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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儒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松江华亭人。诸生,隐居昆山之阳,后筑室东畲山,杜门著述,工诗善文,书法苏米,能兼绘事,名重一时。或剌琐言僻事,诠次成书,远近争相购写,屡奉诏征用,皆以疾辞。崇祯十二年卒,年八十二。有眉公全集。
序
余少从四方名贤游,有闻輙掌录之,已复死心。茅茨之下,霜降水落时,弋一二言拈题纸屏上,语不敢文,庶使异日,子孙躬耕之暇,若粗识数行字者,读之了了也。如云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则吾岂敢[疑缺]
吾本薄福,人宜行厚德事;吾本薄德,人宜行惜福事。
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守默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费闲,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偶与诸友登塔,绝顶谓云:大抵做向上人,决要士君子鼓舞。只如此塔甚高,非与诸君乘兴览眺,必无独登之理。既上四五级,若有倦意又须赖诸君怂恿,此去绝顶不远。既到绝顶,眼界大,地位高,又须赖诸君提撕警惺,跬步少差,易至倾跌。只此便是做向上一等人榜样也。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人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吴芾云:与其得罪于百姓,不如得罪于上官。李衡云:与其进而负于君,不若退而合于道。二公南宋人也,合之可作出处铭。
名利坏人,三尺童子皆知之。但好利之弊使人不复顾名,而好名之过又使人不复顾君父,世有妨亲命。
以洁身讪朝庭以卖直者。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宦情太浓,归时过不得;生趣太浓,死时过不得。甚矣!有味于淡也。
贤人君子专要扶公论正易之。所谓扶阳也。
清苦是佳事,虽然天下岂有薄于自待而能厚于待人者乎?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黄帝云:行及乘马不用回顾,则神去令人回顾。功名富贵而去其神者岂少哉?
士大夫当有忧国之心不当有忧国之语。
属官论劾上司时论以为快。但此端一开,其始则以廉论贪,其究必以贪论贪矣。又其究必以贪论廉矣。使主上得以贱视大臣,而宪长与郡县和同为政可畏也。
责备贤者毕竟非长者言。
做秀才,如处子,耍怕人;既入仕,如媳妇,要养人;归林下,如阿婆,要教人。
广志远愿,规造巧异,积伤至尽,尽则早亡。岂惟刀钱田宅,若乃组织文字,以冀不朽至于镂肺镌肝,其为广远巧异,心滋甚,祸滋速。
大约评论古今人物不可,便轻责人以死。
治国家有二言,曰:忙时闲做,闲时忙做。变气质有二言,曰:生处渐熟,熟处渐生。
看中人看其大处不走作,看豪杰看其小处不渗漏。
火丽于木丽于石者也。方其藏于木石之时,取木石而投之水,水不能克火也一付于物即童子得而扑灭之矣。故君子贵翕聚而不贵发散。
甔甔子每教人养喜神,止庵子每教人去杀机。是二言,吾之师也。
朝廷以科举取士,使君子不得已而为小人也。若以德行取士,使小人不得已而为君子也。
奢者不特用度过侈之谓。凡多视,多听,多言,多动皆是暴殄天物。
鲲鹏六月息,故其飞也。能九万里仕,宦无息机,不仆则蹶。故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人有嘿坐独宿悠悠忽忽者,非出世人,则有心用世人也。
读书不独变人气质,且能养人精神,盖理义收摄故也。
初夏五阳,用事于干,为飞龙草木,至此已为长旺。然旺则必极,至极而始收敛,则已晚矣。故康节云:牡丹含蕋为盛,烂熳为衰,盖月盈日午,有道之士所不处焉。
