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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清)空空主人 著
子部
天下岂有此理
亭林先生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时以为至论。遂有志士蹈火而不顾,仁人殒身而不恤。然则世事之可为者,果如斯言哉?余以为不然。
以今日世事观之,所谓天下者,君者一人之天下也,非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兴,则君者一人获其利;天下亡,则君者一人罹其难,黎庶无与焉。
所谓黎庶者,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非其力不食,非其利不得,与天下无争之匹夫也。天下兴,于匹夫何利?天下亡,于匹夫何害?
梨洲先生尝曰:君者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视天下为己之莫大产业,传之子孙万代,以生息食利不绝。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其未得天下之时,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其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耳。”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其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君乃天下之大害,向使无君,黎庶尚各得自私自利也。
至矣斯言!是以天下之亡,则匹夫弃妻子,背乡井,为一人博莫大之产业而肝脑涂地;天下之兴,则匹夫得地而耕,养妻生子,为一人之产业孳产花息也。
呜呼!亭林终生博古通今,遍历九州,何陋至此?真所谓“规规小儒”,置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也。
天下兴亡,匹夫何利?匹夫何害?所谓“责”者,君者役匹夫之托耳。悲夫,小儒规规,掩耳盗铃。
古人云:“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信哉斯言!人死言善曾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自成陷京师,上命传皇太子、二皇子至,犹盛服入。上曰:“此何时而不易服乎?”亟命持敝衣来,上为解其衣换之,且手击其带,告之曰:“汝今日为太子,明日为平人。在乱离中匿迹藏名,见年老者呼之以翁,少者呼之以伯叔。万一得全,报父母仇,毋忘吾今日戒也。”此语出自帝王之口,沈痛极矣。
见识论
人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以通古今,贯天地,无所不能。予以为非也。
读万卷书,增知也;行万里路,广闻也。然于识无丝毫长也。夫识,悟之心而得之道者也。
故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知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为学日益,为益日损。”
又曰:“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丑部
正义岂有此理
秦桧长得什么样子?岳飞长得又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但人有忠奸之分,世上便有了二人的塑像:一个猥琐,一个英武。既然没人见过秦桧,焉知其相貌不是儒雅丰俊呢?
人可为僧,人弗能为佛。但人佛之间的界限的确很明显,为善事者有佛气,为恶事者怕是做人都不够格。
贺知章是个极有名望的人,但你能相信他徇私舞弊吗?名人做坏事的还少吗?
强盗招安后就不是强盗了,强盗有好坏之分吗?“好”强盗不也是违法吗?
退隐论
古人云:功成而不居,名就而身退,可以保身,可以全生。文种居官,有杀身之祸;范蠡殖货,得终生逍遥。留侯明哲,后顾无忧;淮阴乏术,患遂及之。故世人以退隐为高,以居官者为不智,且为之忧。
虽然,予观世事,居官者固有忧,然祸不及身;退隐者号无虑,而常难自保。严介溪跋扈而终天年,刘伯温退身而不避死。故今之为官者,一但居其位,无不恋恋不舍,迟迟不退。予近读唐李丞相之《退身论》,得其正解,录之以供后来为官者琢磨也:
“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昔余常惑焉。文种有藏弓之恨,李斯有税驾之叹,张华愿优游而不获,此四子者,皆神敏知几,聪明志古,图国致霸,动必成功,而自谋其身,犹有所恨,况常人哉?其难于退者,以余忖度,颇得古人微旨。
“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一旦去权,祸机不测。
译岂有此理(清)空空主人 著
子部
天下岂有此理
顾炎武先生说:“天下的兴盛与衰亡,每一个普通百姓都有责任。”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极深刻的论断。于是有志之士赴汤蹈火而不顾,仁人志士牺牲生命而不惜。然而,世间的世事果真如这句话所说那样吗?我认为不是这样。
以当今的世事来看,所谓的天下,是君主一个人的天下,而不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兴盛,君主一人获得利益;天下灭亡,君主一人遭受灾难,百姓与此毫无关系。
所谓的百姓,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不劳动就不吃饭,不付出就不获利,是与天下无争的普通百姓。天下兴盛,对普通百姓有什么好处?天下灭亡,对普通百姓有什么危害?
黄宗羲先生曾经说:君主把天下的利益全部归于自己,把天下的祸害全部推给别人,把天下看作自己最大的产业,传给子孙万代,以生息获利不绝。凡是天下没有地方能得到安宁的,都是因为君主!君主在未取得天下之前,残害天下的百姓,离散天下的子女,以博取他一人的产业,竟然毫不痛心,说:“我本来就是在为子孙创业。”取得天下之后,剥削天下的百姓,离散天下的子女,以供奉他一人的淫乐,视为理所当然,说:“这是我产业产生的利息。”君主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假如没有君主,百姓尚且能各自谋取私利。
这话太深刻了!因此,天下灭亡,百姓抛弃妻子儿女,离开家乡,为君主博取巨大的产业而肝脑涂地;天下兴盛,百姓得以耕地,养妻生子,为君主的产业滋生利息。
唉!顾炎武一生博古通今,走遍九州,怎么如此浅陋?真可以说是“拘泥于小节的小儒”,把千万百姓崩溃的血肉,看得和腐烂的老鼠没有区别。
天下兴盛,百姓有什么好处?天下灭亡,百姓有什么危害?所谓的“责任”,不过是君主驱使百姓的托辞罢了。可悲啊,小儒拘泥于小节,掩耳盗铃。
古人说:“天下兴盛,百姓受苦;天下灭亡,百姓受苦。”这话确实可信!人将死时说的话是善意的,曾子说:“鸟将死时,它的叫声悲哀;人将死时,他的话善意。”李自成攻陷北京,皇上命令传皇太子、二皇子来,他们仍然穿着华丽的衣服进入。皇上说:“这时候还不换衣服吗?”急忙让人拿来破旧的衣服,皇上为他们脱下华服换上破衣,并且亲手解开他们的腰带,告诫他们说:“你今天还是太子,明天就是平民。在战乱中隐藏踪迹,见到年长的人称呼为翁,年轻的称呼为伯叔。万一能够保全性命,为父母报仇,不要忘记我今天的告诫。”这话出自帝王之口,沉痛极了。
见识论
人们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以通晓古今,贯通天地,无所不能。我认为不是这样。
读万卷书,增加知识;行万里路,扩大见闻。然而对于见识没有丝毫增长。所谓见识,是用心领悟而得到的道理。
所以说:“不出门,知道天下;不看窗外,知道天道。走出去越远,知道的越少。做学问日益增加,做道日益减少。”
又说:“圣人不用行动就知道,不用看见就明白,不用作为就成功。”
丑部
正义岂有此理
秦桧长得什么样子?岳飞长得又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但人有忠奸之分,世上便有了二人的塑像:一个猥琐,一个英武。既然没人见过秦桧,怎么知道他的相貌不是儒雅俊美呢?
人可以出家为僧,人不能成为佛。但人与佛之间的界限的确很明显,做善事的人有佛气,做恶事的人怕是做人都不够格。
贺知章是个极有名望的人,但你能相信他徇私舞弊吗?名人做坏事的还少吗?
强盗招安后就不是强盗了,强盗有好坏之分吗?“好”强盗不也是违法吗?
退隐论
古人说:功成而不居,名就而身退,可以保身,可以全生。文种做官,有杀身之祸;范蠡经商,得终生逍遥。张良明智,后顾无忧;韩信缺乏谋略,祸患随之而来。所以世人以退隐为高尚,以做官者为不智,并且为他们担忧。
虽然如此,我观察世事,做官的人固然有忧虑,但祸患不及自身;退隐的人号称无忧无虑,却常常难以自保。严嵩跋扈而终享天年,刘伯温退身而不能避死。所以当今做官的人,一旦居其位,无不恋恋不舍,迟迟不退。我最近读唐代李丞相的《退身论》,得到正确的解释,记录下来供后来做官的人琢磨:
“老子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过去我常常对此感到困惑。文种有藏弓之恨,李斯有税驾之叹,张华愿优游而不获,这四个人,都神敏知几,聪明志古,图国致霸,动必成功,而自谋其身,犹有所恨,何况常人呢?其难于退者,以余忖度,颇得古人微旨。
“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一旦去权,祸机不测。”
掺政柄以御怨诽者,如荷戟以当狡兽,闭关以待暴客。若舍戟开关,则寇难立至。迟迟不去者,以延一日之命,庶免终身之祸。亦犹奔马者不可以委辔,乘流者不可以去楫。是以惧祸而不断,未必皆耽禄而患失矣。
译掌握政权以抵御怨恨和诽谤的人,就像扛着兵器去抵挡狡猾的野兽,关闭城门去防备凶暴的强盗。如果放下兵器、打开城门,那么祸患就会立刻到来。迟迟不肯离去,是为了延长一天的生命,或许能避免终身的灾祸。这就像奔跑时不能松开缰绳,顺流而下时不能丢弃船桨。因此,因为害怕灾祸而不断绝(政事),未必都是贪恋俸禄而害怕失去。
“何以知之?余之前在鼎司,谢病辞免,寻即远就泽国。自谓在外而安,岂知天高不闻,身远受害。
“而陆士衡称:‘不知去势以求安,辞宠以招福。’斯言过矣。惟有遭逢善人,则庶可无患。若小人,则祸必及之,无所逃也。终不及乘扁舟,变姓名,浩然五湖之外,不在人间之世,斯可以免矣。”
隐士论
人谓隐者皆居山林,栖江湖,名为世重,而身不为世用。
予以为不然。夫真隐者,心隐也,非身隐也。
心隐者,身虽在闹市,而人不得知;身隐者,身虽在江湖,而心系朝廷也。
昔南阳翟道渊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共隐于寻阳。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周遂仕,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翟不与语。翟为心隐,周乃身隐。身隐而心不隐,不可谓真隐者也。
昔阮步兵啸,闻数百步。苏门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籍商略终古,上陈黄、农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教、栖神导气之术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然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阮步兵所遇,其真人也欤?真隐者也。
真隐者也,孤傲而自利,有所得不与人共,有所悟不与人语,视著述如小草,知天道在矢溺。杨朱为己,不留片语,得利于当代;老子为人,著《道德经》,遗惠于后世。真隐者也,渔父樵夫是也。安见渔父樵夫之身用于世也,又安见其名传于史也?诸葛孔明号躬耕南阳,不求闻达,然明主三顾茅庐。隐者为人所知,隐者之大患也。呜呼!“伏龙”先生,夫龙以“伏”名,此欲求闻达者也。“伏”者,隐于一时也。
嗟夫!没世而不闻,是为隐者;名重于世而身居山林,是为沽名者也。其隐也,待价也;其出也,沽售也。
势 嘲
处世之道,不可无势利之心。然而势者,利之本也。势行,则利无不得。故人欲求利,必先论势。
方今贵官倚威势,富翁倚财势,名士倚声势,佳人倚色势,医生倚病势,卜师倚鬼势,吏胥倚虎势,土豪倚牛势,乡农倚田野势,商贾倚江湖势,武夫倚气力势,儒士倚斯文势,隐逸倚山林势,剑客倚豪侠势,和尚倚菩萨势,道士倚神仙势,盗贼倚力兵势,乞丐倚蛇蝎势,豪奴倚胁主势,悍妇倚制夫势,老年人倚阎王势,未亡人倚寡妇势,贪夫倚摇尾乞怜势,贫子倚穷凶极恶势,此人类之大较也。
人固有之,物亦宜然,龙倚云势,虎倚风势,马倚蹄势,牛倚角势,熊倚拔山势,狐倚据垣势,羊倚触藩势,犬倚噬人势,捷猿倚通臂势,狡兔倚营窟势,狸奴倚搏鼠势,螳螂倚捕蝉势,蜂蝎倚毒螫势,蟋蟀倚门狠势,蚊蝇倚钻刺势,虮虱倚跳跃势,此物类之大较也。
物犹如此,况于人乎!然则天下无一失势者也。观天下无一失势之物,即可知天下无一失势之人。知今之天下无一失势之人,即知古之天下亦必无一失势之人也。然莫谓无其人也,吾于古人中得一人焉。辱被宫刑,幽居蚕室,郁郁不得志,自数千百年以来,第一失势之人也。则请标题其名氏于天下曰:汉太史公司马子长。
资格论
古之用人,唯才是举,唯贤是从。今之用人则不然,动辄以资格为限。资深者居前,资浅者处后。资深者有言必从,不劳而获;资浅者人微言轻,劳而无功。
是故读书少年,虽满腹经纶,亦以科考为专务,求进身之资格也。多少奇士绝才,空怀济世之策,皤首闱墨之中。
张恺,鄞县人,宣德三年,以监生为江陵令。
时值交趾大军过,总督日晡立取火炉,及架数百。恺即命木工以方漆桌锯半脚,凿其中,以铁锅实之。已,又取马槽千余。即取针工各户妇人,以棉布缝成槽,槽口缀以绳,用木桩张其四角,饲马食过便收卷,前路足用,遂以为法。
后荐为工
译“凭什么知道的呢?我之前在鼎司任职,称病辞职,不久便远赴水乡泽国。自认为在外能得安宁,哪里知道天高皇帝远,听不到我的声音,身处偏远反而受害。
“而陆士衡曾说:‘不知道放弃权势以求安,辞让恩宠以招福。’这话太过分了。只有遇到好人,才大概可以没有祸患。如果是小人,那么灾祸必定降临,无处可逃。终究比不上乘坐小船,改变姓名,浩然隐居于五湖之外,不在人间社会,这样才能免祸。”
隐士论
人们说隐士都居住在山林,栖息在江湖,名声被世人看重,但自身不被世俗所用。
我认为不是这样。真正的隐士,是心隐,而不是身隐。
心隐的人,身体虽然在闹市,但别人不知道;身隐的人,身体虽然在江湖,但心却系着朝廷。
从前南阳的翟道渊与汝南的周子南年轻时是朋友,一起在寻阳隐居。庾太尉用当世的事务劝说周子南,周子南于是出仕做官,翟道渊坚守志向更加坚定。后来周子南去拜访翟道渊,翟道渊不与他说话。翟道渊是心隐,周子南则是身隐。身隐而心不隐,不能称为真正的隐士。
从前阮步兵长啸,声音能传到几百步远。苏门山中,忽然出现一位真人,打柴砍伐的人都在传说。阮籍前去观看,见那人抱膝坐在岩石旁边,阮籍登上山岭靠近他,两人大腿张开相对而坐。阮籍探讨古今,向上陈述黄帝、神农玄妙寂静的道理,向下考察夏商周三代盛德的美好,以此问他,那人傲然不应答。又叙述有为的教化、安顿精神引导气息的方法来观察他,那人还像以前一样,凝视不动。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那人笑着说:“可以再啸一次。”阮籍又啸。意兴已尽,退下,回到半山腰左右,听到上面有声音,像几部鼓吹乐,在山林山谷中回响。回头看,原来是刚才那人也在长啸。阮步兵所遇到的,难道是真人吗?是真正的隐士啊。
真正的隐士,孤傲而自利,有所得不同别人共享,有所悟不同别人交谈,把著述看作小草,知道天道存在于大小便之中。杨朱为自己,不留片语,在当代得利;老子为他人,著《道德经》,给后世留下恩惠。真正的隐士,是渔父樵夫这样的人。哪里看到渔父樵夫的身体被世俗所用,又哪里看到他们的名声流传于史册?诸葛孔明号称在南阳躬耕,不求闻名显达,然而明主三次拜访茅庐。隐士被人所知,是隐士的大祸患。唉!“伏龙”先生,龙以“伏”为名,这是想求闻名显达的人。“伏”,是暂时隐藏。
唉!死后而不被听闻,这才是隐士;名声重于世间而身体居住在山林,这是沽名钓誉的人。他的隐居,是等待高价;他的出仕,是出售自己。
势嘲
处世之道,不可以没有势利之心。然而势,是利的根本。势行,那么利没有得不到的。所以人想求利,必须先论势。
当今贵官倚仗威势,富翁倚仗财势,名士倚仗声势,佳人倚仗色势,医生倚仗病势,卜师倚仗鬼势,吏胥倚仗虎势,土豪倚仗牛势,乡农倚仗田野势,商贾倚仗江湖势,武夫倚仗气力势,儒士倚仗斯文势,隐逸倚仗山林势,剑客倚仗豪侠势,和尚倚仗菩萨势,道士倚仗神仙势,盗贼倚仗力兵势,乞丐倚仗蛇蝎势,豪奴倚仗胁主势,悍妇倚仗制夫势,老年人倚仗阎王势,未亡人倚仗寡妇势,贪夫倚仗摇尾乞怜势,贫子倚仗穷凶极恶势,这是人类的大概情况。
人本来如此,物也应该这样,龙倚仗云势,虎倚仗风势,马倚仗蹄势,牛倚仗角势,熊倚仗拔山势,狐倚仗据垣势,羊倚仗触藩势,犬倚仗噬人势,捷猿倚仗通臂势,狡兔倚仗营窟势,狸奴倚仗搏鼠势,螳螂倚仗捕蝉势,蜂蝎倚仗毒螫势,蟋蟀倚仗门狠势,蚊蝇倚仗钻刺势,虮虱倚仗跳跃势,这是物类的大概情况。
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然而天下没有失势的人。看天下没有失势之物,就可以知道天下没有失势之人。知道今天的天下没有失势之人,就知道古代的天下也一定没有失势之人。然而不要说没有这样的人,我在古人中得到一人。遭受宫刑,幽居蚕室,郁郁不得志,自数千百年以来,是第一失势之人。那么请向天下标榜他的名氏说:汉太史公司马子长。
资格论
古代用人,只凭才能选拔,只凭贤能服从。现在用人则不然,动不动以资格为限。资历深的排在前面,资历浅的排在后面。资历深的有言必从,不劳而获;资历浅的人微言轻,劳而无功。
因此读书少年,虽然满腹经纶,也以科举考试为专务,求取进身的资格。多少奇士绝才,空怀济世之策,白头在科举文章之中。
张恺,鄞县人,宣德三年,以监生身份担任江陵令。
当时正值交趾大军经过,总督每天傍晚立取火炉,以及架数百个。张恺立即命令木工将方漆桌锯半脚,凿其中,用铁锅填满。完成后,又取马槽千余个。立即取针工各户妇人,用棉布缝成槽,槽口缀以绳,用木桩张其四角,饲马食过便收卷,前路足用,遂以为法。
后来被推荐为工
资格之限,为害深也,流毒广也。在野之能人,以资格之限不得效力于朝廷,或奔叛趋贼,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也。在朝诸君子,以资格之限不求献策于危难,因循坐误,养望待迁,此所谓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者也。
明宣宗以知府多循资格,不称任,会九郡缺守,命大臣举京官廉能者用之,擢郎中况钟、赵豫、莫愚、罗以礼,员外郎陈本深、邵、马仪,御史何文渊、陈鼎,皆赐敕,俾驰驿之任。其冬,复用薛广等二十九人,亦如之。
后钟等皆著声绩,有居官至一二十年者,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一时太平,称极盛焉。呜呼!不以资格为限,人才之幸也,亦社稷之幸也。
忠奸辨
(一)
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故天下本无美丑、善恶、忠奸,人为之也。
今人或指坟茔而赞:“此忠良也。”或诣陵寝而诟曰:“此奸佞也。”然忠良、奸佞于大道何与焉?
