闻见,鼾声如雷。

  熊后年登八旬,长子巡抚浙江,次子监司湖南,常笑谓人曰:“余以胆气、福气胜妖,终不如司阍之聋且瞽尤胜妖也。”

  ○鼠啮林西仲福建耿藩之变,厦门司马林西仲不降,被缚入狱。西仲平素画一小像,忽被鼠啮断其头,环颈一线如刀截者。家人号哭,以为不祥。未几,王师破耿,出西仲于狱,复其官,加迁三级。西仲还家,家人置酒庆再生。是夕,闻群鼠声啾啾甚忙,扛一物置几上去。视之,所衔去小像之头,共持来还西仲也。

  ●卷七○尹文端公说二事乾隆十五年,尹文端公总督陕西。苏州顾某者,为绥德州知州,貌素丰。是年九月,顾赴西安求见,则▯羸已甚。尹公疑其病,问之。顾跪而请曰:“某生平读书,从不信鬼神事,况敢妄言于大人前耶!今旦暮将死,不敢不告为身后计。

  本年五月初七日,清晨起坐书斋,见一人青衣皂帽持帖入曰:“某官请公会讯,备骑在门。‘视其帖,同寅汤┉也。某即上马出城。北行三十里,至公廨,有古衣冠者迎揖曰:”所以屈公至者,为欲造姓名册送上帝,须与公

译程某回到家,口鼻窍里都塞满了青泥。家人为他熏香沐浴完毕后,他就前往东门去感谢那位冷姓的人,却杳无此人。

到十字街询问左右的邻居,邻居说:“冷姓人家有祠堂,里面供奉着一块木牌位,名叫嵋,是顺治初年的秀才。秋江是他的号。”

○钉鬼脱逃句容县的捕快殷乾,捕贼很有名,每到夜里就在阴暗偏僻的地方守候行人。他正要前往一个村子,有个拿着绳索的人慌慌张张地急奔而来,撞到了他的背上,殷乾私下想这一定是盗贼,便尾随其后。那人到了一户人家,就翻墙进去了。殷乾又私下想,抓捕他不如守候他。抓捕他不过是将他献给官府,未必能获得赏赐;守候他出来然后劫掠他,必定能获得厚利。

不久听到隐隐约约有妇女的哭声,殷乾感到怀疑,也翻墙进去。看见一个妇女对着镜子梳妆,房梁上有个蓬头垢面的人用绳子钩着她,殷乾知道这是上吊死的鬼魂在寻找替身,便大声呼喊,破窗而入。邻居们惊慌聚集,殷乾详细说明了原因,果然看见妇女悬挂在梁上,于是救起了她。妇女的公婆都来道谢,备酒款待他。散去后,殷乾从原路返回,天还未亮。背上簌簌作响,回头一看,是那个持绳的鬼。鬼骂道:“我自找替身,与你何干?却破坏我的法术!”用双手搏击殷乾。殷乾胆量向来豪壮,与鬼对打,拳头打到的地方又冷又腥。天渐渐亮了,持绳的鬼力气渐渐疲惫,殷乾更加奋勇,抱住他不放手。路上有经过的人看见殷乾抱着一根朽木,嘴里喃喃地大骂,上前仔细观看,殷乾恍然如梦初醒,而朽木也掉落在地了。殷乾愤怒地说:“鬼依附在这块木头上,我不放过这块木头!”取来钉子把它钉在庭院的柱子上,每晚都能听到哀泣声,痛苦不堪。

过了几个晚上,有来和他说话的、慰问的、代为求情的,声音叽叽喳喳像小孩子一样,殷乾都不理睬。其中有一个鬼说:“幸亏主人用钉子钉你,如果用绳子绑你,那你就会更痛苦了。”众鬼喧哗道:“别说,别说,恐怕泄露了机关,被殷乾学乖。”第二天,殷乾用绳子换下钉子,按照那个鬼说的方法去做。到了晚上,不再听到鬼的哭泣声。

第二天早上查看那根朽木,竟然逃走了。

○樱桃鬼熊太史熊本,租住在京师的半截胡同,与庄编修庄令舆居住相邻,每晚摆设酒席,互相往来。

八月十二日夜,庄令舆备酒宴请熊本,宾主一起坐着。忽然桐城相公派人来召庄令舆去,熊本知道他马上就会回来,独自饮酒等待。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喝,杯子已经空了。起初还怀疑是自己忘了,又斟了一杯酒守候着。看见有一只巨大的蓝色手从桌下伸出探向酒杯,熊本站起身,那只蓝手的人也站起身,他的头、眼睛、脸、头发,没有一样不是蓝色的。熊本大声呼喊,两家的仆人全都来了,用蜡烛照看,却什么也没有。庄令舆回来听说后,开玩笑对熊本说:“你敢在这里过夜吗?”熊本年轻气盛,就命令童仆拿来被褥枕头放在床上,挥手让童仆出去,独自拿着一把剑坐着。这把剑是大将军年羹尧赠送的,平定青海时杀人不计其数。当时秋风怒号,斜月冷照,床上挂着绿纱帐,空明澄澈。街鼓敲了三更,心里害怕这个怪物,终究无法入睡。忽然桌上铿然一声扔下一个酒杯,再铿然一声扔下一个酒杯。熊本笑着说:“偷酒的人来了。”不一会儿,一条腿从东窗伸进来,一只眼、一只耳、一只手、半鼻子、半嘴巴;一条腿从西窗伸进来,一只眼、一只耳、一只手、半鼻子、半嘴巴,好像将人的身体从中间锯成两半一样,都是蓝色的。不久合为一体,怒目斜视帐中,冷气渐渐逼近,帐子忽然自己打开。熊本起身拔剑砍去,击中鬼的手臂,像打在破棉絮上,一点声响也没有。鬼奔窗逃去,熊本追到樱桃树下,鬼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主人起床,看见窗外有血痕,急忙来询问,熊本告诉了他原因。于是砍下樱桃树烧掉,还带有酒气。窗外有个守门的奴仆,很老了,既聋又瞎,他睡觉的窗榻正是鬼出入经过的地方,却毫无察觉,鼾声如雷。

熊本后来活到八十岁,长子任浙江巡抚,次子任湖南监司,常笑着对人说:“我凭借胆量和福气胜过妖怪,终究不如守门人的又聋又瞎更胜过妖怪啊。”

○鼠啮林西仲福建耿藩之变,厦门司马林西仲不投降,被绑入狱。林西仲平时画了一幅小像,忽然被老鼠咬断了头,环绕脖子的一圈像刀切的一样。家人号哭,认为是不祥之兆。不久,朝廷军队攻破耿藩,将林西仲从狱中救出,恢复他的官职,连升三级。林西仲回到家,家人摆设酒席庆祝他死里逃生。这天晚上,听到群鼠叽叽喳喳的声音非常忙碌,扛着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一看,是衔走小像头部的老鼠,共同把它还给林西仲。

●卷七○尹文端公说二事乾隆十五年,尹文端公总督陕西。苏州有个顾某,担任绥德州知州,相貌向来丰满。这年九月,顾某前往西安求见,却瘦弱得厉害。尹公怀疑他病了,询问他。顾某跪下请求说:“我生平读书,从不相信鬼神之事,何况敢在您面前妄言呢!现在我早晚将死,不敢不告诉您,为身后事做打算。

本年五月初七日,清晨起身坐在书斋,看见一个人穿着青衣戴着黑帽拿着帖子进来,说:‘某官请您会审,备好的马在门口。’看他的帖子,是同僚汤某。我便上马出城。向北走了三十里,到达公廨,有个穿着古式衣冠的人迎接作揖说:‘委屈您到这里,是因为要造姓名册送呈上帝,必须与您……’

会办。’某未答,旁一吏跪启:“册草创未就,须八月二十四日方可誉清。‘古衣冠者目皂衣人送某还,约至期勿爽。某复上马,行三十里,入署,见己身僵卧床上,妻子号泣于旁。皂衣者推某身自其口入,格格然如不可复合,四肢筋骨五脏之间,酸楚莫状。

译(阎王说)“暂且协办此事。”我没有回答,旁边一名小吏跪着禀报:“名册草创尚未完成,必须等到八月二十四日才能誊写清楚。”那位穿着古式衣冠的人吩咐黑衣鬼卒送我回去,约定到期不要误事。我再次上马,走了三十里,进入衙署,看见自己的尸体僵卧在床上,妻子儿女在旁号啕哭泣。黑衣鬼卒推着我的身体从口中进入,格格作响,好像难以重新结合,四肢筋骨五脏之间,酸楚难忍,无法形容。

苏醒后始进米饮,自此部署公私。至八月二十四日,晨起即具衣冠,诀别幕友妻子,泣嘱曰:“尸勿寒,且缓殓。‘至午昏晕,类中风者。果皂衣人来,引至前处。古衣冠者坐堂上,列两几于前,如世间会审状,吏逐名点唱,无相识者。至第三名,即本州之皂隶某也;第八十五名,本州之柬房吏某也;其余人,眼中虽甚熟悉,而不知姓名。呼二人到案前问之,亦云:”不知何以到此。’古衣冠者笑曰:“公何问耶?公永当在此共事,自然具晓一切。‘问:”来当何时?’曰:‘今年十月初七日,公趁此时速归部署家事可也。’复拱手别,苏醒如故,身之狼狈,尤甚于前。未几,此县大疫,一吏一役俱染疫亡。今已九月,死期不远,故来诀别大人。“尹公慰之再三,泣拜去。

  明年正月,尹公巡边,过绥德州,内幕许孝章者,素知其事,方留心访顾,而顾仍无恙,来谒于辕,体充实如故。公戏之曰:“鬼言何以灵于吏役而不灵于汝耶?”顾叩头谢恩,亦不解其何故。

  公督陕时,按华阴县某禀启曰:“为触犯妖神陈情禀死事:卑职三厅前有古槐一株,遮房甚黑,意欲伐之。而邑中吏役佥曰:”是树有神,伐之不可。‘某不信,伐之,并掘其根。根尽,见鲜肉一方;肉下有画一幅,画赤身女子横卧。

  卑职心恶之,焚其画,以肉饲犬。是夜,觉神魂不宁,无病而憔悴日甚,恶声汹汹,目无见而耳有闻,自知不久人世,乞大人别委署篆者来。“尹公得禀,袖之与幕客传观曰:”此等禀帖,作何批发?“言未毕,华阴县报病故文书至矣。

  ○霹雳脯海州朱先生,康熙间人,貌三四十岁,或出或隐,不知寒暑。常曰:“海州气象好,惜读书者少耳!”出游数年,归语人曰:“吾家竹子殊▯博雅,可与谈;山阳阎百诗亦后来之秀,惜其俱未闻道耳!”居亡何,又语人曰:“我何罪于天而今日有雷击我?我不得不相抗。相恐惊诸君,诸君须避之。”至期,云雨海冥,见大蜘蛛脚自空中下,雷乍响而哑矣,旷野有血肉一团,大如车轮。朱指示人曰:“此斗败霹雳脯也。”以酒烹之,独坐而啖。又一日,雷雨复集,朱张口空中,吐白丝数百丈,盘密如网。有火龙腾空而至,奋鬣舒爪于网外,终不能入。良久,入云去。朱叹曰:“海滨多怪物,不可久居,吾将逝矣。”竟去,不知所终。人疑为蜘蛛精也。

  ○瘟鬼乾隆丙子,湖州徐翼伸之叔岳刘民牧作长洲主簿,居前宗伯孙公岳颁赐第。

  翼伸归湖之便访焉。天暑,浴于书斋,月色微明,觉窗外有气喷入,如晓行臭雾中,几上鸡毛帚盘旋不已。徐拍床喝之,见床上所挂浴布与茶杯飞出窗棂外。窗外有黄杨树,杯触树碎,声铿然。徐大骇,唤家奴出现,见黑影一团,绕瓦有声,良久始息。

  徐坐床上,片时,帚又动。徐起,以手握帚,非平时故物,湿软如妇人乱发,恶臭不可近,冷气自手贯臂,直达于肩。徐强忍持之。墙角有声,如出瓮中者,初似鹦鹉学语,继似小儿啼音,称:“我姓吴,名中,从洪泽湖来,被雷惊,故匿于此,求恩人放归。”徐问:“现在吴门大瘟,汝得非瘟鬼否?”曰:“是也。”

  徐曰:“是瘟鬼,则我愈不放汝,以免汝去害人。”鬼曰:“避瘟有方,敢献方以乞恩。”徐令数药名而手录之,录毕,不胜其臭,且臂冷不可耐。欲放之,又惧为祟。家奴在旁,各持坛罐,请纳帚而封焉。徐从之,封投太湖。

  所载方:雷丸四两,飞金三十张,朱砂三钱,明矾一两,大黄四两,水法为丸,每服三钱。苏州太守赵文山求其方以济人,无不活者。

  ○千年仙鹤湖州菱湖镇王静岩,家饶于财,房室高敞。有九思堂,广可五六亩,宴客日暮,必闻厅柱下有声,如敲竹片。静岩恶之,对柱祝曰:“汝鬼耶,则三响。”

  乃应四声。曰:“若仙耶,则四响。”乃应五声。曰:“若妖耶,则五响。”乃乱应无数。有道士某来设坛,用雷签插入柱下。忽家中婢

译苏醒后才开始进食米汤,从此安排公私事务。到了八月二十四日,早晨起床就穿戴好衣冠,与幕僚及妻子诀别,哭着嘱咐说:“尸体不要让它变冷,暂且延缓入殓。”到了中午昏晕过去,像中风一样。果然有穿黑衣的人来,引他到前面的地方。穿着古式衣冠的人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两张几案,像世间会审的样子,差役逐个点名唱名,没有认识的人。点到第三名,是本州的差役某某;第八十五名,是本州柬房的差役某某;其余的人,眼中虽然很熟悉,却不知姓名。叫这两个人到案前询问,他们也说:“不知为什么来到这里。”穿古衣冠的人笑着说:“你们何必问呢?你们永远应当在这里共事,自然就会明白一切。”问:“什么时候回来?”回答说:“今年十月初七日,你趁此时速速回去安排家事也可以。”又拱手告别,苏醒如故,身体的狼狈状况,比之前更严重。不久,这个县发生大瘟疫,一个差役和一个衙役都染疫而死。现在已是九月,死期不远,所以来诀别大人。”尹公再三安慰他,他哭着拜别离去。

第二年正月,尹公巡视边疆,经过绥德州,幕僚许孝章,向来知道这件事,正留心探访顾某,而顾某仍然安好,来辕门拜见,身体充实如故。尹公戏弄他说:“鬼的话为什么对差役灵验,却对你不灵验呢?”顾某磕头谢恩,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尹公督理陕西时,审阅华阴县某人的禀帖,上面写道:“为触犯妖神陈述冤情禀报死事:卑职三厅前有一棵古槐树,遮挡房屋非常阴暗,打算砍掉它。而县里的差役都说:‘这棵树有神,砍了不行。’某人不信,砍了它,并挖出它的根。根挖尽,看见一块鲜肉;肉下面有一幅画,画着一个赤身女子横卧。

卑职心里厌恶它,烧了那幅画,用肉喂狗。当晚,觉得神魂不安宁,没有病却日渐憔悴,恶声汹汹,眼睛看不见却耳朵能听见,自知不久于人世,乞求大人另派代理县印的人来。”尹公得到禀帖,把它放在袖子里和幕僚传看说:“这种禀帖,怎么批复?”话没说完,华阴县报病故的文书就到了。

○霹雳脯海州朱先生,是康熙年间的人,相貌三四十岁,有时出现有时隐没,不知寒暑。常说:“海州气象好,可惜读书的人少啊!”出游几年,回来告诉人说:“我家的竹子非常博雅,可以交谈;山阳阎百诗也是后起之秀,可惜他们都未曾闻道啊!”过了不久,又告诉人说:“我有什么罪过上天,今天要有雷击我?我不得不抵抗。恐怕惊动各位,各位须避开。”到了期限,云雨昏暗,看见大蜘蛛脚从空中垂下,雷突然响起却哑了,旷野有一团血肉,大如车轮。朱先生指着告诉人说:“这是斗败的霹雳脯。”用酒烹煮它,独自坐着吃。又一天,雷雨再次聚集,朱先生张开口对着空中,吐出白丝数百丈,盘绕紧密如网。有火龙腾空而来,在网外奋起鬃毛舒展爪子,最终不能进入。过了很久,进入云中离去。朱先生感叹说:“海滨多怪物,不可久居,我将离去。”竟然离去,不知最终去向。人们怀疑他是蜘蛛精。

○瘟鬼乾隆丙子年,湖州徐翼伸的叔岳父刘民牧担任长洲主簿,住在前宗伯孙公岳颁赐的宅第。

徐翼伸回湖州的便道去拜访他。天气炎热,在书斋沐浴,月色微明,觉得窗外有气喷入,像清晨行走在臭雾中,几案上的鸡毛帚盘旋不停。徐翼伸拍床喝斥它,看见床上挂着的浴布和茶杯飞出窗外。窗外有黄杨树,茶杯碰到树碎了,声音铿锵。徐翼伸大惊,叫家奴出来,看见一团黑影,绕着瓦片有声,很久才平息。

徐翼伸坐在床上,片刻,鸡毛帚又动。徐翼伸起身,用手握住鸡毛帚,不是平时的旧物,湿软像妇女的乱发,恶臭不可靠近,冷气从手贯穿手臂,直达肩膀。徐翼伸强忍拿着它。墙角有声,像从瓮中发出的,起初像鹦鹉学语,接着像小儿啼哭的声音,说:“我姓吴,名中,从洪泽湖来,被雷惊,所以藏在这里,求恩人放我回去。”徐翼伸问:“现在吴门大瘟疫,你莫非是瘟鬼吗?”回答说:“是的。”

徐翼伸说:“是瘟鬼,那么我更不放你,以免你去害人。”鬼说:“避瘟有方法,敢献方子乞求恩德。”徐翼伸让他数药名而亲手记录,录完,受不了那臭味,而且手臂冷得难以忍受。想放它,又怕它作祟。家奴在旁边,各拿着坛罐,请求收纳鸡毛帚而封起来。徐翼伸听从了,封好投入太湖。

所载方子:雷丸四两,飞金三十张,朱砂三钱,明矾一两,大黄四两,用水法做成丸,每次服三钱。苏州太守赵文山求取这个方子来救济百姓,没有不救活的。

○千年仙鹤湖州菱湖镇王静岩,家里富有,房室高大宽敞。有九思堂,宽约五六亩,宴请客人到傍晚,必听到厅柱下有声音,像敲竹片。王静岩厌恶它,对着柱子祝告说:“你是鬼吗,就响三声。”

就应和四声。说:“如果是仙吗,就响四声。”就应和五声。说:“如果是妖吗,就响五声。”就杂乱应和无数声。有个道士某来设坛,用雷签插入柱下。忽然家中婢

头坟起,痛不可忍。道士撒签,婢痛止。间一日,婢忽狂呼,如伤寒发狂者。召医视之,按脉未毕,举足踢医,伤面血流。男子有力者四五人抱持不能禁。王之女初笄,闻婢病,来视之。初入门,大惊仆地,曰:“非婢也。其面方如墙,白色,无眼、鼻、口、耳;吐舌,赤如丹砂,长三四尺,向人翕张。”女惊不已,遂亡。女死而婢愈。

译头部肿胀突起,疼痛得无法忍受。道士撒下符签,婢女的疼痛便止住了。隔了一天,婢女忽然疯狂呼喊,像患伤寒发狂的人一样。叫来医生查看,医生还没摸完脉,婢女就抬脚踢医生,伤了医生的脸,血流不止。四五个有力气的男子抱着她,也无法制止。王的女儿刚满十五岁,听说婢女病了,前来探望。刚进屋,她大惊失色,扑倒在地,说:“这不是婢女。她的脸方正得像墙壁,脸色苍白,没有眼、鼻、口、耳;吐着舌头,红得像丹砂,长三四尺,对着人开合。”女子惊恐不止,于是死了。女子死后,婢女就痊愈了。

王百计驱妖,有请乩仙者来,言“仙人草衣翁甚灵,可以镇邪”。王如其言,设香案置盘。乩笔砉刂然有声,穿窗而出,于窗纸上大书曰:“何苦何苦,土地受过。”主人问乩,乩言:“草衣翁因地邪未去,遽请仙驾将当方土地神发城隍笞二十矣。”自后此妖寂然。

  草衣翁与人酬酢甚和,所言多验。或请姓名,曰:“我千年仙鹤也,偶乘白云过鄱阳湖,见大黑鱼吞人。予怒而啄之,鱼伤脑死。所吞人以姓名假我,以状貌付我,我今姓陈,名芝田,草衣者,吾别字也。”或请见之,曰:“可。”请期,曰:“在某夜月明时。”至期,见一道士立空中,面白微须,冠角巾,披晋唐服饰,良久,如烟散也。

  ○夏太史三事高邮夏醴谷先生督学湖南,舟过洞庭,值大风浪,诸船数千,泊岸未发。夏性急,欲赶到任日期,命舵工逆风而行,诸船随之扬帆。至湖心,风愈大,天地昏冥,白浪如山,见水面二短人,长尺许,面目微黑,掠舟指橹似巡逻者。诸船中人俱见之。风定日出,渐隐去矣。

  公居督学衙门,家丁子弟白日见怪,见者必病。公夫人扃闭子弟,午后不许至园;嘱公致祭,公不信。是夜,阅卷灯下,闻哭声自西来,殷殷田田,群响杂沓;飞沙打窗,如雨而下。公厉声曰:“吾已悉尔意,明日祭汝可也!”其声渐远而灭。公诘朝寻其声来之处,有破屋一间,木主数十,皆前任学臣阅卷幕友卒于署者,因为文具牲牢祭之,此后怪绝。

  公门生朱士▯从福建入部,至山东荏平道中,日暮夜宿,风雨交至,遣家人先行觅店,停车于三叉路口待之。夜二更,天地昏黑,见远树中火光忽上忽下,疑为家人持火至矣。少顷,火光渐近,大如车轮,错落数十,高者至苍天,低者及马足。大骇,以为必非人灯。近视之,光火中有三人掠车而过,其中行者当额闪闪有眼,朱衣博带,眉须伟然;旁侍儿锦衣玉貌,扶之而行;最前一白须老翁,伛偻先驱,背穴有孔如碗大,火光从此孔出,如灶突泄烟者然,见人了无惊异,徐步入远村而没。少顷,家人与店家至,云共见之,相与诧骇而已。

  ○石崇老奴才康熙间,任雨林进士有诗名,宰河南巩县。昼卧书室,见簪花女郎持名纸称石大夫招饮。舆夫盈门,俱来迎接,任不觉身随之行。良久,至一府,▯闳巍然,主人戴晋巾,锦▯プ,叉手出迎,谈论风发。坐定,席设水陆奇珍,皆目所未睹,女乐二人,舞亻参々然。

  酒酣,主人起,握任手行至后园,极亭台花木之胜。园后有井,水绿色,主人手黄金勺呼左右:“酌水为任公解酲。”任初沾唇,觉有辛恶之味,唇为之焦,因辞谢不举其勺。主人强之,众美人伏地劝请,任不得已为尽之。俄而,腹痛欲裂,呼号求归。主人拱手曰:“客果醉矣,且暂别再会。”任仓皇登车,痛愈甚,从原路归。过城隍庙,城隍神趋出迎,▯曰:“石季伦老奴才又毒人乎!昨作主饮君者,晋石崇也。崇生时取精多,用物宏;诛死时受孙秀屠割,血肉狼藉;强魂不散,为罗刹尊神,誓杀名士三千,以泄生平好名之忿。吾第十九人,君第二十九人也。吾以生平正直,诉冤上帝。帝不能救,封为城隍神,赐药二丸,曰:‘有真名士被害者,以此救之。’君有文行,故在此相救。”言毕,取药塞任口中,任痛遽止。顷刻,汗出而寤。其原卧之处,家人环泣,已迷懵二日矣。

  后修巩县故城,掘地得碑,镌“金谷”两大字,类索幼安笔法,始知石氏金谷不在今洛阳也。

  ○鬼差贪酒杭州袁观澜,年四十,未婚。邻人女有色,袁慕之,两情属矣。女之父嫌袁贫,拒之。女思慕成瘵卒。袁愈悲悼,月夜无以自解,持酒尊独酌。见墙角有蓬首人手持绳,若有所牵,睨而微笑。袁疑为邻之差役,招曰:“公欲饮乎?”其人点头,斟一杯与之,嗅而不饮。曰:“嫌寒乎?”其人再点头。热一杯奉之,亦嗅而不饮。然屡嗅则面渐赤,口大张不能复合。袁以酒浇入其口,每酒一

译王用尽各种办法驱除妖怪,请来扶乩的仙家,说:“仙人草衣翁非常灵验,可以镇压邪祟。”王按照他的话,设置香案,放上盘子。乩笔突然发出声响,穿过窗户出来,在窗纸上大大地写着:“何必如此辛苦,土地神已经受过责罚了。”主人问乩,乩回答说:“草衣翁因为地下的邪气没有去除,就急忙请仙驾降临,把当地的土地神发到城隍那里,打了二十板子。”从此以后,这个妖怪就安静了。

草衣翁与人交往应酬非常温和,所说的话大多应验。有人问他的姓名,他说:“我是千年的仙鹤,偶然乘着白云经过鄱阳湖,看见大黑鱼吞人。我愤怒地啄它,鱼伤了脑袋死了。被吞的人把姓名借给我,把相貌托付给我,我现在姓陈,名芝田,草衣是我的别号。”有人请求见他,他说:“可以。”问什么时候,他说:“在某天晚上月亮明亮的时候。”到了约定的时间,看见一个道士站在空中,脸色白皙,微微有胡须,戴着角巾,穿着晋唐时期的服饰,过了很久,像烟一样消散了。

○夏太史三件事 高邮夏醴谷先生担任湖南学政,船经过洞庭湖,遇到大风浪,几千艘船,停泊在岸边没有出发。夏先生性格急躁,想要赶上到任的日期,命令舵工逆风而行,其他船只也跟着扬帆。到了湖中心,风越来越大,天地昏暗,白浪像山一样,看见水面上有两个矮人,大约一尺高,脸色微黑,掠过船只指着船桨,像是巡逻的人。其他船里的人都看见了。风停日出,他们渐渐隐去了。

夏先生住在学政衙门,家丁子弟白天看见妖怪,看见的人一定会生病。夏先生的夫人关锁子弟,午后不允许到花园;嘱咐夏先生祭祀,夏先生不相信。这天晚上,在灯下阅卷,听见哭声从西边传来,声音洪亮杂乱;飞沙打窗户,像雨一样落下。夏先生严厉地说:“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明天祭祀你可以了!”那声音渐渐远去而消失。夏先生第二天寻找声音来的地方,有一间破屋,几十块木牌位,都是前任学政阅卷的幕友死在衙门里的,于是准备祭品祭祀他们,此后妖怪绝迹。

夏先生的门生朱士〇从福建进入京城,到山东荏平路上,傍晚投宿,风雨交加,派家人先去寻店,停车在三叉路口等待。夜里二更,天地昏暗,看见远处树中火光忽上忽下,怀疑是家人拿着火来了。过了一会儿,火光渐渐靠近,大如车轮,错落几十处,高的直到天空,低的到马脚。非常害怕,认为一定不是人的灯。靠近看,火光中有三个人掠过车子而过,其中走路的人额头闪闪有眼睛,穿着朱红色衣服,系着宽大的带子,眉毛胡须雄伟;旁边侍从穿着锦绣衣服,容貌如玉,扶着他走;最前面一个白须老翁,弯腰先行,背上有碗大的孔,火光从这个孔出来,像烟囱排烟一样,看见人毫无惊异,慢慢走进远处的村子而消失。过了一会儿,家人和店家到了,说都看见了,一起惊讶而已。

○石崇老奴才 康熙年间,任雨林进士有诗名,担任河南巩县县令。白天在书房睡觉,看见戴花女郎拿着名帖说石大夫邀请喝酒。轿夫满门,都来迎接,任雨林不知不觉身体跟着走。过了很久,到一个府第,高大宏伟,主人戴着晋代头巾,穿着锦绣衣服,叉手出来迎接,谈论风发。坐定,席上摆着水陆奇珍,都是眼睛没见过的,两个女乐,跳舞轻盈。

酒喝得正酣,主人起来,握着任雨林的手走到后园,亭台花木极尽美盛。园后有井,水绿色,主人拿着金勺叫左右:“舀水给任公解酒。”任雨林刚沾嘴唇,觉得有辛辣难闻的味道,嘴唇焦了,于是推辞不喝。主人强迫他,众美人伏地劝请,任雨林不得已喝完。不久,腹痛欲裂,呼号求归。主人拱手说:“客人果然醉了,暂且告别再会。”任雨林仓皇上车,痛得更厉害,从原路返回。经过城隍庙,城隍神快步出来迎接,说:“石季伦老奴才又毒人吗!昨天做主请君喝酒的,是晋朝石崇。石崇活着时取精多,用物宏大;被杀时受孙秀屠割,血肉狼藉;强魂不散,成为罗刹尊神,发誓杀名士三千,以发泄生平好名的愤怒。我是第十九人,君是第二十九人。我因为生平正直,向天帝诉冤。天帝不能救,封为城隍神,赐药二丸,说:‘有真名士被害的,用这个救他。’君有文行,所以在此相救。”说完,取药塞进任雨林口中,任雨林痛立刻停止。顷刻,出汗而醒。他原来睡觉的地方,家人环绕哭泣,已经昏迷两天了。

后来修巩县旧城,挖地得到碑,刻着“金谷”两个大字,类似索幼安的笔法,才知道石氏金谷不在现在的洛阳。

○鬼差贪酒 杭州袁观澜,四十岁,未婚。邻居女子有姿色,袁观澜爱慕她,两情相悦。女子的父亲嫌袁观澜贫穷,拒绝。女子思念成病而死。袁观澜更加悲痛,月夜无法自解,拿着酒樽独自喝。看见墙角有蓬头人拿着绳子,像牵着什么,斜视微笑。袁观澜怀疑是邻居的差役,招手说:“你想喝吗?”那人点头,斟一杯给他,闻而不喝。说:“嫌冷吗?”那人再点头。热一杯给他,也闻而不喝。然而多次闻则脸渐渐红,口大张不能合。袁观澜把酒浇进他口,每酒一

滴,则面一缩,尽一壶,而身面俱小,若婴儿然,痴迷不动。牵其绳所缚者,邻氏女也。袁大喜,具酒罂取蓬首人投而封之,面八卦镇压之,解女子缚,与入室为夫妇。夜有形交接,昼则闻声而已。

译滴下酒来,他的脸就收缩一次,喝完一壶酒,他的身体和脸都变小了,像婴儿一样,痴迷呆滞,一动不动。牵着他身上所绑绳子的,是邻居家的女子。袁某非常高兴,准备好酒坛,把蓬头人扔进去封好,用画有八卦的符纸镇压住他,解开女子的捆绑,带她进屋结为夫妇。夜里有人形交合,白天则只听到声音罢了。

逾年,女子喜告曰:“吾可以生矣!且为君作美妻矣。明日某村女气数已尽,吾借其尸可活,君以为功,兼可得资财作奁费。”袁翌日往访某村,果有女气绝方殓,父母号哭。袁呼曰:“许为吾妻,吾有药能使还魂!”其家大喜,许之。

  袁附女耳低语片时,女即跃起,合村惊以为神,遂为合卺。女所记忆,皆非本家之事。逾年,渐能晓悉,貌较美于前女。

  ○李倬李倬者,福建人,乾隆庚午贡生,赴京乡试,路过仪征。有并舟行者,自称姓王名经,河南洛阳县人,赴试京师,资费不足,求李挈带。李许之。同舟言笑甚欢,出所作制艺,亦颇清雅,惟篇幅稍短耳。与共食,必撒饭于地,每举碗,但嗅其气,无一粒纳喉者。李疑而憎之。王似解意,谢曰:“某染膈症,致有此累,幸毋相恶。”既至京师,将赁寓所。王长跪请曰:“公毋畏,我非人也。乃河南洛阳生员,有才学,当拔贡,为督学某受赃黜落,愤激而亡,今将报仇于京师,非公不能带往。入京城时,恐城门神阻我,需公低声三呼我名,方能入。”

  其所称督学某,即李之座师。李大骇,拒之。鬼曰:“公党师拒我,我行且祟公。”

  李无奈何,如其言。

  舍馆定,即往谒座主。其家方环泣,声达户外。座主出曰:“老夫有爱子,生十九年矣,聪明美貌,为吾宗之秀。前夜忽得疯疾,疾尤奇,持刀不杀他人,专杀老夫,医者莫名其病,奈何?”李心知其故,请曰:“待门生入视郎君。”

  言未毕,其子在内笑曰:“吾恩人至矣,吾当谢之,然亦不能解我事也。”李入室,握郎君手,语移时。旁人不解,更骇愕,都来问李,李告之故。于是举家跪李前,求为关说。李谓其子曰:“君过矣。君以被黜之故,气忿身死,毕竟非吾师杀君也。今若杀其郎君,绝其血食,殊非以直报怨之道。况吾与君有香火情,独不为我地乎?”其子语塞,嗔目曰:“公语诚是,然汝师当日得赃三千,岂能安享?吾败之而去足矣。”手指曰:“某室有玉瓶,价值若干,为我取来。”至则掷而碎之,又手指曰:“某箱内有貂裘数领,价值若干,为我取来。”至则举火焚之。事毕,大笑曰:“吾无恨矣。为汝赦老奴。”拱手作去状,其子霍然病已。

  李是年登第,行至德州,见王君复至,则前驱巍峨,冠带尊严,曰:“上帝以我报仇甚直,命我为德州城隍,尚有求于吾子者。德州城隍为妖所凭,篡位血食垂二十年,我到任时,彼必抗拒,吾已选神兵三千,与妖决战。公今夜闻刀剑声,切勿谛视,恐有所伤。邪不胜正,彼自败去,但非公作一碑记晓谕居民,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公将来爵禄亦自非凡,与公诀矣。”言毕拜谢,垂泪而去。

  是夜,闻城内外兵马喧然,至五鼓始寂。李诘朝往城隍庙焚香作记,道士已磨墨相待,云:“昨夜大王到任,托梦贫道,教相迎也。”李为镌石立碑,今犹存德州大东门外。

  ○王将军妾苏州慕崇士,宰河南汲县。未遇时,馆京师任姓家,寓半截胡同。晚间独宿,灯下见物黑而毛,攫其书簏。慕手剑逐之,无所得。次晚,月下如厕,有女子冉冉来。慕疑主人婢妾,蹲不敢起。女竟不去,而冷风凄然。慕始惊惧,投以瓦,了不复见。慕踉跄归至书斋,则女子在床矣;军装持刀,容貌甚丽;呼之不应,驱之不去;召他人观之,皆不能见。慕遂病,呓语曰:“我明朝王将军妾也,久不得祭,故遣儿辈取食,汝以剑伤之;我亲来谢过,汝又蹲厕辱我。我故来索命。”

  同寓宾客俱为哀祈,女曰:“能以衣服车马送我归故乡,姑贷汝。”众如其言,慕苏醒。食粥未半晌,女又复来曰:“吾为汝辈所给,衣服领袖并未裁缝,吾何以为衣耶?可速选缝人善治之。”众客愈骇,视所陈之衣,果未开摺也。整治再拜,慕竟病除。

  三年,慕登进士,选河南汲县知县,路过开封,宿客店。店之西偏,扃室甚固,慕疑之。窥窗隙,见朱棺一口,横于中堂,

译过了一年,那女子高兴地对他说:“我可以复活了!而且还能为你做一位美丽的妻子。明天某村有个女子的寿数已尽,我借她的尸体就能活过来,你以此作为功劳,同时还能得到钱财作为嫁妆。”袁翌日去某村探访,果然有个女子刚断气正在入殓,父母痛哭流涕。袁大声喊道:“答应做我的妻子,我有药能让她还魂!”那家人大喜,答应了。

袁靠近女子耳边低声说了片刻,女子立刻跳了起来,全村人都惊异,认为他是神人,于是为他们举行了婚礼。女子所记得的事情,都不是她本家的事情。过了一年,渐渐能够明白知晓,容貌比之前的女子更美。

○李倬李倬,福建人,乾隆庚午年的贡生,赴京参加乡试,路过仪征。有个同船而行的人,自称姓王名经,河南洛阳县人,赴京应试,路费不足,请求李倬携带同行。李倬答应了。同船谈笑非常欢乐,拿出所作的八股文,也相当清雅,只是篇幅稍短罢了。一起吃饭时,必定把饭撒在地上,每次端起碗,只闻闻气味,没有一粒米进入喉咙。李倬怀疑并厌恶他。王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歉说:“我患有膈症,所以有这些累赘,希望你不要嫌弃。”到了京城,将要租赁住所。王长跪请求说:“您不要害怕,我不是人。我是河南洛阳的生员,有才学,应当被选拔为贡生,因为督学某受贿而被黜落,愤激而死,现在要在京城报仇,非您不能带我前往。进入京城时,恐怕城门神阻挡我,需要您低声三次呼喊我的名字,才能进入。”

他所称的督学某,正是李倬的座师。李倬大惊,拒绝了他。鬼说:“您偏袒老师拒绝我,我将要作祟害您。”

李倬无可奈何,按照他的话做了。

租定住所后,立即去拜见座师。他家正环绕着哭泣,声音传到门外。座师出来说:“老夫有个爱子,出生十九年了,聪明美貌,是我们宗族中的杰出人才。前夜忽然得了疯病,病情尤其奇怪,拿着刀不杀别人,专门杀我,医生不明白他的病,怎么办?”李倬心里知道原因,请求说:“等学生进去看看公子。”

话没说完,他儿子在里面笑着说:“我的恩人来了,我应当感谢他,但也无法解决我的事情。”李倬进入房间,握住公子的手,交谈了一会儿。旁边的人不理解,更加惊愕,都来问李倬,李倬告诉他们原因。于是全家跪在李倬面前,请求他代为说情。李倬对他的儿子说:“您错了。您因为被黜落的原因,气愤而死,毕竟不是我老师杀了您。现在如果杀了他的儿子,断绝他的香火祭祀,实在不是以正义回报怨恨的做法。况且我和您有香火之情,难道不为我的面子考虑吗?”他儿子语塞,瞪着眼睛说:“您的话确实有理,然而您老师当时受贿三千,怎么能安享富贵?我败坏他然后离开就足够了。”手指着说:“某房间有玉瓶,价值多少,为我取来。”拿来后掷碎,又手指着说:“某箱子里有几件貂皮大衣,价值多少,为我取来。”拿来后举火焚烧。事情做完,大笑说:“我没有怨恨了。为你赦免老奴。”拱手作告辞状,他儿子霍然病愈。

李倬这一年考中进士,行至德州,看见王君又来了,前面仪仗巍峨,冠带庄严,说:“上帝因为我报仇很正直,任命我为德州城隍,还有事请求您。德州城隍被妖邪占据,篡位享受血食将近二十年,我到任时,他必定抗拒,我已挑选三千神兵,与妖邪决战。您今晚听到刀剑声,千万不要仔细看,恐怕受到伤害。邪不胜正,他自然败退离去,但如果您不写一篇碑记晓谕居民,恐怕四方未必崇敬我。您将来的爵位俸禄也自然非凡,与您诀别了。”说完拜谢,流泪离去。

这夜,听到城内外兵马喧闹,直到五更才寂静。李倬第二天早上去城隍庙烧香写碑记,道士已经磨墨相待,说:“昨夜大王到任,托梦给我,让我迎接您。”李倬刻石立碑,现在还在德州大东门外。

○王将军妾苏州慕崇士,任河南汲县知县。未得志时,在京师任姓人家做塾师,住在半截胡同。晚上独自睡觉,灯下看见一个黑毛的东西,抢夺他的书箱。慕崇士手持剑追赶,没有找到。第二天晚上,月下上厕所,有个女子缓缓走来。慕崇士怀疑是主人的婢妾,蹲着不敢起来。女子竟然不走,而且冷风凄然。慕崇士开始惊惧,扔瓦片打她,完全不见了。慕崇士踉跄回到书斋,女子却在床上;穿着军装拿着刀,容貌非常美丽;呼唤她不答应,驱赶她不走;叫别人来看,都看不见。慕崇士于是病了,说胡话道:“我是明朝王将军的妾室,很久没有得到祭祀,所以派儿女们来取食物,你用剑伤了他们;我亲自前来谢罪,你又蹲在厕所侮辱我。所以我来索命。”

同住的宾客都为他哀求,女子说:“能用衣服车马送我回故乡,暂且饶你。”众人照他的话做,慕崇士苏醒。喝粥不到半个时辰,女子又来了,说:“我被你们欺骗,衣服的衣领袖口都没有裁剪缝制,我怎么能穿呢?赶快挑选裁缝好好制作。”众人更加害怕,看陈列的衣服,果然没有拆开折叠。整治好再拜,慕崇士的病竟然好了。

三年,慕崇士考中进士,选任河南汲县知县,路过开封,住在客店。客店的西偏房,门锁得很牢固,慕崇士怀疑。从窗户缝隙窥视,看见一口朱红色的棺材,横放在中堂,

凝尘数寸,棺之前和题曰:“王将军亡妾张氏。”慕大惊且悔,心郁郁不乐。薄暮,女果至,装束如前,曰:“昔妾逼君,妾之罪也;今君窥妾,妾之缘也。妾在此数十年,非取人见代,不能自拔于幽冥,故今夜来伴君。”慕大惧,连夜呼驺入城,告开封同寅,将求道士驱之。开封守令留饮达旦,翌早与共至店中,一书童自缢于床。守令怒,剖其棺,尸装束鲜浓,僵而不腐。焚之,竟无他怪。

译积尘厚达数寸,棺木的前端和题板上写着:“王将军已故妾室张氏。”慕生大为惊骇且后悔,心中郁郁不乐。傍晚时分,那女子果然到来,装束与先前一样,说道:“昔日我逼迫您,是我的罪过;如今您窥探我,是我的缘分。我在此地已数十年,若不找人替身,便无法从幽冥中解脱,所以今夜来陪伴您。”慕生大为恐惧,连夜呼唤随从进城,告知开封府的同僚,打算请道士来驱邪。开封府的长官留他饮酒直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一同来到客店,只见一名书童在床上自缢身亡。长官大怒,剖开棺木,尸体衣着鲜艳浓丽,僵硬而不腐烂。将其焚烧后,竟再无其他怪异之事。

○仙鹤扛车方绮亭明府作令江西,其同僚郭姓者,四川人,言少时曾上峨嵋山,意欲弃世学道,见老翁长髯秀貌,戴羽巾,飘飘然导之前行。至一处,宫殿巍峨,似王者居,翁指示曰:“汝欲学道,非王命不可。王外出未归,汝少待。”俄而仙乐嘹嘈,异香触鼻,两仙鹤扛水精车,车中坐王者,状如世上所画香孩儿,红衣文葆,洁白如玉,口嬉嬉微笑,长不满尺许,诸神俯伏迎入宫。老翁奏曰:“有真心学道人郭求见。”王命传入,注视良久,曰:“非仙才,速送回人间。”老翁掖郭下。郭问曰:“王何以年少?”老翁笑曰:“为仙为圣为佛,及其成功,皆婴儿也。汝不闻孔子亦儒童菩萨,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乎?吾王已五万岁矣!“郭无奈何,仍自山下归家,犹记其殿门外朱书二对,云:”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已;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

  ○红花洞溧水知县曹江初官蜀时,夏日昼寝,见二隶卒牵马来邀,与俱行,约二十里馀,复有一人乘骏马,约束如军官,持令箭呼曰:“奉上帝命,烦君点放洞犯,幸勿辞劳。”曹愕然,莫知其故。再行二三里,至深山,有穴,榜曰“红花洞”。

  石门一双,封钥甚固。洞口胥吏七八人,具公案文册,跪迎道左。军官以令箭付曹,嘱云:“照册点放。”言毕,乘马去。

  曹登座,一吏禀请启洞,向洞大呼“开门”者三,有阴气随呼而出,冷逼毛发。须臾,女鬼数千,蓬首垢面,纷然杂至,哀号困苦之声,不可言状。吏按册唱名,开锁具,驱向南行。诸鬼逡巡,若不得已而往者。最后三女鬼向曹哀求免放,曹辞以“奉帝命,不能为力”,三鬼愤惋骂曰:“二十年后,会当相报!”

  放既毕,军官复来嘱隶曰:“曹公劳矣,须好送还家。”隶卒仍以马送。至中途,经大河,马渡水,忽失前足而堕,惊寤,见家人环哭,方知已死一日,心秘其事,不敢言于人。

  后二十年,长男妇病产卒,未期年,次媳当产亦病,忽作呓语呼姑至前曰:“红花洞事发矣。我房舍已定,当与李氏为邻矣。”指其小叔曰:“继我者当在此君。可恨翁当时箭在手,乐得作人情,何故不肯乎?”言毕,张目大呼,血流破面,腹溃肠出,死。姑与小叔奔告于曹,曹大骇,自忆此梦实未尝语人,不知乃媳何从知也。殓后,寄其柩于古寺,寺中旧有朱棺一口,询之,果为某家妻李氏棺也。曹后第三子妻妇,亦以产卒。三妇年岁虽各有大小,计其始生,皆与梦时相上下。后侧室生儿,皆无恙。

  ○大毛人攫女西北妇女小便,多不用溺器。陕西咸宁县乡间有赵氏妇,年二十余,洁白有姿,盛夏月夜,裸而野溺,久不返。其夫闻墙瓦飒拉声,疑而出视,见妇赤身爬据墙上,两脚在墙外,两手悬墙内,急而持之。妇不能声,启其口,出泥数块,始能言,曰:“我出户溺,方解裤,见墙外有一大毛人,目光闪闪,以手招我。

  我急走,毛人自墙外伸巨手提我髻至墙头,以泥塞我口,将拖出墙。我两手据墙挣住,今力竭矣,幸速相救。“赵探头外视,果有大毛人,似猴非猴,蹲墙下,双手持妇脚不放。赵抱妇身与之夺,力不胜,及大呼村邻。邻远,无应者。急入室取刀,拟断毛人手救妇。刀至,而妇已被毛人拉出墙矣。赵开户追之,众邻齐至。毛人挟妇去,走如风,妇呼救声尤惨。追二十余里,卒不能及。

  明早,随巨迹而往,见妇死大树间:四肢皆巨藤穿缚,唇吻有巨齿啮痕,阴处溃裂,骨皆见。血裹白精,渍地斗余。合村大痛,鸣于官。官亦泪下,厚为殡殓,召猎户擒毛人,卒不得。

  ○狐仙冒充观音三年杭州周生,从张天师过保定旅店,见美妇人跪阶下,若有所祈。生问天师,天师曰:“此狐也,向我求人间香火耳。”生曰:“盍许之?”天师曰:“彼修炼有年,颇得灵气,若与香火,恐恣威福,为人间祟。”生爱其美,代为祈请。

  天师曰:“难却君情,但令受香

译○仙鹤扛车

方绮亭先生在江西任县令时,他的同僚郭姓官员是四川人,说年轻时曾登上峨眉山,打算弃绝尘世去学道。看见一位长须俊美的老翁,戴着羽巾,飘飘然地引导他前行。走到一处,宫殿巍峨,像是王者的居所,老翁指着说:“你想学道,没有王的命令是不行的。王外出尚未归来,你稍等片刻。”不久,仙乐嘹亮嘈杂,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两只仙鹤抬着水晶车,车中坐着王者,模样像世上所画的香孩儿,身穿红衣绣袍,洁白如玉,口中嬉笑微笑,身高不满一尺左右,众神俯伏迎接他进入宫殿。老翁禀报说:“有真心学道的人郭某求见。”王命传他进来,注视了很久,说:“不是仙才,赶快送回人间。”老翁搀扶着郭某下来。郭某问:“王为何如此年少?”老翁笑着说:“成为仙、成为圣、成为佛,等到他们功业成就时,都是婴儿的样子。你没听说孔子也是儒童菩萨吗?孟子说:‘伟大的人,不失去他赤子般的心’啊?我们的王已经五万岁啦!”郭某无可奈何,仍然从山下回家,还记得那殿门外的朱红对联写着:“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已;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

○红花洞

溧水知县曹江初在蜀地做官时,夏日白天睡觉,看见两个差役牵马来邀请他,与他一起前行,大约走了二十多里,又有一人骑着骏马,约束如同军官,手持令箭喊道:“奉上帝命令,烦请您清点释放洞中的犯人,希望您不要推辞辛劳。”曹江初愕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再走两三里,到达深山,有一个洞穴,匾额上写着“红花洞”。

石门一对,封锁得非常牢固。洞口有七八个胥吏,备有公案文书名册,在道路左侧跪迎。军官把令箭交给曹江初,嘱咐说:“按照名册清点释放。”说完,骑马离去。

曹江初登上座位,一个吏员禀报请求开启洞穴,对着洞穴大喊“开门”三次,有阴气随着呼喊而出,寒冷逼人的气息令人毛发倒竖。不一会儿,数千个女鬼,蓬头垢面,杂乱地到来,哀号困苦的声音,无法形容。吏员按照名册唱名,打开锁具,驱赶她们向南行走。众鬼犹豫徘徊,像是不得已才前往的样子。最后三个女鬼向曹江初哀求免除释放,曹江初以“奉上帝命令,无能为力”为由推辞,三个女鬼愤恨惋惜地骂道:“二十年后,一定会来报答你!”

释放完毕后,军官再次来嘱咐差役说:“曹公辛苦了,必须好好送他回家。”差役仍然用马送他。走到中途,经过大河,马渡水时,忽然前足失蹄而跌倒,曹江初惊醒,看见家人环绕哭泣,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天,心中保密此事,不敢告诉别人。

后来二十年,大儿子的妻子因病在分娩时去世,不到一年,二儿媳在临产时也生病,忽然说胡话叫婆婆到面前说:“红花洞的事情发作了。我的房舍已经确定,应当与李氏做邻居了。”指着小叔子说:“继承我的人应当是这位君。可恨公公当时箭在手中,乐意做人情,为何不肯呢?”说完,睁大眼睛大声呼喊,血流破面,腹部溃烂肠子流出,死了。婆婆和小叔子跑去告诉曹江初,曹江初非常惊骇,自己回忆这个梦确实没有告诉过别人,不知道儿媳是从哪里得知的。入殓后,把她的棺材寄放在古寺中,寺中原来有一口朱红色的棺材,询问后,果然是某家妻子李氏的棺材。曹江初后来第三个儿子的妻子,也因病在分娩时去世。三个妇女年龄虽然各有大小,计算她们出生的时间,都与做梦时差不多。后来侧室生的儿子,都平安无事。

○大毛人攫女

西北的妇女小便,大多不用便器。陕西咸宁县乡间有赵家的妻子,二十多岁,洁白有姿色,盛夏月夜,裸体在野外小便,很久不回来。她的丈夫听到墙瓦飒拉的声音,怀疑而出视,看见妻子赤身爬在墙上,两只脚在墙外,两只手悬在墙内,急忙抓住她。妻子不能出声,撬开她的嘴,取出几块泥土,才能说话,说:“我出门小便,刚解开裤子,看见墙外有一个大毛人,目光闪闪,用手招我。

我急忙逃跑,毛人从墙外伸出巨手提住我的头发到墙头,用泥土塞住我的嘴,将要拖出墙。我两只手抓住墙挣扎,现在力气用尽了,幸好快点救我。”赵某探头向外看,果然有大毛人,像猴子又不是猴子,蹲在墙下,双手抓住妻子的脚不放。赵某抱住妻子的身体与他争夺,力气不敌,于是大声呼喊村邻。邻居远,没有人回应。急忙进屋取刀,打算砍断毛人的手救妻子。刀到了,而妻子已经被毛人拉出墙了。赵某开门追赶,众邻居一齐赶到。毛人挟持妻子离去,跑得像风一样,妻子呼救的声音尤其凄惨。追赶二十多里,最终没能追上。

第二天早上,顺着巨大的足迹前往,看见妻子死在大树之间:四肢都被巨大的藤蔓穿缚,嘴唇上有巨大的牙齿咬痕,阴处溃裂,骨头都露出来。血裹着白色的精液,浸渍地面一斗多。全村人非常悲痛,向官府鸣冤。官府也流泪,厚葬了她,召集猎户捕捉毛人,最终没有抓到。

○狐仙冒充观音

明末杭州周生,跟随张天师经过保定旅店,看见美丽妇人跪在台阶下,好像有所祈求。周生问张天师,张天师说:“这是狐狸,向我求取人间的香火罢了。”周生说:“何不答应她?”张天师说:“她修炼多年,颇得灵气,如果给她香火,恐怕她恣意行使威福,成为人间的祸祟。”周生喜爱她的美貌,代为祈请。

张天师说:“难以推却您的情面,但让她受香

火三年,毋得过期可也。”命法官批黄纸付之去。

译火灾发生三年,不得超过期限即可。”命令法官在黄纸上批注后交付给他离去。

三年后,生下第出都,过苏州,闻上方山某庵观音极著灵异,将生祷焉。至山下,同祷者教以步行,曰:“此山观音甚灵,凡肩舆上山者,中道必仆。”生不信,肩舆上山。未数十武,杠果折,生坠地,幸无所伤,遂下舆步行。入庙,见香烛极盛,所谓观音者坐锦幔中,勿许人见。生问僧,僧曰:“塑像太美,恐见者辄生邪念故也。”生必欲启视。果极妖冶,不类他处观音。谛视之,颇似曾相识者。良久恍然,是旅店中妇人。生大怒,指而数之曰:“汝昔求我说情,故得此香火。汝乃不感我恩而坏我舆,何太没良心也?且天师只许汝受香火三年,今已过期,恋此不去,岂竟忘前约乎?”语未毕,像忽扑地碎,僧大骇,亦无可奈何。俟生去,纠金为之重塑,而灵响从此寂然。

  ○吴生手软乾隆二十四年五月,丰县宰卢世昌修邑志,聘苏州吴生为誊录,与同事者同住一楼。忽具衣冠揖同事友曰:“吾死矣,以后事累公。”友问故,吴愀然云:“我初赴丰时,至沛县,道上遇一妇人,求与共载,我以车小不许。妇随车行二十里,心窃讶之。何舆夫,皆不见,始知为鬼。晚投旅店,人静后,妇来坐榻上语我曰:”君与我年俱廿九,合为夫妇。‘我大骇,以枕投之,随响而没。自此不复见形,时闻耳边嚅嚅作语,求作夫妇,呼我为’写字人‘,噪聒不已。问:’如何酬汝汝方去?‘曰:“与我钱二百,置楼板上,我即去。’如其言。既而我钱在,妇来缠扰如初,奈何奈何?”友人咸相解慰,令二僮守之。

  越数日,楼上大呼,众奔上,见吴倒地,腹右刀戳一洞,肠半溃出,喉下食嗓已断。扶起之,绝无痛楚。卢公往视,吴手招之近前,作一“冤”字。卢曰:“是何冤?”曰:“欢喜冤家也。今早妇人来逼我死,以便作夫妻。我问:”作何死法?‘妇指案上刀曰:“此物佳。’余取刺右腹,痛不可忍,妇人亟以手按摩之,曰:”此无济也。‘所摩处遂不觉痛。我问:“然则如何?’妇人自摩其颈作刎势曰:”如此方可。‘我复以刀断左喉,妇人跌足叹曰:“此亦无济,徒多痛苦耳。’又以手按摩之,亦不觉痛。指右喉下曰:”此处佳。‘余曰:“我手软矣无能为也,卿来刺之。’妇遂披发摇首,持刀直前,而楼下诸公已走上矣。

  彼闻人来,掷刀奔去。“卢公诧异,为延医纳其肠。吴始不能饮食,用药敷治,亦遂平复。妇人不复再至。吴生至今尚存。

  ○狐祖师盐城村戴家有女为妖所凭,厌以符咒,终莫能止;诉于村北圣帝祠,怪遂绝。

  已而有金甲神托梦于其家曰:“吾圣帝某部下邹将军也。前日汝家妖是狐精,吾已斩之,其党约明日来报仇,尔等于庙中击金鼓助我。”翌日,戴家集邻众往。

  闻空中甲马声,乃奋击金钲铙鼓,果有黑气坠于庭,村前后落狐狸头甚夥。越数日,其家又梦邹将军来曰:“我以灭狐太多,获罪于狐祖师。狐祖师诉于大帝。

  某日,大帝来庙按其事,诸父老盍为我祈之。“众如期往,伏于廊下。

  至夜半,仙乐嘹嘈,有冕服乘辇者冉冉来,侍卫甚众;后随一道人,庞眉皓齿,两金字牌署曰“狐祖师”。圣帝迎谒甚恭。狐祖师曰:“小狐扰世,罪当死,但部将歼我族类太酷,罪不可逭。”圣帝唯唯。村人自廊下出,跪而请命。有周秀才者骂曰:“老狐狸!须白如此,纵子孙淫人妇女,反来向圣帝说情,何物‘狐祖师’,罪当万斩!”祖师笑不怒,从容问:“人间和奸何罪?”周曰:“杖也。”祖师曰:“可知奸非死罪矣。我子孙以非类奸人,罪当加等,要不过充军流配耳,何致被斩?况邹将军斩我一子,并斩我子孙数十何耶?”周未及答,闻庙内传呼云:“大帝有命:邹将军嫉恶太严,杀戮太重,念其事属因公,为民除害,可罚俸一年,调管海州地方。”村人欢呼合掌,向空念佛而散。

  ○纣之值殿将军天台僧智果好游,山行迷路,至大石洞。坐一道者,萝衣薜裳。僧跪而请曰:“

译三年后,生下第,出都城,经过苏州,听说上方山某庵的观音菩萨极显灵验,便在临产前去那里祈祷。到了山下,一同祈祷的人教他步行上山,说:“这座山的观音非常灵验,凡是坐轿子上山的,在半路上一定会摔倒。”生下第不信,仍坐轿上山。没走几十步,轿杠果然折断,生下第摔在地上,幸好没有受伤,于是下轿步行。进入庙中,看见香火极其旺盛,所谓的观音菩萨坐在锦缎帷幔中,不许人观看。生下第问僧人,僧人说:“塑像太美,恐怕看见的人会产生邪念,所以这样。”生下第一定要揭开帷幔观看。果然极其妖艳,不像其他地方的观音。仔细端详,颇似曾经相识的人。过了很久才恍然大悟,是旅店中的那个妇人。生下第大怒,指着塑像历数她的罪状说:“你当初求我为你说情,所以能得到这香火供奉。你却不感激我的恩德,反而弄坏我的轿子,怎么如此没良心?况且天师只允许你受香火三年,如今已过期,你留恋这里不肯离去,难道竟忘了以前的约定吗?”话还没说完,塑像忽然扑倒在地摔碎,僧人大惊,也无可奈何。等生下第离开后,纠集资金重新塑造,而灵验的名声从此沉寂。

○吴生手软

乾隆二十四年五月,丰县知县卢世昌编修县志,聘请苏州书生吴生做誊写工作,与同事同住在一间楼上。忽然穿戴整齐,向同事朋友作揖说:“我要死了,以后的事麻烦各位。”朋友问原因,吴生脸色严肃地说:“我刚去丰县时,到沛县,在路上遇到一个妇人,请求与我同车,我因为车小没答应。妇人跟着车走了二十里,我心里暗暗诧异。后来车夫都不见了,才知道是鬼。晚上投宿旅店,人静后,妇人来坐在床榻上对我说:‘你和我都二十九岁,适合做夫妻。’我大惊,用枕头扔她,随着响声她消失了。从此不再现形,时常听见耳边低声说话,要求做夫妻,叫我‘写字人’,吵闹不停。我问:‘怎么酬谢你你才离开?’她说:‘给我二百钱,放在楼板上,我就离开。’按她说的做了。不久我的钱还在,妇人又来纠缠如初,怎么办怎么办?”朋友们都互相安慰,让两个书童看守他。

过了几天,楼上大声呼喊,众人跑上去,看见吴生倒在地上,右腹部被刀戳了一个洞,肠子有一半溃出,喉下食道已断。扶起他,竟没有痛苦。卢公前去查看,吴生招手让他靠近,写了一个“冤”字。卢公说:“是什么冤?”吴生说:“欢喜冤家。今天早上妇人逼我死,以便做夫妻。我问:‘用什么方法死?’妇人指着案上的刀说:‘这东西好。’我取刀刺右腹,痛得无法忍受,妇人急忙用手按摩,说:‘这没用。’按摩的地方就不觉得痛了。我问:‘那怎么办?’妇人自己按摩脖子做割喉的样子说:‘这样才行。’我又用刀割断左喉,妇人跺脚叹息说:‘这也没用,徒增痛苦罢了。’又用手按摩,也不觉得痛。指着右喉下说:‘这里好。’我说:‘我手软了无能为力,你来刺吧。’妇人于是披头散发,摇着头,持刀直冲过来,而楼下的各位已经走上来了。

她听见人来,扔下刀逃走了。”卢公诧异,请医生为他把肠子塞回。吴生起初不能饮食,用药敷治,也逐渐平复。妇人不再来。吴生至今还活着。

○狐祖师

盐城村戴家有个女儿被妖精附体,用符咒厌胜,始终不能制止;向村北圣帝祠申诉,怪事才停止。

不久有金甲神托梦给他家说:“我是圣帝某部下的邹将军。前几天你家的妖是狐精,我已斩了它,它的同党约定明天来报仇,你们在庙中击打金鼓助我。”第二天,戴家集合邻里众人前往。

听见空中有铠甲战马的声音,于是奋力击打金钲铙鼓,果然有黑气坠落在庭院,村前后掉落狐狸头很多。过了几天,他家又梦见邹将军来说:“我因为灭狐太多,得罪了狐祖师。狐祖师向大帝申诉。

某日,大帝来庙审理此事,各位父老为我祈祷吧。”众人如期前往,伏在廊下。

到半夜,仙乐嘹亮,有戴冠穿礼服乘辇的人缓缓而来,侍卫很多;后面跟着一位道人,眉毛浓密,牙齿洁白,两块金字牌上写着“狐祖师”。圣帝迎接拜见非常恭敬。狐祖师说:“小狐扰乱世间,罪当死,但部将歼灭我族类太残酷,罪不可免。”圣帝连连答应。村人从廊下出来,跪下请求裁决。有个周秀才骂道:“老狐狸!胡须白成这样,纵容子孙淫乱别人妇女,反而来向圣帝说情,什么东西‘狐祖师’,罪当万斩!”祖师笑而不怒,从容问:“人间通奸什么罪?”周秀才说:“杖刑。”祖师说:“可知通奸不是死罪了。我子孙以非同类与人通奸,罪当加重,也不过充军流放罢了,何至于被斩?况且邹将军斩我一子,并斩我子孙数十人,为什么呢?”周秀才来不及回答,听见庙内传呼说:“大帝有命:邹将军嫉恶太严,杀戮太重,念其事属因公,为民除害,可罚俸一年,调管海州地方。”村人欢呼合掌,向空中念佛而散。

○纣之值殿将军

天台僧人智果喜欢游历,在山中行走迷路,来到一个大石洞。坐着一位道人,穿着萝衣薜裳。僧人跪下请求说:“

某幸遇仙人,愿受教。”道者曰:“予人也,非仙也,子来胡为?”僧曰:“某入山已数日,腹枵甚,敢有云浆之请。”道者曰:“子姑待,吾往后山觅之。”

译我侥幸遇到仙人,愿意接受教诲。”道人说道:“我是凡人,不是仙人,你来做什么?”僧人说:“我进山已经好几天了,肚子非常饿,冒昧请求赐给云浆。”道人说道:“你暂且等着,我去后山寻找。”

去有顷,携一物来,状轮▯而色鲜白。道者破之,自吸其浆,以其余授僧,曰:“此千年茯苓也。”因令僧坐,问:“岳飞将军安否?秦桧死否?”僧曰:“此宋朝事也,今易代数百年为大清矣。”因告以《宋史》所载岳事颠末。道者惨然曰:“岳将军终不免乎!”遂大哭,曰:“吾姓周,名通,岳将军麾下小将也。

  当秦桧以金牌召兵时,我知有难,遂逃于此,食灵草得不死。我师教勿出洞,出洞即死。汝宜速出,迟恐无及。“僧惧,拜辞而行。

  路甚纡曲,备历险阻。忽望崖上坐一巨人,长丈余,遍体绿毛如翠锦,骇而奔还告道者。道者曰:“此予师商高,纣王之值殿将军也,为飞廉、恶来所谮,避居此山。性好食野兽,故其状与人异。子往拜祈,兼可问商代事。”僧故蠢野,无所记忆。见巨人礼拜毕,便问纣宠妲己事。巨人曰:“汝误矣,妲者,南宫女官之称;己戊者,女官之行次。女官非止一人也,汝所问何妃?”僧不能答,又问文王受命事。曰:“吾不知文王为何人,或是西方诸侯姬昌耶?其人事纣甚恭,并无称王之事。”因问:“汝所问者,何人告汝?”曰:“书上云云。”巨人问:“何物为书?”僧手作书状示之。巨人笑曰:“我当时尚无此物。”言毕,以一臂搂僧行如飞,置之平地,拱手而别,已在天台郊外矣。

  ○疟鬼上元令陈齐东,少时与张某寓太平府关帝庙中。张病疟,陈与同房,因午倦,对卧床上。见户外一童子,面白▯,衣帽鞋袜皆深青色,探头视张。陈初意为庙中人,不之问。俄而张疟作。童子去,张疟亦止。又一日寝,忽闻张狂叫,痰如涌泉。陈惊寤,见童子立张榻前,舞手蹈足,欢笑顾盼,若甚得意者。陈知为疟鬼,直前扑之,着手冷不可耐。童走出,飒飒有声,追至中庭而没。张疾愈,而陈手有黑气,如烟熏色,数日始除。

  ○误学武松杭州马观澜家,每四时必祭其门。予问:“古礼:门为五祀之一,今此礼久不行,君家独行之,何也?”马曰:“余家奴陈公祚好酒,每晚必醉敲门归。一日,闻户外喧呶声,往视之,奴扑地曰:”奴归,见门外一男一妇,俱无头,头持在手。妇呼曰:“吾汝嫂也。吾淫属实,吾夫杀我可也。汝为小叔,不当杀我。

  夫杀我时,心软手噤<齿介>不下,汝夺刀代杀,此事岂汝所宜与耶?吾每来相寻,为汝主人家门神呵禁,今故伺汝于门外。“因大骂唾奴面。其男鬼掷头撞奴,奴倒地。闻人声,二鬼才散。‘马氏众家人扶至床,自言少年曾有此事,当时看小说,慕武松之为人,不意遭此冤孽。或告之曰:”小说都无实事,何得妄学?且武松杀嫂,为嫂杀兄故也。若寻常犯奸,王法只杖决耳,汝何得代兄杀嫂?’言未终,奴张目作女声曰:“公道自在人心,何如何如。‘向言者三叩头而死。”

  马氏以鬼言故祭门神甚敬,世其家。

  ○孛星女身山东有施道士者,善祈晴雨。乾隆十二年,东省大旱,抚军准祈雨不得,锁道士而逼之。道士曰:“雨非不可得也,但须某日孛星下降,公捐锦被一条,白金百两,某捐阳寿十年,方可得雨。”抚军如其言。

  至期,道士登坛,呼一童子近前,令其伸手,画三符于掌中,嘱曰:“至某处和田中,见白衣妇人便掷此符,彼必追汝,汝以次符掷之;彼再追,汝以第三符掷之;速归上坛避匿可也。”童子往,果见白衣妇,如其言,掷一符。妇人怒,弃裙追童。童掷次符,妇人益怒,解上衣露两乳奔前。童土掷三符,忽霹雳一声,妇人亵衣全解,赤身狂追。童急趋至坛,而妇人亦至。道人敲令牌喝曰:“雨!

  雨!雨!“妇人仰卧坛下,云气自其阴中出,弥漫蔽天,雨五日不止。道士覆以锦被。妇渐苏,大恚耻,曰:”我某家妇,何为赤身卧此?“抚军备衣服令着,遣老妪送归,以百金酬其家。

  事后问道士,道士曰:“孛星女身而性淫,能为云雨,居天上亦赤体,惟朝北斗之期始着衣裳。是日下

译过了一会儿,道士带着一件东西来,形状像圆轮,颜色鲜白。道士把它破开,自己吸了里面的浆液,把剩下的递给僧人,说:“这是千年的茯苓。”于是让僧人坐下,问:“岳飞将军还好吗?秦桧死了吗?”僧人说:“这是宋朝的事,现在改朝换代几百年了,是大清国。”于是把《宋史》上记载的岳飞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道士悲伤地说:“岳将军终究没能幸免吗!”于是大哭,说:“我姓周,名通,是岳将军手下的小将。

当秦桧用金牌召回军队时,我知道有灾难,就逃到这里,吃了灵草得以不死。我的师父教导不要出洞,出洞就会死。你应该赶快出去,晚了恐怕来不及。”僧人害怕,拜别后离去。

路非常曲折,经历了各种险阻。忽然看见崖上坐着一个巨人,身高一丈多,全身绿毛像翠锦,僧人害怕得跑回去告诉道士。道士说:“这是我的师父商高,是纣王的值殿将军,被飞廉、恶来所谗害,避居在这座山上。他喜欢吃野兽,所以样子和人不同。你去拜祭祈求,还可以问商朝的事。”僧人本来愚钝粗野,没有什么记忆。看见巨人礼拜完毕,就问纣王宠幸妲己的事。巨人说:“你弄错了,‘妲’是南宫女官的称呼;‘己戊’是女官的排行。女官不止一个人,你问的是哪个妃子?”僧人不能回答,又问周文王受命的事。巨人说:“我不知道文王是谁,或者是西方诸侯姬昌吧?他对纣王非常恭敬,并没有称王的事。”于是问:“你问的,是谁告诉你的?”僧人说:“书上这么说的。”巨人问:“什么东西叫书?”僧人用手比划书的形状给他看。巨人笑着说:“我那时候还没有这种东西。”说完,用一只手臂搂着僧人走得像飞一样,把他放在平地上,拱手告别,僧人已经在天台郊外了。

○疟鬼 上元县令陈齐东,年轻时和张某寄居在太平府关帝庙中。张某得了疟疾,陈齐东和他同屋,因为中午疲倦,对着躺在床上。看见门外有一个童子,脸色白净,衣帽鞋袜都是深青色,探头看着张某。陈齐东起初以为是庙里的人,没有问他。不久张某疟疾发作。童子离开,张某的疟疾也停止了。又有一天睡觉,忽然听见张某狂叫,痰像涌泉一样。陈齐东惊醒,看见童子站在张某床前,手舞足蹈,欢笑顾盼,好像非常得意的样子。陈齐东知道是疟鬼,直接上前扑他,手碰到鬼冷得难以忍受。童子走出,飒飒有声,追到中庭就消失了。张某的病好了,而陈齐东手上有黑气,像烟熏的颜色,几天后才消除。

○误学武松 杭州马观澜家,每逢四季必定祭祀门神。我问:“古礼:门是五祀之一,现在这个礼仪很久不行了,只有你家还实行,为什么呢?”马说:“我家仆人陈公祚好酒,每晚必定醉着敲门回家。一天,听见门外喧哗声,去看,仆人扑倒在地说:‘我回来,看见门外一男一女,都没有头,头拿在手里。女鬼喊:‘我是你的嫂子。我淫乱属实,我丈夫杀我可以。你是小叔,不该杀我。

丈夫杀我时,心软手抖下不了手,你夺刀代杀,这事难道是你该参与的吗?我每次来寻找你,被你主人家的门神呵斥禁止,今天特意在门外等你。’于是大骂吐唾沫在仆人脸上。男鬼掷头撞仆人,仆人倒地。听见人声,两个鬼才散去。’马家众家人扶他到床上,他自己说年轻时曾有这事,当时看小说,羡慕武松的为人,没想到遭此冤孽。有人告诉他:‘小说都没有实事,怎么能胡乱模仿?而且武松杀嫂,是因为嫂子杀了哥哥的缘故。如果平常犯奸,王法只打板子罢了,你怎么能代兄杀嫂?’话没说完,仆人睁眼用女声说:‘公道自在人心,怎么办怎么办。’向说话的人磕了三个头就死了。

马家因为鬼说的话,祭祀门神非常恭敬,世代相传。

○孛星女身 山东有个施道士,善于祈求晴雨。乾隆十二年,山东大旱,巡抚准许祈雨没有成功,锁住道士逼迫他。道士说:“雨不是不能求得,但必须某日孛星下降,您捐一条锦被,一百两白金,我捐十年阳寿,才能求得雨。”巡抚按照他的话做。

到了那天,道士登上祭坛,叫一个童子靠近,让他伸出手,在手掌中画了三道符,嘱咐说:“到某处和田中,看见白衣妇人就掷这道符,她必定追你,你用第二道符掷她;她再追,你用第三道符掷她;赶快回来上坛躲藏就可以了。”童子去了,果然看见白衣妇人,按照他的话,掷了一道符。妇人愤怒,扔掉裙子追童子。童子掷第二道符,妇人更加愤怒,解开上衣露出两个乳房奔上前。童子掷第三道符,忽然霹雳一声,妇人内衣全解,赤身狂追。童子急忙跑到祭坛,妇人也到了。道士敲令牌喝令:“雨!