医书云:居母腹中,母有所惊,则主子长大时发颠痫。今人出
译陈继儒,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是松江华亭人。他本是生员,隐居在昆山南面,后来在东畲山建造房屋,闭门著书立说,擅长诗歌和文章,书法风格兼有苏轼和米芾的特点,还能绘画,在当时名声显赫。有时他将琐碎的言论和冷僻的轶事整理编排成书,远近的人们争相购买抄写,多次奉诏被征召任用,都因病推辞。崇祯十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著有《眉公全集》。
序
我年轻时跟随各地的名贤交游,有所见闻就记录在手掌上,后来便死心不再记录。在茅屋之下,霜降秋水落时,选取一两句言语写在纸屏上,言语不敢过于文饰,希望将来,子孙在亲自耕作的闲暇,如果粗略认识几个字,读起来也能明白。如果说怎么能得到长者的言语而称引它,那我岂敢[此处文字疑似缺失]
我本来福分浅薄,人们应当多做厚德的事;我本来德行浅薄,人们应当多做惜福的事。
听到别人的善行就怀疑,听到别人的恶行就相信,这是满怀杀机啊。
静坐之后才知道平日的气量浮躁,保持沉默之后才知道平日的言语急躁;减少事务之后才知道平日的耗费闲散,闭门之后才知道平日的交往滥杂;减少欲望之后才知道平日的病痛多,亲近情理之后才知道平日的念头刻薄。
偶然和朋友们登塔,在塔顶对云说:大概要做向上进取的人,一定要依靠士君子的鼓舞。就像这塔很高,如果不是和各位乘兴游览眺望,必定没有独自登上的道理。登上四五级台阶,如果有疲倦的意思,又必须依靠各位的怂恿,因为离塔顶不远了。既已到达塔顶,眼界开阔,地位高,又必须依靠各位的提醒警示,半步稍有偏差,就容易倾跌。这就是做向上进取的一等人的榜样。
男子有德行就是才,女子没有才就是德。
士君子尽心竭力利于救济世人,使天下人少了他不行,那么上天也自然少了他不行。这就是立命。
吴芾说:与其得罪百姓,不如得罪上官。李衡说:与其进仕而辜负君主,不如退隐而合乎道义。这两位是南宋人,合起来可以作为出处进退的铭言。
名利败坏人心,三岁小孩都知道。但是好利的弊端使人不再顾惜名声,而好名的过失又使人不再顾惜君父,世间有妨碍亲命的情况。
以洁身自好来讥讽朝廷,以卖弄直率来博取名声的人。这能容忍吗?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
做官的情欲太浓,退休时过不了这一关;生活的趣味太浓,死时过不了这一关。太严重了!淡味才是有味。
贤人君子专门要扶持公正的舆论,矫正易位的现象。这就是所谓的扶阳。
清苦是好事,虽然如此,天下哪有对自己薄待而能厚待别人的人呢?
一个善念,吉神跟随;一个恶念,厉鬼跟随。知道这一点就可以役使鬼神。
黄帝说:行走和骑马不用回头看,那么神气就会离去,让人回头看。功名富贵而失去神气的人难道少吗?
士大夫应当有忧国之心,不应当有忧国之语。
下属官员弹劾上司时,舆论认为痛快。但是这种风气一旦打开,起初是用廉洁来论断贪婪,最终必定是用贪婪来论断贪婪。再最终必定是用贪婪来论断廉洁。使得君主得以轻视大臣,而宪长与郡县和同为政,这是可畏的。
责备贤者终究不是长者的言语。
做秀才,像处女,要怕人;既已入仕,像媳妇,要养人;归隐林下,像老妇,要教人。
志向广阔愿望远大,规划制造精巧奇异,积累伤害直到耗尽,耗尽就早亡。难道只是刀币田宅,如果是组织文字,以希望不朽,以至于镂肺镌肝,其广远巧异,心思更加严重,祸患更加迅速。
大概评论古今人物不可以,就轻易责备人至死。
治理国家有两句话,叫:忙时闲做,闲时忙做。改变气质有两句话,叫:生处渐熟,熟处渐生。
看中等人看其大处不走作,看豪杰看其小处不渗漏。
火依附于木,依附于石。当它藏在木石之中的时候,取木石投入水中,水不能克制火。一旦付之于物,即使是童子也能扑灭它。所以君子贵在收敛聚集而不贵在发散。
甔甔子常常教人养喜神,止庵子常常教人去杀机。这两句话,是我的老师。
朝廷用科举选拔士人,使得君子不得已而成为小人。如果用德行选拔士人,使得小人不得已而成为君子。
奢侈者不只是用度过分奢侈的意思。凡是多看,多听,多言,多动,都是暴殄天物。