有朝一日,山崩地坼,星月同陨,复归混沌,美丑一为齑粉,善恶共赴黄泉,忠奸同归洪荒。春秋碑铭又何足道哉?
(二)
予游岳坟,见桧之跪像,形容猥琐,其上唾涕狼藉,而武穆岿然而立,有气吞山河之势,其下香火不绝,人皆仰瞻。
予叹曰:塑匠岂知二人真面目邪?以今世而论,忠者未必伟岸,奸者未必猥琐。今人所仰瞻者,安知其非秦桧之真面目,而为武穆也?而所唾弃者,又安知其非武穆之真面目,而为奸桧也?
人佛之间
人馈得心大师鸡子若干枚,大师吞咽作偈曰:“混沌乾坤一壳包,也无皮骨也无毛,老僧带尔西天去,免在人间受一刀。”是大慈悲、大解脱。张献忠攻渝,见破山和尚,强之食肉,师曰:“公不屠城,我便开戒。”献忠允之,师乃食肉,说偈曰:“酒肉穿肠过,佛在当中坐。”是大功德、大作用。又某僧劈伽蓝作薪煮狗肉,有句云:“狗肉锅中还未烂,伽蓝再取一尊来。”
呜呼!为人如此,可以为佛;为佛如此,可以为人乎?
考 弊
昔人诗云:“醉里神仙有几人,镜湖未赐敢抽身。墙头喧诉声如海,急杀风流贺季真。”《唐书》载:贺知章在礼部选郎,取舍不公,门荫子弟喧闹盈门,知章不敢出,乃舁一梯于后园,出头墙外以决事。
康熙辛丑科,李穆堂先生用通榜法,所取皆知名之士。下第者纠众于闱外作闹,新进士徘徊门外,无由入谒,或呈一诗嘲之云:
“门生未必敢升堂,道路纷纷正未央,我献一梯兼一策,墙头高立贺知章。”亦用此典也。
盗亦有道
郭学显乳名郭婆带,粤洋巨盗也。虽剽掠为生,而性颇好学,舟中书籍鳞次,无一不备。船头旁二句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在洋骚扰多年,官兵莫敢捕治。柏菊溪制军莅任,议主招降。郭率众投诚,予以官爵,力辞不受,于羊城买屋课其诸子,以布衣终。殆盗中之有道者也。
寅部
历史岂有此理
荆轲论
言者豪杰之士,出身犯难为天下成不世出之功,平昔必有坚忍之力,揆时度务,养其全锋,以制胜于必然之涂,而后乘间一发,天下莫敢当其冲。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逞其小忿以侥幸于一时者之所能就也。若夫逞其小忿,侥幸一时,其中又无挟持之具以制胜于必然,傲区区匹夫之勇,轻诚于不测之地,我发之而人制之,以身殉事,其势必无以自全。
荆卿奉使入秦,挟舆图以生劫秦王,卒之为谋不成,以死报燕。后之义夫烈士,诵《易水之歌》,莫不壮荆卿之勇而悲其死,不知荆卿有以自取之也。
荆卿者,愚妄无识、刚愎任性之徒而已。而曾见愚妄无识之人,复济以刚愎之性,可以从容就事而无害者哉!
太子丹弗忍见陵之耻,修怨于秦,行危而求安,造祸而求福,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不肯弃哀怜之交,收秦之亡将,受而舍之。夫以
译资历的限制,危害极深,流毒极广。在野的能人,因为资历的限制不能在朝廷效力,有的甚至投奔叛贼,这叫做借给寇贼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在朝的各位君子,因为资历的限制,不在危难时刻献计献策,因循守旧坐误时机,培养声望等待升迁,这叫做占着职位不干事,身在其位却不谋划政务。
明宣宗因为知府大多遵循资历,不能胜任,恰逢九个郡缺太守,命令大臣推举京官中廉洁能干的人任用,提拔郎中况钟、赵豫、莫愚、罗以礼,员外郎陈本深、邵、马仪,御史何文渊、陈鼎,都赐予诏书,让他们乘驿车赴任。那年冬天,又任用薛广等二十九人,也照此办理。
后来况钟等人都有显著的政绩,有的做官长达一二十年,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一时太平,被称为极盛的景象。唉!不以资历为限制,是人才的幸运,也是国家的幸运。
忠奸辨
(一)
老子说: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就产生了。所以:有和无相互生成,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比较,高和下相互倾斜,音和声相互和谐,前和后相互跟随。所以天下本来没有美丑、善恶、忠奸,都是人为定义的。
现在有人指着坟墓称赞:“这是忠良。”或者指着陵寝辱骂:“这是奸佞。”然而忠良、奸佞与大道有什么关系呢?
有朝一日,山崩地裂,星月一同陨落,重新回归混沌,美丑一同化为齑粉,善恶共赴黄泉,忠奸同归洪荒。春秋时期的碑铭又哪里值得称道呢?
(二)
我游览岳王坟,看到秦桧的跪像,形象猥琐,上面唾沫鼻涕狼藉,而岳飞巍然屹立,有气吞山河的气势,下面香火不断,人们都仰头瞻仰。
我感叹说:塑像工匠哪里知道两人的真面目呢?以当今世道而论,忠臣未必身材伟岸,奸臣未必形象猥琐。现在人们仰头瞻仰的,怎么知道那不是秦桧的真面目,而是岳飞呢?而被唾弃的,又怎么知道那不是岳飞的真面目,而是奸臣秦桧呢?
人佛之间
有人送给得心大师鸡蛋若干枚,大师吞咽后作偈语说:“混沌乾坤一壳包,也无皮骨也无毛,老僧带尔西天去,免在人间受一刀。”这是大慈悲、大解脱。张献忠攻打重庆,见到破山和尚,强迫他吃肉,和尚说:“你不屠城,我就开戒。”张献忠答应了他,和尚于是吃肉,说偈语道:“酒肉穿肠过,佛在当中坐。”这是大功德、大作用。又有一位僧人劈开伽蓝像做柴火煮狗肉,有诗句说:“狗肉锅中还未烂,伽蓝再取一尊来。”
唉!做人如此,可以成为佛;做佛如此,可以做人吗?
考弊
古人诗云:“醉里神仙有几人,镜湖未赐敢抽身。墙头喧诉声如海,急杀风流贺季真。”《唐书》记载:贺知章在礼部选拔郎官,取舍不公,门荫子弟喧闹充满门庭,贺知章不敢出门,于是抬一架梯子到后园,把头伸出墙外来决定事务。
康熙辛丑科,李穆堂先生使用通榜法,录取的都是知名之士。落第者纠集众人到考场外闹事,新进士徘徊在门外,无法进去拜见,有人呈上一首诗嘲笑他:
“门生未必敢升堂,道路纷纷正未央,我献一梯兼一策,墙头高立贺知章。”也是用这个典故。
盗亦有道
郭学显乳名郭婆带,是广东海域的大盗。虽然以抢劫为生,但生性颇为好学,船上的书籍排列整齐,无一不备。船头旁边写着两句:“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在海上骚扰多年,官兵不敢抓捕惩治。柏菊溪任制军到任,主张招降。郭婆带领众投降,给予官爵,他极力推辞不接受,在广州买屋教导他的几个儿子,以平民身份终老。大概是盗贼中有道义的人。
寅部
历史岂有此理
荆轲论
说话的人说,豪杰之士,出身冒险为天下成就非凡的功业,平时一定有坚忍的力量,揣度时势衡量事务,保养其完整的锋芒,以便在必然的道路上取胜,然后乘隙一击,天下没有人敢抵挡他的冲击。这本来不是勉强在几个月之间,而逞一时小忿以侥幸于一时的人所能做到的。至于逞一时小忿,侥幸于一时,其中又没有挟持的手段以在必然中取胜,傲视区区匹夫之勇,轻易诚信于不可测之地,我发动而被人制服,以身殉事,其势必然无法保全自己。
荆轲奉命出使秦国,带着地图企图活捉秦王,最终谋划不成,以死报答燕国。后来的义夫烈士,诵读《易水之歌》,没有不壮荆轲之勇而悲其死的,不知道荆轲是自取其祸。
荆轲,不过是愚妄无识、刚愎任性之徒罢了。而曾见过愚妄无识之人,再加上刚愎任性的性格,能够从容行事而没有害处的吗!
太子丹不忍见被凌辱的耻辱,向秦国修怨,行危险之事而求平安,制造祸端而求福,这叫做把肉放在饿虎必经的小路上。不肯抛弃哀怜的交情,收留秦国的逃亡将领,接受后又放走他。至于
秦之强暴,积怒于弱小之燕,已为寒心,又况闻其仇怨之所在乎!燎鸿毛于炉炭之上,是真丹命卒之期矣。
译秦国强大而残暴,对弱小的燕国早已积怨深重,这已让人胆寒,更何况又听到了它仇怨所在的消息!将鸿毛放在炉炭上焚烧,这确实是丹和命卒死期到来的时候了。
鞠武曰:“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之。”此老成之见,至当不易之论也。而丹以为旷日持久,不能须臾。夫求胜于须臾,势必为侥幸之谋;为侥幸之谋,势必无万全之计。
虽然,丹不足责也。乃若荆卿恃血气之勇而甘心就死,此吾所为惜也。
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齐、楚。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必入蓟城。斯时之势,非秦灭燕,即燕亡秦。为之谋者,操百战百胜之术以当之犹恐不足以制其后,况乃不忍小忿,出于行险侥幸之涂,以自速其祸。
意欲生劫秦王,若曹沫之于齐桓公,计亦疏矣。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其时危亡之数,间不容发,犹欲仓卒犯难,左手把其袖,右手其胸,要而劫之,誓得约契以报太子,岂谓秦庭之上虚无人邪?抑何视敌如小儿邪!
呜呼!齐桓之侵地未归,曹沫已伏尸于坛下,五步之血,不能赎三败之羞,其将何以报命乎?愚而妄,勇而无谋,事之所以不成也。
有为之解者曰:“匹夫就义,以身许人生死,有所不计。荆之侠也,慕聂政之风而起焉者也。事捷,大国倚之;其不捷,天实主之。焉得以成败论人短长哉?”
然吾谓聂政有荆卿之勇,而荆卿无聂政之才。轲之不如政,定乎品之优劣,非关乎事之成败也。
严遂隐交于聂政,举百金为政母寿,义不受,慨然以身为知己用,较荆卿之恣欲于车骑美女,益有异焉者矣。
东孟之会,仲子请益壮士为羽翼,辞,仗剑至韩,一举而事成,较诸待客与俱,未有行意,太子丹强而后发,且有怨言,其间之得失可知矣。
韩相韩傀,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甚多,居处兵卫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之,兼中烈侯,因自屠肠以死。韩取其尸悬于市,久之,莫知其谁。勇哉,气矜何其隆也!若夫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陈殿下,其势易捷于韩。乃见匕首于图穷之会,环柱相追,药囊乍抵,侍医已起而为难。及其断左股,被八创,业知事之不就,且犹倚柱而笑,箕踞以骂,夫既不能杀之,仅从而笑骂之,岂以笑骂为甚于杀邪!抑以笑骂为毕乃事者邪!噫嘻,何其馁也!