雨!雨!”妇人仰卧在坛下,云气从她的阴部冒出,弥漫遮蔽天空,雨下了五天不停。道士用锦被盖住她。妇人渐渐苏醒,非常愤怒羞耻,说:“我是某家的妇人,为什么赤身躺在这里?”巡抚准备衣服让她穿上,派老妇人送她回家,用一百两银子酬谢她家。

事后问道士,道士说:“孛星女身而性淫,能化作云雨,住在天上也是赤体,只有朝拜北斗的日子才穿衣服。那天下

降田间,吾以符摄入某妇之身,使替代而来;又激怒之,使雷雨齐下。然用法太恶,必遭阴遣矣。”不数年,道士暴亡。

译下到田间,我用符咒摄取某位妇人的魂魄,让她替代前来;又激怒她,致使雷雨交加。然而用法太过邪恶,必定会遭到阴间的遣责。”没过几年,道士突然暴亡。

○九夫坟句容南门外有九夫坟。相传昔有妇人甚美,夫死,止一幼子,家资甚厚,乃招一夫。生一子,夫又死,即葬于前夫之侧;而又赘一夫,复死如前。凡嫁九夫,生九子,环列九坟。妇人死,葬于九坟之中。每日落时,其地即起阴风,夜有呼啸争斗之声,若相▯冒而夺此妇者。行路不敢过,邻村为之不安,相率诉于邑。

  令赵天爵随至其他,排衙呼皂隶,于各坟头持大杖重责三十,自此寂然。

  ○土地奶奶索诈虎踞关名医涂彻儒,与之交好,其子妇吴氏,孝廉讳镇者之妹也。乾隆丙申六月,吴氏夜梦街坊总甲李某持簿化缘,口称“虎踞关将有火灾,纠费演戏以禳之”。簿上姓名,皆里中相识者。正徘徊间,有老妇人黄衫绛裙从门外入,谓吴曰:“今年此处火灾是九月初三日,君家首被其祸,数不可逃。须烧纸钱、买牲牢还愿,庶不至烧伤人命。”吴氏梦醒,方悟总甲李某久已物故,乃往各邻家告以故,并问:“此间可有衣黄衫妇人否?”皆曰:“无之。”吴有戒心,往祷土地庙,见所塑土地奶奶,宛然梦中所见,惊惧异常。诸邻闻之,亦大骇。彼此演戏祭祷,费数百金。

  将至九月,涂氏一门衣箱器具尽搬移戚里家,自初一日起,不复举炊矣。至期,四邻寂然,竟无焚如之患。涂氏至今安好。

  ●卷八○鬼闻鸡鸣则缩予门生司马骧,馆溧水林姓家,其所住地名横山乡,僻处也。天盛暑,以其西厅宏敞,乃与群弟子洒扫,为晚间乘凉之处。▯书籍行李,移床就焉,秉烛而卧。至三鼓,门外啾啾有声,户枢拔矣,烛光渐小,阴风吹来,有矮鬼先入,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绕地而趋。随后一纱帽红袍入,白须飘飘,摇摆而进,徐行数步,坐椅上,观司马所作诗文,屡点头,若领解者。俄顷起立,手携矮鬼步至床前;司马亦起坐,与彼对视。忽鸡叫一声,两鬼缩短一尺,灯光为之一亮。

  鸡三四声,鬼三四缩,愈缩愈短,渐渐纱帽两翅擦地而没。

  次日,问之士人,云:“此屋是前明林御史父子同葬所也。”主人掘地,未棺宛然,乃为文祭之,起棺迁葬。

  ○蜈蚣吐丹余舅氏章升扶,过温州雁荡山,日方午,独行涧中。忽东北有腥风扑鼻而至,一蟒蛇长数丈,腾空奔迅,其行如箭,若有所避者,后有五六尺长紫金色一蜈蚣逐之。蛇跃入溪中,蜈蚣不能入水,乃舞掉其群脚,飒飒作声,以须钳掉水。良久,口吐一红丸如血色,落水中。少顷,水如沸汤,热气上冲。蛇在水中颠扑不已,未几死矣,横浮水面。蜈蚣乃飞上蛇头,啄其脑,仍向水吸取红丸,纳口中,腾空去。

  ○雷部三爷杭州施姓者,家居忠清里,六月雷雨后,小便树下。甫解▯,见有鸡爪尖面者蹲焉,大怖而返。夜即暴病,狂呼:“触犯雷神。”家人环跪求赦。病者曰:“治酒饮我,杀羊食我,我贷其命。”如其言,三日而愈。适有天师法官过杭,施姓与有旧,以其事告之。法官笑曰:“此雷部奴中奴也,小名阿三,惯倚势诈人酒食。如果雷神,其技量宁止此耶?”今长随中有称“三爷”、“四爷”者是矣。

  ○鬼乖乖金陵葛某,嗜酒而豪,逢人必狎侮之。清明,与友四五人游雨花台。台旁有败棺,露见红裙,同人戏曰:“汝逢人必狎,敢狎此棺中物乎?”葛笑曰:“何妨。”往棺前以手招曰:“乖乖吃酒。”如是者再。群客服其胆,大笑而散。

  葛暮归家,背有黑影尾之,声啾啾曰:“乖乖来吃酒。”葛知为鬼,虑避之则气先馁,乃向后招呼曰:“鬼乖乖,随我来。”径往酒店,上楼置一酒壶两杯,向黑影酬劝。旁人无所见,疑有痴疾,听其所为。共饮良久,乃脱帽置几上,谓黑影曰:“我下楼小便,即来奉陪。”黑影者首肯之。葛急趋出归家。

  酒保见客去遗帽,遂窃取之。是夕,为鬼缠绕,口喃喃不绝,天明自缢。店主人笑曰:“认帽不认貌,乖乖不乖。”

  ○凤凰山崩同年沈永之任云南驿道时,奉制府璋公之命,开

译○九夫坟 句容南门外有九夫坟。相传从前有一位妇人非常美丽,丈夫死后,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家中财产丰厚,于是招纳了一位丈夫。生了一个儿子后,丈夫又死了,便将他葬在前一位丈夫的旁边;接着又招赘了一位丈夫,再次像以前一样死去。总共嫁了九个丈夫,生了九个儿子,九个坟墓环绕排列。妇人死后,葬在九个坟墓的中间。每天日落时分,那地方就会刮起阴风,夜里传来呼啸争斗的声音,好像互相冒犯争夺这位妇人一样。过路的人不敢经过,邻近的村庄因此不安,一起向县里告状。

县令赵天爵跟随他们来到那里,排列衙役,命令差役在各坟头拿着大棍重重责打三十下,从此就安静了。

○土地奶奶索诈 虎踞关名医涂彻儒,与街坊总甲李某交好,他的儿媳吴氏,是孝廉吴镇的妹妹。乾隆丙申年六月,吴氏夜里梦见街坊总甲李某拿着簿子化缘,口称“虎踞关将有火灾,集资演戏来禳灾”。簿子上的姓名,都是村里相识的人。正犹豫徘徊间,有一位穿黄衫红裙的老妇人从门外进来,对吴氏说:“今年这里的火灾是在九月初三日,你家首先遭受祸害,命运不可逃避。必须烧纸钱、买牲畜还愿,才不至于烧伤人命。”吴氏醒来,才醒悟总甲李某早已去世,于是去各邻居家告知缘故,并问:“这里有没有穿黄衫的妇人吗?”大家都说:“没有。”吴氏有了戒心,去土地庙祈祷,看见塑像的土地奶奶,宛然是梦中所见,惊惧异常。各位邻居听说后,也非常害怕。彼此演戏祭祀祈祷,花费了数百两银子。

快到九月时,涂氏全家把衣箱器具都搬移到亲戚家里,从初一日起,不再生火做饭了。到了日期,四邻寂静,竟然没有发生火灾的祸患。涂氏至今安好。

●卷八 ○鬼闻鸡鸣则缩 我的学生司马骧,在溧水林姓人家做塾师,他所住的地方叫横山乡,是个偏僻的地方。天气酷热,因为西厅宽敞,于是和众弟子洒扫,作为晚间乘凉的地方。书籍行李,移床过去,点着蜡烛睡觉。到了三更,门外有啾啾的声音,门轴拔出来了,烛光渐渐变小,阴风吹来,有一个矮鬼先进来,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绕着地走。随后一个戴纱帽穿红袍的进来,白须飘飘,摇摆着进来,慢慢走几步,坐在椅子上,观看司马骧写的诗文,屡次点头,好像理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手牵着矮鬼走到床前;司马骧也坐起来,和他们对视。忽然鸡叫了一声,两个鬼缩短了一尺,灯光因此亮了一下。

鸡叫三四声,鬼缩短三四次,越缩越短,渐渐纱帽的两翅擦着地消失了。

第二天,问当地读书人,说:“这屋子是前明林御史父子合葬的地方。”主人挖地,棺材完好,于是写文章祭祀,起棺迁葬。

○蜈蚣吐丹 我的舅父章升扶,经过温州雁荡山,正中午,独自在山涧中行走。忽然东北方向有腥风扑鼻而来,一条蟒蛇长几丈,腾空快速奔跑,它的行动像箭一样,好像躲避着什么,后面有一条五六尺长的紫金色蜈蚣追赶它。蛇跳入溪中,蜈蚣不能入水,于是舞动它的群脚,飒飒作响,用须钳拨水。很久,口中吐出一颗红丸像血色,落入水中。一会儿,水像沸汤,热气上冲。蛇在水中颠扑不停,不久死了,横浮在水面。蜈蚣于是飞上蛇头,啄它的脑,仍然向水中吸取红丸,纳入口中,腾空而去。

○雷部三爷 杭州施姓的人,家住在忠清里,六月雷雨后,在树下小便。刚解开衣带,看见有鸡爪尖脸的人蹲在那里,非常害怕就回去了。夜里突然得重病,狂呼:“触犯雷神。”家人环绕跪拜求饶。病人说:“备酒给我喝,杀羊给我吃,我宽恕他的命。”按照他的话做,三天就好了。恰逢有天师法官经过杭州,施姓和他有旧交,把这件事告诉他。法官笑着说:“这是雷部奴中奴,小名阿三,惯于倚仗权势诈人酒食。如果是雷神,他的本领难道只这样吗?”现在长随中有称“三爷”、“四爷”的就是了。

○鬼乖乖 金陵葛某,嗜酒而豪放,逢人必狎侮。清明,和四五个朋友游雨花台。台旁有破棺材,露出红裙,同伴戏说:“你逢人必狎,敢狎这棺材中的东西吗?”葛笑着说:“不妨。”走到棺材前用手招说:“乖乖吃酒。”这样做了两次。众客佩服他的胆量,大笑散去。

葛傍晚回家,背后有黑影跟着他,声音啾啾说:“乖乖来吃酒。”葛知道是鬼,担心躲避则气势先馁,于是向后招呼说:“鬼乖乖,随我来。”径直去酒店,上楼放一酒壶两杯,向黑影劝酒。旁人看不见,怀疑他有痴疾,听他做。共饮很久,于是脱帽放在几上,对黑影说:“我下楼小便,就来奉陪。”黑影点头同意。葛急忙走出回家。

酒保见客人离开留下帽子,于是偷取了。这晚,被鬼缠绕,口中喃喃不绝,天明自缢。店主人笑着说:“认帽不认貌,乖乖不乖。”

○凤凰山崩 同年沈永之任云南驿道时,奉制府璋公之命,开

凤凰山八十里,通摆夷苗路。

译凤凰山绵延八十里,是通往摆夷和苗族聚居地的道路。

山径险峭,自汉、唐来人迹未到处也。每斫一树,有白气自其根出,如匹练升天。

  蟆虾大如车轮,见人辄瞪目怒视,当之者登时扑地。土人醉烧酒,以雄黄塞鼻,持巨斧砍杀之,烹食可疗三日饥。忽一日,有美女艳装从山洞奔出,役夫数千人,皆出洞追而观之,老成者不动心,操作如故。俄而山崩,不出洞者压死矣。沈公为余述其事,且戏曰:“人之不可不好色也,有如是夫。”

  ○董金瓯董金瓯者,湖州勇士,能负重,走京师,十日可到。尝为人腰千金入都,过山东开成庙,有盗尾后,将取其金。董知之,挂金树上,下马与搏。盗抵敌不胜,问:“足下拳法,何人所授?”曰:“僧耳。”盗曰:“破僧耳拳,须我妹来,汝敢在此相待否?”董笑曰:“避女子非夫也。”坐以待之。少顷,一美女来,年十八九,貌甚和,相见即格斗,良久曰:“汝拳法非僧耳授也,当别有人。”

  董以实告,曰:“我初学于僧耳,后学于僧耳之师王征南。”女子曰:“若然,须至我家,彼此一饭再斗方决,汝敢往乎?”董恃其勇,径随女子行。

  到其家,则其兄已先在家,张灯挂红,率妻欢迎,曰:“妹夫来矣。”以红巾蒙其妹头,强之交拜。董骇然问故,曰:“吾父某亦为人保标,路逢僧耳,与角斗不胜而死。我与妹立志报仇,同习拳法,必须胜僧耳者然后可以杀之。访得僧耳之师为王征南,苦相寻无路。汝是其弟子,则可以引见征南,再学拳法报此仇矣。”董遂赘其家,别遣人赍腰间金赴京师。日后不知所终。

  ○蒋厨常州蒋用庵御史家厨李贵,取水厨下,忽中恶仆地。召巫视之,曰:“此人夜行冲犯城隍仪仗,故被鬼卒擒去。须用三牲纸钱祷求城隍庙中西廊之黑面皂隶,便可释放。”如其言,李果苏。家人问之,曰:“我方汲水,忽被两个武进县黑面皂头来拿去,说我冲犯他老爷仪仗,缚我衙门外树上,听候发落。我实不知原委,今日听他二人私地说:”李某业已尽孝敬之礼,可以放他回去,不必禀官。‘将我解去索子,推入水中,我便惊醒。“御史公闻之笑曰:”看此光景,拿时城隍不知,放时城隍不知,都是黑面皂隶诈钱作祟耳。谁谓阴间官清于阳间官乎!“

  ○见曹操称晚生江南副榜王芾,梦古衣冠人召往一处:宫阙巍峨,兵卫甚严。有赤帻者从军门出曰:“汉丞相曹公奉屈。”王遂入,见一人皮弁上坐,须眉苍白。芾心知为操,一时心悸,无以自名,乃长揖称:“晚生王某奉谒。”操命旁坐,谓曰:“闻汝好学书,可知楷书先乎?草书先乎?”曰:“楷书先。”操摇首曰:“不然,先有草书,后有楷书。所以召汝者,正谓将此义告知,以便转语世人也。”

  语毕,仍遣赤帻人送出。甫及门,闻内有呼号声,赤帻者曰:“相王又用五色棒棰人矣。”芾惊而醒。

  ○武后谢嵇先生无锡嵇侍读受之,余授业弟子也。辛丑冬,过随园,余止而觞之。席间论史事,余极言《通鉴》载杨妃洗儿事之诬。嵇云:“门生在史局时,派修唐鉴,立论颇合先生之意,将《旧唐书》所载武后淫秽事大半删除,同局以为不然。亡何,夜卧书舍,有小黄门来,称:”则天皇太后请嵇先生。‘因随之行。望前面宫殿外有四金柱插空,高数十丈,上书’天枢‘二字。一宫女云鬟霞佩出,引向殿西角,云:“先生少坐,待我奏闻。’语毕便去。殿上门槛甚高,跨殊费力。绣帘中坐冕旒者,相离远,仰视不甚分明。异香从殿上吹来,仿佛莲花气息。旁有虎皮交椅,坐白须人,手执牙笏,口奏事,琅琅数千言,亦不可辨。冕旒者似与驳诘良久,已而大笑,其齿皓然呈露,洁白如玉,面为旒珠所遮,终未见也。少顷,前宫女出谓曰:”今天已暮,太后不及相见,请先生且回。所以奉屈者,谢先生驳删《唐书》之功,先生当自知之。‘语毕,袖中出一玉秤,曰:“此我在长安以此称量天下才者,先生将往长安,敢以奉赠。’门生心知是上官婉儿

译山路险峻陡峭,自从汉、唐以来,人的足迹未曾到达过这里。每砍伐一棵树,就有白色的气体从树根处冒出,如同白绢升向天空。

蛤蟆虾大得像车轮,看见人总是瞪着眼睛怒视,面对它的人立刻就会扑倒在地。当地人喝醉烧酒,用雄黄塞住鼻子,拿着巨斧砍杀它,煮熟吃可以消除三天的饥饿。忽然有一天,一位穿着艳丽服装的美女从山洞中奔出,数千名役夫都走出山洞追赶观看,年长稳重的人不动心,照常干活。不久山崩了,没有出洞的人都被压死了。沈公向我讲述这件事,并且开玩笑说:“人不可以不好色,竟然有像这样的啊。”

○董金瓯

董金瓯,是湖州的勇士,能够背负重物,前往京城,十天就可以到达。曾经替人腰缠千金进入京城,经过山东开成庙,有盗贼尾随在后,打算夺取他的金子。董金瓯知道了,把金子挂在树上,下马与盗贼搏斗。盗贼抵挡不住,问道:“您的拳法,是谁传授的?”回答说:“是僧耳。”盗贼说:“要打败僧耳拳,必须等我妹妹来,你敢在这里等待吗?”董金瓯笑着说:“躲避女子不是大丈夫所为。”坐着等待她。过了一会儿,一位美女来了,年纪十八九岁,容貌非常温和,见面就格斗,很久之后说:“您的拳法不是僧耳传授的,应当另有其人。”

董金瓯如实相告,说:“我起初向僧耳学习,后来向僧耳的老师王征南学习。”女子说:“如果是这样,必须到我家,彼此吃一顿饭再斗才能决出胜负,你敢去吗?”董金瓯仗着自己的勇力,直接跟随女子前行。

到了她家,她的哥哥已经先在家里,张灯挂彩,率领妻子欢迎,说:“妹夫来了。”用红巾蒙住妹妹的头,强迫他们交拜。董金瓯惊恐地问缘故,回答说:“我的父亲某人也是为人保镖的,路上遇到僧耳,与他角斗不胜而死。我和妹妹立志报仇,一同学习拳法,必须打败僧耳的人然后才可以杀他。访得僧耳的老师是王征南,苦苦寻找却没有门路。你是他的弟子,就可以引荐王征南,再学习拳法报此仇了。”董金瓯于是入赘她家,另外派人带着腰间的金子前往京城。日后不知他的下落。

○蒋厨

常州蒋用庵御史家的厨师李贵,在厨房下面取水,忽然中了邪气仆倒在地。召来巫师查看,说:“这个人夜间行走冲犯了城隍的仪仗,所以被鬼卒抓去。必须用三牲纸钱在城隍庙的西廊向黑面皂隶祈祷,就可以释放。”按照他的话去做,李贵果然苏醒。家人问他,他说:“我刚刚打水,忽然被两个武进县的黑面皂头抓去,说我冲犯了他们老爷的仪仗,把我绑在衙门外的树上,听候发落。我实在不知道原委,今天听他们私下说:‘李某已经尽到了孝敬之礼,可以放他回去,不必禀报官府。’解开了绑我的绳子,把我推入水中,我就惊醒了。”御史公听了笑着说:“看这情形,抓的时候城隍不知道,放的时候城隍也不知道,都是黑面皂隶诈取钱财作祟罢了。谁说阴间的官员比阳间的官员清廉呢!”

○见曹操称晚生

江南副榜王芾,梦见古代衣冠的人召他去一处:宫阙巍峨,兵卫非常严密。有个戴红色头巾的人从军门出来,说:“汉丞相曹公请您。”王芾于是进入,看见一个人戴着皮弁坐在上位,胡须眉毛苍白。王芾心里知道是曹操,一时心悸,无法自我介绍,于是长揖自称:“晚生王某前来拜见。”曹操命令他坐在旁边,对他说:“听说你爱好书法,可知楷书先出现呢?还是草书先出现呢?”回答说:“楷书先出现。”曹操摇头说:“不对,先有草书,后有楷书。召你的原因,正是为了把这个道理告诉你,以便转告世人。”

说完,仍然派遣戴红巾的人送他出去。刚到门口,听到里面有呼号声,戴红巾的人说:“相王又用五色棒打人啦。”王芾惊醒。

○武后谢嵇先生

无锡嵇侍读受之,是我传授学业的弟子。辛丑年冬天,经过随园,我留他并设酒宴招待他。席间谈论历史事件,我极力说明《通鉴》记载杨妃洗儿的事是诬蔑。嵇先生说:“门生在史局时,被派修《唐鉴》,立论颇合先生的意思,将《旧唐书》所载武后的淫秽事大半删除,同局的人认为不对。不久,夜里睡在书舍,有小黄门来,说:‘则天皇太后请嵇先生。’于是跟随他走。望见前面宫殿外有四根金柱插入空中,高数十丈,上面写着‘天枢’二字。一位宫女云鬟霞佩出来,引向殿西角,说:‘先生稍坐,待我奏闻。’说完便离去。殿上门槛很高,跨过去很费力。绣帘中坐着戴冕旒的人,距离远,仰视不太清楚。异香从殿上吹来,仿佛莲花的气息。旁边有虎皮交椅,坐着白须的人,手执象牙笏板,口奏事,朗朗数千言,也无法分辨。戴冕旒的人似乎与他驳诘良久,随后大笑,他的牙齿皓然显露,洁白如玉,脸被旒珠遮住,始终没看见。过了一会儿,前面的宫女出来对他说:‘今天已晚,太后来不及相见,请先生暂且回去。所以奉请先生,是为了感谢先生驳删《唐书》的功劳,先生应当自己知道。’说完,从袖中拿出一把玉秤,说:‘这是我曾在长安用来称量天下才子的,先生将去长安,敢以此相赠。’门生心里知道是上官婉儿

,逡巡揖谢而醒。其年果有督学陕西之差。”

译(他)迟疑片刻,拱手道谢后便醒了。这一年果然有督学陕西的差事。

○冒失鬼相法:瞳神青者,能见妖;白者,能见鬼。杭州三元坊石牌楼旁居老妪沈氏,素能见鬼,常言十年前见一蓬头鬼,匿牌楼上石绣球中,手执纸钱为标,长丈馀,累累若贯珠。伺人过牌楼下,暗掷标打其头。人辄作寒噤,毛孔森然,归家即病,必向空中祈祷,或设野祭方愈。蓬头鬼借此伎俩,往往醉饱。一日,有长大男子,气昂昂然,背负钱镪而过,蓬头鬼掷以标。男子头上忽发火焰,冲烧其标,线层层裂断,蓬头鬼自牌楼上颠仆,滚绣球而下,喷嚏不止,化为黑烟散去。负钱之男子全不知也。自此,三元坊石牌楼无复作祟矣。吾友方子云闻之笑曰:“作鬼害人,亦须看风色。若蓬头鬼者,其即世所称之‘冒失鬼’乎?”

  ○史宫詹改命溧阳宫詹史胄斯,未遇时,赴省乡试,通南门外汤道士谈命甚精,因以年庚求为推算。道士曰:“照丑时算,你终身只一诸生,寿可八十三岁。若照寅时算,便可官登三品,今科便中。汝丑时乎?寅时乎?”曰:“丑时也。”曰:“若然,则今科不中矣。”史怆然不乐。道士曰:“命可改也,但阴司寿算最重,君如肯减寿三十年,当为君改作寅时。”史公欣然愿改。道士曰:“果情愿者,明日早来。”

  次夜,史五鼓熏沐到寺,道士已启户待,曰:“子诚信人,但日后官尊寿短,毋自悔也。”史唯唯,具香烛,对天自陈。道士披发仗剑,口中喃喃诵咒,良久,另书一庚帖与之。史公持,归置箧中。果于是年乡会联捷,官至官詹。

  五十二岁,希图降级永年,而任内总无过失。商之吏部,笑而不信。至次年春,精神甚健。五月,偶染微疾。上命太医往视,为药所误,竟不起矣。此事公孙抑堂司马言。司马,余亲家也。

  ○高相国种须高文端公自言年二十五作山东泗水县令时,吕道士为之相面,曰:“君当贵极人臣,然须不生,官不迁。”相国自摩其颐,曰:“根且未有,何况于须?”

  吕曰:“我能种之。”是夕伺公睡熟,以笔蘸墨画颐下如星点。三日而须出矣。

  然笔所画,缕缕百十茎,终身不能多也。是年迁▯州牧,擢迁至总督而入相。

  ○话官说鬼河东运使吴云从作刑部郎中,公馆外偶有社会,家人妇抱小公子出看,溺尿路旁。公子忽哭不止,家人抱归,不知何故。至夜,公子作北语云:“怎么小孩子这般无礼,溺在我头上!我与你不得开交!”吵闹一夜。吴公怒,次晨作牒焚与本处城隍,云:“我南方人也,无故小儿撞着说官话鬼,猖獗可恨,托为拿究。”

  是夜平定。

  至第三日晚,公子又病,仍作北语云:“你不过是个官儿罢了,竟这样糟挞我们的老四!咱们兄弟今来替他报仇,要些烧酒喝喝。”夫人不得已,曰:“与你喝,不要闹。”于是,一鬼喝毕,一鬼又要喝,兼讨前门外杨家血贯肠做下酒物,呶呶之声,又复达旦。吴公上前批其颊骂曰:“狗奴!强转舌根,学说官话,再说便打。”然打者自打,说者自说。吴又牒城隍云:“说官话鬼又来了,求神惩治。”是夕,宅中闻鞭挞声。鬼云:“你不要打,咱们去就是了。”公子病随愈。

  ○偷雷锥杭州孩儿巷有万姓甚富,高房大厦。一日,雷击怪,过产妇房,受污不能上天,蹲于园中高树之顶,鸡爪尖嘴,手持一锥。人初见,不知为何物:久而不去,知是雷公。万戏谕家人曰:“有能偷得雷公手中锥者,赏银十两。”众奴嘿然,俱称不敢;一瓦匠某应声去。先取高梯置墙侧,日西落,乘黑而上。雷公方睡,匠竟取其锥下。主人视之:非铁非石,光可照人,重五两,长七寸,锋棱甚利,刺石如泥。苦无所用,乃唤铁工至,命改一刀,以便佩带。方下火,化一阵青烟,杳然去矣。俗云:“天火得人火而化。”信然。

  ○土地受饿杭州钱塘邑生张望龄,病疟。热重时,见已故同学顾某者踉跄而来,曰:“兄寿算已绝,幸幼年曾救一女,益寿一纪。前兄所救之女知兄病重,特来奉探,为地方鬼棍

译○冒失鬼相法:瞳孔呈青色的,能看见妖怪;瞳孔呈白色的,能看见鬼。杭州三元坊石牌楼旁住着一位姓沈的老妇人,向来能看见鬼,常说十年前看见一个蓬头鬼,藏在牌楼上的石绣球里,手里拿着纸钱做的标枪,长达一丈多,层层叠叠像串起来的珠子。等有人从牌楼下经过,暗中掷出标枪打中那人头部。那人就会浑身打寒战,毛孔悚然,回家后立刻生病,一定要向空中祈祷,或者设野外祭坛祭祀才能痊愈。蓬头鬼凭借这种伎俩,常常吃得醉饱。一天,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气势昂扬,背着钱袋经过,蓬头鬼掷出标枪。男子头上忽然冒出火焰,冲烧他的标枪,线绳层层断裂,蓬头鬼从牌楼上摔落,滚下绣球,喷嚏不停,化作黑烟散去。背钱的男子全然不知。从此,三元坊石牌楼不再作祟了。我的朋友方子云听后笑着说:“做鬼害人,也得看风向。像这蓬头鬼,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冒失鬼’吧?”

○史宫詹改命溧阳人史胄斯,在尚未得志时,赴省参加乡试,通南门外有位汤道士,推算命运非常精妙,于是史胄斯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求他推算。道士说:“按丑时算,你终身只是个秀才,寿命可达八十三岁。如果按寅时算,就能官至三品,今年科举就能考中。你是丑时出生还是寅时出生?”史胄斯说:“是丑时。”道士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今年科举就考不中了。”史胄斯悲伤不乐。道士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只是阴间计算寿命最为看重,你如果愿意减寿三十年,我就为你改成寅时。”史公欣然同意。道士说:“如果真情愿,明天早上来。”

第二天夜里,史胄斯在五更天沐浴熏香来到寺庙,道士已经开门等候,说:“你是诚信之人,只是日后官位尊贵寿命短促,不要自己后悔。”史胄斯连连答应,摆好香烛,对着上天陈述自己的心意。道士披头散发,手持宝剑,口中喃喃念咒,过了很久,另外写了一张生辰帖子给他。史公拿着帖子,回家放在箱子里。果然在那年乡试、会试连续考中,官至詹事府詹事。

五十二岁时,他企图通过降级来延长寿命,但任职期间始终没有过失。他向吏部商量此事,吏部官员笑着不信。到了第二年春天,他精神还很健壮。五月,偶然染上小病。皇上派太医前往诊治,因用药失误,竟然去世了。这件事是公孙抑堂司马说的。司马是我的亲家。

○高相国种须高文端公自己说,二十五岁任山东泗水县令时,吕道士给他看相,说:“你应当贵极人臣,但是胡须长不出来,官职就不会升迁。”相国自己抚摸下巴,说:“连胡须的根都没有,何况胡须呢?”

吕道士说:“我能种出来。”当晚等相国睡熟后,用笔蘸墨在下巴上画得像星点一样。三天后胡须就长出来了。

然而笔所画的地方,只有百十根胡须,终身不能再多了。这一年他升任某州刺史,提拔升迁直至总督而入朝为相。

○话官说鬼河东运使吴云从任刑部郎中时,公馆外偶然有庙会,家仆的妻子抱着小公子出去看热闹,小公子在路边小便。小公子忽然哭个不停,家仆抱他回家,不知何故。到了夜里,小公子用北方话喊道:“怎么小孩子这么无礼,尿在我头上!我与你没完!”吵闹了一夜。吴公大怒,第二天早晨写文书焚烧给当地城隍,说:“我是南方人,无故小儿撞见说官话的鬼,猖獗可恨,托付你捉拿审问。”

当晚就平静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小公子又病了,仍然用北方话喊道:“你不过是个官罢了,竟然这样糟蹋我们的老四!咱们兄弟今天来替他报仇,要些烧酒喝喝。”夫人不得已,说:“给你喝,不要闹。”于是,一个鬼喝完,另一个鬼又要喝,还讨要前门外杨家血灌肠做下酒菜,喋喋不休的声音,又持续到天亮。吴公上前扇他耳光骂道:“狗奴才!硬转舌头学说官话,再说就打。”然而打的自己打,说的自己说。吴公又写文书给城隍说:“说官话的鬼又来了,求神惩治。”当晚,宅中听到鞭打声。鬼说:“你不要打,咱们走就是了。”小公子的病随即痊愈。

○偷雷锥杭州孩儿巷有个姓万的非常富有,高房大厦。一天,雷公击怪,经过产妇房间,受到污秽不能上天,蹲在园中高树的顶端,鸡爪尖嘴,手里拿着一个锥子。人们刚看见时,不知是什么东西;很久不走,才知道是雷公。万公戏谑地对家人说:“有能偷得雷公手中锥子的,赏银十两。”众仆人沉默不语,都说不敢;一个瓦匠某应声前去。先取高梯放在墙边,太阳西落,趁着黑暗爬上去。雷公刚睡,瓦匠竟然取下他的锥子下来。主人查看:不是铁也不是石,光亮可以照人,重五两,长七寸,锋棱非常锋利,刺石头像刺泥一样。苦于没有用处,于是叫铁匠来,命他改成一刀,以便佩带。刚下火,化作一阵青烟,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俗话讲:“天火得到人火就化去。”确实如此。

○土地受饿杭州钱塘县书生张望龄,患疟疾。发热严重时,看见已故的同学顾某跌跌撞撞而来,说:“兄长的寿命已尽,幸好幼年曾救过一个女子,增加寿命十二年。先前兄长所救的女子知道兄长病重,特意来探望,被地方上的鬼

所诈,诬以平素有黯昧事。弟大加呵饬,方遣之去,特诣府奉贺。”

译(有人)用欺诈的手段,诬陷他平时有阴暗不明的事。弟弟严厉地呵斥他,才让他离开,特意到府衙去祝贺。

张见故人为己事而来,衣裳蓝缕,面有菜色,因谢以金。顾辞不受,曰:“我现为本处土地神,因官职小,地方清苦,我又素讲操守,不肯擅受鬼词,滥作威福,故终年无香火,虽作土地,往往受饿。然非分之财,虽故人见赠,我终不受。”

  张大笑。

  次日,具牺牲牢祭之,又梦顾来谢曰:“人得一饱,可耐三日;鬼得一饱,可耐一年。我受君恩,可挨到阴司大计,望荐卓异矣。”张问:“如此清官,何以不即升城隍?”曰:“解应酬者,可望格外超升;做清官者,只好大计卓荐。”

  ○批僵尸颊桐城钱姓者,往仪凤门外。一夕回家,时已二鼓,同事劝以明日早行。钱不肯,提灯上马,乘醉而行。到扫家湾地方,荒冢丛密,见树林内有人跳跃而来,披发跣足,面如粉墙。马惊不前,灯色渐绿。钱倚醉胆壮,手批其颊。其头随披随转,少顷又回,如牵丝于木偶中,阴风袭人;幸后面人至,其物退走,仍至树林而灭。次日,钱手黑如墨。三四年后,黑始退尽。询之土人,曰:“此初做僵尸,未成材料者也。”

  ○簸箕龟乾隆辛卯春,山阴刘际云舟过镇江,见风覆客船,漂没货物甚多。江边有素谙水性人,俗名“水鬼”,专以打捞货物为生。是日,客舟有覆者,群水鬼皆至,言定价钱,一齐入水。及上岸,忽少一人,众疑其在水藏匿金银,复入水,遍寻不得。但见一龟:赤色,大过浴盆,形扁如簸箕,无头无尾无足。水鬼被其咬住,拉之不开,乃以大铁钩拽龟上岸。通体有小穴数百,皆其口也,人血已经吸尽,而口犹紧咬不放。刺以利刃,龟若不知。不得已,并人与龟烈火焚之,臭闻数里。

  或曰:“此即锅盖鱼之极大者,严州江中尤多。”

  ○命该薄棺台州富户张姓家有老仆某,六十无子,自备一棺,嫌材料太薄,访有贫家治丧仓卒不能办棺者,借与用之,还时但索加厚一寸,以为利息。如是数年,居然棺厚九寸矣,藏主有厢房内。一夕,邻家火起,合室仓皇。看火者见张氏宅上立一黑衣人,手执红旗,逆风而挥,挥到处火头便转。张氏正宅无恙,惟厢房烧毁。

  老仆急入扛取棺,业已焚及,忙投水塘中。俟扑灭馀火后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矣。

  ○向狐仙学道云南监生俞寿宁,习仙家符▯之学,仗一古剑替人驱妖,颇有灵应。一日,其友张某下田收租,遇大风雨,过其门,将借宿焉。俞不可,张忿然而行,必欲探其所以见拒之故,仍往其门,穴墙窥窥焉。见俞张设酒肴有两席,宾客欢呼,男女集沓。张愈怒,斧碎其门,排闼入,则酒席具存而群宾不见。俞惊出,蹋足曰:“君误我!君误我!我好学仙,难得真师传道,不得已,广请狐仙指示。半年以来,所遇男女狐仙甚多,有相约为兄弟者,为夫妇者,为兄妹者,不一而足。

  今日众仙会议,将授长生要诀,故隆其礼文,备馔相延。尚未谈及玄关要旨,而被汝撞破,泄漏天机,致诸仙散去,岂非天哉!前数日紫文真人原说今日是破日,必被凡人冲破,须改日作会;而瑶仙三妹以明日将嫁某郎,故权择今日。果然不利,亦数也。我明日行矣,将别择一洁净之所聚会群仙,不使人知。“此后俞云游于外,不知所往。

  ○五通神因人而施江宁陈瑶芬之子某,素不良。游普济寺,见寺供五通神坐关帝之上,怒其无礼,呼僧责之,命移五通于关帝之下。游人观者俱以为是,陈傲然自得。夕归,见五通神当门而立,遂仆地,狂叫曰:“我五通大王也,享人间血食久矣,偶然运气不好,撞着江苏巡抚老汤,两江总督小尹,将我诛逐。他两个都是贵人,又是正人,我无可奈何,只得甘受。汝乃市井小人,敢作威福!我不能饶汝矣。”

  其家环拜,具三牲纸课,延僧祷祀,竟不能救而死。

  ○张奇神湖南张奇神者,能以术摄人魂,崇奉甚众。江陵书生吴某独不信,于众辱之,知其夜必为祟,持《易经》坐灯下。闻瓦上飒飒作声,

译张看见老朋友为了自己的事情而来,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于是赠送金子表示感谢。顾推辞不接受,说:“我现在是本地的土地神,因为官职小,地方清苦,我又向来讲究操守,不肯擅自接受鬼魂的诉状,滥用威福,所以终年没有香火供奉,虽然做了土地神,却往往挨饿。然而,不义之财,即使是老朋友赠送,我终究不会接受。”

张大笑。

第二天,张准备了祭品隆重地祭祀他,又梦见顾来道谢说:“人吃饱一顿,可以忍耐三天;鬼吃饱一顿,可以忍耐一年。我承受你的恩惠,可以挨到阴间的大计考核,希望你推荐我获得卓异的评价。”张问:“像这样清廉的官员,为什么不立即升任城隍?”回答说:“懂得应酬的人,有望获得额外的超擢;做清官的人,只好在大计考核中争取卓异推荐。”

○ 批僵尸颊 桐城钱姓的人,前往仪凤门外。一天晚上回家,当时已经二更天了,同事劝他第二天早上再走。钱不肯,提着灯笼上马,乘着醉意前行。到了扫家湾地方,荒坟丛密,看见树林里有人跳跃而来,披头散发,赤着脚,脸像粉墙一样白。马受惊不肯前进,灯笼的光色渐渐变绿。钱倚仗醉意胆量大,用手掌击打对方的脸颊。对方的头随着击打而转动,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像木偶被丝线牵引一样,阴风袭人;幸好后面有人来到,那怪物退走,仍然回到树林中消失。第二天,钱的手黑得像墨一样。三四年后,黑色才完全消退。询问当地的人,说:“这是刚变成僵尸,还没成气候的。”

○ 簸箕龟 乾隆辛卯年春天,山阴刘际云乘船经过镇江,看见风浪掀翻了客船,漂没的货物很多。江边有素来擅长水性的人,俗称“水鬼”,专门以打捞货物为生。这天,客船有翻覆的,一群水鬼都来了,约定好价钱,一齐下水。等到上岸,忽然少了一个人,众人怀疑他在水里藏匿金银,再次下水,遍寻不得。只见一只龟:红色,比浴盆还大,形状扁平像簸箕,没有头没有尾没有脚。水鬼被它咬住,拉不开,于是用大铁钩把龟拽上岸。通体有数百个小孔,都是它的口,人血已经被吸尽,而口还紧紧咬着不放。用利刃刺它,龟好像不知道。不得已,把人和龟一起用烈火焚烧,臭味闻数里。

有人说:“这就是锅盖鱼中极大的,严州江中尤其多。”

○ 命该薄棺 台州富户张姓家有个老仆某,六十岁没有儿子,自备了一口棺材,嫌材料太薄,访到有贫家办丧事仓促不能置办棺材的,借给他用,还时只索取加厚一寸,作为利息。像这样过了几年,果然棺材厚达九寸了,藏在主人的厢房里。一天晚上,邻居家起火,满屋惊慌。看火的人看见张氏宅上站着一个黑衣人,手执红旗,逆风挥舞,挥到的地方火头就转。张氏正宅无恙,只有厢房烧毁。

老仆急忙进去扛取棺材,已经被火烧到,忙扔进水塘中。等扑灭余火后拖起来刨开,依然可以使用,但尺寸的薄厚,也依然像以前一样了。

○ 向狐仙学道 云南监生俞寿宁,学习仙家符箓之学,仗着一把古剑替人驱妖,颇有灵验。一天,他的朋友张某下田收租,遇到大风雨,经过他的门,打算借宿。俞不同意,张某愤怒地离去,一定要探明被拒绝的原因,仍然来到他的门前,挖墙洞窥视。看见俞摆设了两席酒菜,宾客欢呼,男女聚集。张某更加愤怒,斧头砸碎他的门,推门而入,只见酒席还在而群宾不见了。俞惊愕地出来,跺脚说:“你误我!你误我!我好学仙,难得真师传道,不得已,广泛邀请狐仙指示。半年以来,所遇到的男女狐仙很多,有相约为兄弟的,为夫妇的,为兄妹的,不一而足。

今天众仙会议,将传授长生要诀,所以隆重礼仪,备办酒菜相请。尚未谈及玄关要旨,却被你撞破,泄漏天机,致使诸仙散去,岂不是天意!前几日紫文真人原说今天是破日,必被凡人冲破,须改日聚会;而瑶仙三妹因为明天将嫁给某郎,所以暂且选择今天。果然不利,也是命数。我明天就要走了,将另择一个洁净的地方聚会群仙,不让人知道。”此后俞云游在外,不知去向。

○ 五通神因人而施 江宁陈瑶芬的儿子某,向来品行不良。游览普济寺,看见寺里供奉的五通神坐在关帝之上,愤怒其无礼,叫来僧人责备,命令把五通移到关帝之下。游人观看的都认为是,陈傲然自得。晚上回家,看见五通神当门而立,于是仆倒在地,狂叫说:“我是五通大王,享受人间血食很久了,偶然运气不好,撞着江苏巡抚老汤,两江总督小尹,将我诛逐。他们两个都是贵人,又是正人,我无可奈何,只得甘受。你乃市井小人,敢作威福!我不能饶你。”

他家环绕跪拜,准备三牲纸钱,延请僧人祈祷祭祀,竟然不能救而死。

○ 张奇神 湖南张奇神,能以法术摄取人的魂魄,崇奉的人很多。江陵书生吴某独自不信,在众人面前侮辱他,知道他夜里必定作祟,拿着《易经》坐在灯下。听见瓦上飒飒作响,

有金甲神排门入,持枪来刺。生以《易经》掷之,金甲神倒地。视之,一纸人耳,拾置书卷内夹之。有顷,有青面二鬼持斧齐来,亦以《易经》掷之,倒如初,又夹于书卷内。

译有个身穿金甲的神灵排开门闯入,手持长枪前来刺杀。书生用《易经》扔向他,金甲神便倒在地上。仔细一看,不过是一个纸人罢了,于是捡起来夹在书卷里。过了一会儿,有两个青面鬼拿着斧头一齐冲来,书生也用《易经》扔向他们,他们像刚才一样倒下,书生又把他们夹在书卷里。

夜半,其妇号泣叩门曰:“妾夫张某昨日遣两子作祟,不料俱为先生所擒,未知有何神术,乞放时性命。”吴曰:“来者三纸人,并非汝子。‘”妇曰:“妾夫及两儿皆附纸人来,此刻现有三尸在家,过鸡鸣则不能复生矣。”哀告再三。吴曰:“汝害人不少,当有此报。今吾怜汝,还汝一子可也。”妇持一纸人泣而去。明日访之,奇神及长子皆死,惟少子存。

  ○青阳江丫青阳人江丫,处乡馆,教村童五人,长者不过十二三岁,幼者八九岁。一日,字课甫毕,江忽持木棍将五生排头打死;已亦触墙流血,昏晕倒地。各家父母闻之,奔赴喊哭,叩其故。据江云:午间安坐,突见窗外奇鬼六七辈,绀发蓝面,着五色衣,前来搏噬诸生。我惶急,驱之不去,随取木棍将鬼打无踪,自幸诸生得免于难。亡何谛观,始知所打死者非鬼,即弟子五人。横尸在地,痛摧心肝,因自寻死,故触墙脑裂。官验取供,以鬼语难成信谳,质之各家父母。皆云:与江丫平日绝无仇隙,渠作先生,爱惜诸童颇好,亦无疯症,此举不知何故,想系前生冤孽。江脑破垂毙,现在收禁,俟医治痊时再行审抵云云。此乾隆二十一年五月间青阳知县申详总督尹公文书也,余亲见之。半月后,报江丫死于狱。

  ○梁武帝第四子杭州汪慎仪家,园亭极佳,园在小粉墙北街,主人将有掘池之举,夜梦美少年:玉冠珠履,仪貌详华;自领以下,悉翠丝环衤颉,袍衫上绣万枝梅花。自称:“我梁武皇帝第四子南康王萧绩也,都督江州病薨,葬此千馀年。闻主人将有池塘之掘,幸勿伤我窀穸。”言毕而逝。主人次日命锹锸试之,未丈许,得梁天监八年所造方砖数十块,遂止掘。今砖藏严侍读冬友家。

  ○吕城无关庙吕城五十里内无关庙。相传城为吕蒙所筑,至今蒙为土地。一造关庙,每夜必有兵戈角斗声,以故相戒勿立关庙也。有以卜卦行道者借宿土神庙中,夜间雷雨作闹,屋瓦皆飞及旦。不解其故。里人来观:则卜者所肩一布▯上画帝君像也。

  乃逐之,不许其再宿吕侯庙中。

  ○姚剑仙边桂岩为山▯于通判,构屋洪泽堤畔,集宾客觞咏其中。一夕,觥筹正开,有客闯然入,冠履垢敝,辫发毵毵然,披拂于耳,叉手捐坐诸客上,饮啖无怍。

  诸客问名姓,曰:“姓姚,号穆云,浙之萧山人。”问何能,笑曰:“能戏剑。”

  口吐铅子一丸,滚掌中成剑,长寸许,火光自剑端出,熠熠如蛇吐舌。诸客悚息,莫敢声。主人虑惊客,再三请收。客谓主人曰:“剑不出则已,既出,则杀气甚盛,必斩一生物而后能敛。”通判曰:“除人外皆可。”姚顾阶下桃树,手指之。

  白光飞树下,环绕一匝,树仆地无声。口中复吐一丸如前状,与桃树下白光相击,双虬攫拿,直上青天,满堂灯烛尽灭。姚且弄丸且视诸客,客愈惊惧,有长跪者。

  姚微笑起曰:“毕矣。”以手招两光奔掌内,仍作双丸吞口中,了无他物,引满大嚼。群客请受业为弟子,姚曰:“太平之世,用此何为?吾有剑术无点金术,故来。”通判赠以百金。居三日去。

  ○黑煞神桐城农民汪廷佐,耕双冈圩。发一古墓。得古鼎、铜镜等物。携归家,置镜几上,彻夜通明,以为宝也,与其妻加爱护焉。

  亡何,汪入街市,路见狰狞黑面者,长丈余,拳殴之曰:“我黑煞神也,汝盗陆小姐墓,当死。小姐乃元▯元年安徽太守陆公女。陆作官有善政,小姐夭亡,上帝怜之,嘱我营护其坟,命小姐往徽州司一路痘疫事。汝敢乘我与小姐外出,而盗其所有耶!”言毕,仆地昏迷,路人舁之至家,疽发于背。小姐亦附其妻身大骂。举家哀求,欲延高僧为设斋醮。小姐曰:“不必,汝村农无知。既自知罪,但速将鼎、镜等物送归原所,别买棺安葬我骨,可以恕汝。但我已为冥司痘神,应享香火,此段公案,须立一碑,晓示村民,永照灵应。城中贡士姚先生翌佐,人品端方,人所敬信,须往求其作记,方免

译半夜,他的妻子哭喊着敲门说:“我丈夫张某昨天派两个儿子来作祟,没想到都被先生擒获,不知先生有什么神术,求您饶他们一命。”吴说:“来的是三个纸人,并不是你的儿子。”妻子说:“我丈夫和两个儿子都附在纸人身上,此刻家里已经有三具尸体,等到鸡叫时就无法复生了。”再三哀求。吴说:“你害人不少,应当有此报应。如今我怜悯你,还你一个儿子也可以。”妻子拿着一个纸人哭着离去。第二天去探访,发现奇神和长子都死了,只有小儿子存活。

○青阳江丫 青阳人江丫,在乡下私塾教书,教五个乡村孩童,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八九岁。一天,识字课刚结束,江丫忽然拿着木棍将五个学生从头到尾打死;他自己也撞墙流血,昏倒在地。各家父母听说后,奔跑赶来哭喊,询问缘故。据江丫说:中午安坐时,突然看见窗外有六七只奇鬼,黑发红脸,穿着五色衣服,前来攻击吞噬学生们。我惊慌急迫,驱赶不走,于是拿起木棍将鬼打得无影无踪,暗自庆幸学生们免于灾难。不久仔细观看,才知道被打死的不是鬼,而是五个弟子。尸体横陈在地,悲痛摧心,因此自寻死路,所以撞墙脑裂。官府验尸取供,认为鬼话难以成为可信的判决,质问各家父母。都说:与江丫平日绝无仇怨,他做先生,爱惜孩子们很好,也没有疯病,此举不知何故,想是前生冤孽。江丫脑破垂死,现在收押,等医治痊愈时再行审问抵罪等等。这是乾隆二十一年五月间青阳知县上报总督尹公的文书,我亲眼见过。半个月后,报称江丫死于狱中。

○梁武帝第四子 杭州汪慎仪家,园亭极佳,园子在小粉墙北街,主人将有挖池之举,夜里梦见美少年:戴着玉冠,穿着珠履,仪态容貌详和华美;从领口以下,全是翠丝环绕,袍衫上绣着万枝梅花。自称:“我是梁武皇帝第四子南康王萧绩,都督江州时病逝,葬在此地一千多年。听说主人将有挖池塘之举,幸勿伤害我的坟墓。”说完就消失了。主人第二天命人拿锹镐试探,不到一丈深,得到梁天监八年所造的方砖数十块,于是停止挖掘。如今砖藏在严侍读冬友家。

○吕城无关庙 吕城五十里内没有关庙。相传城是吕蒙所筑,至今吕蒙作为土地神。一旦建造关庙,每夜必有兵器格斗声,因此互相告诫不要立关庙。有个以卜卦为业的人借宿在土神庙中,夜间雷雨大作,屋瓦都飞起直到天亮。不知其故。乡里人来观看:原来是卜者肩上背的一块布上画着帝君像。

于是驱逐他,不许他再宿在吕侯庙中。

○姚剑仙 边桂岩任山阳县通判,在洪泽堤畔建屋,聚集宾客在其中饮酒赋诗。一天晚上,酒宴正酣,有客人闯然进入,冠履污垢破旧,辫发长长地披拂在耳边,叉手坐在众客之上,吃喝毫无愧色。

众客问姓名,说:“姓姚,号穆云,浙江萧山人。”问有什么本事,笑着说:“能戏剑。”

口中吐出一颗铅丸,在掌中滚动成剑,长一寸左右,火光从剑端发出,闪烁如蛇吐舌。众客屏息,不敢出声。主人担心惊动客人,再三请求收起。客人对主人说:“剑不出则已,既出,则杀气很盛,必须斩杀一个生物后才能收敛。”通判说:“除了人之外都可以。”姚看阶下的桃树,手指着它。

白光飞向树下,环绕一圈,树无声地倒在地上。口中又吐出一颗丸如前状,与桃树下的白光相击,两条白龙攫取,直上青天,满堂灯烛尽灭。姚一边玩弄丸一边看众客,客人更加惊惧,有长跪的。

姚微笑起身说:“结束了。”用手招两光奔入掌内,仍作双丸吞入口中,了无他物,引满大嚼。众客请求拜师为弟子,姚说:“太平之世,用这个做什么?我有剑术没有点金术,所以来。”通判赠以百金。住了三天离去。

○黑煞神 桐城农民汪廷佐,耕种双冈圩。发现一座古墓。得到古鼎、铜镜等物。带回家,放在镜台上,彻夜通明,以为是宝物,与妻子加倍爱护。

不久,汪进入街市,路上看见狰狞黑面者,长一丈多,拳打他说:“我是黑煞神,你盗陆小姐墓,当死。小姐是元朝元年安徽太守陆公的女儿。陆公做官有善政,小姐夭亡,上帝怜悯她,嘱咐我营护她的坟墓,命小姐去徽州主管一路痘疫事。你敢趁我与小姐外出,而盗她的所有吗!”说完,倒地昏迷,路人抬他到家,背上发疽。小姐也附在他妻子身上大骂。全家哀求,想请高僧设斋醮。小姐说:“不必,你们村农无知。既然自知罪,但速将鼎、镜等物送归原处,另买棺材安葬我的骨头,可以恕你。但我已为冥司痘神,应享香火,这段公案,须立一碑,晓示村民,永照灵应。城中贡士姚先生翌佐,人品端方,人所敬信,须往求其作记,方免

汝死。”汪叩头曰:“前发墓时,但见鼎镜等物,实不见有骸骨。此时虽买新棺,将从何处检小姐骨耶?”小姐曰:“我年少女子,骨脆,岁又久远,故已化矣。然我骨所化之土,坚洁不污,有金色光。汝往坑中取土,映日视之,便有识别,可以改葬。”汪如其言,试之果然,即为礼葬。往告姚贡生,姚亦夜有所梦,乃作记立碑,而汪疽愈。

译你死了。”汪氏磕头说:“先前发掘坟墓时,只见到鼎、镜等物品,实在没有见到骸骨。现在虽然买了新棺材,将从哪里检取小姐的遗骨呢?”小姐说:“我年纪轻,又是女子,骨头脆弱,加上年代久远,所以已经化为尘土。然而我的骨头所化成的泥土,坚硬洁净而不受污染,带有金色的光泽。你去坑中取土,对着太阳观看,就能辨别出来,可以重新安葬。”汪氏按照她的话去做,试验后果然如此,于是以礼安葬。汪氏前去告知姚贡生,姚贡生夜里也做了同样的梦,于是撰写碑文并立碑,而汪氏的毒疮也痊愈了。

此事江宁太守章公攀桂所言。章,桐城人也。

  ○吴子云康熙初,桐城秀才吴子云春夜玩月,闻空中有人声曰:“今年乡试,吴子云当中四十九名。”诵其文琅琅然,题是“君子之于天下也”一章。吴虽不甚记忆,而觉其文甚佳,因预作此题文以备试。未几入场,果此题,大喜,因书宿构,放榜果中,如其数。旋登进士,官翰林,督学湖南,满载而归。

  宿旅店中,夜取溺器,忽有人以手奉之,十指纤纤然。吴惊问,曰:“我狐仙也,与公有前缘,故来相伺。”起烛之,嫣然美女,遂偕伉俪。嘱曰:“妾有雷劫,曾匿君车中以免,故来报君。今君亦有大祸,不可不防。”吴问故,曰:“前途君必宿吕姓店,吕有爱女年九岁,君召而爱之抱之,继为干女,重赐珍宝,则免矣。”吴至吕家,果有此女,遂如其言。至三更时,店主拉吴手笑曰:“我响马盗魁也,君出署时,辎重颇富,诸偻罗儿相涎已久。今知君真长者,我不忍害君。”取壁上铃鞭撞壁者三,诸盗齐入,曰:“吴学院,我干亲家也,诸君不得无礼,急为我护送到家。”吴竟得免。

  后吴无子,族人争以子来求继。吴私问狐:“应继何人?”曰:“牧牛儿好。”

  次日,果有牧童过,亦本家也,吴拉入嗣为己子,族人皆笑之。吴亡后,儿颇恂谨,能守其业,家日以富,至今人呼为“吴牛”。尝索对联于方处士贞观,方戏书云:“对窗常玩月,独坐自弹琴。”吴甚喜,竟不知暗用牛事嘲之也。

  ○秃尾龙山东文登县毕氏妇,三月间沤衣池上,见树上有李,大如鸡卵,心异之,以为暮春时不应有李,采而食焉,甘美异常。自此腹中拳然,遂有孕。十四月,产一小龙,长二尺许,坠地即飞去;到清晨,必来饮其母之乳。父恶而持刀逐之,断其尾,小龙从此不来。

  后数年,其母死,殡于村中。一夕,雷电风雨,晦冥中若有物蟠旋者。次日视之,棺已葬矣,隆然成一大坟。又数年,其父死,邻人为合葬焉。其夕雷电又作。次日,见其父棺从穴中掀出,若不容其合葬者。嗣后村人呼为“秃尾龙母坟”,祈睛祷雨无不应。

  此事陶悔轩方伯为余言之,且云:“偶阅《群芳谱》云:”天罚乖龙,必割其耳,耳坠于地,辄化为李。‘毕妇所食之李,乃龙耳也,故感气化而生小龙。“

  ○石灰窑雷湘潭县西二十里,地名石灰窑。某翁家颇小康,无子,有二女,赘婿相依。

  翁贩谷粤西,买妾归,腹有孕矣。其次女夫妇私议:“若得男,吾辈岂能分翁家财?”乃阳与妾厚,而阴设计害之。及分娩,得男,落地死。翁大恨,以为命不宜子,不知乃其次女贿稳婆扼吭绝之也。翁痛不已,解衣裹死儿瘗之后圃。次女与稳婆心犹未安,往启视之。忽霹雳一声,女毙而死,儿苏矣;稳婆亦焦烂,犹未死。众问得其故。翌日,稳婆亦亡,若天故迟死之,取有供状以戒世者。某乃葬女逐婿,分给钱粟使归。舟抵中流,怪风起,婿亦溺死,前后乃数日。

  ○徐巨源南晶徐巨源,字世溥,崇正进士,以善书名。某戚邹某,延之入馆。途遇怪风,摄入云中,见袍笏官吏迎曰:“冥府造宫殿,请君题榜书联。”徐随至一听,如王者居,其匾对皆有成句,但未书耳。扁云:“一切惟心造。”对云:“作事未经成死案,入门犹可望生还。”徐书毕,冥王筹所以谢者,世溥请为母延寿一纪,王许之。徐见判官执簿,因求查己算。判官曰:“此正命簿也。汝非正命死者,不在此簿。”乃别检一“火”字簿,上书云:“某月某日,徐巨源被烧死。”

  徐大惧,白冥王祈改。冥王曰:“此天定也,姑徇子请,但须记明时日,毋近火可耳。”徐辞谢而还,急至邹家。主人惊曰:“先生期年何往?舆丁以失脱先生故被控于官,久以疑案系县狱矣!”世溥具言其故,并为白于官,事得释。

  时同郡熊文纪号雪堂,以少宰家居,招徐饮酒,未阑,熊忽辞入曰:“某以痞发,故不获陪侍。”徐戏曰

译这件事是江宁太守章公攀桂所说的。章公是桐城人。

○吴子云在康熙初年,桐城秀才吴子云在一个春夜赏月,听到空中有人声说:“今年乡试,吴子云应当考中第四十九名。”那人诵读他的文章声音朗朗,题目是《论语》中“君子之于天下也”这一章。吴子云虽然不太记得文章内容,但觉得那篇文章写得很好,于是预先写了这篇题目的文章以备考试。不久进入考场,果然出了这个题目,他非常高兴,便写下预先构思好的文章。放榜时果然考中了,名次也正如预言。随后他考中进士,在翰林院任职,并担任湖南学政,满载荣誉和财富回乡。

他住在旅店中,夜里拿出便壶,忽然有人用手捧着,十指纤细。吴子云惊问是谁,那人说:“我是狐仙,与你前世有缘,所以来伺候你。”点燃蜡烛一看,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于是两人结为夫妻。女子嘱咐说:“我曾遭受雷劫,曾躲在你的车中得以幸免,所以来报答你。如今你也有大祸,不可不防备。”吴子云问缘故,女子说:“前面你一定会住在姓吕的店里,吕家有个九岁的爱女,你召见她并喜爱她,抱她,认她为干女儿,重重赏赐珍宝,就能免祸。”吴子云到了吕家,果然有这个女孩,于是照她说的做了。到了三更时分,店主拉着吴子云的手笑着说:“我是响马盗贼的首领,你离开官署时,行李财物颇丰,那些喽啰们早已垂涎三尺。现在知道你是真正的长者,我不忍心害你。”他取下墙上的铃鞭撞墙三下,众盗贼齐声进入,说:“吴学政是我的干亲家,各位不得无礼,赶紧护送他回家。”吴子云竟然因此得以免祸。

后来吴子云没有儿子,族人争着送儿子来请求过继。吴子云私下问狐女:“应该过继谁?”狐女说:“放牛的孩子好。”

第二天,果然有个牧童经过,也是同族的人,吴子云拉他进来过继为自己的儿子,族人都嘲笑他。吴子云死后,这孩子非常谨慎恭顺,能守住家业,家境日益富裕,至今人们称他为“吴牛”。他曾向方处士贞观求取对联,方处士戏笔写道:“对窗常玩月,独坐自弹琴。”吴子云非常喜欢,竟然不知道这是暗用“牛”的典故来嘲笑他。

○秃尾龙山东文登县毕家的妇人,在三月份在沤洗衣服的池子上,看见树上有李子,大如鸡蛋,心里觉得奇怪,认为暮春时节不应该有李子,采摘下来吃了,味道异常甘甜美好。从此腹中胀满,于是有了身孕。十四个月后,生下一条小龙,长约二尺,落地就飞走了;但到清晨,必定回来喝母亲的乳汁。父亲厌恶它,拿着刀追赶它,砍断了它的尾巴,小龙从此不再来了。

几年后,她的母亲去世,安葬在村里。一天夜里,雷电风雨交加,昏暗之中好像有东西盘绕旋转。第二天去看,棺材已经下葬,隆起形成一个大坟包。又过了几年,她的父亲去世,邻居为他合葬。那天夜里雷电又作。第二天,看见父亲的棺材从墓穴中被掀出,好像不允许合葬一样。此后村里人称之为“秃尾龙母坟”,祈求晴天或降雨无不灵验。

这件事是陶悔轩方伯告诉我的,并且说:“偶然读到《群芳谱》上说:‘上天惩罚乖戾的龙,必定割掉它的耳朵,耳朵掉在地上,就化为李子。’毕妇所吃的李子,就是龙的耳朵,所以感应气化而生下小龙。”

○石灰窑雷湘潭县西边二十里,地名石灰窑。某位老翁家境还算殷实,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招赘女婿相依为命。

老翁到广西贩卖谷物,买妾回来,妾已经怀孕了。他的小女儿夫妇私下议论:“如果生了男孩,我们怎么能分到老翁的家财?”于是表面上与妾交好,暗中却设计害她。等到分娩,生了男孩,落地就死了。老翁非常怨恨,认为命里不宜有儿子,不知道是小女儿贿赂稳婆掐住婴儿喉咙致死的。老翁悲痛不已,脱下衣服包裹死去的婴儿,埋在后园。小女儿和稳婆心里还不安,去挖开查看。忽然一声霹雳,小女儿被雷击死,婴儿却复活了;稳婆也被烧焦,还没死。众人询问得知了缘故。第二天,稳婆也死了,好像是上天故意让她晚死,以便取得供状来警示世人。老翁于是埋葬了小女儿,驱逐了女婿,分给钱粮让他们回家。船到江心,怪风突起,女婿也淹死了,前后不过几天。

○徐巨源南晶徐巨源,字世溥,崇祯进士,以擅长书法闻名。某位亲戚邹某,聘请他到家中教书。途中遇到怪风,被卷入云中,看见穿着官服的官吏迎接说:“冥府建造宫殿,请您题写匾额和对联。”徐巨源跟随来到一处厅堂,像王者的居所,其中的匾额和对联都有现成的句子,只是还没书写。匾额上写着:“一切惟心造。”对联写着:“作事未经成死案,入门犹可望生还。”徐巨源写完后,冥王考虑用什么来答谢,徐世溥请求为母亲延寿十二年,冥王答应了。徐巨源看见判官拿着簿册,于是请求查自己的寿命。判官说:“这是正命簿。你不是正命而死的人,不在这本簿册上。”于是另外检出一本标有“火”字的簿册,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徐巨源被烧死。”

徐巨源非常害怕,禀告冥王请求更改。冥王说:“这是天定的,暂且依从你的请求,但必须记住日期,不要靠近火就可以了。”徐巨源辞谢返回,急忙赶到邹家。主人惊讶地说:“先生这一年去了哪里?轿夫因为弄丢了你而被官府起诉,长期作为疑案关在县狱里了!”徐世溥详细说明了缘故,并向官府禀明,事情得以解决。

当时同郡的熊文纪,号雪堂,以少宰身份居家,邀请徐巨源饮酒,酒还没喝完,熊文纪忽然告辞进去说:“我因为痞症发作,所以不能陪侍。”徐巨源戏笑着说

:“古有太宰▯,今又有少宰▯耶!”熊不怿。徐临去书唐人绝句“千山鸟飞绝”一首于壁,将四句逆书之,乃“雪翁灭绝”四字也,熊怀恨于心。徐忆冥府言,惧火,故不近木器,作石室于西山,裹粮避灾。

译“古代有太宰,如今又有少宰吗!”熊某心中不快。徐某临走时在墙上题写唐代绝句《千山鸟飞绝》一首,将四句倒着书写,恰好是“雪翁灭绝”四个字,熊某对此怀恨在心。徐某想起冥府所说的话,害怕火灾,所以不靠近木制器具,在西山建造石室,携带干粮以躲避灾祸。

时劫盗横行,熊遣人流言:“徐进士窟重金于西山”。群盗往劫,竟不得金,乃烙铁遍烧其体而死。

  ○九天玄女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时,梦人召至一处:长松夹道,朱门径丈,金字榜云:“九天玄女之府”。周入拜见。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无他相属,因小女有小影,求先生题诗。”命侍者出一卷子,汉、魏名人笔墨俱在焉。淮南王刘安隶书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钟、王风格。周素敏捷,挥笔疾书,得五律四章。玄女喜,命女出拜,年甫及笄,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视。女曰:“周先生富贵中人,何以身带暗疾?我无以报,愿为君除此疾作润笔之费。”解裙带,授药一丸,命吞之。周幼时误食铁针着肠胃间,时作隐痛,自此霍然。醒后诗不能记,惟记一联云:“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

  ○项王显灵无锡张宏九者,贩芜湖,路过乌江,天起暴风,舟冲石上破矣,水灌舟中,舟人泣呼项王求救。忽有银光如一匹布,斜塞船底,水竟停涌,而人得登岸。次早视之,舱底已穿,有大白鱼以身横塞其穿处,故水竟不得入。舟人举船摇橹,则洋洋然去矣。自此,项王香火倍盛于往时。此乾隆四十年事。

  ○医肺痈用白▯蒋秀君精医理,宿粤东古庙中。庙多停枢,蒋胆壮,即在柩前看书。夜,灯忽绿,柩之前和,橐然落地,一红袍者出立蒋前,曰:“君是名医,敢问肺痈可冶乎,不可治乎?”曰:“可治。”“治用何药?”曰:“白▯。”红袍人大哭曰:“然则我当初误死也。”伸手胸前,探出一肺,如斗大,脓血淋漓。蒋大惊,持手扇击之。家僮齐来,鬼不见,而柩亦如故。

  ○朱十二杭州望仙桥许姓住楼,相传有缢死鬼。屠户朱十二者恃其勇,取杀猪刀登楼,秉烛卧。三鼓后,烛光青色,果一老妪披发持绳而至。朱斫以刀,妪套以绳。刀斫绳,绳断复续;绳绕刀,刀亦如烟。格斗良久,老妪力渐衰,骂曰:“朱十二,我非怕你,你福分内尚有十五千铜钱未得,故我且饶你。待你得后,试我金老娘手段!”言毕拖绳走。朱下楼告知众人,视其刀,有紫血且臭。年馀,朱卖屋得价钱十五千,是夕果卒。

  ○鬼攀日线才能托生乩仙娄子春,自首宋未进士文丞相友也,修炼之术,在九幽使者家处馆四百年。主人司人间生死事,降王爵一等。子春言人间祸福事,甚验。有问轮回之说者,子春云:“轮回非一言可尽,凡死法有数种,生法亦有数种。德大者,成神佛;有来因而无业谪者,仍归原位;虽无德无来因而气未散者,随投人身;其馀散尽者,生即死,死更死矣!然微魂小魄,如风炉炊烟,一时未能消化,往往团为一气,在氤氲鼓荡之中。有时被风吹至阴山下,寒冷异常,惟冬至日有阳光一线,流照阴山,群鬼蠕蠕然,僵而复动,攀日线而行,得至中国,复投人身。投做一人之身,常合群鬼而来,非止一人之魂也。其堕落于线外者,仍归阴山,再待来岁冬至矣。”

  或问:“有来世为人者乎?”曰:“此类甚多,辟如草木,其无旧根而生者,即是初世为草之草;犹之非投胎而来者,即是初世为人之人。”问:“鬼有化物者乎?”曰:“有。大凡娼优化虫蝶,恶人化蛇虎。”问:“雷击之鬼何化?”

  曰:“化蚯蚓。”《谭子化书》言:“凡被雷击死者,捣蚯蚓汁覆其脐可活。”

  斯言盖有所本。

  ○死夫卖活妻杭州陶氏,家道小康。老主人绍元,曾为某州刺史,死已久矣。有仆人李福,夫妻同役其家,福病死逾年。忽一日,福妻了陈氏中风发狂,召集其家大呼:“我老太爷也。李福在阴间将妻陈氏卖与我为妾,汝等如何不放他来?”家人大骇,延医视之。陈氏手批医颊,医不敢近。亡何竟死。陈氏恰一粗婢耳,毫无姿色。

  ○恶鬼吓诈不遂仁和秀才陈▯渠,性颇严正,生一女,幼而好道,日持斋诵经。闻人为议婚,便涕泣不食,▯渠厌苦之,父女不相见。

  年三十余,忽病

译当时强盗横行,熊氏派人散布谣言说:“徐进士在西山藏有大量金银。”群盗前往抢劫,最终没得到金子,于是用烙铁遍烧徐进士的身体,将其烧死。

○九天玄女周少司空青原,在未得志时,梦见有人召他到一处:长松夹道,朱红色的门径有一丈宽,金字匾额上写着:“九天玄女之府”。周进入拜见。玄女披着霞帔戴着珠冠,面南而坐,用手平扶着他,说:“没有别的事相托,因为小女有一幅小像,求先生题诗。”命侍者拿出一卷画,上面有汉、魏名人的笔墨。淮南王刘安的隶书最为工整,从曹植以下,渐渐接近钟繇、王羲之的风格。周向来敏捷,挥笔疾书,写成五言律诗四首。玄女很高兴,命女儿出来拜见,年纪刚及笄,神光照耀,周不敢抬头看。女子说:“周先生是富贵中人,为何身上带有暗疾?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愿为您除去此疾作为润笔之费。”解下裙带,给了一丸药,命他吞下。周小时候误食铁针卡在肠胃间,时常隐隐作痛,从此立刻痊愈。醒来后诗已记不得,只记得一联说:“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

○项王显灵无锡人张宏九,到芜湖贩卖货物,路过乌江,天上刮起暴风,船冲撞在石头上破了,水灌入船中,船夫哭泣呼救项王。忽然有银光如一匹布,斜着塞住船底,水竟然停止涌入,于是人们得以登岸。第二天早上查看,船底已经穿孔,有一条大白鱼用身体横着塞住穿孔处,所以水竟然不能进入。船夫举起船摇橹,大鱼便悠然游走了。从此,项王的香火比往日更加兴盛。这是乾隆四十年的事。

○医肺痈用白〇蒋秀君精通医理,寄宿在粤东的古庙中。庙里停放着许多棺木,蒋胆子大,就在棺木前看书。夜里,灯忽然变绿,棺木的前盖和,橐然落地,一个穿红袍的人出来站在蒋面前,说:“您是名医,敢问肺痈能治吗,不能治吗?”蒋说:“能治。”“治用什么药?”蒋说:“白〇。”红袍人大哭说:“那么我当初是误死了。”伸手到胸前,掏出一个肺,像斗一样大,脓血淋漓。蒋大惊,用手扇击打他。家僮都来了,鬼不见了,而棺木也恢复原状。

○朱十二杭州望仙桥许姓住在楼上,相传有缢死鬼。屠户朱十二仗着自己勇猛,拿着杀猪刀登上楼,点着蜡烛躺下。三更鼓后,烛光变青,果然有一个老妇人披头散发拿着绳子而来。朱用刀砍,老妇人用绳套。刀砍断绳子,绳子断了又接续;绳子缠绕刀,刀也像烟一样消失。格斗很久,老妇人力气渐渐衰弱,骂道:“朱十二,我不是怕你,你福分内还有十五千铜钱没得到,所以我暂且饶你。等你得到后,试试我金老娘的手段!”说完拖着绳子走了。朱下楼告诉众人,看他的刀,有紫血而且发臭。一年多后,朱卖屋得到价钱十五千,当晚果然死了。

○鬼攀日线才能托生乩仙娄子春,自称是宋末进士文天祥的朋友,修炼之术,在九幽使者家当塾师四百年。主人掌管人间生死事,降王爵一等。子春说人间祸福的事,很灵验。有人问轮回的说法,子春说:“轮回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凡死法有几种,生法也有几种。德行大的,成神佛;有来因而无业谪的,仍归原位;虽无德无来因而气未散的,随投人身;其余散尽的,生即死,死更死了!然而微魂小魄,像风炉炊烟,一时未能消化,往往团为一气,在氤氲鼓荡之中。有时被风吹到阴山下,寒冷异常,只有冬至日有阳光一线,流照阴山,群鬼蠕蠕然,僵而复动,攀日线而行,得到中国,再投人身。投做一人之身,常合群鬼而来,不止一人的魂。那些堕落于线外的,仍归阴山,再等来年冬至。”

有人问:“有来世为人者吗?”回答说:“这类很多,譬如草木,没有旧根而生的,就是初世为草的草;就像不是投胎而来的,就是初世为人的人。”问:“鬼有化物者吗?”回答说:“有。大凡娼优化虫蝶,恶人化蛇虎。”问:“雷击之鬼何化?”