鲲鹏六月休息,所以它能飞九万里。仕宦没有休息的机制,不仆倒就跌倒。所以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人有默坐独宿悠悠忽忽的,不是出世人,就是有心用世的人。
读书不仅改变人的气质,而且能养人的精神,因为理义收摄的缘故。
初夏五阳,用事于干,为飞龙草木,至此已为长旺。然而旺则必极,至极而始收敛,就晚了。所以康节说:牡丹含蕊为盛,烂漫为衰,大概月盈日午,有道之士所不处焉。
医书说:居住在母亲腹中,母亲有所惊,那么孩子长大时发颠痫。今人出
官涉世,往往作风狂态者,毕竟平日带胎疾耳,秀才正是母胎时也。
士大夫气易动心易迷,专为"立界墙、全体面"六字断送一生。夫不言堂奥而言界墙;不言腹心而言体面,皆是向外事也。
译官员步入仕途,往往做出狂妄放纵的姿态,这终究是因为平日里带有胎里的毛病,秀才正是处于母胎中的时候。
士大夫意气容易冲动,心智容易迷惑,专门为了“树立界限、保全颜面”这六个字断送了一生。不谈论深奥的道理却谈论界限,不谈论内心的真诚却谈论表面的体面,这些都是向外求索的事情。
任事者当置身利害之外;建言者当设身利害之中。此二语其宰相台谏之药石乎?
乘舟而遇逆风,见扬帆者不无妬念。彼自处顺,于我何关?我自处逆,于彼何与?究竟思之,都是自生烦恼。天下事大率类此。
用兵者仁义可以王,治国可以霸,纪律可以战,智谋则胜负共之,恃勇则亡。
出一个丧元气进士,不若出一个积阴德平民。救荒不患无奇策,只患无真心,真心即奇策也。
凡议论要透,皆是好,尽言也,不独言人之过。
吾不知所谓善,但使人感者即善也。吾不知所谓恶,但使人恨者即恶也。
讲道学者得其土苴,真可以治天下,但不可专立,道学门户使人望而畏焉。严君平买卜,与子言依于孝,与臣言依于忠,与弟言依于弟。虽终日谭学而无讲学之名,今之士大夫恐不可不味此意也。
天理,凡人之所生;机械,凡人之所热。彼以熟而我以生,便是立乎不测也。
青天白日,和风庆云,不特人多喜色,即鸟鹊且有好音。若暴风怒雨,疾雷闪雷,鸟亦投林,人亦闭户乘戾之感。至于此乎,故君子以太和元气为主。
颐卦:慎言语、节饮食。然口之所入者,其祸小;口之所出者,其罪多。故鬼谷子云:口可以饮,不可以言。
吴俗:坐定輙问新闻。此游闲小人入门之渐,而是非媒孽交构之端也。地方无新闻,可说此便是好风俗、好世界。盖讹言之讹字,化其言而为讹也。
富贵功名上者,以道德享之,其次以功业当之,又其次以学问识见驾驭之,其下不取辱则取祸。
天下容有曲谨之小人,必无放肆之君子。
人有好为清态而反浊者;有好为富态而反贫者;有好为文态而反俗者;有好为高态而反卑者;有好为淡态而反浓者;有好为古态而反今者;有好为奇态而反平者。吾以为不如混沌为佳。
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则命与数为无权。
偶谭司马温公资治通鉴,且无论公之人品、政事,只此闲工夫何处得来?所谓君子乐得其道,故老而不为疲也。亦只为精神不在嗜好上分去耳。
捏造歌谣,不惟不当作,亦不当听,徒损心术,长浮风耳。若一听之,则清净心田中,亦下一不净种子矣。
人之嗜名节、嗜文章、嗜游侠、如嗜酒然,易动客气,当以德性消之。
有穿麻服白衣者,道遇吉祥善事,相与牵而避之,勿使相值其事,虽小其心则厚。
田鼠化为鴽,雀入大海化为蛤,虫鱼且有变化,而人至老不变何哉?故善用功者,月异而岁不同,时异而日不同。
好谭闺门及好谈乱者,必为鬼神所怒,非有奇祸则有奇穷。
有济世才者,自宜韬敛,若声名一出,不幸而为乱臣贼子所劫,或不幸而为权奸佞幸所推,既损名誉,复掣事几。所以《易》之‘无咎无誉',庄生之才与不才,真明哲之三窟也。
不尽人之情,岂特平居时?即患难时人求救援,亦当常味此言。
俗语,近于市纤语,近于娼诨语,近于优士君子,一涉此,不独损威,亦难迓福。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有趣味俱乏者;有趣味俱全者。然宁饶于味,而无宁饶于趣。
天下惟五伦施而不报,彼以逆加,吾以顺受,有此病自有此药,不必校量。