且将死之时,犹必自明其所以报太子之故,至使燕王斩太子以献,而燕亦由此以亡。吾闻聂政之刺韩傀也,聂政死之,严仲子依然无恙也。若荆卿者,其上无以除人之害,下无以全己之身,人我两亡,始终莫济,徒以一死殉之,复何益哉?
夫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用之趣异也。
荆卿之愚以贾祸不足论,乃其所善者如田光、高渐离亦皆后先赴难以乐于死。人诚不肯乐于死,两人何以独乐于死也?田光因太子之疑自刭以明不言,夫为行而使人疑之,诚非节侠之士所愿闻。然吾闻士为知己者死,未闻其为不知己者死。高渐离目入秦,置铅于筑,击秦王不中,遂服诛。荆卿之事在彼尤而效之,殆尤甚焉。
两人者,素与轲相善,故其意气亦相类。合而论之,皆刚暴轻死之徒,焉睹所谓知勇兼优之士哉!
然而荆轲之意固自视其死为至乐也。义勇邀天下之名,威武落祖龙之胆,笑傲慑舞阳之气,悲歌寒宾客之心,人力尽而天不可回。显以报田光之知己,事不成而以身为殉,隐以泯太子之怨,尤持此自慰。固已自足俯仰无憾也已。
独是所可惜者,樊将军之头,置之于无用之地,特未知荆轲之心当于何日偿之也!呜呼,陋矣。
荆卿诗
予尝以为荆卿非勇非智、不仁不义,其刺而不中,良有以也。且海内一统,天道也,非一荆卿可沮也。有荆卿诗,可以佐予论:
“秦皇按剑吞诸侯,燕丹太子思报仇。荆卿慷慨以身殉,临行更请将军头。将军断头头不落,背有人头血漉漉。倒悬双眼看荆轲,不到咸阳不瞑目。咸阳宫阙郁崔嵬,列戟如山九殿开。一道白虹穿白日,荆轲含笑捧头来。将军头对秦皇面,督亢图穷匕首见。此时秦皇
译鞠武说:“向西与韩、赵、魏三晋结盟,向南联合齐国和楚国,向北向匈奴单于购买马匹,在这之后才可以图谋秦国。”这是老成持重的见解,是最恰当且不可更改的论断。然而太子丹认为这样做会旷日持久,不能片刻等待。想要片刻之间求得胜利,势必会采取侥幸的计谋;采取侥幸的计谋,势必就没有万全的打算。
虽然如此,太子丹也不值得责备。至于荆轲倚仗血气之勇而甘心赴死,这是我所惋惜的。
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威胁着韩、魏、齐、楚。王翦率领数十万大军驻扎在漳水、邺城一带,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无法支撑,必然退守蓟城。此时的局势,不是秦国灭亡燕国,就是燕国灭亡秦国。为燕国谋划的人,即使掌握百战百胜的策略来抵挡,还恐怕不足以制约秦国的后续攻势,何况不忍心小的愤怒,走上冒险侥幸的道路,从而加速自己的灾祸。
想要活捉秦王,像曹沫对待齐桓公那样,计策也太疏漏了。况且手持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当时危亡的关头,连头发丝的空隙都不容,还想要在仓促间犯难,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刺向他的胸膛,胁迫他订立盟约以回报太子,难道认为秦廷之上没有其他人吗?还是把敌人看得像小孩一样容易对付呢!
唉!齐桓公侵占的土地没有归还,曹沫的尸体已经伏在坛下,五步之内流的血,不能赎回三次战败的耻辱,他将如何回报使命呢?愚蠢而狂妄,勇敢而没有谋略,事情之所以不成功,原因就在这里。
有人解释说:“普通人为了正义,把生命献给知己,生死是不计较的。荆轲是侠客,仰慕聂政的风范而奋起。事情成功,大国倚仗他;事情不成功,那是上天决定的。怎么能用成败来评判人的长短呢?”
然而我说聂政有荆轲的勇气,而荆轲没有聂政的才能。荆轲不如聂政,在于品格的优劣,而不在于事情的成败。
严遂暗中结交聂政,拿出百金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义气地不接受,慷慨地以身相许给知己,这与荆轲放纵欲望于车马美女相比,更加不同。
东孟的集会,严遂请求增加壮士作为羽翼,聂政推辞,独自仗剑前往韩国,一举成功,这与等待客人同去,没有行动的意思,太子丹强迫后才出发,并且有怨言相比,其中的得失就显而易见了。
韩国宰相韩傀,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很多,居住的地方兵卫众多,聂政直接登上台阶刺杀了他,同时刺中了烈侯,然后自杀剖肠而死。韩国把他的尸体悬挂在集市上,过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勇敢啊,气概多么高昂!至于秦国的法律,群臣在殿上侍奉的,不得携带尺寸兵器,各位郎中拿着兵器排列在殿下,形势比韩国更容易得手。然而在图穷匕见的时候,绕着柱子互相追逐,药囊刚刚抵挡,侍医已经起来制造困难。等到他断了左腿,受了八处伤,已经知道事情不成,还靠着柱子笑,叉开腿坐着骂,既然不能杀死他,仅仅跟着笑骂,难道认为笑骂比杀死更厉害吗!还是认为笑骂就算完成了任务呢!唉,多么懦弱啊!
而且将死的时候,还要说明自己报答太子的原因,以至于让燕王斩了太子献给秦国,燕国也因此灭亡。我听说聂政刺杀韩傀,聂政死了,严仲子依然安然无恙。像荆轲这样,对上不能除去别人的祸害,对下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人和自己都灭亡,始终没有成功,白白用一死来殉葬,又有什么益处呢?
人本来就有一死,死有的比泰山还重,有的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用途不同。
荆轲的愚蠢招致灾祸不值得讨论,他所交好的如田光、高渐离也都先后赴难,以死为乐。人如果真的不肯以死为乐,这两个人为什么唯独以死为乐呢?田光因为太子的怀疑自刎以表明自己不言,行为让人怀疑,确实不是节侠之士所愿意听到的。然而我听说士人为知己者死,没听说为不知己者死。高渐离眼睛进入秦国,在筑中放置铅块,击打秦王没有击中,于是被杀。荆轲的事情在他那里更加效仿,几乎更加严重。
这两个人,一向与荆轲交好,所以意气也相似。合起来说,都是刚暴轻死的人,哪里能看到所谓智勇双全的人呢!
然而荆轲的意思本来认为自己的死是最大的快乐。义勇邀取天下的名声,威武使秦始皇胆寒,笑傲震慑舞阳的气概,悲歌使宾客心寒,人力用尽而天意不可挽回。显扬以报答田光的知己,事情不成而以身殉职,隐晦以消除太子的怨恨,尤其以此自我安慰。本来已经自我满足,俯仰无愧憾了。
唯独可惜的,是樊将军的头,放在无用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荆轲的心什么时候能偿还他!唉,浅陋啊。
荆轲诗
我曾经认为荆轲不勇不智、不仁不义,他刺杀没有成功,确实有原因。而且海内统一,是天道,不是一个荆轲可以阻止的。有荆轲诗,可以辅助我的论断:
“秦始皇按剑吞并诸侯,燕太子丹想着报仇。荆轲慷慨以身殉职,临行更请求将军的头。将军断头头不落,背后有人头血漉漉。倒悬双眼看着荆轲,不到咸阳不闭眼。咸阳宫阙郁崔嵬,列戟如山九殿开。一道白虹穿白日,荆轲含笑捧头来。将军头对秦皇面,督亢图穷匕首见。此时秦皇”
手无剑,十万貔貅不上殿。殿下负剑频招王,王却击轲轲八创。匕首不利药囊利,人术虽疏亦天意。呜呼!天意帝秦不可回,君不见渐离之筑张良椎!”
译手中没有剑,十万精锐士兵也不上殿。殿下背着剑频频召唤荆轲,荆轲却击打秦王八下。匕首不锋利,药囊却锋利,人的计谋虽然疏漏,这也是天意。唉!天意注定秦朝不可挽回,你没看见高渐离的筑和张良的椎吗!
史不可信
(一)
人谓《史记》不隐恶,不虚美,绝响于后世。余以为过矣。
太史公著国史,以一己之好恶为天下是非,因私愤而示上下之过,无所不至,是谓不隐恶邪?吾不知何为恶也。
尝读《越王勾践世家》,有曰:“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夫以刑余之人,颂劫后之主,同病相怜,虚美之情溢于辞也。
嗟夫,隐恶而虚美,尚绝响于后世,后世之史岂可读邪?
(二)
予尝读《晋书》,有:“郭文入吴兴余杭山穷谷中,倚木于树,苫盖而居,都无壁障。时猛兽为暴,入屋害人,而文独宿十余年,卒无患害。尝有猛兽忽张口向之,文视其口中有横骨,乃以手探去之,猛兽明旦致一鹿于其室前。”
予又读《南史》,有:“庾子舆父卒官巴西,子舆奉丧归。至巴东淫预石、瞿塘大滩,秋水犹壮,子舆抚心长。其夜五更,水忽减退,安流南下。及度,水壮如旧。”
呜呼!《晋书》、《南北史》、《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小说也,非史也。以小说为史,以史为小说,史家之幸欤?抑小说家之幸欤?
(三)
空空主人曰:“史不可信。”
客问:“先生何沮至此?”
空空主人曰:“凡史皆用曲笔也。”
客曰:“非皆曲也。”
空空主人曰:“请明示。”
客曰:“《春秋》直笔。”
空空主人求详解。
客曰:“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
空空主人笑曰:“乱臣贼子固惧耳,暴君乡愿何乐如之?”
客亟起问:“敢问先生何谓也?”
空空主人曰:“孔子作《春秋》,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
客不解。
空空主人笑曰:“先生岂不闻成者王侯败者贼耶!”
客犹不解。
空空主人正色曰:“尊卑亲疏贤不肖,皆莫辨也。”
(四)
今读昌黎《上大尹李实书》云:“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阁下者。今年以来,不雨已百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脏,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迹灭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以及此!”推崇可谓至矣。后作《顺宗实录》云:“实谄事李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邦法。是时大旱,京畿乏食,实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凌铄公卿,勇于杀害,人不聊生,及谪通州长史,市人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与前书抑何相反若是乎。或曰:“书乃过情之誉,史乃纪实之词。”然而誉之亦太过情矣。三代直道之公,可如是耶?
似与不似之间
(一)
昔人以鲧比王安石,其论曰:“鲧名重,安石亦名重;鲧圮族,安石亦圮族;鲧志在平水土而有害无利,安石志在谋富庶而亦有害无利。”有人以刘后主比齐桓公,其论曰:“桓公庸主也,禅亦庸主也;然桓公虽嬖易牙、竖刁等,而独信任管仲,后主虽宠中官黄皓等,而独信任武侯,卒不使二人为群小所挠也。”又有人以周宣王比唐玄宗,论曰:“宣王之与玄宗,皆两截人。宣王中兴,玄宗亦中兴,而末路则皆不振。宣王‘共和’之时,皆明智之举,千亩之后,皆昏聩之态。玄宗开元以前,姚、宋相而治,天宝以后,杨、李相而乱。盖有英武天才以其始,而无沈厚之德以持其终也。”
此等比拟,在似与不似之间,俱极贴切。
(二)
曹孟德之“横槊江上”,似祖士稚之“击楫中流”,颇有义勇气。韩节夫之“定议伐金”,似周公瑾之“力排降魏”,颇有英雄气。严介溪之“读书山堂”,似范文正之“断齑僧寺”,颇有苦节气。
然而非其人,则谬以千里矣!
人
译史书不可轻信
(一)
人们说《史记》不隐讳恶行,不虚构美名,这种史笔在后世已绝响。我认为这种说法太过分了。
太史公撰写国家的历史,以一己的好恶作为天下的标准,因为私愤而揭露上下的过错,无所不用其极,这能说是不隐讳恶行吗?我不知道什么才叫恶行。
我曾读《越王勾践世家》,其中有这样的话:“(勾践)身心受苦,焦虑深思,把苦胆放在座位上,坐卧时抬头看胆,饮食时也尝胆。”太史公身为受过宫刑的人,歌颂劫后余生的君主,同病相怜,虚构美名的情感溢于言表。
唉,隐讳恶行而虚构美名,尚且在后世绝响,后世的史书难道还能读吗?
(二)
我曾读《晋书》,其中有:“郭文进入吴兴余杭山的穷谷中,在树上搭木棚,用草席覆盖而居住,完全没有墙壁遮挡。当时猛兽为害,进入屋舍伤害人,而郭文独自居住十多年,最终没有遭受祸害。曾经有猛兽忽然张开嘴对着他,郭文看见它口中有横骨,于是用手探进去取出来,猛兽第二天早晨送一只鹿到他屋前。”
我又读《南史》,其中有:“庾子舆的父亲死在巴西任上,子舆护送灵柩回乡。到达巴东的淫预石、瞿塘大滩时,秋水依然汹涌,子舆抚胸长叹。那天夜里五更时分,水位忽然减退,水流平缓南去。等到渡河时,水势又恢复如旧。”
唉!《晋书》、《南北史》、《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都是小说,不是史书。把小说当作史书,把史书当作小说,这是史家的幸运呢?还是小说家的幸运呢?
(三)
空空主人说:“史书不可轻信。”
客人问:“先生为何如此沮丧?”
空空主人说:“凡是史书都使用曲笔。”
客人说:“并非都是曲笔。”
空空主人说:“请明确说明。”
客人说:“《春秋》是直笔。”
空空主人请求详细解释。
客人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感到恐惧。”
空空主人笑着说:“乱臣贼子固然恐惧,但暴君和伪君子岂不乐在其中?”
客人急忙起身问:“请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空空主人说:“孔子作《春秋》,为尊贵者隐讳耻辱,为贤者隐讳过错,为亲人隐讳疾病。”
客人不理解。
空空主人笑着说:“先生难道没听说过‘成者为王侯,败者为贼寇’吗!”
客人仍然不理解。
空空主人严肃地说:“尊贵卑贱、亲疏远近、贤能不肖,都无法分辨。”
(四)
现在读韩愈的《上大尹李实书》说:“我来到京城至今十五年,所见到的公卿大臣数不胜数,都能坚守官职、奉行职责,没有过失罢了;没有见到像阁下这样赤心侍奉皇上、忧国忧民的人。今年以来,不下雨已一百多天,种子无法入土,野外没有青草。而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不敢昂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人,都像阁下亲自临家一样。老奸巨猾、贪赃枉法的人,收敛挫败,魂飞魄散,踪迹灭绝。如果不是阁下条理镇服,宣扬天子的威德,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推崇可谓到了极点。后来韩愈作《顺宗实录》说:“李实谄媚侍奉李齐,迅速升迁至京兆尹,倚仗宠信刚愎自用,不顾国家法度。当时大旱,京畿地区缺乏粮食,李实不放在心上,反而致力于聚敛征收,以供给进奉,每次奏对都说:‘今年虽然干旱但谷物很好。’因此租税都不免除。欺凌公卿,勇于杀害,百姓无法生存,等到他被贬为通州长史,市民欢呼,都袖藏瓦砾拦路等待他。”与前书相比为何如此相反呢。有人说:“书信是过分的赞誉,史书是纪实的话语。”然而赞誉也太过分了。三代直道的公正,可以这样吗?