回答说:“化蚯蚓。”《谭子化书》说:“凡被雷击死的,捣蚯蚓汁覆其脐可活。”

这话大概有所本。

○死夫卖活妻杭州陶氏,家道小康。老主人绍元,曾为某州刺史,死已很久了。有仆人李福,夫妻同役其家,福病死过了一年。忽然一天,福妻了陈氏中风发狂,召集其家大呼:“我老太爷也。李福在阴间将妻陈氏卖与我为妾,你们如何不放他来?”家人大骇,请医生看。陈氏手批医颊,医不敢近。不久竟死了。陈氏恰一粗婢耳,毫无姿色。

○恶鬼吓诈不遂仁和秀才陈〇渠,性颇严正,生一女,幼而好道,日持斋诵经。闻人为议婚,便涕泣不食,〇渠厌苦之,父女不相见。

年三十余,忽病

重呓语,口称:“我江西布客张四。汝前世为船户,我雇当船往四川,汝谋财杀我,并抉我目,剥我皮,沉我江中,故我来索命。”陈心念谋财之盗,容或有之;剥皮之事,盗未必为。问:“是何年事?”曰:“雍正十一年。”陈大笑曰:“雍正十一年,我女已三岁矣,焉有尚为船户之事?”女忽自批其颊曰:“陈先生好利害!是我错寻你女儿了。与我钱三千,我即去。”陈怒曰:“恶鬼妄诈人,我方取桃枝打汝,焉得与汝钱?”女又自批其颊曰:“陈先生好利害!汝既说我是恶鬼,我将肆恶鬼手段,索汝女命去,毋悔。”陈曰:“此女不孝,我甚厌之;汝同她去,我甚喜。但汝并非冤家,敢如此吓诈,想吾女阳数已绝矣。汝能立索其命,方信汝手段;若三日后死,则是吾女之大数使然,非汝手段也。”言毕,女蹶然起,不复作鬼语。后两月余,女才死。

译(女子)大声说胡话,口中喊道:“我是江西的布商张四。你前世是船夫,我雇你的船去四川,你为了谋财害命杀了我,还挖了我的眼睛,剥了我的皮,把我沉入江中,所以我来向你索命。”陈氏心想,谋财害命的强盗,或许会有;但剥皮这种事,强盗未必会做。便问:“是哪一年的事?”回答说:“雍正十一年。”陈氏大笑说:“雍正十一年,我的女儿已经三岁了,怎么会有还当船夫的事?”女儿忽然自己打自己的脸说:“陈先生真厉害!是我找错你女儿了。给我三千钱,我就走。”陈氏愤怒地说:“恶鬼妄图诈人,我正要用桃枝打你,怎么会给你钱?”女儿又自己打自己的脸说:“陈先生真厉害!你既然说我是恶鬼,我就要施展恶鬼的手段,去索取你女儿的性命,别后悔。”陈氏说:“这女儿不孝顺,我很讨厌她;你带她走,我很高兴。但你并非冤家,竟敢如此吓诈,想必我女儿的阳寿已尽。你能立刻索取她的性命,我才相信你的手段;如果三天后才死,那是我女儿的大限使然,并非你的手段。”说完,女儿猛然起身,不再说鬼话。后来过了两个多月,女儿才死去。

○道士作祟自毙杭州赵清尧好弈,闻落子声,必与对枰。偶游二圣庵,见道人貌陋,与客方弈,而棋甚劣,自称“炼师”。赵意薄之,不与交言,随即辞出。

  是夕,上床就寝,有鬼火二团绕其帐上,赵不为动。俄有青面锯齿鬼持刀揭帐,赵厉声呵之,旋即消灭。次夕,满床作啾啾声,如童子学语,初不甚分明,细听之,乃云:“我棋劣自称炼师,与汝何干,而敢轻我?”赵方知道是道士为崇,愈加不恐。旋又闻低声云:“汝大胆,刀剑不畏,我将以勾魂法取汝性命。”

  遂咒云:“天灵灵,地灵灵,当门顶心下一针。”赵闻之,觉满身肉▯▯然如欲颤者,乃强制其心,总不一动,兼以手自塞其耳,然临卧则咒声出于枕中。

  赵坚忍月余,忽见道士涕泣跪于床前曰:“我以一念之嗔,来行法怖汝,要汝央求,好取些财帛。不料汝总不动心,我悔之无及。我法不行于人者,反殃其身,故我昨日已死;魂无所归,愿来服役,作君家樟柳神,以赎前愆。”赵卒不答。明日,遣人往二圣庵观之,道士果自刭。嗣后,赵君一日前之事必知之。或云:道士为服役也。

  ●卷九○木箍颈庄怡园在关东见猎户有以木板箍其颈者,怪而问之,曰:“我兄弟二人,方驰出猎,行大野间,忽见一人长三尺许,白须幅巾,揖于马前。兄问:”何人?‘摇头不语,但以口吹其马,马惊不行。兄怒,抽箭射之。其人奔窜,兄逐之,久而不返。我往寻兄,至一树下,兄仆于地,颈长数尺,呼之不醒。我方惊惶,幅巾人从树中出,又张口吹我。我觉颈痒难耐,搔之,随手而长,蠕蠕然若变作蛇颈者,急抱颈驰马逃归,始免于死。然颈已痿废不能振起,故以木板箍之而加铁焉。“或曰:此三尺许人,乃水木之精游光毕方类也,能呼其名,则不为害。见《抱朴子》。

  ○掘冢奇报杭州朱某,以发冢起家,聚其徒六七人,每深夜昏黑,便持锄四出。嫌所掘老多枯骨,少金银,乃设乩盘,预卜其藏。一日,岳王降坛曰:“汝发冢取死人财,罪浮于盗贼,再不悛改,吾将斩汝。”朱大骇,自此歇业。

  年余,其党无所归,乃诱其再祷于乩神以试之。如其言,又一神降曰:“我西湖水仙也。保ㄈ塔下有石井,井西有富人坟,可掘得千金。”朱大喜,与其徒持锄往。遍觅石井不得,正徘徊间,若有耳语者曰:“塔西柳树下非井耶?”视之,已填枯井也。掘三四尺,得大石椁,长阔异常,与其党六七人共扛之,莫能起。相传净寺僧有能持飞杵咒者,诵咒百余,棺椁自开,乃共迎僧,许以得财烹分。僧亦妖匪,闻言踊跃而往。诵咒百声,石椁豁然开。中伸一青臂出,长丈许,攫僧入椁,裂而食之,血肉狼藉,骨坠地▯▯有声。朱与群党惊奔四散。次日往视井,井不见。然净寺竟失一僧,皆知为朱唤去。徒众控官,朱以讼事破家,自缢于狱。

  朱尝言所见棺中僵尸不一;有紫僵、白僵、绿僵、毛僵之类。最奇者在六和塔西边掘坟,有圈门石户,广数丈,中有铁索悬金饰朱棺,斧之,乃犀皮所为,非木也。中一尸冕旒如王者,白须伟貌,见风悉化为灰。侍卫甲裳似层层茧纸所为,非丝非绢。又一陵中朱棺甚大,非绋索所悬,有四铜人如宦官状,跪而以首承棺,双手捧之,土花青绿,不知何代陵寝。

  ○一目五先生浙中有五奇鬼,四鬼尽瞽,惟一鬼有一眼,群鬼恃以看物,号“一目五先生”。

  遇瘟疫之年,五鬼联袂而行,伺人熟睡,以鼻嗅之。一鬼嗅则其人病,五鬼共嗅则其人死。四鬼伥伥然斜行踯躅,不敢作主,惟听一目先生之号令。

  有钱某宿旅店中,群客皆寐,己独未眠,灯忽缩小,见五鬼排跳而至。四鬼将嗅一客,先生曰:“此大善人也,不可。”又将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有福人也,不可。”又将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恶人也,更不可。”四鬼曰:“然则先生将何餐?”先生指二客曰:“此辈不善不恶、无福无禄,不啖何待?”四鬼即

译○道士作祟自毙

杭州人赵清尧喜爱下棋,只要听到落子的声音,必定要与对方对弈。偶然间他游览二圣庵,看见一位道士相貌丑陋,正与客人下棋,但棋艺很差,却自称“炼师”。赵清尧内心轻视他,没有与他交谈,随即告辞离去。

当天晚上,赵清尧上床就寝,有两团鬼火在他的帐子上空盘旋,赵清尧不为所动。不久,有一个青面锯齿的鬼拿着刀掀开帐子,赵清尧厉声呵斥它,那鬼随即消失。第二天晚上,床上发出啾啾的声音,像小孩子学说话,起初听不太清楚,仔细听去,原来是说:“我棋艺差却自称炼师,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竟敢轻视我?”赵清尧这才知道是道士在作祟,更加不害怕。接着又听到低声说:“你胆子真大,刀剑都不怕,我将用勾魂法取你的性命。”

于是念咒语说:“天灵灵,地灵灵,当门顶心下一针。”赵清尧听到后,觉得全身肉颤动得厉害,于是强行控制内心,始终一动不动,同时用手捂住耳朵,然而临睡前咒声却从枕头里传出来。

赵清尧坚忍了一个多月,忽然看见道士流泪跪在床前说:“我因为一念嗔怒,来施行法术恐吓你,是想让你央求我,好索取一些钱财。没想到你始终不动心,我后悔莫及。我的法术不能用在人身上,反而殃及自身,所以我昨天已经死了;魂魄无处归去,愿意来服役,做您家的樟柳神,以赎前罪。”赵清尧始终没有回答。第二天,派人去二圣庵查看,道士果然自刎而死。此后,赵先生总能预知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有人说:这是道士在为他服役。

●卷九○木箍颈

庄怡园在关东见到一个猎户用木板箍着自己的脖子,觉得奇怪便问他,猎户说:“我兄弟二人,刚骑马出去打猎,走在荒野间,忽然看见一个人身高约三尺,白须幅巾,在马前作揖。我哥哥问:‘你是谁?’那人摇头不语,只是对着马吹气,马受惊不肯前行。我哥哥发怒,抽箭射他。那人奔跑逃窜,我哥哥追赶他,很久没有回来。我去寻找哥哥,来到一棵树下,哥哥倒在地上,脖子伸长了几尺,呼唤他不醒。我正惊慌失措,那个戴幅巾的人从树中出来,又张嘴对着我吹气。我感到脖子痒得难以忍受,抓挠它,脖子就随着手伸长,蠕蠕蠕动好像要变成蛇颈一样,我急忙抱住脖子骑马逃回家,才免于死亡。但是脖子已经萎缩废弛不能抬起,所以用木板箍住并加上铁箍。”有人说:这个三尺高的人,是水木之精、游光、毕方之类的精怪,能叫出它的名字,就不会受害。见《抱朴子》。

○掘冢奇报

杭州人朱某,靠盗墓起家,聚集了六七名同伙,每到深夜昏暗时,就拿着锄头四处出动。他们嫌所挖的坟墓大多只有枯骨,少有金银,于是设置乩盘,预先占卜宝藏所在。一天,岳飞降坛说:“你盗墓取死人财物,罪过比盗贼还重,再不悔改,我将斩你。”朱某大惊,从此停止盗墓。

一年多后,他的同伙无处安身,于是引诱他再次向乩神祈祷以试探。按照他们的话做,又有另一个神降坛说:“我是西湖水仙。保俶塔下有石井,井西有富人的坟墓,可以挖出千金。”朱某大喜,与同伙拿着锄头前往。到处寻找石井没有找到,正在徘徊时,好像有人耳语说:“塔西柳树下不是井吗?”看去,已经是一个填平的枯井。挖了三四尺,得到一个大石棺,长宽异常,与同伙六七人一起抬它,不能抬起。相传净寺的僧人有能持飞杵咒的,诵咒百余声,棺椁自行打开,于是共同迎接僧人,许诺得到钱财后烹分。僧人也是个妖匪,听后踊跃前往。诵咒百声,石棺豁然打开。中间伸出一只青色的手臂出来,长约一丈,抓住僧人拉入石棺,撕裂吃掉,血肉狼藉,骨头掉在地上发出声响。朱某与群党惊恐奔逃四散。第二天去查看井,井不见了。然而净寺确实少了一个僧人,都知道是被朱某叫去的。徒众控告官府,朱某因诉讼破家,在狱中自缢。

朱某曾说所见的棺中僵尸不一;有紫僵、白僵、绿僵、毛僵之类。最奇特的是在六和塔西边挖坟,有圈门石户,宽几丈,中间有铁索悬挂着金饰朱棺,用斧头砍它,原来是犀牛皮做的,不是木头。里面一具尸体戴着冕旒像王者,白须伟貌,见风全部化为灰烬。侍卫的甲裳好像层层茧纸做的,非丝非绢。又一个陵墓中的朱棺很大,不是用绋索悬挂的,有四个铜人像宦官的样子,跪着用头顶着棺,双手捧着它,土花青绿,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陵寝。

○一目五先生

浙江有五个奇鬼,四个鬼都是瞎子,只有一个鬼有一只眼,众鬼依靠它看东西,号称“一目五先生”。

遇到瘟疫之年,五鬼手拉手而行,等人熟睡,用鼻子嗅他们。一个鬼嗅则那人得病,五鬼一起嗅则那人死亡。四个鬼迷茫地斜行踯躅,不敢做主,只听一目先生的号令。

有钱某寄宿在旅店中,众客都睡了,只有他未眠,灯忽然缩小,看见五鬼排跳而来。四个鬼将要嗅一个客人,先生说:“这是大善人,不可以。”又将嗅一个客人,先生说:“这是大有福气的人,不可以。”又将嗅一个客人,先生说:“这是大恶人,更不可以。”四个鬼说:“那么先生将吃什么?”先生指着两个客人说:“这些人不善不恶、无福无禄,不吃他们还等什么?”四个鬼就

群嗅之,二客鼻声渐微,五鬼腹渐膨亨矣。

译众人闻了闻,两位客人的鼻息声渐渐微弱,五个鬼的肚子渐渐膨胀起来了。

○梦乞儿煮狗陈秀才清波,处馆绍兴。夜间梦游土地庙,庙后有数乞儿,状貌狞恶,拥土炉剥黄狗而烹之。狗似新受棍伤者,血犹淋漓,陈心恶之。忽门外有衣冠人来骂曰:“我家狗被汝偷食,我将告官。”语未毕,群丐起而殴之,衣冠者倒地死,陈惊醒。越三日,梦青衣皂隶持城隍牌票示之曰:“狗主人被恶丐打死,其鬼已控城隍。牒内写君作证,故来相招。”陈视票,果有已名,且有听审日期,觉而恶之,然自念此事与己无干,不过暂往阴司作证,因恐馆归,以二梦语其亲徐某,且托曰:“我死当复生,诚恐阴阳隔路,一时灵魂迷矣,乞君购白雄鸡书我姓名,临期到城隍庙招呼,免我迷路。”徐以为梦幻难凭,笑允之,始终不信也。

  至某月某日,陈果无疾而逝。家人泣报于徐,徐急买白鸡书陈姓名而往,适城隍庙搭台演戏,众人蜂拥,至日仄方能到神座下,大呼招魂。及归家,六月盛暑,尸已腐矣。

  ○一棺藏十八人乾隆四年,山西蒲州修城,掘河滩土,得一棺,方扁如箱。启之,中有九▯,一▯藏二人,各长尺许,老幼男妇如生,不知何怪。

  ○真龙图变假龙图嘉兴宋某,为仙游令,平素峭洁,以“包老”:自命。某村有王监生者,奸佃户之妻,两情相得,嫌其本夫在家,乃贿算命者告其夫以“在家流年不利,必远游他方,才免于难”,本夫信之。告王监生,王遂借本钱,令贸易四川。三年不归,村人相传:某佃户被王监生谋死矣。宋索闻此事,欲雪其冤。一日,过某村,有旋风起于轿前。迹之,风从井中出。差人撩井,得男子腐尸,信为某佃,遂拘王监生与佃妻,严刑拷讯。俱自认谋害本夫,置之于法。邑人称为“宋龙图”,演成戏本,沿村弹唱。

  又一年,其夫从四川归。甫入城,见戏台上演王监生事,就观之,方知己妻业已冤死。登时大恸,号控于省城。臬司某为之审理,宋令以故勘平人致死抵罪。

  仙游人为之歌曰:“瞎说奸夫害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莆田冤狱福建莆田王监生,素豪横,见田邻张妪田五亩,欲取成方,造伪契,贿县令某,断为己有。张妪无奈何,以田与之,然中心忿然,日骂其门。王不能堪,买嘱邻人殴杀妪,而召其子视之;即缚之,诬为子杀其母,擒以鸣官。众证确凿,子不胜毒刑,遂诬伏。将请王命,登时凌迟矣。

  总督苏昌闻而疑之,以为子纵不孝,殴母当在其家,不当在田野间众人属目之地。且遍体鳞伤,子殴母,必不至此。乃檄福、泉二知府,会鞫于省中城隍庙。

  两知府各有成见,仍照前拟定罪。其子受绑将出庙门,大呼曰:“城隍!城隍!

  我一家奇冤极枉,而神全无灵响,何以享人间血食哉?“语毕,庙之西厢突然倾倒。当事者犹以庙柱素朽,不甚介意。甫牵出庙,则两泥皂隶忽移而前,以两梃夹叉之,人不能过。于是观者大噪,两府亦悚然重鞫,始白其子冤,而置王监生于法。从此,城隍庙之香火亦较盛焉。

  ○水鬼畏嚣字赵衣吉云:“鬼有气息:水死之鬼羊臊气,岸死之鬼纸灰气。凡人闻此二气,皆须避之。”又云:“河水鬼最畏‘嚣’字,如人在舟中闻羊臊气,则急写一‘嚣’字,可以远害。”

  ○狐仙知科举钱方伯琦、蔡观察应彪未第时,有友吴某招饮。其家素奉狐仙。二人与群客至其家,候至日晚,腹已枵矣,不见酒肴,心以为疑。少顷,主出,有愧色,曰:“今日饮诸公,肴已全备,忽为狐仙摄去,奈何?”众客疑吴惜费,以狐为推。

  蔡公曰:“主人若果治具,必有水浆痕迹,盍往厨房视之?”往验,则余火未熄,盘碗姜豉之物尚在,始知吴非诳言。众客欲散,独蔡公大呼曰:“果狐仙在此,我有一言奉问:今年乙卯秋闱,我辈皆下场人,如有一个中者,狐仙还我酒肴;如无一人中者,狐仙竟全啖之。我等亦没兴在此饮酒。”言毕,出。未久,主人大笑来曰:“恭喜诸

译○梦乞儿煮狗

陈秀才名清波,在绍兴做私塾先生。夜间梦见自己游历土地庙,庙后有数个乞丐,相貌狰狞凶恶,围着土炉剥黄狗烹煮。狗像是刚被棍棒打伤,鲜血淋漓,陈秀才心中厌恶。忽然门外有个穿官服的人来骂道:“我的狗被你们偷吃,我要去告官。”话没说完,一群乞丐起身殴打他,穿官服的人倒地而死,陈秀才惊醒。过了三天,又梦见青衣皂隶拿着城隍的牌票给他看,说:“狗的主人被恶丐打死,他的鬼魂已经向城隍告状。文书上写着你作证,所以来召唤你。”陈秀才看牌票,果然有他的名字,还有听审的日期,醒来后感到厌恶,但心想此事与自己无关,不过是暂时去阴间作证,于是担心回馆舍后,便将这两个梦告诉亲戚徐某,并且托付说:“我死后应当复活,实在担心阴阳两隔,一时灵魂迷失,恳请你买一只白公鸡写上我的姓名,到时候到城隍庙呼唤,以免我迷路。”徐某认为梦幻难以凭信,笑着答应了他,却始终不相信。

到了某月某日,陈秀才果然无病而死。家人哭着告诉徐某,徐某急忙买白鸡写上陈秀才的名字前往,恰逢城隍庙搭台演戏,众人蜂拥而至,直到太阳西斜才能到神座下,大声呼喊招魂。等到回家,正值六月酷暑,尸体已经腐烂了。

○一棺藏十八人

乾隆四年,山西蒲州修筑城墙,挖掘河滩的土,发现一口棺材,方正扁平像箱子一样。打开一看,里面有九个圆筒,每个圆筒里藏着两个人,各长一尺左右,老幼男女栩栩如生,不知是什么怪异现象。

○真龙图变假龙图

嘉兴宋某,担任仙游县令,平时刚正廉洁,以“包拯”自命。某村有个王监生,奸淫佃户的妻子,两人情投意合,嫌佃户的本夫在家,于是贿赂算命的人告诉佃户本夫说:“在家流年不利,必须远游他方,才能免于灾难”,佃户本夫相信了。告诉王监生,王监生于是借本钱,让他去四川做买卖。三年不归,村里人相传:某佃户被王监生谋害了。宋县令听说此事,想为他洗雪冤屈。一天,经过某村,有旋风在轿前刮起。追踪旋风,风从井中出来。差役打捞井水,得到一具男子腐尸,确信是某佃户,于是拘捕王监生和佃户妻子,严刑拷打审讯。两人都承认谋害本夫,依法处死。县里人称他为“宋龙图”,编成戏本,沿村弹唱。

又过了一年,那个丈夫从四川回来。刚进城,看见戏台上演王监生的事,就观看,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冤死。顿时痛哭,到省城喊冤控告。臬司某人为他审理,宋县令因错误审判导致无辜者死亡而抵罪。

仙游人作歌说:“瞎说奸夫害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莆田冤狱

福建莆田王监生,向来豪强蛮横,看见田邻张老妇有五亩田,想凑成方形,伪造地契,贿赂县令某,判归自己所有。张老妇无可奈何,把田给他,但心中愤恨,每天骂他的家门。王监生不能忍受,买通邻居殴打杀死老妇,然后叫她的儿子来看;随即捆绑他,诬陷为儿子杀母,抓来报官。众证确凿,儿子受不了酷刑,于是屈打成招。即将请示王命,立刻就要凌迟处死了。

总督苏昌听说后怀疑此案,认为儿子即使不孝,殴打母亲应当在家里,不应当在田野间众人注视的地方。而且遍体鳞伤,儿子殴打母亲,不至于这样。于是发文给福、泉二府知府,在省城城隍庙会审。

两府知府各有成见,仍按原案定罪。那儿子受绑将出庙门,大声呼喊说:“城隍!城隍!

我一家奇冤极枉,而神灵毫无感应,凭什么享受人间的血食祭祀呢?”话刚说完,庙的西厢突然倒塌。当事者还认为庙柱向来腐朽,不太在意。刚牵出庙门,则两个泥塑的皂隶忽然移步上前,用两根木棍夹叉住,人不能通过。于是观看的人大哗,两府知府也惊恐地重新审讯,才洗清了儿子的冤屈,而将王监生依法处置。从此,城隍庙的香火也比较兴盛了。

○水鬼畏嚣

字赵衣吉说:“鬼有气息:水中溺死的鬼有羊臊气,岸上死去的鬼有纸灰气。凡人闻到这两种气味,都必须躲避。”又说:“河水鬼最害怕‘嚣’字,如果人在船中闻到羊臊气,就急忙写一个‘嚣’字,可以远离祸害。”

○狐仙知科举

钱方伯琦、蔡观察应彪未考中进士时,有朋友吴某请客饮酒。他家向来供奉狐仙。二人与众宾客到他家,等到天色已晚,肚子已经饿了,不见酒菜,心中怀疑。过了一会儿,主人出来,面带愧色,说:“今天请各位喝酒,菜肴已全部备好,忽然被狐仙摄去,怎么办?”众宾客怀疑吴某吝啬,以狐仙为借口。

蔡公说:“主人如果确实准备了酒菜,必定有水浆的痕迹,何不去厨房看看?”前往查验,则余火未熄,盘碗姜豉之类的东西还在,才知道吴某没有说谎。众宾客想散去,只有蔡公大声说:“如果狐仙在此,我有一句话要问:今年乙卯年秋季科举,我们都是考生,如果有一个人考中,狐仙还我酒菜;如果没有一个人考中,狐仙就全部吃掉。我们也没有兴致在此饮酒。”说完,出去。不久,主人笑着来说:“恭喜各位

公,酒肴都全还在案矣,今年必有中者。”于是群客欢饮而罢。是年,钱公登第,蔡迟一科。

译先生,酒菜都还完整地摆在桌上呢,今年必定有人考中。”于是众位客人欢快地饮酒后散去。这一年,钱公考中进士,蔡迟则晚了一科。

○鬼争替身人因得脱会稽王二,以缝衣为业,手挈女裙衫数件,夜过吼山,见水中跳出二人,倮身黑面,牵之入河。王不能自主,随行数步。忽山顶松树间飞下一人,垂眉吐舌,手持大绳,套其腰,曳之上山,与黑面鬼彼此争夺。黑面鬼曰:“王二是我替身,汝何得夺之?”持绳鬼曰:“王二是成衣师父,汝等河水鬼赤屁股在水中,并无衣服要做,何所用之?不如让我。”王亦昏迷,听其互拉;然心中略有微明,私念倘遗失女裙衫,则力不能赔,因挂之树上。适其叔自他路归,月下望见树有红绿女衣,疑而近前视之,三鬼遂散。王二口耳中全是青泥填塞,扶之归,竟脱于难。

  ○城隍神酗酒杭州沈丰玉,就幕武康。适上宪有公文饬捕江洋大盗,盗名沈玉丰,幕中同事袁某,与沈戏,以朱笔倒标“沈丰玉”三字,曰:“现在各处拿你。”沈怒,夺而焚之。

  是夜,沈方就枕,梦鬼役突入,锁至城隍庙中。城隍神高坐喝曰:“汝杀人大盗,可恶!”呼左右行刑。沈急辨是杭州秀才,非盗也。神大怒曰:“阴司向例:凡阳间公文到来,所拿之人,我阴司协同缉拿。今武康县文书现在,指汝姓名为盗,而汝妄想强赖耶?”沈具道同事袁某恶谑之故,神不听,命加大杖,沈号前呼冤。左右鬼卒私谓沈曰:“城隍神与夫人饮酒醉矣,汝只好到别衙门申冤。”

  沈望见城隍神面红眼眯,知已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毕,令鬼差押往某处收狱。

  路经关圣庙,沈高声叫屈。帝君唤入,面讯原委。帝君取黄纸朱笔判曰:“看尔吐属,实系秀才,城隍神何得酗酒妄刑?应提参治罪。袁某久在幕中,以人命为儿戏,宜夺其寿。某知县失察,亦有应得之罪,念其因公他出,罚俸三月。

  沈秀才受阴杖,五脏已伤,势不能复活,可送往山西某家为子,年二十登进士,以偿今世之冤。“判毕,鬼役惶恐叩头而散。

  沈梦醒,觉腹内痛不可忍,呼同事告以故,三日后卒。袁闻之,急辞馆归,不久吐血而亡。城隍庙塑像无故自仆。知县因滥应驿马事,罚俸三月。

  ○地藏王接客裘南湖者,吾乡沧晓先生之从子也,性狂傲,三中副车不第,发怒,焚黄于伍相国祠,自诉不平。越三日,病;病三日,死。魂出杭州清波门,行水草上,沙沙有声。天淡黄色,不见日光。前有短红墙,宛然庐舍。就之,乃老妪数人,拥大锅烹物。启之,皆小儿头足,曰:“此皆人间堕落僧也,功行未满,偷得人身,故煮之,使在阳世不得长成即夭亡耳。”裘惊曰:“然则妪是鬼耶!”妪笑曰:“汝自视以为尚是人耶!若人也,何能到此?”裘大哭,妪笑曰:“汝焚黄求死,何哭之为?须知伍相国!吴之忠臣,血食吴越,不管人间禄命事。今来唤汝者,伍公将汝状转牒地藏王,故王来唤汝。”裘曰:“地藏王可得见乎?”曰:“汝可自书名纸往西角佛殿投递,见不见未可定。”指前街曰:“此卖纸帖所也。”

  裘往买帖,见街上喧嚷扰扰,如人间唱台戏初散光景。有冠履者,有科头者,有老者、幼者、男者、女者,亦有生时相识者。招之,绝不相顾,约略皆亡过之人,心愈悲。向前,果有纸店,坐一翁,白衫葛巾,以纸付裘。裘乞笔砚,翁与之。

  袭书“儒士裘某拜”。翁笑曰:“儒字难居,汝当书某科副榜,转不惹地藏王呵责。”裘不以为然。

  睨壁上有诗笺,题“郑鸿撰书”,兼挂纸钱甚多。裘素轻郑,乃谓翁曰:“郑君素无诗名,胡为挂彼诗笺?且此地已在冥间矣,要纸钱何用?”翁曰:“郑虽举人,将来名位必显。阴司最势利,故吾挂之,以为光荣。纸钱正是阴间所需,汝当多备,贿地藏王侍卫之人,才肯通报。”裘又不以为然。

  径至西角佛殿,果有牛头夜叉辈,约数百人,胸前绣“勇”字补服,向裘狰狞呵詈。裘正窘急间,有抚其肩者,葛巾翁也。曰:“此刻可信我言否?阳间有门包,阴间独无门包乎?我已为汝带来。”即代裘将数

译○鬼争替身人因得脱

会稽人王二,以缝补衣服为业,手里提着几件女式裙衫,夜里经过吼山,看见水中跳出两个人,光着身子,黑着脸,拉着他进入河中。王二无法自主,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山顶松树间飞下一个人,低垂眉毛,吐出舌头,手里拿着大绳,套住他的腰,拖着他上山,与黑面鬼彼此争夺。黑面鬼说:“王二是我的替身,你为何要夺走他?”拿着绳子的鬼说:“王二是成衣师傅,你们这些河水鬼赤着屁股在水中,并没有衣服要做,要他有什么用?不如让我带走。”王二也昏迷了,听任他们互相拉扯;但心中略微有些明白,私下想如果遗失了女裙衫,就无力赔偿,于是把它们挂在树上。恰好他的叔叔从别的路回家,月光下望见树上有红绿相间的女衣,怀疑而走近查看,三个鬼于是散去。王二口耳中全是青泥填塞,被人扶回家,竟然脱离了灾难。

○城隍神酗酒

杭州人沈丰玉,在武康县做幕僚。恰逢上级官员有公文命令抓捕江洋大盗,盗贼名叫沈玉丰,幕府中的同事袁某,与沈丰玉开玩笑,用红笔倒着写下“沈丰玉”三个字,说:“现在各处都在抓你。”沈丰玉愤怒,夺过公文烧掉了。

这天夜里,沈丰玉刚躺下睡觉,梦见鬼差突然闯入,把他锁到城隍庙中。城隍神高坐喝道:“你杀人的大盗,可恶!”呼叫左右行刑。沈丰玉急忙辩解自己是杭州秀才,不是盗贼。神大怒说:“阴间的惯例:凡是阳间的公文到来,所要抓捕的人,我们阴间协同缉拿。现在武康县的文书在这里,指认你的姓名为盗贼,而你妄想强词夺理吗?”沈丰玉详细陈述了同事袁某恶意戏弄的缘故,神不听,命令加大杖刑,沈丰玉号叫着呼喊冤屈。左右的鬼卒私下对沈丰玉说:“城隍神和夫人饮酒喝醉了,你只好到别的衙门申冤。”

沈丰玉看见城隍神面红眼眯,知道已经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刑完毕,命令鬼差押送他去某处收监。

路经关圣庙,沈丰玉高声叫屈。关帝召他进去,当面询问原委。关帝取黄纸红笔判决说:“看你的谈吐,确实是秀才,城隍神怎能酗酒妄加刑罚?应当提审参劾治罪。袁某长期在幕府中,以人命为儿戏,应当剥夺他的寿命。某知县失察,也有应得的罪过,念及他因公外出,罚俸三个月。

沈秀才遭受阴间杖刑,五脏已伤,势必不能复活,可以送往山西某家做儿子,二十岁考中进士,以偿还今世的冤屈。”判决完毕,鬼役惶恐叩头散去。

沈丰玉梦醒,觉得腹内疼痛难忍,呼叫同事告知缘故,三天后去世。袁某听说后,急忙辞馆回家,不久吐血而死。城隍庙的塑像无故自行倒下。知县因为滥应驿马的事,被罚俸三个月。

○地藏王接客

裘南湖,是我乡沧晓先生的侄子,性情狂傲,三次考中副榜都没有考中进士,发怒,在伍相国祠焚烧黄纸,自诉不平。过了三天,生病;病了三天,死了。魂魄走出杭州清波门,行走在水草上,沙沙有声。天空淡黄色,不见日光。前面有短红墙,宛如房屋。靠近一看,是几个老妇人,围着大锅烹煮东西。打开一看,都是小儿的头足,说:“这些都是人间堕落的僧人,功行未满,偷得人身,所以煮他们,使他们在阳世不能长成就夭亡。”裘南湖惊说:“那么老妇人是鬼吗!”老妇笑说:“你自己看还认为是人吗!如果是人,怎么能到这里?”裘南湖大哭,老妇笑说:“你焚烧黄纸求死,哭什么?须知伍相国是吴国的忠臣,在吴越受血食祭祀,不管人间的禄命事。现在来唤你的是,伍公把你的状子转呈给地藏王,所以王来唤你。”裘南湖说:“地藏王可以见到吗?”说:“你可以自己写名字在纸上,往西角佛殿投递,见不见不一定。”指着前面的街说:“这里是卖纸帖的地方。”

裘南湖去买纸帖,看见街上喧嚷扰攘,如同人间唱台戏刚散的情景。有戴帽穿鞋的,有光着头的,有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也有生前相识的人。招呼他们,完全不相理睬,大概都是已死的人,心里更加悲伤。向前走,果然有纸店,坐着一位老翁,白衫葛巾,把纸交给裘南湖。裘南湖乞求笔砚,老翁给了他。

裘南湖写“儒士裘某拜”。老翁笑说:“儒字难当,你应当写某科副榜,反而不惹地藏王呵责。”裘南湖不以为然。

瞥见墙上有诗笺,题着“郑鸿撰书”,并且挂着很多纸钱。裘南湖向来轻视郑鸿,于是对老翁说:“郑君向来没有诗名,为何挂他的诗笺?况且此地已在冥间了,要纸钱何用?”老翁说:“郑虽然是举人,将来名位必定显赫。阴司最势利,所以我挂它,以为光荣。纸钱正是阴间所需的,你应当多准备,贿赂地藏王的侍卫之人,才肯通报。”裘南湖又不以为然。

径直来到西角佛殿,果然有牛头夜叉之类,大约数百人,胸前绣着“勇”字补服,对裘南湖狰狞呵斥。裘南湖正窘迫焦急间,有抚摸他肩膀的人,是葛巾老翁。说:“此刻相信我的话了吗?阳间有门包,阴间难道没有门包吗?我已为你带来。”即代裘南湖将数

千贯纳之。“勇”字军人方持帖进。闻东角门闯然开矣,唤裘入。跪阶下,高堂峨峨,望不见王,纱窗内有人声曰:“狂生裘某!汝焚牒伍公庙,自称能文,不过作烂八股时文,看高头讲章,全不知古往今来多少事业学问,而自以为能文,何无耻之甚也!帖上自称‘儒士’,汝现有祖母年八十余,受冻忍饥,致盲其目,不孝已甚,儒当若是耶!”

译千贯钱被收下了。正拿着帖子进见的“勇”字营军人,听见东角门突然打开,有人呼唤裘曰修进去。裘曰修跪在台阶下,只见高堂巍峨,望不见王爷,纱窗内有人说道:“狂妄书生裘某!你焚烧伍公庙的文书,自称擅长文章,不过是写些烂俗的八股时文,看些高头讲章,全然不知古往今来有多少事业学问,却自以为能文,无耻到了极点!帖子上自称‘儒士’,你现有八十余岁的祖母,受冻忍饥,导致双目失明,不孝到了极点,儒士应当是这样的吗!”

禁曰:“时文之外,别有学问某实不知。若祖母受苦,实某妻不贤,非某之罪。”

  王曰:“夫为妻纲,人间一切妇人罪过,阴司判者总先坐夫男,然后再罪妇人。

  汝既为儒士,如何卸责于妻?汝三中副车,以汝祖父阴德荫庇,并非仗汝之文才也。“

  言未毕,忽闻殿外有鸣锣呵▯殿声甚远,内亦撞钟伐鼓应之。一“勇”字军人虎皮冠者报“朱大人到。”王下阁出迎。裘踉跄下殿,伏东厢窃视,乃刑部郎中朱履忠,亦裘戚也。裘愈不平,骂曰:“果然阴间势利!我虽读烂时文,毕竟是副榜;朱乃入粟得官,亦不过郎中,何至地藏王亲出迎接哉!”“勇”字军人大怒,以杖击其口,一痛而苏。见妻女环哭于前,方知死已二日,因胸中余气未绝,故不入殓。

  此后南湖自知命薄,不复下场,又三年卒。

  ○治鬼二妙娄真人劝人遇鬼勿惧,总以气吹之,以无形敌无形。鬼最畏气,转胜刀棍也。

  张岂石先生云:“见鬼勿惧,但与之斗,斗胜固佳,斗败,我不过同他一样。”

  ○狐读时文四川临邛县李生,年少家贫。偶闲坐,一老叟至,揖而言曰:“小女与君有缘,知君未娶,愿偕秦晋之婚。”李曰:“我贫,无以为娶。”叟曰:“郎但许我,娶妻之费,郎勿忧。”生方疑且惊,俄而香车拥一美人至,年十七八,妆奁甚华,几案▯军▯施之物,无不携来。叟具花烛,呼婿及女行交拜撒帐之礼,曰:“婚事毕,吾去矣。”

  生挽女解衣就床,女不可,曰:“我家无白衣女婿。须汝得科名,吾才与汝成婚。”生曰:“考期尚远,卿何能待?”曰:“非也。只须看君所作文章,可以决科,便可成婚,不必俟异日。”李大喜,尽出其平时所作四书文付女。女翻视良久曰:“郎君平日读袁太史稿乎?”曰:“然。”女曰:“袁太史文雄奇,原利科名,家读。然其人天分高,非郎所能学也。”因取笔为改数句曰:“如我所作,像太史乎?”曰:“然。”曰:“汝此后为文,先向我问作意,再落笔,勿草草也。”李从此文思日进,壬午举于乡。

  此女在其家,事姑孝,理家务当,至今犹存,人亦忘其为狐矣。此事临邛知州杨潮观为予言。

  ○何翁倾家通州何翁,生三子,皆庸俗。长子尤陋。娶妇王氏美,内薄其夫,郁郁不得志死。死后鬼常凭次妇史氏为厉,何翁苦之,具牒城隍庙。

  越数日,忽一鬼凭次妇言曰:“请亲翁答语。”何错愕,问:“为谁?”曰:“我史某,尔次妇之父也。死后为郡神掌案吏,不复留心家事。昨见翁牒,方知我女为王氏鬼所苦。我恳本官,已将王氏发配云南,嗣后可无患。惟是我女适翁家时,我已去世,家业萧条,愧无妆奁,至今耿耿。兹在冥司积白金五百两,当送女室。翁可于本月十六日子时备香烛果帛,同次子祭厨房之西南隅,焚帛锄土即得矣。”并戒:“是夕备素筵一席,我将邀二三同辈来庆翁也。”

  翁如其言,及期锄土,竟得空坛,父子怏怏。至夕,鬼又凭妇曰:“翁运可谓蹇矣!我多年蓄积,一旦为犬子夺去,奈何?”先是,何翁有姊适徐氏,生一儿,名犬子。姊夫及姊亡,犬子零丁,挈千金依舅氏,舅待之薄。未几,犬子亦亡,其资竟为何有。犬子怨之,故先期来夺取五百金,盖鬼事鬼知也。

  越半载,次妇归宁,暮回家进门,忽倒地大哭,极口骂何翁不绝,举家惊。

  听其言,乃王氏自配所逃回。方谋舁入内室,而三媳房中婢奔出告曰:“三娘子在房晚妆,忽将妆台打碎,拍桌大呼,势甚凶猛,不解何故?”何翁夫妇入视,则又有鬼凭焉,乃王氏之解差鬼,骂曰:“何老奴才,太没良心!自家儿媳,全不顾恤,忍心控害,押赴远方。且倚仗尔亲翁史某作掌案吏势,叫我走此万里苦差,分文不给,如何得至云南?今王氏感我一路恩情,将身配我。我与伊回不得家乡,进不得衙门,只好借尔家做洞房花烛。快温酒来,与我解寒!”何氏次、三两媳本对房

译禁说:“除了八股时文之外,别的学问我实在不知道。如果祖母受苦,确实是我妻子不贤惠,不是我的罪过。”

王说:“丈夫是妻子的纲纪,人间一切妇人的罪过,阴间判案总是先判丈夫的罪,然后再判妇人的罪。你既然是读书人,怎么把责任推卸给妻子?你三次考中副榜,是靠你祖父的阴德庇护,并不是凭借你的文才。”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殿外有鸣锣呵斥的声音,声音很远,殿内也撞钟击鼓相呼应。一个戴着虎皮冠、隶属“勇”字营的军人报告说:“朱大人到了。”王走下阁楼出来迎接。裘生跌跌撞撞走下殿,伏在东厢房偷看,原来是刑部郎中朱履忠,也是裘生的亲戚。裘生更加不平,骂道:“果然阴间也势利!我虽然读烂了八股时文,毕竟只是副榜;朱履忠是捐纳得官,也不过是个郎中,何至于让地藏王亲自出来迎接呢!”“勇”字营的军人非常生气,用棍子打他的嘴,裘生一痛就醒了过来。看见妻子女儿围在面前哭泣,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两天,因为胸中余气未绝,所以没有入殓。

此后,南湖自知命薄,不再参加科举考试,又过了三年去世。

○治鬼二妙

娄真人劝人遇到鬼不要害怕,总要用气吹它,用无形对抗无形。鬼最怕气,这比刀棍更有效。

张岂石先生说:“看见鬼不要害怕,只管和它搏斗,搏斗胜利固然好,搏斗失败,我也不过和它一样罢了。”

○狐读时文

四川临邛县有个李生,年轻且家境贫寒。偶然闲坐时,一位老翁来到,作揖说道:“小女与你缘分深厚,知道你尚未娶妻,愿意结为秦晋之好。”李生说:“我贫穷,没有条件娶妻。”老翁说:“你只管答应我,娶妻的费用,你不要担忧。”李生正疑惑且惊恐,不一会儿,香车拥着一位美人来到,年纪十七八岁,嫁妆非常华丽,几案床帐等摆设之物,全都带来了。老翁点燃花烛,叫女婿和女儿行交拜撒帐之礼,说:“婚事完毕,我走了。”

李生拉着女子解衣上床,女子不肯,说:“我家没有白衣女婿。必须等你取得功名,我才和你成婚。”李生说:“考期还远,你怎么能等待?”女子说:“不是这样。只要看你所写的文章,可以决定能否中举,就可以成婚,不必等到以后。”李生大喜,把他平时所作的四书文全部拿出来交给女子。女子翻阅看了很久说:“你平时读袁太史的文稿吗?”李生说:“是的。”女子说:“袁太史的文章雄奇,原本利于科举功名,我家也读。但是袁太史天分高,不是你所能学到的。”于是拿起笔修改了几句说:“像我这样写,像袁太史的文章吗?”李生说:“像。”女子说:“你以后写文章,先向我询问立意,再落笔,不要草率。”李生从此文思日渐进步,壬午年在乡试中举。

这个女子在他家,侍奉婆婆孝顺,料理家务得当,至今还活着,人们也忘记她是狐狸了。这件事是临邛知州杨潮观告诉我的。

○何翁倾家

通州的何翁,生了三个儿子,都很庸俗。长子尤其粗陋。娶了妻子王氏,王氏貌美,内心轻视丈夫,郁郁不得志而死。死后鬼魂常常附在次妇史氏身上作祟,何翁深受其苦,写了诉状送到城隍庙。

过了几天,忽然有一个鬼附在次妇身上说:“请亲家公回话。”何翁惊愕,问:“你是谁?”回答说:“我是史某,是你次妇的父亲。死后担任郡神的掌案吏,不再留心家事。昨天看到你的诉状,才知道我女儿被王氏的鬼魂折磨。我恳求本官,已经将王氏发配到云南,以后就可以没有祸患了。只是我女儿嫁到你家时,我已经去世,家业萧条,惭愧没有嫁妆,至今耿耿于怀。现在我在阴间积攒了五百两白金,应当送给女儿。你可以在本月十六日子时准备香烛水果纸帛,和次子一起祭祀厨房的西南角,焚烧纸帛锄土就能得到。”并告诫说:“今晚准备一桌素宴,我将邀请两三个同辈来为你庆祝。”

何翁照他的话做,到了期限锄土,竟然得到一个空坛,父子俩很不高兴。到了晚上,鬼又附在次妇身上说:“你的运气可以说很糟糕了!我多年的积蓄,一下子被犬子夺去,怎么办?”在此之前,何翁有个姐姐嫁给了徐家,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犬子。姐夫和姐姐去世后,犬子孤苦无依,带着千金依靠舅舅,舅舅待他刻薄。不久,犬子也去世了,他的财产竟然被何翁占有。犬子怨恨他,所以提前来夺取五百金,大概是鬼事鬼知道吧。

过了半年,次妇回娘家探亲,傍晚回家进门,忽然倒地大哭,极力辱骂何翁不停,全家惊恐。

听她说的话,原来是王氏从发配地逃回。正打算把她抬进内室,而三儿媳房中的婢女跑出来报告说:“三娘子在房里晚妆,忽然把妆台打碎,拍桌子大声呼喊,气势非常凶猛,不知什么原因?”何翁夫妇进去查看,又有鬼附身,原来是王氏的解差鬼,骂道:“何老奴才,太没良心!自家的儿媳,全不顾恤,忍心控告陷害,押赴远方。而且倚仗你亲家史某作掌案吏的势力,让我走这万里苦差,分文不给,怎么得到云南?现在王氏感激我一路的恩情,将身体许配给我。我和她回不了家乡,进不了衙门,只好借你家做洞房花烛。快温酒来,给我解寒!”何家的次媳和三媳本来对房

居,此后王凭次妇,则差凭三媳;王凭三媳,则差凭次妇,终日不安。翁奔告神庙,神不复灵。翁大费资财,遍求方士,如此者二年。江西道士兰方九,应招而来。先作符十数张,遍贴其宅之前后门。再入室仗剑步罡。两妇先于房作笑骂状,次作惊窜状,后作哀恳状。忽屋角响声如雷,两妇伏地。兰持小瓶曰:“鬼入!鬼入!”旋封其口,而两妇醒。兰命起王氏墓,斧其棺,面目如生,尸僵出血,乃焚灰与小瓶合埋,用石镇之,其祟永绝。而何翁从此倾家。

译住下吧。此后,王凭的次妻作祟,就驱遣王凭的三儿媳;王凭的三儿媳作祟,就驱遣王凭的次妻,终日不得安宁。老翁跑去向神庙告急,神灵不再显灵。老翁耗费大量钱财,四处寻求方士,像这样过了两年。江西道士兰方九,应召而来。他先画了十几张符咒,贴满住宅的前后门。接着进入室内,手仗宝剑,脚踏罡步。两个妇人先在房里做出笑骂的样子,接着做出惊恐逃窜的样子,最后做出哀求恳告的样子。忽然屋角响起如雷般的响声,两个妇人伏倒在地。兰方九拿着一个小瓶子说:“鬼进去了!鬼进去了!”随即封住瓶口,两个妇人便醒了过来。兰方九命令挖开王氏的坟墓,劈开棺木,死者面容如同活人,尸体僵硬并流出血来,于是将骨灰与那个小瓶合埋,用石头镇压,从此妖祟永远断绝。而何翁从此家产败尽。

○江轶林江轶林,通州士人也,世居通之吕泗场,娶妻彭氏,情好甚笃。彭归江三年,轶林甫弱冠,未游庠。一夕,夫妇同梦轶林于其年某月日游庠,彭氏即于是日亡。

  学使临通州,吕泗场距通州百里,轶林以梦故,疑不欲往。彭促之曰:“功名事重,梦不足凭。”轶林强行。及试,果获售,案出,即梦中月日也。轶林大不怿。

  越二日,果闻彭讣。试毕急回家,彭死已二七矣。

  通俗:人死二七,夜设死者衣衾于柩侧,举家躲避,言魂来赴尸,名曰:“回煞”。轶林痛彭之死,即于回煞夜舁床柩旁,潜处其中,以冀一遇。守至三更,闻屋角微响,彭自房檐冉冉下,步至柩前,向灯稽首,灯即灭。灭后,室中自明如昼。轶林惟恐惊彭,不敢声。彭自灵前循柩走至床,揭帐低声呼曰:“郎君归未?”轶林跃出,抱持大哭。哭罢,各诉离情,解衣就寝,欢好无异生前。

  软林从容问曰:“闻说人死有鬼卒拘束,回煞有煞神与偕,尔何得独返?”彭曰:“煞神即管束之鬼卒也,有罪则羁绁而从。冥司念妾无罪,且与君前缘未断,故纵令独回。”轶林曰:“尔无罪,何故早死?”曰:“修短数也,不论有罪无罪。”

  轶林曰:“卿与我前缘未断,今此之来,莫非将尽于此夕乎?”答曰:“尚早。

  前缘了后,犹有后级。“言未毕,闻户外风起,彭大惧,以手持轶林曰:”紧抱我!护持我!凡作鬼最怕风,风倘着体,即来去不能自主,一失足被他吹到远处去矣。“鸡鸣言别,轶林依依不舍。彭曰:”无庸,夜当再会。“言讫而去。由此每夜必来。来,检阅生时奁物,为轶林补缀衣服。

  两月余,忽欷▯泣曰:“前缘了矣!此后当别十七年,始与群续后缘。”言讫去。轶林美少年,家丰于财,里中愿续婚者众,轶林概不允。待至十七年,以彭氏貌物色求婚,历通、泰、仪、扬、俱不得,仍归吕泗。

  吕泗故边海,有海舶自山东回者,载老翁夫妇来,言“本世族,止生一女,依叔为活。其叔欲以其女结婚豪族,翁颇不愿,故来避地。女亦欲嫁一江南人”。

  人为翁言轶林,翁甚欲之;言诸轶林,轶林必欲一见其女乃可。翁许之,见则宛然一彭也。问其年,曰:“十七矣。”其生时月日,即彭死之两月后也。轶林欣然订娶,欢好倍常。性情喜好,仿佛彭之生前。或叩以前生事,笑而不言。轶林字曰“蓬莱仙子”,隐喻彭仙再来也。子曰彭儿,女曰彭媳,欢聚者十七载,夫妇得疾先后卒。

  ○裹足作俑之报杭州陆梯霞先生,德行粹然,终身不二色。人或以戏旦妓女劝酒,先生无喜无愠,随意应酬。有犯小罪求关说者,先生唯唯。当事者重先生,所言无不听。

  或訾先生自贬风骨,先生笑曰:“见米饭落地,拾置几上心才安,何必定自家吃耶?凡人有心立风骨,便是私心。吾尝奉教于汤潜庵中丞矣。中丞抚苏时,苏州多娼妓,中丞但有劝戒,从无禁捉。语属吏曰:”世间之有娼优,犹世间之有僧尼也。僧尼欺人以求食,娼妓媚人以求食,皆非先王法。然而欧公《本论》一篇既不能行,则饥寒怨旷之民作何安置?今之虐娼优者,犹北魏之灭沙门毁佛像也,徒为胥吏生财。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吾不为也。‘一日者,先生梦皂隶持帖相请,上书“年家眷弟杨继盛拜”。先生笑曰:“吾正想见椒山公。”遂行至一所,宫殿巍然;椒山公乌纱红袍,下阶迎曰:“继盛蒙玉帝旨,任满将升,此坐需公。”先生辞曰:“我在世间不屑为阳官,故隐居不仕,今安能为阴间官乎?”椒山笑曰:“先生真高人,薄城隍而不为!”

  语未毕,有判官向椒山耳语。椒山曰:“此案难判,须奏玉帝再定。”先生问:“何案?”曰:“南唐李后主裹足案也。后主前世本嵩山净明和尚,转身为江南国主。宫中行乐,以帛裹其妃窈娘足为新月之形,不过一时偶戏。不料相沿成风,世上争为弓鞋小脚,将父母遗体矫揉穿凿,以致量大校小,

译○江轶林 江轶林是通州读书人,世代居住在通州的吕泗场,娶妻彭氏,夫妻感情非常深厚。彭氏嫁入江家三年,江轶林刚满二十岁,尚未进入县学读书。一天晚上,夫妇二人同做一梦,梦见江轶林在当年某月某日进入县学读书,而彭氏就在这一天去世。

学政来到通州,吕泗场距离通州百里,江轶林因为梦境的缘故,心里怀疑,不想前往。彭氏催促他说:“功名之事重大,梦境不足以作为凭据。”江轶林勉强前往。等到考试,果然考中了,榜文公布,日期正是梦中所示的月日。江轶林非常不高兴。

过了两天,果然听到彭氏去世的讣告。江轶林考完试急忙回家,彭氏已经去世十四天了。

按通俗说法:人死后十四天,夜里将死者的衣物被褥放在棺材旁,全家躲避,说魂魄回来依附尸体,名叫“回煞”。江轶林悲痛彭氏之死,就在回煞之夜把床抬到棺材旁,藏在床帐中,希望能遇见她。守到三更,听到屋角有轻微声响,彭氏从房檐缓缓降下,走到棺材前,对着灯磕头,灯随即熄灭。灯灭后,室内自然明亮如白昼。江轶林只怕惊动彭氏,不敢出声。彭氏从灵前沿着棺材走到床前,掀开帐子低声呼唤道:“郎君回来了吗?”江轶林跳出来,抱住她大哭。哭完后,各自诉说离别之情,脱衣就寝,欢爱之情与生前无异。

江轶林从容问道:“听说人死后有鬼卒拘束,回煞时有煞神相伴,你怎么能独自返回?”彭氏说:“煞神就是管束的鬼卒,有罪的人才会被捆绑跟随。冥府念我无罪,而且与你前缘未断,所以放任我独自回来。”江轶林说:“你无罪,为何早死?”回答说:“寿命长短是定数,不论有罪无罪。”

江轶林说:“你与我前缘未断,这次回来,莫非将在今晚结束吗?”回答说:“还早。前缘了结后,还有后缘。”话没说完,听到门外风起,彭氏非常害怕,用手拉着江轶林说:“紧紧抱住我!护持我!凡是做鬼最怕风,风如果吹到身上,就来去不能自主,一旦失足被吹到远处去了。”鸡鸣时分告别,江轶林依依不舍。彭氏说:“不用担心,夜里还会再会。”说完离去。从此每晚必定来。来了就检视生前嫁妆中的物品,为江轶林缝补衣服。

两个多月后,忽然叹息哭泣说:“前缘了结了!此后应当分别十七年,才开始与你续后缘。”说完离去。江轶林是美少年,家中富有,乡里愿意续娶的人很多,江轶林一概不答应。等到十七年,按照彭氏的相貌物色求婚对象,走遍通州、泰州、仪征、扬州,都没有找到,仍回到吕泗。

吕泗本是海边之地,有海船从山东回来,载着老翁夫妇前来,说:“本是世家大族,只生了一个女儿,依靠叔叔生活。叔叔想把女儿嫁给豪族,老翁很不愿意,所以来此地避难。女儿也想嫁给一个江南人。”

有人向老翁提起江轶林,老翁非常愿意;告诉江轶林,江轶林一定要见见那女子才肯答应。老翁答应,见面后那女子宛然就是彭氏。问她的年龄,说:“十七岁了。”她出生的月日,正是彭氏去世两个月后。江轶林欣然订婚娶妻,欢爱之情倍于常人。性情喜好,仿佛彭氏生前。有人问起前生的事,她笑着不说话。江轶林给她取字“蓬莱仙子”,隐喻彭氏成仙再来。生的儿子叫彭儿,女儿叫彭媳,欢聚了十七年,夫妇先后得病去世。

○裹足作俑之报 杭州陆梯霞先生,德行纯粹,终身不喜美色。有人用戏子妓女劝酒,先生不喜不怒,随意应酬。有小罪求他关说的人,先生只是应允。当权者看重先生,他说的话没有不听的。

有人指责先生自贬风骨,先生笑着说:“看见米饭掉在地上,捡起来放在桌上心里才安定,何必一定自己吃呢?凡人有心树立风骨,就是私心。我曾受教于汤潜庵中丞。中丞巡抚苏州时,苏州多娼妓,中丞只有劝诫,从未禁止捕捉。对下属官吏说:‘世间有娼优,就像世间有僧尼一样。僧尼欺骗人以求食,娼妓媚求人以求食,都不符合先王的法度。然而欧阳修《本论》一篇既然不能实行,那么饥寒怨旷的百姓如何安置?现在虐待娼优的人,就像北魏灭佛毁佛像一样,只是为胥吏生财。不揣度根本而整治末节,我不做这种事。’一天,先生梦见差役拿着帖子相请,上面写着‘年家眷弟杨继盛拜’。先生笑着说:‘我正想见椒山公。’于是走到一处,宫殿巍峨;椒山公戴着乌纱帽穿着红袍,下台阶迎接说:‘继盛蒙玉帝旨意,任期将满要升迁,这个位置需要先生。’先生推辞说:‘我在世间不屑做阳间的官,所以隐居不仕,现在怎么能做阴间的官呢?’椒山笑着说:‘先生真是高人,轻视城隍而不做!’

话没说完,有判官向椒山耳语。椒山说:‘此案难判,须奏请玉帝再定。’先生问:‘什么案子?’回答说:‘南唐李后主裹足案。后主前世本是嵩山净明和尚,转世为江南国主。宫中行乐,用帛裹住妃子窈娘的脚做成新月形状,不过是一时偶然的戏耍。不料相沿成风,世上争相穿弓鞋小脚,将父母给的遗体矫揉穿凿,以致量大校小,

婆怒其媳,夫憎其妇,男女相贻,恣为淫亵。不但小女儿受无量苦,且有妇人为此事悬梁服卤者。上帝恶后主作俑,故令其生前受宋太宗牵机药之毒,足欲前,头欲后,比女子缠足更苦,苦尽方薨。近已七百年,忏悔满,将还嵩山修道矣。不料又有数十万无足妇人奔走天门喊冤,云:”张献忠破四川时,截我等足堆为一山,以足之至小者为山尖,虽我等劫运该死,然何以出乖露丑一至于此!岂非李王裹足作俑之罪?求上帝严罚李王,我辈目才瞑。‘上帝恻然,传谕四海都城隍议罪。文到我处,我判:“孽由献忠,李后主不能预知,难引重典。请罚李王在冥中织屦一百万,偿诸无足妇人,数满才许还嵩山。’奏草虽定,尚未与诸城隍会稿,先生以为何如?”

译婆婆怨恨儿媳,丈夫憎恶妻子,男女之间互相赠送,肆意进行淫乱行为。不仅小女儿遭受无尽的痛苦,甚至有妇女因此事上吊或服毒自尽。上帝厌恶后主开创缠足的先例,所以让他生前遭受宋太宗牵机药的毒害,脚想向前伸,头想向后仰,比女子缠足更加痛苦,苦尽之后才去世。距今已近七百年,忏悔期满,即将返回嵩山修道。没想到又有数十万没有脚的妇女奔走于天门喊冤,说:“张献忠攻破四川时,砍断我们的脚堆成一座山,以最小的脚作为山尖,虽然我们劫数该死,但为何要让我们如此出丑露丑!这难道不是李后主缠足作俑的罪过吗?请求上帝严厉惩罚李后主,我们才肯闭眼。”上帝心生怜悯,传谕四海都城隍商议定罪。文书传到我的地方,我判决:“罪孽由张献忠造成,李后主无法预知,难以引用重典。请罚李后主在阴间编织一百万双草鞋,赔偿给那些没有脚的妇女,数量满了才允许他返回嵩山。”奏章草稿虽然已定,但尚未与各城隍会合文稿,先生认为如何?

先生曰:“习俗难医,愚民有焚其父母尸以为孝者,便有痛其女子之足以为慈者,事同一例也。”椒山公大笑。先生辞出,醒竟安然。

  嗣后,椒山公不复来请,寿八十余,卒。常笑谓夫人曰:“毋为吾女儿裹足,恐害李后主在阴司又多织一双屦也。”

  ○判官答问谢鹏飞,以仁和禀生为阴间判官,昼如平人,夜则赴冥司勾当公事。友朋多托查寿数,不肯。人疑其惧泄天机,曰:“非也。阳间有司衙门惟犯罪涉讼者才有文簿可查,否则百姓林林总总,谁有工夫为造保甲册?官府听其自来自去耳,阴间亦然。君辈不涉讼,不犯冥拘,气数来则生,气数尽则死,我实无册可查。”

  问:“瘟疫死者可查乎?”曰:“引阳九百六阴阳小劫,应死者府县考试,有点名簿,恰可以查。然皆庸庸小民,方入引册;若有来历之人,便不在小劫数中来去,犹之阳间有官者不考童生也。”问:“疫外尚有大劫数乎?”曰:“水火刀兵是大劫数,此则贵显者难逃矣。”问:“冥司神孰尊?”曰:“既曰冥司,何尊之有?尊者,上界仙官耳。若城隍、土地之职,如人间府县俗吏,风尘奔走甚劳苦,贤者不屑为。昔白石仙人终朝煮白石,不肯上天,人问故,曰:”王宇清严,符录麻起,仙官司事者甚劳苦,故愿逍遥于山巅水涯,永为散仙。‘亦此意也。“

  ○蒋太史蒋太史士铨官中书时,居京师贾家胡同。十一月十五日,儿子病,与其妻张夫人在一室中分床卧,梦隶人持帖来请,不觉身随之行。至一神庙,入门小憩。

  见门内所塑泥马,手抚之,马竟动,扬其鬣。隶扶蒋骑上,腾空而行,下视田亩,如棋盘纵横。俄而,雨▯▯然,心忧湿衣,仰见红油伞,有一隶擎而覆之。

  未几,马落一大殿阶下,宏敞如王者居。殿外二井,左扁曰:“天堂”,右扁曰“地狱”。蒋望天堂上轩轩大明,地狱则黑深不可测。所随隶亦不复见。殿旁小屋有老妪拥镬炊火,问:“何所煮?”曰:“煮恶人。”开锅盖视之,果皆人头。地狱井边有人,衣蓝缕,自往投入。妪曰:“此王爷将囚寄狱也。”蒋问:“此非人间乎?”曰:“何必问!见此光景,亦可知矣。”蒋问:“我欲一见王爷可乎?”曰:“王请君来,自然接见,何必性急?君欲先窥之亦可。”因取一高足几登蒋。蒋从殿隙窥王:王年三十余,清瘦微须,冕旒盛服,执笏北向。妪曰:“此上玉帝表也。”

  王焚香俯伏叩首毕,随闻正门豁然开,召蒋入。蒋趋进,见王服饰尽变:着本朝衣冠,白布缠头,以两束布从两耳拖下,若《三礼图》所画古人冕服状。坐定曰:“冥司事繁,我任满当去,此坐乞公见代。”音似常州武进人。蒋曰:“我母老子幼,事未了,不能来。”王有愠色,曰:“公有才子之名,何不达乃尔!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之寿命,与公何干?尊郎君自有尊郎君之寿命,与公何干?世上事要了就了,要不了便不了。我已将公姓名奏明上帝,无可挽回。”

  言毕,自掀其椅,背蒋坐,若不屑相昵者。蒋亦怒发,取其几上木界尺拍几厉声曰:“不近人情,何动蛮也!”大喝而醒,觉一灯荧然,身在床上,四肢如冰,汗涔涔透重衾矣。喘息良久,始能起坐,呼夫人告之。夫人大哭。蒋曰:“且住,恐惊太夫人。”因凭几坐,夫人伺焉。

  漏下四鼓,沉沉睡去,不觉又到冥间。殿宇恰非前处,殿下设五座位,案积如山,四座有人,专空第五座。一吏指告曰:“此公座也。”蒋随行至第三座视之,本房老师冯静山先生也,急前拱揖。冯披羊皮袍,卸眼镜欣然曰:“足下来好好,好。此间簿书忙极,非足下助我不可。”蒋曰:“老师亦为此言乎?门生母老子幼,他人不知,老师深知,如何能来?”冯惨然曰:“听足下言,触起我生前心事矣。我虽无父母,而妻少子幼,亦非可来之人。现在阳间妻子,不知作何光景?”言且泣涕如雨下。少顷,取巾拭泪曰:“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

译先生说道:“世俗的陋习难以医治,愚昧的百姓中有焚烧父母尸体来表现孝道的,也就有以让女儿缠足为痛惜来表现慈爱的,这两件事是同一类道理。”杨椒山公大笑。先生告辞出来,醒来后竟然安然无恙。

此后,杨椒山公不再来请先生,先生活到八十多岁,去世。他常常笑着对夫人说:“不要给咱们的女儿缠足,恐怕害得李后主在阴间又多织一双鞋。”

○判官回答谢鹏飞的提问,谢鹏飞说,仁和县的禀生担任阴间的判官,白天像普通人一样,夜晚则去冥府处理公务。朋友多托他查问寿命,他都不肯。人们怀疑他是怕泄露天机,他说:“不是这样。阳间的官府衙门只有犯罪涉讼的人才有文书簿册可查,否则百姓众多,谁有工夫去造保甲册?官府听任百姓自来自去罢了,阴间也是这样。你们不涉讼事,不犯冥律拘禁,气数到了就生,气数尽了就死,我实在没有册子可查。”

问:“瘟疫而死的人可以查吗?”回答说:“引发阳九百六阴阳小劫,应当死的人府县有考试,有点名簿,恰好可以查。然而都是平庸的小民,才录入引册;如果有来历的人,就不在小劫数中来去,就像阳间有官职的人不考童生一样。”问:“瘟疫之外还有大劫数吗?”回答说:“水火刀兵是大劫数,这贵显的人就很难逃脱了。”问:“冥司的神谁最尊贵?”回答说:“既然叫冥司,有什么尊贵的?尊贵的,是上界的仙官罢了。至于城隍、土地的职位,就像人间的府县俗吏,风尘奔走非常劳苦,贤能的人不屑担任。从前白石仙人整天煮白石,不肯上天,人们问缘故,他说:‘天庭清严,符录繁杂,仙官处理事务非常劳苦,所以愿意逍遥在山巅水涯,永远做散仙。’也是这个意思。”

○蒋太史蒋士铨任中书时,住在京城贾家胡同。十一月十五日,儿子生病,他和妻子张夫人在一个房间里分床而卧,梦见差役拿着帖子来请,不知不觉身体随之而行。来到一座神庙,进门小憩。

看见门内塑的泥马,手抚摸它,马竟然动了,扬起鬃毛。差役扶蒋士铨骑上马,腾空而行,向下看田地,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不一会儿,雨淅淅沥沥地下,心里担心衣服被淋湿,抬头看见红油伞,有一个差役举着伞遮在上面。

不久,马落在一个大殿台阶下,宏大宽敞像王者的居所。殿外有两口井,左边匾额写着:“天堂”,右边匾额写着“地狱”。蒋士铨望见天堂上轩敞明亮,地狱则黑暗深邃不可测度。跟随的差役也不再见了。殿旁小屋有个老妇抱着锅灶烧火,问:“煮什么?”回答说:“煮恶人。”打开锅盖看,果然都是人头。地狱井边有人,衣服破烂,自己往井里跳。老妇说:“这是王爷将囚犯寄存在狱中。”蒋士铨问:“这里不是人间吗?”回答说:“何必问!看到这光景,也可以知道了。”蒋士铨问:“我想见王爷可以吗?”回答说:“王爷请君来,自然会见,何必性急?你想先窥探也可以。”于是取来一个高脚几凳让蒋士铨登上。蒋士铨从殿缝窥视王爷:王爷三十多岁,清瘦微须,戴着冕旒穿着盛服,手持笏板面向北方。老妇说:“这是在向玉帝上表。”

王爷焚香俯伏叩首完毕,随即听见正门豁然打开,召蒋士铨进去。蒋士铨快步走进,看见王爷服饰全变了:穿着本朝衣冠,白布缠头,用两束布从两耳拖下,像《三礼图》所画的古人冕服样子。坐定说:“冥司事务繁杂,我任期满了应当离去,这个座位请求您来代理。”声音像常州武进人。蒋士铨说:“我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事情未了,不能来。”王爷有不悦的神色,说:“您有才子之名,为何不通达这样!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的寿命,与您有什么关系?尊郎君自有尊郎君的寿命,与您有什么关系?世上事情要了结就了结,要不了结便不了结。我已经将您的姓名奏明上帝,无可挽回。”

说完,自己掀开椅子,背对蒋士铨坐着,像不屑亲近的样子。蒋士铨也怒发冲冠,取来几案上的木界尺拍案厉声说:“不近人情,为何动蛮!”大喝一声醒来,看见一盏灯荧荧亮着,身在床上,四肢像冰一样冷,汗水涔涔浸透了重衾。喘息了很久,才能起坐,叫夫人告诉这件事。夫人大哭。蒋士铨说:“且住,恐怕惊动太夫人。”于是凭几而坐,夫人伺候在旁边。

漏刻滴到四更,沉沉睡去,不知不觉又到了冥间。殿宇恰好不是前一处,殿下设有五个座位,案卷堆积如山,四个座位有人,专门空着第五个座位。一个吏役指着告诉说:“这是您的座位。”蒋士铨随行到第三个座位看,是本房老师冯静山先生,急忙上前拱手作揖。冯先生披着羊皮袍,摘下眼镜欣然说:“您来好好,好。这里簿书忙碌极了,非您帮助我不行。”蒋士铨说:“老师也说这样的话吗?门生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别人不知道,老师深知,怎么能来?”冯先生惨然说:“听您说话,触起我生前的心事了。我虽然没有父母,但妻子年轻儿子年幼,也不是能来的人。现在阳间的妻子,不知作何光景?”说着泪水如雨下。过了一会儿,取巾擦泪说:“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

汝者,常州老刘也,本属可笑,汝速归料理身后事。今日已十五,到二十日是汝上任日也。”拱手作别而醒,窗外鸡已鸣,太夫人亦已闻知,抱持哭矣。

译你,就是常州的老刘,本来就很可笑,你赶快回去料理后事吧。今天已经是十五,到二十日就是你的上任之日。”拱手告别后醒来,窗外鸡已经叫了,太夫人也已经听说此事,抱着我痛哭。

蒋素与藩司王公兴吾交好,乃往诀别,且托以身后。王一见惊曰:“汝满面涂锅煤,昨日大病耶?何鬼气之袭人也?”蒋告以梦。王曰:“勿怖,惟礼斗诵《大悲咒》可以禳之。汝归家如我言,或可免也。”蒋太夫人平时奉斗颇虔,乃重建坛,合家持斋祈祷,兼诵咒语。至期,是冬至节日,诸亲友来贺,环而守之。

  至三更,蒋见空中飞下轿一乘,旗数竿,舆夫数人,若来迎者,乃诵《大悲咒》逼之。渐近渐薄,若烟气之消释焉。逾三年,始中进士,入翰林。

  ○李敏达公扶乩李敏达公卫,未时,遇乩仙,自称零阳子,为判终身云:“气概文饶似,勋员国同。欣然还一笑,掷笔在秋红。”旁小注曰:“秋红,草名。”当其时,无人解者。后公为保定总督,颏总河朱藻而薨。后人方悟:朱者,红也;藻者,草也。

  ○吕道人驱龙河南归德府吕道人,年百余岁,鼻息雷鸣。或十余日不食,或一日食鸡子五百,吹气人身,如火炙痛。或戏以生饼覆其背,须臾焦熟可食矣。冬夏一布袄,日行三百里。

  雍正间,王朝恩为北总河,筑张家口石坝不成,糜帑数万,忧懑不食。适吕至曰:“此下有毒龙为祟。”王问:“汝能驱之否?”曰:“此龙修炼二千年,魄力甚大。梁武帝筑浮山堰崩,伤生灵数万,此龙孽也。公欲坝成,须贫道亲下河与斗,庶几逐龙去而坝可成。然贫道福命薄,虑为所伤,必须仗对圣天子威灵、大人福力护持之。”曰:“若何而可?”曰:“请王命牌,油纸裹缚贫道背上。

  用河道总督印钤封,大人手书姓名加封之,乃可。“如其言,道士遂仗剑入水。

  顷刻黑风起,雷电大作,波浪掀天。至明日夜半,道士来署,提血剑,腥涎满身,背伛偻,曰:“贫道胁骨为龙尾击断矣。然贫道亦斩龙一臂,臂坠水,仅留一爪献公。龙受伤奔东海去,明日坝可成也。”王大喜,呼酒劳之,欲延蒙古医为之接骨。曰:“不必。贫道运真气养之,半年后可平复也。”次日,王公上工下扫,石坝果成。所藏龙爪,大如水牛角,嗅作龙诞香,悬之,蚊蝇远避。

  吕自言与李自成交好,曾为系草鞋带。又与贾士芳同受业于王先生某。先生常言:“汝愿,故道可成;贾好利,又自作聪明,必不善终,然亦须名动天子。”

  嵇文敏公为总河入都陛见,家人不得家信,问吕,吕曰:“汝家大人,已被大木撑入眼矣。”举家惊,恐有目疾。已而授东阁大学士,方知“目”旁“木”乃“相”字耳。乾隆四年,吕入都,诸王公延之治疾,脱手愈。徐文穆公第六子虚阳不闭,吕一见曰:“公子面上血不华色,不过梦遗耳。”今闭目卧地袒胸,手一铁针,长尺余,直刺其心,拔之,血随针出,如一条红丝。取口唾拭其创处,旁人骇绝,而公子不知,是夕病痊。王太守孟亭患腰痛,求道人。道人曰:“俟天晴日来治。”至期,手撮日光揉之,热透五脏而愈。问导引之术,不肯言,乃引其僮私问之。曰:“无他异也,每早至旷野,红日始出,见道人向日作虎跳状,手招日光纳口中,且吸且咽,如是者再。”

  ○盘古以前天相传阴沉木为开辟以前之树,沉沙浪中,过天地翻覆劫数,重出世上,以故再入土中,万年不坏。其色深绿,纹如织锦。置一片于地,百步以外,蝇蚋不飞。

  康熙三十年,天台山崩,沙中涌出一棺,形制诡异:头尖而尾阔,高六尺馀。识者曰:“此阴沉木棺也,必有异。”启其前和,中有人,眉目口鼻与木同色,臂腿与木同纹理,恰不腐坏。忽开眼仰 视空中,问曰:“此青青者何物耶?”众曰:“天也。”惊曰:“我当初在世时,天不若是高也。”语毕,目仍瞑。人争扶起之,合邑男女群来看盘古以前人。忽然风起,变为石人。棺为邑宰某所得,转献制府。予疑此人是前古天地将混沌时人也。纬书云:“万年之后,天可倚杵。”

  此人言天不若今之高,信矣。

  ●卷十○禹王碑吞蛇屠赤文任陕西两当

译蒋素与藩司王兴吾交好,于是前去诀别,并且托付身后之事。王公一见,惊讶地说:“你满脸涂着锅煤,昨天是大病了吗?为何鬼气如此袭人?”蒋素将梦境告知。王公说:“不要害怕,只有礼拜北斗、诵读《大悲咒》才能驱除灾祸。你回家后照我说的做,或许可以免除。”蒋太夫人平时供奉北斗非常虔诚,于是重新搭建法坛,全家持斋祈祷,并兼诵咒语。到了那天,正值冬至节日,各位亲友前来祝贺,围着他守护。

到了三更时分,蒋素看见空中飞下一乘轿子,几杆旗帜,几个轿夫,像是来迎接他的,于是诵读《大悲咒》逼退它们。鬼影渐渐逼近又渐渐淡薄,像烟气消散一样。过了三年,蒋素才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

○李敏达公扶乩

李敏达公李卫,在未时遇到乩仙,自称零阳子,为他判终身说:“气概文饶似,勋员国同。欣然还一笑,掷笔在秋红。”旁边小注说:“秋红,是草名。”当时,没有人能理解。后来李公担任保定总督,因颏总河朱藻而去世。后人才领悟:朱,就是红;藻,就是草。

○吕道人驱龙

河南归德府的吕道人,年纪一百多岁,呼吸声如雷鸣。有时十几天不吃饭,有时一天吃五百个鸡蛋,吹气到人身上,像火烤一样疼痛。有人开玩笑用生饼盖在他背上,不一会儿就烤熟可以吃了。冬夏只穿一件布袄,每天行走三百里。

雍正年间,王朝恩担任北河总督,修筑张家口石坝没有成功,耗费数万两银子,忧愁郁闷得吃不下饭。恰逢吕道人到来,说:“这下面有毒龙作祟。”王公问:“你能驱赶它吗?”吕道人回答:“这条龙修炼了两千年,魄力很大。梁武帝修筑浮山堰崩塌,伤害数万生灵,就是这条龙造的孽。您想要坝修成,必须由贫道亲自下河与它搏斗,或许能赶走龙而坝可修成。然而贫道福命浅薄,担心被它伤害,必须依靠圣天子的威灵、大人的福力来护持。”王公问:“怎么做才行?”吕道人回答:“请王命牌,用油纸包裹绑在贫道背上。用河道总督的印章钤印封好,大人亲手书写姓名加封,才可以。”按照他的话做了,道士于是仗剑入水。

顷刻间黑风刮起,雷电大作,波浪掀天。到了第二天半夜,道士来到官署,提着沾血的剑,满身腥涎,背驼着,说:“贫道的胁骨被龙尾击断了。然而贫道也斩断了龙的一条手臂,手臂落入水中,只留下一只爪子献给大人。龙受伤逃往东海去了,明天坝就可以修成了。”王公大喜,叫来酒慰劳他,想请蒙古医生为他接骨。吕道人说:“不必。贫道运真气调养,半年后可以平复。”第二天,王公上工督修,石坝果然修成了。所收藏的龙爪,大如水牛角,闻起来有龙涎香,悬挂起来,蚊蝇远远避开。

吕道人自称与李自成交好,曾经为他系草鞋带。又与贾士芳一同拜王先生某为师。王先生常说:“你(吕道人)有愿力,所以道可以成就;贾士芳好利,又自作聪明,必定不得善终,然而也必定会名动天子。”

嵇文敏公担任河总督入京觐见,家人得不到家信,问吕道人,吕道人说:“你家大人,已经被大木撑入眼中了。”全家惊恐,担心有眼疾。不久嵇公被授予东阁大学士,才知道“目”旁加“木”是“相”字。乾隆四年,吕道人入京,各位王公邀请他治病,脱手即愈。徐文穆公的第六子虚阳不闭,吕道人一见说:“公子面色无华,不过是梦遗罢了。”让他闭眼躺在地上袒露胸膛,手拿一根铁针,长一尺多,直刺他的心,拔出针,血随针出,像一条红丝。取口水擦拭伤口,旁人骇然至极,而公子不知道,当晚病就好了。王太守孟亭患腰痛,求道人治疗。道人说:“等天晴日来治。”到了那天,用手撮取日光揉搓,热气透入五脏而痊愈。询问导引之术,不肯说,于是让他的童仆私下询问。回答说:“没有别的奇异之处,每天早晨到旷野,红日刚出,看见道人对着太阳做虎跳状,手招日光纳入口中,边吸边咽,这样两次。”

○盘古以前天

相传阴沉木是开辟以前的树,沉在沙浪中,经过天地翻覆的劫数,重新出现在世上,所以再埋入土中,万年不坏。它的颜色深绿,纹理像织锦。放一片在地上,百步以外,苍蝇蚊虫不飞。

康熙三十年,天台山崩塌,沙中涌出一口棺材,形制诡异:头尖而尾阔,高六尺多。识货的人说:“这是阴沉木棺材,必定有异象。”打开前面和后面,里面有人,眉目口鼻与木头同色,手臂腿脚与木头同纹理,恰好没有腐烂。忽然睁开眼睛仰视空中,问:“这青青的是什么东西?”众人说:“是天。”惊讶地说:“我当初在世时,天不像现在这么高。”说完,眼睛又闭上。人们争着扶起他,全县男女群聚来看盘古以前的人。忽然风起,变成了石人。棺材被县令某人得到,转献给制府。我怀疑此人是前古天地将混沌时的人。纬书说:“万年之后,天可以倚杵。”

此人说天不像现在这么高,确实可信。

●卷十○禹王碑吞蛇屠赤文任陕西两当

县尉,有厨人张某者,善啖多力,身体修伟,面无左耳。

译县尉手下有个厨子叫张某,他擅长吃喝且力气很大,身材高大,脸上没有左耳。

询其故,自言四川人,三世业猎,家传异书,能抓风嗅鼻,即知所来者为何兽,某幼亦业此。曾猎于邛崃山。其地号“阴阳界”,阳界尚平敞,阴界尤险峻,人迹罕至。一日,往猎阳界,无所得,遂裹粮入阴界。行五十里许,天已暮,远望十里外高山上有火光烧来,烛林谷如赤日,怪风吹而至。某不知何物,抓风再嗅,书所未载,心大惶恐,急登高树顶上觇之。