罗仲素云:子弒父,臣弒君,只是见君父有不是处耳。若一味见人不是,则兄弟、朋友、妻子,以及于童仆、鸡犬,到处可憎,终日落嗔火坑堑中,如何得出头地?故云:每事自反,真一帖清凉散也。
小人专望人恩,恩过不感;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难忘。
好义者往往曰义:愤曰义;激曰义;烈曰义。侠得中则为正气,太过则为客气。正气则事成,客气则事败。故曰:大直若曲。又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逊以出之。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此八字受用一生。
医以生人而庸工以之杀人,兵以杀
译处理事务的人应当把自己置身于利害关系之外;提出建议的人应当把自己置身于利害关系之中。这两句话,难道不是对宰相和台谏官员的良药吗?
乘船遇到逆风,看到扬帆顺风而行的人,难免不生嫉妒之心。他处于顺境,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处于逆境,与他有什么相干?仔细想想,这都是自己平白生出烦恼。天下的事情大多如此。
用兵的人,凭借仁义可以称王,凭借治国可以称霸,凭借纪律可以作战,凭借智谋则胜负参半,倚仗勇猛则会灭亡。
出一个败坏国家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积存阴德的平民。救济灾荒不担心没有奇策,只担心没有真心,真心就是奇策。
凡是议论要透彻,都是好的,这是尽言,不仅仅指指出别人的过错。
我不知道什么是善,但让人感动的就是善。我不知道什么是恶,但让人憎恨的就是恶。
讲道学的人如果只得到皮毛,确实可以治理天下,但不可专门设立道学门户,让人望而生畏。严君平卖卜,对儿子说依据孝道,对臣子说依据忠道,对弟弟说依据悌道。虽然整天谈论学问而没有讲学的名声,现在的士大夫恐怕不能不体会这个意思。
天理,是凡人所生的;机巧之心,是凡人所热衷的。他用熟巧而我用生疏,这就是立于不可测度之地。
青天白日,和风庆云,不仅人多喜色,连鸟鹊也有好音。如果暴风怒雨,疾雷闪电,鸟也投林,人也闭户,承受戾气之感。至于这样吗,所以君子以平和的元气为主。
颐卦说:慎言语、节饮食。然而口所摄入的,祸患小;口所输出的,罪过多。所以鬼谷子说:口可以用来饮食,不可以用来说话。
吴地的风俗:坐定就询问新闻。这是游手好闲的小人入门的开端,也是是非挑拨构陷的源头。地方上没有新闻,可以说这是好风俗、好世界。大概讹言的讹字,就是把话变成了讹传。
富贵功名上等的人,以道德享受它,其次以功业担当它,再次以学问识见驾驭它,下等的如果不取辱就取祸。
天下可能有谨小慎微的小人,必定没有放肆的君子。
有人喜欢装清高反而显得浑浊;有人喜欢装富有反而显得贫穷;有人喜欢装文雅反而显得俗气;有人喜欢装高洁反而显得卑下;有人喜欢装淡泊反而显得浓艳;有人喜欢装古雅反而显得时尚;有人喜欢装奇特反而显得平庸。我认为不如混沌为好。
人定胜天,意志一动气,那么命运和数术就没有权柄了。
偶然谈论司马光《资治通鉴》,且不论他的人格、政事,只这闲暇工夫从哪里得来?所谓君子乐于得到道,所以老了也不觉得疲惫。也只是因为精神没有在嗜好上分散罢了。
捏造歌谣,不仅不应当做,也不应当听,徒然损害心术,助长浮华风气罢了。如果一听,那么清净的心田中,也种下了一个不净的种子。
人嗜好名节、嗜好文章、嗜好游侠,就像嗜好酒一样,容易动客气,应当以德性消除它。
有穿麻服白衣的人,路上遇到吉祥善事,互相拉着避开,不要让彼此遇到那件事,虽然事小但心意深厚。
田鼠化为鴽,雀入大海化为蛤,虫鱼尚有变化,人到了老不变吗?所以善于用功的人,每月不同,每年不同,每时不同,每天不同。
喜欢谈论闺门之事和喜欢谈论叛乱的人,必定被鬼神所怒,不是有奇祸就是有奇穷。
有济世才能的人,自然应当韬光养晦,如果声名一出,不幸被乱臣贼子劫持,或者不幸被权奸佞幸推崇,既损害名誉,又牵制事机。所以《易经》说“无咎无誉”,庄子的才与不才,真是明哲保身的三窟啊。
不尽人情,岂止平时?即使患难时人求救援,也应当常品味这句话。