似与不似之间
(一)
古人把鲧比作王安石,其论述说:“鲧名声显赫,王安石也名声显赫;鲧导致家族覆灭,王安石也导致家族覆灭;鲧志向在于平定水土却有害无利,王安石志向在于谋求富庶却也害无利。”有人把刘禅比作齐桓公,其论述说:“桓公是平庸的君主,刘禅也是平庸的君主;然而桓公虽然宠信易牙、竖刁等人,却唯独信任管仲,刘禅虽然宠幸宦官黄皓等人,却唯独信任诸葛亮,最终没有让这两人受到小人干扰。”又有人把周宣王比作唐玄宗,论述说:“宣王与玄宗,都是两截人。宣王中兴,玄宗也中兴,但末路都都不振。宣王在‘共和’时期,都是明智之举,千亩之战后,都是昏聩之态。玄宗开元以前,姚崇、宋璟辅政而治,天宝以后,杨国忠、李林甫辅政而乱。大概是以英武天才开始,而没有深沉厚重的德行来维持终局。”
这些比拟,在似与不似之间,都非常贴切。
(二)
曹操的“横槊江上”,似乎像祖逖的“击楫中流”,颇有义勇气概。韩世忠的“定议伐金”,似乎像周瑜的“力排降魏”,颇有英雄气概。严嵩的“读书山堂”,似乎像范仲淹的“断齑僧寺”,颇有苦节气概。
然而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那就谬以千里了!
殉
成祖之崩,宫人殉葬者三十余人。及殉之日,宫人先赴宴,宴毕哭声震,其不愿死,而不得不死,惨状不忍睹。
译殉葬
明成祖去世时,被殉葬的宫女有三十多人。到了殉葬那天,宫女们先参加宴会,宴会结束后哭声震天,她们不愿死却不得不死,那凄惨的景象让人不忍心看。
将入殓,宫人皆立于小榻上,引颈入环,旋撤小榻,宫人嚎呼而绝。
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咏 史
自从盘古分天地,花样重新做出来。东说阳山西说海,之乎者也矣焉哉。
卯部
人生岂有此理
知天命固好,不知也罢,只是千万别成为不辨是非的“活死人”。
溺爱戒
有客畜洋犬一,白质而黑章,毛色鲜润,可解人意,能臣立拱手,或盘旋作狮子舞。客爱之殊甚,非犬莫与为欢,犬非客亦莫与为欢也。项下缀金铃,朝夕持象牙梳拂拭,人犬偕同食同卧。
或笑问之曰:“客何怜惜之深也?君之于犬,若子待父母然。”
客曰:“否否。子之于父母,尔安见其能孝?父母之于子,我未见有不慈者。予之于犬,若父母之待子也。”
君子曰:“旨哉斯言,可以为溺爱犬子者戒。
达人知命
唐杜进家藏书每卷后题云:“清俸买来自勘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
后人谓其所见不广,然余谓达观之见,止可自扩心胸,不可垂训子孙。三代鼎钟,皆圣贤之制,款识具在,或曰:“永宝用。”或曰:“子子孙孙永用享。”岂圣人超然远览,不能忘情于一物耶?而故作是语者,以为垂训之体,不得不然也。自庄列之说兴,遂以天地为逆旅,形骸为外物,创浮云敝尸之谈,而不为硕果苞桑之想。然是焉可以为法哉?
活死人说
人莫苦于生,而莫乐于死。天道至公,人人各与以一死。而惜乎其一死不可再死也。
今有人焉,日与忘死之人论死,无怪乎其不知死;日与惧死之人论死,无怪乎其不知死;日与未死之人论死,无怪乎其不知死。夫以人人其有之死,而人人不知其死。呜呼!死已。
骷髅语庄子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此。”可知死,心死也;心不死,故不死。
生莫悲于恋身,而死莫乐于忘心。忘心则自有其身,忘身则自见其心,何往而不得其至乐哉?
客有笑予愚者曰:“子未死,子何以知死?子知乐于死,子何以不死?”
予闻“活死人”之说,曰:“人之生也,无不忆父母,恋妻子,聚财货,营宫室车马衣服器用以防死,而及其死也,都无系恋而飘然长往也,必有所甚乐于此也,不然则返矣。”
庄子曰:“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活死人”曰:“死,永年也。”
戒 纨
少年不读书,父兄佩金印,子弟乘高车。少年不学稼,朝出乌衣巷,暮饮青楼下。岂知树上花,委地不如蓬与麻。可怜楼中梯,枯烂谁论高与低。尔父尔兄归黄土,尔今独自当门户。尔亦不辨亩东西,尔亦不能学商贾。时衰运去繁华歇,年年大水伤禾黍。旧时诸青衣,散去知何所。簿吏忽升堂,催租声最怒。相传新使君,怜才颇重文。尔曾不识字,张口无所云。卖田田不售,哭上城东坟。昔日少年今如此,地下贵人闻不闻?
知县念佛
前辈有为县令者,今退以贯珠诵佛。其叔父见之,云:“汝欲为佛耶?”曰:“然。”叔曰:“汝既做了知县,尚想做佛耶?”言:“造业之多也。”其人悚然。
余谓:此犹有悔过之意,若今之县令并不肯手捻贯珠,闲中忏悔矣。
人身小论
人身有窍必淫,性使之然也。耳窍淫于声,目窍淫于色,口窍淫于味,鼻窍淫于香,以致阳窍淫于精,阴窍淫于血,天性固然,无有不乐就于淫者。
乃人身有一物焉,不移于性而移于习。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关乎风气之盛衰,系乎人心之厚薄,而不禁上观千古,下观千古,然望,穆然思,凛然危之,慨然惜之,哑然笑之。
噫嘻,此何物也?此即人之所以营宫室、备车马、制衣服、赡器用、给饮食
译即将入殓时,宫人们都站在小榻上,伸长脖子套进项圈,随即撤去小榻,宫人们嚎叫呼救而死。
孔子说:“第一个制作木偶俑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
咏史
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世间花样重新演绎。东边说阳山,西边说沧海,满口之乎者也矣焉哉。
卯部
人生岂有此理
知晓天命固然好,不知晓也罢,只是千万不要成为不辨是非的“活死人”。
溺爱戒
有位客人养了一只洋犬,白色底子带有黑色花纹,毛色鲜亮润泽,能理解人的意思,能像臣子一样站立拱手,有时还盘旋起舞像狮子一样。客人非常喜爱它,没有狗就不快乐,狗没有客人也不快乐。狗的脖子上挂着金铃,早晚用象牙梳子梳理,人和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有人笑着问他说:“客人为什么这么怜惜它?你对狗的态度,就像子女对待父母一样。”
客人说:“不对不对。子女对待父母,你哪里见过他们能尽孝?父母对待子女,我没见过有不慈爱的。我对狗的态度,就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
君子说:“这话意味深长,可以作为溺爱犬子和宠儿的警戒。
达人知命
唐代杜进家中藏书,每卷后面题写着:“用清贫的俸禄买来自己勘校,子孙读它知晓圣人之道,卖掉或借给别人就是不孝。”
后人认为他的见识不广,但我认为这种达观的看法,只可以自我开阔心胸,不可以作为训诫留给子孙。夏商周三代的鼎钟,都是圣贤制作的,铭文都在,有的说:“永远宝用。”有的说:“子子孙孙永远享用。”难道圣人超然远览,不能忘情于一物吗?而故意说这种话的人,认为作为垂训的体例,不得不这样。自从庄子和列子的学说兴起,就把天地看作逆旅,把形骸看作外物,创立浮云蔽尸的言论,而不作硕果苞桑的设想。然而这可以作为法则吗?
活死人说
人没有比活着更苦的,也没有比死更快乐的。天道极其公正,每个人都给予一次死亡。可惜那一次死亡不能再次死亡。
现在有这样的人,每天和忘记死亡的人谈论死亡,难怪他们不知道死亡;每天和害怕死亡的人谈论死亡,难怪他们不知道死亡;每天和尚未死亡的人谈论死亡,难怪他们不知道死亡。既然人人都有死亡,而人人却不知道死亡。唉!死罢了。
骷髅对庄子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子,也没有四季的劳碌,从容地以天地为春秋,即使是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个。”可知死,是心死;心不死,所以不死。
活着没有比留恋身体更悲哀的,而死没有比忘记心灵更快乐的。忘记心灵就自然拥有身体,忘记身体就自然显现心灵,到哪里得不到最大的快乐呢?
有嘲笑我愚蠢的客人说:“你没死,你怎么知道死?你知道死是快乐的,为什么不死?”
我听说“活死人”的说法,说:“人的活着,无不怀念父母,留恋妻子儿女,积聚财物,经营宫室车马衣服器具用品以防备死亡,等到他们死的时候,都没有牵挂留恋而飘然长往,必定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不然就会返回了。”
庄子说:“小智慧不及大智慧,短寿命不及长寿命。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黑夜和白天,寒蝉不知道春天和秋天,这是短寿命。楚国的南边有冥灵这种树,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大椿这种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这是长寿命。”
“活死人”说:“死,是永恒的岁月。”
戒纨
少年不读书,父兄佩戴金印,子弟乘坐高车。少年不学耕种,早晨走出乌衣巷,晚上在青楼下饮酒。哪里知道树上的花,落在地上不如蓬草和麻。可怜楼中的梯子,枯烂了谁还论高低。你的父亲和兄长归于黄土,你现在独自担当门户。你也不分辨田亩的东西方向,你也不能学习经商。时运衰败繁华歇息,年年大水伤害禾苗。旧时的仆役,散去后知道在哪里。簿吏忽然升堂,催租的声音最愤怒。相传新任太守,怜惜人才颇为重视文学。你曾经不认识字,张口说不出话来。卖田地田地卖不掉,哭着登上城东的坟墓。昔日的少年如今这样,地下的贵人听到没有?
知县念佛
前辈中有做县令的,现在退隐后用串珠诵佛。他的叔父看到,说:“你想做佛吗?”回答说:“是的。”叔父说:“你已经做了知县,还想做佛吗?”说:“造业太多了。”那人惊恐的样子。
我说:这还有悔过的意思,如果现在的县令并不肯手捻串珠,在闲暇中忏悔了。
人身小论
人身有孔窍必然淫乱,本性使然。耳孔淫于声音,目孔淫于颜色,口孔淫于味道,鼻孔淫于香气,以至于阳孔淫于精,阴孔淫于血,天性本来如此,没有不乐于趋向淫乱的。
然而人身有一物,不随本性转移而随习惯转移。习惯善就善,习惯恶就恶,关乎风气的盛衰,系于人心的厚薄,不禁上观千古,下观千古,然而望,肃然思考,凛然警惕,慨然惋惜,哑然嘲笑。
唉,这是什么东西?这就是人之所以经营宫室、准备车马、制作衣服、供给器具、提供饮食
书房公赋
《六经》设,《四书》列,先生贫,书房窄。覆压一间半披,隔离天日。沿街北构而西折,直走门房。沟水溶溶,流入花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学徒慢来,怒牙高啄。浑浑焉,穆穆焉。《诗》云子曰,杳不知其几时歇。独眠卧铺,未云何龙?腹道行空,不酒何红?黑暗冥述,不知西东。灯台花落,春光融融。寒毡冷被,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夜之间,而气候不齐。
菲仪贴膳,徒子徒孙,辞家到馆,受业于门。朝功夜课,众姓工人。晶光荧荧,端汤盘也;绿云袅袅,花落坛也;波流涨腻,痰盂翻也;烟斜雾横,为炊饭也;雷霆乍惊,手板过也。出恭远去,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节一送,束▯极廉,眠思梦想而望幸焉。有不得到者,三十六千。笔砚之收藏,纸墨之经营,笥箧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于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去,谕来其间。衣冠服饰,履衾席,寒酸萧瑟,馆童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身,七八口之命民。彼爱束修,人当念其家。奈何与之仅锱铢,轻之等泥沙。使笔耕之士,拙于南亩之农夫;板凳之苦,病于机上之工女;瘟头昏昏,虐于罪凶之缧绁;课卷参差,纷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难于按谱之制曲;嘈杂呕哑,烦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师,不敢言而敢怒,劣徒之心,日益骄固。七月到,三杯举,东人一辞,非同小可。
呜呼!慢先生者,先生也,非人也;自慢者,人也,非先生也。嗟乎!使先生各贵其品,则足以信人;人复爱先生之品,则得一馆可至一世而为师,谁得而轻慢也。先生不暇自爱,而求人爱之。人不爱之而不鉴之,且使先生而亦轻先生也。
好食说
国人好食,由来久矣,于今为极。昔夫子尝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精细而已。今人精细之外,又添奇异。
俗语云:“食甚补甚。”昏聩者食耳目,痴呆者食心脑,肝热者食肝,肾虚者食肾。果能补邪?
今人又有食“凤冠龙唇”者,非为味也,为富贵容也。
鲜于叔明嗜食臭虫,权长孺嗜食人爪,刘邕之嗜食疮痂,张怀肃好服人精,贺兰进好啖狗粪,辽东丹王好啖人血,明附马都尉赵辉善食女人阴津月水,南京祭酒刘俊喜食蚯蚓。
呜呼!国人之好食也,于味不美,于理难解,何其陋也!
大智若愚
人生在世,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予常惑焉。
予近读古智者书,豁然开朗,志之,以启惑如我者。
古智者曰:
大有若无,大美若丑,大善若恶,大得若失,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益若损,大清若浊,大静若躁,大新若旧,大是若非,大出若进,大明若愚,大刚若柔,大开若闭,大密若疏,大坚若破,大张若弛,大缓若急,大锐若钝,大正若奇,大取若舍,大夺若予,大厚若薄,大进若退,大难若易,大朴若华,大文若质,大贵若贱,大富若贫,大尊若卑,大福若祸,大诚若伪,大公若私,大欣若悲,大乐若忧,大胜若败,大功若罪,大雅若俗,大勤若懒,大饱若馁,大淫若贞,大倨若恭,大拘若达,大廉若贪,大谄若诤,大直若屈,大辩若讷,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大忠若奸。
呜呼!旨哉斯言。予去岁得一子,取名曰:“若智”。
辰部
金钱岂有此理
钱能通神说
有客诣空空主人,容甚戚,既坐,语无伦次。
空空主人曰:“先生似有难言之苦。”
客喟然叹曰:“不足道。”
空空主人起而问:“何事不足道,而足萦心间邪?”
曰:“区区小事,恐亵先生圣听。”
空空主人曰:“姑妄言之。”
客嘿而不语。
空空主人固请,客顾左右欲言他,终无可奈何,遂言曰:“为钱不足也。”
空空主人亟起曰:“是岂小事邪?是乃人间第一大事也。”
客不解,曰:“先生何以言此?”