  俄而火兴渐近,乃一大石碑,碑首凿猛虎形,光如万炬,燃照数里。碑能踯躅自行,至树下见有人,忽跃起三四丈,似欲吞啮者,几及我身。我屏息不敢动,碑亦缓缓向西南去。某方幸脱险,俟其去远,将下树矣。忽望见巨蛇千万条,大者身如车轮,小者亦粗如斗,蔽空而来。某自念此身必死于蛇腹,惊怕更甚,不料诸蛇皆腾空冲云而行,离树甚远,我蹲树上,竟无所损。惟一小蛇行少低,向我耳旁擦过,觉痛不可忍,摸之,耳已去矣,血涔涔流下。但见碑尚在前,蹲立火光中不动,凡蛇从碑旁过者,空中辄有脱壳堕下,乱落如万条白练,但闻▯去吸▯贪然有声。少顷,蛇尽不见,碑亦行远。

  某待至次日,方敢下树,急觅归路,迷不可得。途遇一老人,自称:“此山民也,”“子所见者为禹王碑。当年禹王治水,至邛崃山,毒蛇阻道,禹王大怒,命庚辰杀蛇,立二碑镇压,誓曰:”汝他日成神,世世杀蛇,为民除害。‘今四千年矣,碑果成神。碑有一大一小,君幸遇其小者,得不死;其大者出,则火燃五里,林木皆灰。二碑俱以蛇为粮,所到处挈以随行,故蛇俯首待食,不暇伤人。

  子耳际已中蛇毒,出阳界见日则死。“因于衣襟下出药治之,示以归路而别。

  ○黑柱绍兴严姓,为王氏赘婿。严归家,岳翁遣人走报其妻急病,严奔视之。天已昏黑,秉烛行路,见黑气如庭柱一条,时遮其烛。烛东则黑气柱亦东,烛西则黑柱亦西,拦截其路,不容前往。严大骇,乃到相识家借一奴添二烛而行,黑柱渐隐不见。到到家,岳翁迎出曰:“婿来已久,何以又从外入?”严曰:“婿实未来。”举家大惊,奔入妻房,见一人坐床上与其妻执手,若将同行者。严急向前握妻手,而其人始去,妻亦气绝。

  ○猴怪杭州周云衢孝廉,有女嫁盐商吴某之子。吴以往屋颇窄,使居园中书舍。婚三月矣,忽周女患奇疾:始而心痛,继而腹背痛,继而耳目口鼻无不痛者,哀号跳掷,人不忍见。遍召医士,莫名其病,但见白、黑气二条缠女身,如绳带捆缚之状。云衢与吴翁斋醮无效,不得已,自为牒文投城隍神及关神处。半月未见灵应,又投文催之。果一日云衢与其女及婿俱白昼偃卧,若死去者,两日而苏。家人问之。据云衢云,城隍神得我牒文,即拘此妖。妖坑不得,直至催牒再至关神处,神批:“发温元帅擒讯。”讯得为祟者乃一雌猴,其白、黑二气则黑、白二蛇也。

  元至正七年,猴与其雄偷果于达鲁花赤余氏之园,其时女为余家小婢,撞见以石掷之。雄走出,适遇猎户张信,以箭毙之。雌猴惊逸,修道手括苍山中。今猎户张托过为吴翁之子,婢托生为周氏之女,故来报仇。元帅问:“汝既有仇,何以不早报而必待至四百年后耶?”猴云:“此女七世托生为文学侍从之官,或为方伯中丞,故人不能相犯。因其前世居官无状,仍罚为女身,值逢所嫁之人又即猎户,故我两仇齐发。”问:“黑、白二气何来?”供称“吴园中物,被猴牵帅而至者。”元帅怒曰:“周女前生作婢,掷石驱猴,是其职分所当为;吴某前生为猎户,射杀一猴,亦人间常事。汝又不仇吴而仇其妻,甚为悖乱,且与园中蛇何与,而助纣为虐耶?”掷剑喝曰:“先斩妖党!”随见皂衣人取二蛇头呈验。

  元帅谓猴曰:“汝罪亦宜斩,但念尔修炼多年,颇有神通,将成正果,斩汝可惜。速改过悔罪,治好周女之病,我便赦汝。”一面详复关帝。猴狰狞不服,两目如电,奋爪向前,似若扑犯元帅者。俄闻空中

译询问他缘故,他自称是四川人,祖孙三代以打猎为业,家中世代传有奇书,能抓风嗅闻,就知道来的是什么野兽,他年轻时也从事这一行。曾在邛崃山打猎。那地方号称“阴阳界”,阳界尚且平坦开阔,阴界尤其险峻,人迹罕至。一天,他去阳界打猎,一无所获,于是带着干粮进入阴界。走了大约五十里,天色已晚,远远望见十里外高山上有火光燃烧而来,照亮树林山谷如同红日,怪风吹到面前。他不知是什么东西,抓风再嗅,书中没有记载,心中非常惶恐,急忙登上高树顶端窥视。

不久火光渐渐逼近,原来是一座大石碑,碑首雕刻着猛虎形状,光芒如同万支火炬,照耀数里。石碑能跳跃自行,来到树下看见有人,忽然跃起三四丈高,似乎想要吞咬,几乎碰到我身上。我屏住呼吸不敢动,石碑也缓缓向西南方向离去。我才庆幸脱险,等它走远,正要下树。忽然望见千万条巨蛇,大的身体像车轮,小的也粗如斗,遮天蔽日而来。我自想这身体必定死在蛇腹中,更加惊恐害怕,不料众蛇都腾空冲云而行,离树很远,我蹲在树上,竟然没有受到损害。只有一条小蛇飞得稍低,从我耳边擦过,觉得疼痛难忍,摸一下,耳朵已经没了,血不断流下。只见石碑还在前面,蹲立在火光中不动,凡是蛇从碑旁经过的,空中就有蛇皮脱落下来,杂乱落下如同万条白练,只听到〇去吸〇贪然有声。过了一会儿,蛇全部不见,石碑也走远了。

我等到第二天,才敢下树,急忙寻找归路,迷失方向无法找到。途中遇见一位老人,自称:“我是这山里的居民。”“你看见的是禹王碑。当年禹王治水,到达邛崃山,毒蛇阻挡道路,禹王大怒,命令庚辰杀蛇,立下两座碑镇压,发誓说:‘你日后成神,世世代代杀蛇,为民除害。’如今四千年了,石碑果然成神。碑有一大一小,你幸运遇到小的,得以不死;大的出来,则火燃五里,林木都化为灰烬。两座碑都以蛇为粮食,所到之处带着随行,所以蛇低头等待被吃,没空伤人。

你的耳朵已经中了蛇毒,出了阳界见到太阳就会死。”于是从衣襟下拿出药来治疗,指示归路后告别。

○黑柱绍兴严姓,是王家的入赘女婿。严回家,岳父派人报告妻子急病,严急忙去看望。天色已黑,拿着蜡烛走路,看见黑气像庭院柱子一样一条,时常遮挡他的蜡烛。蜡烛向东则黑气柱也向东,蜡烛向西则黑柱也向西,拦截他的路,不容许前往。严非常害怕,于是到相识家借一个仆人添两支蜡烛而行,黑柱渐渐隐去不见。到家,岳父迎出来说:“女婿来已久,为什么又从外面进来?”严说:“女婿确实没来。”全家大惊,跑进妻子房间,看见一个人坐在床上握着妻子的手,好像要同行的人。严急忙上前握住妻子的手,那个人才离开,妻子也气绝身亡。

○猴怪杭州周云衢孝廉,有女儿嫁给盐商吴某的儿子。吴某因为旧屋很窄,让住在园中书舍。结婚三个月了,忽然周女患奇疾:开始心痛,接着腹背痛,接着耳目口鼻无不痛,哀号跳跃,人不忍看。遍请医生,不明白什么病,只看见白、黑气两条缠着女子身体,像绳带捆缚的样子。云衢与吴翁斋醮无效,不得已,自己写牒文投到城隍神及关神处。半月未见灵验,又投文催促。果然一天云衢与他女儿及女婿都白天躺卧,像死去的人,两天后苏醒。家人问他们。据云衢说,城隍神得到我的牒文,就拘捕这妖怪。妖怪坑害不得,直到催牒再至关神处,神批示:“发温元帅擒拿审讯。”审讯得知作祟的是一只雌猴,那白、黑二气则是黑、白二蛇。

元至正七年,猴与它的雄猴偷达鲁花赤余氏园中的果子,当时女子是余家小婢女,撞见用石头扔它。雄猴走出,恰好遇见猎户张信,用箭射死它。雌猴惊恐逃跑,在修道手括苍山中修炼。如今猎户张托生为吴翁的儿子,婢女托生为周氏的女儿,所以来报仇。元帅问:“你既然有仇,为什么不早报而一定要等到四百年后呢?”猴说:“这女子七世托生为文学侍从之官,或为方伯中丞,所以人不能侵犯。因为她前世居官无状,仍罚为女身,恰逢所嫁的人又是猎户,所以我两仇齐发。”问:“黑、白二气从何而来?”供称“吴园中的东西,被猴牵帅而至的。”元帅怒道:“周女前生作婢女,掷石驱猴,是她职分所当为;吴某前生为猎户,射杀一只猴,也是人间常事。你又不仇吴而仇他的妻子,非常悖乱,而且与园中蛇有什么关系,而助纣为虐呢?”掷剑喝道:“先斩妖党!”随即看见皂衣人取二蛇头呈验。

元帅对猴说:“你的罪也应当斩,但念你修炼多年,颇有神通,将成正果,斩你可惜。速改过悔罪,治好周女的病,我就赦免你。”一面详细回复关帝。猴狰狞不服,两目如电,奋爪向前,好像要扑犯元帅。忽然听到空中

大声曰:“伏魔大学有令,妖猴不服,即斩妖猴。”言毕,瓦上琅琅有刀环声响,猴始惧,叩头服罪。

译大声说:“伏魔大学有法令,妖猴若不顺从,就斩杀妖猴。”说完,瓦片上发出叮当的刀环声响,猴子才开始害怕,磕头认罪。

元帅呼周女到案下,令猴治病。猴抉其眼耳口鼻中,所出横刺、铁针、竹{▯聂}十馀条,女痛稍苏,惟心痛未解。猴不肯治,元帅又欲斩猴。猴云:“女心易治,但我有所求,须吴翁许我,我才替治。”问:“何求?”曰:“我爱吴园清洁,欲打扫西首云楼三间,使我居住。”吴翁许之。猴伸手女口,直到胸前,探出小铜镜一方,犹带血丝缕缕,女病旋愈。元帅命昊氏父子领女回家,遂各苏醒。

  此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间事也。据吴翁云,温元帅幞巾纱帽,如唐人服饰,貌温然儒者,白面微须,非若世间所画青面瞪目状。猴在神前装束甚华,自称“小仙”。

  ○鞭尸桐城张、徐二友,贸易江西。行至广信,徐卒于店楼,张入市买棺为殓。棺店主人索价二千文,交易成矣。柜旁坐一老人遮拦之,必须四千。张忿而归。

  是夜,张上楼,尸起相扑,张大骇,急避下楼。次日清晨,又往买棺,加钱千文。棺主人并无一言,而作梗之老人先在柜上骂曰:“我虽不是主人,然此地我号‘坐山虎’,非送我二千钱,与主人一样,棺不可得。”张素贫,力有不能,无可奈何,旁皇于野,又一白须翁,着蓝色袍,笑而迎曰:“汝买棺人耶?”曰:“然。”曰:“汝受坐山虎气耶?”曰:“是也。”白须翁手一鞭曰:“此伍子胥鞭楚王尸鞭也。今晚尸起相扑,汝持此鞭之,则棺得而大难解矣。”言毕不见。

  张归,上楼,尸又跃起。如其言,应鞭而倒。

  次日,赴店买棺,店主人曰:“昨夜坐山虎死矣,我一方之害除矣,汝仍以二千文原价来抬棺可也。”问其故,主人曰:“此老姓洪,有妖法,能役使鬼魅,惯遣死尸扑人。人死买棺,彼又在我店居奇,强分半价。如是多年,受累者众。

  昨夜暴死,未知何病。“张乃告以白须翁赠鞭之事,二人急往视之,老人尸上果有鞭痕。或曰:白须而着蓝袍者,此方土地神也。

  ○梁朝古冢淮徐道署,在宿迁城中。宿,故百战地,是处皆兵燹之余,署中多怪。康熙中,有某道升浙江臬司,临去留一朱姓幕友在署,俟后官交代。衙署旷荡,每夕,人语哗然。又一夕,月下闻语者聚中庭槐树下。朱于窗隙窥之,见庭中人甚多,面目不甚了了,大率衣冠奇古。一少年乌巾白衣椅柱凝思,不共诸人酬答。诸人呼曰:“陆郎,如此风月,何独惆怅?”少年答曰:“暴骸之事近矣,不能无愁。”

  语毕,诸人皆为咨嗟。有长髯高冠者出曰:“郎勿虑,此厄我先当之,赖有平生故人在此,自能相庇。”朗吟云:“寂寞千余岁,高槐西复东。春风寒白骨,高义望朱公。”少年举手谢曰:“当年受德至深,不图枯朽之余,犹叨仁庇。”因复共谈,似皆北魏、齐、梁时事。既而邻鸡远唱,诸人倏然散矣。朱胆壮,安寝如故。

  阅数日,新官孙某来受交代。朱生匆匆出署,将觅船赴浙。忽差役寄东君札来止之曰:“某到金陵见督院后,接楚中讣音,已丁外艰,不赴浙西新任,竟归矣。先生行止,自定可也。”朱遂稍停。闻新任淮徐道孙公署中一友得急疾殂,乃托宿迁令某荐扬。一说而就。随携行李入署。时将署中旧住之屋改作客座,另置诸友于他所。幕中公务甚繁,朱不复忆前事。

  孙公新,来,大修衙署,一日,与朱闲坐,家人走报云:“适开前池,得一石碑,不知何代物?”孙公拉朱同往观之,见碑上书“梁散骑侍郎张公之墓”,正当两槐之间。朱恍忆前月下事,力为劝止,并述所见,云:“当更有一墓。”

  言未终,而荷锸者云:“又得骇骨一具。”孙始信其说非妄,命工人仍加工掩平如旧,池不改作矣。盖前碑乃长髯高冠之墓;而后所得,乌巾少年之骨也。

  ○狮子大王贵州人尹廷洽,八月望日早起,行礼土地神前。上香讫,将启门,见二青衣排闼入,以手推尹仆地,套绳于颈而行。尹方惶遽间,见所祀土地神出而问故。

  青衣展牌示之,上有“尹廷洽”字样。土神笑不语,

译元帅叫周家女儿到案前,让猴子给她治病。猴子从她的眼、耳、口、鼻中挑出横刺、铁针、竹签等十多条,女子疼痛稍减,苏醒过来,只是心痛仍未解除。猴子不肯再治,元帅又要杀猴子。猴子说:“女子的心病容易治,但我有要求,必须吴老先生答应我,我才替她治。”问:“有什么要求?”回答说:“我喜欢吴家园林的清洁,想打扫西边的云楼三间,让我居住。”吴老先生答应了。猴子把手伸进女子口中,一直探到胸前,取出一面小铜镜,还带着缕缕血丝,女子的病立刻痊愈了。元帅命令吴氏父子领女儿回家,于是大家都苏醒了。

这是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间的事。据吴老先生说,温元帅戴着幞头纱帽,像唐代人的服饰,相貌温和像儒生,白脸微须,不像世间所画的那样青面瞪眼。猴子在神像前的装束很华丽,自称“小仙”。

○鞭尸桐城的朋友张、徐二人,到江西做买卖。走到广信,徐死在旅店楼上,张进城买棺材为他入殓。棺材店主人要价二千文,交易已经谈妥。柜台旁坐着一位老人阻拦,非要四千文。张愤怒地回来。

这天夜里,张上楼,尸体起来和他搏斗,张非常害怕,急忙躲避下楼。第二天清晨,又去买了棺材,加了一千文钱。棺材主人没有说一句话,而那个作梗的老人先在柜台上骂道:“我虽然不是主人,但此地我号称‘坐山虎’,不给我二千钱,和给主人一样,棺材是得不到的。”张一向贫穷,力不从心,无可奈何,在野外徘徊,又有一位白须老翁,穿着蓝色袍子,笑着迎上来说:“你是买棺材的人吗?”回答说:“是的。”说:“你受坐山虎的气吗?”回答说:“是的。”白须老翁手拿一条鞭子说:“这是伍子胥鞭打楚王尸体的鞭子。今晚尸体起来搏斗,你拿着这条鞭子打他,那么棺材就能得到,大难也能解除了。”说完就不见了。

张回来,上楼,尸体又跳起来。按照他的话,一鞭子下去尸体就倒下了。

第二天,去店里买棺材,店主人说:“昨夜坐山虎死了,我一方的祸害除去了,你还是按二千文的原价来抬棺材吧。”问其原因,主人说:“这老人姓洪,有妖法,能驱使鬼魅,惯于派遣死尸扑人。人死了买棺材,他又在我店里居奇,强行分一半价钱。像这样多年,受累的人很多。昨夜突然死亡,不知是什么病。”张于是把白须老翁赠鞭的事告诉了他,两人急忙去查看,老人的尸体上果然有鞭痕。有人说:白须而穿蓝袍的,是这一方的土地神。

○梁朝古冢淮徐道署,在宿迁城中。宿迁,是过去的百战之地,这里都是兵火之余,衙署中多怪异。康熙年间,有位某道升任浙江臬司,临走留下一个姓朱的幕友在衙署,等待后任官员交接。衙署空旷,每到晚上,人声喧哗。又有一晚,月光下听到说话的人聚集在中庭的槐树下。朱从窗缝窥视,看到庭中的人很多,面目不太清楚,大抵衣着冠帽奇特古老。一个少年戴着乌巾穿着白衣,靠着柱子沉思,不和众人应答。众人喊道:“陆郎,如此风月,为何独自惆怅?”少年回答说:“暴尸的事快到了,不能没有忧愁。”

说完,众人都叹息。有位长髯高冠的人走出来说:“郎君不要忧虑,这灾祸我先承担,幸亏有平生故人在此,自然能互相庇护。”朗声吟道:“寂寞千余岁,高槐西复东。春风寒白骨,高义望朱公。”少年举手谢道:“当年受恩至深,没想到枯朽之余,还能得到仁爱的庇护。”于是又一起谈话,似乎都是北魏、齐、梁时的事。不久邻家的鸡远远啼叫,众人忽然散去。朱胆子壮了,像往常一样安睡。

过了几天,新官孙某来交接。朱生匆匆出署,打算找船去浙江。忽然差役寄来东君的信阻止他说:“某到金陵见督院后,接到楚地的讣音,已遭父丧,不去浙西新任,直接回去了。先生的行止,自己决定吧。”朱于是稍作停留。听说新任淮徐道孙公署中一位朋友得急病死了,于是托宿迁令某推荐。一说就成。随即带着行李进入衙署。当时将署中旧住的屋子改作客座,另安排各位朋友住其他地方。幕中公务很繁,朱不再想起前事。

孙公新来,大修衙署,一天,和朱闲坐,家人跑来说:“刚才开前面的池子,得到一块石碑,不知是什么朝代的?”孙公拉着朱一同去看,见碑上写着“梁散骑侍郎张公之墓”,正当两棵槐树之间。朱忽然想起前月下之事,极力劝阻,并述说所见,说:“应当还有一座墓。”

话没说完,而扛锄头的人说:“又得到一具骇人的骨头。”孙才开始相信他的话不是妄言,命令工人仍加工掩平如旧,池子不改建了。原来前面的碑是长髯高冠之墓;而后得到的,是乌巾少年的骨头。

○狮子大王贵州人尹廷洽,八月望日早起,在土地神前行礼。上香完毕,将要开门,见两个青衣人破门而入,用手推尹倒在地上,套绳于颈而行。尹正惶恐间,见所祀土地神出来问原因。

青衣人展开牌子给他看,上面有“尹廷洽”字样。土地神笑不语,

但尾尹而行里许。道旁有酒饭店,土神呼青衣入饮,得间语尹曰:“是行有误,我当卫君前行。倘遇神佛,君可大声叫冤,我当为君脱祸。”君颔之,仍随青衣前去。约行大半日,至一所,风波浩渺,一望无际。青衣曰:“此银海也。须深夜乃可渡,当少憩片时。”俄而,神亦曳杖来,青衣怪之。土神曰:“我与渠相处久,情不能已于一送,前路当分手耳。”

译只是跟着尾尹走了约一里路。路边有一家酒饭店,土地神叫青衣进去喝酒,趁间隙对尾尹说:“这次出行有差错,我应当护卫您先行。如果遇到神佛,您可以大声喊冤,我会为您解脱灾祸。”尾尹点头答应,仍然跟随青衣前行。大约走了大半日,来到一处地方,波涛汹涌,辽阔无边。青衣说:“这里是银海。必须等到深夜才能渡过去,应当稍作休息片刻。”不久,土地神也拄着拐杖来了,青衣对此感到奇怪。土地神说:“我和他相处久了,感情上忍不住要送一程,前面就要分别了。”

正谈说间,忽天际有彩云旌旗,侍从纷然,土神附耳曰:“此朝天诸神回也。

  汝遇便可叫冤。“尹望见车中有神,貌狞狞然,目有金光,面阔二尺许,即大声喊冤。神召之前,并饬行者少停,问何冤尹诉,为青衣所摄。神问:”有牌否?“

  曰:“有。”“有尔名乎?”曰:“有。”神曰:“既有牌,又有尔名,此应摄者,何冤为?”厉声叱之,尹词屈不知所云。

  土神趋而前跪奏:“此中有疑,是小神令其伸冤。”神问:“何疑?”曰:“某为渠家中ニ,每一人始生,即准东岳文书知会,其人应是何等人,应是何年月日死,共计在阳世几载,历历不爽。尹廷洽初生时,东岳牒文中开‘应得年七十二岁’。今未满五十,又未接到折算支书,何以忽尔勾到?故恐有冤。”神听说,亦迟疑久之,谓土神曰:“此事非我职司,但人命至重,尔小神尚肯如此用心,我何可漠视。惜此间至东岳府往还辽远,当从天府行文至彼方速。”乃唤一吏作牒,口授云:“文书上只须问民魂尹廷洽有勾取可疑之处,乞飞天符下东岳到银海查办,急急勿迟。”尹从旁见吏取纸作书,封印不殊人世,但皆用黄纸封讫,付一金甲神持投天门。又呼召银海神,有绣袍者趋进。命:“看守尹某生魂,俟岳神查办,毋误”。绣袍者叩头领尹退,而神已倏忽入云雾中矣。此时尹憩一大柳树下,二青衣不知所往,尹问土神:“面阔二尺者是何神耶?”曰:“此西天狮子大王也。”

  少顷,绣衣者谓土神曰:“尔可令尹某往暗处少坐,弗令夜风吹之;我往前途迎引天神,闻呼可急出答应。”尹随土神沿岸行约半里许,有破舟侧卧滩上,乃伏其中。闻人号马嘶及鼓吹之音,络绎不绝,良久始静。土神曰:“可以出矣。”

  尹出,见绣衣人偕前持牒金甲人引至岸上空阔处,云:“立此少待,岳司即到。”

  须臾,海上数十骑如飞而来,土神挟尹伏地上。数十骑皆下马,有衣团花袍、戴纱冠者上坐,余四人着吏服,又十余人武士装束,余悉狰狞如庙中鬼面,环立而侍。上坐官呼海神,海神趋前,问答数语,趋而下,扶尹上。尹未及跪,土神上前叩头,一一对答如前。上坐官貌颇温良,闻土神语即怒,▯目竖眉,厉声索二青衣。土神答:“久不知所往。”上坐者曰:“妖行一周,不过千里;鬼行一周,不过五百里。四察神可即查拿。”有四鬼卒应声腾起,怀中各出一小镜,分照四方,随飞往东去。

  少顷,挟二青衣掷地上云:“在三百里外枯槐树中拿得。”上坐官诘问误勾缘由,二青衣出牌呈上,诉云:“牌自上行,役不过照牌行事。倘有舛误,须问官吏,与役无干。”上坐官诘云:“非尔舞弊,尔何故远▯?”青衣叩首云:昨见狮子大王驾到,一行人众皆是佛光;土神虽微员,尚有阳气;尹某虽死,未过阴界,尚系生魂,可以近得佛光。鬼役阴暗之气,如何近得佛光,所以远伏。及狮王过后,鬼役方一路追寻,又值朝天神圣接连行过,以故不敢走出,并未知牌中何弊。“上坐官曰:”如此,必亲赴森罗一决矣。“令力士先挟尹过海,即呼车骑排衙而行。尹怖甚,闭目不敢开视,但觉风雷击荡,心魂震骇。

  少顷,声渐远,力士行亦少徐。尹开目即已坠地。见官府衙署,有冕服者出迎,前官入,分两案对坐。堂上先闻密语声,次闻传呼声,青衣与土神皆趋入。

  土神叩见毕,立阶下;青衣问话毕,亦起出。有鬼卒从庑下缚一吏入,堂上厉声喝问,吏叩头辩,若有所待者然。又有数鬼从庑下擒一吏,抱文卷入,尹遥视之,颇似其族叔尹信。既入殿,冕服者取册查核。许久,即掷下一册,命前吏持示后吏,后吏惟叩首哀求而已。殿内神喝:“杖!”数鬼将前吏曳阶下,杖四十;又见数鬼领朱单下,剥去后吏巾服,锁押牵出。过尹旁,的是其族叔,呼之不应。

  叩何往,鬼卒云:“发往烈火地狱去受罪矣。”

  尹正疑惧间,随呼尹入殿。前花袍

译正当谈论之际,忽然天边出现彩云和旌旗,侍从纷纷而来,土地神附耳说道:“这是上天朝见回来的众神。你遇到他们就可以喊冤。”尹廷洽望见车中有神,相貌狰狞,眼中射出金光,面宽约二尺,便大声喊冤。神召他上前,并命令侍从稍作停留,询问他有什么冤情。尹廷洽诉说被青衣鬼差勾摄之事。神问:“有牌票吗?”回答说:“有。”“牌票上有你的名字吗?”回答说:“有。”神说:“既然有牌票,又有你的名字,这应当是被勾摄的,有什么冤情?”厉声斥责他,尹廷洽理屈词穷,不知该说什么。

土地神快步上前跪奏道:“这里其中有疑点,是小神让他伸冤。”神问:“有什么疑点?”土地神说:“我是他家宅的土地神,每个人刚出生时,就依据东岳的文书通知,此人应当是什么样的人,应当在何年何月何日死亡,总共在阳世活多少年,清清楚楚没有差错。尹廷洽刚出生时,东岳的牒文中写明‘应当活到七十二岁’。现在他未满五十岁,又没有接到折算支书的指令,为什么忽然被勾来?所以恐怕有冤情。”神听了这话,也迟疑了很久,对土地神说:“这件事不是我的职权范围,但人命至重,你这个小神尚且肯如此用心,我怎么能漠视。可惜这里到东岳府往返路途遥远,应当从天府发文书到那里去迅速查办。”于是唤来一名吏员写牒文,口授道:“文书上只需询问民魂尹廷洽被勾取是否有可疑之处,乞请飞天符下东岳到银海查办,急急勿迟。”尹廷洽在旁边看见吏员取纸书写,封印与人间无异,只是都用黄纸封好,交给一名金甲神持着投向天门。又呼召银海神,一名穿绣袍的人快步上前。命令道:“看守尹某的生魂,等待岳神查办,不要有误。”穿绣袍的人叩头领命,尹廷洽退下,而那位神已经忽然进入云雾中消失了。此时尹廷洽在一棵大柳树下休息,两个青衣鬼差不知去向,尹廷洽问土地神:“面宽二尺的是哪位神?”回答说:“这是西天的狮子大王。”

过了一会儿,穿绣衣的人对土地神说:“你可以让尹某到暗处稍坐,不要让夜风吹到他;我往前去迎接引导天神,听到呼唤可以急忙出来答应。”尹廷洽跟随土地神沿着岸边走了约半里路,有一艘破船侧卧在滩上,便伏在里面。听到人喊马嘶以及鼓乐之声,络绎不绝,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土地神说:“可以出来了。”

尹廷洽出来,看见穿绣衣的人带着先前持牒文的金甲人引他到岸上空旷的地方,说:“站在这里稍等,岳司马上就到。”

不一会儿,海上有数十骑如飞而来,土地神挟着尹廷洽伏在地上。数十骑都下马,有穿团花袍、戴纱冠的人坐上座,其余四人穿着吏服,又有十余人武士装束,其余全都狰狞如庙中的鬼面,环立侍候。上座的官呼唤海神,海神快步上前,问答几句,快步退下,扶尹廷洽上前。尹廷洽还没来得及跪下,土地神上前叩头,一一回答如前所述。上座的官相貌颇为温良,听到土地神的话便发怒,怒目竖眉,厉声索要两个青衣鬼差。土地神回答说:“早就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上座的人说:“妖行一周,不过千里;鬼行一周,不过五百里。四察神可以立即查拿。”有四名鬼卒应声腾起,怀中各取出一面小镜,分别照向四方,随即飞往东边去。

过了一会儿,挟着两个青衣鬼差掷在地上,说:“在三百里外的枯槐树中抓到的。”上座的官追问误勾的原因,两个青衣鬼差拿出牌票呈上,诉说道:“牌票是从上面发下来的,役使不过照着牌票行事。如果有差错,须问官吏,与役使无关。”上座的官诘问说:“不是你们舞弊,你们为什么远远躲藏?”青衣鬼差叩首说:昨天看见狮子大王驾到,一行人众都是佛光;土地神虽然是微员,尚有阳气;尹某虽然死了,未过阴界,尚系生魂,可以靠近佛光。鬼役阴暗之气,如何能靠近佛光,所以远远躲藏。等到狮王过后,鬼役才一路追寻,又正值朝天神圣接连经过,因此不敢走出,并不知道牌票中有什么弊病。上座的官说:“这样,必须亲自去森罗殿决断。”命令力士先挟着尹廷洽过海,随即呼唤车骑排衙而行。尹廷洽非常害怕,闭目不敢看,只觉得风雷激荡,心魂震骇。

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远去,力士行走也稍微缓慢。尹廷洽睁眼就已经坠地。看见官府衙署,有穿冕服的人出来迎接,前面的官进去,分两案对坐。堂上先听到密语声,接着听到传呼声,青衣鬼差与土地神都快步进入。

土地神叩见完毕,立在阶下;青衣鬼差问话完毕,也起身退出。有鬼卒从廊下绑着一名吏员进来,堂上厉声喝问,吏员叩头辩解,好像有所等待的样子。又有几名鬼卒从廊下擒着一名吏员,抱着文卷进来,尹廷洽远远看去,颇像他的族叔尹信。进入殿后,穿冕服的人取册查核。许久,就扔下一册,命令前面的吏员拿着给后面的吏员看,后面的吏员只是叩首哀求而已。殿内神喝令:“杖!”几名鬼卒将前面的吏员拖到阶下,杖打四十;又看见几名鬼卒领朱单下来,剥去后面吏员的巾服,锁押牵出。经过尹廷洽旁边,确实是他的族叔,呼唤他不答应。

问去哪里,鬼卒说:“发往烈火地狱去受罪了。”

尹廷洽正在疑惧之间,随即呼唤尹廷洽入殿。前面穿花袍

官云:“尔此案已明。本司所勾系尹廷治,该吏未尝作弊。同房吏有尹姓者,系廷治亲叔,欲救其侄,知同族有尔名适相似,可以朦混,俟本司吏不在时,将牌添改‘治’字作‘洽’字,又将房册换易,以致出牌错误。今已按律治罪,尔可生还矣。”回头顾土神云:“尔此举极好,但只须赴本司详查,不合向狮子大王路诉,以致我辈均受失察处分。今本司一面造符申覆,一面差勾本犯,尔速引尹廷洽还阳。”土神与尹叩谢出,遇前金甲者于门迎贺曰:“尔等可喜!我辈尚须候回文,才得回去。”

译阎王说:“你的案子已经查明了。本府所勾的是尹廷治,那差吏并没有作弊。同房的差吏中有个姓尹的,是尹廷治的亲叔叔,想救他的侄子,知道同族中有你,名字恰好相似,可以蒙混过关,等本府差吏不在时,将牌上‘治’字添改作‘洽’字,又调换房册,以致发牌出错。如今已按律治罪,你可以生还了。”回头对土地神说:“你这样做很好,但只需到本府详细查问,不该向狮子大王那里申诉,以致我们大家都受到失察的处分。如今本府一面造符上报,一面差遣勾魂使者去勾拿本犯,你快引尹廷洽还阳。”土地神和尹廷洽叩谢后出来,在门口遇到先前那位金甲神将,上前祝贺说:“你们可喜!我们还得等候回文,才能回去。”

尹随土神出走,并非前来之路,城市一如人间。饥欲食,渴欲饮,土神力禁不许。城外行数里,上一高山,俯视其下:有一人僵卧,数人守其旁而哭。因叩土神:“此何处?”土神喝曰:“尚不省耶!”以杖击之,一跌而寤,已死两昼夜矣。棺椁具陈,特心头微暖,故未殓耳。遂坐起稍送茶水,急唤其子趋廷治家视之。归云:“其人病已愈二日,顷复死矣。”

  ○绿毛怪乾隆六年,湖州董畅庵就幕山西芮城县。县有庙,供关、张、刘三神像。庙门历年用铁锁锁之,逢春秋祭祀,一启钥焉。传言中有怪物,供香火之僧亦不敢居。

  一日,有陕客贩羊千头,日暮无托足所,求宿庙中,居民启锁纳之,且告以故。贩羊者恃有膂力,曰:“无妨。”乃开门入,散群羊于廊下,而已持羊鞭秉烛寝;心不能无恐,三鼓,眼未合。闻神座下豁然有声,一物跃出。贩羊者于烛光中视之:其物长七八尺,头面具人形,两眼深黑有光,若湖桃大,颈以下绿毛覆体,茸茸如蓑衣;向贩羊者睨且嗅,两手有尖爪,直前来攫。贩羊者击以鞭,竟若不知,夺鞭而口啮之,断如裂帛。贩羊者大惧,奔出庙外,怪追之。贩羊人缘古树而上,伏其梢之最高者。怪张眼望之,不能上。

  良久,东方明,路有行者,贩羊人树下觅怪,怪亦不见。乃告众人,共寻神座,了无他异,惟石缝一角,腾腾有黑气。众人不敢启,具牒告官。芮城令佟公命移神座掘之。深丈许,得朽棺,中有尸,衣服悉毁,遍体生绿毛,如贩羊人所见。乃积薪焚之,啧啧有声,血涌骨鸣。自此怪绝。

  ○张大帝安溪相公坟在闽之某山。有道士李姓者利其风水,其女病瘵将危,道士谓曰:“汝为我所生,而病已无全理,今将取汝身一物,在利吾门。”女愕然曰:“惟翁命。”曰:“我欲占李氏风水久矣,必得亲生儿子之骨埋之,方能有应。但死者不甚灵,生者不忍杀,惟汝将死未死之人,才有用耳。”女未及答,道士即以刀划取其指骨,置羊角中,私埋李氏坟旁。自后,李氏门中死一科甲,则道士门中增一科甲;李氏田中减收十斛,则道士田中增收十斛。人疑之,亦不解其故。

  值清明节,村人迎张大帝像,为赛神会,彩旗导从甚盛。行至李家坟,神像忽止,数十人舁之不可动,中一男子大呼曰:“速归庙!速归庙!”众从之,舁至庙中,男子上坐曰:“我大帝神也,李家坟有妖,须往擒治之。”命其徒某执锹,某执锄,某执绳索。部署定,又大呼曰:“速至李家坟!速至李家坟!”众如其言,神像疾趋如风。至坟所,命执锹、锄者搜坟旁。良久,得一羊角,金色,中有小赤蛇,蜿蜿奋动。其角旁有字,皆道人合族姓名也。乃命持绳索者往缚道士,鸣之官,讯得其情,置之法。李氏自此大盛,而奉张大帝甚虔。

  ○紫姑神尤琛者,长沙人,少年韶秀。偶过湘溪野,庙塑紫姑神甚美,爱之,手摩其面而题壁云:“藐姑仙子落烟沙,玉作阑干冰作车。若畏夜深风露冷,槿篱茅舍是郎家。”

  是夜三鼓,闻有叩门者,启之,曰:“紫姑神也。妾本上清仙女,偶谪人间,司云雨之事。蒙郎见爱,故来相就。若不以鬼物见疑,愿荐枕席。”尤狂喜,携手入室,成伉俪焉。嗣后每夜必至,旁人不能见也。手一物与尤曰:“此名‘紫丝囊’,吾朝玉帝时织女所赐,佩之能助人文思。”生自佩后即入泮,举于乡,成进士,选四川成都知县。女与同行,助其为政,发奸摘伏,有神明之称。

  忽一日谓尤曰:“今日置酒,与郎为别,妾将行矣。妾虽被谪谴,限满原可仍归仙籍。以私奔故,无颜重上天曹;地府又以妾本上界仙人,不敢收之鬼▯。

  自念此身飘荡,终非了计,虽托足君门,尚无形质,不能为君生育男女。昨将此情苦求泰山神君,神君许将妾名收置册上,照例托生。十五年后,可以重续爱缘,永为夫妇,未知君能勿娶,专相待否?“尤唯唯,不觉涕下。女亦凄然,大恸而去。自此,

译尹随土神出走,走的并非来时的路,城市景象与人间无异。尹饥饿想吃东西,口渴想喝水,土神施加法力禁止,不许他吃喝。出城走了几里路,登上高山,俯瞰山下:有一个人僵直地躺着,几个人守在他旁边哭泣。尹于是询问土神:“这是哪里?”土神斥责道:“你还不醒悟吗!”用拐杖击打他,尹一跌倒便醒了,原来他已经死了两天两夜。棺材和椁都已经备齐,只是因为他心头还微微温暖,所以还没有入殓。尹于是坐起来稍微喝点茶水,急忙叫他的儿子快去官府治理家事。儿子回来报告说:“那人病已经好了两天,刚才又死了。”

○绿毛怪乾隆六年,湖州人董畅庵在山西芮城县担任幕僚。县里有一座庙,供奉关、张、刘三位神像。庙门历年都用铁锁锁着,每逢春秋祭祀,才开锁一次。传言庙中有怪物,供奉香火的僧人也不敢居住。

一天,有个陕西客商贩卖一千头羊,傍晚没有落脚的地方,请求在庙中住宿,居民打开锁让他进去,并且告诉他原因。贩羊的人仗着自己有力气,说:“没关系。”于是开门进去,把羊群散放在廊下,自己拿着羊鞭拿着蜡烛睡觉;心里难免恐惧,三更天了,眼睛还没合上。听到神座下豁然一声响,一个东西跳出来。贩羊的人在烛光中看它:那东西长七八尺,头脸具有人的形状,两只眼睛深黑有光,像湖桃那么大,脖子以下绿毛覆盖全身,毛茸茸的像蓑衣;对着贩羊的人斜视并且嗅闻,两只手有尖爪,径直前来抓取。贩羊的人用鞭子抽打它,它竟然好像不知道,夺过鞭子用嘴咬,鞭子断裂得像撕裂丝绸一样。贩羊的人非常害怕,跑出庙外,怪物追赶他。贩羊人沿着古树爬上去,伏在树梢最高的地方。怪物睁大眼睛望着他,不能上去。

过了很久,东方天亮,路上有行人,贩羊人在树下寻找怪物,怪物也不见了。于是告诉众人,大家一起寻找神座,完全没有其他异常,只有石缝的一个角落,腾腾地冒出黑气。众人不敢打开,写文书报告官府。芮城县令佟公命令移开神座挖掘。挖了一丈多深,得到一口朽烂的棺材,里面有尸体,衣服全部毁坏,全身长满绿毛,就像贩羊人看到的那样。于是堆积柴草焚烧它,发出啧啧的声音,血涌出,骨头作响。从此怪物绝迹。

○张大帝安溪相公坟在福建某山。有个姓李的道士贪图那里的风水,他的女儿得了肺病快要死了,道士对她说:“你既然是我生的,而病已经无法痊愈,现在我要取你身上的一个东西,有利于我的门派。”女儿惊讶地说:“只听您的命令。”道士说:“我想占据李氏的风水很久了,必须得到亲生儿子的骨头埋在那里,才能有所感应。但是死者不太灵验,活者不忍心杀害,只有你这种将死未死的人,才有用。”女儿还没来得及回答,道士就用刀划开取她的指骨,放在羊角里,私自埋在李氏坟旁。从此以后,李氏家中死一个科举及第的人,道士家中就增加一个科举及第的人;李氏田地减少收成十斛,道士田地就增加收成十斛。人们怀疑这件事,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正值清明节,村民迎接张大帝的神像,举行赛神会,彩旗引导随从非常盛大。走到李家坟前,神像忽然停止,几十个人抬着它也不能移动,中间一个男子大声喊:“快回庙!快回庙!”众人听从他,抬到庙中,男子上座说:“我是大帝神,李家坟有妖怪,必须去擒拿惩治。”命令他的徒弟某人拿锹,某人拿锄,某人拿绳索。部署完毕,又大声喊:“快去李家坟!快去李家坟!”众人照他的话做,神像快速前进像风一样。到了坟前,命令拿锹、锄的人搜索坟旁。过了很久,得到一个羊角,金色的,里面有一条小赤蛇,蜿蜒奋动。羊角旁边有字,都是道士合族的姓名。于是命令拿绳索的人去捆绑道士,鸣锣报告官府,审讯得知实情,依法处置。李氏从此非常兴盛,并且非常虔诚地信奉张大帝。

○紫姑神尤琛,长沙人,少年英俊秀美。偶然经过湘溪野外,庙里塑的紫姑神非常美丽,他喜爱她,手抚摸她的脸并在墙上题诗说:“藐姑仙子落烟沙,玉作阑干冰作车。若畏夜深风露冷,槿篱茅舍是郎家。”

这天夜里三更,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说:“我是紫姑神。我本是上清仙女,偶然被贬人间,掌管云雨之事。承蒙你喜爱我,所以来与你相会。如果你不把我当作鬼物怀疑,我愿意与你同床共枕。”尤琛狂喜,拉着她的手进入房间,结为夫妻。此后每晚必定到来,旁人看不见。她拿一样东西给尤琛说:“这名叫‘紫丝囊’,是我朝见玉帝时织女所赐,佩戴它能帮助人文思。”尤琛自从佩戴后就进入县学,在乡试中举,考中进士,被选为四川成都知县。女子与他同行,辅助他治理政务,揭发奸邪,查获隐匿的罪犯,有神明之称。

忽然一天对尤琛说:“今天摆酒,与你告别,我要走了。我虽然被贬谪,期限满了原本可以重新回到仙籍。因为私奔的缘故,没有脸面重新上天曹;地府又因为我本是上界仙人,不敢收我入鬼籍。

自己想到这具身体飘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虽然依托在你家,还没有形体,不能为你生育儿女。昨天我把这个情况苦苦请求泰山神君,神君答应将我的名字收录在册上,按照惯例托生。十五年后,可以重新续接情缘,永远做夫妇,不知道你能够不娶妻,专门等待我吗?”尤琛连连答应,不觉流下眼泪。女子也凄然,大哭而去。从此,

尤作官不如前时之明,因挂误革职。人有求婚者,毅然拒之,年四旬,犹只身也。如是者十五年。

译尤在官任上不如先前那样清明,因犯过失被革去官职。有人前来求婚,他坚决拒绝,到了四十岁,仍然单身一人。像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五年。

房师某学士,愍其鳏居,为议婚。生又坚拒,并道所以。学士大骇,曰:“若果然,则吾堂兄女是已。吾堂兄女生十五年,不能言,但能举笔作字。每闻人议婚,必书‘待尤郎’三字,得毋即汝乎?”拉尤至兄家,请其女出见。女隔帘书“紫丝囊在否?”尤解囊呈验,女点首者三,遂择日成婚。合卺之夕,女仰天一笑,即便能言。然从此绝不记前生原委,如寻常夫妇。

  ○魏象山余窗友魏梦龙,字象山,后余四科进士,由部郎迁御史。己卯典试云南,殁于途,归柩于西湖昭庆寺。其年十月,沈辛田观察亦厝其先人之柩于此寺,见前屋厝柩旁列“云南大主考”金字牌,知为魏君。魏故辛田所善也。俄而吊客来,孝子当扶杖行礼。辛田弟清藻忽不见,觅之,昏昏然卧魏柩前,神色惨沮。扶归,则寒热大作,病势沉重。医者下药,方开“人参三钱”。辛田心狐疑,未敢用参。

  至床前视弟,弟跃起坐如平时,拱手笑曰:“沈五哥,别久矣,佳否?”辛田怪而呵之。旁有二女眷观疾,清藻又手挥之曰:“两嫂请回避。愿假纸笔,我有所言。”与之纸,熟视笑曰:“纸小,不足书也。”为磨墨而以长幅与之,乃凭几楷书曰:“梦龙白:梦龙奉命典试云南,从豫章行至樊城,感冒暑热。奴子吴升,不察病原,误投人参三钱,遂至不起。甚矣,人参之不可轻服也!樊城令某,经理丧事颇尽心力,使灵柩得还家,而诸弟啧有烦言,诬其侵蚀衣箱银两,殊不识好歹。家中所存,只破书几卷,诸弟尚忍言析乎?覆巢完卵,还望诸弟照应之。”

  书毕,掷管而卧。须臾又起,提笔将“人参不可轻服”数字旁加密圈。辛田大惊,不敢为弟下人参。请魏家人来,以所书示之,皆骇叹,汗泪交下。

  寻弟病愈。问其索纸作书状,全不省记,但云:“病重时,见短身多须而衣葛者入房,便昏然不晓人事矣。”沈年幼,不及见魏君,所云者果魏君貌也。沈后中辛卯探花,卒不永年而死。

  ○王莽时蛇冤临平沈昌▯,余戊午同年举人,年少英俊。忽路间遇僧授药三丸曰:“汝将有大难,服此或可少瘳,临期吾再来视汝。”言毕去。沈素不信因果事,以药掷书厨上,勿服也。亡何,病大重,忽作四川人语曰:“我峨嵋山蟒蛇,寻汝二千年,今方得汝。”自以手扼其吭,气将尽,家人忆路间僧语,即速觅书厨上药,只存一丸,以水吞下,恍然记历代前生事。

  沈在王莽时,姓张名敬,避莽乱,隐峨嵋山学仙,有同志人严昌为耦耕之友。

  刘歆谋起兵应汉事败,裨将王均亦逃奔峨嵋,事二人为弟子。山洞有蟒,大如车轮,每出游,必有风雷,禾稼多伤。张欲除其害,命王削竹刺插地,以毒药敷之。

  蛇果出,为竹所刺,死。蛇修炼有年,将成龙者,其出穴自挟风雷而行,非有心害人,为王杀后,思报主谋者之冤。而王均莽死后随出山佐光武中兴,拜骁骑将军,遣人迎张敬入洛,亦拜征虏将军,蛇不能报。再世为北魏高僧;三世为元将某,有战功,蛇又不能报;惟今世仅作孝廉,故蛇来,将甘心焉。其原委历历,口皆自言。家人问:“路僧为谁?”曰:“即严昌先生也。先生辞光武之聘,早登仙道,与吾有香火缘,故来相救。”言终,沐浴整衣冠卒。

  开吊日,前僧果来,泣拜毕,语其家人曰:“毋苦,毋苦。了此一重公案,行当仍归仙道耳。”语毕,忽不见。

  ○牙鬼杭州朱亮工妻张氏,患伤寒甚剧。忽作山西人语,咆哮索命,击毁盘碗,且云:“恩自恩,仇自仇,不能作抵。”亮工在家,索命者不至;出,则瞀乱如前。

  亮工乃具牒诉本郡城隍神。张氏沉沉熟睡,如赴鞫者。

  良久,苏曰:“冤雪矣,冤去矣。”手摩其臀曰:“被神杖,甚痛。前生予与亮工俱山西贩布男子,官牙刘某吞布价而花销之。予告官比追,刘不胜其苦,当予前作赴水状,欲予怜而救之。予怒曰:”汝虽死,吾仍索欠不饶。‘刘赧于转身,竟溺水死。

译房师某位学士,怜悯他鳏居独身,为他商议婚事。生员又坚决拒绝,并说明了原因。学士大为惊骇,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堂兄的女儿就是那个人了。我堂兄的女儿生下来十五年,不能说话,但能提笔写字。每当听到别人议论婚事,必定写下‘待尤郎’三个字,难道就是你吗?”拉着尤生到兄长的家,请他的女儿出来相见。女子隔着帘子写下“紫丝囊还在吗?”尤生解开囊袋呈上查验,女子点头三次,于是选定日子成婚。新婚之夜,女子仰天一笑,立刻就能说话了。然而从此完全不记得前生的原委,像寻常夫妇一样。

○魏象山 我的同窗好友魏梦龙,字象山,比我晚四科考中进士,由部郎升任御史。己卯年主持云南乡试,死在途中,灵柩归葬于西湖昭庆寺。那年十月,沈辛田观察也暂厝他祖先的灵柩在这座寺庙,看见前屋暂厝灵柩旁排列着“云南大主考”的金字牌,知道是魏君。魏君本来就是辛田所交好的朋友。不久吊唁的客人来了,孝子应当扶着拐杖行礼。辛田的弟弟清藻忽然不见了,寻找他,见他昏昏沉沉地躺在魏君灵柩前,神色凄惨沮丧。扶他回去,就寒热大作,病势沉重。医生开药方,刚写“人参三钱”。辛田心中狐疑,不敢用人参。

到床前看望弟弟,弟弟跳起来坐好像平时一样,拱手笑着说:“沈五哥,别很久了吧,好吗?”辛田觉得奇怪而斥责他。旁边有两位女眷探病,清藻又挥手说:“两位嫂子请回避。借给我纸笔,我有话要说。”给他纸,他仔细看了看笑着说:“纸太小,写不下。”为他磨墨并给他长幅纸,于是靠着几案用楷书写道:“梦龙说:梦龙奉命主持云南乡试,从豫章走到樊城,感染暑热。仆人吴升,不察病因,误投人参三钱,于是导致不起。人参不可轻服,真是这样啊!樊城令某,料理丧事颇尽心力,使灵柩得以还家,而各位弟弟啧有烦言,诬陷他侵吞衣箱银两,实在不识好歹。家中所存的,只有几卷破书,各位弟弟还忍心争产吗?覆巢之下无完卵,还望各位弟弟照应。”

写完后,扔掉笔躺下。过了一会儿又起来,提笔将“人参不可轻服”几个字旁边密密地圈起来。辛田大惊,不敢给弟弟用人参。请魏家的人来,把所写的给他们看,都惊骇赞叹,汗泪交下。

不久弟弟病愈。问他索纸作书的情形,完全不记得,只说:“病重时,看见短身多须而穿葛衣的人进入房间,就昏然不省人事了。”沈年幼,没来得及见到魏君,所说的果然是魏君的样子。沈后来考中辛卯科探花,最终没有长寿而死。

○王莽时蛇冤 临平沈昌〇,是我戊午年同年的举人,年少英俊。忽然在路上遇到僧人授药三丸说:“你将有大难,服下这些或许可以稍好,临期我再来看你。”说完离去。沈向来不信因果之事,把药扔在书厨上,没有服用。不久,病势大重,忽然说四川话道:“我是峨嵋山蟒蛇,寻找你二千年,今天才找到你。”自己用手扼住喉咙,气息将尽,家人想起路上僧人的话,就迅速寻找书厨上的药,只剩一丸,用水吞下,恍然记起历代前生的事。

沈在王莽时,姓张名敬,躲避王莽的动乱,隐居峨嵋山学仙,有同志人严昌作为耦耕的朋友。

刘歆谋起兵应汉事败,裨将王均也逃奔峨嵋,事奉二人为弟子。山洞有蟒蛇,大如车轮,每次出游,必有风雷,禾稼多受伤害。张想除去它的害,命令王削竹刺插地,用毒药敷在上面。

蛇果然出来,被竹刺所刺,死了。蛇修炼多年,将要成龙,它出穴自带风雷而行,并非有心害人,被王杀死后,想报主谋者的冤。而王均在莽死后随出山佐助光武中兴,拜骁骑将军,派人迎接张敬入洛,也拜征虏将军,蛇不能报。再世为北魏高僧;三世为元将某,有战功,蛇又不能报;只有今世只作孝廉,所以蛇来,将甘心于此。其原委历历在目,口皆自言。家人问:“路上的僧人是谁?”说:“就是严昌先生。先生辞谢光武的聘请,早登仙道,与我有关香火缘,所以来相救。”说完,沐浴整衣冠而死。

开吊日,前僧果然来,泣拜完毕,对家人说:“不要痛苦,不要痛苦。了结这一重公案,行当仍归仙道耳。”说完,忽然不见。

○牙鬼 杭州朱亮工妻张氏,患伤寒甚剧。忽然说山西话,咆哮索命,击毁盘碗,并且说:“恩自恩,仇自仇,不能作抵。”亮工在家,索命者不至;出去,则瞀乱如前。

亮工于是具牒诉本郡城隍神。张氏沉沉熟睡,如赴鞫者。

良久,苏醒说:“冤雪矣,冤去矣。”手摩其臀说:“被神杖,甚痛。前生我与亮工俱山西贩布男子,官牙刘某吞布价而花销之。我告官比追,刘不胜其苦,当予前作赴水状,欲予怜而救之。我怒曰:‘汝虽死,吾仍索欠不饶。’刘赧于转身,竟溺水死。”

亮工前生姓俞名容,闻之,劝予曰:“牙人死固当,然棺殓之费,我二人当分给之。’予怒未息,竟不肯;俞乃捐囊中金三两,为棺殓焉。今此牙鬼来报予仇,而不料俞之为吾今生夫也,故不敢见之。昨蒙城隍神讯得刘牙侵蚀人银,自己寻死,本无冤抑,乃敢作闹于朱氏恩人之舍,责三十板,锁解酆都道。予前生以索债故,见死不救,见尸不殓,居心不忍,亦责十五板,然病势渐除矣。”

译亮工前世姓俞名容,他听说后,劝我说:“牙人死得固然活该,但安葬的费用,我们两人应当分摊。”我怒气未消,竟然不肯;俞容便拿出囊中的三两银子,为他办理棺殓。如今这牙鬼来向我报仇,却没料到俞容竟是我今生的丈夫,所以不敢见他。昨天承蒙城隍神审问,得知刘牙侵吞他人银两,自己寻死,本无冤屈,却敢在朱氏恩人的宅邸闹事,被判责打三十板,锁押解往酆都道。我前世因为讨债的缘故,见死不救,见尸不葬,居心残忍,也被责打十五板,不过病情已逐渐好转了。

亡何,其押解之鬼差附病者身▯▯▯曰:“为汝家事作八百里远行,须以纸钱酒饭享我。”家人惧,为大设斋醮,方始寂然。

  ○妖梦三则柘城李少司空子继迁成进士。司空及太夫人殁后,继迁患危疾,梦太夫人教服参,因以告医。医曰:“参与病相忌,不可服。”是夜,复梦太夫人云:“医言不可听,汝求生非参不可。我有参几许,在某处,可用。”探之,果得。服之,夜半发狂死。

  陆射山峰征君,梦尊人孝廉公云:“吾窀穸内为水所浸,甚苦。皋亭山顶有地一区,系某姓,求售,曷往买而移葬,吾神所依也。”访之果合,因以重价得之。及改葬,旧穴了无水,且暖气如蒸,悔已无及。迁葬后,征君日就困踬,子孙流离。

  江宁报恩寺僧房,每科场年,凭为举子寓所。六合张生员者,住某僧房有年,其寺主老僧悟西已死。张以不第心灰,数科不至。忽一日,悟西托梦其徒曰:“速买舟过江,延张相公来应试,张相公今岁登科。”其徒告张,张喜,渡江应试。发榜后,仍不第,张愠甚,因设祭怼之。夜梦悟西来云:“今年科场粥饭,冥司派老僧给散。一名不到,老僧无处开销。相公命中尚应吃三场十一碗冷粥饭,故令愚徒相延,以免我遣,非敢诳也。”

  ○凯明府全椒令公音布,能诗倜傥,与余交好。庚寅分校南闱,疽发背卒。公母怀孕时,将至期,祖某为内务府总管,晚见庭下有巨人,长过屋脊,叱之,渐缩小。

  每叱一声,辄短数尺。拔剑追之,化作短人,奔树下而灭。取火烛之:乃一土偶人,长尺许,面扁阔,耸肩,左手少一小指。因拾置几上,而婢报某娘子房生一男矣。三日后抱视之:左手少一小指,状貌酷肖土偶。举家大惊,乃取土偶供祖庙中,礼事甚虔。

  及凯卒后,送神主入庙,见土偶为屋漏故雨滴其背,穿成三孔,仆于坐下。

  凯死时,背疮三孔皆穿。家人悔奉祀不虔,已无及矣。

  ○羞疾湖州沈秀才,少年入泮,才思颇美。年三十余,忽得羞疾:每食,必举手搔其面曰:“羞,羞。”如厕,必举手搔其臀曰:“羞,羞。”见客亦然。家人以为癫,不甚经意。后渐▯羸,医治无效。有时清楚,问其故,曰:“疾发时,有黑衣女子捉我手如此,迟则鞭扑交下,故不得不然。”家人以为妖,适张真人过杭州,乃具牒焉。张批:“仰归安县城隍查报。”后十余日,天师遣法官来曰:“昨据城隍详称:沈秀才前世为双林镇叶生妻,黑衣女子者,其小姑也。叶饶于财,小姑许配李氏,家贫,叶生爱妹,延李郎在家读书,须李入泮,方议婚期。

  一日者,小姑步月,见李郎方夜读,私遣婢送茶与郎。婢以告嫂,嫂次日向人前手戏小姑面曰:“羞羞。‘小姑忿,遂自缢,诉城隍神,求报仇索命。神批其牒云:”闺门处女,步月送茶,本涉嫌疑,何得以戏谑微词索人性命?不准。’小姑不肯已,又诉东岳。东岳批云:城隍批词甚明,汝须自省。但沈某前身既为长嫂,理宜含容,况姑娘小过,亦可暗中规戒,何得人前恶谑?今若勾取对质,势必伤其性命,罪不至此。姑准汝自行报仇,俾他烦恼可也。所查沈某冤业事,须至牒者。“天师曰:”此业尚小,可延高僧替小姑超度,俾其早投人身,便可了案。“如其言,沈病遂痊。

  ○卖浆者儿杭州汪成瑞家,延钱塘贡生方丹成为西席,数日不至馆。问之,云:“替人作状告东岳。”问:“何事?”云:其邻张姓者妻病祈神,有卖浆叟往观。归,其子忽高坐呼其名索水吃。叟怒责之,子曰:“我非汝子,我是城隍司之勾神,今日与伙伴数人至张家勾取张氏妇魂。因其家延请五圣在堂,未便进内,久立檐下。渴甚,是以附魂汝子,向汝求水。”叟与之水。其子年仅十四五,所饮水不下石余。少顷,闻音乐声,曰:“张氏送神,吾去矣。叟赐我火炬数枝。”叟曰:“夜静难觅。”曰:“吾之火炬,即纸索耳,非世上火炬也。”焚与之,乃起谢曰:“受叟

译不久,那押解的鬼差附在病人身上,说道:“为了你家的事,我跑了八百里远路,必须用纸钱、酒饭来款待我。”家人害怕,于是大办斋醮法事,这才安静下来。

○妖梦三则

柘城李少司空之子李继迁考中进士。李少司空和太夫人去世后,李继迁患了重病,梦见太夫人教他服用人参,于是告诉医生。医生说:“人参和病情相忌,不可服用。”当天夜里,又梦见太夫人说:“医生的话不可听,你想活命非人参不可。我那里有一些人参,在某个地方,可以取用。”去探寻,果然找到了。服下后,半夜发狂而死。

陆射峰征君,梦见父亲孝廉公说:“我的墓穴被水浸泡,非常痛苦。皋亭山顶有一块地,属于某姓人家,正在出售,何不去买来迁葬,我的神灵有所依托。”去查访果然符合,于是用高价买下了。等到改葬时,旧墓穴里一点水也没有,而且热气蒸腾,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迁葬后,征君日渐困顿挫折,子孙流离失所。

江宁报恩寺的僧房,每逢科举考试年份,便作为举子的寓所。六合县张生员,住在某间僧房多年,那寺里的老僧悟西已经死了。张生员因为考不中而心灰意冷,连续几科都不去应试。忽然有一天,悟西托梦给他的徒弟说:“赶快买船过江,请张相公来参加考试,张相公今年能考中。”徒弟告诉张生员,张生员很高兴,渡江去参加考试。放榜后,仍然没考中,张生员非常恼怒,于是设祭骂他。夜里梦见悟西来说:“今年科场的粥饭,阴间派老僧分发。少一个人,老僧就没法交代。相公命中还应该吃三场十一碗冷粥饭,所以让愚徒去请,以免我受责罚,并非敢欺骗你。”

○凯明府

全椒县令公音布,能写诗,洒脱豪放,与我交好。庚寅年他在南闱担任分校官,背上生疽而死。公的母亲怀孕时,快到预产期,祖父某担任内务府总管,晚上看见庭院下有巨人,身高超过屋脊,呵斥他,巨人渐渐缩小。

每呵斥一声,就缩短几尺。拔剑追赶他,化作矮人,跑到树下消失。拿火烛照看:原来是一个土偶人,高一尺左右,脸扁平宽阔,耸着肩膀,左手少一个小指。于是捡起来放在桌子上,而婢女报告说某夫人房里生了个男孩。三天后抱来一看:左手少一个小指,相貌酷似土偶。全家大惊,于是把土偶供奉在祖庙中,祭祀非常虔诚。

等到凯死后,送神位入庙,看见土偶因为屋顶漏雨,雨水滴在他的背上,穿透成三个孔,倒在座位上。

凯死时,背上的疮三个孔都穿透了。家人后悔祭祀不虔诚,已经来不及了。

○羞疾

湖州沈秀才,少年时进入县学,才思很好。三十多岁时,忽然得了羞耻病:每次吃饭,一定举手搔脸说:“羞,羞。”上厕所,一定举手搔屁股说:“羞,羞。”见客人也是这样。家人以为他疯了,不太在意。后来渐渐消瘦,医治无效。有时清醒,问他原因,他说:“发病时,有个黑衣女子抓着我的手这样做,慢一点就鞭打我,所以不得不这样。”家人以为是妖怪,恰逢张真人路过杭州,于是写了诉状。张真人批示:“仰归安县城隍查报。”十多天后,天师派法官来说:“昨天根据城隍的详文说:沈秀才前世是双林镇叶生的妻子,黑衣女子是他的妯娌。叶家富有,妯娌许配给李氏,李家贫穷,叶生疼爱妹妹,让李郎在家读书,必须李郎考入学府,才议定婚期。

一天,妯娌月下散步,看见李郎正在夜读,私下派婢女送茶给李郎。婢女告诉了嫂子,嫂子第二天在人前用手戏弄妯娌的脸说:‘羞羞。’妯娌愤怒,于是自缢,向城隍神申诉,要求报仇索命。神批示她的诉状说:‘闺门中的处女,月下散步送茶,本来就有嫌疑,怎么能因为戏谑的轻微言语索取人性命?不准。’妯娌不肯罢休,又向东岳申诉。东岳批示说:城隍的批示很明白,你必须自省。但是沈某前身既然是长嫂,理应包容,况且姑娘的小过错,也可以暗中规劝,怎么能当众恶语戏弄?现在如果拘捕对质,势必伤害他的性命,罪不至此。暂且准许你自行报仇,让他烦恼也可以。所查沈某冤业之事,须至牒者。’天师说:‘这业障尚小,可以请高僧为妯娌超度,让她早日投胎做人,就可以结案。’按照他的话去做,沈秀才的病就好了。

○卖浆者儿

杭州汪成瑞家,聘请钱塘贡生方丹成为西席,几天不到馆。问他,说:“替人写状子告东岳。”问:“什么事?”说:他的邻居张姓人家妻子生病祈祷神灵,有个卖浆的老头去看。回来,他的儿子忽然高坐呼叫他的名字要水喝。老头怒斥他,儿子说:“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是城隍司的勾魂神,今天和几个伙伴到张家勾取张氏妇女的魂。因为那家请了五圣在堂,不便进去,久站在屋檐下。非常渴,所以附魂在你的儿子身上,向你求水。”老头给了他水。他的儿子年仅十四五岁,喝的水不下十升。过了一会儿,听到音乐声,说:“张氏送神,我走了。老头赐我几枝火炬。”老头说:“夜深难找。”说:“我的火炬,就是纸索罢了,不是世上的火炬。”烧给他,于是起身谢道:“受叟

惠,无以报,吾有一事相告:令郎自今日后无使近水,否则将犯水厄。”语毕,其子即昏睡,而邻家张氏哭声举矣。叟虽异其事,尚秘之不宣。

译惠,无法报答,我有一件事相告:令郎从今往后不要让他靠近水,否则将遭遇水灾。”说完,他的儿子立刻昏睡过去,而邻居家张氏的哭声响起了。老人虽然对这件事感到诧异,但还是保密没有宣扬。

次日下午,其子忽狂叫云:“甚热!我往浴于河。”叟不许,其子竟去。叟急拉回家,而狂躁愈甚,指地上石云:“如此好水,何不令我浴?”叟见其光景甚怪,惧不能提防,遍告诸邻,相同看视。

  西邻唐姓者,向信鬼神之事,里中祀东岳帝,唐主其事,或代亲友以祈禳,屡屡应验。闻浆叟言,又见其子之狂态,因告曰:“汝子为鬼所凭,何不求东岳神耶?”问:“作何求法?”曰:“帝君圣诞日,各执事俱齐,汝具牒呈焚香炉内,我鸣钟鼓相助。令有力者抱令郎在堂下,听候审讯发落,或可驱除恶鬼。”

  浆叟以为然。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叟斋戒往抱其子从辕门外匍匐喊冤;唐在殿上令会中执事者取其词状,大呼:“着速报司查拿。”浆叟抱儿上殿,众环拥之。甫及门,儿已昏迷,满口流涎,众惶恐。少顷苏醒,叟挟之归,至夜始能言,云:“我在街戏,见一人甚蓝缕,相约往浴。日日相随不离,至东岳庙时,尚随在后。忽见殿前速报司神奔下擒他,方惧而逃,恰已为其所获,并将我带上殿。见帝君持呈状细阅,向一戴纱帽者语缕缕,不甚明。惟闻说我父母无罪,何得捉伊儿作替代。

  将跟我之鬼锁押枷责,放我还阳。“嗣后,浆叟子竟无恙。

  ○谢经历广州经历谢坤,绍兴人,甥陆某,选广东巡检,携母、妻及子至粤,甥舅相聚甚欢。赴任后,作书与舅氏,挽其转求上官,调一美缺。谢为转请于大府,得调澳门。其他虽所入胜昔,而逼近海隅,不无烟瘴。甥又作书与舅,复请再调。

  谢憎其贪妄,不答。不两月,又接札云:“甥病矣,乞舅速救之,迟则性命不保。”

  谢虽恶甥之渎,而念姊已年迈,或有不测,势将如何;又惮长官见恶,难以进言。

  正踌躇间,当午假寐,见甥忽至前曰:“舅误我。我嘱舅至再,舅不一报。今甥受瘴死矣,母、妻及子已在城外水次,舅速迎之。”言毕而号。谢惊寤,即见人踉跄入门云:“陆甥于数日前已死,家眷扶柩至矣。”谢始悟梦见者即甥魂也,迎其眷至署,厝甥柩于僧寺,为作佛事。僧人宣疏,请斋主拈香,忽见朝衣冠者自屏后走出行礼,僧不知何人。其子拜佛,见其父在上,乃奔前相呼,随即杳然灭去,僧众皆惊。谢书室中素心兰开,外孙戏折一枝,谢挞之,忽见甥来怒曰:“舅奈何以一花责我儿,我当尽坏之!”片刻间,将兰叶均分为二。

  居月馀,谢归其丧。解缆时,同里人附一柩于船尾,谢家人不知也。出粤界后,舟子欺其孤孀,与家人争殴。忽见陆甥跳舱中出,后随一少年,助陆将舟子五六人痛打,舟子哀求方已。家人惊疑,问舟子,云:“吾主人素所识,其少者不知何来。”舟子惶愧曰:“船头内附装一小柩,前恐府上人不许,是以匿之。

  今助殴者,想即此鬼耶。“从此一路,舟人倍小心矣。舟抵家,家人为开丧设主,从此寂然。

  ○赵文华在阴司说情杭人赵京,祖籍慈溪。有弟某,性方严。婚后,妇家婢颇慧,未尝假以颜色,京私与狎,弟妻不知。无何,婢孕,妇翁疑婿,婢亦驾词诬婿,婿不能自明,恚投环死。

  越二年,京父寿辰,宾朋宴集,京与婢忽仆地呓语,经宿始苏,云:“摄至冥府,与婢械系大门外。俄闻发鼓升堂,鬼役ㄏ其首掷阶下,有冕旒者上坐,引弟质讯。京与婢皆伏罪,不敢置辩。将定谳矣,忽报:”赵尚书至。‘红柬上书’年家眷弟赵文华顿首拜。‘冥官肃衣冠出迎,命:“带人犯械系故处。’举头见柱上一联云:”人鬼只一关,关节一丝不漏;阴阳无二理,理数二字难逃。‘后署’会稽陶望龄题‘。正熟视间,报:“赵尚书出矣。’冥官唤京与婢谕云:‘本案应照因奸致死罪减三等判,以赵尚书说情,姑放回阳。且赵某身为男子,通婢事有何承认不起?而竟至轻生,亦殊可鄙。故且宽汝,放回阳间。’”举家不知赵文华何故庇京。一日,询诸宗老,始知文华其七世祖也,因谄严相,子孙丑之

译次日下午,他的儿子忽然狂叫说:“太热了!我要去河里洗澡。”老人不允许,他的儿子竟然独自去了。老人急忙把他拉回家,但他狂躁得更加厉害,指着地上的石头说:“这么好的水,为什么不让我洗澡?”老人见他的情形非常怪异,害怕无法防范,便遍告邻居,一同来看视。

西邻姓唐的人,向来相信鬼神之事,乡里祭祀东岳大帝,由他主持其事,有时代替亲友祈祷消灾,屡屡灵验。听到浆水老人的话,又见到他儿子的狂态,于是告诉他说:“你的儿子被鬼附身,为什么不求东岳神呢?”问:“用什么方法求?”回答说:“帝君诞辰那天,各位执事人员都到齐,你准备诉状呈到香炉内焚烧,我鸣钟击鼓相助。让有力气的人抱着你儿子站在堂下,听候审讯发落,或许可以驱除恶鬼。”

浆水老人认为这话对。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老人斋戒后抱着儿子从辕门外匍匐喊冤;唐某在殿上命令会中的执事人员取来诉状,大声呼喊:“着速报司查拿。”浆水老人抱着儿子上殿,众人簇拥着他。刚到门口,儿子已经昏迷,满口流口水,众人惶恐。过了一会儿苏醒,老人挟着他回家,到夜里才能说话,说:“我在街上玩耍,看见一个人衣衫破烂,相约去洗澡。天天相随不离,到了东岳庙时,还跟在后面。忽然看见殿前速报司的神奔下来擒拿他,他才害怕逃跑,但已经被神抓获,并把我带上殿。看见帝君拿着诉状仔细阅览,对一位戴纱帽的人絮絮叨叨地说,听不太清楚。只听见说我父母无罪,怎么能捉我儿子作替代。

把跟随我的鬼锁押枷责,放我还阳。”此后,浆水老人的儿子竟然安然无恙。

○谢经历

广州经历谢坤,是绍兴人,外甥陆某,被选为广东巡检,带着母亲、妻子和儿子到广东,甥舅相聚非常欢乐。赴任后,写信给舅舅,请求舅舅转求上官,调任一个肥缺。谢坤为大府转请,得以调任澳门。虽然收入胜过从前,但逼近海边,难免有烟瘴。外甥又写信给舅舅,再次请求调任。

谢坤厌恶他的贪婪妄为,没有答复。不到两个月,又接到信说:“外甥病了,请求舅舅速救,晚了则性命不保。”

谢坤虽然厌恶外甥的冒昧,但考虑到姐姐已年迈,若有不测,势将如何;又忌惮长官见怪,难以进言。

正踌躇间,中午小睡,看见外甥忽然来到面前说:“舅舅误了我。我嘱咐舅舅多次,舅舅不一回报。现在外甥受瘴气死了,母亲、妻子和儿子已在城外水边,舅舅速去迎接。”说完便号哭。谢坤惊醒,立即看见有人踉跄进门说:“陆外甥于数日前已死,家眷扶柩到了。”谢坤这才明白梦见者即是外甥的魂魄,迎接其家眷到官署,将外甥的灵柩暂厝于僧寺,为他做佛事。僧人宣疏,请斋主拈香,忽然看见穿朝服戴官帽的人从屏风后走出行礼,僧人不知何人。他的儿子拜佛,看见父亲在上面,便奔上前去相呼,随即消失不见,僧众都惊讶。谢坤书室中的素心兰开花,外孙戏折一枝,谢坤打了他,忽然看见外甥来怒说:“舅舅怎么因为一朵花责打我儿,我当全部毁坏它!”片刻间,将兰叶均分为二。

住一个多月,谢坤护送灵柩回乡。解缆时,同乡人附一具灵柩于船尾,谢家人不知道。出广东界后,船夫欺负其孤寡,与家人争殴。忽然看见陆外甥跳入舱中,后随一少年,助陆将船夫五六人痛打,船夫哀求才停止。家人惊疑,问船夫,船夫说:“是我主人素所认识,那少年不知从何而来。”船夫惶恐惭愧说:“船头内附装一小具灵柩,先前怕府上人不许,所以隐匿。

现在助殴的,想必即是此鬼。”从此一路,船夫加倍小心了。船抵家,家人为开丧设主,从此寂然。

○赵文华在阴司说情

杭州人赵京,祖籍慈溪。有弟弟某,性格方正严厉。婚后,岳家婢女颇聪慧,不曾假以好脸色,赵京私下与她狎昵,弟妻不知。不久,婢女怀孕,岳父怀疑女婿,婢女也编造谎言诬陷女婿,女婿不能自明,愤恨投环自尽。

过了两年,赵京父亲寿辰,宾客宴集,赵京与婢女忽然倒地说胡话,经过一夜才苏醒,说:“被摄至冥府,与婢女械系大门外。不久听见击鼓升堂,鬼役揪住他的头掷于阶下,有戴冕旒者上坐,引弟弟质讯。赵京与婢女都伏罪,不敢置辩。将要定案了,忽然报告:‘赵尚书至。’红柬上写‘年家眷弟赵文华顿首拜。’冥官整理衣冠出迎,命令:‘带人犯械系原处。’抬头看见柱上一联说:‘人鬼只一关,关节一丝不漏;阴阳无二理,理数二字难逃。’后署‘会稽陶望龄题’。正熟视间,报告:‘赵尚书出矣。’冥官唤赵京与婢女谕示说:‘本案应照因奸致死罪减三等判,因赵尚书说情,姑且放回阳间。况且赵某身为男子,通婢之事有何承认不起?而竟至轻生,也殊可鄙。故且宽恕你们,放回阳间。’”全家不知赵文华何故庇护赵京。一日,询问宗老,才知道文华是其七世祖,因谄媚严相,子孙丑之

,故皆讳言,无知者。

  ○毁陈友谅庙赵公锡礼,浙之兰溪人,初选竹山令,调繁监利。下车之日,例应谒文庙及城隍神。吏启:“有某庙者,当拈香。”公往视:庙有神像三人,雁行坐,俱王者衣冠,状貌颇庄严。问:“何神?”竟无知者。公欲毁其庙,吏不可,曰:“神素号显赫,历任官参谒颇肃,毁之恐触神怒,祸且不测。”公归搜志乘祀典,不载此神,乃择日朝吏民于庙,手铁锁系神颈曳之。神像瑰伟,非掊击不能去。

译所以都忌讳谈论,没有人知道。

○ 毁坏陈友谅庙 赵公锡,浙江兰溪人,最初被选任为竹山县令,后调任到事务繁重的监利县。到任那天,按惯例应当拜谒文庙和城隍神。官吏禀报:“有一座某庙,应当去拈香。”赵公前往查看:庙里有三尊神像,像大雁一样排列坐着,都穿着王者的衣冠,相貌颇为庄严。赵公问:“是什么神?”竟然没有人知道。赵公想要毁坏这座庙,官吏不同意,说:“这神向来号称显赫,历任官员参拜都很恭敬,毁坏它恐怕会触怒神灵,灾祸将不可预测。”赵公回去查阅地方志和祭祀典章,没有记载这位神,于是选定日子,在庙里召集官吏百姓,亲手用铁锁套住神像的脖子拖拽。神像高大雄伟,不是砸击就不能移除。

公曳之,应手而倒,三像碎于庭中。新其屋宇,改奉关帝。久之,竟无他异。公心终不怿,乃行文天师查之。得报牒云:“神系元末伪汉王陈友谅弟兄三人,兵败,死鄱阳湖,部曲散去,为立庙荆州。建于元至正某年,毁于国朝雍正某年赵大夫之手,合享血食四百年。”

  ●卷十一○通判妾徽州府署之东,前半为司马署,后半为通判署,中间有土地祠,乃通判署之衙神也。乾隆四十年春,司马署后墙倒,遂与祠通。

  其夕,署中老妪忽倒地,若中风状。救之苏,呼饥;与之饭,啖量倍于常。

  左足微跛,语作北音,云:“我哈什氏也,为前通判某妾,颇有宠,为大妻所苦,自缢桃树下。缢时希图为厉鬼报仇,不料死后方知命当缢死,即生前受苦,亦皆数定,无可为报。阴司例:凡死官署者,为衙神所拘,非墙屋倾颓,魂不得出。

  我向栖后楼中,昨日袁通判到任来,驱我入祠,此后饥馁尤甚;今又墙倾,伤我左腿,困顿不可耐。特凭汝身求食,不害汝也。“自是妪昼眠夜食,亦无所苦,往往言人已往事,颇验。

  先是司马有爱女卒于家,赴任时置女灵位某寺中,岁时遣祭,皆妪所不知。

  司马见其能言冥事,问:“尔知我女何在?”答曰:“尔女不在此,应俟我访明再告。”翌日,语司马云:“尔女在某寺中甚乐,所得钱钞,大有赢余,不愿更生人间,惟今春所得衣裳太窄小,不堪穿着。”司马大骇,推问衣窄之故。因遣家人往祭时,所制衣途中为两段,家人潜买市上纸衣代之故也。

  未几,新通判莅任,方修衙署,动版筑,妪曰:“屋成,我当复归原处,但一入,又不知何年得出,敢向诸公多求冥钱,夜焚墙角下,我得之赂衙神,便可逍遥宇内焉。”司马如其言,焚之。次日,妪有喜色曰:“主人甚贤,无以为别,我善琵琶,且能歌,能饮酒,当歌一曲谢主人。”司马设为醴置琵琶,妪弹且歌云:“三更风雨五更鸦,落尽夭桃一树花。月下望乡台上立,断魂何处不天涯。”

  音调凄惋,歌毕,掷琵琶瞑目坐。众再叩之,蹶然起,语言笑貌,依然蠢老妪,足亦不跛矣。

  内幕崔先生常与问答。其言饥时,崔云:“此与府厨近,何不赴厨求食?”