俗语,接近市井纤巧语,接近娼家诨语,接近优伶语,士君子一旦涉及这些,不仅损害威严,也难以迎接福气。
人的交友,不出趣味两个字。有以趣胜的;有以味胜的;有趣味都缺乏的;有趣味都具备的。然而宁可饶有味道,也不要饶有趣味。
天下只有五伦施而不报,他以逆加,我以顺受,有此病自有此药,不必计较。
罗仲素说:子弑父,臣弑君,只是看到君父有不对的地方罢了。如果一味看到别人不对,那么兄弟、朋友、妻子,以及童仆、鸡犬,到处可憎,终日落在嗔怒的火坑堑中,如何得出头地?所以说:每事自反,真是一帖清凉散。
小人专门指望别人的恩惠,恩惠过了也不感激;君子不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接受了就难忘。
好义的人往往说义:愤慨说义;激愤说义;刚烈说义。侠义得当就是正气,太过就是客气。正气则事成,客气则事败。所以说:大直若曲。又说:君子以义为本质,以礼来实行,以谦逊来表达。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这八个字受用一生。
医生以救人而生,庸医却用它杀人,兵
人而圣贤以之生人。
人之高堂华服,自以为有益于我,然堂愈高,则去头愈远;服愈华,则去身愈外。然则为人乎?为己乎?
译人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他们以生养百姓为己任。
人们建造高大的厅堂、穿着华丽的服饰,自以为这些对自己有益,然而厅堂越高,就离头部越远;服饰越华丽,就离身体越疏远。既然如此,那么这是为了别人呢?还是为了自己呢?
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贤人之言明;众人之言多;小人之言妄。
欲见古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故云:见黄叔度使人鄙吝尽消。又云:见鲁仲连、李太白使人不敢言名利事。此二者亦须于自家体贴。
泛交则多费,多费则多营,多营则多求,多求则多辱,语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矣,当三复斯言。
徐主事好衣白布袍,曰:不惟俭朴,且久服无点污,亦可占养。
《河》《洛》《卦》《范》皆图也,书则自可钻研,图则必由讨论。古人左图右书,此也。今有书而废图,故有学而无问,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其惟图乎?
留七分正经以度生,留三分痴呆以防死。
晦翁云:天地一无所为,只以生万物为事。人念念在利济,便是天地了也。故曰:宰相日日有可行的善事,乞丐亦日日有可行的善事,只是当面蹉过耳。
夫衣食之源本广,而人每营营苟苟以狭其生;逍遥之路甚长,而人每波波急急以促其死。
士君子不能陶镕人,毕竟学问中火力未透。
人心大同处,莫生异同。大同处即是公论,公论处即是天理,天理处即是元气,若于此处犯手者,老氏所谓勇乎,敢则杀也。
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不说士大夫独拈民之一,字却有味。
沓假山,无巧法,只是得其性之重也。故久而不倾,观此,则严重者可以自立。
后辈轻薄,前辈者往往促算何者。彼既贱,老天岂以贱者赠之。
有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折终身之福者,切须检点。
人生一日或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行一善事,此日方不虚生。
王少河云:好色、好斗、好得,禽兽别。无所长,只长此三件,所以君子戒之。
静坐以观念头起处如主人坐堂中看有甚人来自然酬答不差。
入鸟不乱行;入兽不乱羣。和之至也。人乃同类而多乖睽,何与?故朱子云:执抝乖戾者,薄命之人也。
得意而喜,失意而怒,便被顺逆差遣,何曾作得主?马牛为人穿着鼻孔,要行则行,要止则止。不知世上一切差遣得我者,皆是穿我鼻孔者也。自朝至暮,自少至老,其不为马牛者几何哀哉!