空空主人曰:“夫钱之为钱,亦人之为人也。钱者,人之本也。”
客瞿然曰:“人谓道德仁义
译书房公赋
《六经》设立,《四书》排列,先生贫穷,书房狭窄。覆盖压着一间半披屋,隔绝了天日。沿着街道向北构建并向西转折,直通门房。沟水缓缓流动,流入花墙。五步建一楼,十步建一阁。学徒慢慢来,怒目高视。浑厚啊,庄重啊。《诗经》说孔子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休息。独自睡在卧铺上,难道有龙吗?腹中空空行走空中,不喝酒为何脸红?黑暗模糊,分不清东西。灯台花落,春光温暖。寒毡冷被,风雨凄凉。一天之内,一夜之间,气候却不一致。
菲薄的礼仪和膳食,徒弟们,辞别家庭来到学馆,在门下受业。早上的功课晚上的课程,各种姓氏的工人。晶光闪烁,是端汤盘;绿云缭绕,是花落坛;波流涨腻,是痰盂翻倒;烟斜雾横,是做饭;雷霆乍惊,是手板经过。出恭远去,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节一送,束脩极其低廉,眠思梦想而盼望幸运。有不能到的,三十六千。笔砚的收藏,纸墨的经营,箱箧的精华,几代几年,从人那里取掠,堆积如山。一旦不能离开,被谕来其间。衣冠服饰,鞋被席,寒酸萧瑟,学馆童子看着,也不怎么爱惜。
唉!一个人的身体,七八口人的性命。他爱惜束脩,人们应当念及他的家庭。为什么只给他一点点,轻视他如同泥沙。使得笔耕的士人,不如南亩的农夫笨拙;板凳的苦,不如织机上的工女病弱;瘟头昏昏,不如罪人的束缚痛苦;课卷参差,不如周身的帛缕纷乱;直栏横槛,不如按谱制曲困难;嘈杂呕哑,不如市人的言语烦扰。使得天下的老师,不敢说话而敢怒,劣徒的心,日益骄横固执。七月到,三杯举,东家一辞,非同小可。
唉!慢待先生的,是先生自己,不是别人;自慢的,是别人,不是先生。唉!如果先生各自珍视自己的品格,就足以让人信服;人们又爱惜先生的品格,那么得到一个学馆就可以终身为师,谁敢轻慢呢。先生不暇自爱,却求别人爱自己。人们不爱他而不鉴察,而且使得先生也轻慢先生。
好食说
国人喜欢美食,由来已久,如今达到极致。从前孔子曾说:“食物不厌精细,肉切不厌细碎。”只是精细而已。现在的人在精细之外,又增添了奇异。
俗语说:“吃什么补什么。”昏聩的人吃耳目,痴呆的人吃心脑,肝热的人吃肝,肾虚的人吃肾。真的能补吗?
现在的人又有吃“凤冠龙唇”的,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富贵容貌。
鲜于叔明喜欢吃臭虫,权长孺喜欢吃人爪,刘邕喜欢吃疮痂,张怀肃喜欢服用人精,贺兰进喜欢吃狗粪,辽东丹王喜欢吃人血,明朝驸马都尉赵辉善于吃女人阴津月水,南京祭酒刘俊喜欢吃蚯蚓。
唉!国人喜欢美食,味道不美,道理难解,多么鄙陋啊!
大智若愚
人生在世,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常常困惑。
我最近读古智者的书,豁然开朗,记录下来,以启发像我一样困惑的人。
古智者说:
大有若无,大美若丑,大善若恶,大得若失,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益若损,大清若浊,大静若躁,大新若旧,大是若非,大出若进,大明若愚,大刚若柔,大开若闭,大密若疏,大坚若破,大张若弛,大缓若急,大锐若钝,大正若奇,大取若舍,大夺若予,大厚若薄,大进若退,大难若易,大朴若华,大文若质,大贵若贱,大富若贫,大尊若卑,大福若祸,大诚若伪,大公若私,大欣若悲,大乐若忧,大胜若败,大功若罪,大雅若俗,大勤若懒,大饱若馁,大淫若贞,大倨若恭,大拘若达,大廉若贪,大谄若诤,大直若屈,大辩若讷,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大忠若奸。
唉!这话真深刻。我去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若智”。
辰部
金钱岂有此理
钱能通神说
有客人拜访空空主人,容貌非常悲伤,坐下后,说话没有条理。
空空主人说:“先生似乎有难以言说的痛苦。”
客人感叹说:“不值得说。”
空空主人起身问:“什么事不值得说,却萦绕在心间呢?”
客人说:“区区小事,恐怕亵渎先生的圣听。”
空空主人说:“姑且说说。”
客人沉默不语。
空空主人坚持请求,客人环顾左右想说不相关的事,最终无可奈何,于是说:“因为钱不够。”
空空主人急忙起身说:“这难道是小事吗?这是人间第一大事。”
客人不解,说:“先生为什么说这个?”
空空主人说:“钱之所以为钱,也像人之所以为人。钱,是人的根本。”
客人惊讶地说:“人们说道德仁义
空空主人笑曰:“先生不闻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以财用为先,礼义居后,钱为本,人处末,本末各得其所,各居其位,何云倒置哉?”
客曰:“君子不言钱。”
空空主人曰:“君子口不言钱,然心向往之。太史公著《史记》,为货殖列传,其言曰:‘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鸣琴,揄长袂,蹑利屐,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仪附焉。富者得益彰,失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
客嘿然,良久,徐曰:“君子非不好钱,然安贫乐道,古之训也,故羞于言钱。”
空空主人曰:“君子固贫,虽合于古训,然不行于今世。”
客求解。
空空主人曰:“人于万物,皆可构仇怨,而先生安见人于钱财构仇怨者?”
客然之。
空空主人又曰:“《礼》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而遂大欲、去大恶者,唯钱而已矣。”
客粲然笑曰:“先生之言,振聋发聩,有拨云见山之效。”
空空主人曰:“此人间之实在情形也,非予识有所异,言有所建也。”
客曰:“夫天下人以钱为本则已,何故巧取豪夺,争斗不已?”
空空主人曰:“人欲如壑,填则益深,人欲如川,堵之愈溢。且人于财货金钱,何有足时。”
客曰:“予知之矣,古人云:‘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盖人欲无厌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得之矣。”
客又曰:“欲虽无厌,而所恶者唯病死而已,所费当有限耳。”
空空主人曰:“非也。人之所恶亦如人之所欲,无涯际也。”
客茫然,曰:“予不敏,敬受先生之教。”
空空主人曰:“予试为先生言之。夫人之有病,致回春妙手,开再生秘方,所需何也?”
客曰:“钱也。”
空空主人曰:“至若微恙渐浸,入于膏肓。针药不为效,医巫不能救,则招僧求道,唤魂驱邪,所需何也?”
客曰:“钱也。”
空空主人曰:“或为仇家构陷,争讼公堂,沉冤牢狱,奔走于胥吏之间,号呼于权豪之门,去枷号之苦,脱缧绁之羁,所需何也?”
客曰:“钱也。”
空空主人曰:“至若枉曲无矫,冤屈不雪,申诉难闻,秋决日近,则百计求告于狱吏牢卒,务求全尸,所需何也?”
客曰:“钱也。”
空空主人曰:“是故钱之用,无所不在。一言以蔽之,曰:‘能通神。’”
客笑曰:“俗语曰‘钱能通神’,其是之谓邪?”
空空主人曰:“然也。神且能使,况于人乎?故先生无钱,乃人生第一大事。予尝读鲁褒《钱神论》,心中豁然开朗。”
客起曰:“
译空空主人笑着说:“先生没听说过古人说‘粮仓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了才知道荣辱’吗?因此财物用度是首要的,礼义排在后面,钱是根本,人处于末节,本末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各自处在应有的地位,为什么说这是本末倒置呢?”
客人说:“君子不谈钱。”
空空主人说:“君子嘴上不谈钱,但心里却向往它。太史公撰写《史记》,为货殖立传,他说:‘追求富有,是人的本性,不用学习就都想要的。所以壮士在军队中,攻城时率先攀登,陷阵退敌,斩将夺旗,前面冒着箭石,不躲避汤火般的危难,是因为看重丰厚的赏赐。那些街巷里的少年,抢劫杀人,掘墓铸币,任侠兼并,借交友报仇,篡夺驱逐,不避法律禁令,像马一样奔向死地,其实都是为了钱财。如今赵地的歌女、郑地的舞姬,修饰容貌,弹琴歌唱,挥动长袖,穿着尖头鞋,眉目传情,心招意引,不远千里,不挑剔老少,是为了奔向富贵。游手好闲的公子,装饰冠剑,连接车马,也是为了富贵的仪容。射猎捕鱼,冒着早晚的寒冷,顶着霜雪,奔驰在山谷,不躲避猛兽的伤害,是为了得到美味。赌博追逐,斗鸡走狗,摆脸色互相夸耀,一定要争胜,是看重失败后的损失。医生、厨师等技术人员,耗尽精神能力,是为了丰厚的报酬。官吏舞文弄法,刻章伪造文书,不躲避刀锯的诛杀,是沉溺于贿赂。农夫、工匠、商人积蓄增长,本来就是追求财富增加。这些人只是竭尽智力和能力去索取罢了,终究不会余力而让出钱财。
所以君子富有,喜欢施行德行;小人富有,用来施展力气。深渊深了鱼就在那里生长,大山深了野兽就前往那里,人富有了仁义就依附他。富有者得到德行就相得益彰,失去德行就宾客无所归依,因此而不快乐,夷狄更加严重,谚语说:‘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拥有千辆战车的君王,拥有万家封地的诸侯,拥有百室封地的君主,尚且还担心贫穷,何况普通百姓呢!
大凡编户的百姓,财富相差十倍就卑下对待他,相差百倍就畏惧他,相差千倍就役使他,相差万倍就奴役他,这是事物的常理。用贫穷去求取富有,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不如倚门卖笑,这是说末业,是贫穷者的资本。
客人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慢慢说:“君子不是不喜欢钱,但安贫乐道,是古人的训诫,所以羞于谈钱。”
空空主人说:“君子固然贫穷,虽然符合古训,但在当今世道行不通。”
客人请求解释。
空空主人说:“人对于万物,都可以结下仇怨,但先生哪里见过人因为钱财结下仇怨的呢?”
客人认为他说得对。
空空主人又说:“《礼记》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最大欲望所在;死亡贫苦,是人的最大厌恶所在。所以欲望和厌恶,是心的主要端绪。’而满足最大欲望、去除最大厌恶的,只有钱罢了。”
客人开心地笑着说:“先生的话,振聋发聩,有拨云见山的功效。”
空空主人说:“这是人间的实际情况,不是我见识有什么奇特,言论有什么建树。”
客人说:“既然天下人以钱为根本,为什么还要巧取豪夺,争斗不停呢?”
空空主人说:“人的欲望像沟壑,填平它反而更深;人的欲望像河流,堵塞它反而更溢。况且人对于财货金钱,哪有满足的时候。”
客人说:“我知道了,古人说:‘人不知道他儿子的恶,不知道他禾苗的壮。’大概是人欲无厌吧。”
空空主人说:“先生明白了。”
客人又说:“欲望虽然无厌,但所厌恶的只有病死而已,所花费的应当有限吧。”
空空主人说:“不对。人所厌恶的也像人的欲望一样,没有边际。”
客人茫然,说:“我不聪明,恭敬地接受先生的教诲。”
空空主人说:“我试着为先生说。人有了病,招来妙手回春的医生,开出再生的秘方,需要什么呢?”
客人说:“钱。”
空空主人说:“至于小病逐渐深入,到了膏肓。针药不起效,医巫不能救,就招僧求道,唤魂驱邪,需要什么呢?”
客人说:“钱。”
空空主人说:“或者被仇家陷害,在公堂争讼,沉冤入狱,在胥吏之间奔走,在权豪门前号哭,去除枷号的痛苦,摆脱牢狱的束缚,需要什么呢?”
客人说:“钱。”
空空主人说:“至于冤屈无法纠正,申诉难以听闻,秋决之日临近,就千方百计向狱吏牢卒求告,务必保全尸首,需要什么呢?”
客人说:“钱。”
空空主人说:“所以钱的用处,无所不在。一句话概括,就是:‘能通神。’”
客人笑着说:“俗语说‘钱能通神’,说的就是这个吧?”
空空主人说:“是的。神都能使唤,何况是人呢?所以先生没有钱,是人生第一大事。我曾读鲁褒的《钱神论》,心中豁然开朗。”
客人站起来说:
请详言之。”
空空主人曰:“鲁子处乱世,感时弊,遂隐姓名,作此以警世人。其文略曰:
译请详细说说。”
空空主人说:“鲁子身处乱世,感慨时世的弊端,于是隐去姓名,写下这篇文章来警示世人。文章的大意是:
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折。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哀哉茕独。’岂是之谓乎!京邑衣冠,厌闻清淡,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然,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由此论之,谓为神物。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而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雠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时。执我之手,抱我终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谚曰:‘钱无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曰:‘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
客拊掌而曰:“至矣斯言。钱能通神,予识之矣。”
钱 铭
内方而外圆,人之所以为人也,即钱之所以为钱也,而今日不然。
咏 钱
东手接来西手去,别时容易见时难。一钱逼死英雄汉,多少旁人冷眼看。
巳部
文人岂有此理
文人向以酸臭著称,其“酸”可能被视为清高,所以有不知耻的文人常自诩“才高八斗,恃才傲物”。
但文人又历来受人尊敬,曾有书法家在酒店墙壁上写字,观者如潮,扔过来的铜钱淹过了脚面。
书法和书法家受到尊重是自然的,但秦桧和蔡京也是书法家,却没人喜欢他们,连秦桧发明的秦体字,也被称为“宋体”。
看来,连酸臭之文人都有人尊重,但没有人瞧得起品格低下的,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人。
画史问答
画法不行久矣,所传于世者有二焉:一曰“行乐”,一曰“春宫”。
画行乐、春宫者,莫多于虎阜山塘,来游虎阜山塘者,莫不喜春宫而恶行乐。故行乐之势不敌于春宫久矣。有业此业者,因其业之甘苦不均,乃遂哗争不已。
画行乐者曰:“子画令人亵,不如予画令人敬。”
画春宫者曰:“子画令人憎,不如予画令人爱。”
画行乐者曰:“子画所以教淫,不如予画之可以教孝。”
画春宫者曰:“子画所以利鬼,不如予画之可以利人。”
画行乐者曰:“予之画,吴道子点睛术也,宜乎古。”
画春宫者曰:“予之画,仇十洲写生手也,宜乎今。”
画行乐者曰:“幻相不如实相,传神者难。”
画春宫者曰:“死法不如活法,有情者贵。”
画行乐者曰:“床笫之私,久成俗套,奚待尔之描摹?”
画春宫者曰:“衣冠之辈,多属游魂,何劳君之点缀?”
画行乐者曰:“予能以贫贱易富贵,有挽回命相之权。”
画春宫者曰:“予能以男女合阴阳,有弥补化二之力。”
画行乐者曰:“以尔处心积虑,入诱人犯法之条,罪可杀。”
画春宫者曰:“以尔张冠李戴,罹乱人宗祧之律,法当诛。”
画行乐者曰:“尔若近取诸身,恐即是自家之儿女。”
画春宫者曰:“尔但因人成事,徒然为众姓之子孙。”
画行乐者曰:“家家不可无行乐,人人未必有春宫。尔之用隘,不如予之用广也。”
画春宫者曰:“人人未必有行乐,家家都有活春宫,尔之法拘,不如予之法灵也。”
画行乐者曰:“去行乐之冠屐,安知不是春宫?”