  答云:“府署神尤严,不敢入。”其言袁通判见驱时,崔云:“袁通判上任大病,尔何必避?”答云:“他虽病,未至死,将来还要升官,我敢不避?”袁通判者,余弟香亭也。

  ○刘贵孙凤阜阳王尹,遣家人刘贵偕役孙凤至江宁公干。凤素强悍,好管世上不平事。

  正月二日,贵邀凤晨饮淮清桥,凤于稠人中戟手骂曰:“新岁非索债之时,酒店非肆殴之地,渠可欺,我不可欺!”为扯拽卫护之状。同伴不解其故,方欲问之,凤忽瞑目云:“彼负我债,我迟至数十年,踪迹七千馀里,今才获之。干汝何事,乃为放去?汝既放彼,汝当代偿。”语毕,自批其颊,众共持之。俄而口涎目瞪,颓然倒地,众舁之旋寓。

  少顷苏云:“我入店见市中一人,额有血痕,状类乞丐,手ㄏ一儒生讨债,捶吐交下。儒生不胜痛,遍向市人求救,无一应者。我心不平,忿然大骂。其人惊释手,儒生趋避我右。其人来夺,我拳挥之。格斗间,儒生遂走,不知所往。

  不料索债人遂为我祟,然彼时不备,故为所欺。今若再来,当痛捶之。“因以马鞭自卫。众见其无恙,稍稍散去,惟贵与同处。

  抵暮。凤语贵曰:“其人至门外矣。”方执鞭欲起,而手足皆若被缚,批颊詈骂如前。贵窘揖凤而言曰:“汝为何人?渠负汝何债,我当代偿。”凤曰:“我名王保定,儒生名朱祥,前世负我身价,非钱债也。本今无干,凤不合强预他人事,故我怒而凌之。承汝代偿,果丰,足我勾当,我即去;否则,并将及汝。”

  贵大恐,广集同伴,买冥镪数万。烧毕,乃向贵拱手作谢状曰:“十年后再获儒生,还须拉凤作证。”于是凤苏起,而神色散瘁,无复从前矫健矣

译知府拖拽它,它应手倒下,三尊神像碎裂在庭院中。修缮房屋,改奉关帝。过了很久,竟然没有其他的怪异现象。知府心中始终不快,于是行文给天师府查问。得到的回文说:“这神是元末伪汉王陈友谅兄弟三人,兵败后死在鄱阳湖,部下散去,在荆州为他们立庙。建于元至正某年,毁于本朝雍正年间赵大夫之手,共同享受血食祭祀四百年。”

卷十一 通判妾

徽州府衙的东边,前半部分是司马署,后半部分是通判署,中间有土地祠,是通判署的衙神。乾隆四十年春天,司马署的后墙倒塌,于是与土地祠相通。

那天晚上,衙门里的老妇突然倒地,像中风的样子。救活后,她喊饿;给她饭吃,饭量比平时加倍。

左脚微跛,说话带着北方口音,说:“我是哈什氏,做前通判某人的妾,颇受宠爱,被大老婆虐待,在桃树下自缢。上吊时本想成为厉鬼报仇,不料死后才知道命该上吊死,即使生前受苦,也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报复。阴间的规矩:凡是死在官署的人,被衙神拘禁,除非墙屋倒塌,魂魄不得出来。

我向来栖息在后楼中,昨天袁通判到任,把我驱赶进土地祠,此后饥饿更加严重;现在又墙倒,伤了我的左腿,困顿得难以忍受。特意借你的身体求食,不害你。”从此老妇白天睡觉晚上吃饭,也不觉得痛苦,常常说别人过去的事,很灵验。

先前司马有个爱女死在家里,赴任时把女儿的灵位安放在某寺中,按时祭祀,都是老妇所不知道的。

司马见她能谈论阴间的事,问:“你知道我女儿在哪里?”回答说:“你女儿不在此处,等我查访清楚再告诉你。”第二天,对司马说:“你女儿在某寺中很快乐,所得的钱钞,大有盈余,不愿再生到人间,只是今年春天所得的衣裳太窄小,不堪穿着。”司马大惊,追问衣裳窄小的原因。是因为派家人去祭祀时,所制的衣服在路上被撕成两段,家人偷偷买市上的纸衣代替的缘故。

不久,新通判到任,正在修缮衙署,动工打地基,老妇说:“屋子建成,我应当回到原处,但一进去,又不知何年才能出来,敢向各位多求冥钱,在墙角下夜里焚烧,我得到后贿赂衙神,就可以逍遥自在了。”司马照她说的做,焚烧了冥钱。第二天,老妇有喜色说:“主人很贤明,没有别的报答,我擅长弹琵琶,又能唱歌,能喝酒,当唱一曲感谢主人。”司马摆上酒席放置琵琶,老妇边弹边唱道:“三更风雨五更鸦,落尽夭桃一树花。月下望乡台上立,断魂何处不天涯。”

音调凄婉,唱完,掷下琵琶闭目而坐。众人再叩问,她猛然起身,语言笑貌,依然是那个愚蠢的老妇,脚也不跛了。

幕僚崔先生常与她问答。她说饿的时候,崔先生说:“这里离府厨近,为什么不去厨房求食?”

回答说:“府署的神更严厉,不敢进去。”她说袁通判驱赶她时,崔先生说:“袁通判上任时大病,你何必躲避?”回答说:“他虽然病,没到死的程度,将来还要升官,我敢不躲避吗?”袁通判,是我的弟弟香亭。

○刘贵孙凤

阜阳知县王尹,派家人刘贵和差役孙凤到江宁公干。孙凤向来强悍,喜欢管世上不平的事。

正月二日,刘贵邀孙凤早晨在淮清桥喝酒,孙凤在人群中指着人骂道:“新年不是讨债的时候,酒店不是殴打的地方,他可以欺负,我不可以欺负!”做出拉扯护卫的样子。同伴不明白原因,正想问他,孙凤突然闭眼说:“他欠我债,我迟至数十年,踪迹七千多里,现在才抓到他。关你们什么事,竟然放他走?你们既然放了他,你们应当代偿。”说完,自己打自己的脸,众人一起拉住他。不久口水流出眼睛瞪大,颓然倒地,众人抬他回寓所。

一会儿苏醒说:“我进店看见市中有一个人,额头有血痕,样子像乞丐,手抓着一个儒生讨债,拳打脚踢。儒生受不了痛,向市人求救,没有一个人应声。我心不平,愤怒地大骂。那人惊吓得松手,儒生跑到我右边躲避。那人来抢夺,我挥拳打他。格斗间,儒生逃走,不知去向。

不料讨债人竟然来作祟,但那时没防备,所以被他欺骗。现在如果再来,应当痛打他。”于是用马鞭自卫。众人见他没事,渐渐散去,只有刘贵和他在一起。

到了傍晚。孙凤对刘贵说:“那人到门外了。”正拿着鞭子想起身,而手脚都像被绑住,打脸骂人如前。刘贵窘迫地作揖对孙凤说:“你是什么人?他欠你什么债,我当代偿。”孙凤说:“我叫王保定,儒生叫朱祥,前世欠我身价,不是钱债。本来现在与我无关,孙凤不该强行干预别人的事,所以我愤怒而欺凌他。承蒙你代偿,如果丰厚,足够我办事,我就走;否则,并将波及你。”

刘贵大惊,广泛召集同伴,买了几万冥镪。烧完后,于是向刘贵拱手作谢状说:“十年后再抓到儒生,还需要拉孙凤作证。”于是孙凤苏醒起身,但神色散乱憔悴,不再有从前的矫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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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诗汝宁府察多狐,每岁修葺,则狐四出为闾阎害,工竣则息。学使至,多所为扰。卢公明楷到任,祭之乃安,从此成例。学使至,皆祭署后小阁,相传狐所居。

译○狐诗:汝宁府境内狐狸很多,每当官府修缮房屋时,狐狸就四处出来祸害百姓,工程完工后便停止。学政来到任上,常常受到狐狸的骚扰。卢明楷到任后,祭祀狐狸才安定下来,从此成为惯例。学政到任,都要祭祀衙署后的小阁楼,相传那是狐狸居住的地方。

后学使至,有二仆不知,榻其上。晨起,人闻呼号声,往视,则二仆裸缚阁下,臂上各写诗二句。其一臂云:“文人祭我汝安床,汝试思量妨不妨。”一臂云:“前日享侬空酒果,今朝借尔代猪羊。”

  ○大小绿人乾隆辛卯,香亭与同年邵一联入都。四月二十一日,至栾城东关,各店车马填集,惟一新开店无客,遂投宿焉。邵宿外间,香亭宿内间。

  漏初下,各就榻燃灯,隔壁遥相语。忽见长丈许人,绿面绿须,袍靴尽绿,自门入,其冠擦顶▯纸,ㄏㄏ有声。后又一小人,高不满三尺,头甚大,亦绿面绿衣冠 ,共至榻前,举袖上下作舞状。香亭欲呼而口噤,耳中闻邵语言,竟不能答。正惶惑间,见榻旁几上又倚一人,麻面长髯,头戴纱帽,腰束大带,指长人曰:“此非鬼也。”指大头者曰:“此鬼也。”又向二人挥手作语。二人点头,各向香亭拱手。每一拱手,则倒退一步,三拱三退出,纱帽者亦拱手而没。香亭遽起,方欲出户,邵亦狂呼突起奔而入,口称“怪事”不绝。香亭谓邵:“亦见大小绿人耶?”邵摇首曰:“否,否。方就枕时,觉床侧小屋内阴风习习,冷侵毛发,不能成寐,因与公相语。继呼公不答,见屋内有大小人面若盂若盎者数十,来去无定。初疑眼花,不之怪。忽大小人面层叠堆门限中,上下皆满,又一巨面大如磨盘,加于众面之上,皆视我而笑,乃投枕起,不知所谓绿人也。”香亭亦告以所见,遂此不秣马而行。

  及时,闻二仆夫啧啧私语云:“昨宵所宿鬼店也,投宿者多死,否则病疯佯狂。县官疲于相验,禁闭已十馀年。昨一宿无恙,岂怪绝耶,抑二客当贵耶?”

  ○红衣娘刘介石太守,少事乩仙,自言任泰州分司时,每日祈请,来者或称仙女,或称司花女,或称海外瑶姬,或称瑶台侍者。吟诗鄙俚,不成章句;说休咎,一无所应。

  署后藕花洲上有楼,相传为秦少游故迹。一夕,登楼书符,乩忽判“红衣娘”

  三字。问以事,不答,但书云:“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月光照破十三楼,独自上来独自下。”太守见诗,觉异,请退。次夕复请,又书:“红衣娘来也。”太守问:“仙属何籍?诗似有怨。且十三楼非此地有也,何以见咏?”

  又书曰:“十三楼爱十三时,楼是楼非那得知。寄语藕花洲上客,今宵灯下是佳期。”书毕,觇动不止。太守惧,弃盘奔就寐榻,见二婢持绿纱灯,引红衣娘冉冉至矣。拔剑挥之,随手而灭。自是每夕必至,不能安寝。数月后迁居始绝。

  ○秀民册丹阳荆某,应童子试。梦至一庙,上坐王者,阶前诸吏捧册立,仪状甚伟。

  荆指册询吏:“何物?”答曰:“科甲册。”荆欣然曰:“为我一查。”吏曰:“可。”荆生平以鼎元自负,首请《鼎甲册》,遍阅无名;复查《进士孝廉册》,皆无名。不觉变色。一吏曰:“或在《明经秀才册》乎!”遍查亦无。荆大笑曰:“此妄耳。以某文学,可魁天下,何患不得一秀才!”欲碎其册,吏曰:“勿怒,尚有《秀民册》可查。秀民者。皆有文而无禄者也。人间以鼎甲为第一,天上以秀民为第一。此册为宣明王所掌,君可向王请之。”

  如其言,王于案上出一册,黄金丝穿白玉牒,启第一页,第一名即“丹阳荆某”。荆大哭,王笑曰:“汝何痴也!汝试数从古有几个名状元、名主试乎?韩文公孙衮中状元,人但知韩文公,不知有衮;罗隐终身不第,至今人知有罗隐。

  汝当归而求之实学可耳。“荆问:”科第中皆无实学乎?“王曰:”即有文才,又有文福,一代不过数人,如韩、白、欧、苏是也。此其姓名,别在紫琼宫上,与汝尤无分也。“荆未对,王拂衣起,高吟曰:”一第区区何足羡,贵人传者古无多。“荆惊醒怏怏,卒不第以终。

  ○妓仙苏州西碛山后有雪隘峰,相传其上多仙迹,能舍身而上,不死即得仙。有王生者,屡试不第,乃抗志与家人别,裹粮登焉。更上,得

译后来学政使者到来,有两个仆人不知情,竟在使者榻上躺卧。清晨醒来,人们听到呼号声,前去查看,只见两个仆人赤裸着身体被绑在阁下,手臂上各写着两句诗。其中一人的手臂上写着:“文人祭祀我,你安心睡床榻,你试着想想妨碍不妨碍。”另一人的手臂上写着:“前日享用我的空酒果,今朝借你代替猪羊。”

○大小绿人 乾隆辛卯年,香亭与同年邵一联进京。四月二十一日,到达栾城东关,各店车马聚集,只有一家新开的店没有客人,于是投宿于此。邵一联住外间,香亭住内间。

更漏刚滴下,各自上床点灯,隔着墙壁远远交谈。忽然看见一个身高一丈左右的人,绿脸绿须,袍子靴子全是绿色,从门进入,他的帽子擦着房顶,发出窸窣的声音。随后又进来一个小人,身高不满三尺,头很大,也是绿脸绿衣冠,一起走到床前,举起袖子上下舞动。香亭想呼喊却嘴巴僵硬,耳中听到邵一联说话,竟不能回答。正惶恐疑惑间,看见床旁小几上又倚着一个人,麻脸长须,头戴纱帽,腰束大带,指着长人说:“这不是鬼。”指着大头人说:“这是鬼。”又向两人挥手说话。两人点头,各自向香亭拱手。每拱一次手,就倒退一步,拱了三次退出去,戴纱帽的人也拱手后消失了。香亭立刻起身,正要出门,邵一联也狂呼突起奔进来,口中不断喊着“怪事”。香亭问邵一联:“你也看见大小绿人了吗?”邵一联摇头说:“不,不。刚躺下时,觉得床侧小屋内阴风习习,冷气侵入毛发,无法入睡,因此与你交谈。接着呼唤你不答,看见屋内有几十个大小人脸像盂像盎的,来去不定。起初怀疑是眼花,不以为怪。忽然大小人脸层层叠叠堆在门槛中,上下都满了,又一个巨大的脸大如磨盘,加在众脸之上,都看着我笑,于是扔掉枕头起来,不知道所谓绿人的事。”香亭也告诉邵一联自己所见的,于是没喂马就出发了。

当时,听到两个仆夫啧啧私语说:“昨晚住宿的是鬼店,投宿的人多死,否则就病疯假装疯狂。县官疲于查验,禁闭已十多年。昨晚住了一宿无恙,难道是怪异绝迹了,还是两位客人当贵呢?”

○红衣娘 刘介石太守,年轻时从事扶乩,自称任泰州分司时,每日祈请,来者或称仙女,或称司花女,或称海外瑶姬,或称瑶台侍者。吟诗鄙陋,不成章句;说吉凶,一无所应。

官署后藕花洲上有楼,相传是秦少游的遗迹。一天晚上,登楼书符,乩盘忽然写下“红衣娘”三个字。问以事情,不回答,只写道:“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月光照破十三楼,独自上来独自下。”太守见诗,觉得奇异,请求退去。第二天晚上又请,又写道:“红衣娘来也。”太守问:“仙属何籍?诗似有怨。且十三楼不是此地有的,为何被咏叹?”

又写道:“十三楼爱十三时,楼是楼非那得知。寄语藕花洲上客,今宵灯下是佳期。”写完后,乩盘动个不停。太守害怕,扔掉盘子奔到睡榻,看见两个婢女手持绿纱灯,引着红衣娘缓缓到来。拔剑挥舞,随手就灭了。从此每晚必至,不能安寝。数月后迁居才断绝。

○秀民册 丹阳荆某,参加童子试。梦见来到一座庙,上面坐着王者,台阶前众吏捧着册子站立,仪态很威严。

荆某指着册子问吏:“是什么东西?”回答说:“科甲册。”荆某高兴地说:“为我查一下。”吏说:“可以。”荆某生平以鼎元自负,首先请求《鼎甲册》,遍阅无名;再查《进士孝廉册》,都无名。不觉变色。一吏说:“或在《明经秀才册》吧!”遍查也无。荆某大笑说:“这是妄言。以我的文学,可魁天下,何患不得一秀才!”想摔碎那册子,吏说:“勿怒,尚有《秀民册》可查。秀民者,皆有文而无禄者也。人间以鼎甲为第一,天上以秀民为第一。此册为宣明王所掌,君可向王请之。”

按照他的话,王在案上取出一册,黄金丝穿白玉牒,打开第一页,第一名即“丹阳荆某”。荆某大哭,王笑着说:“你为何痴傻!你试着数从古有几个名状元、名主试呢?韩文公孙衮中状元,人只知韩文公,不知有衮;罗隐终身不第,至今人知有罗隐。你当归而求之实学可耳。”荆某问:“科第中皆无实学乎?”王说:“即有文才,又有文福,一代不过数人,如韩、白、欧、苏是也。此其姓名,别在紫琼宫上,与汝尤无分也。”荆某未对,王拂衣起,高吟曰:“一第区区何足羡,贵人传者古无多。”荆某惊醒怏怏,卒不第以终。

○妓仙 苏州西碛山后有雪隘峰,相传其上多仙迹,能舍身而上,不死即得仙。有王生者,屡试不第,乃抗志与家人别,裹粮登焉。更上,得

平原,广百亩许,云树蓊郁中,隐隐见悬崖上有一女子,衣装如世人,徘徊树下。心异之,趋而前,女亦出林相望。迫视,乃六七年前所狎苏州名妓谢琼娘也。彼此素相识,女亦喜甚,携生至茅庵。

译平原广阔,约有百亩左右,在云雾缭绕、树木葱郁之中,隐约看见悬崖上有一位女子,衣着如同世俗之人,在树下徘徊。心中觉得奇异,快步上前,女子也从林中走出相望。靠近细看,竟是六七年前所亲近的苏州名妓谢琼娘。彼此本来相识,女子也非常高兴,带着书生到了茅屋。

庵无门,地铺松针,厚数尺,履之绵软可爱。女云:“自与君别后,为太守汪公访拿,褫衣受杖,臀肉尽脱。自念花玉之姿,一朝至此,何颜再生人间?因决计舍身,辞别鸨母,以进香为词,至悬崖奋身掷下,为萝蔓纠缠,得不死。有白发老妪食我以松花,教我以服气,遂不知饥寒。初犹苦风日,一岁后,霜露风雨,都觉无怖。老母居前山,时相过从。昨老母来云,今日汝当与故人相会。以故出林闲步,不意获见君子。”因问:“汪太守死否?”生曰:“我不知。卿仙家,亦报怨乎?”女曰:“我非汪公一激,何能至此!当感不当报。但老母向我云:”偶游天庭,见杖汝之汪太守被神笞背,数其罪。故疑其死。“生曰:”妓不当杖乎?“女曰:”惜玉怜香而心不动者,圣也;惜玉怜香而心动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兽也。且天最诛人之心,汪公当日为抚军徐士林有理学名,故意杀风景以逢迎之,此意为天所恶。且他罪多,不止杖妾一事。“生曰:”我闻仙流清洁,卿落平康久矣,能成道乎?“女曰:”淫▯虽非礼,然男女相爱,不过天地生物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比人间他罪难忏悔也。“

  生具道来寻仙本意,且求宿庵中。女曰:“君宿何妨,但恐仙未能成也。”

  因为生解衣置枕,情爱如昔,而语不及私。生摸视其臀,白腻如初,女亦不拒。

  然心稍动,则女色益庄,门外猿啼虎啸,或探首于窦,或进爪于门,若相窥者。

  生不觉息邪心,抱女端卧而已。夜半,闻门外呵咤声,舆马驺从,贵官显者往来不绝。生怪之,女曰:“此各山神灵酬酢,每夕多有,慎勿触犯。”

  及天明,女谓生曰:“君诸亲友已在山下访寻,宜速返。”生不肯行,女曰:“仙缘有待,君再来未晚。”送至崖,一推而堕。生回望,见女立云雾中,情殊依依,逾时影才灭。生踉跄奔归,见其兄与家人持楮镪哭尊于山下,谓生已死二十七日矣,故来祭尊。访汪太守,果以中风亡。

  ○李百年无锡张塘桥华协权者,与好事数人设乩盘于家。其降鸾者曰仲山王问。仲山,胡明进士,锡之闻人也。众因与酬答,出语蹇涩,诗亦不甚韵,每召辄至。时华方构一楼,请仙题其扁。仙曰:“无锡秦园有扁曰‘聊逍遥兮容与’,此可用乎?”

  众疑此语出屈子,而必曰秦园,不似仲山语也。

  一日者,与众答问方欢,忽书:“吾欲去矣。”问:“何之?”曰:“钱汝霖家见招赴席。”乩遂寂然。钱汝霖者,亦里中人,所居去张塘桥不二三里,众因怪而侦之,则是日以病故祷神也。

  明日,仙复至,华因问:“昨夜饮钱家乎?”曰:“然。”“盛馔乎?”曰:“颇佳。”众嘲之曰:“钱乃祷神,非请仙也,所请者城隍土地之属,岂有高人王仲山而往赴席乎?”仙语塞,乃曰:“吾非王仲山,乃山东李百年耳。”问:“百年何人?”曰:“吾于康熙年间在此贩棉花,死不得归,魂附张塘桥庵。庵有无主魂,与我共十三人,皆无罪孽,无羁束。里中之祷者,皆吾辈享之。”华曰:“所祷城隍诸神,俱有主名,若既无名,何得参与其间?”曰:“城隍诸神岂轻向人家饮食?所祷者都是虚设。故吾辈得而享焉。”华曰:“无名冒食,天帝知之恐加罪,奈何?”曰:“天上岂知有祷乎,是皆愚民习俗之所为。即鬼祟索食,间或有之,究无关于生死也。况我非索之,而彼自设之,而我享之,何忤于天帝?即君家茶酒,亦非我素之也。”曰:“既如此,子何必托名于王仲山耶?”

  曰:“君家檐头神执符来请,彼不敢上请真仙,所请者皆我辈也。十三人中,惟我稍识几字,故聊以应命。使直书姓名曰‘李百年’,君等肯尊奉我乎?我见此处人家扁额多仲山王问书,知为名人,故托其名来耳。”问:“‘聊逍遥兮容与’六字何出?”曰:“吾但于秦家园见之,不知所出。道听涂说,见笑大方矣。”

  华曰:“子既无羁束,何不归山东?

译庵中没有门,地上铺着松针,厚达数尺,踩上去绵软可爱。女子说:“自从与您分别后,被太守汪公查访捉拿,剥去衣服受杖刑,臀部肉都打掉了。我心想自己本是如花似玉的姿容,一朝落到这般田地,有何颜面再活在人间?于是决意舍身,告别老鸨,以进香为借口,来到悬崖边奋身跳下,被藤蔓缠绕,得以不死。有位白发老妇用松花喂养我,教我服气养生,于是我不再感到饥寒。起初还苦于风吹日晒,一年后,霜露风雨,都感觉不到害怕了。老母住在前山,时常互相往来。昨天老母来说,今天你应当与故人相会。因此我走出树林闲步,没想到遇见了君子。”于是问:“汪太守死了吗?”书生说:“我不知道。您是仙家,也报复怨恨吗?”女子说:“如果不是汪公一激,我怎能到这一步!应当感激而不该报复。只是老母对我说:‘偶然游历天庭,看见杖打你的汪太守被神鞭打背部,数说他的罪过。’所以怀疑他已死。”书生说:“妓女不该受杖刑吗?”女子说:“爱惜美色而内心不动念的,是圣人;爱惜美色而内心动念的,是人;不知美色为何物的,是禽兽。况且上天最诛杀人的邪心,汪公当日因为抚军徐士林有理学名声,故意破坏美景来逢迎他,这种心意为上天所厌恶。况且他罪行众多,不止杖打妾身这一件事。”书生说:“我听说仙家清高纯洁,你沦落风尘已久,能得道吗?”女子说:“淫欲虽然不合礼法,但男女相爱,不过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心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像人间其他罪行那样难以忏悔。”

书生详细道来寻找仙人的本意,并且请求在庵中住宿。女子说:“你住宿不妨事,只是恐怕仙道未能修成。”

于是为书生解开衣服放置枕头,情爱如同往昔,但言语不涉及私密之事。书生抚摸查看她的臀部,白嫩如初,女子也不拒绝。

然而心中稍动邪念,女子的神色便更加庄重,门外猿啼虎啸,有的探头于洞穴,有的伸爪入门,像是在窥探。

书生不觉息灭邪心,抱着女子端正地躺着罢了。半夜,听到门外呵斥声,车马随从,显贵官员往来不绝。书生感到奇怪,女子说:“这是各山神灵互相应酬,每夜都有很多,千万不要触犯。”

等到天亮,女子对书生说:“你的各位亲友已在山下寻找,应该迅速返回。”书生不肯走,女子说:“仙缘有待,你再来也不晚。”送到悬崖边,一推使他坠落。书生回望,看见女子立在云雾中,情意特别依恋,过了一段时间身影才消失。书生踉跄奔跑回家,看见他的哥哥和家人拿着纸钱在山下哭祭,说书生已经死了二十七天了,所以来祭奠。查访汪太守,果然因中风去世。

○李百年 无锡张塘桥的华协权,与几个好事之人在家中设乩盘。降临的仙灵名叫仲山王问。仲山是胡明进士,无锡的知名人士。众人于是与他酬答,说话迟钝涩滞,诗也不甚押韵,每次召唤辄至。当时华协权正在建造一座楼,请仙题写匾额。仙说:“无锡秦园有匾额叫‘聊逍遥兮容与’,这个可以用吗?”

众人怀疑这话出自屈原,但必定说是秦园,不像仲山说的话。

一天,与众人问答正欢,忽然写道:“我要走了。”问:“去哪里?”答:“钱汝霖家邀请赴席。”乩笔于是静止。钱汝霖也是同乡人,住所离张塘桥不过二三里,众人因此感到奇怪而去侦察,原来那天他因病去世而祷神。

第二天,仙灵再次降临,华协权于是问:“昨夜在钱家饮酒了吗?”答:“是的。”“菜肴丰盛吗?”答:“很好。”众人嘲笑他说:“钱某是祷神,不是请仙,所请的是城隍土地之类,哪有高人王仲山去赴席呢?”仙灵语塞,于是说:“我不是王仲山,而是山东李百年。”问:“百年是何人?”答:“我在康熙年间在此贩卖棉花,死不能归,魂魄依附张塘桥庵。庵中有无主之魂,与我共十三人,都没有罪孽,没有束缚。乡里祷神的人,都是我们享用。”华协权说:“所祷的城隍诸神,都有主名,如果既无名,怎么能参与其中?”答:“城隍诸神岂会轻易向人家饮食?所祷的都是虚设。所以我们得以享用。”华协权说:“无名冒食,天帝知道恐怕加罪,怎么办?”答:“天上岂知有祷神之事,这都是愚民习俗所为。即使鬼祟索食,间或有之,终究无关生死。况且我不是索取,而是他们自己设置,我享用,何违背天帝?即使你家的茶酒,也不是我素来索取的。”说:“既然如此,你何必托名于王仲山呢?”

答:“你家檐头神拿着符来请,他不敢上请真仙,所请的都是我们这类人。十三人中,只有我稍识几个字,所以暂且应命。如果直书姓名叫‘李百年’,你们肯尊奉我吗?我见此处人家匾额多由仲山王问书写,知道是名人,所以托他的名而来。”问:“‘聊逍遥兮容与’六字出自何处?”答:“我只在秦家园见过,不知出处。道听途说,让大方之家见笑了。”

华协权说:“你既然没有束缚,为什么不回山东?

”曰:“关津桥梁,是处有神,非钱不得辄过。”华曰:“吾今以一陌纸钱送汝归,何如?”曰:“唯唯,谢谢。既见惠,须更以一陌酬于桥神,不然,仍不获拜赐也。”

译鬼说:“关隘渡口和桥梁,到处都有神灵,不给钱就不能随便通过。”华说:“我现在用一百文纸钱送你回去,怎么样?”鬼说:“好好,谢谢。既然承蒙您施惠,还必须再用一百文纸钱酬谢桥神,否则,仍然无法得到您的恩赐。”

时华之侄某在旁曰:“吾早暮过桥上,汝得无祟我乎!”曰:“顷吾言之矣,鬼安能为祟?”于是焚楮绽送之,而毁其乩焉。

  ○医妒轩辕孝廉,常州人,年三十无子,妻张氏奇妒,孝廉畏如虎,不敢置妾。其座主马学士某怜之,赠以一姬。张氏怒,以为干我家事,我亦设计扰其家。会学士丧偶,张访得某村女世以悍闻,乃贿媒妪说马娶为夫人。马知其意,欣然往聘。

  婚之日,妆奁中有五色棒一条,上书“三世传家捣稿砧”者也。合卺毕,群姬拜见。夫人问:“若辈何人?”曰:“妾也。”夫人叱曰:“安有堂堂学士家而有礼当置妾者乎?”即棒群姬。马命群姬夺其棒,齐殴之。夫人力不胜,逃入房,骂且哭。群姬各击锣鼓乱其声,如无闻焉者。夫人不得已,扬言将自尽,则侍者备一刀一绳,曰:“老爷久知夫人将有此举,故备此不堪之物奉赠。”已而群姬各敲木鱼诵往生咒,愿夫人早升仙界,声嘈嘈然。夫人寻死之说,又如无闻焉者。夫人故女豪,自分虚疑恫喝,计已尽施,无益,乃转嗔作喜,请学士入,正色曰:“君真丈夫也,我服矣。我所行诸策,亦祖奶奶家传,吓世间妄庸男子,非所以待君。嗣后请改事君,君亦宜待我以礼。”学士曰:“能如是乎,夫复何言!”即重行交拜礼,命群姬谢罪叩头,并取田房帐簿,一切金币珠翠,尽交夫人主裁。一月之间,马氏家政肃雍,内外无闲言。

  张氏于学士成亲日,即使人往探,召而问之,闻见群妾矣。曰:“何不棒之?”

  曰:“斗败矣。”曰:“何不骂且哭?”曰:“锣鼓声喧无所闻。”曰:“何不寻死?”曰:“早备刀绳,且诵往生咒送行矣。”“然则夫人如何?”曰:“已服礼投降。”张大怒,骂曰:“天下有如此不中用妇人乎?殊误乃娘事!”

  初,学士赠姬时,群门生具羊酒往贺轩辕生,有平素酗酒者与焉。饮方酣,张氏自屏后骂客。客皆隐忍,酗酒者直前握张氏发,批其颊曰:“汝敬轩辕兄,是我嫂也;汝不敬轩辕兄,是我仇也。门生无子,老师赠妾,为汝家祖宗三代计耳!我今为汝家祖宗代治汝,敢多一言者,死我拳下!”群客争前攘劝,始得脱,然裙裂衣损,几露其私焉。张素号牝夜叉,一旦凶威大损,愈恨马学士,计惟毒苦其所赠姬以抒愤。而姬阴受学士教,一味顺从,虽进门,不与轩辕生交一言,以故张虽笞詈屡加,未忍致之于死。

  居亡何,学士手百金赠轩辕生曰:“明春将会试,生宜持此盘费早入都。”

  生以为然,归辞张氏。张氏虑其居家狎妾,喜而许之。生甫登舟,马遣人迎至家,扃后园中读书,而阴遣媒妪说张氏:“趁轩辕生外出,盍卖其妾?”张曰:“此吾心也。然卖必远方,方无后患。”妪曰:“易,易。”俄而,有陕西卖布客丑且胡,背负三百金来,呼姬出见,喝彩不已,即成交易。张氏余怒未消,褫其衫履,一簪不得着身。姬乘竹轿过北桥,大呼:“我不远出。”跳身河中,学士早备小舟,迎至园,与轩辕生同室矣。张氏闻姬投河死,方惊疑,而陕客已蹋门入曰:“我买人非买鬼。汝家卖妾,未曾说明,何得逼良为贱,欺我异方人?速还我银!”怒且骂。张氏无以答,畀原银三百两去。

  越一日,有白发蓝缕男妇两老人号哭来曰:“马学士将我女赠汝家为妾,女今安在?生还我人,死还我尸!”张氏无以答,则撞头拼命,打碗掷盘,满屋无完物矣。张苦求邻佑,赠以财帛,劝解去。又一日,武进县捕役四五人,狞狞然持朱字牌来,曰:“事关人命,请犯妇张氏作速上堂。”投铁链几上,鉴然有声。

  张问故,初犹不言,以银贿之,方言:“某姬之父母在县告身死不明事也。”张愈恐,私念:我丈夫在家,则一切事让他抵当,何至累我一妇人出乖露丑,堂上受讯耶?方深悔从前待夫之薄,御妾之暴,行事之误,女身之无用。自怨自恨间,忽有戴白帽踉跄奔呼而至者曰:“轩辕相公到芦沟桥,暴病死矣!

译当时,华某的侄子在一旁说道:“我早晚经过桥上,你难道要作祟害我吗!”华某说:“刚才我已经说过了,鬼怎么能作祟呢?”于是焚烧纸钱送他,并毁掉了那支扶乩的笔。

○ 医妒

轩辕孝廉是常州人,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妻子张氏非常嫉妒,孝廉怕她像怕老虎一样,不敢纳妾。他的座师马学士某可怜他,赠送给他一个姬妾。张氏大怒,认为这是干涉我家的事,我也要设计扰乱他的家。恰逢马学士丧妻,张氏打听得知某村有个女子世代以悍泼闻名,于是贿赂媒婆劝说马学士娶她为夫人。马学士知道她的用意,欣然前往聘娶。

婚礼那天,嫁妆中有一条五色棒,上面写着“三世传家捣稿砧”的字样。合卺礼结束后,众姬妾拜见夫人。夫人问:“你们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妾。”夫人斥责道:“哪有堂堂学士家而有礼当纳妾的道理?”随即用棒子殴打众姬妾。马学士命令众姬妾夺下她的棒子,一起殴打她。夫人力气不敌,逃进房间,边骂边哭。众姬妾各自敲锣打鼓扰乱她的声音,装作没听见。夫人不得已,扬言要自尽,侍者便备好一把刀和一根绳子,说:“老爷早就知道夫人会有此举,所以准备了这些不堪之物赠送给您。”不久,众姬妾各自敲着木鱼诵念往生咒,祝愿夫人早日升仙,声音嘈杂。夫人寻死的话,又好像没人听见。夫人本是女中豪杰,自忖虚张声势恫吓,计策已经用尽,毫无益处,于是转怒为喜,请学士进来,严肃地说:“您真是大丈夫,我佩服了。我所行的种种计策,也是祖奶奶家传的,用来吓唬世间那些狂妄庸碌的男子,不是用来对待您的。今后请让我改事奉您,您也应该以礼待我。”学士说:“能这样吗,那还有什么话说!”随即重新行交拜礼,命令众姬妾谢罪叩头,并取出田产房舍的账簿,所有的金银珠宝翡翠,全部交给夫人主管裁决。一个月之间,马家的家政严肃和睦,内外没有闲言碎语。

张氏在学士成亲那天,就派人去探听,召来询问,听说看见了众妾。问:“为什么不棒打她们?”回答说:“打输了。”问:“为什么不边骂边哭?”回答说:“锣鼓声喧天,什么都听不见。”问:“为什么不寻死?”回答说:“早就备好了刀绳,而且诵念往生咒送行了。”“那么夫人后来怎样了?”回答说:“已经服礼投降了。”张氏大怒,骂道:“天下哪有如此不中用的妇人?真是耽误了乃娘的事!”

起初,学士赠送姬妾时,众门生备了羊肉美酒前往祝贺轩辕生,有个平时酗酒的人也去了。酒喝得正酣畅,张氏从屏风后骂客人。客人都隐忍不发,酗酒的人径直上前抓住张氏的头发,打她的脸颊说:“你敬重轩辕兄,你就是我嫂子;你不敬重轩辕兄,你就是我的仇人。门生没有儿子,老师赠送妾室,是为了你家祖宗三代考虑!我现在替你家祖宗治你,敢多说一句的,死在我拳下!”众客争着上前拉扯劝解,才脱身,但裙子撕裂衣服破损,几乎露出隐私部位。张氏素来号称牝夜叉,一旦凶威大损,更加怨恨马学士,计策只有毒苦他所赠送的姬妾来抒发愤恨。而姬妾暗中接受学士的教导,一味顺从,虽然进门,不与轩辕生说一句话,因此张氏虽然多次鞭打辱骂,不忍心将她置于死地。

过了不久,学士手捧百金赠送给轩辕生说:“明年春天将会试,你应当拿着这笔盘费早点进京。”

轩辕生认为有理,回家向张氏辞行。张氏担心他在家狎昵妾室,高兴地答应了。轩辕生刚登上船,马学士派人迎接他到家,关在后园中读书,并暗中派媒婆劝说张氏:“趁轩辕生外出,何不卖掉他的妾?”张氏说:“这也是我的心意。但卖一定要卖到远方,才没有后患。”媒婆说:“容易,容易。”不久,有个陕西卖布的客商,丑陋且满脸胡须,背着三百金前来,叫姬妾出来相见,喝彩不已,随即达成交易。张氏余怒未消,剥去她的衣衫鞋履,身上连一根簪子都不让戴。姬妾乘着竹轿经过北桥,大声呼喊:“我不远行。”跳身入河,学士早已备好小船,迎接她到园中,与轩辕生同室居住了。张氏听说姬妾投河而死,正惊疑不定,而陕西客商已踢门而入说:“我买人不是买鬼。你家卖妾,未曾说明,为何逼良为贱,欺负我这异乡人?快还我银子!”又怒又骂。张氏无言以对,退还了原银三百两让他离去。

过了一天,有一对白发蓝缕的老夫妇号哭着前来说:“马学士将我女儿赠给你家为妾,女儿现在在哪里?活还我人,死还我尸!”张氏无言以对,便撞头拼命,打碗掷盘,满屋没有完好的东西了。张氏苦苦请求邻居,赠送财物,劝解他们离去。又过了一天,武进县的四五个捕役,凶神恶煞地拿着朱字牌前来,说:“事关人命,请犯妇张氏速速上堂。”将铁链投在几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氏询问缘故,起初他们不说,用银子贿赂后,才说:“某姬妾的父母在县衙控告其死因不明。”张氏更加恐惧,私下想:我丈夫在家,则一切事让他抵挡,何至于累我一个妇人出乖露丑,在堂上受讯呢?正深深后悔从前对待丈夫刻薄,驾驭妾室暴虐,行事失误,女子身无用。自怨自恨之间,忽然有个戴着白帽踉跄奔呼而至的人说:“轩辕相公到芦沟桥,暴病死了!”

我骡夫也,故来报信。”张氏大恸,不能言。诸捕役曰:“他家有丧事,我辈且去。”张氏成服治丧。未数日,捕役又至。张氏乃招讼师谋缓其狱,典妆奁、卖屋,贿书差捺搁此案。讼事小停,家已荡然,日食不周矣。

译我是个骡夫,所以来报信。”张氏悲痛大哭,说不出话来。众捕役说:“他家有丧事,我们暂且离开。”张氏于是穿上丧服办理丧事。没过几天,捕役又来了。张氏便找讼师商量拖延诉讼,典当嫁妆、变卖房屋,贿赂书吏差役搁置此案。诉讼之事暂时停歇,家产却已荡然无存,连每日的饮食都难以维持了。

前媒妪又来曰:“夫人一苦至此,又无公子可守,奈何?”张心动,取生年月日命瞎姑算之。瞎姑曰:“命犯重夫,穿金戴珠。”张氏语媒妪曰:“改嫁命也,我敢违命乎!但我自行主婚,必须我先一见所嫁者而后可。”妪引一美少年盛饰与观,曰:“此某公子也,候选员外郎。”张大喜,摒挡衣饰,未满七七,即嫁少年。

  方合卺,忽房内一丑妇持大棒出,骂曰:“我正妻大奶奶也。汝何处贱婢,敢来我家为妾?我断不容!”直前痛殴之。张悔被媒绐,又私念“此是我当日待妾光景,何乃一旦身受此惨,报复之巧,殆天意耶?”饮泣不能声。诸宾朋上前劝丑妇去曰:“且让郎君今日成亲,有话明日再说。”于是诸少年秉花烛引张氏入卧室。

  甫揭帘,见轩辕生高坐床上,大惊,以为前夫显魂,晕绝于地,哭诉曰:“非我负君,实不得已也。”轩辕生笑摇手曰:“勿怕,勿怕,两嫁还是一嫁。”

  抱上床,告以自始至终中马老师之计。张初犹不信,继而大悟,且恨且惭。于是修德改行,卒与某村妇同为贤妻。

  ○风水客袁文荣公父清崖先生,贫士也。家有高曾未葬,诸叔伯兄弟无任其事者。先生积馆谷金买地营葬,叔伯兄弟又以地不佳,时日不合,将不利某房为辞,咸捉搦之。先生发愤,集房族百余人祭家庙,毕,持香祷于天曰:“苟葬高曾有不利于子孙者,惟我一人是承,与诸房无碍。”众乃不敢言,听其葬。葬三年,而生文荣公。公面纯黑,颈以下白如雪,相传乌龙转世,官至大学士。

  文荣公薨,子陛升将葬公,惑于风水之说。常州有黄某者,阴阳名家也,一时公卿大夫奉之如神。黄性迂怪,又故意狂傲,自高其价,非千金不肯至相府。

  既至,则掷碗碎盘,以为不屑食也;折屋裂帐,以为不屑居也。陛升贪其术之神,不得已,曲意事之。

  慈溪某侍郎,坟在西山之阳,子孙衰弱,黄说袁买其明堂为葬地。立券勘度毕,从西山归,已二鼓矣。入相府,见堂上烛光大明,上坐文荣公,乌帽绛袍,旁有二僮侍,如平生时,陛升等大骇,皆俯伏。文荣公骂曰:“某侍郎我翰林前辈。汝听黄奴指使,欲夺其地。昔汝祖葬高曾,是何等存心!汝今葬我,是何等存心?”某不敢答。公又怒睨黄,叱曰:“贼奴!以富贵利达之说诱人财,坏人心术,比娼优媚人取财更为下流。”令左右唾其面,二人皆惕息不能声。文荣公立身起,满堂灯烛尽灭,了无所见。

  次日,陛升面色如土,焚所立券,还地于某侍郎家。黄受唾处,满身白蚁,缘领啮襟,拂之不去,久乃悉变为虱。终黄之世,坐卧处虱皆成把。

  ○吕兆鬣吕公兆鬣,绍兴人,以进士为陕西韩城令。严冬友侍读与交好,闲话间问:“公名兆鬣,义实何取?”吕曰:“我前生乃北通州陈氏家马也,花白色,鬣长三尺馀,陈氏畜我有恩。一日者,我在厩中闻陈氏妻生产,三日胎不得下,其戚某曰:”此难产之胎,必得某稳婆方能下之;可惜住某村,隔此三十里,一时难致,奈何?‘又一戚曰:“遣奴骑长鬣马去,立请可来。’言毕,果一苍头奴来骑我。我自念平日食主人刍豆,今主母有急,是我报恩时,即奋鬣行。遇一涧绝险,两崖相隔丈许,纡其途,原可缓到,而一时救主心切,遂腾身跃起,跌入深崖中,骨折而死。苍头以抱我背故,不触峰崖,转得不死。我死后,登时见白须翁引我至一衙门,见乌纱神上坐,曰:”此马有良心,在人且难得,而况畜乎!‘差役书一牒,若古篆文,缚置我蹄上,曰:“押送他一好处。’遂冉冉而升,不觉已入轮回,为绍兴吕氏家儿。周岁后,头上发犹分两处,如马鬣▯▯然,故名兆鬣也。”

  ○张又华安庆生员陈庶宁,就馆于淮宁。重九登高,出南门,过一墓,若有青烟起者。

  谛视之,觉冷风吹来,毛骨作噤。归馆中。

  夜梦至僧舍,明窗净几,竹木萧然。东壁上松江笺一小幅,上有诗,题是《牡丹》,首

译之前的媒婆又来了,说:“夫人苦到这种地步,又没有公子可以依靠,该怎么办呢?”张氏心动了,拿出自己的生辰八字让瞎姑算命。瞎姑说:“命中注定要改嫁,会穿金戴银。”张氏对媒婆说:“改嫁是命中注定的,我敢违背天命吗!但我必须自己主持婚事,一定要我先见到要嫁的人之后才可以。”媒婆领来一个装饰华丽的年轻男子让她观看,说:“这是某位公子,是候补的员外郎。”张氏非常高兴,整理好衣饰,还没满七七四十九天,就嫁给了这位年轻人。

刚举行合卺礼,忽然房里走出一个丑妇,拿着大棒,骂道:“我是正妻大奶奶。你是什么地方的贱婢,敢来我家做妾?我绝对不容忍!”径直上前痛打张氏。张氏后悔被媒婆欺骗,又暗自想:“这是我当年对待妾室的情景,为什么一旦自己遭受这种惨痛,报应之巧妙,大概是天意吧?”哭着说不出话来。众宾客上前劝丑妇离开,说:“暂且让新郎今天成亲,有话明天再说。”于是众年轻人举着花烛引导张氏进入卧室。

刚揭开帘子,看见轩辕生高坐在床上,大惊失色,以为是前夫显灵,昏倒在地,哭着诉说:“不是我辜负你,实在是不得已啊。”轩辕生笑着摆手说:“别怕,别怕,两次嫁人其实还是一次。”

把张氏抱上床,从头到尾告诉她中了马老师的计谋。张氏起初还不相信,随后恍然大悟,又恨又惭愧。于是修养品德,改正行为,最终与某村妇一样成为贤妻。

○风水客袁文荣的祖父清崖先生,是个贫穷的读书人。家里有高祖、曾祖的遗骨未安葬,各位叔伯兄弟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件事。先生积攒教书所得的粮食钱购买土地安葬,叔伯兄弟又以土地不好、时辰不合,会对某房不利为借口,都阻挠他。先生发愤,召集家族百余人祭祀家庙,完毕后,手持香火向天祈祷说:“如果安葬高祖、曾祖对子孙不利,只由我一人承担,与其他各房无关。”众人这才不敢说话,听从他安葬。安葬三年后,生下文荣公。文荣公脸面纯黑,脖子以下白如雪,相传是乌龙转世,官至大学士。

文荣公去世,儿子袁陛升将要安葬他,被风水之说迷惑。常州有个姓黄的,是阴阳五行方面的名家,当时的公卿大夫把他奉若神明。黄性格迂腐怪异,又故意狂妄傲慢,抬高自己的身价,没有千金不肯到相府。

到了之后,就摔碗碎盘,表示不屑于吃;拆屋裂帐,表示不屑于住。袁陛升贪图他法术的神奇,不得已,委屈心意侍奉他。

慈溪某侍郎,坟墓在西山南面,子孙衰弱,黄说让袁家买下侍郎的明堂作为葬地。立好契约勘定完毕,从西山回来,已是二更天了。进入相府,看见堂上烛光通明,上面坐着文荣公,戴着乌纱帽穿着红袍,旁边有两个僮仆侍立,像生前一样,袁陛升等人大惊,都俯身跪拜。文荣公骂道:“某侍郎是我翰林院的前辈。你听黄奴的指使,想夺取他的地。当年你祖父安葬高祖、曾祖,是什么存心!你现在安葬我,又是什么存心?”袁陛升不敢回答。文荣公又怒视黄,斥责道:“贼奴!用富贵利达的说法诱人钱财,败坏人心术,比娼优媚人取财更为下流。”命令左右唾他脸,两人都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文荣公站起身,满堂灯烛全部熄灭,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袁陛升面色如土,烧掉了所立的契约,把地归还给某侍郎家。黄被唾的地方,满身都是白蚁,顺着衣领咬住衣襟,拂之不去,很久后全都变成了虱子。黄在世时,坐卧之处虱子都成把。

○吕兆鬣吕公兆鬣,绍兴人,以进士身份担任陕西韩城令。严冬友侍读与他交好,闲谈间问:“您的名字兆鬣,意义究竟取自哪里?”吕说:“我前世是北通州陈家的马,花色白色,鬃毛长三尺多,陈家养我有恩。有一天,我在马厩中听见陈氏妻子生产,三天胎儿下不来,他的亲戚某人说:‘这是难产的胎儿,必须得到某位稳婆才能生下来;可惜她住在某村,离这里三十里,一时难以请到,怎么办?’另一位亲戚说:‘派奴仆骑长鬃马去,立刻请她来。’说完,果然一个苍头奴仆来骑我。我自想平日吃主人的草料豆料,现在主母有急事,是我报恩的时候,就奋起鬃毛前行。遇到一个深涧极其险峻,两崖相隔一丈多,绕路走,本来可以慢慢到达,但一时救主心切,于是腾空跃起,跌入深崖中,骨折而死。苍头因为抱着我的背,没有撞到峰崖,反而没死。我死后,立刻看见白须翁引我到一衙门,看见戴乌纱的神官坐在上面,说:‘这匹马有良心,在人尚且难得,何况是畜生呢!’差役写了一张文书,像古篆文,绑在我的蹄上,说:‘押送他去一个好地方。’于是冉冉上升,不知不觉已进入轮回,成为绍兴吕家的儿子。周岁后,头上的头发还分成两处,像马鬃一样,所以名叫兆鬣。”

○张又华安庆生员陈庶宁,在淮宁教书。重阳节登高,出南门,经过一座坟墓,似乎有青烟升起。

仔细观看,觉得冷风吹来,毛发战栗。回到馆舍。

夜里梦见来到僧舍,明窗净几,竹木萧然。东墙上松江笺一小幅,上有诗,题是《牡丹》,首

句云“东风吹出一枝红”,意不以为佳,视纸尾,署“张又华”三字。正把玩间,有推门入者:瞪眼而红鼻,身甚矮,年四十馀,曰:“我即张又华也。汝在此读我诗,何以有轻我之意?”陈曰:“不敢。”解释良久。红鼻者自指其面曰:“汝道我人耶,鬼耶?”陈曰:“君来有冷气,殆鬼也。”曰:“汝以为我是善鬼耶,恶鬼耶?”陈曰:“能咏诗,当是善鬼。”红鼻者曰:“不然,我恶鬼也。”即前攫之,冷气愈甚,如一团冰沁入心坎中。陈避竹榻旁,鬼抱持之,以手掐其外肾,痛不可忍,大惊而醒,肾囊已肿如斗大矣。从此寒热往来,医不能治,遂卒馆中。

译诗句说“东风吹出一枝红”,心里不认为写得好,看纸张末尾,写着“张又华”三个字。正拿着玩赏时,有人推门进来:瞪着眼睛,鼻子发红,身材很矮,年纪四十多岁,说:“我就是张又华。你在这里读我的诗,为什么有轻视我的意思?”陈说:“不敢。”解释了很久。红鼻子的人指着脸说:“你说我是人呢,还是鬼呢?”陈说:“你来了有冷气,大概是鬼吧。”说:“你认为是善鬼呢,还是恶鬼呢?”陈说:“能作诗,应当是善鬼。”红鼻子的人说:“不是这样,我是恶鬼。”就上前抓他,冷气更加厉害,像一团冰渗入心窝中。陈躲到竹榻旁边,鬼抱住他,用手掐他的睾丸,痛得无法忍受,大惊之下醒来,肾囊已经肿得像斗一样大了。从此寒热交替,医生不能医治,最终死在客馆中。

淮宁令为之殡殓,义甚笃,然心终疑中何冤谴,偶问邑中老吏:“汝知此间有张又华乎?”曰:“此安庆府承发科吏书也,死已二年。平生罪恶多端,而好作歪诗,某曾认识之:赤红鼻,短身材。死,葬在南门外。”即陈所吹冷风处也。

  ○官癖相传南阳府有明季太守某殁于署中,自后其灵不散,每至黎明发点时,即乌纱束带上堂南向坐,有吏役叩头,犹能颔之作受拜状。日光大明,始不复见。雍正间,太守乔公到任,闻其事,笑曰:“此有官癖者也,身虽死,不自知其死故耳。我当有以晓之。”乃未黎明即朝衣冠,先上堂南向坐。至发点时,乌纱者远远来,见堂上已有人占坐,不觉趑趄不前,长吁一声而逝。自此怪绝。

  ○铸文局句容杨琼芳,康熙某科解元也。场中题是“譬如为山”一节,出场后,觉通篇得意,而中二股有数语未惬。夜梦至文昌殿中,帝君上坐,旁列炉灶甚多,火光赫然。杨问:“何为?”旁判官长须者笑曰:“向例:场屋文章,必在此用丹炉鼓铸。或不甚佳者,必加炭之锻炼之,使其完美,方进呈上帝。”杨急向炉中取观,则己所作场屋文也,所不惬意处业已改铸好矣,字字皆有金光,乃苦记之。

  一惊而醒,意转不乐,以为此心切故耳,安得场中文如梦中文耶!

  未几,贡院中火起,烧试卷二十七本,监临官按字号命举子入场重录原文。

  杨入场,照依梦中火炉上改铸文录之,遂中第一。

  ○染坊椎华亭民陈某,有一妻一妾,妻无子而妾生子,妻妒之,伺妾出外,暗投其子于河。邻有开染坊妇在河中椎衣,见小儿泛泛然随流来,哀而救之。抱儿入室,哺以乳粥,忘其敲衣之椎尚在河也。陈妻虽沉儿,犹恐儿不死,复往河边察视,不见儿,但见椎浮在水,笑曰:“吾洗衣正少此物。”遂取归,悬之床侧。

  亡何,有偷儿入室,攫其被,陈妻惊喊。偷儿急取床边椎击之,正中脑门,浆溃而死。陈氏旦报官,取验凶器,乃天生号染坊椎也。拘染坊人讯之,其妻备述抱儿弃椎之原委,官乃取其儿还陈氏,而另缉正凶。

  ○血见愁吴文学耀延,少游京师,寓徽州会馆。馆中前厅三楹最宏敞;旁有东、西厢,亦颇洁净;最后数椽,多栽树木。有李守备者,先占前厅,吴因所带人少,住东厢中。守备悬刀柱间,刀突然出鞘,吴惊起视刀。守备曰:“我曾挂此刀出征西藏,血人甚多,颇有神灵。每出鞘,必有事,今宜祭之。”呼其仆杀鸡取血买烧酒,洒刀而祭。

  日正午,吴望见后屋有蓝色衣者逾墙入,心疑白撞贼,往搜,无人。吴惭眼花,笑曰:“我年末四十,而视茫茫耶?”须叟,有乡试客范某携行李及其奴从大门入,曰:“我亦徽州人,到此觅栖息所。”吴引至后房,曰:“此处甚佳,但墙低,外即市街,虑有贼匪,夜宜慎之。”范视守备刀笑曰:“借公刀防贼。”

  守备解与之。乘烛而寝,未二鼓,范见墙外一蓝衣人开窗入。范呼奴起,奴所见同,遂拔刀砍之,似有格斗者。奴尽力挥刀,良久,觉背后有抱其腰而摇手者曰:“是我也,勿斫!勿斫!”声似主人。奴急放刀回顾,烛光中,范已浑身血流,奄然仆地矣。

  吴与守备闻呼号声,往视之,得其故,大骇,曰:“奴杀主人,律应凌迟。

  范奴以救主之故,而为鬼所弄,奈何?盍趁其主人之未死,取亲笔为信,以宽奴罪。“急取纸笔与范。范忍痛书”奴误伤“,三字未毕,而血流不止。吴之苍头某▯曰:”墙下有草名‘鬼见愁’,何不采傅之?“如其言,范血渐止,竟得不死。吴与守备念同乡之情,共捐费助其还乡。

  未半月,吴苍头溲于墙下,有大掌批其颊曰:“我自报冤,与汝何干,而卖弄‘血见愁’耶!”视之。即蓝衣人也。

  ○龙阵风乾隆辛酉秋,海风拔木,海滨人见龙斗空中。广陵城内外风过处,民间窗棂帘箔及所晒衣物吹上半天。有宴客者,八盘十六碟随风而去,少顷,落于数十里外李姓家

译淮宁县令为他办理殡殓,情义非常深厚,但心中始终怀疑他有什么冤屈或罪责,偶然问县里的老吏:“你知道这里有个叫张又华的人吗?”老吏说:“这是安庆府承发科的吏员,已经死了两年。他平生罪恶多端,而且喜欢写歪诗,我曾经认识他:红鼻子,身材矮小。死后葬在南门外。”那正是刚才吹冷风的地方。

○官癖相传南阳府有一位明朝末年的太守死在官署中,此后他的灵魂不散,每当黎明点名时,就戴着乌纱帽、束着腰带,上堂向南而坐,有吏役叩头,他还能点头作受拜的样子。等到阳光大亮,才不再出现。雍正年间,太守乔公到任,听说了这件事,笑着说:“这是有官瘾的人啊,身体虽然死了,自己却不知道已经死了的缘故罢了。我应当有办法让他明白。”于是还没到黎明就穿上朝服,先上堂向南而坐。到了点名的时候,戴乌纱帽的鬼魂远远地走来,看见堂上已经有人占了座位,不觉犹豫不前,长叹一声就消失了。从此怪异现象绝迹。

○铸文局句容人杨琼芳,是康熙某科的解元。考场中的题目是“譬如为山”这一节,出场后,觉得通篇都很得意,但中间两股中有几句话不满意。夜里梦见来到文昌殿中,帝君坐在上面,旁边排列着很多炉灶,火光赫然。杨问:“这是干什么的?”旁边一位长胡须的判官笑着说:“按照惯例:考场中的文章,必须在这里用丹炉鼓铸。或者不太好的,一定要加炭锻炼,使其完美,才进呈给上帝。”杨急忙向炉中取看,正是自己所作的考场文章,不满意的地方已经改铸好了,字字都有金光,于是苦苦地记忆。

一惊而醒,心里反而不高兴,以为是因为自己心里急切罢了,怎么考场中的文章会像梦中的文章呢!

不久,贡院中起火,烧毁了二十七本试卷,监临官按照字号命令举子入场重新誊写原文。

杨入场,依照梦中火炉上改铸的文章誊写,于是考中第一。

○染坊椎华亭百姓陈某,有一妻一妾,妻子没有儿子而妾生了儿子,妻子嫉妒她,趁妾外出时,暗中把她的儿子扔进河里。邻居有个开染坊的妇女在河里捶打衣物,看见小孩漂浮着随水流来,可怜而救起他。抱着孩子进屋,用乳粥喂养,忘记了敲衣的木椎还留在河里。陈妻虽然沉了孩子,还担心孩子不死,又去河边察看,没看见孩子,只看见木椎浮在水上,笑着说:“我洗衣正缺少这东西。”于是取回家,悬挂在床侧。

不久,有小偷入室,抢走被子,陈妻惊喊。小偷急忙取床边木椎打她,正中脑门,脑浆迸裂而死。陈氏第二天报官,取验凶器,正是号称染坊椎的东西。拘捕染坊的人审讯,他的妻子详细叙述了抱儿弃椎的原委,官府于是把他的儿子还给陈氏,而另外缉拿正凶。

○血见愁吴文学耀延,年轻时游历京师,寄住在徽州会馆。会馆中前厅三间最宽敞;旁边有东、西厢房,也很洁净;最后几间,多栽种树木。有个李守备,先占了前厅,吴因为带的人少,住在东厢中。守备把刀悬挂在柱子间,刀突然出鞘,吴惊起看刀。守备说:“我曾挂着这把刀出征西藏,杀的人很多,很有神灵。每次出鞘,必定有事,现在应该祭祀它。”叫他的仆人杀鸡取血买烧酒,洒在刀上祭祀。

正午,吴看见后屋有个穿蓝衣服的人翻墙进来,心里怀疑是白撞贼,去搜索,没有人。吴惭愧自己眼花,笑着说:“我年纪不到四十,视力就模糊了吗?”一会儿,有个乡试的客人范某带着行李和他的奴仆从大门进来,说:“我也是徽州人,到这里寻找栖息的地方。”吴引他到后房,说:“这里很好,但墙低,外面就是市街,担心有贼匪,夜里应该小心。”范看着守备的刀笑着说:“借您的刀防贼。”

守备解下给他。点着蜡烛睡觉,不到二更,范看见墙外一个穿蓝衣服的人开窗进来。范叫奴仆起来,奴仆看到的相同,于是拔刀砍他,似乎有格斗的人。奴仆尽力挥刀,很久,觉得背后有人抱着他的腰而摇手说:“是我,不要砍!不要砍!”声音像主人。奴仆急忙放下刀回头看,烛光中,范已经浑身流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吴与守备听到呼号声,前往查看,得知缘故,大惊,说:“奴仆杀主人,按律应当凌迟。

范的奴仆因为救主人的缘故,而被鬼所戏弄,怎么办?何不趁他的主人还没死,取亲笔信为凭,以宽恕奴仆的罪。”急忙取纸笔给范。范忍痛写“奴误伤”三个字没写完,而血流不止。吴的老仆某说:“墙下有草名叫‘鬼见愁’,何不采来敷上?”按照他的话,范的血渐渐止住,竟然得以不死。吴与守备念在同乡的情分,共同捐助费用帮助他回乡。

不到半个月,吴的老仆在墙下小便,有大巴掌打他的脸颊说:“我自报冤仇,与你何干,而卖弄‘血见愁’呢!”看时,正是那个穿蓝衣服的人。

○龙阵风乾隆辛酉年秋天,海风拔起树木,海滨的人看见龙在空中争斗。广陵城内外风经过的地方,民间的窗棂帘箔及所晒的衣物被吹上半天。有宴请客人的人,八盘十六碟随风而去,不久,落在数十里外李姓人家

,肴果摆没,丝毫不动。尤奇者,南街上清白流芳牌楼之左,一妇人沐浴后簪花傅粉,抱一孩移竹榻坐于门外,被风吹起,冉冉而升,万目观望,如虎丘泥偶一座,少顷,没入云中。明日,妇人至自邵伯镇。镇去城四十馀里,安然无恙。云:“初上时,耳听风响甚怕。愈上愈凉爽。俯视城市,但见云雾,不知高低。落地时,亦徐徐而坠,稳如乘舆。但心中茫然耳。”

译菜肴果品摆放完毕,丝毫未动。尤其奇特的是,在南街“清白流芳”牌楼的左侧,一位妇人沐浴后簪花敷粉,抱着一个孩子,搬着竹榻坐在门外,被风吹起,缓缓上升,众人围观,宛如虎丘的泥塑人偶一般,过了一会儿,便消失在云层中。第二天,妇人从邵伯镇来到城里。邵伯镇距离城池四十多里,她安然无恙。她说:“刚开始上升时,听到风声很大,非常害怕。越往上升越感到凉爽。俯视城市,只见云雾缭绕,不知高低。落地时,也是缓缓坠落,平稳得像乘坐车舆一样。只是心中感到茫然罢了。”

○彭杨记异彭兆麟,掖县人,同邑增广生杨继庵,其姑丈也。兆麟业儒,年二十馀,病卒。越数年,杨亦卒。

  后有密高人胡邦翰者,与彭、杨素未谋面,因其仲兄久客于辽,泛海往寻,游学至兆麟馆,留与同居,凡两月馀。治装欲归,谓兆麟曰:“今归将赴郡应试,可为君作寄书邮。”兆麟曰:“昨已将家书付便羽矣,如至掖县,第代传一口信可也。”及将行,又曰:“去此百馀里,余姑丈杨庵在彼设帐授徒,烦便道代为致候。”胡因往,又一见继庵焉。

  比赴郡试至彭家,言其与兆麟及继庵相见颠末,其家人因二人死已二十年,以胡为妄。胡曰:“彼曾为予言,巷口关帝庙壁有手迹遗书,试往庙中。”发壁阅之,与辽馆所书笔迹不殊。复忆别时曾告以其妻及二女乳名。兆麟妻贾氏年已四十馀,二女已嫁,非亲党无知者,乃与胡言一一相符,其家方信,而胡亦始知其所遇之皆鬼也。胡是年入泮,未几亦亡。

  后数年,又有自辽东来者,兆麟寄一马并其死时所服衣来,其家愈惊,绝之不受。先是兆麟疾革,谓其家曰:“我死勿殓,可得复活。”既死,家人以为乱命,置不论,竟殓焉。葬三日,家人见其墓穿一孔,如有物自内出者。其年高密某姓不知兆麟之已死,延兆麟于家,教其幼子。历八九载,从不言归。后某子将赴郡应试,强与之俱。抵郡城马邑地方,谓某子曰:“此处有葭莩亲,予就便往视之。汝先行,至郭外候我。”某子至所约处,久待不至,日渐暮,投宿他所。

  旦至师家,口称弟子某。其家犹谓其生时曾拜门墙者。询之,方知事在死后,相与骇怪,莫知所以。其徒涕零而别。岂兆麟之客辽东,即从此而去耶!

  此乾隆二十八年事,贵池令林君梦鲤所言。林,掖人也。

  ○冤鬼戏台告状乾隆年间,广东三水县前搭台演戏。一日,演《包孝肃断乌盆》。净方扮孝肃上台坐,见有披发带伤人跪台间作申冤状,净惊起避之,台下人相与哗然,其声达于县署。县令某着役查问,净以所见对。县令传净至,嘱净:“仍如前装上台,如再有所见,可引至县堂。”

  净领命行事,其鬼果又现。净云:“我系伪作龙图,不若我带汝赴县堂,求官申冤。”鬼首肯之。净起,鬼随之至堂。令询净:“鬼何在?”净答:“鬼已跪墀下。”令大声唤之,毫无见闻。令怒,欲责净。净见鬼起立外走,以手作招势。净禀令,令即着净同皂役二名尾之,视往何处灭,即志其处。净随鬼野行数里,见入一冢中:冢乃邑中富室王监生葬母处。净与皂将竹枝插地志之,回县覆令。

  令乘舆往观,传王监生严讯。监生不认,请开墓以明己冤。令从之。至墓,开未二三尺,即见一尸,颜色如生。令大喜,问监生。监生呼冤,云:“其时送葬人数百,共观下土,并无此尸。即有此尸,必不能尽掩众口,数年来何默默无闻,必待此净方白耶?”令韪其言,复问:“汝视封土毕归家否?”监生曰:“视母棺下土后即返家,以后事皆土工为之。”令笑曰:“得之矣。速唤众土工来!”见其状貌凶恶,喝曰:“汝等杀人事发觉矣,毋庸再隐!”众土工大骇,叩头曰:“王监生归家后,某等皆歇茅蓬下,有孤客负囊来乞火,一伙伴觉其囊中有银,与众共谋杀而瓜分之,即举铁锄碎其首,埋王母棺上,加土填之,竟夜而成冢。王监生喜其速成,复厚赏之,并无知者。”令乃尽致之法。

  相传众工埋尸时自夸云:“此事难明白,如要得申冤,除非龙图再世。”鬼闻此言,故籍净扮龙图时,便来申冤云。

  ○奇鬼眼生背上费密,字此度,四川布衣,有“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之句,为阮亭尚书所称,荐与杨将军名展者。从征四川,过成都,寓察院楼中。人相传此楼有怪,杨与李副将俱不听,拉费同宿。费不能无疑,张灯按剑,端坐帐中。

  三鼓后,楼下橐橐有声,一怪蹑梯而上。灯下视之:有头面无眉目,如枯柴一段,直立帐前。费拔

译○彭杨记异

彭兆麟,是掖县人,同县的增广生杨继庵是他的姑丈。彭兆麟从事儒业,二十多岁时,因病去世。过了几年,杨继庵也去世了。

后来有位高密人胡邦翰,与彭、杨二人素来未曾谋面,因为他的二哥长期在辽东做客,他泛海前往寻找,游学途中来到彭兆麟的馆舍,留宿并与他同住,共住了两个多月。胡邦翰整理行装准备回去,对彭兆麟说:“现在我回去将到郡城参加考试,可以为你捎带家书。”彭兆麟说:“昨天已经把家书托付给顺路的使者了,如果到了掖县,只需代为传个口信就可以了。”等到将要出发时,又说:“离开这里一百多里,我的姑丈杨继庵在那里设馆教书,麻烦你顺路代为问候。”胡邦翰于是前往,又见到了杨继庵。

等到胡邦翰赴郡城考试来到彭家,讲述了他与彭兆麟及杨继庵相见的始末,彭家的人因为二人已经死了二十年,认为胡邦翰在胡说。胡邦翰说:“他们曾对我说过,巷口关帝庙的墙壁上有手写的遗书,可以去庙中试试。”打开墙壁查看,与在辽东馆舍所写的笔迹没有不同。又想起分别时曾告知他妻子和两个女儿的乳名。彭兆麟的妻子贾氏已经四十多岁,两个女儿已经出嫁,除了亲属党羽外没有人知道,却与胡邦翰所说的完全相符,彭家这才相信,而胡邦翰也才知道他所遇到的都是鬼魂。胡邦翰这一年考中秀才,不久也去世了。

几年后,又有从辽东来的人,彭兆麟寄来一匹马和他死时所穿的衣服,彭家更加惊恐,坚决拒绝接受。在此之前,彭兆麟病重时,对他的家人说:“我死后不要入殓,可以复活。”死后,家人认为这是胡乱的命令,置之不理,竟然给他入殓了。埋葬三天后,家人看见他的墓穴穿了一个孔,好像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一样。那年高密某姓人家不知道彭兆麟已经死了,聘请彭兆麟到家中,教他的小儿子。经历了八九载,从不提回家的事。后来某家的儿子将要赴郡城参加考试,强行与他一起前往。到达郡城马邑地方,彭兆麟对某家的儿子说:“这里有远亲,我顺便去探望一下。你先走,到城外等我。”某家的儿子到了约定的地方,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来,天色渐渐晚了,投宿到别处。

第二天早上到老师家,自称是弟子某某。他家还以为是生前曾拜入师门的人。询问之后,才知道事情发生在死后,一起感到惊骇怪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学生流着泪与他告别。难道彭兆麟客居辽东,就是从这时离开的吗!