世乱时忠臣义士尚思做个好人,幸逢太平复尔温饱,不思做君子,更何为也?
凡奴仆得罪于人者,不可恕也,得罪于我者,可恕也。
富贵家,宜劝他宽;聪明人,宜劝他厚。
天下惟圣贤收拾精神,其次英雄,其次修炼之士。
醉人胆大,与酒融浃故也。人能与义命融浃,浩然之气自然充塞,何惧之有!
会见贤人君子而归,乃犹然故吾者,其识趋可知矣。
出言须思省,则思为主,而言为客,自然言少。
只说自家是者,其心粗而气浮也。
一人向隅,满堂不乐;一人疾言,遽色怒气噀人,人宁有怡者乎?
士大夫不贪官,不受钱。一无所利济以及人,毕竟非天生圣贤之意。盖洁己好修,德也;济人利物,功也。有德而无功可乎?
未用兵时全要虚心用人,既用兵时全要实心活人。
孔子畏大人,孟子藐大人,畏则不骄,藐则不谄,中道也。
少年时每思成仙作佛,看来只是识见嫩耳。
薄福者,必刻薄,刻薄则福益薄矣;厚福者,必宽厚,宽厚则福益厚矣。
进善言,受善言,如两来船,则相接耳。
人不易知然,为人而使人易知者,非至人亦非真豪杰也。黄河之脉,伏地中者万三千里,而莫窥其际,器局短浅为世所窥,丈夫方自愧不暇,而暇求人知乎?
能受善言,如市人求利,寸积铢累,自成富翁。
扫杀机以迎生气,修庸德以来异人。
金帛多,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少,不知其它,知有争而已。金帛少,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多,亦不知其它,知有亲而已。
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
译神人的言语微妙;圣人的言语简练;贤人的言语明晰;众人的言语繁多;小人的言语虚妄。
想要体察古人的气象,必须在自己内心清净时去观照。所以说:见到黄叔度,使人鄙陋吝啬之心完全消散。又说:见到鲁仲连、李太白,使人不敢谈论名利之事。这两点也必须在自家心中细细体悟。
广泛结交朋友则耗费多,耗费多则营求多,营求多则索取多,索取多则受辱多,古语不曾说吗:“因节制而犯错的很少”,应当反复体味这句话。
徐主事喜欢穿白布袍,说:这不仅俭朴,而且久穿没有污渍,也可以占卜养生之道。
《河图》《洛书》《卦象》《范理》都是图示,文字自然可以钻研,图示则必须通过讨论才能明白。古人左边放图右边放书,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有书而废弃图,所以有学问而无请教,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大概只有图能做到吧?
留出七分正经的态度来度过一生,留出三分痴呆来防备死亡。
晦翁说:天地无所作为,只以化生万物为职事。人念念想着利益救济,就是天地了。所以说:宰相每天有可以做的善事,乞丐也有每天可以做的善事,只是当面错过罢了。
衣食的来源本来广阔,而人常常忙碌苟且地使生活狭隘;逍遥的道路非常长远,而人常常奔波急切地促使自己死亡。
士人君子不能陶冶熔铸他人,终究是学问中的火候没有透彻。
人心相同的地方,不要产生异同之争。相同的地方就是公论,公论的地方就是天理,天理的地方就是元气,如果在此处动手脚,就是老子所说的勇猛吧,敢于触犯就会被杀。
孔子说:“这样的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直行正道的原因。”不说士大夫,单独拈出“民”这个字,却很有意味。
沓假山,没有巧妙的方法,只是得到它厚重的本性。所以长久不倾倒,观察这个,厚重的人就可以自立。
后辈轻薄,前辈往往短命,为什么呢?他们既然轻贱,老天岂会把轻贱的人赠送给他们。
有一句话伤害天地的和谐,一件事折损终身的福分,务必仔细检点。
人生一天,或者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做一件善事,这一天才算没有虚度。
王少河说:好色、好斗、好得利,这是禽兽的区别。没有别的长处,只擅长这三件,所以君子要戒除。
静坐时观察念头起处,就像主人坐在厅堂中看有什么人来,自然应答不会出错。
进入鸟群不扰乱它们的行列;进入兽群不扰乱它们的群体。这是和谐的极致。人却是同类却多有乖违背离,为什么呢?所以朱子说:固执乖戾的人,是命薄之人。
得意就欢喜,失意就愤怒,就被顺境逆境所驱使,何曾做过主宰?马牛被人穿着鼻孔,要行就行,要止就止。不知道世间一切驱使我的,都是穿我鼻孔的人。从早到晚,从少到老,不做马牛的人有多少,悲哀啊!