画春宫者曰:“加春宫以袍服,未必不成行乐。”
画行乐者曰:“裸体跣足,宜于夏而不宜于春,夏宫非春官也。”
画春宫者曰:“奠酒焚香,动乎哀而不动乎乐,行哀岂行乐哉?”两人之言若此。
君子曰:“行乐为祖宗计也,春宫为子孙计也。今人为
译钱币的形体,有乾有坤,内里是方的,外面是圆的。堆积起来像山,流动起来像河。动与静有时节,行与藏有节制。市井交易方便,不担心折断。所以能长久,成为世间的珍宝。亲近它如同兄长,称它为“孔方”。失去它则贫穷衰弱,得到它则富裕强盛。没有翅膀却能飞,没有脚却能跑。能化解严厉坚毅的脸色,能打开难以启齿的嘴巴。钱多的排在前面,钱少的排在后面。排在前面的是君长,排在后面的是臣仆。君长富裕有余,臣仆穷困不足。《诗经》说:“富人真是快乐,孤苦的人真是悲哀。”说的不就是这个吗!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厌恶听到清谈,对着他们就会打瞌睡,见到我的兄长(钱),没有不惊讶注视的。钱所到之处,吉祥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才能富贵!由此说来,称它为神物。没有德行却尊贵,没有权势却炙手可热,推开金门进入紫禁城。危险可以使之平安,死亡可以使之复活,尊贵可以使之卑贱,生存可以使之被杀。所以愤怒争执没有钱不能取胜,幽禁滞留没有钱不能解脱,怨恨仇敌没有钱不能化解,美好的名声没有钱不能显扬。洛阳城中穿红袍的官员,当权的人士,喜爱我的兄长,都没有停止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抱着我始终如一,不计较优劣,不论年纪,宾客像车辐聚集,门前常常像市场一样热闹。谚语说:“钱没有耳朵,可以驱使鬼。”现在的人,只认钱罢了。所以说:“军队没有财物,士兵不来;军队没有赏赐,士兵不去。”做官没有中间人,不如回归田园;虽然有中间人,却没有我的兄长(钱),不同于没有翅膀却想飞,没有脚却想走。
客人拍手说:“这话太精辟了。钱能通神,我认识到了。”
钱铭
内方外圆,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也是钱之所以为钱的道理,但今天却不是这样。
咏钱
东手接来西手去,分别容易相见难。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多少旁人冷眼旁观。
巳部
文人岂有此理
文人向来以酸臭著称,他们的“酸”可能被视为清高,所以不知羞耻的文人常自夸“才高八斗,恃才傲物”。
但文人历来受人尊敬,曾有书法家在酒店墙壁上写字,观看的人如潮水般涌来,扔过来的铜钱淹过了脚面。
书法和书法家受到尊重是自然的,但秦桧和蔡京也是书法家,却没人喜欢他们,连秦桧发明的秦体字,也被称为“宋体”。
看来,连酸臭的文人都有人尊重,但没有人瞧得起品格低下的,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人。
画史问答
画法不行很久了,流传于世的主要有两种:一是“行乐图”,一是“春宫图”。
画行乐图、春宫图的,以虎阜山塘最多,来游览虎阜山塘的,没有不喜欢春宫图而厌恶行乐图的。所以行乐图的势头不敌春宫图已经很久了。从事这行业的人,因为行业的甘苦不均,于是争吵不休。
画行乐图的说:“你画让人轻慢,不如我画让人尊敬。”
画春宫图的说:“你画让人憎恶,不如我画让人喜爱。”
画行乐图的说:“你画用来教人淫乱,不如我画可以教人孝顺。”
画春宫图的说:“你画用来利鬼,不如我画可以利人。”
画行乐图的说:“我的画,是吴道子点睛的技艺,适宜于古。”
画春宫图的说:“我的画,是仇十洲写生的手法,适宜于今。”
画行乐图的说:“虚幻的相不如真实的相,传神难。”
画春宫图的说:“死板的方法不如灵活的方法,有情义珍贵。”
画行乐图的说:“床笫之间的私事,久已成俗套,何必等你描摹?”
画春宫图的说:“衣冠之辈,多属游魂,何劳你点缀?”
画行乐图的说:“我能以贫贱换富贵,有挽回命运的权利。”
画春宫图的说:“我能以男女合阴阳,有弥补化育的力量。”
画行乐图的说:“以你处心积虑,陷入诱人犯法的条款,罪可杀。”
画春宫图的说:“以你张冠李戴,触犯乱人宗庙的律法,法当诛。”
画行乐图的说:“你若就近取之于自身,恐怕就是自家的儿女。”
画春宫图的说:“你只是因人成事,徒然成为众姓的子孙。”
画行乐图的说:“家家不可无行乐图,人人未必有春宫图。你的用途狭隘,不如我的用途广泛。”
画春宫图的说:“人人未必有行乐图,家家都有活春宫,你的方法拘束,不如我的方法灵验。”
画行乐图的说:“去掉行乐图的冠屐,怎么知道不是春宫图?”
画春宫图的说:“加上春宫图的袍服,未必不成行乐图。”
画行乐图的说:“裸体跣足,适宜于夏而不适宜于春,夏宫非春官也。”
画春宫图的说:“奠酒焚香,动乎哀而不动乎乐,行哀岂行乐哉?”两人的话就是这样。
君子说:“行乐图是为祖宗打算,春宫图是为子孙打算。现在的人为
子孙计者多,而为祖宗计者少。宜乎,行乐之势不敌于春宫也!”
棋谱铭
棋不在高,有仙则名;著不在勤,弗悔则灵。斯是棋谱,唯吾得情。精明无懈局,草率不连赢。谈笑有国手,往来非赌精。可以调素心,役神明。无纸竹之乱耳,无筹码之劳形。棋输木头在,著著见将军。君子云:“何臭之有?”
译为子孙打算的人多,为祖宗打算的人少。难怪追求享乐的风气抵不过东宫(太子)的势力啊!”
棋谱铭
棋艺不在于高超,有仙气就能出名;下棋不在于勤奋,不后悔就能显灵。这是棋谱,只有我懂得其中的情趣。精明的棋局没有破绽,草率的棋局不能连胜。谈笑间有国手,往来的不是赌徒。可以调节朴素的心性,役使精神智慧。没有纸牌竹具扰乱耳朵,没有筹码劳累身体。棋输了木头还在,每步都见将军。君子说:“有什么难闻的呢?”
象棋源
人皆以象棋为戏,然鲜知象棋之源流也。
宋玉《招魂》言:“象棋,有六些。”其所云“象棋”,乃是以象牙为棋子,非今之所谓“象戏”也。今象戏不知起于何时。
刘向《说苑》云:“雍门周谓孟尝君曰:‘足下闲居好象棋,亦战争之事。’”似七国时已有此戏。
《太平御览》又谓:“象棋乃周武旁所造,然有日月星辰之象。”此复与今之象戏不同。
近又有三人象戏,士角添旗二面,在本界直走二步,至敌国始准横行,然亦止二步。去二兵添二火,火行小尖角一步,有去无回。棋盘三角,中为大海,三角为山为城。兵旗车马,俱行山城。炮火过海。起手大抵两家合攻一家,然危急之际,亦须互相救援。缘主将一亡,则彼军尽为所吞,以两攻一,势莫当也。
故往往有彼用险著制人,而我反从而解之者,夫救彼正所以固我也。钩心斗角,更难于二人对局者。
书以人贵论
苏、黄、米、蔡乃宋之四大书家,人咸知“蔡”之为蔡襄久矣。其实不然,“蔡”乃蔡京也。世以蔡京为奸佞,故隐其书名,而以襄代之也。秦桧为奸佞,其书不传于世;岳武穆号忠义,其墨迹遍天下。然以书名论,桧之过飞多矣。
子曰:“不以言举人,不因人废言。”嗟夫!人皆是其言,然不能行其事,不隐善,不虚美,何其难也!
书 宝
书之珍品,人皆宝之。然真爱书者,鲜矣。书者,人为之,然书亦可变人也。有以书而贵者,亦有以书而罹祸者。
昔僧智永弟子辨才,尝于寝房伏梁上为一衺槛,以贮王羲之之《兰亭》,保惜贵重于师在日。
贞观中,太宗以听政之暇,锐志玩书,临羲之真草书贴,构募备尽,唯未得《兰亭》。寻讨此书,知在辨才之所,乃敕追师入内道场供养,恩赉优洽。
数日后,因言次,乃问及《兰亭》,方便善诱,无所不至。辨才确称往日侍奉先师,实常获见。自师没后,荐经丧乱,坠失不知所在。既而不获,遂放归越中。后更推究,不离辨才之处。又敕追辨才入内,重问《兰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
上谓侍臣曰:“右军之书,朕所偏宝,就中逸少之迹,莫如《兰亭》。求见此书,劳于寤寐。此僧耆年,又无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设谋计取之必获。”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臣闻监察御史萧翼者,梁元帝之曾孙,今贯魏州莘县。负才艺,多权谋,可充此使,必当见获。”太宗遂召见。翼奏曰:“若作公使,义无得理;臣请私行诣彼,须得二王杂帖三数通。”太宗依给。
翼遂改冠微服,至洛潭。随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黄衫,极宽长潦倒,得山东书生之体。日暮入寺,巡廊以观壁画,过辨才院,止于门前。
辨才遥见翼,乃问曰:“何处檀越。”
翼就前礼拜云:“弟子是北人,将少许蚕种来卖。历寺纵观,幸遇禅师。”
寒温既毕,语议便合,因延入房内,既共围、抚琴,投壶握槊,谈说文史,意甚相得。乃曰:“邹阳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旧。’今后无形迹也。”便留夜宿,设缸面、药酒、果等。江东云缸面,犹河北称瓮头,谓初熟酒也。
酣乐之后,请宾赋诗。辨才探得“来”字韵,其诗曰:“初酿一缸开,新知万里来。披云同落寞,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风长旅雁哀。非君有秘术,谁照不燃灰?”
萧冀探得“招”字韵,诗曰:“邂逅款良宵,殷勤荷胜招。弥天俄若旧,初地岂成遥。酒蚁倾还泛,心猿躁似调。谁怜失群翼,长苦业风飘。”妍蚩略同。彼此讽咏,恨相知之晚。通宵尽欢,明日乃去。
辨才云:“檀越闲即更来。”翼乃载酒赴之,兴后作诗,如此者数四,诗酒为务,其俗混然。
经旬朔,翼示师梁元帝自书《职贡图》,师嗟赏不已,因谈论翰墨,翼曰:“弟子先传二王楷书法,弟子自幼来耽玩,今亦数帖自随。”
辨才欣然曰:“明日来,可把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
译象棋的渊源
人们都以为象棋是一种游戏,但很少有人知道象棋的源流。
宋玉在《招魂》中说:“象牙棋子,有六些。”他所称的“象棋”,是指用象牙制作的棋子,并非今天所说的“象戏”。今天的象戏不知起源于何时。
刘向的《说苑》记载:“雍门周对孟尝君说:‘您闲暇时喜好象棋,这也是战争之事。’”似乎战国七雄时期就已经有了这种游戏。
《太平御览》又说:“象棋是周武王旁边的人所造,其中有日、月、星辰的意象。”这又与今天的象戏不同。
近来又有三人象棋,在士角位置增加两面旗,在本方阵地直走两步,进入敌方阵地后才允许横走,但也仅限两步。去掉两个兵,增加两个火,火走小斜角一步,有去无回。棋盘呈三角形,中间是大海,三个角是山和城。兵、旗、车、马,都在山城上行走。炮火可以过海。开局大致是两家联合攻打一家,但在危急时刻,也必须互相救援。因为主将一旦死亡,那方军队就会被全部吞并,以二打一,气势不可抵挡。
所以往往出现对方用险招制约人,而我反而顺势解救对方的情况,因为救对方正是为了稳固自己。这种钩心斗角,比两人对弈更难。
论书籍因人而贵
苏、黄、米、蔡是宋代四大书法家,人们早就知道“蔡”指的是蔡襄。其实不然,“蔡”指的是蔡京。世人因为蔡京奸佞,所以隐去他的书名,用蔡襄代替。秦桧奸佞,他的书法不流传于世;岳飞号称忠义,他的墨迹遍布天下。但如果单从书法名声来看,秦桧超过岳飞很多。
孔子说:“不因为一个人说的话好就推举他,也不因为一个人品行不好就废弃他的言论。”唉!人们都认同他的言论,却不能践行他的行为,不隐藏善行,不虚夸美名,这是多么困难啊!
书宝
书籍中的珍品,人们都珍视它。然而真正爱书的人,很少。书是人创作的,但书也可以改变人。有因书而显贵的,也有因书而遭祸的。
从前僧人智永的弟子辨才,曾经在卧室房梁上做一个斜槛,用来存放王羲之的《兰亭序》,珍惜重视的程度超过师父在世时。
贞观年间,唐太宗在听政之余,热衷于玩赏书法,临摹王羲之的真草书帖,搜集完备,唯独没有得到《兰亭序》。寻访此书,得知在辨才那里,于是下诏召辨才进入内道场供养,恩赐优厚。
几天后,在谈话间,太宗问及《兰亭序》,委婉诱导,无所不用其极。辨才坚决声称往日侍奉先师,确实经常见到。自从师父去世后,历经丧乱,掉落遗失不知所在。既然没有找到,于是放他回到越州。后来进一步追查,不离辨才之处。又下诏召辨才入宫,再次询问《兰亭序》。像这样三次,竟然坚决不肯拿出。
太宗对侍臣说:“王右军的书法,是我特别珍视的,其中王逸少的遗迹,没有比《兰亭序》更好的。想见到这本书,日夜劳心。这个僧人年老,又没什么用处。如果得到一个有智谋的人,设计谋取必定能成功。”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说:“我听说监察御史萧翼,是梁元帝的曾孙,现在籍贯在魏州莘县。富有才艺,多有权谋,可以担任这个使命,必定能成功。”太宗于是召见萧翼。萧翼上奏说:“如果作为官方使者,按理是得不到的;我请求私下前往那里,需要得到二王杂帖两三通。”太宗依言给予。
萧翼于是改换帽子穿着便服,到达洛潭。跟随商人的船,下行到越州。又穿上黄衫,极其宽大潦倒,装出山东书生的样子。傍晚进入寺庙,巡视走廊观看壁画,经过辨才的院子,停在门前。
辨才远远看见萧翼,便问:“是哪里的檀越(施主)?”
萧翼上前礼拜说:“弟子是北方人,带着少许蚕种来卖。遍历寺庙参观,有幸遇到禅师。”
寒暄完毕,谈话投机,于是被邀请进入房内,一起下围棋、弹琴、投壶、握槊,谈论文史,意气相投。萧翼说:“邹阳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旧。’今后我们就没有隔阂了。”便留宿过夜,摆设缸面酒、药酒、水果等。江东称缸面酒,就像河北称瓮头酒,指的是刚酿熟的酒。
尽情欢乐之后,请宾客赋诗。辨才抽到“来”字韵,他的诗说:“初酿一缸开,新知万里来。披云同落寞,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风长旅雁哀。非君有秘术,谁照不燃灰?”