这是乾隆二十八年发生的事,是贵池县令林梦鲤所说的。林梦鲤,是掖县人。

○冤鬼戏台告状

乾隆年间,广东三水县以前搭台演戏。一天,演出《包孝肃断乌盆》。丑角刚扮成包孝肃上台坐下,看见有个披头散发、带着伤的人跪在台上作申冤的样子,丑角惊起躲避,台下的人互相喧哗,声音传到了县衙。县令某派差役查问,丑角把所见到的情况回答。县令传唤丑角到县衙,嘱咐丑角:“仍然像以前那样装扮上台,如果再有所见,可以引到县堂。”

丑角领命行事,那个鬼果然又出现了。丑角说:“我假装包龙图,不如我带你去县堂,请求官员为你申冤。”鬼点头同意。丑角起身,鬼跟随他来到大堂。县令询问丑角:“鬼在哪里?”丑角回答:“鬼已经跪在台阶下了。”县令大声呼唤,毫无见闻。县令发怒,想要责打丑角。丑角看见鬼起身向外走,用手作招呼的姿势。丑角禀报县令,县令立即派丑角和两名衙役跟随他,看鬼到哪里消失,就标记那个地方。丑角跟随鬼在野外走了几里,看见进入一个坟墓中:坟墓是县中富户王监生埋葬母亲的地方。丑角和衙役用竹枝插在地上标记,回县衙向县令复命。

县令乘车前往观看,传唤王监生严加审讯。王监生不承认,请求开墓以证明自己的冤屈。县令听从了他。到了墓前,挖开不到两三尺,就看见一具尸体,脸色像活着一样。县令大喜,询问王监生。王监生喊冤,说:“当时送葬的人数百,共同观看下葬,并没有这具尸体。即使有这具尸体,也必然不能堵住众人的嘴,多年来为何默默无闻,一定要等到这个丑角才昭雪吗?”县令认为他的话有理,又问:“你看着封土完毕后回家了吗?”王监生说:“看着母亲的棺材下葬后就返回家,以后的事都是土工做的。”县令笑着说:“明白了。快叫众土工来!”看见他们的相貌凶恶,喝道:“你们杀人的事已经发觉了,不用再隐瞒!”众土工大惊,磕头说:“王监生回家后,我们都在茅棚下休息,有个孤客背着包袱来乞火,一个伙伴觉得他包袱里有银子,与众人一起谋杀并瓜分了,就举起铁锄砸碎他的头,埋在王母棺材上,加土填埋,整夜完成了坟墓。王监生喜欢他们完成得快,又重重赏赐了他们,并没有人知道。”县令于是将他们全部依法处置。

相传众土工埋尸时自夸说:“这件事难以明白,如果要得申冤,除非包龙图再世。”鬼听到这话,所以借着丑角扮包龙图时,就来申冤。

○奇鬼眼生背上

费密,字此度,四川平民,有“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的诗句,被阮亭尚书称赞,推荐给名叫杨展的杨将军。跟随征讨四川,经过成都,寄住在察院楼中。人们相传这楼有怪异,杨将军和李副将都不听,拉着费密一起住宿。费密不能没有疑虑,点亮灯笼按着剑,端正地坐在帐中。

三更鼓后,楼下橐橐有声,一个怪物踏着梯子而上。灯下看它:有头脸没有眉目,像一段枯柴,直立在帐前。费密拔

剑斫之,怪退缩数步,转身而走,有一眼竖生背上,长尺许,金光射人。渐行至杨将军卧所,揭其帐,转背放光射之。忽见将军两鼻孔中,亦有白气二条,与怪所吐之光相为抵拒。白气愈大,则金光愈小,旋滚至楼下而灭。杨将军终不知也。未几,又闻梯响,怪仍上楼,趋李副将所。副将方熟睡,鼾声如雷。费以为彼更勇猛,尤可无虞,忽闻大叫一声,视之,七窍流血死矣。

译用剑砍它,怪物退后几步,转身逃跑,有一只眼睛竖生在背上,长约一尺,金光刺人。渐渐走到杨将军的卧处,掀开他的帐篷,转过背用金光照射他。忽然看见将军两个鼻孔中,也有两道白气,与怪物吐出的金光相互抵拒。白气越大,金光就越小,随即滚到楼下就熄灭了。杨将军始终不知道这件事。不久,又听到梯子响,怪物仍然上楼,奔向李副将的住处。副将正熟睡,鼾声如雷。费某认为他更加勇猛,尤其可以无忧,忽然听到一声大叫,看去,七窍流血死了。

●卷十二○挂周仓刀上绍兴钱二相公,学神仙炼气之术,能顶门出元神遍历十洲三岛。所遇诸魔,不一而足:或恶状狰狞,或妖饶艳冶。钱俱不为动,如是者十年。一日,诸魔聚而谋曰:“再迟一月逢甲子日,钱某大道成矣,我辈作速下手。”众以为然,趁其打坐时,牵抱手足,放大瓮中,压之云门山脚下。是夕,钱家失去二相公,遍寻无踪,以为真仙去矣。

  半年后,月明中见二相公坐花园高树上大呼求救,乃取梯扶下。问其故,自言:“为魔所窘,幸平生服气有术,故不致冻馁而死。”问:“何以得归?”曰:“某月日,我在瓮中,有红云一道,伏魔大帝从西南来。我大声呼冤,且诉诸魔恶状。帝君曰:”作祟诸魔,诚属可恶,然汝不顺天地阴阳自生自灭之理,妄想矫揉造作,希图不死,是逆天而行,亦有不合。‘顾谓一将曰:“周仓,汝送他还家。’周将军唯唯。周长丈余,所持刀亦长丈余,取红绳缚我刀上,挂此树顶而去。我亦不料即我家园树也。”

  二相公自后随行逐队,饮酒御内,不敢复学神仙术矣。

  ○驱云使者宣化把总张仁,奉缉私盐,过一古庙,将投宿焉。僧不可,曰:“此中有怪。”

  张恃其勇,竟往设帐,吹烛卧。至二鼓,满室尽明。张起怒喝,灯光外移;追之,见神灯万盏,投松下而灭。明早,往探松下,有大石洞。张命里人持锄掘之,得大锦被,中裹一尸:口吐白烟,三目四臂,似僵非僵。张知为怪,聚薪焚之。

  后三日,白昼坐,有美少年盛服而至,曰:“我天上驱云使者,以行雨太多,违上帝令,谪下凡间,藏形石洞中,待限满后,依旧上天。偶于某夜出游,略露神怪,是我不知韬晦,原有不是。然汝烧我原身,亦太狠矣。我现在栖神无所,不得已,借王子晋侍者形躯来与汝索吵。汝作速召道士持诵《灵飞经》四十九日,我之原身犹可从火中完聚。汝本命应做提督一品官,以此事不良,上帝削籍,只可终于把总矣。”张唯唯听命,少年腾空而去。后张果以把总终。

  ○吾头岂白斫者蒋心馀太史修《南昌府志》,夜梦段将军来拜,见一伟丈夫,兜鍪戎服,叉手不揖,披其颈骂曰:“吾头岂白斫者!”蒋惊醒,知有冤抑。查新志,并无其人;查旧志,有段将军,乃史阁部麾下副将,死于扬州者。急为补入《忠义传》中。

  ○石言吕著,建宁人,读书武夷山北麓古寺中。方昼阴晦,见阶砌上石尽人立。寒风一过,窗纸树叶飞脱着石,粘挂不下,檐瓦亦飞着石上。石皆旋转化为人,窗纸树叶化为衣服,瓦化冠帻,颀然丈夫十馀人,坐踞佛殿间,清淡雅论,娓娓可听。吕怖骇,掩窗而睡。

  明日起视,毫无踪迹。午后,石又立如昨。数日以后,竟成泛常,了不为害,吕遂出与接谈。问其姓氏,多复姓,自言皆汉、魏人,有二老者则秦时人也。所谈事,与汉、魏史书所载颇有异同。吕甚以为乐,午食后,静待其来。询以托物幻形之故,不答;问何以不常住寺中,亦不答;但答语曰:“吕君雅士,今夕月明,我共来角武,以广君所未见。”是夜,各携刀剑来,有古兵器,不似戈戟,而不能加名者。就月起舞,或只或双,飘瞥神妙,吕再拜而谢。

  又一日,告吕曰:“我辈与君周旋日久,情不忍别,今夕我辈皆托生海外,完生前未之事,当与君别矣。”吕送出户,从此阒寂,吕凄然如丧良友。取所谈古事,笔之于书,号曰《石言》,欲梓以传世,贫不能办,至今犹藏其子大延处。

  ○鬼借官衔嫁女新建张雅成秀才,儿时戏以金箔纸制盔甲鸾笄等物,藏小楼上,独制独玩,不以示人。忽有女子年三十余,登楼求制钗钏步摇数十件,许以厚谢。秀才允之,问:“安用此?”曰:“嫁女奁中所需。”张以其戏,不之异也。明日,女来告张曰:“我姓唐,东邻唐某为某官,我欲倩郎君求其门上官衔封条一纸,借同姓以光蓬荜。”张戏写一纸与之。次夕,钗钏数足,女携饼饵数十、钱数

译卷十二

挂周仓刀上

绍兴钱二相公,学习神仙炼气之术,能够头顶门出元神,遍历十洲三岛。所遇到的各种妖魔,种类繁多:有的相貌狰狞凶恶,有的妖艳美丽。钱二相公都不为所动,像这样过了十年。有一天,众妖魔聚集在一起谋划说:“再晚一个月,逢甲子日,钱某的大道就修成了,我们得赶紧下手。”众妖都认为说得对,趁他打坐的时候,牵拉抱住他的手脚,把他放进大瓮里,压在云门山脚下。那天晚上,钱家失去了二相公,到处寻找没有踪迹,以为他真的成仙去了。

半年后,月明之夜,看见二相公坐在花园的高树上大声呼救,于是取梯子把他扶下来。问他缘故,他自己说:“被妖魔所困,幸好平生修习服气之术,所以不至于冻饿而死。”问:“怎么得以回来?”他说:“某月某日,我在瓮中,有一道红云,伏魔大帝从西南方来。我大声呼冤,并且诉说众妖魔的恶行。帝君说:‘作祟的众妖魔,确实可恶,然而你不顺从天地阴阳自生自灭的道理,妄想矫揉造作,希图不死,这是逆天而行,也有不合情理之处。’随即对一名将领说:‘周仓,你送他回家。’周将军连连答应。周仓身高一丈多,所持的刀也长一丈多,取红绳把我绑在刀上,挂在这树顶就离去了。我也没想到这树就是我家的树。”

二相公从此跟随世俗行列,饮酒娶妻,不敢再修习神仙之术了。

驱云使者

宣化把总张仁,奉命缉查私盐,经过一座古庙,打算投宿在那里。僧人不允许,说:“这里面有妖怪。”

张仁仗恃自己勇敢,竟然前往搭帐,吹灭蜡烛躺下。到了二更天,满屋明亮。张仁起身怒喝,灯光向外移动;追过去,看见万盏神灯,投向松下熄灭。第二天早上,前往探查松下,有一个大石洞。张仁命令当地人拿着锄头挖掘,得到一床大锦被,里面裹着一具尸体:口中吐出白烟,三只眼四条臂,似僵非僵。张仁知道是妖怪,聚集柴草焚烧它。

三天后,白天坐着,有一位盛装的美少年到来,说:“我是天上的驱云使者,因为行雨太多,违背了上帝的命令,被贬下凡间,藏身石洞中,等待期限满了后,依旧上天。偶然在某夜出游,略微显露神怪之形,是我不知韬光养晦,原本就有过错。然而你烧我的原身,也太狠毒了。我现在无处栖身,不得已,借王子晋侍者的形躯来与你吵闹。你赶快召道士持诵《灵飞经》四十九天,我的原身还能从火中重新聚合。你本命应当做到提督一品官,因为这件事不好,上帝削去你的名籍,只能终老于把总之职了。”张仁连连答应听从命令,少年腾空而去。后来张仁果然以把总之职终老。

吾头岂白斫者

蒋心馀太史修撰《南昌府志》,夜里梦见段将军来拜见,看见一个伟岸的男子,头戴兜鍪身穿戎服,叉手不揖,披着他的颈项骂道:“我的头难道是白白被砍的吗!”蒋心馀惊醒,知道有冤屈。查新志,并没有这个人;查旧志,有段将军,是史阁部麾下的副将,死于扬州的人。急忙把他补入《忠义传》中。

石言

吕著,建宁人,在武夷山北麓的古寺中读书。正值白天阴暗晦涩,看见台阶上的石头都直立如人。寒风一过,窗纸树叶飞脱粘在石头上,掉落不下来,屋檐瓦片也飞落在石头上。石头都旋转变化为人,窗纸树叶化为衣服,瓦片化为冠帻,十多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坐踞在佛殿间,清谈雅论,娓娓动听。吕著恐惧骇异,掩窗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毫无踪迹。午后,石头又像昨天一样直立。几天以后,竟然成为平常之事,并不为害,吕著于是出来与他们交谈。问他们的姓氏,大多复姓,自称都是汉、魏人,有两个老者则是秦时人。所谈的事情,与汉、魏史书所载颇有异同。吕著非常以此为乐,午饭后,静静等待他们来。询问他们托物幻形的缘故,不回答;问为什么不常住在寺中,也不回答;只回答说:“吕君是雅士,今晚月明,我们共同来比武,以广君所未见。”这夜,各自携带刀剑来,有古兵器,不像戈戟,而不能命名的。对着月亮起舞,或单独或成双,飘瞥神妙,吕著再拜致谢。

又一天,告诉吕著说:“我们与你交往日久,情不忍别,今晚我们都托生海外,完成生前未完成的事,应当与你分别了。”吕著送出门户,从此寂静无声,吕著凄然如同失去良友。取所谈的古事,笔录成书,号曰《石言》,想要刻版传世,贫穷不能办到,至今还藏在他儿子吕大延处。

鬼借官衔嫁女

新建张雅成秀才,小时候戏用金箔纸制作盔甲鸾笄等物,藏在阁楼里,独自制作独自玩赏,不给人看。忽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登上阁楼请求制作钗钏步摇数十件,许诺厚谢。秀才答应,问:“哪里用得着这些?”回答说:“嫁女嫁妆所需。”张雅成以为她是开玩笑,不觉得奇怪。第二天,女子来告诉张雅成说:“我姓唐,东邻唐某担任某官,我想请郎君求他门上的官衔封条一纸,借同姓来光耀门楣。”张雅成戏写一纸给她。次日晚上,钗钏数足,女子携带饼饵数十、钱数

百来谢。

  及旦视之,饼皆土块,钱皆纸钱,方知女子是鬼。

译百来谢。

等到天亮查看那些东西,饼都是土块,钱都是纸钱,这才知道那女子是鬼。

数日后半夜,山中烛光灿烂,鼓乐喧天,村人皆启户遥望,以为人家来卜葬者。近视之,人尽披红插花,是吉礼也。山间万冢,素无居人,好事者欲追视之,相去渐远,惟见灯笼题唐姓某官衔字样,方知鬼亦如人间爱体面而崇势利,异哉!

  ○雷祖昔有陈姓猎户,畜一犬,有九耳。其犬一耳动则得一兽,两耳动则得两兽,不动则无所得,日以为验。一日,犬九耳齐动,陈喜必大获,急入山。自晨至午,不得一兽。方怅怅间,犬至山凹中大叫,将足爬地,颠其头若招引状。陈疑掘之,得一卵,大如斗,取归置几上。

  次早,雷雨大作,电光绕室。陈疑此卵有异,置之庭中。霹雳一声,卵豁然而开,中有一小儿,面目如画。陈大喜,抱归室中,抚之为子。长登进士第,即为本州太守,才干明敏,有善政。至五十七岁,忽肘下生翅,腾空仙去。至今雷州祀曰:“雷祖”。

  ○镇江某仲某仲,镇江人,兄弟三人。伯无子,仲有子,七岁看上元灯,失去,不知所往。仲闷甚,携资贸易山西,并冀访子耗。去数载未归,飞语谓仲已死。仲妻不之信,乞叔往寻。

  伯利仲妻年少可鬻,诡称仲凶耗已真,旅榇将归,劝仲妻改适,仲妻不可,蒙麻素于髻,为夫持服。伯知其志难夺,潜与江西贾人谋,得价百余金,令买仲妻去,戒曰:“个娘子要强取。黑夜命舆来,见素髻者挽之去,速飞棹行也。”

  归语其妻,意甚自得。伯故避去,仲妻见伯状,知有变,甫黑即自经于梁,悬梁作声,伯妻闻之奔救,恐虚所卖金也。抱持间,仲妻素髻坠地,伯妻髻亦坠。适贾人轿至,伯妻急走出迎,摸地取髻,误戴素者。贾人见素髻妇,不待分辨,径抢以行。伯归,悔无及,噤不能声。

  仲自晋归,途如厕,见布袱裹五百金在地,心计此必先登厕者所遗,去应不远,盍俟诸。未几,遗金者果至,遂与之。其人感德,分以金,不受;乃邀仲偕行。数日,抵其家,具鸡黍,命一子一女出拜。仲视其子,宛然己子也;问之,良是。盖仲子失去时,为人所卖,遗金者无子,买为己子,十余年矣。仲持之泣下,遗金者曰:“若携子去,我女即许汝子为媳妇。”

  仲归,将渡江,见一人落于水,呼救,无应者,群攫其资。仲恻然,亟呼曰:“孰肯救者,我募以金!”救起视之,是季弟也。季承嫂命寻仲,伯并利其死;曩之落水,有挤之者,伯所使也。仲知其情,携弟与子归。入门,伯见之,亡去。

  ○银隔世走归原主夏镇属滕县。有蒋翁者,勤俭成家,生一子,失教,长而游荡,家渐落,蒋翁以为忧。有关帝庙陈道士,河南固始人,素与蒋翁善,乃私携五百金嘱道士云:“吾子不肖,谅不能守业,后日必为饿殍。今以此金付汝,我死后,俟其改悔,以此济之。倘终不悛,汝即以此金修庙。”道士应允,藏金瓦罐,上覆破磬,埋殿后,无有知者。

  后数月,翁死,子益无忌,家业尽废,妻归外家,至无栖身之地,交游绝迹,始萌悔念。道士时周恤之,蒋亦渐习操作。道士见其改过,乃告以其父遗金,将掘出畀之。乃携镢至藏金处,遍觅,已失所在,相与大骇。蒋归告其匪类,因共哗然,嗾控于官。官讯之,道士不讳,官断赔偿。道士罄其蓄,犹不满十分之二,里人多不直道士,道士遂舍庙去。

  云游数年,过直隶莲池禅寺,挂单将行,值寺僧为某观察公诵《寿生经》作佛事。有老仆抱公子戏于山门,公子遽牵道士衣,投怀不舍。家人不能解,因命道士抱送公子归。观察厚赠道士遣去,而公子啼哭追之。不得已,留道士于后园小庵,饮食之。一日,道士欲诵经为观察公子祈福,需木鱼钟磬,家人以破磬付之,道士惊云:“此我之磬也。”家人白其主。诘之,道士云:“磬覆瓦罐,内贮五百金。”问:“安所得金?”乃具述蒋翁遗金之事。观察恍然,知其子为蒋翁转世,此金即翁所藏而走归原主者也。告以生此子三日,掘地埋胞衣,因得此金。以无

译几天后的半夜,山中烛光灿烂,鼓乐喧天,村民们都打开门远远眺望,以为是有人家来占卜葬地的。走近一看,人们都披着红绸、插着花,这是吉利的礼仪。山间万座坟墓,向来没有居住的人,好事的人想要追随着看个究竟,但距离渐渐拉远,只看见灯笼上题写着“唐姓某官衔”的字样,这才知道鬼也像人间一样爱面子、崇尚权势利益,真是奇特啊!

○ 雷祖 从前有个姓陈的猎户,养了一只狗,有九只耳朵。这只狗一只耳朵动就得到一只野兽,两只耳朵动就得到两只野兽,不动就一无所获,每天以此验证。一天,狗的九只耳朵一齐抖动,陈猎户高兴,以为必定大有收获,急忙进山。从早晨到中午,没得到一只野兽。正当他惆怅时,狗跑到山凹中大叫,用爪子刨地,颠着头像是招引的样子。陈猎户怀疑地下有东西,挖掘后得到一枚卵,大如斗,拿回家放在桌子上。

第二天早上,雷雨大作,电光围绕房屋。陈猎户怀疑这枚卵有奇异之处,把它放在庭院中。一声霹雳,卵豁然裂开,里面有一个小男孩,面容如画。陈猎户大喜,抱回屋里,抚养他作为儿子。长大后考中进士,担任本州太守,才干明敏,有良好的政绩。到了五十七岁,忽然肘下长出翅膀,腾空而去成仙。至今雷州祭祀他,称为“雷祖”。

○ 镇江某仲 某仲,是镇江人,兄弟三人。大哥没有儿子,二哥有儿子,七岁时去看元宵灯会,走失了,不知去向。二哥非常郁闷,带着钱财到山西做买卖,并希望打听儿子的消息。离开几年没有回来,谣言说二哥已经死了。二哥的妻子不相信,请求三叔去寻找。

大哥贪图二哥妻子年轻可以卖掉,谎称二哥死讯已确,灵柩即将运回,劝二哥妻子改嫁,二哥妻子不同意,在发髻上蒙上粗麻布,为丈夫守丧。大哥知道她的志向难以改变,暗中与江西商人谋划,得到一百多两银子,让商人把二哥妻子买走,告诫说:“这个娘子要强行带走。黑夜派轿子来,看见戴素色发髻的就拉走,迅速划船离开。”

回家后告诉妻子,心里非常得意。大哥故意避开,二哥妻子看见大哥的样子,知道有变故,刚天黑就自己在房梁上上吊,悬梁发出声响,大哥的妻子听见跑过来救,恐怕白白损失卖得的银子。抱持之间,二哥妻子的素色发髻掉在地上,大哥妻子的发髻也掉了。恰逢商人轿子到达,大哥的妻子急忙走出迎接,在地上摸取发髻,误戴了素色的。商人看见戴素色发髻的妇人,不等分辨,直接抢着带走。大哥回来,后悔莫及,吓得说不出话。

二哥从山西回来,途中上厕所,看见布包袱裹着五百两金子在地上,心里盘算这一定是先上厕所的人遗落的,离开应该不远,何不等待呢。不久,遗落金子的人果然到了,于是还给他。那人感激他的恩德,分给他金子,他不接受;于是邀请二哥同行。几天后,到达他家,准备鸡黍,让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出来拜见。二哥看着那个儿子,宛然是自己的儿子;询问后,确实是。原来二哥的儿子走失时,被人卖掉,遗落金子的人没有儿子,买来做自己的儿子,十多年了。二哥抱着儿子哭泣,遗落金子的人说:“如果你带儿子走,我的女儿就许配给你的儿子做媳妇。”

二哥回家,将要渡江,看见一个人掉进水里,呼救,没有人回应,众人抢夺他的财物。二哥怜悯,急忙呼喊说:“谁愿意救,我用金子招募!”救起来一看,是三弟。三弟遵照嫂子命令寻找二哥,大哥也贪图他的死;先前落水,有人推他,是大哥指使的。二哥知道内情,带着弟弟和儿子回家。进门,大哥看见他们,逃走了。

○ 银隔世走归原主 夏镇属于滕县。有个蒋翁,勤俭持家,生了一个儿子,缺乏管教,长大后游荡,家道渐渐衰落,蒋翁为此担忧。有关帝庙的陈道士,是河南固始人,一向与蒋翁交好,于是私下带着五百两金子嘱咐道士说:“我的儿子不肖,想必不能守住家业,日后必定成为饿死的人。现在把这金子交给你,我死后,等他改悔,用这金子救济他。如果始终不悔改,你就用这金子修缮庙宇。”道士答应,把金子藏在瓦罐里,上面覆盖破磬,埋在殿后,没有人知道。

几个月后,蒋翁去世,儿子更加肆无忌惮,家业全部败坏,妻子回娘家,以至于没有安身之地,朋友断绝往来,才开始萌生悔意。道士时常周济他,蒋子也渐渐习惯劳作。道士看见他改过,于是告诉他父亲遗留金子的事情,将要挖出给他。于是带着铁锹到藏金的地方,四处寻找,已经找不到所在,两人大吃一惊。蒋子回家告诉他的狐朋狗友,于是共同喧哗,怂恿控告到官府。官府审问,道士不隐瞒,官府判决赔偿。道士倾尽积蓄,还不足十分之二,乡里人多不认为道士有理,道士于是离开庙宇。

云游几年,经过直隶莲池禅寺,挂单准备离开,正值寺僧为某观察公诵《寿生经》做佛事。有个老仆抱着公子在山门玩耍,公子突然拉住道士的衣服,投入怀抱不肯放手。家人不能理解,于是让道士抱送公子回去。观察公厚赠道士打发他走,而公子啼哭追赶。不得已,把道士留在后园小庵,供给饮食。一天,道士想诵经为观察公的儿子祈福,需要木鱼钟磬,家人把破磬给他,道士惊讶地说:“这是我的磬。”家人告诉主人。询问后,道士说:“磬覆盖瓦罐,里面存着五百两金子。”问:“从哪里得到金子?”于是详细叙述蒋翁遗留金子的事情。观察公恍然大悟,知道他的儿子是蒋翁转世,这金子就是蒋翁所藏而回到原主手中的。告诉他说生下这个儿子三天,挖地埋胞衣,因此得到这金子。因为没有

所用,付之布肆中,取息已五年矣。怜道士之无辜受赔,且与其儿有宿缘,因此以此金子母赠道士,并遣使送归夏镇,致书于滕邑令,将此事镌石以纪之。

译所用的钱,交给布店,收取利息已经五年了。怜悯道士无辜受赔,并且与他的儿子有宿世的缘分,因此把金子母赠给道士,并派遣使者送他回夏镇,写信给滕县县令,将这件事刻在石头上以作记载。

○人熊浙商某,贩洋为生,同伴二十余人,被风吹至一海岛,因结伴上岛闲步。走里许,遇一人熊,长丈余,以两手围其伴,愈围愈逼。至一大树下,熊取长藤将人耳逐个穿通,缚树上,乃跳去。诸人俟其去远,各解所佩小刀割断其藤,趋奔回船。俄见四熊抬一大石板,板上又坐一熊,比前熊更大。前熊仍跳跃而来,状若甚乐者。至树侧,见空藤委地,怅然如有所失。石板上熊大怒,叱四熊群起殴之,立毙而去。众在舟中望之,各惊喜,以为再生。山阴吴某耳孔有一洞,沈君萍如戚也,问其故,历历言之如此。

  ○绳拉云山东济宁州有役王廷贞,术能求雨。常醉酒高坐本官案桌上,自称天师。刺史怒之,笞二十板。未几,州大旱,祷雨不下。合州绅士都言其神,刺史不得已召而谢之。良久许诺,令闭城南门,开城北门,选属龙者童子八名待差使,搓绳索五十二丈待用。己乃与童子斋戒三日,登坛持咒。自辰至午,云果从东起,重叠如铺绵。王以绳掷空中,似上有持之者,竟不坠落。待绳掷尽,呼八童子曰:“速拉!速拉!”八童子竭力拉之,若有千钧之重。云在西则拉之来东,云在南则拉之来北,使绳如使风然。已而大雨滂沱,水深一尺,乃牵绳而下。每雷击其首,辄以羽扇摭拦,雷亦远去。

  嗣后邻县苦旱,必来相延。王但索饮,不受币,且曰:“一丝之受,法便不灵。”每求雨一次,则家中亲丁必有损伤,故亦不乐为也。刺史即蓝芷林亲家。

  芷林为余言。

  ○烧狼筋蓝府有狼筋一条,凡家中失物,烧之,则偷者手足皆颤。有女子公子失金钗一只,不知谁偷,乃齐奴婢▯甘姆数十人,取筋烧之。数十人神气平善,了无他异,但见房门布帘闪颤不已。揭视之,钗挂其上,盖妇公子走过时,钗为帘所勾留耳。

  ○王老三江西陶悔庵行五,妻某氏,偶与姑口角,忽腾身而坐屋瓦上,大笑不止。再三招之,始下,口作北京男子音曰:“我天津卫王老三,谁人不知?年一百三十岁矣!从北迁南,住此已七十年。此屋是翰林蒋士铨故居,我犹见其初生时也。”

  家人闻之大骇,问:“汝鬼耶,狐耶?”曰:“我非鬼非狐,乃半仙也。我所住处被汝家五爷拆毁,使我无安身之所。我权立瓦檐七日,既冻且饿,不得不借寓你家娘子身上,速买面来疗饥。”与之面,一啖五斤。五爷者,悔庵也,问:“五爷并未拆房,何得云尔?”曰:“所拆者东厢庭柱下是也。”先是悔庵得古钱千文,欲其生青绿,故掘柱下埋之,不知即此怪所居。问:“既恼五爷,何以不附五爷身上?”曰:“彼手内有印,我畏之,故不敢。”悔庵因而自视其手,有纹正方,平素亦不自知也。

  陶太夫人责之曰:“汝既自称半仙,便当知男女有别,何以缠扰我家娘子?”

  某氏即作男子揖状曰:“我自知非礼,但不附你家娘子身上,恐所求不遂。因知男女有别,故我夜间不许他睡,教他张着眼,所以避嫌疑也。且我高年修道,岂复再有邪念耶?”问:“何求?”曰:“送我迁居。”问:“作何送法?”曰:“请五爷用有印之手,用红纸写王三先生之神位,贴向东湖水边松树上,则我去矣。”如其言。又曰:“我尚需衣冠才去。”乃向纸店买纸衣冠焚之。又大笑曰:“我布衣也,并未入学,又未捐官,何必用此金顶帽哉?速换!速换!”视店中纸冠,果有金顶,乃去之。悔庵亲持纸牌送贴东湖松树上,闻空中呼谢者再,从此家中平安。

  问其妻,曰:“我与姑口角时,忽见空中有短而髯者,以手堤我至瓦上,此后我不知矣。”怪在家作闹时,人问休咎,有中有不中,问多则不答,曰:“我答何难,但你辈亦须哀怜娘子,省费些中气。”闲亦作诗数句,文理粗俗,未落款但云“王三先生高兴”六字而已。

  ○择风水贾祸湖南孝感县张息村明府,葬先人于九▯▯山。事毕,别买隙地五亩许,将造宗祠。工人动土竖柱,得一朱棺,盖已朽坏,中露

译○人熊 浙江商人某,以贩卖洋货为生,同伴二十多人,被风吹到一座海岛,于是结伴上岛闲逛。走了约一里路,遇到一只人熊,身高一丈多,用两只手围住他的同伴,越围越紧。到了一棵大树下,熊取来长藤,将人的耳朵逐个穿通,绑在树上,然后跳走了。众人等它走远,各自解下随身的小刀割断藤条,快步跑回船上。不久看见四只熊抬着一块大石板,石板上又坐着一只熊,比前面的熊更大。前面的熊仍然跳跃而来,样子非常快乐。到了树旁,看见空藤扔在地上,怅然若失。石板上那只熊大怒,呵斥四只熊一起殴打它,当场打死便离开了。众人在船中望着,又惊又喜,以为死里逃生。山阴吴某耳孔有一个洞,是沈君萍如的亲戚,问他缘故,他详细地说就像这样。

○绳拉云 山东济宁州有个差役叫王廷贞,有求雨的法术。常常喝醉酒高高坐在官府的案桌上,自称天师。刺史恼怒他,打了他二十板子。不久,州里大旱,祈祷求雨不下。全州绅士都说他神灵,刺史不得已召他来谢罪。过了很久才答应,命令关闭城南门,打开城北门,挑选属龙的童子八名待命,搓制五十二丈长的绳索备用。他自己和童子斋戒三天,登上法坛持咒。从辰时到午时,云果然从东方升起,层层叠叠如同铺开的棉絮。王廷贞将绳子抛向空中,好像上面有人拿着,竟然不坠落。等绳子抛完,呼喊八名童子说:“快拉!快拉!”八名童子竭力拉扯,好像有千钧之重。云在西边就拉它来东边,云在南边就拉它来北边,使用绳子就像使用风一样。不久大雨倾盆,水深一尺,才牵绳下来。每当雷电击打他的头部,他就用羽扇遮挡,雷电也就远离了。

此后邻县苦于干旱,必定来邀请他。王廷贞只索取酒喝,不接受钱财,并且说:“接受一丝一毫,法术就不灵验了。”每次求雨,家中亲人必定有损伤,所以也不乐意去做。刺史就是蓝芷林的亲家。

蓝芷林对我说的。

○烧狼筋 蓝府有一条狼筋,凡是家中丢失物品,烧它,那么偷窃者手脚都会颤抖。有个女子公子丢失了一只金钗,不知道谁偷的,于是召集奴婢数十人,取狼筋烧之。数十人神情平静,毫无异样,只看见房门布帘不停地闪颤。揭开查看,钗挂在上面,原来是妇公子走过时,钗被帘子勾住罢了。

○王老三 江西陶悔庵排行第五,妻子某氏,偶然与婆婆口角,忽然腾身坐到屋瓦上,大笑不止。再三招唤,才下来,口中发出北京男子的声音说:“我是天津卫王老三,谁人不知?年纪一百三十岁了!从北方迁到南方,住在这里已经七十年。这屋子是翰林蒋士铨的故居,我还看见他刚出生的时候。”

家人听了非常惊恐,问:“你是鬼呢,还是狐狸呢?”回答说:“我不是鬼也不是狐狸,是半仙。我居住的地方被你家五爷拆毁,使我没有安身之所。我暂且立在瓦檐上七天,又冻又饿,不得不寄居在你家娘子身上,快买面来疗饥。”给他面,一顿吃了五斤。五爷,就是悔庵,问:“五爷并没有拆房,怎么说这样的话?”回答说:“所拆的是东厢庭柱下面。”先前悔庵得到古钱一千文,想让它生出青绿锈迹,所以挖开柱下埋藏,不知道正是这妖怪的居所。问:“既然恼怒五爷,为什么不附在五爷身上?”回答说:“他手内有印,我害怕,所以不敢。”悔庵因而自己看手,有方形纹路,平时也不知道。

陶太夫人责备他说:“你既然自称半仙,就应当知道男女有别,为什么缠扰我家娘子?”

某氏便作男子作揖的样子说:“我自己知道不合礼法,但不附在你家娘子身上,恐怕所求不能实现。因为知道男女有别,所以我夜间不许她睡觉,教她睁着眼,所以避免嫌疑。况且我高龄修道,难道还会有邪念吗?”问:“求什么?”回答说:“送我迁居。”问:“用什么方法送?”回答说:“请五爷用有印的手,用红纸写王三先生的神位,贴向东湖水边的松树上,我就走了。”按照他的话做。又说:“我还需要衣冠才走。”于是向纸店买纸衣冠焚烧。又大笑说:“我是布衣,并未入学,又未捐官,何必用这种金顶帽呢?快换!快换!”看店中纸冠,果然有金顶,于是去掉它。悔庵亲自拿着纸牌送到东湖松树上贴上,听见空中两次呼喊感谢,从此家中平安。

问他的妻子,说:“我和婆婆口角时,忽然看见空中有个短而长胡须的人,用手提我到了瓦上,此后我就不知道了。”妖怪在家作闹时,人问吉凶,有的准有的不准,问多了就不回答,说:“我回答有什么难,但你们也须怜悯娘子,省费些中气。”空闲时也作诗几句,文理粗俗,没有落款只写“王三先生高兴”六个字而已。

○择风水贾祸 湖南孝感县张息村明府,将先人安葬在九〇〇山。事情完毕,另外购买空地五亩左右,将要建造宗祠。工人动土竖柱,得到一口朱棺,盖子已经朽坏,中间露

一尸,骷髅甚大,体骨长过中人,胸贯三铁钉,长五六寸,腰有铁索环绕数匝。工人不敢动,告知明府。一时宾客尽劝掩埋,另择竖柱之所。张不可,曰:“我用价买地,本非强占,且风水所关,尺寸不可移。此古墓也,可以迁葬。”乃自作祭文,具牲牢祭之。祭毕,仍令迁棺。

译挖出一具尸体,骷髅非常大,骨骼长度超过中等身材的人,胸口贯穿着三枚铁钉,长五六寸,腰部被铁索环绕了好几圈。工人们不敢移动,便报告了县令。当时宾客们都劝他掩埋这具尸体,另外选择立柱的位置。张氏不同意,说:“我花钱买了这块地,本来就不是强占,况且关系到风水,尺寸不能移动。这是古墓,可以迁葬。”于是亲自撰写祭文,备齐牛羊等祭品进行祭祀。祭祀完毕后,仍然命令工人迁移棺木。

工人锹方下,遽仆地喷血,骂曰:“我唐朝节度使崔洪也,以用法过严,军人作乱,缚我钉死。国家衰乱,不能为我忿诛凶,葬此八百馀年。张某何人,敢擅迁我墓?必不能相恕也!”言毕,工人起而张明府病矣。诸宾客群为祈请,病竟不减,舁归数日而卒。

  ○飞僵颖州蒋太守在直隶州遇一老翁,两手时时颤动作摇铃状,叩其故,曰:余家住某村,村居仅数十户。山中出一僵尸,能飞行空中,食人小儿。每日未落,群相戒闭户匿儿,犹往往被攫。村人探其穴,深不可测,无敢犯者。闻城中某道士有法术,因纠积金帛,往求捉怪。道士许诺,择日至村中设立法坛,谓众人曰:“我法能布天罗地网,使不得飞去,亦须尔辈持兵械相助,尤需一胆大人入其穴。”

  众人莫敢对,余应声而出,问:“何差遣?”法师曰:“凡僵尸最怕铃铛声,尔到夜间伺其飞出,即入穴中持两大铃摇之,手不可住。若稍息,则尸入穴,尔受伤矣。”漏将下,法师登坛作法,余因握双铃。候尸飞出,尽力乱摇,手如雨点,不敢小住。尸到穴门,果狰狞怒视,闻铃声琅琅,逡巡不敢入。前面被人围住,又无逃处,乃奋手张臂与村人格斗。至天将明,仆地而倒,众举火焚之。余时在穴中,未知也,犹摇铃不敢停如故。至日中,众大呼,余始出,而两手动摇不止,遂至今成疾云。“

  ○雨僵尸野合有壮士某,客于湖广,独居古寺。一夕,月色甚佳,散步门外,见树林中隐隐有戴唐巾者飘然来者,疑其为鬼。旋至松林最密中,入中古墓,心知为僵尸。

  素闻僵尸失棺上盖便不能作祟,初夜,先匿于树林中,伺尸出,将窃取其盖。

  二更后,尸果出,似有所往。尾之,至一大宅门外,其上楼窗中先有红衣妇人掷下白练一条牵引之。尸攀援而上,作絮语声,不甚了了。壮士先回,窃其棺盖藏之,仍伏于松深处。夜将阑,尸匆匆还,见棺失盖,窘甚,遍觅良久,仍从原路踉跄奔去。再尾之,至楼下且跃且鸣,▯▯有声;楼上妇亦相对▯▯,以手摇拒,似讶其不应再至者。鸡忽鸣,尸倒于路侧。

  明早,行人尽至,各大骇。同往楼下访之,乃周姓祠堂。楼停一柩,有女僵尸,亦卧于棺外。众人知为僵尸野合之怪,乃合尸于一处而焚之。

  ○鬼幕宾毗陵王生,年四十余,游幕关中。时虚庵庄公知▯▯县事,延至幕中。是年秋,与署中友暨庄逵吉诸人同至城隍庙看菊,苦无佳者。王生偶拾一枝,遣仆送妇。逵吉阻之,以为神前之物,不可轻动。王戏曰:“某一生直道,神明必不见怪。如欲加谴责,我为之代办公事一二件何如?”

  明年三月三日,王生无疾而终,各以为骇。更余忽醒曰:“予独坐,见一使者持一名柬至邀余,即同步出门外登舆。行里许,至城隍庙。神降阶迎,行宾主礼,曰:”先生折我菊花,许我办案,兹有某县积案,迟延日久,尚未审结,恭邀先生一商。‘少顷,吏捧积年案卷至,主人退出。余阅诸情节,皆属易办,惟有误勾某罪人一案,余批云:“骨肉未寒,犹可还阳。否则东岳行查檄至,城隍将受处分矣。’神出视大喜,云:”先生所见,甚合我意。‘茶罢,仍送至丹墀,曰:“尚有一事奉托,如晤包少府,渠承办工程木料,日内可到矣。’余唯唯别出,登舆而归,取床头青蚨三百,犒其从者而醒。”

  越三日,仙游大水,木料皆出黑口镇矣。包少府者,醴泉同知包某也。至今人呼王生而为“鬼幕宾。”

  ○雷震蟆妖严陵宋淡山于乾隆丁亥夏见遂安县民家雷震其屋,须臾天霁,一无所损,惟室中恒有臭气。旬日后,诸亲友以ヅυ之戏环聚于庭,天花板内忽有血水下滴。

  启板视之,见一死虾蟆,长三尺许,头戴综缨帽,脚穿乌缎靴,身着玄纱褙褡,宛如人形。方知雷击者,即此是虾蟆也。

  ○梦中破案曹州刘姓,以典当为业。虞城张某,为经理其事已二载矣,少有蓄积。岁暮欲归,主人留至元旦,乘一青骡去

译工匠铁锹刚落下,便突然倒地吐血,骂道:“我是唐朝节度使崔洪,因为执法过于严厉,军人作乱,将我捆绑钉死。国家衰败混乱,不能为我愤而诛杀凶徒,使我葬在这里八百多年。张某是什么人,敢擅自迁移我的坟墓?我必定不能宽恕他!”说完,工匠起身,张县令却病倒了。各位宾客一起为他祈祷请求,病情竟然没有减轻,抬回家几天后便去世了。

○飞僵 颍州蒋太守在直隶州遇到一位老翁,双手时常颤抖,做出摇铃的样子,询问他缘故,他说:“我家住某村,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山中出了一具僵尸,能在空中飞行,吃人的小孩。每天太阳还没落山,大家互相告诫关紧门户藏起孩子,但还是常常被掳走。村民探察它的洞穴,深不可测,没有人敢冒犯。听说城中某位道士有法术,于是大家凑集金银布帛,前往请求他捉拿妖怪。道士答应,选定日子到村中设立法坛,对众人说:‘我的法术能布下天罗地网,使它飞不走,但也需要你们手持兵器相助,尤其需要一个胆大的人进入它的洞穴。’

众人都不敢应答,我应声而出,问:‘有什么差遣?’法师说:‘凡是僵尸最怕铃铛声,你到夜间等它飞出,就进入洞穴中拿着两个大铃摇动,手不能停。如果稍有休息,僵尸就会进入洞穴,你就受伤了。’更漏将尽时,法师登上法坛作法,我因此握着双铃。等僵尸飞出,我尽力乱摇,手如雨点般不停,不敢稍有停歇。僵尸到了穴口,果然狰狞怒视,听到琅琅的铃声,徘徊不敢进入。前面被人围住,又没有逃跑的地方,于是奋起手脚与村民格斗。等到天快亮时,僵尸倒地,众人举火焚烧它。我当时在洞穴中,不知道情况,仍然摇铃不敢像原来那样停下。直到中午,众人大声呼喊,我才出来,而双手颤抖不止,从此至今成了疾病。”

○雨僵尸野合 有一位壮士,寄居在湖广,独自住在古寺里。一天晚上,月色很好,他在门外散步,看见树林中隐隐约约有个戴着唐巾的人飘然而来,怀疑他是鬼。随即来到松林最密的地方,进入古墓,心里知道是僵尸。

向来听说僵尸失去棺盖就不能作祟,初更时分,先藏在树林中,等僵尸出来,打算偷取它的棺盖。

二更过后,僵尸果然出来,似乎要去哪里。尾随它,来到一座大宅门外,楼上窗户中先有一个穿红衣的妇人扔下一条白练牵引它。僵尸攀爬而上,发出絮絮叨叨的声音,听不清楚。壮士先回去,偷取棺盖藏好,仍然伏在松林深处。夜将尽时,僵尸匆匆返回,看见棺盖丢失,非常窘迫,四处寻找很久,仍然从原路踉跄奔去。再次尾随它,来到楼下又跳又叫,发出〇〇的声音;楼上的妇人也相对〇〇,用手摇动拒绝,似乎惊讶它不应该再来。鸡忽然啼叫,僵尸倒在路边。

第二天早上,行人全都来到,都非常惊骇。一起到楼下探访,原来是周姓祠堂。楼上停着一具棺材,有一个女僵尸,也躺在棺材外面。众人知道这是僵尸野合的怪事,于是将两具尸体合在一起焚烧。

○鬼幕宾 毗陵王生,四十多岁,在关中做幕僚。当时虚庵庄公担任〇〇县知县,将他延请入幕。那年秋天,他与署中的朋友以及庄逵吉等人一起到城隍庙看菊花,苦于没有好的菊花。王生偶然捡到一枝,派仆人送给妻子。逵吉阻止他,认为神前的东西,不能轻举妄动。王生开玩笑说:“我一生正直,神明必定不会怪罪。如果想要谴责我,我替他办理一两件公事怎么样?”

第二年三月三日,王生没有病却去世了,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过了一会儿突然醒来,说:“我独自坐着,看见一个使者拿着名帖来邀请我,于是一起出门登上轿子。走了大约一里路,来到城隍庙。城隍神走下台阶迎接,行宾主之礼,说:‘先生折了我的菊花,答应帮我办案,现在有某县的积案,拖延日久,尚未审结,恭敬邀请先生一起商量。’过了一会儿,吏卒捧着多年的案卷到来,主人退出。我阅读各种情节,都属于容易办理的,只有误勾某罪人一案,我批道:‘骨肉未寒,还可以还阳。否则东岳行查檄文到来,城隍将受到处分了。’神出来看很高兴,说:‘先生的见解,很合我的心意。’茶罢,仍然送到丹墀,说:‘还有一件事托付,如果见到包少府,他承办的工程木料,这几天就可以到了。’我连连答应告别出来,登上轿子回家,取床头三百钱,犒赏他的随从后醒来。”

过了三天,仙游发生大水,木料都从黑口镇运出了。包少府,是醴泉同知包某。至今人们称呼王生为“鬼幕宾”。

○雷震蟆妖 严陵宋淡山在乾隆丁亥年夏天看见遂安县百姓家房屋被雷击,不久天晴,一无所损,只有室内常有臭气。十天后,各位亲友以开玩笑的心态聚集在庭院,天花板内忽然有血水滴下。

打开板子查看,看见一只死虾蟆,长约三尺,头戴综缨帽,脚穿乌缎靴,身穿玄纱褙褡,宛如人形。才知道雷击的,就是这只虾蟆。

○梦中破案 曹州刘姓,以典当为业。虞城张某,管理此事已经两年了,稍有积蓄。岁末想要回家,主人留到元旦,骑着一头青骡离去

,相订上元日返曹州。至期不至,刘因遣人促之来。至其家,则云:“未尝归也。”两家致讼,控至抚按,勒限饬县捕拿。延至六月矣,公差惶遽无措。

译双方约定在上元节那天返回曹州。到了约定的日期,那人却没有到,刘就派人催促他前来。到了那人的家中,那人却说:“我从来没有回去过。”两家于是打官司,一直上诉到巡抚和按察使那里,上级严令限期并责令县衙抓捕那人。拖延到六月了,公差们惊慌失措,毫无办法。

一夕,访于城南,见有老人偕一年少相谓曰:“月色甚佳,何不向凉亭一行?”

  曹州南城十数里,旧有凉亭,公差私议:“二人于此时往,倘城门闭,何由而入?”

  心异之,遂先至彼相伺。未几,二人果至。听所言,皆邻里间琐事。有顷,少年忽云:“城内刘姓事至今未明,余心窃计,乃西门外卖饼孙姓利其财物,因而害之也。”翁问故,少年云:“饼店在此已数载,今春倏闭,是以疑之。”翁叱云:“此事大有干系,何得妄语?”意甚拂然。旋云:“夜深,可归矣。”

  公差尾其后,行甚速,至南城,门已闭,见二人从门隙入。差亟呼司阍启钥入城,则两人尚在前行。至小弄,少年与翁别,入门,门亦未启也。复随翁行二十余家,亦未启扉而入。差大惊,叩其户。半晌翁出,持纸捻,披衣,极困惫之状。差曰:“适间与少年凉亭看月,何遽睡耶?”翁神色迟疑曰:“看月有之,乃梦中事也。”差复胁之往诣少年,少年出,亦如翁状,乃拘入县署,述梦中语。

  次早,遣二人至某村迹孙姓所居,则青骡宛系门首也,因锁拿到县,一讯而服,遂起赃问抵偿焉。

  此乙巳夏间事。曹州守吴忠诰向为绥德州牧,与严道甫善,告道甫也。

  ○马变鱼园地变鹅雍正初年,伍相国为盛京将军送马五百匹诣黑龙江。将至不数里,忽一马振鬣长嘶,众马随之。至江口,尽跃入水,化而为鱼。

  严道甫馆德州卢氏时,卢有戚罗氏,偶以二百钱买一鹅,带至济南应试。到时,鹅价甚贵,有以五百文售之者。罗忽动牟利之念,忆家有园地十五亩,若质钱买鹅,可获三倍之利。试毕回家,售地得价,四出买鹅,得三百馀只,复驱以往。

  行二日,至齐河,过城外长桥,有头鹅带铃者引颈长鸣,振翼而飞,众鹅相率以上。观者数十人,群相拍手。须臾之间,望之如白云一片,随风而灭。

  罗惭悔交集,无可奈何。搜索囊中,尚馀前次买鹅钱数百文,作盘费以归。

  自叹祖遗园地,化鹅而去矣。

  ○聋鬼乾隆四十九年,杭州半山陆家牌楼河中淌一浮尸来,村民霍茂祥,素行善事,为敛钱买棺殡诸市上。夜梦蓝衣人来曰:“我临平人张某,教馆为业,不幸失足落水。蒙君殡我,无以为报。我能预知休咎,替人禳解。倘有灵应,须以牲牢谢我,君可得香火钱。”霍醒,告之里人,果有求必应。不数日,香火如云。

  霍夜又梦张来曰:“我左耳聋,有来通诚者,须向右耳告我。”于是,次日人来祈祷者,听霍之言,多向棺右致祭,叫呼似有应声答者。材民奉之若狂,呼为“灵棺材”。霍家取香火钱,因以致富。

  未几,仁和令杨公路过,见烧香者汹汹蚁聚。杨怒其惑众,命焚其棺,鬼遂绝。

  ○棺床陆秀才遐龄,赴闽中幕馆。路过江山县,天大雨,赶店不及,日已夕矣。望前村树木浓密,瓦屋数间,奔往叩门,求借一宿。主人出迎,颇清雅,自言沈姓,亦系江山秀才,家无余屋延宾。陆再三求,沈不得已,指东厢一间曰:“此可草榻也。”持烛送入。陆见左停一棺,意颇恶之,又自念平素胆壮,且舍此亦无他宿处,乃唯唯作谢。其房中原有木榻,即将行李铺上,辞主人出,而心不能无悸,取所带《易经》一部灯下观。至二鼓,不敢熄烛,和衣而寝。

  少顷,闻棺中▯▯有声,注目视之,棺前盖已掀起矣,有翁白须朱履,伸两腿而出。陆大骇,紧扣其帐,而于帐缝窥之。翁至陆坐处,翻其《易经》,了无惧色,袖出烟袋,就烛上吃烟。陆更惊,以为鬼不畏《易经》,又能吃烟,真恶鬼矣。恐其走至榻前,愈益谛视,浑身冷颤,榻为之动。白须翁视榻微笑,竟不至前,仍袖烟袋入棺,自覆其盖。陆终夜不眠。

  迨早,主人出问:“客昨夜安否?”“强应曰:”安,但不知屋左所停棺内何人?“曰:”家父也。“陆曰:”既系尊公,何以久不安葬?“主人曰:”家君现存,壮健无恙,并未死也。家君平日

译一天晚上,我在城南探访,看见一位老人和一个年轻人相互说道:“月色很好,何不去凉亭走走?”

曹州南城十几里外,旧时有一座凉亭,公差私下议论:“这两个人此时前往,如果城门关闭,他们怎么进去呢?”

我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先到那里等候。不久,两人果然到了。听他们说话,都是邻里间的琐事。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忽然说:“城里刘姓那件事至今没有查清,我私下揣测,是西门外卖饼的孙姓贪图他的财物,因而害死了他。”老人问原因,年轻人说:“那饼店在这里已经开了几年,今年春天突然关门,所以我怀疑。”老人斥责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怎么能胡说八道?”神情非常不悦。随即说:“夜深了,可以回去了。”

公差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急,到了南城,城门已经关闭,看见两人从门缝中进入。公差急忙呼叫守门人开锁进城,那两人还在前面走。到了小巷,年轻人与老人告别,进门,门也没有开。又跟着老人走了二十多家,也没有开门进去。公差大惊,敲他的门。过了很久老人出来,拿着纸捻,披着衣服,极其疲惫的样子。公差说:“刚才你和年轻人在凉亭看月亮,怎么这么快就睡了?”老人神色迟疑地说:“看月亮是有的,那是梦中的事。”公差又胁迫他去找年轻人,年轻人出来,也像老人那样,于是把他们拘押到县衙,陈述梦中的话。

第二天早上,派两人到某村查访孙姓的住处,只见青骡正拴在门口,于是锁拿孙姓到县衙,一审就服罪,于是起出赃物,判处抵偿。

这是乙巳年夏天的事。曹州知府吴忠诰以前任绥德州牧,与严道甫交好,告诉严道甫的。

○马变鱼 园地变鹅 雍正初年,伍相国担任盛京将军,送五百匹马到黑龙江。快到那里不到几里路,忽然一匹马抖动鬃毛长嘶,众马跟着它。到了江口,全都跳入水中,变成了鱼。

严道甫在德州卢氏家做馆师时,卢氏有位亲戚罗氏,偶然用二百钱买了一只鹅,带到济南应试。到达时,鹅价很贵,有人出五百文买。罗氏忽然动了牟利的念头,想起家里有十五亩园地,如果抵押换钱买鹅,可以获得三倍的利润。考试结束回家,卖地得到钱,四处买鹅,买了三百多只,又赶着前往。

走了两天,到了齐河,经过城外长桥,有带头的鹅带着铃铛伸长脖子长鸣,振动翅膀飞起,众鹅相继跟上。观看的人几十人,一起拍手。片刻之间,望去像一片白云,随风消失。

罗氏惭愧后悔交集,无可奈何。搜索口袋,还剩上次买鹅的几百文钱,作为路费回家。

自己感叹祖传的园地,变成鹅飞走了。

○聋鬼 乾隆四十九年,杭州半山陆家牌楼河里漂来一具浮尸,村民霍茂祥,一向行善事,为他凑钱买棺材葬在集市上。夜里梦见蓝衣人来对他说:“我是临平人张某,以教书为业,不幸失足落水。承蒙你安葬我,无以为报。我能预知吉凶,替人禳解。如果有灵验,须用牲畜祭祀我,你可以得到香火钱。”霍醒后,告诉乡里人,果然有求必应。没过几天,香火如云。

霍夜里又梦见张某来说:“我左耳耳聋,有来通诚的人,须向右耳告诉我。”于是,第二天人来祈祷的,听从霍的话,多向棺材右边致祭,叫呼似乎有应声回答。乡民奉若神明,称为“灵棺材”。霍家收取香火钱,因此致富。

不久,仁和知县杨公路过,看见烧香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杨公怒其惑众,命令焚烧棺材,鬼遂绝迹。

○棺床 陆秀才遐龄,赴福建做幕僚。路过江山县,天下大雨,赶不上投宿,天色已晚。望见前村树木浓密,有几间瓦屋,奔去敲门,求借宿一晚。主人出来迎接,颇为清雅,自称姓沈,也是江山秀才,家中没有多余的房间接待宾客。陆再三请求,沈不得已,指着东厢一间说:“这里可以草草安榻。”拿着蜡烛送他进去。陆看见左边停着一口棺材,心里很厌恶,又自念平素胆大,况且舍此也没有其他住宿的地方,于是唯唯诺诺道谢。那房中原有木榻,即将行李铺上,辞别主人出来,而心里不能没有悸动,取出所带的《易经》一部在灯下观看。到了二更,不敢熄烛,和衣而寝。

过了一会儿,听见棺材中有窸窣声,注目看它,棺材前盖已经掀开了,有一位白须红鞋的老人,伸出两条腿出来。陆大惊,紧扣他的帐子,而从帐缝窥视。老人到陆坐的地方,翻看他的《易经》,毫无惧色,从袖中取出烟袋,在蜡烛上点烟。陆更惊,以为鬼不怕《易经》,又能吃烟,真是恶鬼。恐怕他走到榻前,更加仔细观看,浑身冷颤,榻为之动摇。白须老人看着榻微笑,竟不到前面,仍将烟袋放入袖中进入棺材,自己盖上盖子。陆整夜不眠。

等到早上,主人出来问:“客人昨夜安好吗?”陆勉强回答说:“安,但不知道屋左所停棺材内是何人?”主人说:“家父。”陆说:“既然是尊公,为什么久不埋葬?”主人说:“家君现存,壮健无恙,并未死也。家君平日

一切达观,以为自古皆有死,何不先为演习,故庆七十后即作寿棺,厚糊其里,置被褥焉,每晚必卧其中,当作床帐。“

译他凡事都能看得开,认为自古以来人终有一死,何不提前练习一下,所以在七十岁寿辰之后便制作了寿棺,在棺内厚厚地糊上衬里,放上被褥,每晚必定躺在里面,把它当作床帐来用。

言毕,拉赴棺前,请老翁起,行宾主之礼,果灯下所见翁,笑曰:“客受惊耶!”

  三人拍手大剧。视其棺:四围沙木,中空,其盖用黑漆绵纱为之,故能透气,且甚轻。

  ○炮打蝗虫祟祯甲申,河南飞蝗食民间小儿。每一阵来,如猛雨毒箭,环抱人而蚕食之,顷刻皮肉俱尽,方知《北史》载灵太后时蚕蛾食人无算,真有其事也。开封府城门被蝗塞断,人不能出入。祥符令不得已,发火炮击之,冲开一洞,行人得通。

  未饭顷,又填塞矣。

  ○僵尸手执元宝雍正九年冬,西北地震,山西介休县某村地陷里许。有未成坑者,居民掘视之:一家仇姓者全家俱在,尸僵不腐,一切什物器皿完好如初;主人方持天平兑银,右手犹执一元宝,把握甚牢。

  ○张飞棺萧松浦从四川归云:保宁府巴州旧刺史之厅东有张飞墓石穴,至今未闭。一朱棺悬空,长九尺,叩之,声铿铿然。

  乾隆三十年,有陈秀才某,梦金甲神自称:“我汉朝将军张翼德也,今世俗驿公文,避家兄长之讳,而反犯我之讳,何太不公道耶?”彼此大笑而寤。盖近日公文改“羽递”为“飞递”故也。

  ○误尝粪常州蒋用庵御史,与四友同饮于徐兆潢家。徐精饮馔,烹河豚尤佳。因置酒请六客同食河豚。六客虽贪河豚味美,各举箸大啖,而心不能无疑。忽一客张姓者斗然倒地,口吐白沫,噤不能声。主人与群客皆以为中河豚毒矣,速购粪清灌之。张犹未醒。五人大惧,皆曰:“宁可服药于毒未发之前。”乃各饮粪清一杯。

  良久,张竟苏醒,群客告以解救之事。张曰:“小弟向有羊儿疯之疾,不时举发,非中河豚毒也。”于是五人深悔无故而尝粪,且嗽且呕,狂笑不止。

  ○借尸延嗣萧公文登,宰阳湖。伊邻施妪,其夫早卒,抚其遗腹子某,长大娶妻李氏,姑媳甚欢。年余,媳妇忽病亡。妪家贫,痛媳亡不能再娶以延夫祀,呼天吁地。

  次日将殓,媳忽从炕上跃起呼姑曰:“我来做汝家媳妇,不要再哭。”妪方庆媳再生,喜不自胜。其子私语母曰:“何声音之不似吾妻也?眼光又直视,恐非真李氏再生,得毋野鬼凭之为祟乎?”邻里皆惊,遂环守之。

  三四日中,闭目仰卧,给汤粥,饮啜如常,惟姑呼之则应,夫与之语则避而不答。至七日后方起,梳洗毕,敛衽告姑曰:“我海宁州某村方氏女也,行二,年十九岁,待聘未字。因病死,至冥府,适汝家李氏媳妇在焉。随有矮鬼无数、长鬼一个环跪阎君乞诉,求放李氏还阳。阎君怒叱,将众矮鬼逐出,长鬼责二十板。长鬼受责后,仍再四哀求云:”小人父祖以来,皆守本分,不敢为恶,罪不至于绝嗣。妻辛苦万状,方得娶一媳妇,今又病亡,何能有力续娶?岂不令一家绝嗣乎!乞放媳还阳,得生子以延一脉。‘阎君怒稍霁,命判官检簿,细阅毕,问长鬼曰:“尔媳李氏阳寿已绝,不能放还,姑念尔世无过恶,尔妻又能守节抚孤,若令乏嗣,无以劝善。方氏女虽年命该尽,生前亦颇好善,可令借李尸复活,则尔无媳而得媳矣。’长鬼拜谢。阎君指长鬼告子曰:”此尔翁也。着他领尔借尸还魂,生子延祀。‘予逐随翁到此。翁指示予曰:“此尔姑也。’将我推跌在地。开眼不见翁,只见婆婆立我身旁,我故只认得婆婆一人,余皆不识也。我家父母俱存,有一个兄弟,年十六岁,望遣人告知,以免父母啼哭。

  姑遣子探访,果如所云。告以故,其父与弟同至妪家。方氏见即相抱而哭,父返退缩,不敢向前,曰:“声音举止虽与吾女相像,而面貌不同,何也?”女对父泣曰:“我假李氏体以生,非我本来面目,喜得再见生身之父与同胞之弟。

  母亲忍心不来看我,父与弟又疑而不肯相认,生不如死矣。“

  悲痛间,其母遣邻妪来探问,女儿即呼某妈妈:“汝从何处处来?我母亦来看我乎?”父方抚而慰之,叩以往事,丝毫不爽,始真信其再生也。姑遂款留其父与弟在家。至晚,令子与

译话说完,拉着他走到棺材前,请老翁起身,行宾主之礼,果然是灯下所见的那位老翁,笑着说:“客人受惊了吧!”

三人拍手大笑。查看那口棺材:四周是沙木,中间是空的,棺盖是用黑漆绵纱做的,所以能透气,而且非常轻。

○炮打蝗虫崇祯甲申年,河南飞蝗吃民间的小孩。每一阵蝗虫飞来,像猛烈的雨点、毒箭一样,环绕着人蚕食他们,顷刻间皮肉都吃光了,这才知道《北史》记载灵太后时蚕蛾吃人无数,是真的有这种事。开封府城门被蝗虫堵塞断绝,人不能出入。祥符县令不得已,发射火炮攻击蝗虫,冲开一个洞,行人得以通过。

没吃一顿饭的工夫,又填塞了。

○僵尸手执元宝雍正九年冬天,西北地震,山西介休县某村地面塌陷里许。有个没形成坑的地方,居民挖掘查看:有一家姓仇的全家都在,尸体僵硬不腐烂,一切什物器皿完好如初;主人正拿着天平称银,右手还握着一个元宝,抓握得很牢固。

○张飞棺萧松浦从四川回来时说:保宁府巴州旧刺史厅堂东边有张飞墓的石穴,至今没有封闭。一口朱红色的棺材悬空挂着,长九尺,敲击它,声音铿锵作响。

乾隆三十年,有个陈秀才某,梦见金甲神自称:“我是汉朝将军张翼德,如今世俗驿传公文,避讳家兄张飞的讳,却反而触犯我的讳,怎么太不公道呢?”两人相视大笑后醒来。大概是近日公文改“羽递”为“飞递”的缘故。

○误尝粪常州蒋用庵御史,与四位朋友在徐兆潢家一起喝酒。徐兆潢精通饮食,烹制河豚尤其好。于是摆酒请六位客人一起吃河豚。六位客人虽然贪恋河豚味道鲜美,各自举筷大吃,但心里不能没有疑虑。忽然一位姓张的客人突然倒地,口吐白沫,牙关紧闭不能出声。主人和众客人都以为中了河豚毒,赶紧买粪清灌下去。张还沒醒。五人大为害怕,都说:“宁可服药在毒发之前。”于是各自喝了一杯粪清。

过了很久,张竟然苏醒,众客人把解救的事情告诉他。张说:“小弟向来有羊儿疯的病,不时发作,不是中了河豚毒。”于是五人深深后悔无故尝粪,一边咳嗽一边呕吐,狂笑不止。

○借尸延嗣萧公文登,任阳湖县令。他的邻居施家老妇,丈夫早死,抚养遗腹子某,长大娶妻李氏,婆媳很和睦。一年多,媳妇忽然病亡。老妇家贫,痛惜媳妇死了不能再娶以延续丈夫的祭祀,呼天抢地。

第二天将要入殓,媳妇忽然从炕上跳起来喊婆婆说:“我来做你家媳妇,不要再哭。”老妇正庆幸媳妇再生,喜不自胜。她的儿子私下对母亲说:“怎么声音不像我的妻子呢?眼光又直视,恐怕不是真李氏再生,难道是野鬼附体作祟吗?”邻里都惊骇,于是围守着她。

三四天中,闭目仰卧,喂汤粥,饮食如常,只有婆婆喊她才答应,丈夫跟她说话就躲避不回答。到第七天才起来,梳洗完毕,敛衽告诉婆婆说:“我是海宁州某村方氏女,排行第二,十九岁,待聘未嫁。因病死,到了冥府,正好你家李氏媳妇在。随即有无数的矮鬼、一个长鬼环绕跪在阎君前乞求诉说,请求放李氏还阳。阎君怒斥,将众矮鬼逐出,长鬼责打二十板。长鬼受责后,仍然再三哀求说:‘小人父祖以来,都守本分,不敢作恶,罪不至于绝嗣。妻子辛苦万状,才娶到一个媳妇,如今又病亡,哪有力气续娶?岂不是让一家绝嗣!请求放媳妇还阳,得以生子延续一脉。’阎君怒气稍减,命判官检阅簿册,仔细看完,问长鬼说:‘你媳妇李氏阳寿已尽,不能放还,姑且念你世无过恶,你妻子又能守节抚孤,如果让她绝嗣,无以劝善。方氏女虽然年命该尽,生前也颇好善,可以让她借李尸复活,那么你就没有媳妇而得到媳妇了。’长鬼拜谢。阎君指着长鬼告诉我说:‘这是你公公。让他领你借尸还魂,生子延续祭祀。’我于是跟随公公来到这里。公公指示我说:‘这是你婆婆。’把我推跌在地。睁眼不见公公,只见婆婆站在我身旁,我因此只认得婆婆一人,其余都不认识。我家父母都在,有一个兄弟,十六岁,希望派人告知,以免父母啼哭。

婆婆派儿子去探访,果然如所说。告知缘故,她的父亲和弟弟一同到老妇家。方氏见到就相抱而哭,父亲反而退缩,不敢向前,说:“声音举止虽然与我的女儿相像,但面貌不同,为什么呢?”女儿对父亲哭泣说:“我借李氏身体而生,不是我本来面目,喜得再见生身之父与同胞之弟。

母亲忍心不来看我,父亲和弟弟又怀疑不肯相认,生不如死啊。”

悲痛间,她的母亲派邻居老妇来探问,女儿就喊某妈妈:“你从哪里来?我母亲也来看我吗?”父亲才抚摸安慰她,叩问以往的事,丝毫不差,这才真正相信她再生。婆婆于是款待留住她的父亲和弟弟在家。到晚上,让儿子与

媳同室而处。媳辞曰:“我处女也,虽冥数已定,乞俟吾母来,择吉日成夫妇礼,不可苟合。”亲邻群称善。父亦喜甚,遣其子归迎母来,始合卺焉。

译儿媳与公公同住一室。儿媳推辞说:“我还是处女,虽然冥冥中的缘分已定,但恳请等我的母亲到来,选择吉日完成夫妻之礼,不可苟且结合。”亲戚邻里都称赞她做得好。公公也非常高兴,派儿子回去迎接母亲前来,这才举行合卺之礼。

三年后,举一子。子生百日,亲朋来贺,忽向姑曰:“已为汝家传后有人,我寿算久尽,要去矣。”瞑目而逝。人相传冥官破例办事,犹阳官之因公挪移云。

  ●卷十三○关神下乩明季,关神下乩坛批某士人终身云:“官至都堂,寿止六十。”后士人登第,官果至中丞。国朝定鼎后,其人乞降,官不加迁,而寿已八十矣。偶至坛所,适关帝复降。其人自以为必有阴德,故能延寿,跪而请曰:“弟子官爵验矣,今寿乃过之,岂修寿在人,虽神明亦有所不知耶?”关帝大书曰:“某平生以忠孝待人,甲申之变,汝自不死,与我何与?”屈指计之,崇祯殉难时,正此公年六十时也。

  ○遇太岁煞神祸福各异徐坛长侍讲未遇时,赴都会试,如厕,见大肉块,遍身有眼,知为太岁。侍讲记某书云“鞭太岁者脱祸”,因取大棍与家丁次第笞击。每击一处,则遍身之眠愈加闪烁。是年成进士。蒋文肃公家中开井,得肉一块,方如桌面,刀刺不入,火灼不焦,蜿蜒而动,徐化为水。是年,文肃公卒。任香谷宗伯未遇时,走田埂上,遇一人口含一刀,两刀持两刀,披发赤面,伛身而过。宗伯行未半里,见赤面人入丧者之家,知是煞神。宗伯后登第。苏州唐姓者,立孝子坊,忽于衣帽中得白纸帖书一“煞”字,如胡桃大。是年,其家死者七人。

  ○归安鱼怪俗传:张天师不过归安县。云前朝归安知县某,到任半年,与妻同宿,夜半闻撞门声,知县起视之。少顷,登床谓妻曰:“风扫门耳,无他异也。”其妻认为己夫,仍与同卧,而时觉其体有腥气,疑而未言。然自此归安大治,狱讼之事,判若神明。

  数年后,张天师过归安,知县不敢迎谒。天师曰:“此县有妖气。”令人召知县妻,问曰:“尔记某年月日夜有撞门之事乎?”曰:“有之。”曰:“现在之夫,非尔夫也,乃黑鱼精也。尔之前夫已于撞门时为所食矣。”妻大骇,即求天师报仇。

  天师登坛作法,得大黑鱼,长数丈,俯伏坛下。天师曰:“尔罪当斩,姑念作令时颇有善政,特免汝死。”乃取大瓮囚鱼,符封其口,埋之大堂,以土筑公案镇之。鱼乞哀,天师曰:“待我再过此则释汝。”天师自此不复过归安云。

  ○张忆娘苏州名妓张忆娘,色艺冠时,与蒋姓者素交好。蒋故巨室,花朝月夕,与忆娘游观音、灵岩等山,辄并辔而行。忆娘素明慧,欲托身于蒋,而蒋姬媵绝多,不甚属意,因与徽州陈通判者有终身之托。陈娶过门,蒋不得再通,大恚,百计离间之,诬控以奸拐。忆娘不得已,度为比丘,衣食犹资于陈。蒋更使人要而绝之,忆娘贫窘,自缢而亡。

  居亡何,蒋早起进粥,忽头晕气绝,至一官衙,二弓丁掖之前,旁有人呼曰:“蒋某,汝事须六年后始讯,何遽至此?”呼者之面貌,乃蒋平日门下奔走士也,曾遣以问忆娘者,死三年矣。蒋惊醒,自此精气恍惚,饮食少进。

  有元妙观道士张某,精法律,为筑坛持咒作禳解法。三日后,道士曰:“冤魄已到,我不审其姓氏,试取大镜泼以明水,当有一女子现形。”召家人视之,宛然忆娘也。道士曰:“吾所能力制者,妖孽狐狸之类。今男女冤谴,非吾所能驱除。”竟拂衣去。蒋为忆娘作七昼夜道场,意欲超度之,卒不能遣。延苏州名医叶天士,赠以千金。药未至口,便见纤纤白手按覆之,或无故自泼于地。蒋病益增,六年而殁。

  蒋氏从孙漪园,犹藏忆娘小照:戴乌纱髻,着天青罗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为当时杨子鹤笔也。

  ○飞星入南斗苏松道韩青岩,通天文,尝为予言:“宰宝山时,六月捕蝗,至野田中。四鼓起,坐胡床,督率书役,见客星飞入南斗,私记占验书:”见此灾者,一月之内当暴亡。法宜剪发寸许,东西禹步三匝,便可移祸他人,尔时我即麾去书役,依法行之。居亡何,署中司书记者李某无故以小刀剖腹而死,我竟无恙。李乃我荐卷门生,年少能文,不料为我替灾,心为

译三年后,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出生一百天时,亲戚朋友前来祝贺,(他)忽然对妻子说:“已经为你家传宗接代有了人,我的寿命早已耗尽,要走了。”闭着眼睛去世。人们相传这是冥界官员破例办事,就像阳间官员因公挪用公款一样。

●卷十三○关帝降乩

明朝末年,关帝降乩,在坛上批示某位士人一生的命运说:“官位做到都堂,寿命只到六十岁。”后来这位士人考中进士,官位果然做到了中丞。清朝建立后,这个人请求投降,官职没有升迁,但寿命已经八十岁了。偶然来到乩坛,恰逢关帝再次降临。这个人自以为一定有阴德,所以能延长寿命,跪下请求说:“弟子官位的应验已经证实,如今寿命却超过了,难道修养寿命在于人,即使是神明也有不知道的吗?”关帝大字写道:“我平生以忠孝待人,甲申之变时,你自己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屈指计算,崇祯皇帝殉难时,正是这位官员六十岁的时候。

○遇到太岁煞神,祸福各不相同

徐坛长侍讲在未得志时,赴京城参加会试,上厕所时,看见一大块肉,浑身长满眼睛,知道是太岁。侍讲记得某本书上说“鞭打太岁的人能脱祸”,于是取来大棍子和家丁依次鞭打。每打一处,全身的眼睛就闪烁得更加厉害。这一年他考中进士。蒋文肃公家中挖井,得到一块肉,方正如桌面,刀刺不进去,火烧不焦,蜿蜒蠕动,渐渐化为水。这一年,文肃公去世。任香谷宗伯在未得志时,走在田埂上,遇到一个人嘴里含着一把刀,两手各持一把刀,披头散发,面色赤红,弯腰而过。宗伯走了不到半里路,看见那个赤面人进入丧家,知道是煞神。宗伯后来考中进士。苏州唐姓的人,立了孝子牌坊,忽然在衣帽中得到一张白纸帖子,写着一个“煞”字,像胡桃一样大。这一年,他家死了七个人。

○归安鱼怪

民间传说:张天师不过归安县。说是前朝归安知县某人,到任半年,与妻子同宿,半夜听到撞门声,知县起来查看。过了一会儿,上床对妻子说:“是风吹扫门罢了,没有其他异常。”妻子认为是自己的丈夫,仍然与他同睡,但时常觉得他身上有腥气,怀疑却不敢说。然而从此归安大治,狱讼之事,判决如同神明。

几年后,张天师经过归安,知县不敢迎接拜见。天师说:“这个县有妖气。”让人召来知县妻子,问说:“你记得某年某月某日夜有撞门的事吗?”回答说:“有的。”天师说:“现在的丈夫,不是你的丈夫,而是黑鱼精。你之前的丈夫已经在撞门时被吃掉了。”妻子大惊,立即请求天师报仇。

天师登坛作法,得到一条大黑鱼,长几丈,俯伏在坛下。天师说:“你罪当斩首,姑且念及你做县令时颇有善政,特赦免你的死罪。”于是取来大瓮囚禁鱼,用符咒封住它的口,埋在大堂,用土筑成公案镇压它。鱼乞求饶命,天师说:“等我再次经过这里就释放你。”天师从此不再经过归安。

○张忆娘

苏州名妓张忆娘,容貌才艺冠绝当时,与姓蒋的人向来交好。蒋家是豪门大户,花朝月夕,与忆娘游览观音、灵岩等山,总是并辔而行。忆娘向来聪明慧黠,想托付终身给蒋,但蒋姬妾众多,不太在意,于是与徽州陈通判有了终身之约。陈娶过门后,蒋不能再与忆娘往来,非常愤怒,千方百计离间他们,诬告奸拐。忆娘不得已,出家为尼,衣食仍然依靠陈。蒋又派人要挟并断绝供给,忆娘贫困窘迫,自缢而死。

没过多久,蒋早起喝粥,忽然头晕气绝,来到一个官衙,两个衙役搀扶着他前行,旁边有人喊道:“蒋某,你的事须六年后才审讯,为什么这么快就到这里?”喊话人的面貌,是蒋平日门下奔走的人,曾派他去问忆娘的,已经死了三年了。蒋惊醒,从此精神恍惚,饮食减少。

有元妙观道士张某,精通法术,为他筑坛持咒作禳解法。三天后,道士说:“冤魂已到,我不知道她的姓氏,试着取大镜泼上明水,应当有一个女子现形。”召来家人观看,宛然是忆娘。道士说:“我所能强力制服的,是妖孽狐狸之类。如今男女冤谴,不是我所能驱除的。”竟然拂衣而去。蒋为忆娘做了七昼夜的道场,意图超度她,最终不能遣散。延请苏州名医叶天士,赠送千金。药还没到口,便看见纤细白手按在上面,或者无故自己泼在地上。蒋病加重,六年而死。

蒋氏从孙漪园,还收藏着忆娘的小照:戴着乌纱髻,穿着天青罗裙,眉目秀媚,用左手簪花而笑,是当时杨子鹤的笔迹。

○飞星入南斗

苏松道韩青岩,通晓天文,曾对我说:“做宝山知县时,六月捕蝗,到野田中。四更起床,坐在胡床上,督率书吏差役,看见客星飞入南斗,私下记下占验书:‘见到这种灾星的人,一个月内应当突然死亡。方法适宜剪下一寸左右的头发,向东向西禹步三圈,就可以把祸转移给别人,当时我立即挥手让书吏差役离开,依法行事。没过多久,署中负责书记的李某无故用小刀剖腹而死,我竟然无恙。李是我推荐的门生,年少能文,不料为我替灾,心里

怅然。“余戏谓韩曰:”公言占验之术固神矣,然如我辈全不知天文,往往夜坐见飞星来往甚多。倘有入南斗者,竟不知厌胜法,为之奈何?“曰:”君辈不知天文者,虽见飞星入南斗,亦无害。“

译惆怅的样子。我开玩笑对韩说:“您说占卜预测的方法固然神奇,然而像我们这些人完全不懂天文,常常夜里坐着看见流星来来往往很多。如果有流星进入南斗星宿,竟然不知道厌胜之法,该怎么办呢?”韩说:“你们不懂天文的人,即使看见流星进入南斗星宿,也没有害处。”

余曰:“然则公又何苦知天文,多此一事,而自祸福人耶?”韩大笑,不能答。

  ○杨妃见梦康熙间,苏州汪山樵先生讳俊选陕西兴平县,宿马嵬驿中。梦一女子,容貌绝世,明▯翠羽,投牒而言曰:“妾有墓地为人所侵,幸明府哀而察之。”汪惊醒,询土人,曰:“此间惟有杨娘娘墓道,唐时改葬后,墓址原有数十亩宽,自宋明以来,为樵牧所侵,渐无馀地。”汪为清理,果有旧碑记存墓侧土中,题“大唐贵妃杨氏墓”。乃为别置界石,兼买树百株植其上,春秋设二祭焉。

  ○曹能始记前生明季曹能始先生,登进士后,过仙霞岭,山光水色,恍如前世所游。暮宿旅店,闻邻家有妇哭甚哀,问之,曰:“为其亡夫作三十周年耳。”询其死年月日,即先生之生年月日也。遂入其家,历举某屋某径,毫发不爽。其家环惊,共来审视。曹亦凄然涕下,曰:“某书屋内有南向竹树数十株,我尚有文稿未终篇者,未知犹存否?”其家曰:“自主人捐馆后,恐夫人见书室而神伤,故至今犹关锁也。”曹命开之,则尘凝数寸,遗稿乱书,宛然具在,惟前妻已白发盈头,不可复认矣。曹以家财分半与之,俾终馀年。

  余按《文苑英华》白敏中书滑州太守崔彦武事:崔记前生为杜明福妻,骑马直抵杜家,而明福老矣。乃说旧事,取所藏金钗于垣中,施宅为寺,号明福寺。

  与此相类。

  ○江南客寓涤斋先生为诸先生时,在京师贾家胡同。有店号“江南客寓”,厅屋三间,中一间甚洁,住者绝少;先生居之,了无他异。一日外出,托所亲某管其衣物。

  夜睡至三鼓,忽室中尽明,时并无灯烛,所亲骇,揭帐视之,见一长人黑色,手提其头,血淋漓,对面直立不动,呼曰:“尔何得居此?”所亲狂奔,出告店主。

  主人曰:“此屋素不安静,尔乃必欲居之,奈何?”