世道混乱时忠臣义士尚且想着做个好人,有幸逢太平又温饱,不想做君子,还做什么呢?
凡是奴仆得罪别人的,不可宽恕,得罪我的,可以宽恕。
富贵人家,应当劝他们宽厚;聪明人,应当劝他们敦厚。
天下只有圣贤收拾精神,其次是英雄,其次是修炼之士。
醉人胆大,是与酒融合的缘故。人能与义命融合,浩然之气自然充满,有什么可惧的!
会见贤人君子后回来,还是原来的我,他的见识趋向就可以知道了。
说话必须思考反省,那么思考为主,言语为客,自然言语就少了。
只说自己对的,他的心粗糙而气浮躁。
一个人对着墙角哭泣,满堂人不快乐;一个人疾言厉色,怒气喷人,人哪有愉悦的?
士大夫不贪官,不受钱。一无所利济以及人,终究不是天生圣贤的本意。大概洁身自好修养品德,是德;救济他人利益万物,是功。有德而无功可以吗?
未用兵时完全要虚心用人,既用兵时完全要实心救人。
孔子敬畏大人,孟子轻视大人,敬畏就不骄傲,轻视就不谄媚,这是中道。
少年时常常想着成仙作佛,看来只是见识幼稚罢了。
福薄的人,一定刻薄,刻薄则福更加薄;福厚的人,一定宽厚,宽厚则福更加厚。
进献善言,接受善言,就像两船相向,就相接了。
人不容易被了解,然而为人而使人容易了解的,不是至人也不是真豪杰。黄河的脉络,伏在地下的有三千里,而没有人能窥探其边际,器局短浅被世人窥探,大丈夫正自愧不暇,哪有闲暇求人了解呢?
能接受善言,就像市人求利,寸积铢累,自然成为富翁。
扫除杀机以迎接生气,修养普通德行以招来异人。
金帛多,只是博得,临死时,子孙眼泪少,不知道其他,只知道争夺罢了。金帛少,只是博得,临死时,子孙眼泪多,也不知道其他,只知道亲情罢了。
高兴时的言语多失信,愤怒时的言语多失体
。
以举世皆可信者终君子也,以举世皆可疑者终小人也。
汉人取吏曰:廉平不苛平则能在其中矣。廉能者后世不熟经术之论也。
译以天下人都可以信任的人来终老的是君子,以天下人都可以怀疑的人来终老的是小人。
汉代选拔官吏的标准是:廉洁、公平、不苛刻,公平就能处于其中了。廉洁而有才能的人,后世不精通经术的议论。
古人重侠肠傲骨,曰:肠与骨非霍霍,簸弄口舌,耸作意气而已。郭解陈遵议论长依名节。
清福上帝所吝而习忙可以销福清,名上帝所忌而得谤可以销名。
人不可自恕,亦不可使人恕我。
文中子曰:太熙之后述史者几乎骂矣。呜呼!今之奏疏亦然。
用人宜多,择友宜少。
不可无道心;不可泥道貌;不可有世情;不可忽世相。
心逐物曰:迷;法从心曰:悟。
儒佛争辨,非惟儒者不读佛书之过,亦佛者不读儒书之过,故两家皆交浅而言深。
后生辈胸中落,意气两字,则交游定不得力落;骚雅二字,则读书定不深心。
古之宰相舍功名以成事业,今之宰相既爱事业又爱功名;古之宰相如聂政涂面抉皮,今之宰相有荆轲生劫秦王之意,所以多败。
周颙与何胤书云:变之大者莫过死生,生之重者,无逾性命,性命于彼甚切,滋味在我可轻。故酒肉之事莫谈,酒肉之品莫多,酒肉之友莫亲,酒肉之僧莫接。
嗜异味者,必得异病;挟怪性者,必得怪证;习阴谋者,必得阴祸;作奇态者,必得奇穷。庄子一生放旷,却曰:寓诸庸原跳不出中庸二字也。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又难有礼。
怜才二字,我不喜闻。才者当怜人,宁为人所怜?邵子曰:能经纶天下之谓才。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读史要耐讹字,如登山耐亥路,踏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