萧翼抽到“招”字韵,诗说:“邂逅款良宵,殷勤荷胜招。弥天俄若旧,初地岂成遥。酒蚁倾还泛,心猿躁似调。谁怜失群翼,长苦业风飘。”优劣大致相同。彼此吟咏,遗憾相知太晚。通宵尽欢,第二天才离开。
辨才说:“檀越有空就再来。”萧翼于是载酒前往,兴致来了就作诗,像这样几次,以诗酒为务,习俗浑然一体。
过了十天一个月,萧翼给师父看梁元帝自书的《职贡图》,师父赞叹不已,于是谈论翰墨,萧翼说:“弟子先前传授二王楷书法,弟子自幼沉迷玩赏,现在也有几帖随身携带。”
辨才高兴地说:“明天来,可以把这些拿来看看。”萧翼按期前往,拿出他的
书以示辨才。
辨才熟详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也。贫道有一真迹,颇是殊常。”
译(王羲之)把字帖拿给辨才看。辨才仔细端详后说:“这确实是王羲之的字,但并不是上好的作品。我有一幅真迹,非常特别。”
翼曰:“何帖?”
才曰:“《兰亭》。”
翼笑曰:“数经乱离,真迹岂在?必是乡榻伪作耳。”
辨才曰:“禅师在日保惜,临亡之时,亲付于吾。付受有绪,那得参差?可明日来看。”及翼到,师自于屋梁上槛内出之。
翼见讫,故瑕指▯曰:“果是乡榻书也。”纷竞不定。
自示翼之后,更不复安于伏梁上,并萧翼二王诸帖,并借留置于几案之间。
辨才时年八十余,每日于窗下临学数遍,其老而笃好也如此。
自是翼往还既数,童弟等无复猜疑。
后辨才出赴邑汜桥南严迁家斋,翼遂私来房前,谓童子曰:“冀遗却帛带在床上。”
童子即为开门,翼遂于案上取得《兰亭》及御府二王书帖,便赴永安驿,告驿长陵朔曰:“我是御史,奉敕来此,今有墨敕,可报汝都督知。”
都督齐善行闻之,驰来拜谒。萧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辨才。
辨才仍在严迁家未还寺,遽见追呼,不知所以。又遣云:“侍御须见。”及师来见御史,乃是房中萧生也。
萧翼报云:“奉敕遣来取《兰亭》,《兰亭》今已得矣,故唤师来别。”
辨才闻语而便绝倒,良久始苏。
翼便驰驿南发,至都奏御。太宗大悦,以玄龄举得其人,赏锦彩千段。拜翼为员外郎,加五品;赐银瓶一,金缕瓶一,玛瑙一,并实以珠,内厩良马两匹,兼宝装鞍辔;宅庄各一区。
太宗初怒老僧之秘,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数月后,仍赐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给。
辨才不敢将入己用,乃造三层宝塔。塔甚精丽,至今犹存。老僧因惊悸患重,不能饭,唯饮粥,岁余乃卒。
帝命供奉榻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真四人,各榻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
贞观二十三年,圣躬不豫,幸玉华宫含风殿。临崩,谓高宗曰:“吾欲从汝求一物。汝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何如?”
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听受制命。
太宗曰:“吾所欲得《兰亭》,可与我将去,后随仙驾入玄宫矣。”
嗟夫!太宗真爱书者欤?真毁书者也。其求书也,不择道术,务在必得;其赏书也,孤身把玩,意在独得其趣;其藏书也,死而不已,遗大憾于后人。
惜乎辨才,一生谨慎,老而昏聩,书既不存,人亦惊悸而亡。若无《兰亭》,或能终天年,享安乐,何至于此!
老子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至矣斯言。
文人相轻
古之文人相轻,求同存异,与人为善;今之文人相轻,求全责备,无所不至。
古之文人相轻,各以所长,相轻所短;今之文人相轻,掩己之短,混淆是非。
古之文人相轻,责其辞艺,有舐疮之德;今之文人相轻,摘其操行,有揭疤之痛。
古之文人相轻,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今之文人相轻,无诸己反求诸人,有诸己反非诸人。
古之文人相轻,为求千秋之道也;今之文人相轻,为逞一时之忿也。
古之文人相轻,口诛笔伐,尚存斯文之风;今之文人相轻,拳打脚踢,尽显豺狼之性。
古之文人相轻,虑己不能卓立于世也;今之文人相轻,恨人未肯同流合污也。
古之文人相轻,恃才傲物;今之文人相轻,倚宠卖乖。
古之文人相轻,我行我素,特立不群,成一家之言;今之文人相轻,人云亦云,党同伐异,作应声之虫。
古之文人相轻,轻人而自重;今之文人相轻也,轻人亦自轻。
古之文人相轻,大声疾呼,欲扶盲瞽于既倒;今之文人相轻,无病呻吟,常陷无辜于不测。
古之文人相轻,仅及于一身也;今之文人相轻,祖宗万代不免也。
古之文人相轻,为名也;今之文人相轻,为利也。
古之文人相轻,如在天之隼,蛇、鼠之辈不迩于目也;今之文人相轻,如井底之蛙,江、海之声不入于耳也。
译萧翼说:“什么帖?”
辨才说:“《兰亭序》。”
萧翼笑着说:“历经多次战乱,真迹哪里还在?一定是摹本伪作罢了。”
辨才说:“怀仁禅师在世时珍重爱惜,临终之时,亲自交付给我。交付接收有头绪,怎么会出错?可以明天来看。”等到萧翼到来,辨才亲自从屋梁上的槛内取出《兰亭序》。
萧翼看完后,故意挑剔瑕疵说:“果然是摹本写的。”两人争论不定。
自从展示给萧翼看之后,辨才不再把它安放在屋梁上,连同萧翼带来的二王各种帖,都借来留在几案之间。
辨才当时八十多岁,每天在窗下临摹学习几遍,他年老而笃好书法到了如此地步。
从此萧翼往返多次,童子等人不再猜疑。
后来辨才出门去邑汜桥南严迁家参加斋会,萧翼于是私自来到房前,对童子说:“萧御史遗落了帛带在床上。”
童子就为他开门,萧翼于是从案上取得《兰亭序》以及御府的二王书帖,便赶赴永安驿,告诉驿长陵朔说:“我是御史,奉皇帝命令来到这里,现在有手诏,可以报告你的都督知道。”
都督齐善行听说后,骑马赶来拜见。萧翼于是宣示敕旨,详细告知缘由。齐善行走人召来辨才。
辨才还在严迁家没有回寺,突然被追呼,不知所以。又派人说:“侍御要见你。”等到辨才来见御史,发现是房中的萧生。
萧翼报告说:“奉皇帝命令来取《兰亭序》,《兰亭序》现在已经得到了,所以叫你来告别。”
辨才听到这话便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
萧翼便骑马出发南行,到达京城向皇帝奏报。太宗非常高兴,因为房玄龄举荐得此人,赏赐锦彩千段。任命萧翼为员外郎,加五品官阶;赐银瓶一个,金缕瓶一个,玛瑙一个,里面都装满珍珠,内厩良马两匹,兼有宝装鞍辔;宅第庄园各一区。
太宗起初愤怒老僧秘藏《兰亭序》,不久因为他年老不忍加刑。几个月后,仍然赐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命令越州支给。
辨才不敢将赏赐据为己用,于是建造三层宝塔。塔非常精美华丽,至今犹存。老僧因为惊悸患病严重,不能吃饭,只喝粥,一年多后去世。
皇帝命令供奉摹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真四人,各自摹写几本,用来赐给皇太子、诸王和近臣。
贞观二十三年,皇帝身体不好,驾临玉华宫含风殿。临终时,对高宗说:“我想向你求一样东西。你确实孝顺,怎么能违背我的心意呢?你意下如何?”
高宗哽咽流泪,侧耳倾听接受遗命。
太宗说:“我想要得到《兰亭序》,可以把它带给我,死后随我的灵柩进入玄宫。”
唉!太宗真是爱书的人吗?真是毁书的人啊。他求取书法,不择手段,务必得到;他赏玩书法,独自把玩,意在独得其趣;他收藏书法,死而不已,给后人留下大遗憾。
可惜辨才,一生谨慎,年老昏聩,书法既不存,人也惊悸而死。如果没有《兰亭序》,或许能终享天年,享受安乐,何至于此!
老子说:“不崇尚贤能,使百姓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百姓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这话太精辟了。
文人相轻
古代文人相轻,求同存异,与人为善;现在文人相轻,求全责备,无所不至。
古代文人相轻,各自凭借长处,轻视短处;现在文人相轻,掩盖自己的短处,混淆是非。
古代文人相轻,指责其辞艺,有舐疮之德;现在文人相轻,摘取其操行,有揭疤之痛。
古代文人相轻,自己有之后才要求别人,自己没有之后才非议别人;现在文人相轻,自己没有反而要求别人,自己有反而非议别人。
古代文人相轻,为求千秋之道;现在文人相轻,为逞一时之忿。
古代文人相轻,口诛笔伐,尚存斯文之风;现在文人相轻,拳打脚踢,尽显豺狼之性。
古代文人相轻,担心自己不能卓立于世;现在文人相轻,恨别人不肯同流合污。
古代文人相轻,恃才傲物;现在文人相轻,倚宠卖乖。
古代文人相轻,我行我素,特立不群,成一家之言;现在文人相轻,人云亦云,党同伐异,作应声之虫。
古代文人相轻,轻视别人而自重;现在文人相轻,轻视别人也轻视自己。
古代文人相轻,大声疾呼,欲扶盲瞽于既倒;现在文人相轻,无病呻吟,常陷无辜于不测。
古代文人相轻,仅及于一身;现在文人相轻,祖宗万代不免。
古代文人相轻,为名;现在文人相轻,为利。
古代文人相轻,如在天之隼,蛇、鼠之辈不迩于目;现在文人相轻,如井底之蛙,江、海之声不入于耳。
古之文人相轻,如兀鹫之吞腐肉,去朽败而促新生也;今之文人相轻,如狂犬噬赤子,毁英华而绝母望也。
译古代文人互相轻视,就像兀鹫吞食腐肉,去除腐朽败坏从而促进新生;如今文人互相轻视,就像疯狗咬噬婴儿,毁坏英才华彩从而断绝母亲的希望。
醉 才
世谓“李白斗酒诗百篇”,予常疑之。夫酒,醉人者也。夫醉,寐醒之间也。予未见寐者如醒者之捷悟者也。今有述李太白酒后捷悟之事者,录之,以供后人之辨: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师,舍于逆旅。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既奇其姿,又请所为文。白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数四,号为谪仙人。白酷好酒,知章因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间日,由是称誉光赫。贺又见其《乌曲》,观赏苦吟曰:“此诗可以泣鬼神矣。”曲曰:
姑苏台上乌楼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堕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或言是《乌夜啼》,二篇未知孰是。又《乌夜啼》曰: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向人问故夫,欲说辽西泪如雨。
白才逸气高,与陈拾遗子昂齐名,先后合德。其论诗云:“梁陈以来,薄艳已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欤?”玄宗闻之,召入翰林。以其才藻绝人,器识兼茂,便以上位处之,故未命以官。尝因宫人行乐,谓高力士曰:“对此良辰美景,岂可独以声伎为娱?倘时得逸才词人吟咏之,可以夸耀于后。”遂命召白。时宁王邀白饮酒,已醉。既至,拜舞颓然。上知其薄声律,谓非所长。命为宫中行乐五言律诗十首。白顿首曰:“宁王赐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赐臣无畏,始可尽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内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笔以授之,又命二人张朱丝栏于其前。白取笔抒思,略不停辍,十篇立就,更无加点,笔迹遒利,凤龙。律度对属,无不精绝,其首篇曰: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珠殿宿鸳鸯。选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
玄宗恩礼极厚。而白才行不羁,放旷坦率,乞归故山。玄宗亦以非廊庙器,优诏许之。
尝有醉吟诗曰: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胡愧焉?三杯通大道,五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更忆贺监知章诗曰:
欲向东南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
后在浔阳,复为永王延接,累谪夜郎。时杜甫赠白诗二十韵,多叙其事。白后放还,游赏江表山水。卒于宣城之采石,葬于谢公青山。范傅正为宣歙观察使,为之立碑,以旌其隧。初白自幼好酒,于兖州习业,平居多饮。又于任城县构酒楼,日与同志荒宴其上,少有醒时。邑人皆以白重名,望其重而加敬焉。
呜呼!世谓李太白为“酒仙”,夫以仙名,盖以其非人也。非人者以醉傲物,固宜然也。
解经喷饭
《易·同人》曰:“伏戎于莽,升其高陵。”张邯解曰:“莽,皇帝名。升高陵,谓高陵侯子翟义也。见《王莽传》。”如此解经可以喷饭。
儒者不醇
论者曰:“儒者多醇。予以为未可一概而论也。夫子贤徒七十二,然醇儒几何?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下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人守之,此易伐也。”
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
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而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君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下与
译酒才
世人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我常常怀疑这话。酒,是让人醉的东西。醉,是介于睡与醒之间的状态。我没见过睡着的人像醒着的人那样思维敏捷。现在有人叙述李太白酒后思维敏捷的事,记录下来,供后人辨析:
李太白起初从蜀地来到京城,住在旅店。贺知章听说他的名声,首先去拜访他,既对他的风度感到惊奇,又请求看他写的文章。李白拿出《蜀道难》给他看,贺知章没读完,就赞叹了多次,称他为谪仙人。李白酷爱喝酒,贺知章于是解下金龟换酒,和他一起喝得大醉,约定不隔一天就见面,从此李白的名声显赫。贺知章又看到他的《乌曲》,观赏并苦吟说:“这首诗可以让鬼神哭泣了。”曲词是:
姑苏台上乌鸦楼时,吴王宫里西施醉倒,吴歌楚舞欢乐未尽,青山好像要衔住半边太阳。银箭金壶漏水很多,起来看秋月落入江波,东方渐渐升高,对欢乐无可奈何。
有人说这是《乌夜啼》,两篇不知道哪篇是对的。又《乌夜啼》说:
黄云城边乌鸦想要栖息,归飞的乌鸦哑哑地在枝头啼叫。织锦机中的秦川女子,隔着如烟的碧纱在窗前说话。停下梭子向人询问丈夫的情况,想要诉说辽西的事泪水如雨。
李白才华飘逸气度高,和陈子昂齐名,先后品德相合。他论诗说:“梁陈以来,轻薄艳丽的风格已经登峰造极,沈约又崇尚声律。想要恢复古道的,不是我还有谁呢?”唐玄宗听说后,召他进入翰林院。因为他的才华辞藻超出常人,器量见识兼备,就把他放在高位,所以没有任命具体的官职。曾经因为宫人行乐,对高力士说:“面对这美好的时光和景色,难道可以只用歌舞女乐来娱乐吗?如果不时让才华飘逸的文人吟咏,就可以向后世夸耀。”于是命令召李白。当时宁王邀请李白喝酒,他已经醉了。到了之后,拜舞颓然。皇上知道他轻视声律,认为这不是他的长处。命令他写宫中行乐的五言律诗十首。李白叩头说:“宁王赐臣酒,现在臣已经醉了。如果陛下赐臣无畏,臣才能尽展微薄的技艺。”皇上说:“可以。”于是派两个内臣搀扶他,命令研墨润笔交给他,又命令两个人在他面前铺好红丝栏的纸。李白拿起笔抒发思绪,几乎不停笔,十篇立刻写成,更没有修改,笔迹刚劲有力,如凤舞龙飞。格律对仗,没有不精妙的,第一首是: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珠殿宿鸳鸯。选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
唐玄宗对他的恩宠礼遇极厚。而李白品行不羁,放旷坦率,请求回到故乡。唐玄宗也认为他不是朝廷重臣的料,下诏优厚地准许他。
曾经有醉吟的诗说:
天如果不爱酒,酒星就不会在天上。地如果不爱酒,地上就不会有酒泉。天地既然爱酒,爱酒有什么可羞愧的呢?三杯酒能通晓大道,五斗酒合乎自然。只要得到酒中的趣味,不要告诉清醒的人。
又想起贺知章的诗说:
想要向东南去,一定和谁举杯。稽山没有贺老,就划着酒船回来。
后来在浔阳,又被永王李璘接纳,多次被贬到夜郎。当时杜甫赠给李白二十韵的诗,大多叙述他的事迹。李白后来被赦免回来,游赏江南山水。死在宣城的采石,葬在谢公青山。范傅正担任宣歙观察使,为他立碑,来表彰他的墓道。起初李白从小爱好喝酒,在兖州求学,平时经常喝酒。又在任城县建造酒楼,每天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上面纵情宴饮,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县里的人都因为李白名声大,看重他而更加尊敬他。
唉!世人称李太白为“酒仙”,用仙来命名,大概是因为他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用醉酒傲视万物,本来就应该这样。
解经喷饭
《易经·同人》说:“伏戎于莽,升其高陵。”张邯解释说:“莽,是皇帝的名字。升高陵,是指高陵侯的儿子翟义。见《王莽传》。”这样解释经典可以让人喷饭。
儒者不醇
评论的人说:“儒者大多纯正。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孔子的贤徒七十二人,然而纯正的儒者有几个?