  次日,先生归,告之故。先生曰:“此必有鬼欲申冤耳,我在此,何不现形耶?”大书一状,向空焚之,以为尔果有冤,当于今晚赴诉。是夕,先生复睡,未一更,所见果如所说,但持一血头,跪而不立。先生问:“何人何冤?”持头者以手指口,竟无一语。次日,亦不复见。

  先生又常于园中月下见黑物一团,大如浴盆,追奔树下,以脚蹋之,随脚而灭。次日,视其靴袜,黑如烟煤,并足皆黑。

  ○荆波宛在本朝佟国相巡抚甘肃,按站行至伏羌县,梦神呼云:“速走!速走!”佟不以为意。次晚,梦如初,且云:“欲报我恩,但记‘荆波宛在’可耳。”佟惊起。

  亟走三日,而伏羌县沉为湖,卒不解救者为何神。后出巡至建昌野渡,有关公庙上书“荆波宛在”四字,佟入拜谒,大为修葺,今焕然犹存。

  ○冯侍御冯侍御静山,居京师永光寺西街。改造书屋,掘地得黑漆棺,为改迁之。夜梦人投牒诉冤,冯时巡西城,梦中取牒阅之。告势宦掘棺事,即己之姓名也,惊醒得疾。疾革时,夫人闻房中笑语声,以为病有起色,往视之,见黑衣人素不相识者坐床上,一闪而灭。侍御谓夫人曰:“此人吾邻也,曾作运粮守备。运饷至京师卒,棺厝于永光寺前街僧寺中,迫近吾家而吾不知。今闻我亦有行期,故来相约耳,可烧纸钱助其冥资。”夫人遣人至前街踪迹,棺识宛然,知先生之终不起也。

  ○药师父昆山徐大司寇之子字冠卿,幼时号“药师父”,以其曾鸩死一业师也。业师周姓,号云核,受司寇聘前一日梦巨蟒以口吐红丸逼令咽之,肠痛而醒。就聘于徐,督冠卿严。冠卿素佻达,笞责尤甚。冠卿与仆谋,置鸩于饭,食之而卒。

  后冠卿为翰林,不得志,诗文多怨诽,为人所构,就鞫刑部。见左司杨景震,大惊曰:“吾死矣!吾初见时,俨然周先生也。”次日复讯,各官俱以司寇之子,稍加怜恤;杨独怒鞫,批其颊数十下,齿左右坠,定以斩决。狱上即刑,杨为监斩官,其家访之,杨景震之生年月日,即周先生之死年月日也。或告之杨,杨大

译我说:“那么您又何必苦学天文,多此一举,反而给自己招来祸福呢?”韩先生大笑,无法回答。

○杨妃托梦 康熙年间,苏州汪山樵先生(名俊)被选任为陕西兴平县令,住宿在马嵬驿中。梦见一位女子,容貌绝世,戴着明翠色的羽毛首饰,递上文书说道:“我的墓地被人侵占,希望明府怜悯并查察此事。”汪先生惊醒后,询问当地百姓,百姓说:“这里只有杨娘娘的墓道,唐代改葬后,墓址原本有几十亩宽,自从宋明以来,被砍柴放牧的人侵占,逐渐没有剩余的土地了。”汪先生为此进行清理,果然在墓侧的土中发现旧碑记,题写着“大唐贵妃杨氏墓”。于是另外设立界石,又买百株树种植在上面,春秋两季设立两次祭祀。

○曹能始记述前生 明末曹能始先生,考中进士后,经过仙霞岭,山光水色,恍惚如同前世游览过的地方。傍晚投宿旅店,听到邻家有妇人哭得很悲哀,询问原因,回答说:“是为亡夫做三十周年忌日。”询问其丈夫死亡的年月日,正是曹先生的出生年月日。于是进入那家,逐一列举某屋某径,毫厘不差。那家人十分惊恐,一起来审视。曹先生也凄然流泪,说:“我家书屋内有朝南的竹树几十株,我还有文稿没有写完,不知道是否还在?”那家人说:“自从主人去世后,恐怕夫人看到书室而心神悲伤,所以至今还关锁着。”曹先生命人打开,只见灰尘凝结了数寸厚,遗留的文稿杂乱地放着,完好地都在,只是前妻已白发满头,无法再认出了。曹先生把家财分一半给她,让她安度晚年。

我查考《文苑英华》中白敏中记载滑州太守崔彦武的事:崔彦武记述前生是杜明福的妻子,骑马直抵杜家,而杜明福已经老了。于是诉说旧事,从墙中取出所藏的金钗,施舍宅院作为寺庙,名叫明福寺。

这与曹能始的事相类似。

○江南客寓 涤斋先生做诸生时,住在京城贾家胡同。有一家店号叫“江南客寓”,厅屋三间,中间一间非常整洁,居住的人极少;先生住在那里,毫无异常。一天外出,托付亲近的某人看管他的衣物。

夜里睡到三更,忽然室内全部明亮,当时并没有灯烛,亲近的人害怕,掀开帐子查看,看见一个高个子黑人,手提着他的头,鲜血淋漓,对面直立不动,喊道:“你怎么能住在这里?”亲近的人狂奔出去,告诉店主。

店主说:“这屋子向来不安静,你却一定要住在这里,怎么办?”

第二天,先生回来,告诉他缘故。先生说:“这一定有鬼想要伸冤,我在这里,为什么不现形呢?”大大地写了一张状纸,对着天空焚烧,说如果确实有冤屈,应当在今晚前来申诉。这天晚上,先生又睡觉,不到一更天,所见的果然如所说的那样,只是手持一个血头,跪着而不站立。先生问:“什么人?什么冤屈?”持头者用手指指嘴,竟然没有一句话。第二天,也不再出现。

先生又常在园中月下看见一团黑物,大如浴盆,追奔到树下,用脚踩踏它,随着脚踩而消失。第二天,看他的靴袜,黑如烟煤,连脚都黑了。

○荆波宛在 本朝佟国相巡抚甘肃,按驿站行至伏羌县,梦见神呼喊说:“快走!快走!”佟国相不以为意。第二天晚上,梦如初,并且说:“想要报答我的恩情,只要记住‘荆波宛在’就可以了。”佟国相惊醒。

急忙走了三天,而伏羌县沉没为湖,最终不知道解救者是什么神。后来出巡到建昌野渡,有关公庙上写着“荆波宛在”四个字,佟国相入内拜谒,大为修葺,现在焕然一新仍然存在。

○冯侍御 冯侍御静山,住在京城永光寺西街。改造书屋,挖地得到黑漆棺材,为他改迁了。夜里梦见人递上文书诉冤,冯当时巡视西城,梦中取过文书阅读。告发权贵掘棺的事,就是自己的姓名,惊醒后得病。病重时,夫人听到房中有笑语声,以为病有起色,前往查看,看见黑衣人素不相识的人坐在床上,一闪而消失。侍御对夫人说:“此人是我邻居,曾做运粮守备。运送军饷到京城去世,棺材暂厝在永光寺前街的僧寺中,迫近我家而我不知道。现在听说我也有死期,所以来相约罢了,可以烧纸钱助他的冥资。”夫人派人到前街踪迹,棺木标识宛然,知道先生最终不能痊愈了。

○药师父 昆山徐大司寇的儿子字冠卿,小时候号称“药师父”,因为他曾鸩杀一位业师。业师姓周,号云核,受司寇聘请前一天梦见巨蟒用口吐出红丸逼迫他咽下,肠痛而醒。到徐家受聘,督促冠卿严厉。冠卿向来轻佻放达,鞭打责罚尤其严重。冠卿与仆人谋划,在饭中放置鸩毒,吃下后去世。

后来冠卿做翰林,不得志,诗文多怨恨诽谤,被人构陷,在刑部受审。见到左司杨景震,大惊说:“我死定了!我初见时,俨然就是周先生。”第二天再次审讯,各官都因为是司寇的儿子,稍加怜恤;只有杨景震愤怒审讯,打他脸颊几十下,牙齿左右脱落,定为斩决。案件上报立即行刑,杨景震做监斩官,有人探访他,杨景震的出生年月日,就是周先生死亡的年月日。有人告诉杨景震,杨景震大

笑曰:“岂有是哉!使吾早知此语,转当屈法以救之矣。”此与《太平广记》载王武俊事同。

译笑着说:“哪有这种事!假如我早点知道这话,反而应当枉法来救他了。”这与《太平广记》所载王武俊的事相同。

○庄秀才通州庄孝廉成,戊午举人,少年貌美。其佃户有女悦之,竟以成疾。临卒谓其父曰:“吾为庄秀才死也,吾思嫁庄秀才,自念门户寒贱,事必不成,故郁郁成病。今虽死,此意当为致之秀才,则瞑目矣。”其父急告庄,庄往视,而气已绝。庄赴秋闱,遇女子于淮新桥,宛然如生。入闱,一切炊饭烹茶之事,见女子身为执役,是年登第。每有远行,则女子必至。庄怖之,为置神主祭于家,书“亡妾某氏”,见女子来拜谢,自此绝矣。

  ○蔼蔼幽人通州李臬司,讳玉钅宏,丙戌进士。少时好炼笔录,忽一日,笔于空中书曰:“敬我,我助汝功名。”李再拜,祀以牲牢。嗣后文社之事,题下,则听笔之所为。尤能作擘窠大字,求者辄与。李敬奉甚至,家事外事,咨之而行,靡不如意。

  社中能文者每读李作,叹其笔意大类钱吉士。钱井士者,前朝翰林钱熹也。李私问笔神,笑曰:“是也。”自后里国人来扶乩者,多以“钱先生”呼之。笔神遇题跋落款,不书姓名,但书“蔼蔼幽人”四字。李举孝廉,成进士,笔神之力居多。后官臬司,神助之决狱,郡中以为神。李公乞归,神与俱。李他出,其子弟事神不敬,神怒,投书作别而去。

  余与李公子方膺同官交好,绝不向余道只字。方膺卒后,臬司同年熊涤斋太史为余言之,并云方膺深讳其事,盖忤神者,即方膺也。

  ○僵尸求食武林钱塘门内有更楼,雇更夫击柝表里巡逻。大众敛赀为之,由来旧矣。康熙五十六年夏,更夫任三者巡巷外,路过小庙,每至二更,闻柝声,则有一人从庙中出,踉跄捷走;漏五下,则先柝声入庙,如是者屡矣。任三疑庙中僧有邪约,将伺之为诈酒肉计。

  次夕,月明如昼,见其人面枯黑如腊,目眶深陷,两肩挂银锭而行,▯▯有声,出入如前。任三知为僵尸,因山门之内停有旧榇,积尘寸许。询诸僧人,云:“其师祖时不知谁何氏所寄厝者也。”与侪辈语及之,其中黠者曰:“吾闻鬼畏赤豆、铁屑及米子,备此三物升许,伺其破棺出,潜取以绕棺之四周,则彼不能入矣。”任如其言,购买三物。

  待夜二更,尸复出。伺其去远,携灯入视,见棺后方板一块,俗语所谓“和头”者,已掀在地,中空空无所有,乃取三物绕棺而密洒之。事毕,径归卧更楼上。至五更,有厉声呼“任三爷”者。任问为谁,曰:“我山门内之长眠者,无子孙,久不得血食,故出外营求以救腹馁。今为尔所魇,不能入棺,吾其死矣。

  可急起将赤豆、铁屑拂去之。“任惧不敢答。又呼曰:”我与尔何仇,何苦为此虐耶?‘“任念与彼解围之后,彼杀我而后入,何以御之?终不答。鸡初鸣,鬼哀恳,继以詈骂,久之寂然。

  明日,过楼下者见有尸僵卧,乃告众鸣官,以尸还诸棺而火焚之,一方得宁。

  ○僵尸贪财受累绍兴王生某,食饩有年,村中富家延之为师。因屋宇湫隘,适相距里许有新室求售者,遂买使居,且曰:“家中摒挡未尽,学徒暨馆童辈明晨进馆,先生一夜独眠,能无惧乎?”王自负胆壮,且新室也,何畏之有,乃命童携茗具引至书斋。

  王周视室内毕,复至门前徙倚。时已夜矣,月色大明,见山下爝火荧荧。趋往视之,光出一白木棺中。王念:此鬼磷耶?色宜碧。而焰带微赤,得无为金银气乎?快《智囊》所载:有胡人数辈凶服舆榇而藁葬城外者,捕人迹之,榇中皆黄白也。此棺毋乃类是?幸无人,可攫而取也。遂取石块击去其钉,从棺后推卸其盖,则赫然一尸,面青紫而腹膨亨,麻冠草履。越俗:凡父母在堂而子先亡者,例以此殓。王愕然退缩,每一缩则尸一跃,再缩而尸蹶然起。王尽力狂奔,尸自后追之。王入户登楼,闭门下键。喘息甫定,疑尸已去,开窗视之。窗启而尸昂首大喜,从外跃入。连叩门,不得入。忽大声悲呼,三呼而诸门洞开,若有启之者,遂登楼。王无奈何,持木棍待之。尸甫上,即击以棍,中其肩,所挂银

译○庄秀才通州庄孝廉庄成,是戊午年的举人,年轻时容貌俊美。他的佃户有个女儿爱慕他,竟然因此得了重病。临死时对父亲说:“我是为庄秀才死的。我想嫁给庄秀才,自认为门户低贱,事情必定不能成功,所以忧郁成病。现在虽然死了,这个心意应当替我转达给秀才,我就能闭眼安息了。”她父亲急忙告诉庄成,庄成前往探视,但她的气息已经断绝。庄成去参加秋闱乡试,在淮新桥遇到那个女子,模样宛然像活着一样。进入考场后,凡是做饭烹茶等杂事,都看见那个女子亲自操劳服役,这一年他考中了进士。每当他有远行,那个女子必定出现。庄成害怕她,就在家中设立神位祭祀,写上“亡妾某氏”,看见女子来拜谢,从此就不再出现了。

○和蔼幽人通州李臬司,名玉宏,是丙戌年的进士。年轻时喜好扶乩,忽然有一天,笔在空中写道:“尊敬我,我帮助你取得功名。”李再拜,用牲畜祭祀。此后文社的事情,题目一下,就听从笔的指引。尤其擅长写大字,求字的人就给他写。李非常恭敬地奉祀,家里家外的事情,咨询它然后行动,没有不满意的。

文社中擅长写文章的人每次读李的作品,感叹他的笔意很像钱吉士。钱吉士,是前朝翰林钱熹。李私下问笔神,笔神笑着说:“是的。”从此乡里人来扶乩的人,大多称它为“钱先生”。笔神遇到题跋落款,不写姓名,只写“蔼蔼幽人”四个字。李考中举人,成为进士,笔神的帮助居多。后来官至臬司,神帮助他断案,郡中认为他是神。李公请求退休,神和他一起回去。李外出,他的子弟侍奉神不恭敬,神发怒,投书告别离去。

我和李公的儿子方膺同做官交好,他绝不向我透露一个字。方膺死后,臬司的同年熊涤斋太史告诉我,并说方膺深深忌讳这件事,大概冒犯神的人,就是方膺。

○僵尸求食武林钱塘门内有更楼,雇佣更夫击梆巡逻内外。大家集资为他,由来已久了。康熙五十六年夏天,更夫任三在巷外巡逻,路过小庙,每到二更,听到梆声,就有一人从庙中出来,跌跌撞撞快步走;五更漏刻滴下,就先于梆声进入庙中,像这样多次了。任三怀疑庙中僧人有不正当的约定,打算伺机揭发以骗取酒肉。

第二天晚上,月光明亮如白昼,看见那个人面色枯黑如蜡,眼眶深陷,两肩挂着银锭行走,发出〇〇的声音,出入像以前一样。任三知道是僵尸,因为山门内停有旧棺材,积尘寸许。询问僧人,说:“那是他师祖时不知谁寄放的。”和同伴谈及此事,其中狡猾的人说:“我听说鬼害怕赤豆、铁屑和米粒,准备这三样东西一升左右,等他破棺出来,偷偷拿来绕着棺材四周洒,他就不能进去了。”任三照他的话,购买这三样东西。

等到二更,尸体又出来。等他走远,带着灯进去看,看见棺材后方板一块,俗语所谓“和头”的,已经掀在地上,中间空空如也,于是取三样东西绕着棺材密洒。事情做完,径直回到更楼睡觉。到五更,有厉声呼喊“任三爷”的。任三问是谁,说:“我是山门内长眠的人,没有子孙,很久没有得到血食,所以出来寻求以救腹饥。现在被你所害,不能入棺,我快要死了。

可以快点起来把赤豆、铁屑拂去。”任三害怕不敢回答。又喊说:“我和你有什么仇,何必这样虐待我?”任三想与他解围之后,他杀了我然后入棺,怎么抵御他?始终不回答。鸡刚叫,鬼哀求,接着咒骂,很久寂静。

第二天,路过楼下的人看见有尸体僵卧,于是告诉众人报告官府,把尸体还入棺材焚烧,一方得以安宁。

○僵尸贪财受累绍兴王生某,吃公家俸禄多年,村中富家聘请他做老师。因为房屋狭窄,恰好相距一里左右有新房子求售,于是买来让他居住,并且说:“家中收拾未尽,学徒和馆童明天早晨进馆,先生一夜独自睡觉,能不害怕吗?”王自恃胆大,况且是新房子,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命令童子带着茶具引到书斋。

王巡视室内完毕,又来到门前徘徊。这时已经夜里了,月色明亮,看见山下火光闪烁。快步前往看,光从一白木棺材中发出。王想:这是鬼火吗?颜色应该是青碧的。而火焰带微红,难道是金银气吗?《智囊》记载:有几个胡人穿丧服抬棺材在城外草葬,捕人追踪,棺材中都是金银。这棺材莫非类似这样?幸好没人,可以夺取。于是取石块击去钉子,从棺材后推卸盖子,赫然一具尸体,面色青紫而腹部膨胀,戴着麻冠穿着草鞋。越地风俗:凡是父母在世而儿子先死的,惯例以此装殓。王愕然退缩,每退一步尸体就跳一下,再退尸体猛然起来。王尽力狂奔,尸体从后面追他。王入户登楼,关门下锁。喘息刚定,怀疑尸体已去,开窗看。窗开而尸体昂首大喜,从外面跳入。连连敲门,不能进入。忽然大声悲呼,三呼而各门洞开,像有人开启的,于是登楼。王无奈,拿着木棍等待他。尸体刚上,就用棍击打,击中他的肩膀,所挂银

锭散落于地,尸俯而拾取。王趁其伛偻时,尽力推之,尸滚楼下。旋闻鸡啼,从此寂无声响矣。

译银锭散落在地上,尸体俯身去捡拾。王趁着他弯腰的时候,用力将他推倒,尸体滚下楼梯。随即听到鸡鸣声,从此便寂静无声了。

明日视之,尸跌伤腿骨,横卧于地,遂召众人扛而焚之。王叹曰:“我以贪故,招尸上楼;尸以贪故,被火烧毁。鬼尚不可贪,而况于人乎!”

  ○宋荔裳受恶土地之累宋荔裳为山东臬使,族子某,素不肖,与总兵于七饮博为奸。于七者,前明末年山东土寇降清朝者也,虽为总戎,怙恶不悛。人以族子事告公,公怒曰:“如此必为家门之祸!俟其归,当缚至祠堂杖杀之。”某闻之,逃至德州。,夜宿土地庙中,梦土地神谓曰:“汝毋怖,大富贵至矣!现在于七谋反,汝可速往京师,赴提督处出首。”且曰:“某地中埋有百金,可取为路费。”族子掘地,果得金,大喜,以怨其叔故,遂赴提督处,并诬其叔与于七通谋,以故荔裳被逮入狱。未十日,于七果反,族子以首报之功受赏,荔裳牵累入狱,族亦昭雪。

  ○陆夫人某方伯夫人陆氏,尚书裘文达公之干女也。文达公薨后,夫人病,梦有大轿在屋上行来,前立青衣者呼曰:“裘大人命来相请。”夫人登轿,冉冉在云中行。

  至一大庙,正殿巍峨,旁有小屋甚洁,文达公科头,衣茧纟由袍,二童侍,几上卷案甚多,谓夫人曰:“知汝病之所由来耶!此前生孽也,”夫人▯忘而请曰:“干爷有力能为女儿解免否?”文达公曰:“此处西厢房有一妇人,现卧床上,汝往扶之。能扶起,则病可治,否则,我亦不能救汝。”命小童引夫人往西厢房,果有描金床施大红绫帐,被褥甚华,中卧赤身女尸,两目瞪视,无一言。

  夫人扶之,手力尽矣,卒不起。

  归告文达公,公曰:“汝孽难消,可还家托张天师打醮以解禳之。但天师近日心粗,禄亦颇尽,某月日替苏州顾懋德家作斋文,错字甚多,上帝颇怒,奈何!”

  夫人惊醒,适天师在京,遂以此言告之。天师检顾家斋表,稿中果有误字,法官所写也,心为惊悸。

  未几,夫人亡,天师亦亡。天师名存义。顾懋德者,辛未进士,官礼部郎中。

  ○牛头大王溧阳村民庄光裕,梦一怪,头上生角,敲门而进,谓曰:“我牛头大王也,上帝命血食此方。汝塑像祀我,必有福应。”庄醒,告知村民。村方病疫,皆曰:“宁可信其有。”纠钱数十千,起三间草屋,塑牛头而人身者坐焉。嗣后疫病尽痊,求子者颇效,香火大盛。如是数年。

  村民周蛮子儿出痘,到庙,先具牲牢祀神,再掷卦,大吉。周喜,许演戏为谢。未数日,儿竟死。周怒曰:“我靠儿子耕田养我,儿死不如我死。”率其妻持锄钯撞牛头,碎其身,毁其庙。合村大惊,以为必有奇祸。自此寂然,牛头神亦不知何往。

  ○水定庵牡丹江宁二尹汪公易堂,访友古北口,路憩水定庵。庵中牡丹盛开,花大如斗。

  汪近前赏玩。庵僧戒:“勿折花,花有妖,能为祸。”汪素刚,笑曰:“我本不折花,既云有妖,当折而试之。”以手摘之,花左右旋转,坚如牛筋,竟不能断。

  取所佩刀截之,花未断而拇指伤,血涔涔下。汪惭且怒,以袍袖裹血,忍痛不言,乃左手ㄏ花头,而右手以刀截其根,竟断一枝。归畜瓶中,夸于人曰:“我今日获花妖矣。”将购药医手创,细视之,并无刀痕,袍袖上亦无血迹。

  ○乌台粤东肇庆府,即古端州,包孝肃旧治也。大堂暖阁后有黑井,覆对铁板,为出入所必经,相传包公纳妖于井。俗有“包收卢放马成湖”之谣,谓太守遇卢姓则妖出,遇马姓则井溢也。然千百年来,亦从无此二姓为守者。署东有高楼,号曰“乌台”,俗谓包公听断妖鬼皆坐此台。四面砖石封固,启则为祟。凡太守履任,必祀以少牢,无敢启视者。

  前任安守有管厨人某,酒醉登楼巅,揭瓦窥之,见台中有三土堆,品字排列,如小坟状,中间小树一株,枝青叶绿,此外一无他物。方瞪视间,有黑气冲起,厨人自楼巅滚跌于地,颤汗交作,仅能言所见。至夕,狂叫而死。越日,安公暴染疯狂,鞭扑其妻,竟至身死;又手刃其爱妾,以此落职获谴。

译第二天查看尸体,发现尸体的腿骨跌伤,横躺在地上,于是召集众人扛着尸体焚烧。王叹道:“我因为贪婪,招引尸体上楼;尸体因为贪婪,被火烧毁。鬼尚且不可贪婪,何况是人呢!”

○宋荔裳受恶土地之累

宋荔裳担任山东按察使,同族子弟某人,一向不成器,与总兵于七饮酒赌博并勾结作恶。于七是明朝末年山东的土寇,后来投降清朝,虽然身为总兵,却依仗作恶而不悔改。有人把族子弟的事告诉宋公,宋公愤怒地说:“这样一定会成为家族的祸患!等他回来,应当绑到祠堂用杖打死他。”族子弟听说后,逃到德州,夜里寄宿在土地庙中,梦见土地神对他说:“你不要害怕,大富贵就要到了!现在于七谋反,你可以迅速前往京城,到提督那里告发他。”并且说:“某处地下埋有一百两银子,可以取来作为路费。”族子弟挖地,果然得到银子,非常高兴,因为怨恨他叔叔的缘故,于是前往提督处,并诬告他叔叔与于七通谋,因此宋荔裳被逮捕入狱。不到十天,于七果然造反,族子弟因为告发的功劳受到赏赐,宋荔裳受牵连入狱,家族也得以昭雪。

○陆夫人

某方伯的夫人陆氏,是尚书裘文达公的义女。文达公去世后,夫人生病,梦见有一顶大轿在屋顶上行走,前面站着穿青衣的人喊道:“裘大人命我来请。”夫人登上轿子,缓缓在云中行走。

来到一座大庙,正殿巍峨,旁边有小屋非常整洁,文达公光着头,穿着茧绸袍,两个童子侍奉,几案上卷宗很多,对夫人说:“你知道你生病的原因吗!这是前生的罪孽。”夫人忘记而请求说:“义父有能力能为女儿解除免除吗?”文达公说:“这里西厢房有一个妇人,现在躺在床上,你去扶她。能扶起来,病就可以治好,否则,我也不能救你。”命令小童引导夫人去西厢房,果然有描金床铺着大红绫帐,被褥非常华丽,中间躺着赤身的女尸,两眼瞪视,一言不发。

夫人扶她,手力用尽了,终究扶不起来。

回去告诉文达公,公说:“你的罪孽难以消除,可以回家委托张天师打醮来解除禳灾。只是天师近日心粗,福禄也差不多尽了,某月某日替苏州顾懋德家作斋文,错字很多,上帝非常愤怒,怎么办!”

夫人惊醒,恰逢天师在京城,于是把这话告诉他。天师检查顾家的斋表,稿中果然有误字,是法官所写的,心中惊悸。

不久,夫人去世,天师也去世。天师名叫存义。顾懋德是辛未科进士,官至礼部郎中。

○牛头大王

溧阳村民庄光裕,梦见一个怪物,头上长着角,敲门进来,对他说:“我是牛头大王,上帝命令我在此地享受血食。你塑像祭祀我,必有福报。”庄光裕醒来,告知村民。村里正遭受瘟疫,大家都说:“宁可相信它有。”凑集几十千钱,建了三间草屋,塑了一个牛头人身的像坐在那里。此后瘟疫全部痊愈,求子的人很灵验,香火非常兴盛。像这样过了几年。

村民周蛮子的儿子出痘,到庙里,先备办牲畜祭祀神灵,再掷卦,大吉。周蛮子高兴,许诺演戏来答谢。没过几天,儿子竟然死了。周蛮子愤怒地说:“我靠儿子耕田养我,儿子死了不如我死。”率领妻子拿着锄头耙子撞牛头,打碎它的身躯,毁坏了庙宇。全村人大惊,认为必有奇祸。从此寂静无声,牛头神也不知去了哪里。

○水定庵牡丹

江宁二尹汪公易堂,去古北口拜访朋友,在路上在水定庵休息。庵中牡丹盛开,花朵大如斗。

汪公靠近观赏。庵中僧人告诫:“不要折花,花有妖,能造成祸患。”汪公向来刚强,笑着说:“我本来不折花,既然说有妖,应当折下来试试。”用手摘它,花左右旋转,坚硬如牛筋,竟然不能折断。

取出佩刀截断它,花没断而拇指受伤,血涔涔流下。汪公惭愧且愤怒,用袍袖裹住血,忍痛不说话,于是左手托住花头,而右手用刀截断它的根部,竟然断了一枝。回来养在瓶中,向人夸耀说:“我今天捉到花妖了。”将要买药医治手上的创伤,仔细查看,并没有刀痕,袍袖上也没有血迹。

○乌台

粤东肇庆府,就是古端州,是包孝肃公旧日治理的地方。大堂暖阁后面有黑井,覆盖着铁板,是出入必经之路,相传包公把妖怪收在井里。俗有“包收卢放马成湖”的谣谚,说太守遇到卢姓则妖怪出现,遇到马姓则井水溢出。然而千百年来,也从来没有这两个姓氏的人担任太守。署东有高楼,号曰“乌台”,俗谓包公听断妖鬼都坐在这座台上。四面砖石封固,打开就会作祟。凡是太守上任,必定用少牢祭祀,没有敢打开查看的。

前任安太守有个管厨房的人,喝醉酒后登上楼顶,揭开瓦片窥视,见台中有三个土堆,呈品字排列,像小坟的样子,中间有一棵小树,枝青叶绿,此外没有其他东西。正瞪眼观看间,有黑气冲起,厨人从楼顶滚跌到地上,颤抖出汗,只能说所见的情况。到了晚上,狂叫而死。第二天,安公突然染上疯狂,鞭打妻子,竟然导致妻子身死;又亲手杀死他宠爱的妾,因此被罢职获罪。

越两任后,家弟香亭出守是郡,家信来为言若此。余闻而大怒,寄信云:“此说荒唐可也,若真有其事,则楼神不法甚矣,断非包公旧迹!弟何不拆而焚之?”

译过了两任之后,我的弟弟香亭出任该郡的太守,家信中如此向我陈述。我听后勃然大怒,回信说:“这种说法荒诞不经倒也罢了,如果真有此事,那么楼神的罪行就太严重了,这决不是包公留下的遗迹!弟弟为何不将它拆毁并焚烧掉呢?”

○鬼娘堡顺治乙酉,王师破建昌,明益王遁去。长史刘某,吴下人也,逃山中,不知所往。其子蓼萧,从吴门赴考归,有志寻亲。时藩府荒圮,莫可踪迹,乃祷于盱江张令公祠,梦神书“石氵祭”二字与之,醒而▯徨不知何地。遇一尼告曰:“石氵祭在闽广之交,阻兵难行。幸有曲径,七日可达。”

  如其言,历尽危险,竟至其地。父母依村农姚氏居焉,母子相持而泣。父已死矣,乃持丧奉母而归。所居村名“见娘堡”,名已奇矣。尤奇者,长史避难时,携家谱一册自随,戊子岁,其母闻▯▯声出自箧中,以为鼠也,启视无有,闭则复燃。一日,见绯衣人数辈冉冉从箧中走出,益大惊,逾时而孝子至。

  此事载姜桓溟文集中,韩尚书▯为之表墓。

  ○鬼糊涂乾隆三十九年,京师有无赖子韩六殴伤其父,刑部审明,下狱拟斩。侍郎某以所殴非致命处,意欲减等发落。大司寇秦公奏:“名分所关,理宜正法。”奉旨依议,遣刑部司狱司李怀中监斩。后三日,鬼附李身,口称:“诸大人业已宽我,而汝来斩我。我死不甘,故来索命。”闻者骇然,以为此鬼糊涂,然而李竟不起。

  ○鬼势利张八郎有所欢婢,婚后弃之。婢幽怨成疾,临死曰:“我不饶八郎!”语毕气绝。忽又张目曰:“八郎运甚旺,不能报仇,我捉八奶奶也中一样。”未二年,八郎夫人竟以产亡。

  ○鬼相思岳州张某,号“鬼三爷”,以其行三,为鬼所生故也。父某府学廪生,妻陈氏有色,忽凭妖,自称郧阳小神,白昼现形,与之交接。张虽同床,无故自离,若有梏其手足者。其家遍请符▯,毫无效验。三月后,陈氏受胎生子,空中群鬼啾啾争来作贺,掷下纸钱无数。张忿甚,将到龙虎山求救于天师。

  忽一日,小神踉跄来,汗如雨下,语其妻曰:“‘吾几闯祸!昨夜入汝邻毛家偷其金盆,被他家所挂钟馗拔剑相逐,我惧,为所伤,不得已急走,将金盆掷在巷西池塘中,脱逃来此。汝速具酒,替我压惊。”次日,妻告张,张往毛府刺探,果失金盆,合家喧吵,将控官捉贼。张止之曰:“我有法替汝取来,作何谢我?”毛氏大喜,曰:“果得金盆,凭君取索。”张诡作念咒状,良久,唤毛氏家人径往塘所,命善泅者入水取之,果得金盆。

  毛延张上座,问:“以何物作谢?”张笑曰:“我读书人,不受财帛,只须君家收藏书画与我一二件足矣。”其家尽出所藏,张选取文征明芙蓉一幅。其家觉谢礼太薄,心抱不安。张乃指壁上所挂钟馗像曰:“赐此画,凑成两件何如?”

  毛氏唯唯。张取归,悬空中,小神从此永不再来,但闻园中树上鬼哀哭三日。人称“鬼相思”云。

  ○关神世法康熙癸卯举人江▯,选某县令,丁忧妇。将起复时,梦有甲士来,自称周仓,服饰如今庙中所塑而少年无须,手持名帖,上写“治年家弟关某顿首拜”。惊醒大笑,以为关帝行此世法。未几,选山西解梁知县。往谒武庙,旁塑周仓,果少年无须者也,面貌恍如梦中。乃捐俸重修神庙,后竟卒于任所。江公即于九江太守之叔,太守为余言。

  ○乡试弥封皖江程叔才,名思恭,学问博雅,注陈检讨四六得名。以平时好古,不喜时文,其师唐赤子太史责之曰:“科名进身,非此不可。今岁入场之年,汝宜留意。”

  因强之诵读金、陈诸大家文,程唯唯,终非所好,《四书体注》等书,临场并不翻阅。

  康熙戊戌科,江南首题《举贤才焉知贤才而举之》,次题《大哉圣人之道》。

  程三场毕,自言首篇颇得意,唐太史读之喜曰:“颇可望魁。”程急取案头《中庸》一看,愕然丧气▯曰:“不中用了。我只道‘大哉圣人之道’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之下,故领题、出题俱承接此二句,今方知是开首第一句,则通身犯下矣,其不中尚复何言。”唐亦为之悼叹。

  已而榜发,竟中第五名。唐不解所以得售之故,往见主试,将探问之。主试某,故唐公同年

译○鬼娘堡 顺治乙酉年,朝廷军队攻破建昌,明朝益王逃走了。长史刘某,是苏州人,逃入山中,不知去向。他的儿子刘蓼萧,从苏州赶考回来,立志寻找亲人。当时藩王府邸荒废破败,无法找到踪迹,于是他在盱江张令公祠祈祷,梦见神灵写下“石祭”二字给他,醒来后徘徊不知这是何地。遇到一位尼姑告诉他说:“石祭在福建和广东交界的地方,因战乱阻隔难以通行。幸好有一条小路,七天可以到达。”

按照尼姑的话,历经艰险,竟然到达了那个地方。父母寄居在村农姚氏家中,母子相见抱头痛哭。父亲已经去世了,于是刘蓼萧办理丧事,奉养母亲回家。所居住的村庄名叫“见娘堡”,名字已经很奇特了。更奇特的是,长史避难时,随身携带着一册家谱。戊子年,他的母亲听到箱子里传出窸窣声,以为是老鼠,打开查看没有东西,关上箱子声音又响起。一天,看见几个穿红衣的人缓缓从箱子里走出来,更加大惊失色,过了一会儿,孝子刘蓼萧就到了。

这件事记载在姜桓溟的文集中,韩尚书为他撰写了墓表。

○鬼糊涂 乾隆三十九年,京城有个无赖叫韩六,殴打父亲致伤,刑部审明案情,判入狱拟处斩刑。某侍郎认为殴打的不是致命部位,打算减等处理。大司寇秦公上奏说:“这关系到名分伦理,按理应当正法。”奉旨依议,派遣刑部司狱司李怀中监斩。三天后,鬼魂附在李怀中的身上,口称:“各位大人已经宽恕了我,而你却来斩我。我死不甘心,所以来索命。”听到的人都很震惊,认为这鬼糊涂,然而李怀中竟然病重不起。

○鬼势利 张八郎有个宠爱的婢女,娶妻后抛弃了她。婢女幽怨成疾,临死时说:“我不饶恕八郎!”说完气绝。忽然又睁开眼睛说:“八郎运气很旺,不能报仇,我捉八奶奶也一样。”不到两年,八郎的妻子竟然因难产而死。

○鬼相思 岳州有个张某,号“鬼三爷”,因为他排行第三,是被鬼所生所以叫这个号。父亲是某府学的廪生,妻子陈氏有姿色,忽然被妖邪附体,自称郧阳小神,白天现形,与她交接。张虽然同床,无缘无故自己离开,好像有东西束缚他的手脚一样。他家遍请符咒,毫无效果。三个月后,陈氏怀孕生子,空中群鬼啾啾争来祝贺,掷下无数纸钱。张非常愤怒,将要去龙虎山向天师求救。

忽然有一天,小神踉跄而来,汗如雨下,对他的妻子说:“我差点闯祸!昨夜进入你邻居毛家偷他的金盆,被他家挂着的钟馗画像拔剑追赶,我害怕,被所伤,不得已急忙逃跑,将金盆扔在巷子西边的池塘中,脱逃来到这里。你快准备酒菜,替我压惊。”第二天,妻子告诉张,张去毛府刺探,果然丢失了金盆,全家吵闹,将要控告官府捉贼。张制止他们说:“我有办法替你们取来,你们怎么谢我?”毛氏大喜,说:“如果得到金盆,任凭你索取。”张假装念咒,很久,叫毛氏家人径直前往池塘,命令善于游泳的人下水取之,果然得到了金盆。

毛氏请张坐上座,问:“用什么东西作为答谢?”张笑着说:“我是读书人,不接受钱财,只需要你家收藏的书画给我一二件就够了。”他家拿出所有收藏,张选取了文征明的《芙蓉图》一幅。他家觉得谢礼太薄,心里不安。张于是指着墙上挂的钟馗像说:“赐给我这幅画,凑成两件如何?”

毛氏连连答应。张取回,悬挂在空中,小神从此永不再来,只听见园中树上鬼哀哭了三天。人称“鬼相思”。

○关神世法 康熙癸卯年举人江某,被选为某县县令,遭遇母亲丧事。将要起复任职时,梦见有甲士来,自称周仓,服饰像现在庙里塑的那样但年轻无须,手持名帖,上面写着“治年家弟关某顿首拜”。惊醒后大笑,以为关帝行此世俗之法。不久,被选为山西解梁知县。前往拜谒武庙,旁边塑的周仓,果然是年轻无须的,面貌恍如梦中。于是捐出俸禄重修神庙,后来竟然死在任上。江公就是九江太守的叔叔,太守对我说的。

○乡试弥封 皖江程叔才,名思恭,学问博雅,注释陈检讨的四六文而知名。因为平时喜好古学,不喜欢时文,他的老师唐赤子太史责备他说:“科举功名进身,非此不可。今年是你入场考试之年,你应当留意。”

于是强迫他诵读金、陈等大家的文章,程叔才连连答应,终究不是他所喜欢的,《四书体注》等书,临场并不翻阅。

康熙戊戌科,江南首场题目《举贤才焉知贤才而举之》,次场题目《大哉圣人之道》。

程叔才三场考完,自己说首篇很得意,唐太史读了高兴地说:“有望考中魁首。”程叔才急忙取案头的《中庸》一看,愕然丧气地说:“不中用了。我只道‘大哉圣人之道’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之下,所以领题、出题都承接这两句,现在才知道是开头第一句,那么通篇都犯下了错误,考不中还有什么可说的。”唐太史也为他悼叹。

不久榜发,竟然中了第五名。唐太史不解为何能考中的原因,前往拜见主考官,将要探问原因。主考官某,是唐公的同年

,一见笑曰:“今年科场中有笑语,兄知否?”唐问故,曰:“皇上有密旨,谓诸生关节都放在破承、领题、出题三处,今岁将此三处尽行弥封,故有程某文字领题、出题全行犯下,竟中五魁,将来磨勘,定受参罚,奈何?”

译(某人)一见唐某,笑着问道:“今年科举考场中有一件笑话,兄长知道吗?”唐某询问缘故,那人说:“皇上降下密旨,说考生们用来作弊的暗号都集中在破承、领题、出题这三个环节,今年将这三处全部密封起来,所以有个叫程某的考生,其文章在领题、出题环节全都触犯了禁例,竟然考中了五魁,将来在审核甄别时,必定会遭到弹劾处罚,这该怎么办呢?”

唐笑而不言。后叔才先生果被吏部磨勘,罚停一科。

  ○两汪土钅宏顺治间,徽州汪日衡先生元旦梦行天榜:会元汪士钅宏。先生乃改名应之,竟终身不第。直至康熙某科,汪退谷先生中会元,榜名士钅宏。相隔四十馀年,日衡先生死久矣,孙某记乃祖之言,相与叹造化弄人,亦觉无谓。

  ○雷击土地康熙间,石埭令汪以▯斤素与其友林某交好。后林死,为石埭土地神,每夜间,阴阳虽隔,而两人来往如平生欢。土地私谓汪曰:“君家有难,我不敢不告,第告君后,恐我难逃天谴。”汪再三问,曰:“尊堂太夫人分当雷击。”汪大惊,号泣求救。土地曰:“此是前生恶劫,我官卑职小,如何能救?”汪泣请不已,神曰:“只有一法可救,汝速尽孝养之道,凡太夫人平日一饮一馔、一帐一衣,务使十倍其数,浪费而暴餮之,庶几禄尽则亡,可以善终,雷虽来无益也。”汪如其言,其母果不数年而卒。

  又三年,天雨,雷果至,绕棺照耀,满房硫磺气,卒不下,破屋而出,飞击土地庙。塑像成泥。

  ○张光熊直隶张光熊,幼而聪俊,年十八,居西楼读书。家豪富,多婢妾,而父母范之甚严。七月七日,感牛郎织女事,望星而坐,妄想此夕可有家婢来窥读书者否?

  心乍动,见帘外一美女侧身立,唤之不应。少顷,冉冉至前。视之,非家中婢也。

  问:“何姓?”曰:“姓王。”问:“居何处?”曰:“君之西邻。晨夕见郎出入,爱郎姿貌,故来相就。”张喜,即与同榻。此后每夕必至。

  有家僮伴宿,女谓张曰:“小奴不宜在此,可麾令远宿,听唤再至。”张遣奴,奴不肯,曰:“每夜闻郎君枕席间妮妮软语,疑有别故。老主人命奴调护郎君,不敢远离。”张无奈何,以其言告女。女曰:“无庸,将自困。”是夕,奴未睡熟,被一物攫去,绳缚之,挂西园树上,奴哀号求郎主救命。女笑曰:“伊果知罪,远避即赦之。如敢漏泄,被老主人知者,将倍令受苦。”奴唯唯。即时绳解,奴已在地矣。

  居年余,张渐羸瘦,其父问奴,奴称郎处无他故,而意色惭沮。父愈疑,自至张斋前伺察。闻帐中有妇女声,蹋窗直入,揭帐无人,惟枕角有金簪一枝、山查花一朵。父念此地从无山查花,此必妖魅所致,怒将笞张。张不得已,以实告。

  父为迎名僧法官设坛禁咒。女夜间来哭谓张曰:“天机已泄,请从此辞。”张亦哀恸,临别问曰:“尚有相会期乎?”曰:“二十年后华州相见。”从此遂绝。

  张随娶陈氏,登进士第,授吴江知县。推升华州知州,而陈氏卒。其父在家为续娶王某之女,送至华州官署。成婚却扇之夕,新人容貌,宛如书斋伴宿之人,问年纪,刚二十岁。或曰:“此狐仙感情欲而托生也。”语从前事,恰不记忆。

  ○赵氏再婚成怨偶雍正间,布政司郑禅宝妻赵氏有容德,与郑恩好甚隆,以瘵疾亡。临诀誓曰:“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卒之日,旗下刘某家生一女,生而能言,曰:“我郑家妻也。”刘父母大惊,以为怪,嗣后遂不复语。

  八岁过亲戚家,路遇郑家奴骑马冲其车,怒曰:“汝郑四也,自幼卖身我家,何敢见我不下马?”郑奴愕然,因访至刘家,见女父母,具道生时之异。女归见郑四,因问:“汝主安否?”并询一切妯娌上下奴婢田宅事,历历如绘,有奴所不知而女悉知者。奴归,白之郑。郑亦至刘家,女谛视涕泣,絮语良久。时鄂西林相公以为两世婚姻,亦太平瑞事,劝郑续娶刘女。十四岁即行合卺之礼。时郑年六旬,白发飘萧,兼有继室。女嫁年馀,郁郁不乐,竟缢死。

  袁子曰:情极而缘生,缘满而情又绝,异哉!

  ○童其澜绍兴童其澜,乾隆元年进士,官户部员外。一日,值宿衙门,与同官数人夜饮,忽仰天咤曰:“天使到矣!”披朝衣再拜俯伏。同官问:“何天使?”童笑曰:“人无二天,何问之有?天有敕书一卷,如中书阁诰封,云中金甲人捧头上而

译唐笑着不说话。后来,叔才先生果然被吏部考核,受罚停考一科。

○两汪士宏 顺治年间,徽州汪日衡先生元旦梦见天榜:会元汪士宏。先生于是改名应试,竟然终身没有考中。直到康熙某科,汪退谷先生考中会元,榜上名字是士宏。相隔四十多年,日衡先生早已去世,孙某记述祖父的话,一起感叹造化弄人,也觉得毫无意义。

○雷击土地 康熙年间,石埭县令汪以斤素与朋友林某交好。后来林某去世,做了石埭的土地神,每当夜间,虽然阴阳相隔,但两人往来像生前一样欢乐。土地神私下对汪说:“你家有灾难,我不敢不告诉你,只是告诉你之后,恐怕我难以逃脱天谴。”汪再三询问,土地神说:“令堂太夫人命中应当遭受雷击。”汪大惊,哭号求救。土地神说:“这是前生的恶劫,我官职卑微,怎么能救?”汪哭泣请求不止,神说:“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你赶快尽孝养之道,凡是太夫人平时的一饮一食、一帐一衣,务必使数量增加十倍,浪费而暴饮暴食,或许福禄耗尽就死亡,可以善终,雷即使来了也没有用。”汪按照他的话去做,他的母亲果然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又过了三年,天下雨,雷果然来到,绕着棺材照耀,满屋都是硫磺气味,最终没有劈下,破屋而出,飞击土地庙。塑像变成了泥土。

○张光熊 直隶张光熊,小时候聪明俊秀,十八岁时,住在西楼读书。家里豪富,有很多婢妾,但父母管束他非常严格。七月七日,感怀牛郎织女的事,望着星星坐着,妄想这个晚上会有家里的婢女来偷看读书的人吗?

心刚一动,看见帘外一个美女侧身站着,呼唤她不应。过了一会儿,缓缓走到面前。看她,不是家里的婢女。

问:“姓什么?”回答说:“姓王。”问:“住在哪里?”回答说:“你的西邻。早晚看见你出入,喜爱你的姿容相貌,所以来与你相会。”张很高兴,就与她同床。此后每晚必定到来。

有家僮陪宿,女子对张说:“小奴不适宜在这里,可以挥手让他远宿,听呼唤再至。”张派遣奴仆,奴仆不肯,说:“每晚听见郎君枕席间呢喃软语,怀疑有别的情况。老主人命令我照顾郎君,不敢远离。”张无奈,把这话告诉女子。女子说:“不用,将会自困。”这天晚上,奴仆没睡熟,被一个东西抓去,用绳子绑住,挂在西园树上,奴仆哀号请求郎主救命。女子笑着说:“他果然知道罪过,远避就赦免他。如果敢泄露,被老主人知道,将加倍让他受苦。”奴仆连连答应。立刻绳子解开,奴仆已经在地上了。

住了一年多,张逐渐消瘦,他父亲问奴仆,奴仆说郎君那里没有别的情况,但神色惭愧沮丧。父亲更加怀疑,亲自到张的书斋前窥察。听见帐中有妇女声音,踢窗直入,掀开帐子没有人,只有枕角有一支金簪、一朵山查花。父亲想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山查花,这一定是妖魅所致,愤怒将要鞭打张。张不得已,如实相告。

父亲请来名僧法官设坛禁咒。女子夜间来哭着对张说:“天机已泄露,请从此辞别。”张也哀痛,临别问:“还有相会的日期吗?”回答说:“二十年后在华州相见。”从此就断绝了。

张随后娶了陈氏,考中进士,授吴江知县。升任华州知州,而陈氏去世。他父亲在家为他续娶王某的女儿,送到华州官署。成婚却扇的夜晚,新人的容貌,宛如书斋伴宿的人,问年纪,刚好二十岁。有人说:“这是狐仙感情欲而托生。”说起从前的事,恰好不记得。

○赵氏再婚成怨偶 雍正年间,布政司郑禅宝的妻子赵氏有容貌德行,与郑恩好甚隆,因肺病去世。临诀誓说:“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去世那天,旗下刘某家生了一个女儿,生下来就能说话,说:“我是郑家的妻子。”刘父母大惊,以为怪异,此后就不再说话。

八岁到亲戚家,路上遇到郑家的奴仆骑马冲撞她的车,怒说:“你是郑四吗,从小卖身我家,怎么敢见我不下马?”郑奴愕然,于是访到刘家,见到女父母,详细讲述出生时的奇异。女儿回家见到郑四,于是问:“你主人好吗?”并询问一切妯娌上下奴婢田宅的事,历历如画,有奴仆不知道而女儿全知道的。奴仆回家,告诉郑。郑也到刘家,女儿仔细看着流泪哭泣,絮语良久。当时鄂西林相公认为这是两世婚姻,也是太平瑞事,劝郑续娶刘女。十四岁就举行合卺之礼。当时郑六十岁,白发飘萧,兼有继室。女儿嫁了一年多,郁郁不乐,竟然上吊死了。

袁子说:情极而缘生,缘满而情又绝,奇怪啊!

○童其澜 绍兴童其澜,乾隆元年进士,官户部员外。一天,值宿衙门,与同官数人夜饮,忽然仰天感叹说:“天使到了!”披朝衣再拜俯伏。同官问:“什么天使?”童笑着说:“人无二天,有什么可问的?天有一卷敕书,像中书阁诰封,云中穿金甲的人捧在头上而

来,命我作东便门外花儿闸河神。将与诸公别矣。”言毕泣下,同官以为得狂易之疾,不甚介意。

译来,任命我担任东便门外花儿闸的河神。我将与各位告别了。”说完便流下眼泪,同僚们认为他得了疯癫之病,并不怎么在意。

次早,大司农海望到户部,童具冠带长揖辞官,具白所以。海曰:“君读书君子,办事明敏,如有病,不妨乞假,何必以神怪惑人?”童亦不辨,驾车归家,不饮不食,将家事料理。三日,端坐而逝。

  东便门外居民闻连夜呼驺声,以为有贵官过,就视无有。花儿闸河神庙中道士叶某梦新河神到任,白皙微须,长不逾中人,果童公貌也。

  ○镜山寺僧钱塘王孝廉鼎实,余戊午同年。少聪颖,年十六举于乡。三试春官不第,有至戚官都下,留之邸中。偶感微疾,即屏去饮食,日啜凉水数杯,语其戚曰:“予前世镜山寺僧某也,修持数十年,几成大道。惟平生见少年登科者,辄心艳之;又华富之慕未能尽绝,以此尚须两世堕落,今其一世也。不数日当托生华富家,即顺治门外姚姓是也。君之留我不出都,想亦是定数耶!”其戚劝慰之,王曰:“去来有定,难以久留,惟父母生我之恩不能遽割。”乃索纸作别父书,大略云:“儿不幸客死数千里外,又年寿短促,遗少妻弱息,为堂上累。然儿非父母真子,有弟某乃父母之真子也。吾父曾忆某年在茶肆与镜山寺某僧饮茶事耶?

  儿即僧也。时与父谈甚洽,心念父忠诚谨厚,何造物者乃不与之后耶?一念之动,遂来为儿。儿妇亦是幼年时小有善缘。镜花水月,都是幻聚,何能久处?父幸勿以真儿视儿,速断爱牵,庶免儿之罪戾。“其戚问:”生姚家当以何日?“王曰:”予此生无罪过,此灭则彼生,不须轮回。“

  越三日巳刻,索水盥漱毕,趺坐胡床,召其戚,欢笑如平时,问:“日午未?”

  曰:“正午。”曰:“是其时也。”拱手作别而逝。其戚访之姚家,果于是日生一子,家业骡马行,有数万金。

  ○江秀才寄话婺源江秀才号慎修,名永,能制奇器。取猪尿脬置黄豆,以气吹满,而缚其口,豆浮正中。益信“地如鸡子黄”之说。有愿为弟子者,便令先对此脬坐视七日,不厌不倦,方可教也。家中耕田,悉用木牛。行城外,骑一木驴,不食不鸣。

  人以为妖,笑曰:“此武侯成法,不过中用机关耳,非妖也。”置一竹筒,中用玻璃为盖,有钥开之。开则向筒说数千言,言毕即闭。传千里内,人开筒侧耳,其音宛在,如面谈也;过千里,则音渐渐散不全矣。

  忽一日自投于水,乡人惊救之,半溺而起,大恨曰:“吾今而知数之难逃也。

  吾二子外游于楚,今日未时三刻,理应同溺洞庭。吾欲以老身代之。今诸公救我,必无人救二子矣。“不半月,凶问果至。此其弟子戴震为余言。

  ●卷十四○勾魂卒苏州余姓者,好斗蟋蟀,每秋暮,携盆往葑门外搜取,薄夜方归。

  一日归晚,城门已闭,余惊骇无计,徘徊路侧。见二青衣远来,履橐橐有声,向余笑曰:“君此时将安归乎?我家离此不远,盍宿我家?”余喜从之。至则双扉大启,室中置旧书数部,磁瓶铜炉各一。余手持蟋蟀十数盆,腹饿甚,映灯而坐。二青衣各持酒脯来,相与对啖。隐隐闻病者呻吟乃众人喧杂声,余问故,二人曰:“此邻家患病者势甚迫故也。”

  未几,漏下五鼓,二人相与耳语曰:“事宜办矣。”出靴中文书一通,谓余曰:“请君呵气纸上。”余不解其故,笑而从之。呵毕,二青衣喜,以脚跨屋上而舞,长丈余,皆鸡爪也。余大惊,正欲问之,二人不见,壁外哭声大作。余方知所遇非人,是勾魂鬼也。

  天明,启户欲出,则门外扃锁甚固,不得出,乃大呼。丧家人惊,开锁入,以为贼也,争殴之。余具道所以,且指蟋蟀盆为证曰:“岂有行窃而携此累坠物者乎?”丧家人亦有相识者,始得免。所餐酒脯盘盒,俱丧家物也,竟不知从何处携入,己身亦不解从何而进。

  ○赵西席山东按察司白映棠,家延一西席,赵名康友,康熙丁卯孝廉,宾主师弟俱各相得。元宵张灯,彼此宴饮散,孝廉就寝书斋。次日薄午不起,有小僮户外窥之,见季廉头上插纸花双枝,两手反接,

译第二天一早,大司农海望来到户部,童某穿戴好官服官帽,深深作揖请求辞官,并详细说明了原因。海望说:“您是读书的君子,办事明察敏捷,如果有病,不妨请假,何必用神怪之事迷惑人呢?”童某也不辩解,驾车回家,不吃不喝,将家事安排妥当。三天后,端坐而逝。

东便门外的居民听到连夜传唤随从的声音,以为有贵官经过,出去查看却没有人。花儿闸河神庙里的道士叶某梦见新河神到任,肤色白皙,留着短须,身高不超过中等身材,果然是童公的相貌。

○镜山寺僧人,钱塘王孝廉王鼎实,是我戊午年的同榜进士。他年少时聪颖,十六岁就在乡试中举。三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中第,有一位至亲在京城做官,把他留在府邸中。偶然染上小病,就断绝饮食,每天只喝几杯凉水,对他的亲戚说:“我前世是镜山寺的僧人某,修行数十年,几乎成就大道。只是平生见到少年登科的人,心里就羡慕;又对荣华富贵的向往未能完全断绝,因此还需要堕落两世,现在这是第一世。不几天就要投生到荣华富贵的家庭,就是顺治门外的姚家。您留我不让我出京城,想必也是定数吧!”他的亲戚劝慰他,王鼎实说:“去来有定数,难以久留,只有父母生我的恩情不能立刻割舍。”于是索要纸笔写告别父亲的书信,大意说:“儿子不幸客死在数千里之外,又寿命短促,留下年轻的妻子和弱小的孩子,成为堂上父母的累赘。然而儿子并非父母的亲生儿子,有弟弟某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父亲还记得某年在茶肆与镜山寺某僧人饮茶的事吗?

儿子就是那僧人。当时与父亲交谈很投机,心里想父亲忠诚谨厚,为什么造物主不给他后代呢?这一念头的触动,于是就来做了儿子。儿子的妻子也是幼年时小有善缘。镜花水月,都是虚幻的聚合,怎么能长久相处?父亲幸好不要把儿子当作亲生儿子,赶快断绝爱的牵绊,或许能免除儿子的罪过。”他的亲戚问:“生在姚家是哪一天?”王鼎实说:“我这一生没有罪过,这一世灭去,那一世就生,不需要轮回。”

过了三天巳时,索要水洗漱完毕,盘腿坐在胡床上,召唤他的亲戚,欢笑如平时,问:“中午了吗?”

回答说:“正是中午。”王鼎实说:“是那个时候了。”拱手作别而逝。他的亲戚去姚家探访,果然在那天生下一个儿子,家业是骡马行,有数万金。

○江秀才寄话婺源江秀才号慎修,名永,能制造奇异的器具。取猪膀胱装入黄豆,用气吹满,并扎紧口,豆浮在正中。更加相信“地如鸡子黄”的说法。有愿意做他弟子的,就让他先对着这个膀胱坐看七天,不厌烦不倦怠,才可以教导他。家中耕田,全部使用木牛。在城外行走,骑着一头木驴,不食不鸣。

人们认为是妖术,他笑着说:“这是诸葛亮的成法,不过中间用了机关罢了,不是妖术。”放置一个竹筒,中间用玻璃做盖子,有钥匙可以打开。打开就对着筒说几千句话,说完就关闭。在千里以内,人打开筒侧耳倾听,声音宛然在耳,如同面谈一样;超过千里,声音就渐渐散失不全了。

忽然有一天自己投水,乡人惊救他,半溺而起,大怒说:“我现在才知道命运难以逃脱。

我的两个儿子在外游历楚国,今日未时三刻,理应一同溺死在洞庭湖。我想用老身代替他们。现在各位救了我,必定没有人救我的两个儿子了。”不到半个月,凶讯果然传来。这是他的弟子戴震对我说的。

●卷十四○勾魂卒苏州余姓的人,喜好斗蟋蟀,每到秋末,带着盆去葑门外搜索捕捉,傍晚才回来。

一天回来晚了,城门已经关闭,余姓人惊骇无计,在路边徘徊。看见两个青衣人远远走来,脚步声橐橐作响,对余姓人笑着说:“您这时候将回哪里呢?我家离这里不远,何不在我家住宿?”余姓人高兴地跟从他们。到了那里,两扇大门大开,室内放着几部旧书,瓷瓶铜炉各一个。余姓人手持十几盆蟋蟀,肚子很饿,映着灯坐下。两个青衣人各自拿着酒肉来,一起对吃。隐隐听到病人呻吟和众人喧杂的声音,余姓人问原因,两个人说:“这是邻居家患病的人情况很危急的缘故。”

不久,漏下五更,两个人互相耳语说:“事情应该办好了。”拿出靴子里的一通文书,对余姓人说:“请您在纸上呵气。”余姓人不明白原因,笑着听从他。呵气完毕,两个青衣人高兴,用脚跨在屋上跳舞,长一丈多,都是鸡爪。余姓人大惊,正要问他们,两个人不见了,墙外哭声大作。余姓人才知道所遇的不是人,是勾魂鬼。

天亮,开门想出去,则门外锁得很牢固,出不去,于是大声呼喊。丧家的人惊动,开锁进来,以为是小偷,争着殴打他。余姓人详细说明了原因,并且指着蟋蟀盆作为证据说:“哪有偷窃而携带这种累赘物品的呢?”丧家的人也有认识他的,才得以免除。所吃的酒肉盘盒,都是丧家的物品,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拿进来的,自己也不明白从哪里进去的。

○赵西席山东按察司白映棠,家中聘请一位西席,赵名康友,康熙丁卯年孝廉,宾主师弟都彼此相得。元宵张灯,彼此宴饮散去,孝廉在书斋就寝。第二天将近中午不起床,有小僮在户外窥视,看见孝廉头上插着两枝纸花,两手反绑,

口微笑而目斜瞪,赤身僵立。僮大惊,唤主人蹋户入,则已死矣。当胸一圆洞,通于背,大如碗,中无心肝,不知被何物探去。插花反缚剥衣者,像牲牢之形,以戏之也。

译他嘴角微带笑意,眼睛却斜着瞪视,赤身裸体僵硬地站立着。仆人见状大惊,呼唤主人踢开门进去,却发现他已经死了。胸口有一个圆洞,直通后背,有碗口那么大,里面没有心肝,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那些被插着花、反绑手脚、剥去衣服的人,摆出像祭祀牺牲一样的姿态,是用来戏弄他的。

○杨四佐领杨四佐领者,性直而和,年四十余,忽谓家人曰:“昨夜梦金甲人呼我姓名,云:”第七殿阎罗王缺无人补,南岳神已将汝奏上帝,不日随班引见,汝速作朝衣朝冠候召。‘予再三辞,金甲神曰:“已经保奏,无可挽回,但喜所保者连汝共四人,或引见时上帝不用,则阳寿尚未绝。’言毕去。梦兆如此,决非偶然,家中可速制朝衣冠以待。”家人闻之,在疑信之间,犹未唤缝人为制衣也。是夕,金甲神又来▯曰:“命汝制新衣而缓懈,何耶?昨玉旨已降,点汝作阎罗,不必引见矣。”杨惊醒,急语家人毕,昏晕而逝。

  俗例有接煞之说,至期,家人从俗行事。有百户胡姓者,晚来临奠,过杨所居巷口,见高灯旗纛中有蟒袍而盛服者,疑为巡城察院,侍立路侧。方谛视间,杨在车中大呼曰:“胡某毋恐,我阴间到任,少一判官,将仗君助我。”胡惊惧,自道:“亲老,不可即死。”杨曰:“我已奏上帝,事无可商。汝亲老,吾亦知之,当令我妹夫张某代汝养母。”言毕不见。

  胡奔至家,深悔临奠之行,与其母相对悒悒。有叩门者持银一封曰:“我杨四佐领之妹夫张某也。昨梦阎罗王召去,命以五十金助汝家养膳之费。阎罗所命,不敢有违,故来奉赠,且速驾也。”胡自知将死,出外辞亲友,越三日卒。

  ○蓝顶妖人扬州商人汪春山,家畜梨园。有苏人朱二官者,色技俱佳,汪使居徐宁门外花园。一日,邻家失火,火及园,朱逃出巷。巷西有二美人倚门立,以手招之,朱遂入。二美自称亦姓汪,春山族妹也。语方浓,一豹裘而蓝顶者来,云是二美之父,年五十许,强朱为婿。朱虽心贪女美,而自诉家贫,无以为聘。蓝顶者云:“无妨,一切费用,我尽任之。”朱欲回苏告父母,蓝顶者云:“汝归苏可也,但吾女贪汝貌而为婚,自知非偶,切勿通知吾侄春山为嘱。”朱买舟,同抵阊门。

  语其父。父故木匠,亦以娶媳无力为辞。蓝顶者助钱二千为婚费,钱皆康熙通宝,朱丝穿。

  二官携归,路遇数捕役尾之,曰:“此朱绳穿钱乃某绅宦家压箱钱,汝为盗验矣。”将擒送官。二官告以故。一市之人聚观,以为怪。且曰:“必见蓝顶者才释汝。”二官云:“吾岳翁以钱与我,原约今日为婚,少顷新人花轿至矣,君等伺之。”众以为然。果远远闻鼓乐声,四人皆红半臂舁花轿至。众人哄而往,揭帘,一青面獠牙者坐焉。众大骇,并役亦奔散。二官得脱于祸,急归家,则蓝顶者高坐堂中骂曰:“吾戒汝勿泄,而汝竟告众人,且聚而捕我,何昧良若是?”

  呼杖杖之,二女为哀求免。成婚匝月,偕还扬州。

  又岁余,二女置酒谓二官曰:“缘尽矣,请郎还乡。”二官不肯,泣,二女亦泣。如是者数日,蓝顶者忽来驱逼其女,二官攀衣不放。蓝顶者怒,以手撮二官向空中掷之,冥然坠地,及醒,已在虎丘后山。

  ○蒙化太守无锡曹五辑为云南蒙化太守,其子某,庚午举人,江苏巡抚庄滋圃之门生。

  乾隆二十一年,无锡大疫,华剑光之子某素好行善,出古画数幅,托孝廉售之,嘱曰:“得八百金,为本邑埋葬死人之费。”曹带往苏州,以画呈庄公。庄念曹本义举,画亦佳,竟与八百金。曹归,以八十金付华曰:“价只此。”华无奈何,勉力补凑,得数棺,为瘗其暴骨者,余棺犹有待也。

  未几,孝廉病卒。太守哀悼不已,焚牒于东岳神,自称:“居官清正,子无罪,不宜得此报。”归而假寐,见青衣人持东岳神帖请往。至大殿外,神迎于阶下曰:“公见责良是,但尔子近为不肖之行,屯人之膏,令千百人骨暴原野。公不信,可归至尔子书斋启笥视之。”言毕,命人拥一囚至,枷锁锒铛,即其子也,太守抱之哭。惊醒,急往其子书斋启笥,尚余七百余金。询其仆,方知鬻画匿价之事,其子媳亦未知也。太守自此哀子之思为之少衰。

  ○店主还债甘泉县役邹姓者,月夜过西门大街。夜已三鼓,路无

译杨四佐领,性情正直温和,四十多岁时,忽然对家人说:“昨夜梦见身穿金甲的人呼唤我的姓名,说:‘第七殿阎罗王的位置空缺无人填补,南岳神已经将你奏报给上帝,不久就要随班引见,你赶快制作朝服朝冠等待召见。’我再三推辞,金甲神说:‘既然已经保奏,就无法挽回了,但可喜的是所保奏的人连同你一共四人,或许引见时上帝不任用,那么阳寿就还没有断绝。’说完就离开了。梦兆如此,决非偶然,家里可以赶快制作朝服朝冠来等待。”家人听了,在怀疑与相信之间犹豫,还没有叫裁缝来制作衣服。这天晚上,金甲神又来了,说:“命令你制作新衣却拖延懈怠,为什么呢?昨天玉旨已经下达,点任你做阎罗王,不必引见了。”杨四佐领惊醒,急忙把话对家人说完,就昏晕而死。

世俗惯例有接煞的说法,到了日期,家人按照习俗行事。有一位姓胡的百户,傍晚来祭奠,经过杨四佐领居住的巷口,看见高灯旗幡中有一位穿着蟒袍盛装的人,怀疑是巡城察院,就侍立在路边。正在仔细观看时,杨四佐领在车中大喊说:“胡某不要害怕,我阴间到任,缺少一位判官,将依靠你协助我。”胡某惊惧,自己说:“父母年老,不能立刻死去。”杨四佐领说:“我已经奏报上帝,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父母年老,我也知道,应当让我的妹夫张某代替你赡养母亲。”说完就不见了。

胡某跑回家,深深后悔来祭奠的行为,与母亲相对忧愁。有人敲门,拿着一封银子说:“我是杨四佐领的妹夫张某。昨天梦见阎罗王召去,命令用五十两银子资助你家赡养的费用。阎罗王所命令的,不敢违背,所以来赠送,并且催促你上路。”胡某自知将死,出去辞别亲友,过了三天去世。

扬州商人汪春山,家里蓄养戏班。有个苏州人朱二官,容貌技艺都很出色,汪春山让他住在徐宁门外的花园里。一天,邻居家失火,火烧到花园,朱二官逃出巷子。巷子西边有两个美人倚门站立,用手招呼他,朱二官就进去了。两个美人自称也姓汪,是汪春山的族妹。话正说得起劲,一个穿豹皮裘、戴蓝顶帽的人来了,说是两个美人的父亲,五十岁左右,强迫朱二官做女婿。朱二官虽然心里贪图女子美貌,但自己诉说家里贫穷,没有聘礼。戴蓝顶帽的人说:“没关系,一切费用,我全包了。”朱二官想回苏州告诉父母,戴蓝顶帽的人说:“你回苏州也可以,但我的女儿贪图你的容貌而结婚,自知不是良配,千万不要通知我的侄子汪春山,这是嘱咐。”朱二官买了船,一同到达阊门。

告诉父亲。父亲本是木匠,也以娶媳妇无力为由推辞。戴蓝顶帽的人资助两千钱作为婚费,钱都是康熙通宝,用红丝线穿起来。

朱二官带着钱回家,路上遇到几个捕役尾随,说:“这用红绳穿的钱是某位绅士宦官家压箱底的,你被验证为盗贼了。”将要擒拿送官。朱二官把缘故告诉他们。街上的人聚集观看,认为奇怪。并且说:“一定要见到戴蓝顶帽的人才释放你。”朱二官说:“我的岳父把钱给我,原本约定今天结婚,一会儿新娘的花轿就到了,你们等着看。”众人认为有理。果然远远听到鼓乐声,四个人都穿着红色半臂抬着花轿来到。众人哄笑着前往,揭开轿帘,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坐在里面。众人大惊,连同捕役也奔散。朱二官得以脱祸,急忙回家,只见戴蓝顶帽的人高坐在堂中骂道:“我告诫你不要泄露,你竟然告诉众人,并且聚集人来抓捕我,怎么昧良心到这种地步?”

叫人拿棍子打他,两个女子哀求免除。结婚满一个月,一同回到扬州。

又过了一年多,两个女子摆酒对朱二官说:“缘分尽了,请郎君回乡。”朱二官不肯,哭泣,两个女子也哭泣。像这样过了几天,戴蓝顶帽的人忽然来驱赶逼迫他的女儿,朱二官拉着衣服不放。戴蓝顶帽的人发怒,用手抓起朱二官向空中扔去,昏迷地坠地,等到醒来,已经在虎丘后山了。

无锡曹五辑担任云南蒙化太守,他的儿子某,是庚午年举人,江苏巡抚庄滋圃的门生。

乾隆二十一年,无锡发生大瘟疫,华剑光的儿子某一向喜欢行善,拿出几幅古画,委托孝廉出售,嘱咐说:“得到八百两银子,作为本县埋葬死人的费用。”曹五辑带到苏州,把画呈给庄公。庄公念及曹五辑本是义举,画也很好,竟然给了八百两银子。曹五辑回来,把八十两银子交给华某说:“价钱只有这么多。”华某无可奈何,勉强凑补,得到几口棺材,用来掩埋那些暴露的尸骨,剩下的棺材还有待。

不久,孝廉病死。太守哀悼不已,在东岳神前焚烧文书,自称:“做官清正,儿子无罪,不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回来假寐,看见青衣人拿着东岳神的帖子请他前往。到大殿外,神在阶下迎接说:“您责备我很有道理,但您的儿子最近做了不肖的行为,囤积别人的膏脂,让千百人的尸骨暴露原野。您不相信,可以回到您儿子的书斋打开箱子查看。”说完,命人拥着一个囚犯来到,枷锁锒铛,就是他的儿子,太守抱着他哭。惊醒,急忙到儿子的书斋打开箱子,还剩下七百多两银子。询问仆人,才知道卖画私藏价钱的事,他的儿媳也不知道。太守从此哀思儿子的念头稍微减退。

甘泉县役邹姓的人,月夜经过西门大街。夜已三更,路上没有

行人,邹见槐树下小屋门开,一女倚门立。邹伪吃烟取火者就之,女勿避。邹喜,携女入屋,坐凳上密谈,约以次日复往。明早伺之,槐树下并无居人,一厝棺小屋也。从窗外窥,条凳宛然,凳上灰痕有两人并坐形迹,心知鬼迷,意忽忽不乐。

译有个过路人,邹某看见槐树下有一间小屋,门开着,一名女子倚着门站立。邹某假装是来借火点烟的人,靠近女子,女子并不躲避。邹某心中欢喜,便带着女子进入屋内,坐在凳子上秘密交谈,约定第二天再来。第二天早上他守候在那里,发现槐树下并没有人居住,那只是一间停放棺材的小屋。他从窗外窥视,长条凳依然在那里,凳上的灰痕显示出两人并坐的痕迹,邹某心里明白自己被鬼迷惑了,神情恍惚,心中不快。

一日早起,谓其妻曰:“有人欠我银七两二钱,我将往索。”已而不反。次日,闻街前轰轰云:“某茶馆有人饮茶暴卒,馆主人报官,验无他故,饬店主人买棺殓之,招尸亲识认。”妻闻往视,果其夫也。问主人棺价,适符七两二钱之数。

  ○许氏女报奶娘仇杭州许某,业盐,家生女才四十日,忽遍身红肿而死。五日后,附魂于小婢,口称:“我为你家女儿,命不该死。实因奶娘不好,自家贪睡,将我放在大厅阶檐下,全不照管,被左邻开丧人家煞神走过,触犯而死。我今要向奶娘讨命。”

  许氏爷娘闻之悲泣,告以“奶娘乃海宁人,自汝死后,彼已去矣,从何处往报耶?”