孔子云: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盖圣人之气不与兵气合,故知其不害于桓魋。今人懒习文字者,由其气不与天地之气及圣贤之清气合,故不得不懒也。
跋
陈眉公每欲以语言文字津梁后学,故热闹中下一冷语,冷淡中下一热语,人都受其炉锤而不觉。是编尤其传家要领政如水火、菽粟,开门日用之物具眉目者所并需也。人亦有学语于齐,学步于邯郸,固不若手一编闲闲下捷即日游眉公彀中可也。沈德先识
译古人看重侠义的心肠和傲岸的风骨,说:心肠与风骨若不刚强有力,不过是玩弄口舌,虚张声势罢了。郭解、陈遵的议论,始终依附于名节。
清福是上天所吝惜的,而习惯于忙碌可以消减清福;名声是上天所忌讳的,而遭受诽谤可以消减名声。
人不能宽恕自己,也不能让别人宽恕自己。
《文中子》说:太熙年号之后,撰写史书的人几乎都在骂人。唉!现在的奏疏也是这样。
用人应当广泛,选择朋友应当谨慎。
不可没有道义之心;不可拘泥于道义的表象;不可存有世俗的情欲;不可忽视世俗的现象。
心随外物流转叫做“迷”;法则顺应内心叫做“悟”。
儒家与佛家争辩,不只是因为儒者不读佛书的过错,也是佛者不读儒书的过错,所以两家都是交情浅薄却谈论深奥。
后生晚辈如果心中落入“意气”二字,那么交往必定不得力;落入“骚雅”二字,那么读书必定不深入。
古代的宰相舍弃功名以成就事业,现在的宰相既爱事业又爱功名;古代的宰相像聂政那样涂面毁容,现在的宰相有荆轲生劫秦王的意图,所以多失败。
周颙给何胤的信中说:变化最大的莫过于生死,生命中最重的无过于性命,性命对于他们非常迫切,滋味对我来说可以轻视。所以关于酒肉的事情不要谈论,酒肉的品类不要繁多,酒肉的朋友不要亲近,酒肉的僧人不要交往。
嗜好奇特味道的人,必定得奇特的病;挟持怪异性情的人,必定得怪异的症候;习练阴谋的人,必定得阴险的祸患;做出奇特姿态的人,必定得奇特的困窘。庄子一生放达旷逸,却说:寄托于平庸,原本跳不出“中庸”二字。
对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节不难,难在有体统;对待贫贱人不难,有恩惠不难,难在有礼节。
“怜才”二字,我不喜欢听。有才华的人应当怜悯别人,难道要被人怜悯吗?邵雍说:能够治理天下叫做才。
关上门就是深山,读书随处都是净土。
读史书要能忍受错字,就像登山要能忍受险路,踏雪要能忍受危桥,闲居要能忍受俗人。
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大概圣人的气势不与兵戈之气相合,所以知道桓魋不会害他。现在人懒得学习文字,是因为他们的气势不与天地之气以及圣贤的清气相合,所以不得不懒。
跋
陈眉公常常想用语言文字作为桥梁引导后学,所以在热闹中加一句冷语,在冷淡中加一句热语,人们都受到他的锤炼而不觉察。这部书尤其是他传家的要领,政治如同水火、粮食,是开门日常所需,具备眉目的人都需要。有人也有在齐国学说话,在邯郸学步的,本来不如手捧这一卷书,闲暇时随手翻阅,就能进入眉公的圈中了。沈德先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