  女云:“取身契看,便知住处。”如其言,乃注视良久曰:“勿劳爷娘,我自会往报,但烧纸船一只与我。”许家烧与之,婢蹶然起矣。嗣后奶娘存亡,许亦不复往问。

  ○蛊云南人家家畜蛊,蛊能粪金银,以获利。每晚即放蛊出,火光如电,东西散流。聚众噪之,可令堕地,或蛇,或虾蟆,类亦不一。人家争藏小儿,虑为所食。

  养蛊者别为密室,命妇人喂之,一见男子便败,盖纯阴所聚也。食男子者粪金,食女子者粪银。此云南总兵华封为予言之。

  ○鸩人取香火杭州道士廖明,募钱立圣帝庙塑像。开光之日,乡城男妇蜂集拈香。忽一无赖来,昂然坐圣帝旁,指像侮慢之。众人苦禁,道士曰:“不必,听其所为,当必有报。”须臾,无赖仆地,呼腹痛,盘滚不已,遂死,七窍血流。众大骇,以为圣帝威灵,香火大盛,道士以之致富。逾年,其党分财不匀出首:“去年无赖之慢神,乃道士贿之,教其如此。其死,乃道士先以毒酒饮之,而无赖不知也。”

  有司掘验其骨,果青黑色,遂诛道士,而圣帝香火亦衰。

  ○科场二则江西周学士力堂,癸卯乡试,题是“学而优则仕”一节,文思幽奥,房考张某不能句读,怒而批抹之,置孙山外。晚间,各房考归寝,张忽呓语不止,自披其颊曰:“如此佳文,而汝不知,尚忝然作房考乎!”自骂自击不止。家人以为中风,急请众房考来。检视之,得所抹周卷,读之,俱不甚解,乃曰:“试荐之何如?”大主考为礼部侍郎任公兰枝,阅而惊曰:“此奇文,通场所无,可以冠多士也!”会副主考德公阅文倦,假寐几上,伺其醒,告之。德公问:“何字号?”

  曰:“男字第三号。”德曰:“不必阅文,竟定解元可也。”任问故,曰:“我寝方酣,忽见金见甲神向我贺曰:”汝第三儿子中解元矣。‘今得’男字三号‘之卷,岂非其验耶!“言毕阅文,亦大加叹赏,遂定此科第一。榜填后,众问本房某梦中呓语之故,茫然不知。周后为福建巡抚,总督南河。

  雍正丙午,江南乡试,其时骋各近省甲科司分校事,少年英俊。有张垒者,科分既久,自居前辈,性尤迂滞,每晚必焚香祝天曰:“垒衰年学荒,虑不称阅文之任,恐试卷中有佳文及其祖宗有阴德者,求神明暗中提撕。”众房考笑其痴,相与戏弄之:折一细竿,伺其灯下阅卷有所弃掷,则于窗纸外穿入挑其冠。如是者三。张大惊,以为鬼神果相诏也,即具衣冠向空拜,又祝曰:“某卷文实不佳,而神明提我,想必有阴德之故。如果然者,求神明再如前指示我。”众房考愈笑之,俟其将弃此卷,复挑以竿。张不复再阅,直捧此卷上堂,而两主司已就寝矣,乃扣门求见,告以深夜神明提醒之故。大主考沈公近思阅其卷曰:“此文甚佳,取中有馀,君何必神道设教耶?”众房考噤口不敢言。及榜发,见此卷已在榜中,各哗然,笑告张曰:“我辈弄君。”张正色曰:“此非我为君等所弄,乃君等为鬼神所弄耳。”众亦折服。

  ○狸称表兄六合老梅庵多狸,夜出迷人,在窗外必呼人字,称曰表兄。人相戒不答,则彼自去。有夏姓少年读书庵中,月夜闻呼,疑为人也,开窗答之。见一妇人招手,而貌颇粗恶,意欲相拒。竟被拥抱入室,扯脱下衣

译一天早晨,他早起对妻子说:“有人欠我七两二钱银子,我要去讨债。”去了之后却没有回来。第二天,听说街前闹哄哄地议论:“某茶馆有人喝茶时突然暴死,茶馆主人报了官,查验没有别的原因,官府责令店主买棺材收殓尸体,招来死者的亲属来认尸。”妻子听说后前往查看,果然是她的丈夫。询问店主棺材的价格,恰好符合七两二钱这个数目。

○ 许家女儿报奶娘的仇

杭州许某,以贩卖盐业为生,家里刚生了女儿才四十天,忽然全身红肿而死。五天后,女儿的魂魄附在一个小婢女身上,口中说:“我是你家的女儿,命不该死。实在是因为奶娘不好,她自己贪睡,把我放在大厅台阶屋檐下,完全不照管,被左邻办丧事人家的煞神走过,触犯而死。我现在要向奶娘讨命。”

许氏的父母听了悲泣,告诉她说:“奶娘是海宁人,自从你死后,她已经离开了,从哪里去报仇呢?”

女儿说:“拿身契来看,就知道住处。”按照她的话去做,于是注视了很久说:“不用劳烦父母,我自己会去报仇,只要给我烧一只纸船。”许家烧了给她,婢女突然站了起来。此后奶娘是死是活,许家也不再去过问。

○ 蛊

云南人家都饲养蛊,蛊能排泄金银,以此获利。每晚就放出蛊,火光像闪电一样,向东西四处散流。聚集众人喧哗,可以让它掉在地上,有的变成蛇,有的变成虾蟆,种类不一。人家争着藏起小孩,担心被蛊吃掉。

养蛊的人另外建造密室,命令妇人喂养它,一见男子就会失效,这是因为纯阴之气聚集的缘故。吃男子的蛊排泄金子,吃女子的蛊排泄银子。这是云南总兵华封告诉我的。

○ 鸩人取香火

杭州道士廖明,募捐钱财建立圣帝庙并塑像。开光那天,城乡男女像蜂群一样聚集拈香。忽然来了一个无赖,傲慢地坐在圣帝旁边,指着神像侮辱轻慢。众人苦苦制止,道士说:“不必,听任他做,应当必有报应。”不一会儿,无赖倒在地上,喊肚子痛,在地上翻滚不停,于是死了,七窍流血。众人非常惊骇,认为是圣帝显灵,香火因此大盛,道士借此致富。过了一年,他的同伙因为分财不均而告发:“去年无赖轻慢神灵,是道士贿赂他,教他这样做的。他的死,是道士事先用毒酒灌他,而无赖不知道。”

有关部门挖掘检验他的骨头,果然呈青黑色,于是诛杀了道士,而圣帝的香火也衰落了。

○ 科场两则

江西周学士力堂,在癸卯年乡试,题目是“学而优则仕”一节,文章思路幽深奥妙,房考官张某不能断句,生气地批抹,把他列在孙山之外。晚上,各位房考官回房休息,张某忽然说胡话不停,自己打自己的脸颊说:“如此好文章,你竟然不知道,还厚着脸皮做房考官吗!”自己骂自己打自己不停。家人以为他中风了,急忙请众房考官来。检查后,得到了被抹去的周某的试卷,读后,都不很理解,于是说:“试着推荐他怎么样?”大主考是礼部侍郎任公兰枝,看了后惊讶地说:“这是奇文,全考场都没有,可以位居众士之首!”恰逢副主考德公阅卷疲倦,在几案上小睡,等他醒来,告诉他。德公问:“是什么字号?”

回答说:“男字第三号。”德公说:“不必看文章,直接定为解元也可以。”任公问原因,德公说:“我刚刚熟睡,忽然看见金甲神向我祝贺说:‘你的第三个儿子中了解元。’现在得到‘男字三号’的试卷,难道不是验证吗!”说完看文章,也大为叹赏,于是定下这一科的第一名。榜单填好后,众人问本房某考官梦中说胡话的原因,茫然不知。周某后来担任福建巡抚,总督南河。

雍正丙午年,江南乡试,当时聘请各邻近省份的甲科官员担任分校工作,都是少年英俊。有个叫张垒的,科分已经很久,自居前辈,性格尤其迂腐呆滞,每晚必定焚香祝告上天说:“垒年老学荒,担心不能胜任阅卷的任务,恐怕试卷中有好文章以及祖宗有阴德的人,求神明暗中提示。”众房考官笑他痴傻,一起戏弄他:折一根细竿,等他灯下阅卷有所丢弃时,就从窗纸外穿入挑他的帽子。像这样三次。张垒大惊,以为鬼神果然来告诫他,就穿戴整齐向空中拜谢,又祝告说:“某卷文章实在不好,而神明提示我,想必是有阴德的缘故。如果真是这样,求神明再像以前那样指示我。”众房考官更加笑他,等他将要丢弃这卷时,再用竿子挑。张垒不再查看,直接捧着这卷上堂,而两位主考官已经就寝了,于是敲门求见,告知深夜神明提醒的原因。大主考沈公近思看了他的试卷说:“这篇文章很好,录取绰绰有余,你何必神道设教呢?”众房考官闭口不敢说话。等到榜单发出,看到这卷已经在榜中,各自哗然,笑着告诉张垒说:“我们戏弄你。”张垒严肃地说:“这不是我戏弄你们,而是你们被鬼神戏弄罢了。”众人也折服。

○ 狸称表兄

六合老梅庵有很多狸猫,夜间出来迷惑人,在窗外必定呼喊人的名字,称呼为表兄。人们互相告诫不要回答,那么它自己就会离开。有个姓夏的少年在庵中读书,月夜听到呼喊,怀疑是人,开窗回答。看见一个妇人招手,而相貌颇为粗恶,心里想要拒绝。竟然被拥抱进屋,扯脱下衣

,大吸其势,精尽乃去。据云其力甚大,不能自主,且毛孔腥臊,所经之处,皆有馀臭,经月始散。

译大口吸尽它的气势,精气耗尽才离去。据说它的力量极大,无法自主控制,而且毛孔散发腥臊之气,它所经过的地方,都残留着臭味,要经过一个月才能消散。

○陆大司马坟杭州陆大司马家方卜葬时,其子某听形家言,以千金买清波门外地。初下窆时,启得一棺,形制甚伟。众戚友咸劝毋动旧棺,别穿一穴。陆不可,曰:“我以重价买地,彼何人敢占我耶?”掘而弃之。

  是夕,陆得病,自批其颊,口称葛老太太,云:“汝夺我安宅,以而父为尚书耶?我儿子亦前明侍郎也。”问:“为谁?”曰:“葛寅亮。于谊为乡亲,于科名为前辈。葬汝父,抛我骨,汝父安乎?”陆大司马夫人率全家注请延僧斋醮,烧纸钱十万,葛老太太似有允意。忽又作侍郎公语曰:“伤我母坟,不可逭也。”

  少顷,又作族祖梯霞先生口吻,从中说情。侍郎终不允,卒索其命去。

  当鬼崇时,陆有戚舒十九者,新馆选翰林归,在旁劝曰:“陆某以价买坟,何名为夺?鬼在陆口骂曰:”后生小子,新得一官,敢来亻▯言?恐自身难保耳!“

  陆亡后月馀,舒亦亡。

  ○鬼受禁上虞令邢某,与妻素不睦,因口角批其颊,妻怒自缢。三日后,见形为祟,伺邢与妾卧,便吹冷风揭帐,或灭其灯。邢怒,请道士持咒作法,摄鬼于东厢,而以符封之,加官印焉,鬼竟不至。

  亡何,邢调知钱塘,后任上虞者来开厢房,鬼得出,遂附一小婢身作祟如故。

  后任官呼鬼语曰:“夫人与邢公有仇,与小婢无涉,何故害之?”鬼曰:“非敢害丫鬟,我借附他身以便求公。”问:“何求?”曰:“送我到钱塘邢某处。”

  曰:“夫人何不自行?”曰:“我枉死之鬼,沿路有河神拦截,非公用印文关递不可,并求签两差押送。”问:“差何人?”曰:“陈贵、滕盛。”二人者,皆已故役也。后任官如其言,焚批文解送之。

  邢公方在寝室晚膳,其妾忽倒于地大呼曰:“汝太无良!汝逼我死,乃禁我于东厢受饥饿耶!我今已归来,不与汝干休。”自此,钱塘署中日夜不宁。邢不得已,再请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封移钱塘狱中。鬼临去呼曰:“汝太丧心!前封我于东厢,犹是房舍;今我何罪,而置我于狱乎?我有以报汝矣。”

  未逾月,狱有重犯自缢死,邢因此被劾罢官。大惧,誓将削发为僧,云游天下。同寅官有捐资助其衣钵者,未及行而病卒。

  ○狐鬼入腹李鹤峰侍郎之子▯,字医山,辛巳翰林,能诗文,兼好宋儒理学。灯下读书,忽两女子绝美,来与戏狎,李不为动。少顷,李晚膳毕,忽腹中呼曰:“我附魂茄子上,汝啖茄即啖我也,我已居汝腹中,汝复何逃?”即灯下女子声。李自此两目瞠然,若迷若痴,或以手自批其颊;或大雨,首顶一石跪雨中,衣裳淋漓,不敢入内;或对人膜拜,拉之不起。面色黄瘦,日渐不支。

  鬼常借李君手作字与人酬答。其同年蒋君士铨往视之,问:“汝貌甚佳,何不来诱我而必从李君耶?”李手书二字曰:“无缘。”蒋又问:“汝绝世佳人,何为居腹中污秽之地?”李手书二字骂曰:“下足。”

  时江西巡抚吴公与侍郎善,乃招李往,为延张天师,设坛于滕王阁。斋三日,诵咒三日,其法官悬牌曰:“三月十五日拿妖。”临期,观者如堵,天师上坐,法官旁坐,令李跪,张其口向法师。法师伸两指入其口,撮而掷之,一小狐如猫从口中出,呼曰:“我为姊探信,不料被擒,姊慎毋出。”腹中应声曰:“唯。”

  方知腹中尚有一妖。

  天师封符于坛,投之大江。李微觉神清,而腹中叹息之声大作,曰:“我与汝有宿世冤。因寻汝不着,故拉仙姑同来,不料反为彼祸,使我心转不安。我愈不饶汝矣。”言毕,腹痛不止。天师问法官:“李翰林可救乎?”法官取镜照其腹曰:“此是翰林前生冤鬼,非妖也。法▯不能治。”天师以告中丞,中丞亦无奈何,仍送李还家养病,遂卒。

  ○怪诈人父李玉双孝廉家有婢,名春云,颇有姿,年十五,李欲纳为妾,与其妻有成说矣。春云白日见瓦上一男子下,拥其髻而嗅之曰:“汝发甚香,当大贵,宜从我

译○陆大司马坟 杭州陆大司马家正在择期安葬时,他的儿子听从风水先生的话,用千金购买了清波门外的土地。刚下葬时,挖出一口棺材,形制非常宏伟。众亲戚朋友都劝他不要动旧棺,另挖一个墓穴。陆大司马不答应,说:“我用高价买地,那个人敢占我的地方吗?”于是挖出旧棺丢弃。

当晚,陆大司马得病,自己打自己的脸,口中自称葛老太太,说:“你夺我的安宅,让你父亲当尚书吗?我的儿子也是前朝的侍郎。”问:“你是谁?”回答说:“葛寅亮。论情谊是乡亲,论科举功名是前辈。葬你父亲,抛我的尸骨,你父亲安宁吗?”陆大司马夫人率领全家虔诚祈祷,延请僧人做法事,烧了十万纸钱,葛老太太似乎有同意的意思。忽然又变成侍郎公的语气说:“伤害我母亲的坟墓,不可逃避。”

过了一会儿,又变成族祖梯霞先生的口吻,从中说情。侍郎始终不答应,最终索去陆大司马的性命。

当鬼祟作怪时,陆大司马有个亲戚叫舒十九,新从翰林院选拔归来,在旁边劝说道:“陆某花钱买坟,怎么能叫抢夺?”鬼在陆大司马口中骂道:“后生小子,刚得到一个官职,敢来多嘴?恐怕自身难保!”

陆大司马死后一个多月,舒十九也死了。

○鬼受禁 上虞县令邢某,与妻子向来不和,因为口角打了妻子一记耳光,妻子愤怒自缢。三天后,出现鬼魂作祟,伺机邢某与妾室睡觉时,便吹冷风掀开帐子,或者吹灭他的灯。邢某愤怒,请道士持咒作法,将鬼摄到东厢房,用符咒封住,并加盖官印,鬼竟然不再出现。

不久,邢某调任钱塘知县,后来接任上虞县令的人来打开厢房,鬼得以出来,于是附在一个小婢女身上像以前一样作祟。

后来接任的县官对鬼说话道:“夫人与邢公有仇,与小婢女无关,为什么害她?”鬼说:“不敢害丫鬟,我借附在她身上以便求见县官。”问:“求什么?”回答说:“送我到钱塘邢某那里。”

问:“夫人为什么不自己去?”回答说:“我是枉死的鬼,沿途有河神拦截,没有县官用印文公文递送不行,并且请求派两个差役押送。”问:“派谁?”回答说:“陈贵、滕盛。”这两个人,都是已故的差役。后来接任的县官按照他的话,焚烧公文解送。

邢公正在寝室吃晚饭,他的妾室忽然倒在地上大喊说:“你太没良心!你逼我死,却把我禁在东厢房受饥饿吗!我现在已归来,不与你干休。”从此,钱塘县衙日夜不得安宁。邢某不得已,再请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将鬼封移钱塘监狱中。鬼临走时喊说:“你太丧心病狂!以前把我封在东厢房,还是房舍;现在我有什么罪,却把我放在监狱里?我有办法报答你。”

不到一个月,监狱里有重犯自缢而死,邢某因此被弹劾罢官。非常恐惧,发誓要削发为僧,云游天下。同僚有捐资助他衣钵的,还没来得及出发就病死了。

○狐鬼入腹 李鹤峰侍郎的儿子李〇,字医山,辛巳年翰林,能写诗文,兼好宋儒理学。灯下读书,忽然两个女子绝美,来与他戏弄狎昵,李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李吃完晚饭,忽然腹中呼喊说:“我附魂在茄子上,你吃茄子就是吃我,我已住在你腹中,你还逃到哪里去?”就是灯下女子的声音。李从此两眼瞪大,像迷像痴,有时用手自己打脸;有时大雨,头顶一块石头跪在雨中,衣裳湿透,不敢进屋;有时对人膜拜,拉他不起。面色黄瘦,日渐支撑不住。

鬼常借李君的手写字与人酬答。他的同年蒋君士铨去看望他,问:“你容貌很好,为什么不来引诱我而一定要跟随李君呢?”李手书二字说:“无缘。”蒋又问:“你是绝世佳人,为什么住在腹中污秽之地?”李手书二字骂说:“下贱。”

当时江西巡抚吴公与侍郎交好,于是招李前往,为他延请张天师,在滕王阁设坛。斋戒三天,诵咒三天,他的法官悬牌说:“三月十五日拿妖。”临期,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天师上坐,法官旁坐,令李跪下,张开嘴对着法师。法师伸两指入他口中,撮取而掷出,一只小狐像猫从口中出来,喊说:“我为姐姐探信,不料被擒,姐姐千万不要出来。”腹中应声说:“是。”

才知道腹中还有一只妖。

天师封符于坛,投入大江。李稍微觉得神清气爽,而腹中叹息之声大作,说:“我与你有宿世冤仇。因为找不到你,所以拉仙姑同来,不料反而被她祸害,使我心里更加不安。我更加不饶你了。”说完,腹痛不止。天师问法官:“李翰林可救吗?”法官取镜照他腹部说:“这是翰林前生的冤鬼,不是妖。法术不能治。”天师告诉中丞,中丞也无可奈何,仍送李回家养病,于是去世。

○怪诈人父 李玉双孝廉家有婢女,名春云,颇有姿色,年十五,李想纳为妾,与妻子已有约定。春云白天看见瓦上一个男子下来,拥着她的发髻而嗅之,说:“你的头发很香,应当大贵,应该跟我

,勿从主人。主人处馆穷儒,虽中举,不过一教官终耳。你向主人言,命其让我,且供我酒馔,我便赘汝家。”玉双闻之大怒,然亦无如何。是夜,怪竟来与婢配合。婢求主人具酒馔,如其言,则日夜安宁;否则,飞砖掷瓦之祸毕作。玉双不得已,与人谋将此屋招人承买。玉双馆于望仙桥施氏,不常在家。一日者,商人孙耕文来看屋,敲门,有苍须老翁衣灰鼠袍出迎,摇手曰:“此屋是我祖遗,并未出卖,勿听小儿玉双妄语,私相授受,将来要受讼累。”孙大骇,走告玉双,责以“父在,子不得自专。”玉双曰:“先君亡已十余年,家中并无此翁。”乃知为怪所挪揄,冒认为父,彼此大笑。

译不要听从主人的话。主人是住在书馆里的穷书生,即使考中了举人,最终也不过是个学官罢了。你向主人说,让他让我住下,并且供给我酒食,我就入赘到你家。”玉双听后非常愤怒,但也无可奈何。这天夜里,妖怪果然来和婢女交合。婢女请求主人准备酒食,如果照她说的做,就日夜安宁;否则,飞砖掷瓦的灾祸就会全部发生。玉双没有办法,和别人商量把这座房子招人来承买。玉双寄居在望仙桥施家,不常在家。有一天,商人孙耕文来看房子,敲门,有一个白须老翁穿着灰鼠皮袍出来迎接,摆手说:“这房子是我祖上留下的,并没有出卖,不要听信小儿玉双的胡话,私下交易,将来会惹上官司。”孙耕文非常害怕,跑去告诉玉双,责备他“父亲在世,儿子不能擅自做主。”玉双说:“先父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家里并没有这位老翁。”这才知道是妖怪在戏弄他们,冒充父亲,两人相视大笑。

自后,人知屋有怪,屡卖不成。玉双乃命婢父母领女还家,勿索身价。婢嫠面剪发,誓不肯归。其母虑为怪所害,以绳缚之,捆载还家,另嫁一士人。怪竟不来。

  ○皂荚下二鬼丹阳南门外吕姓者,有皂荚园,取利甚大。每结实时,吕氏父子守之,防有偷者。一夕月下,其父坐石上看树,树下有蓬发▯▯然从土中出,惧而不视,呼其子往曳之。有红衣女子闯然起,父惊仆地,其子狂奔入室。女追之,至大门,忽僵立不动,一足在门外,一足在门内。子大呼,家人持刀杖齐集,畏其冷气射人,俱不敢近。女子从容起行,伛身入床下,遂不见。其子持姜汤灌醒其父,扶以归,招邻人共掘床下,果一朱棺中有红衣女尸,如夜所见。嗣后,父子不敢看园守树矣。

  逾三日,皂荚树下又有仆于地者,吕氏子亦灌醒之,问其由来,曰:“我西邻也,见君家皂荚甚多,无人看守,故来偷窃。不意见树下有无头人以手招我,我故骇而仆地。”其子又集人掘之,得黑棺,埋一无头尸,皆僵不腐。聚而焚之,其怪遂绝。

  ○中山王江宁布政司署,为徐中山王故府,中有宁安殿,供奉中山王像。一几一椅,灰高数寸,例不敢拭,拭者有灾。帐幕桌帏,俱以黄绫为之。乾隆四十年,方伯某上任之日,即往行香,心念中山王爵虽贵,亦人臣也,帷幔黄色,似乎太僭,命以红绫易之。是夕,火光照耀。急往视之,则一帐一帷,俱已焚尽,而几案丝毫无伤。细查并无引火之物,于是悚然怖惧,仍以黄色绫易之。

  ○状元不能拔贡状元黄轩自言:作秀才时,屡试高等。乙酉年,上江学使梁瑶峰爱其才,以拔贡许之。临试之日,头晕目眩,握笔一字不能下。梁不得已,以休宁县生员吴鹤龄代之,及榜出后,病乃霍然。从此灰心于功名,自望得一县佐州判官心足矣。

  后三年,竟连捷,以至廷试第一。而吴鹤龄远馆溧水,以伤寒病终,终于贡生。

  ○谨权量方敏悫公署直隶按察使时,饶阳民妇侯萧氏拒奸被杀,有周秋者迹可疑,而狡诈不肯吐实,悬案二载。公阅案牍尽三鼓,坐而假寐,梦一人持素纸,下宽上窄,缺左角,中有方孔,孔下有“谨权量”三字。寤后细思:“周”字下宽左缺,而“谨权量”三字皆“土”字在下,移土之文于方孔之上,则成“周”字,且月令“谨权量”三字乃秋政也,凶人为周秋无疑矣。一讯而服。此事载公行状中。

  ○拘忌有侍郎某,性多拘忌,每遇人谈有“死丧”二字,必作喷嚏以啐散之;路逢殡柩,则急往亲友家,解下衣帽,扑散数次,以为将晦气撒在人家,与己无与矣。

  又薛生白常往李侍郎家看病,清晨往,待至日午始地侍郎以面向内,以背向外,两公子扶之而行;坐定诊脉,口答病源,终不回顾。薛大骇,疑其面有恶疾,故不向客。问其家人,家人云:“主人貌甚丰满,并无恶疾,所以然者,以某日喜神方在东,故不肯背之而出。又是日辰巳有冲,故必正午方出耳。”

  ○奇术康熙间,成其范善风角。三藩之变,成为中书,凡千里外用兵之事,日有所奏,皆奇验,以此官至理藩院侍郎。常赴席东华门张参领家,已坐定矣,忽脱冠带置几上,谓主人曰:“我腹痛,将如厕。”出门呼其舆夫,飞奔而归。舆夫问故,摇手曰:“我与汝三人皆此日劫数中人,我不敢不到,故留衣冠以厌之。”

  言未毕,东华门火药局火发,延烧数十家,张参领家已为灰烬。

  又有计小堂者,以妖言惑众,充发黑龙江。至旅店中,饭桌仄小,解差三人不能同坐,小堂以手扯之,顷刻桌长三尺。差役曰:“汝以当得罪,尚不悛改,而作此狡狯乎!”小堂怒而起,拉其所乘马送入墙内,仅留一尾在外摇摆。差哀求,乃拔其尾而出之。至配所,与某将军交善。一日,忽来泣曰:“缘尽矣,不知何时再见。”挥手作别。将军留之不可,但见小堂冉冉升空而去。将军速到彼帐中访之,则已死矣。

  ○狐仙自缢金陵评事街

译此后,人们知道这屋子有鬼怪,屡次卖都卖不出去。玉双于是命令婢女的父母带女儿回家,不要索取身价。婢女剪短头发,发誓不肯回去。她的母亲担心她被鬼怪所害,用绳子把她绑起来,捆载回家,另外嫁给一个读书人。鬼怪竟然没有再来。

皂荚树下的两个鬼:丹阳南门外有个姓吕的人,有一片皂荚园,获利很大。每当果实成熟时,吕家父子就看守着,防止有人偷窃。一天晚上,月光下,父亲坐在石头上看着树,树下有个蓬头垢面的人从土中出来,父亲害怕得不敢看,叫儿子去拉他。有个穿红衣的女子突然站起来,父亲吓得摔倒在地,儿子狂奔进屋。女子追他,追到大门口,突然僵立不动,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儿子大声呼喊,家人拿着刀棍聚集过来,害怕她射出的冷气伤人,都不敢靠近。女子从容地站起来行走,弯腰钻进床下,就不见了。儿子拿着姜汤灌醒父亲,扶他回家,召集邻居一起挖掘床下,果然有一个红色的棺材,里面有穿红衣的女尸,就像晚上看到的那样。此后,父子俩不敢再看守园子和树了。

过了三天,皂荚树下又有人摔倒在地,吕家的儿子也灌醒了他,问他怎么回事,那人说:“我是西边的邻居,看见你家皂荚很多,没人看守,所以来偷窃。没想到看见树下有个无头的人用手招呼我,我因此害怕得摔倒在地。”吕家的儿子又召集人挖掘,得到一口黑棺材,里面埋着一具无头尸,都僵硬而不腐烂。大家聚集起来把他们烧了,鬼怪于是绝迹。

中山王:江宁布政司衙门,是徐中山王的旧府,里面有宁安殿,供奉着中山王的画像。一张几案一把椅子,灰尘积了几寸高,按惯例不敢擦拭,擦拭的人会有灾祸。帐幕桌帷,都用黄绫制作。乾隆四十年,某位方伯上任那天,就去行礼上香,心里想着中山王爵位虽然尊贵,也是人臣,帷幔用黄色,似乎太僭越了,命令用红绫替换。那天晚上,火光闪耀。急忙去看,只见一个帐子一个帷幔,都烧尽了,而几案丝毫无损。仔细检查并没有引火的东西,于是惊恐害怕,仍然用黄绫替换。

状元不能拔贡:状元黄轩自己说:做秀才时,屡次考高等。乙酉年,上江学使梁瑶峰喜爱他的才华,答应让他作为拔贡。临近考试那天,头晕目眩,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梁瑶峰不得已,用休宁县的生员吴鹤龄代替他,等到榜文发出后,病才突然好了。从此对功名灰心,自己期望得到一个县佐州判的官职就满足了。

后来三年,竟然接连考中,以至于廷试第一。而吴鹤龄远在溧水教书,因伤寒病去世,最终止步于贡生。

谨权量:方敏悫公担任直隶按察使时,饶阳民妇侯萧氏拒奸被杀,有个叫周秋的人行迹可疑,但狡猾不肯吐露实情,案件悬置两年。公查阅案卷直到三更,坐着打盹,梦见一个人拿着素纸,下宽上窄,缺了左角,中间有个方孔,孔下有“谨权量”三个字。醒来后仔细思考:“周”字下宽左缺,而“谨权量”三个字都有“土”字在下面,把“土”字移到方孔上面,就组成了“周”字,而且《月令》中“谨权量”三个字是秋天的政令,凶手是周秋无疑了。一审讯就认罪。这件事记载在公的行状中。

拘忌:有个侍郎某,性格多拘忌,每次遇到别人谈话中有“死丧”二字,必定打喷嚏来驱散;路上遇到送葬的棺材,就急忙去亲友家,脱下衣帽,扑打几次,认为把晦气撒在别人家,与自己无关了。

又有个薛生白常去李侍郎家看病,清晨去,等到中午才见侍郎,侍郎面向内,背向外,两个公子扶着他走;坐定诊脉,口答病源,始终不回头看。薛生白非常害怕,怀疑他脸上有恶疾,所以不面向客人。问他的家人,家人说:“主人相貌很丰满,并没有恶疾,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某日喜神方位在东,所以不肯背对着出来。又是那天辰巳有冲,所以必须正午才出来。”

奇术:康熙年间,成其范擅长风角术。三藩之变时,成其范任中书,凡是千里以外用兵的事,每天都有奏报,都很灵验,因此官至理藩院侍郎。常去东华门张参领家赴宴,已经坐定了,忽然脱下冠带放在几案上,对主人说:“我腹痛,要去上厕所。”出门叫他的轿夫,飞奔回家。轿夫问原因,他摇手说:“我们三人都是这天劫数中的人,我不敢不到场,所以留下衣冠来厌胜。”

话没说完,东华门火药局起火,蔓延烧了几十家,张参领家已经化为灰烬。

又有个叫计小堂的,以妖言惑众,被充发去黑龙江。到了旅店中,饭桌窄小,解差的三个人不能同坐,计小堂用手一扯,顷刻间桌子长了三尺。差役说:“你因为犯罪,还不悔改,却做这种戏法吗!”计小堂生气地站起来,拉他们所骑的马送入墙内,只留一条尾巴在外面摇摆。差役哀求,他才拔出尾巴把马弄出来。到了配所,与某将军交好。一天,忽然来哭着说:“缘分尽了,不知何时再见。”挥手告别。将军挽留他不行,只见计小堂缓缓升空而去。将军迅速到他的帐中探访,他已经死了。

狐仙自缢:金陵评事街

张姓屋西书楼三间,相传有缢死鬼,人不敢居,封锁甚密。一日,有少年书生盛衣冠而来,求寓其家。张辞以家无空屋,书生愠曰:“汝不借我,我自来居,日后冒犯无悔!”张闻其言,知为狐仙,诡云:“西边书房三间,可以奉借。”因此房有鬼,私心欲狐仙居为之驱除,然口不言其故。书生喜,揖谢而去。次日,闻楼中有笑语声,连日不断。张知狐仙已来,日具鸡酒供之。未半月,楼上寂然无声,张疑狐仙己去,将重封锁其门。上楼视之,有黄色狐自缢于梁上。

译张姓人家屋西有三间书楼,相传有吊死鬼,人们不敢居住,封锁得非常严密。一天,有一位年轻的书生穿戴整齐而来,请求借住他家。张姓人家以家中没有空屋为由推辞,书生生气地说:“你不借给我,我自己来住,日后冒犯了你也不后悔!”张姓人家听了他的话,知道他是狐仙,便假意说:“西边的三间书房,可以借给你。”因为那房间有鬼,他私下里希望狐仙住进去驱除鬼怪,但嘴上不说明原因。书生很高兴,作揖道谢后离去。第二天,听到楼中有说笑声,接连几天不断。张姓人家知道狐仙已经来了,每天准备鸡和酒供奉他。不到半个月,楼上寂静无声,张姓人家怀疑狐仙已经离开,打算重新封锁那扇门。上楼查看,看见一只黄色的狐狸吊死在房梁上。

○高白云四川高白云先生,名辰,辛未翰林,长于天文占验之学,尝就馆于岳大将军家。宰娄县,观星象,知山东氛恶,已而果有王伦之事。未遇时,请乩仙问终身,仙赠诗云:“少时志业蛟潜壑,老去功名凤峙冈。”先生不解。后由祠部主事升凤阳府同知,未到任,卒。其子扶榇来江宁,厝于仪凤门外,方悟乩仙第二句之应。

  ○梁观察梦应广东梁兆榜观察,其族某,素奉佛,妻有娠,梦观音大士谓曰:“汝生子,可名兆榜,将来是三甲第八名进士。”惊醒,果生一男,夫妇甚喜,以兆榜名之,即为捐监,以待入场。及年长,顽蠢异常,不能识字,留监照无用,乃以与族侄,使下场,即观察也。果庚午、辛未连捷,会试,出侍郎双公门。将殿试时,双公欲为送表联于读卷官,观察辞曰:“门生先有梦兆,已定为三甲第八名进士。殿试前列,似难以人谋也。”双公笑而不信。殿试榜发,竟得二甲六十八名,双公愈笑其诞,观察亦疑梦之不足凭矣。是科进呈十卷,第一名为某相国之子,上改拔杭州吴鸿为状元,嫌二甲八十名太多,命分二十卷,置三甲,于是梁公仍为三甲第八名进士。双公叹曰:“《易》称‘圣人先天而天不违,’斯言信矣。”

  ○大胞人壬辰二月间,余过江宁县前,见道旁爬一男子,年四十馀,有须,身面缩小,背负一肉山,高过于顶,黄胀膨亨,不知何物。细视之,有小窍,而阴毛围之,方知是肾囊也。囊高大,两倍于其身,而拖曳以行,竟不死。乞食于途。

  ○钱文敏公梦辛稼轩而生钱文敏公维城,初名辛来,以其尊人梦辛稼轩而生公故也。改名后乃字稼轩,以存梦谶。乙丑科前四月,梦行天榜:状元李某,己为探花,榜眼不著姓名。后榜发,公为状元,而李某竟在二甲,以知县用,亦不可解。

  ○鬼入人腹焦孝廉妻金氏,门有算命瞽者过,召而试之。瞽者为言往事甚验,乃赠以钱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语曰:“我师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几日。”

  金家疑是樟柳神,问:“是灵哥儿否?”曰:“我非灵哥,乃灵姐也。师父命我居汝腹中为祟,吓取财帛。”言毕,即捻其肠肺,痛不可忍。

  焦乃百计寻觅前瞽者,数日后遇诸途,拥而至室,许除患后谢以百金,瞽者允诺,呼曰:“二姑速出!”如是者再。内应曰:“二姑不出矣。二姑前生姓张,为其家妾,被其妻某凌虐死。某转生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师父作樟柳神者,正为报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不取其命不出。”瞽者大惊曰:“既是宿孽,我不能救。”遂逃去,焦悬符拜斗,终于无益。每一医至,腹中人曰:“此庸医也,药亦无益。”

  且听入喉。或曰:“此良医也,药恐治我。”便扼其喉,药吐而后已。又曰:“汝等软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啮其心肺。”嗣后,每闻招僧延道,金氏便如万刃刺心,滚地哀号,且曰:“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自寻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

  焦故彭芸楣侍郎门生,彭闻之,欲入奏诛瞽者。焦不欲声扬,求寝其事。金氏奄奄垂毙。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间事。

  ○牛僵尸江宁铜井村人畜一牝牛,十馀年生犊凡二十八口,主人颇得其利。牛老,不能耕,宰牛者咸请买之。主人不忍,遣童喂养,俟其自毙,乃掩埋土中。是夜,闻门外有击撞声,如是者连夕,初,不意即此牛。月馀,为祟更甚,闻吼声蹄响。

  于是一村之人皆疑此牛作怪,掘验之:牛尸不坏,两目闪闪如生,四蹄爪皆有稻芒,似夜间破土而出者。主人大怒,取刀断四蹄,并剖其腹,以粪秽沃潴之。嗣后寂然,再启土视之,牛朽腐矣。

  ○袁州府署大树江西袁州府署后园,有大树高十馀丈,每夜有两红灯悬其巅。或近视之,必有泥沙抛掷;春夏则蜈蚣蛇蝎下焉,人以故不敢狎亵。乾隆年间,有敏姓者来为太守,恶其为妖,召匠数人持刀斧伐树。宾僚妻子,无不谏者,太守不为动,自坐胡床,督匠伐树。树

译○高白云 四川高白云先生,名辰,是辛未科的翰林,擅长天文占验之学,曾经在岳大将军家中担任幕僚。他担任娄县县令时,观察星象,得知山东有凶恶的征兆,不久果然发生了王伦作乱的事件。在他未得志时,曾请扶乩仙问终身运势,仙人赠诗说:“少时志业蛟潜壑,老去功名凤峙冈。”先生不理解这两句诗的含义。后来他从祠部主事升任凤阳府同知,还未到任就去世了。他的儿子扶着他的灵柩来到江宁,暂厝在仪凤门外,这才领悟到扶乩仙人第二句诗的应验。

○梁观察梦应 广东梁兆榜观察,他的族人某,一向信奉佛教,妻子怀孕时,梦见观音大士对她说:“你生了儿子,可以取名叫兆榜,将来是三甲第八名进士。”惊醒后,果然生了一个男孩,夫妇非常高兴,就用兆榜给他命名,并为他捐纳监生资格,等待参加科举考试。等到他长大,却异常愚钝,连字都不认识,留在监里毫无用处,于是就把他送给族侄,让族侄代替他下场考试,这就是后来的梁观察。他果然在庚午、辛未年连续考中,会试时,出自侍郎双公的门下。即将殿试时,双公想为他向阅卷官送表联推荐,梁观察推辞说:“门生先前有梦兆,已经注定是三甲第八名进士。殿试排在前列,似乎难以靠人为谋划改变。”双公笑着不信。殿试榜单公布,他竟得了二甲第六十八名,双公更加嘲笑他荒诞,梁观察也怀疑梦兆不足为凭了。这一科进呈给皇帝的十卷试卷,第一名是某相国的儿子,皇上改拔杭州吴鸿为状元,嫌二甲八十名太多,命令分出二十卷,置于三甲,于是梁公仍然是三甲第八名进士。双公感叹说:“《易经》说‘圣人先天而天不违’,这话确实可信啊。”

○大胞人 壬辰年二月间,我经过江宁县前,看见道旁爬着一个男子,四十多岁,有胡须,身体和面部萎缩,背上驮着一座肉山,高过头顶,黄肿膨大,不知是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有小孔,周围长着阴毛,才知道是肾囊。肾囊高大,是身体的两倍,拖着它行走,竟然没有死。他在路上乞讨。

○钱文敏公梦辛稼轩而生 钱文敏公维城,初名辛来,因为他的父亲梦见辛稼轩而生下他,所以取此名。改名后字稼轩,以留存梦中的谶语。乙丑科前四个月,他梦见天榜:状元是李某,李某已是探花,榜眼没有写姓名。后来榜单公布,他是状元,而李某竟在二甲,以知县任用,这也无法解释。

○鬼入人腹 焦孝廉的妻子金氏,门口有个算命的盲人经过,召来试探他。盲人为她讲述往事非常灵验,于是赠送钱米让他离去。当晚,金氏腹中有人说话:“我师父走了,我借娘子腹中暂住几天。”

金家怀疑是樟柳神,问:“是灵哥儿吗?”回答说:“我不是灵哥,是灵姐。师父命我住在你们腹中作祟,吓取财物。”说完,就捏她的肠肺,痛得无法忍受。

焦孝廉于是千方百计寻找之前的盲人,几天后在路上遇到,拥着他来到家中,许诺除去祸患后以百金酬谢,盲人答应,喊道:“二姑速出!”这样喊了两次。里面回应说:“二姑不出来了。二姑前生姓张,是某家的妾,被某的妻子凌虐致死。某转生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师父作樟柳神,正是为了报此仇。现在既然进入她腹中,不取她的命就不出来。”盲人惊恐地说:“既然是宿孽,我不能救。”于是逃走了,焦孝廉悬挂符咒拜斗,最终毫无益处。每当有医生到来,腹中人说:“这是庸医,药也没用。”

并且听着药进入喉咙。有时说:“这是良医,药恐怕能治我。”便扼住喉咙,把药吐出来才罢休。又说:“你们软求我还可以,如果用法律治我,我先咬碎你们的心肺。”此后,每当听说请僧人道士,金氏便像万刃刺心,在地上翻滚哀号,并且说:“你们受我如此煎熬,却不自己寻死,为什么把性命看得太重呢?”

焦孝廉原是彭芸楣侍郎的门生,彭侍郎听说后,想入朝奏请诛杀盲人。焦孝廉不想张扬,请求压下此事。金氏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这是乾隆四十六年夏天的事。

○牛僵尸 江宁铜井村人养了一头母牛,十多年来生了二十八头小牛,主人颇得利益。牛老了,不能耕田,杀牛的人都请求买它。主人不忍心,派童仆喂养,等它自然死亡,再埋入土中。当晚,听见门外有撞击声,连续几夜都是如此,起初没料到是这头牛。一个多月后,作祟更厉害,听见吼声和蹄声。

于是全村人都怀疑这头牛作怪,挖掘查验:牛尸没有腐烂,两眼闪闪如活人,四蹄爪上都有稻芒,像是夜间破土而出的样子。主人非常愤怒,取刀砍断四蹄,并剖开它的腹部,用粪秽浇灌。此后寂静无声,再挖开土看,牛已经朽腐了。

○袁州府署大树 江西袁州府衙后园,有一棵大树高十多丈,每晚有两盏红灯悬挂在树顶。有人靠近观看,必定有泥沙抛掷;春夏季节则有蜈蚣蛇蝎落下,人们因此不敢轻慢亵渎。乾隆年间,有个姓敏的人来担任太守,厌恶它作妖,召来几个工匠持刀斧砍树。宾客僚属和妻子儿女,无不劝谏的,太守不为所动,自己坐在胡床上,监督工匠砍树。树

上飞下白纸一张,上有字数行,坠太守怀中。太守视之,色变而起,趣挥匠散。至今大树犹存,然终不知纸上作何语,太守亦终不为人言。

译空中飞下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落入太守怀中。太守看了,脸色大变,起身急忙挥手让工匠散去。至今那棵大树依然存在,但始终没人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话,太守也始终没有对别人说起。

○燧人钻火树四川苗洞中人迹不到处,古木万株,有首尾阔数十围、高千丈者。邛州杨某,为采贡木故,亲诣其地,相度群树。有极大楠木一株,枝叶结成龙凤之形。将施斧锯,忽风雷大作,冰雹齐下,匠人惧而停工。

  其夜刺史梦一古衣冠人来,拱手语曰:“我燧人皇帝钻火树也。当天地开辟后,三皇递兴,一万余年,天下只有水,并无火,五行不全。我怜君民生食,故舍身度世,教燧人皇帝钻木出火,以作大烹。先从我根上起钻,至今灼痕犹可验也。有此大功,君其忍锯我乎?”刺史曰:“神言甚是,但神有功亦有过。”神问:“何也?”曰:“凡食生物者,肠胃无烟火气,故疾病不生,且有长年之寿。

  自水火既济之后,小则疮痔,大则痰壅,皆火气熏蒸而成,然后神农黄帝尝百草、施医药以相救。可见燧人皇帝以前,民皆无病可治,自火食后,从此生民年寿短矣。且下官奉文采办,不得大木,不能消差,奈何?“神曰:”君言亦有理。我与天地同生,让我与天地同尽。我有曾孙树三株,大蔽十牛,尽可合用消差。但两株性恭顺,祭之便可运斤;其一株性倔强,须我谕之,才肯受伐。“

  次日,如其言设祭施锯,果都平顺。及运至川河,忽风浪大作,一木沉水中。

  万夫曳之,卒不起。

  ○鬼怕冷淡扬州罗两峰自言能见鬼,每日落,则满路皆鬼,富贵家尤多。大概比人短数尺,面目不甚可辨,但见黑气数段,旁行斜立,呢呢絮语。喜气暖,人旺处则聚而居,如逐水草者然。扬子云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言殊有理。鬼逢墙壁窗板,皆直穿而过,不觉有碍。与人两不相关,亦全无所妨。一见面目,则是报冤作祟者矣。贫苦寥落之家,鬼往来者甚少,以其气衰地寒,鬼亦不能甘此冷淡故也。谚云“穷得鬼不上门”,信矣。

  ○鬼避人如人避烟两峰云:鬼避人如人之避烟,以其气可厌而避之,并不知其为人而避之也。

  然往往被急走之人横冲而过,则散为数段,须团凑一热茶时,方能完全一鬼,其光景似颇吃力。

  ○卖蒜叟南阳县有杨二相公者,精于拳勇,能以两肩负粮船而起。旗丁数百以篙刺之,篙所触处,寸寸折裂,以此名重一时。率其徒行教常州,每至演武场传授枪棒,观者如堵。

  忽一日,有卖蒜叟龙钟伛偻,咳嗽不绝声,旁睨而揶揄之,众大骇,走告杨。

  杨大怒,招叟至前,以拳打砖墙,陷入尺许,傲之曰:“叟能如是乎!”叟曰:“君能打墙,不能打人。”杨愈怒,骂曰:“老奴能受我打乎?打死勿怨!”叟笑曰:“老人垂死之年,能以一死成君之名,死亦何怨!”乃广约众人,写立誓券,令杨养息三日。

  老人自缚于树,解及露腹,杨故取势于十步外奋拳击之。老人寂然无声,但见杨双膝跪地叩头曰:“晚生知罪了。”拔其拳,已夹入老人腹中,坚不可出。

  哀求良久,老人鼓腹纵之,已跌出一石桥外矣。老人徐徐负蒜而归,卒不肯告人姓氏。

  ○借棺为车绍兴张元公,在阊门开布行。聘伙计孙某者,陕人也,姓诚谨而勤,所经算无不利市三倍,以故宾主相得。三五年中,为张致家资十万。屡乞归家,张坚留不许,孙怒曰:“假如我死,亦不放我归乎?”张笑曰:“果死,必亲送君归,三四千里,我不辞劳。”

  又一年,孙果病笃,张至床前问身后事,曰:“我家在陕西长安县钟楼之旁,有二子在家。如念我前情,可将我灵柩寄归付之。”随即气绝。张大哭,深悔从前苦留之虐。又自念十万家资皆出渠帮助之力,何可食言不送?乃具赙仪千金,亲送棺至长安。

  叩其门开,长子出见。告以尊翁病故原委,为之泣下,而其子夷然,但唤家人云:“爷柩既归,可安置厅旁。”既无哀容,亦不易服,张骇绝无言。少顷,次子出见,向张致谢数语,亦阳阳如平常。张以为此二子殆非人类,岂以孙某如此好人,而生禽兽之二子乎!

  正惊叹间,闻其母

译○燧人钻火树

四川苗族聚居的深山中,人迹罕至之处,古木成千上万,有的树干首尾粗达数十围,高达千丈。邛州有个姓杨的人,为了采集进贡的木材,亲自前往那里,勘察群树。有一株极大的楠木,枝叶盘结成龙凤的形状。正要挥动斧锯砍伐,忽然狂风大作,雷声轰鸣,冰雹齐下,工匠们害怕得停工了。

那天夜里,刺史梦见一个穿着古代衣冠的人来,拱手说道:“我是燧人氏钻木取火的那棵树。自从天地开辟以后,三皇相继兴起,一万多年间,天下只有水,没有火,五行不全。我怜悯百姓生食,所以舍身度世,教燧人氏钻木取火,用来烹饪食物。当初从我根部开始钻取,至今灼烧的痕迹还可以验证。我有这样的大功劳,您难道忍心锯我吗?”刺史说:“神说的话很对,但是神有功也有过。”神问:“这是什么原因?”刺史说:“凡是吃生食的人,肠胃里没有烟火气,所以疾病不生,而且有长寿的福分。

自从水火相济(熟食)之后,小则生疮长痔,大则痰气壅塞,都是火气熏蒸造成的,然后神农、黄帝才尝百草、施医药来救治。可见燧人氏以前,百姓都没有病需要治疗,自从用火熟食后,从此百姓的寿命就缩短了。况且我奉命采办木材,得不到大木,无法完成差事,怎么办?”神说:“您说的话也有道理。我与天地同生,就让我与天地同尽。我有三株曾孙树,树冠大得能遮蔽十头牛,完全可以用它们来完差。但是两株性情恭顺,祭祀后就可以砍伐;其中一株性情倔强,必须我亲自去告诫它,才肯被砍伐。”

第二天,按照神的话设祭砍伐,果然都很顺利。等到运到川河时,忽然风浪大作,一根木头沉入水中。

成千上万的人拉它,终究拉不起来。

○鬼怕冷淡

扬州人罗两峰自称能见鬼,每天日落时,路上到处都是鬼,富贵人家尤其多。大概比人短几尺,面目不太能分辨,只见几段黑气,在旁边斜着站立,低声絮语。喜气温暖、人气旺盛的地方,鬼就聚集居住,就像追逐水草一样。扬子云说:“高贵明亮的人家,鬼会窥视他们的居室。”这话很有道理。鬼遇到墙壁窗板,都直接穿过去,不觉得有阻碍。与人互不相关,也完全没有什么妨碍。一旦露出面目,那就是报冤作祟的鬼了。贫苦冷清的人家,鬼往来很少,因为那里气衰地寒,鬼也不能忍受这种冷淡的缘故。谚语说“穷得鬼都不上门”,确实如此。

○鬼避人如人避烟

罗两峰说:鬼躲避人就像人躲避烟一样,因为人的阳气令人厌恶而躲避,并不是知道那是人而躲避。

然而往往被快步奔跑的人横冲直撞,鬼就会散成几段,必须经过喝一碗热茶的时间,才能重新聚合成一个完整的鬼,那情景似乎很吃力。

○卖蒜叟

南阳县有个叫杨二相公的人,精通拳术勇力,能用两肩扛起粮船。几百个旗兵用篙刺他,篙触到的地方,寸寸断裂,因此他一时名声显赫。他率领徒弟到常州行教,每到演武场传授枪棒,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

忽然有一天,有个卖蒜的老人,老态龙钟,弯腰驼背,咳嗽声不停,在旁边斜着眼嘲笑他,众人非常惊骇,跑去告诉杨二。

杨二大怒,招老人到面前,用拳头打砖墙,陷入一尺多深,傲慢地说:“老人能像这样吗!”老人说:“您能打墙,不能打人。”杨二更加愤怒,骂道:“老奴才敢受我打吗?打死了不要怨恨!”老人笑着说:“老人垂死之年,能用一死成就您的名声,死了又有什么怨恨!”于是广泛邀请众人,写下立誓的契约,让杨二休养三天。

老人把自己绑在树上,解开衣服露出腹部,杨二故意在十步外摆好架势,奋力一拳打去。老人寂然无声,只见杨双膝跪地磕头说:“晚辈知罪了。”拔出拳头,已经夹入老人腹部,坚硬得拔不出来。

哀求了很久,老人鼓起腹部放开他,杨二已经跌出一座石桥外了。老人慢慢地背着蒜回家,始终不肯告诉别人自己的姓名。

○借棺为车

绍兴人张元公,在阊门开设布行。雇佣伙计孙某,是陕西人,姓孙,为人诚实谨慎而勤劳,经手的生意没有不利的,利润达到三倍,因此宾主相处融洽。三五年间,为张元公积累了十万家资。孙某屡次请求回家,张元公坚决挽留不答应,孙某愤怒地说:“假如我死了,也不放我回去吗?”张元公笑着说:“如果真的死了,一定亲自送你回去,三四千里,我不怕劳累。”

又过了一年,孙某果然病重,张元公到床前询问身后事,孙某说:“我家在陕西长安县钟楼旁边,有两个儿子在家。如果念及我以前的情分,可以将我的灵柩寄回交给他们。”随即气绝身亡。张元公大哭,深深后悔从前苦苦挽留的虐待。又自想十万家资都是出自他的帮助之力,怎么能食言不送?于是准备了千金的赙仪,亲自送棺木到长安。

敲门打开,长子出来相见。告知他父亲病故的原委,为之哭泣,而他的儿子却神色平静,只是叫家人说:“父亲的棺木既然回来了,可以安置在厅堂旁边。”既没有哀伤的表情,也不更换丧服,张元公惊骇得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次子出来相见,向张元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也安然如平常。张元公认为这两个儿子大概不是人类,难道孙某这样好人,却生出禽兽般的两个儿子吗!

正惊叹间,听到他母亲

在内呼曰:“行主远来,得毋饥乎?我酒馔已备,惜无人陪,奈何?”两子曰:“行主张先生,父执也,卑幼不敢陪侍。”其母曰:“然则非汝死父不可。”命二子肆筵设席,而己持大斧出,劈棺骂曰:“业已到家,何必装痴作态!”死者大笑,掀棺而起,向张拜谢曰:“君真古人也,送我归,死不食言。”张问:“何作此狡狯?”曰:“我不死,君肯放我归乎?且车马劳顿,不如卧棺中之安逸耳。”张曰:“君病既愈,盍再同往苏州?”曰:“君命中财止十万,我虽再来,不能有所增益。”留张宿三日而别,终不知孙为何许人也。

译在屋内的人喊道:“行主远道而来,莫非饿了吗?我的酒菜已经备好,可惜没有人作陪,怎么办?”两个儿子说:“行主是张先生,是我们父亲的挚友,我们晚辈不敢陪侍。”他们的母亲说:“那么除非你们假装死去的父亲才行。”于是命令两个儿子摆开酒席,自己拿着大斧头出来,劈开棺材骂道:“既然已经到了家,何必装傻充愣!”死者大笑,掀开棺材盖站起来,向张先生拜谢说:“您真是古人般的高义之士,送我回来,我绝不食言。”张先生问:“为什么要搞这种诡计?”回答说:“如果我不装死,您肯放我回去吗?况且车马奔波劳累,不如躺在棺材里安逸。”张先生说:“您的病既然好了,何不一起去苏州?”回答说:“您命中注定的财富只有十万,我即使再来,也不能增加什么。”留张先生住了三天后分别,始终不知道孙某究竟是什么人。

○孙伊仲常州孙文介公玄孙伊仲,赴江阴应试,舟泊于野。天将夕牟,路见古衣冠者问:“何去?”曰:“应试。”其人咤曰:“功名富贵,可袭取乎?水源木本,可终绝乎?此之不知,应试何为?”言毕不见。伊仲恍惚如梦,归至舟中。欲不应试,同人劝行,不得已,仍至江阴。患疟甚剧,莽热时,见古衣冠者又来曰:“尔无父,我无子,风雨霜露,哀哉伤心。”伊仲悚然,即买舟南归。以此言告本族,方知文介公本无子,嗣其宗人为子,后其家子孙皆嗣子所出,而嗣子之墓久不可考矣。赵恭毅公孙刑部郎中某代访得消息,墓为沈氏所占,乃为助钱议赎还之。此乾隆四十三年事。

  ●卷十五○姚端恪公遇剑仙国初桐城姚端恪公为司寇时,有山西某以谋杀案将定罪。某以十万金赂公弟文燕求宽,文燕允之,而惮公方正,不敢向公言,希冀得宽,将私取之。

  一夕者,公于灯下判案,忽梁上男子持匕首下,公问:“汝刺客耶,来何为?”

  曰:“为山西某来。”公曰:“某法不当宽。如欲宽某,则国法大坏,我无颜立于朝矣,不如死。”指其颈曰:“取。”客曰:“公不可,何为公弟受金?”曰:“我不知。”曰:“某亦料公之不知也。”腾身而出,但闻屋瓦上如风扫叶之声。

  时文燕方出京赴知州任。公急遣人告之。到德州,已丧首于车中矣。据家人云:“主人在店早饭毕,上车行数里,忽大呼‘好冷风!’我辈急送绵衣往视,头不见,但血淋漓而已。”端恪题刑部白云亭云:“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

  ○吴髯扬州吴髯行九,盐贾子也,年二十,将往广东某藩司署中赘娶。舟至滕王阁下,白昼见一女与公差来舟中,云:“寻君三世,今日得见面矣。”吴髯茫然不知所来。家人知为冤鬼,日以苕帚打其见处,无益也。从此吴髯言语与平时迥异。

  由江西以及广东,二鬼皆不去。

  入赘之日,女鬼忽入洞房,索其坐位,与新人争上下,惟新人与吴髯闻其声,云“我本汉阳孀妇,与吴狎昵,逐订婚姻,以所畜万金与至苏州买屋开张布字号,订明月日来汉阳迎娶。不意吴挟金去,五年竟无消息。我因自经死,到黄泉哭诉,汉阳城隍移查苏州城隍,回批云:”此人已生湖南。‘寻至湖南诉城隍,又查明已生扬州,及至扬州,而吴又来广东。追至江西,始得相逢。今日婚姻之事,我不能阻,但须同享荣华“等语。新人大骇,白之藩台。不得已,竟虚其位待之,始得安然。鬼差口索杯箸求食,乃另设席相待。

  阅一月,吴髯告归,买舟回扬,鬼亦索舆甚迫,欲随其舆以登舟。扬州士人早知此事而不信,于吴髯抵扬之日,填街塞巷,以待其归。见其四舆入城,前果二空舆,肩舆者亦觉其若有人坐。一时好事者作《再生缘》传奇。

  阅半月,吴髯妻与女鬼约修道场七日,焚冥镪于琼花观中,劝之去,女鬼欣然诺之。其时鬼差已去,道场中设女魂牌于殿之西侧,每日吴髯妻设席亲祭。至第七日,大雨,遣家人往供。家人失足跌于路,即供以泥污之馔。鬼大嚷不止。

  吴髯责其家人,而髯妻又约以九日道场。圆满之。故女鬼向髯妻称谢,谓吴髯曰:“后十年来,再索汝命,我且暂去。”

  髯惧,舍身为城隍役。至期,则白日睡去。至今扬之人皆知吴九胡子为活勾差。

  ○麻林长随麻林与李二交好,李以贫死,而林家资颇厚。一夕,梦李登其床责之曰:“我与汝平日两弟兄颇莫逆,今我死,无子孙,汝不以一豚蹄见祭我坟,何忍心也?”林唯唯许诺。李起身出户,而林犹觉胸腹上有物相压者,疑李魂未散。急起视之,乃一小猪压被上,尿矢淋漓,方知李魂附猪而来也,心大省悟。即缚小猪卖之,得二千文,为备酒肉,亲至其坟祭之。

  ○鹤静先生厉樊榭未第时,与周穆门诸人好请乩仙。一日,有仙人降盘书曰:“我鹤静先生也,平生好吟,故来结吟社之欢。诸君小事问我,我有知必告;大

译○孙伊仲,是常州孙文介公的玄孙。孙伊仲前往江阴参加科举考试,船停泊在野外。傍晚时分,路上遇见一位穿着古代衣冠的人,问道:“你要去哪里?”孙伊仲回答说:“去参加考试。”那人斥责说:“功名富贵,是可以继承获取的吗?水源木本,是可以最终断绝的吗?连这都不知道,参加什么考试?”说完便消失了。孙伊仲恍惚如梦,回到船中。他本想放弃考试,同船的人劝他前行,不得已,仍然到了江阴。他患了严重的疟疾,在寒热发作时,看见那位穿古衣冠的人又来了,说:“你没有父亲,我没有儿子,风雨霜露,真是悲哀伤心啊。”孙伊仲惊恐万分,立即买船南归。他把这话告诉本族族人,才知道文介公原本没有儿子,过继了同宗的人为子,后来文介公家的子孙都是过继之子所生,而过继之子的坟墓早已无法查考了。赵恭毅公的孙子、刑部郎中某人代为访得消息,坟墓被沈氏占据,于是资助钱财商议赎回。这是乾隆四十三年发生的事。

●卷十五○姚端恪公遇剑仙

清朝初年,桐城姚端恪公担任刑部尚书时,山西有一个人因谋杀案即将定罪。此人用十万两银子贿赂姚端恪公的弟弟姚文燕,请求宽恕,姚文燕答应了,但畏惧姚端恪公为人刚正,不敢向姚端恪公提及,希望得到宽恕后,私下占有这笔钱。

一天晚上,姚端恪公在灯下判案,忽然梁上有个男子手持匕首跳下,姚端恪公问:“你是刺客吗?来做什么?”

那人说:“是为山西那个人来的。”姚端恪公说:“那个人依法不应宽恕。如果要宽恕他,那么国法就大坏了,我就无脸站在朝廷上了,不如死。”他指着脖子说:“杀吧。”刺客说:“公不可杀,为什么公的弟弟收受了金钱?”姚端恪公说:“我不知道。”刺客说:“我也料想公不知道。”随即腾身跳出,只听见屋瓦上像风吹落叶的声音。

当时姚文燕刚出京赴任知州。姚端恪公急忙派人去告诉他。到了德州,姚文燕已在车中丧命。据家人说:“主人在店里吃完早饭,上车走了几里路,忽然大喊‘好冷风!’我们急忙送棉衣去查看,头不见了,只有鲜血淋漓罢了。”姚端恪公在刑部白云亭题诗说:“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

○吴髯

扬州吴髯排行第九,是盐商之子,二十岁时,将前往广东某藩司衙门入赘娶妻。船到滕王阁下,白天看见一个女子和公差来到船中,说:“寻找你三世,今天终于见面了。”吴髯茫然不知其来由。家人知道是冤鬼,每天用扫帚打她出现的地方,没有效果。从此吴髯言语与平时迥然不同。

从江西到广东,两个鬼都不离开。

入赘那天,女鬼忽然进入洞房,索要座位,与新娘争上下,只有新娘和吴髯听见她的声音,说:“我本是汉阳寡妇,与吴某亲近,约定婚姻,把我积蓄的万两金子带到苏州买屋开设布字号,约定明月日来汉阳迎娶。没想到吴某携金而去,五年竟无消息。我因此上吊自杀,到黄泉哭诉,汉阳城隍移文查问苏州城隍,回批说:‘此人已生在湖南。’寻到湖南诉于城隍,又查明已生在扬州,等到扬州,吴某又来到广东。追到江西,才得以相逢。今天的婚姻之事,我不能阻止,但须同享荣华”等语。新娘大惊,告诉藩台。不得已,竟然空出座位等待她,才得以安宁。鬼差口头索要杯筷求食,于是另设席位相待。

过了一个月,吴髯告假回乡,买船回扬州,鬼也索要轿子很迫切,想随轿上船。扬州士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不相信,在吴髯抵达扬州那天,填街塞巷,等待他回来。看见四顶轿子进城,前面果然有两顶空轿,抬轿的人也觉得像有人坐。一时好事者作《再生缘》传奇。

过了半个月,吴髯妻与女鬼约定修道场七天,在琼花观中焚烧冥镪,劝她离去,女鬼欣然答应。此时鬼差已去,道场中在殿西侧设女魂牌位,每天吴髯妻设席亲自祭祀。到第七天,大雨,派家人去供奉。家人失足跌在路上,就用沾满泥污的食物供奉。鬼大声嚷嚷不止。

吴髯责骂家人,而吴髯妻又约定九天道场。圆满后,女鬼向吴髯妻称谢,对吴髯说:“十年后,再来索取你的命,我暂且离去。”

吴髯害怕,舍身为城隍役。到期时,则白日睡去。至今扬州人都知道吴九胡子是活勾差。

○麻林长随

麻林与李二交好,李二因贫穷而死,而麻林家资颇厚。一天晚上,梦见李二登上他的床责骂他说:“我与你平日两弟兄颇为莫逆,现在我死了,没有子孙,你不以一豚蹄祭奠我坟,何忍心?”麻林连连答应。李二起身出门,而麻林还觉得胸腹上有物相压,怀疑李二魂未散。急忙起来看,乃是一头小猪压在被子上的,尿矢淋漓,才知道李二魂附猪而来,心大省悟。立即缚住小猪卖掉,得二千文,备酒肉,亲自到其坟祭奠。

○鹤静先生

厉樊榭未中举时,与周穆门等人喜好请乩仙。一天,有仙人降盘书写说:“我是鹤静先生,平生喜好吟诗,所以来结吟社之欢。各位小事问我,我有知必告;大

事不必问我,虽知亦不敢告。”嗣后,凡杭城祈晴祷雨、止疟断痢等事问之,必书日期,开药方皆验;其他休咎,则笔卧不动。每日祈请,但书“鹤静先生”四字。向空焚之,仙辄下降,有所唱和。诗尤清丽,和“雁”字至六十首,如是一年。

译事情不必问我,即使知道也不敢告诉。”此后,凡是杭州城祈求天晴、祈祷降雨、制止疟疾、断绝痢疾等事来询问他,他必定写下日期,开出的药方都灵验;其他吉凶祸福的事,则笔搁在一旁不动。每天祈祷请求,他只写下“鹤静先生”四个字。对着天空焚烧,仙人便降临,有所唱和。诗尤其清丽,和“雁”字的诗多达六十首,像这样持续了一年。

樊榭、穆门请与相见,拒而不许,诸人再四恳求,曰:“明日下午在孤山放鹤亭相候。”诸公临期放舟伺之,至日昃,无所见,疑其相诳,各欲起行。忽空中长啸一声,阴风四起,见伟丈夫须长数尺,纱帽红袍,以长帛自挂于石牌楼上,一闪而逝。疑是前朝忠臣殉节者也。自此乩盘再请亦不至矣。惜未问其姓名。

  ○门户无故自开孙叶飞先生掌教云南五华书院,正月十三夜,院门无故自开,枢限皆脱,以为大奇。次日,城中轰传家家门户昨晚皆无故自开,不知是何妖异。伺之月馀,大小平安,了无他故。

  ○黄陵玄鹤陕西黄帝陵向有两玄鹤,相传为上古之鸟,朔望飞鸣,居人可望不可即。乾隆初年,又有二小鹤同飞,羽色示黑。一日,忽空中飞下大雕,以翅扑小鹤,几为所伤。老鹤知之,双来啄雕,格斗良久,云雷交至。雕死崖石上,其大可覆数亩。土人取其翅当作屋瓦,荫庇数百家。

  ○土地迎举人休宁吴衡,浙江商籍生员。乾隆乙酉乡试,榜发前一日,其家老仆夜卧忽醒,喜曰:“相公中矣!”问:“何以知之?”曰:“老朴夜梦过土地祠,见土地神驾车将出,自锁其门,告我曰:”向例省中有中式者,土地例当迎接。我现充此差,故将启行。汝主人,即我所迎也。‘“吴闻之,心虽喜,终不信。已而榜发,果中第十六名。

  ○孙烈妇歙县绍村张长寿妻孙氏,父某,工武艺。孙自幼从父学年及笄,归长寿。长寿家贫,娶妇弥月即客浙西。有贼数人窥妇年少,夜往撬其门,将行不良。妇左手执烛,右手持梃与贼斗,贼被创仆地而逃。又一年,长寿病死,妇从容执丧事。

  既葬,闭户自缢。邻人以妇强死,惧其为祟,集僧作佛事超度之。夜将半,僧方诵经,见妇坐堂上叱曰:“我死于正命,并非不当死而死者,何须汝辈秃奴来此多事!”僧皆惊散。后村有妇某与人有私,将谋弑夫者,忽病狂呼曰:“孙烈妇在此责我,不敢!不敢!”嗣后合村奉孙如神。

  ○小芙黟北王氏妇梦美女子认己为男子而与之合,曰:“我番禺陈家婢小芙也。子前生为仆,与我有约而事露,我忧郁死,爱缘未尽,故来续欢。”妇醒即病颠,屏夫独居,时自言笑,皆男子亵语,忘己之为女身也。久之,小芙白昼现形,家人百计驱之,莫能遣。会邻舍不戒于火,小芙呼告王氏,得免于难。王家德之,听其安居年馀。一夕谓妇曰:“我缘已尽,且得转生矣。”抱妇大哭,称“与哥哥永诀”,妇颠病即已,后竟无他。

  ○鬼宝塔杭人有邱老者,贩布营生。一日取帐回,投宿店家,店中人满。前路荒凉,更无止所,与店主商量。主人云:“老客胆大否?某后墙外有骰子房数间,日久无人歇宿,恐藏邪祟,未敢相邀。”邱老曰:“吾计半生所行,不下数万里,何惧鬼为?”于是主人执烛,偕邱老穿室内行至后墙外,视之:空地一方,约可四五亩,贴墙矮屋数间,颇洁净。邱老进内,见卓椅床帐俱全,甚喜。主人辞出,邱老以天热,坐户外算帐。

  是夕淡月朦胧,恍惚间似前面有人影闪过,邱疑贼至,注目视之,忽又一影闪过,须臾,连见十二影,往来无定,如蝴蝶穿花,不可捉摸。定睛熟视,皆美妇也。邱老曰:“人之所以畏鬼者,鬼有恶状故也。今艳冶如斯,吾即以美人视鬼可矣。”遂端坐看其作何景状。

  未几,二鬼踞其足下,一鬼登其肩,九鬼接踵以登,而一鬼飘然据其顶,若戏场所谓“搭宝塔”者然。又未几,各执大圈齐套颈上,头发俱披,舌长尺余。

  邱老笑曰:“美则过于美,恶则过于恶,情形反覆,极似目下人情世态,看汝辈到底作何归结耳!”言毕,群鬼大笑,各还原形而散。

  ○棺盖飞钱塘李甲,素勇,夕赴友人宴,酒酣,座客云:“离此间半里,有屋求售,价甚廉,闻藏厉鬼,故至今尚无售主。”李云:“惜我无钱,说也徒然。”客云:“君有胆能在此中独饮一宵,仆当货此室奉君。”众客云:“我等作

译樊榭、穆门请求与他相见,他拒绝不允许,众人再三恳求,他说:“明天下午在孤山放鹤亭等候你们。”各位到了约定的时间划船等候,直到太阳偏西,什么也没看见,怀疑他欺骗大家,各自想要离开。忽然空中传来一声长啸,阴风四起,看见一位伟岸的男子胡须长达数尺,戴着纱帽穿着红袍,用长帛将自己挂在石牌楼上,一闪就消失了。人们怀疑他是前朝殉节的忠臣。从此以后,通过扶乩再请他也不再来了。可惜没有问他的姓名。

○ 门户无故自开

孙叶飞先生掌管云南五华书院,正月十三日夜里,院门没有原因自己打开,门轴门闩都脱落了,认为这是极大的怪异。第二天,城中轰动传言,家家户户的门昨晚都没有原因自己打开,不知道是什么妖异。观察了一个多月,大小平安,没有其他变故。

○ 黄陵玄鹤

陕西黄帝陵向来有两只黑鹤,相传是上古的鸟,每月初一和十五飞翔鸣叫,居住的人可以看见但不能接近。乾隆初年,又有两只小黑鹤一同飞翔,羽毛颜色不是黑色。一天,忽然空中飞下一只大雕,用翅膀扑打小黑鹤,几乎被伤害。老鹤知道了,双双飞来啄击大雕,搏斗了很久,云雷交加而至。大雕死在崖石上,它的体积大得能覆盖几亩地。当地人取它的翅膀当作屋瓦,庇护了几百家。

○ 土地迎举人

休宁人吴衡,是浙江商籍的生员。乾隆乙酉年乡试,发榜前一天,他家的老仆人在夜里睡觉忽然醒来,高兴地说:“相公考中了!”问:“怎么知道的?”回答说:“老仆夜里梦见经过土地祠,看见土地神驾车将要出门,自己锁上门,告诉我:‘按照惯例,省里有考中的人,土地神应当迎接。我现在充当这个差事,所以将要出发。你的主人,就是我迎接的人。’”吴衡听了,心里虽然高兴,终究不相信。不久发榜,果然中了第十六名。

○ 孙烈妇

歙县绍村张长寿的妻子孙氏,父亲某人,擅长武艺。孙氏从小跟随父亲学习,到了成年,嫁给了张长寿。张长寿家贫,娶妻满月就客居浙西。有几个贼人窥探到妇人年轻,夜里去撬门,将要干坏事。妇人左手拿着蜡烛,右手拿着木棒与贼人搏斗,贼人受伤倒地逃跑。又过了一年,张长寿病死,妇人从容办理丧事。

安葬后,闭门自缢而死。邻居因为妇人非正常死亡,害怕她作祟,集合僧人做法事超度她。夜将过半,僧人正在诵经,看见妇人坐在堂上斥责说:“我死于正命,并不是不该死而死的人,何必需要你们这些秃奴在这里多事!”僧人都惊恐散去。后来村里有个妇人跟人通奸,将要谋杀丈夫的,忽然病得发狂呼喊说:“孙烈妇在这里责备我,不敢!不敢!”此后全村供奉孙氏如同神灵。

○ 小芙

黟县北边王氏妇人梦见美丽的女子认自己为男子并与之交合,说:“我是番禺陈家婢女小芙。你前生是仆人,与我相约但事情暴露,我忧郁而死,情缘未尽,所以来延续欢乐。”妇人醒来就得了癫狂病,屏退丈夫独自居住,时常自言自语发笑,都是男子的淫秽话语,忘记自己是女子身体了。过了很久,小芙白天现形,家人用各种办法驱赶她,都不能赶走。恰逢邻居家不慎失火,小芙呼喊告知王氏,得以免于灾难。王家感激她,让她安居一年多。一天晚上她对妇人说:“我的情缘已经尽了,而且将要转生了。”抱着妇人痛哭,称“与哥哥永别”,妇人的癫狂病立刻好了,后来竟然没有其他事情。

○ 鬼宝塔

杭州有个邱老者,贩卖布匹营生。一天取回账本,投宿店家,店里人满了。前面道路荒凉,更没有停止的地方,与店主商量。主人说:“老客人胆量大吗?某处后墙外有几间骰子房,日久没有人歇宿,恐怕藏着邪祟,不敢邀请。”邱老说:“我计算半生所走的路,不下数万里,怕什么鬼?”于是主人拿着蜡烛,陪同邱老穿过室内走到后墙外,看那里:空地一方,大约四五亩,贴着墙的矮屋几间,很洁净。邱老进去,看见桌椅床帐齐全,很高兴。主人告辞出去,邱老因为天热,坐在户外算账。

这天晚上淡月朦胧,恍惚间好像前面有人影闪过,邱老怀疑贼人来了,注视看它,忽然又一个影子闪过,一会儿,接连看见十二个影子,往来不定,像蝴蝶穿花一样,不可捉摸。定睛仔细看,都是美丽的女子。邱老说:“人之所以害怕鬼,是因为鬼有凶恶的样子。现在艳丽如此,我就把鬼看作美人好了。”于是端坐看她们有什么情景。

不久,两个鬼蹲在他的脚下,一个鬼登上他的肩膀,九个鬼一个接一个登上,而一个鬼飘然占据他的头顶,像戏场所说的“搭宝塔”那样。又过了一会儿,各自拿着大圈一起套在脖子上,头发都披散,舌头长尺余。

邱老笑着说:“美则过于美,恶则过于恶,情形反复,极像现在的人情世态,看你们到底有什么结果!”说完,群鬼大笑,各自恢复原形散去。

○ 棺盖飞

钱塘人李甲,一向勇敢,晚上赴友人宴会,酒喝得正酣,座客说:“离这里半里,有房屋求售,价格很便宜,听说藏着厉鬼,所以至今还没有买主。”李甲说:“可惜我没有钱,说了也徒然。”客人说:“你有胆量能在这屋里独自喝一夜,我就把这房间卖给你。”众客说:“我们作

保。”即以明晚为订。“

译“保。”随即约定以第二天晚上为订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