田常想在齐国作乱,忌惮高、国、鲍、晏,所以转移兵力想要去攻打鲁国。孔子听说后,对门下的弟子说:“鲁国,是坟墓所在的地方,你们为什么没有人出去?”子路请求出去,孔子制止他。子张、子石请求去,孔子不允许。子贡请求,孔子允许他。
于是子贡到达齐国,游说田常说:“您攻打鲁国错了!鲁国是难以攻打的国家,它的城墙低矮薄弱,它的土地狭小低洼,它的君主愚昧而不仁,大臣虚伪而无用,它的士民又厌恶战争,这不能和它作战,您不如攻打吴国。吴国城墙高大厚实,土地广阔深邃,铠甲坚固崭新,士兵精选饱食,重器精兵都在其中,又派明智的大夫守卫,这容易攻打。”
田常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您认为难的,别人认为容易;您认为容易的,别人认为难,却用来教导我,为什么呢?”
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内部的攻打强国,忧患在外部的攻打弱国。现在您攻破鲁国来扩大齐国,战胜来使君主骄傲,攻破国家来使臣子尊贵,而您的功劳不参与其中,而您和君主的关系日益疏远。这是您对上使君主心骄,对下放纵臣子,想要成就大事难了。君主骄傲就放纵,臣子骄傲就争斗,这是您对上
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人民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
译大臣们相互争斗。像这样,那么君主在齐国的地位就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攻打吴国。攻打吴国如果不胜,百姓死在外面,大臣的势力在国内空虚,这样君主上面没有强大的臣子作为敌手,下面没有百姓的过错。能够独自控制齐国的,就只有您了。”
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
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
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是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扶泗上诸侯诛暴齐,而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
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于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
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而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
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
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况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
勾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
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于数载,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太宰▯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左之,以徼其意,重实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也;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面晋君,令其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
越王大悦,许诺。遂与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
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
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遣贱臣种,奉先人之藏器,甲二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益军吏。”
吴王大悦,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
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
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曰,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办不可以胜敌。今夫吴与齐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
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
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
晋君许诺。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遇于黄池之上。
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
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如此孔门弟子,直是纵横之祖,全不是圣贤门风。
子贡又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呜呼!夫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贡虽侍夫子,然常得夫子之言而反行之。“死生有命,富贵在钱。”其是之谓与!”
是岂圣
译田常说:“好。虽然如此,我的军队已经逼近鲁国了,如果撤军去攻打吴国,大臣们会怀疑我,怎么办?”
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要攻打鲁国,请允许我去出使吴王,让他出兵救鲁国而攻打齐国,您就趁机派军队去迎接吴军。”
田常答应了他,派子贡南下拜见吴王。
子贡游说道:“我听说,称王的人不灭绝别人的国家,称霸的人没有强大的敌人,千钧的重物,加上铢两的重量就会移动。现在拥有万辆兵车的齐国,却私下里攻打拥有千辆兵车的鲁国,与吴国争夺强盛,我私下为大王感到担忧。况且,救鲁国是好的名声,攻打齐国是巨大的利益,以此扶持泗水上的诸侯,讨伐残暴的齐国,并使强大的晋国臣服,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名义上保存了即将灭亡的鲁国,实际上削弱了强大的齐国,聪明的人不会犹豫。”
吴王说:“好。虽然如此,我曾经与越国交战,被困在会稽山,越王刻苦自励,供养士人,有报复我的心,你等我先攻打越国,然后再听从你的建议。”
子贡说:“越国的精锐兵力不超过鲁国,实力不超过齐国,大王放着齐国不攻打而去攻打越国,那么齐国就已经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以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为名,攻打弱小的越国而畏惧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勇敢的人不躲避危难,仁爱的人不陷入困窘,聪明的人不失去时机。现在保存越国可以向诸侯显示仁德,救鲁国攻打齐国,威势施加于晋国,诸侯一定会相继来朝拜吴国,霸业就成就了。而大王如果一定厌恶越国,请允许我向东去拜见越王,让他出兵跟随,这实际上是掏空越国,名义上是顺从诸侯去攻打齐国。”
吴王非常高兴,于是派子贡去越国。
越王在郊外打扫道路迎接,亲自驾车到馆舍,问道:“这里是蛮夷的国家,大夫为何庄重地屈尊降临这里?”
子贡说:“刚才我游说吴王救鲁国攻打齐国,他的意愿是想这样做,但害怕越国。他说:等我先攻打越国才可以。这样看来,越国必定被攻破。况且没有报复别人的志向,却让人怀疑,这是笨拙;有报复别人的意图,却让人知道,这是危险;事情没有发生就先泄露,这是危殆。这三点是举事的大患。”
勾践叩头拜了两拜说:“我曾经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于是与吴国交战,被困在会稽。痛苦深入骨髓,日夜焦灼口干舌燥,只想与吴王相继死去,这是我的愿望。”于是向子贡请教。
子贡说:“吴王为人凶猛残暴,群臣无法忍受,国家连年疲惫,士兵不能忍耐,百姓怨恨君主。太宰嚭掌权,顺从君主的过错,以安顿自己的私利,这是毁灭国家的治理。现在大王如果真心发动士兵去左边辅助他,以此来迎合他的心意,用丰厚的礼物来取悦他的心,用谦卑的言辞来尊崇他的礼节,他攻打齐国是必然的。他如果战败,是大王的福气;如果战胜,必定会率领军队逼近晋国。请允许我向北面拜见晋君,让他攻打吴国,削弱吴国是必然的。吴国的精锐兵力消耗在齐国,重装部队被困在晋国,而大王控制他的疲敝,灭亡吴国是必然的。”
越王非常高兴,答应了。于是送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两把。子贡没有接受,就出发了。
子贡回报吴王说:“我恭敬地把大王的话告诉了越王。
越王非常恐惧地说:‘我不幸,年少时失去了先人,内心不自量力,得罪了吴国,军队战败自身受辱,被困在会稽,国家变成废墟。依靠大王的恩赐,让我能够供奉祭器修习祭祀,死也不敢忘记,哪里敢谋划什么?’”
五天后,越国派大夫文种叩头对吴王说:“东海服役的臣子孤勾践的使者臣种,冒昧地以低级官吏的身份,向左右询问。现在私下听说大王将要兴起大义,讨伐强暴拯救弱小,困住残暴的齐国而安抚周王室。请让我动员国内所有的士兵三千人,孤亲自披甲执锐,率先承受箭石。因此派遣卑贱的臣子种,奉送先人留下的宝器,铠甲二十领,屈卢矛,步光剑,来增加军队官吏的装备。”
吴王非常高兴,告诉子贡说:“越王想要亲自跟随我攻打齐国,可以吗?”
子贡说:“不可以。掏空别人的国家,出动所有的民众,又跟随他们的君主,这不义。您接受他们的礼物,允许他们的军队,但拒绝他们的君主。”
吴王答应了,于是谢绝了越王。于是吴王就发动九郡的军队攻打齐国。
子贡于是离开吴国去晋国,对晋君说:“我听说,考虑不预先确定就不能应对突发情况,军队不预先整顿就不能战胜敌人。现在吴国与齐国将要交战,他们战败,越国必定会扰乱他们;与齐国交战而胜利,必定会率领军队逼近晋国。”
晋君非常恐惧说:“怎么办?”
子贡说:“整顿军队,休整士兵来等待他们。”
晋君答应了。子贡离开晋国去鲁国。吴王果然与齐人在艾陵交战,大败齐军,俘获了七位将军的军队而不归还,果然率领军队逼近晋国,与晋人在黄池相遇。
吴国与晋国争夺强盛,晋人攻击他们,大败吴军。越王听说后,渡过长江袭击吴国,距离城七里扎营。
吴王听说后,离开晋国返回,与越国在五湖交战。三次交战都失败,城门无法防守,越国于是包围了王宫,杀死了夫差并诛杀了他的宰相。攻破吴国三年后,越国向东称霸。
所以子贡一出使,保存了鲁国,扰乱了齐国,破灭了吴国,使晋国强大,使越国称霸。十年之中,五个国家各自发生了变化。
像这样的孔门弟子,简直是纵横家的祖师,完全不是圣贤的门风。
子贡又喜欢从事商业活动,随着时势转运货物积累财富。家里积累了千金,最终死在齐国。
唉!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贡虽然侍奉孔子,却常常得到孔子的话而反过来做。“死生有命,富贵在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这难道是圣
贤之醇徒邪,是陶朱公之高徒也。
午部
美味岂有此理
食物是说着好,吃起来则未必佳,正如美女,语言的描绘肯定胜过真人。进食之目的有二,一是饱腹,二是享受,所以有人进食饮酒喝茶能够产生情趣,许多文人骚客也正是从食物中找到灵感。
译贤者中纯正的弟子吗,这是陶朱公的高徒啊。
午部
美味岂有此理
食物说起来好,吃起来却未必佳,正如美女,语言的描绘肯定胜过真人。进食的目的有两个,一是饱腹,二是享受,所以有人进食饮酒喝茶能够产生情趣,许多文人骚客也正是从食物中找到灵感。
这种意味是有趣的,只要别变成日本茶道那样不堪忍受就好———情趣应该是自然产生,不应人工制造。
酒有千醉,茶通百神,以药名赋文,亦是别有洞天。
酒 说
善饮而不饮,不善饮而饮,善饮而强人不饮,不善饮而强人必饮,皆饮之癖也。
善饮者,饮亦有道,不轻饮,不矫饮,不竭饮,不独饮。
古者李白号“醉仙”,刘伶号“醉颠”,阮籍号“醉狂”,蔡邕号“醉龙”,谢玄号“醉虎”,白乐天号“醉尹”,欧阳子号“醉翁”。此数君子者,取古今人物为醉戏,渺天地山河为醉游,假文章词赋为醉资,醉其形而不醉其心,五斗亦醉,一石亦醉。
今人之醉,大醉矣。恶醉而强酒,醉而不知醒者也。夫摇尾乞饮者,当为醉狗;勇于牛饮者,当为醉牛;共醉一堂,呕泄狼藉者,当为醉豕;已醉如泥,尚引颈而啜者,当为醉鳖。
嗟夫,酒之为祸大矣!刘伶病酒,非摄生之道;阮籍垆眠,有淫色之嫌。堕井者灭身,骂座者贾祸。然人溺其中,虽迎丛簇而不肯为跬步之退。故张季鹰有云:“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人之不得已而嗜之者,宁为酒仙,勿为酒狂;宁为酒狂,勿为酒徒;宁为酒徒,勿为酒鬼。人也,何以鬼之也,醉生梦死,与鬼无以异也。
饮名酒
人好饮名酒,然酒皆以人事名也。
昔有人名玄石,从中山酒家酤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语其节。至家饮卧,不醒数日。家人不知,以为死也,具棺殓葬之。酒家至千日,乃忆玄石前来沽酒,醉当醒矣,遂往索玄石家而问之。云:“石亡已三年,今服阙矣。”于是与家人至玄石墓,掘冢开视,玄始醒,起于棺中。是谓千日酒。
《舆地志》载村人取若下水以酿酒,醇美,俗称“若下酒”。张协士所云“荆州乌程”、“豫北竹叶”,即此是也。是谓若下酒。
魏贾家累千金,博学善著作。有苍头善别水,常令乘小舟于黄河中,以瓠匏接河源水,一日不过七八升。经宿,器中色如绛,以酿酒,名“昆仑觞”。酒之芳味,世间所绝,曾以三十斛上魏庄帝。是谓昆仑觞。
历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郑公悫三伏之际,每率宾僚避暑于此。取大莲叶置砚格上,盛酒三升,以簪刺叶,令与柄通,屈茎上。输菌如象鼻,传吸之,名为碧筒。历下效之,言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冰,是谓碧筒酒。
张华既贵,有少时之识来候之。华与共饮九酝酒,为酣畅,其夜醉眠。华常饮此酒,醉眠后,辄左右,转侧至觉。是夕,忘之,左右依常时为张公转侧,其友人无人为之。至明,友人犹不起。华咄云:“此必死矣。”使视之,酒果穿肠流,床下滂沱。是谓九酝酒。
张华为醇酒,煮三薇以渍曲。出西羌,曲出北胡。胡中有指星麦,四月火星出,获麦而食之。用水渍,三夕而麦生萌牙,以平旦时鸡初鸣而用之,俗人呼为“鸡鸣麦”。以酿酒,清美鬯,久含令人齿动。若大醉不摇荡,使人肝胆烂,当时谓之“消肠酒”。或云:“醇酒可为长宵之乐。”二说声同而事异焉。是谓消肠酒。
乌孙国有青田核,莫知其树与实。而核大如五六升瓠,空之盛水,俄而成酒。刘章曾得二枚,集宾设之,可供二十人。一核方尽,一核所盛,复中饮矣。唯不可久置,久则味苦难饮。因名其核曰“青田壶”,酒曰“青田酒”。
石虎于大武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上有铜龙,腹空,盛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酒,风至,望之如云雾,名曰“粘雨台”,使以洒尘。是谓粘雨酒。
河东人刘白堕者善于酿酒。六月中时暑赫,刘以瓮酒,曝于日中。经一旬,酒味不动,饮之香美,醉而不易醒。京师朝贵出郡者,远相饷,于千里。以其可至远,号曰“鹤觞”,亦名“骑驴酒”。永熙中,青州刺史毛鸿宾带酒之任,路中夜逢劫盗,盗饮之皆醉,遂备擒获,因此复名“擒奸酒”。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
译这种意趣是有趣的,只要别变得像日本茶道那样令人难以忍受就好——情趣应当是自然产生的,不应用人工去制造。
酒能让人千般沉醉,茶能通达百种神灵,用药物名称来为文章命名,也另有一番境界。
酒说
善于饮酒却不喝,不善于饮酒却硬喝,善于饮酒却强迫别人不喝,不善于饮酒却强迫别人必须喝,这些都是饮酒的癖好。
善于饮酒的人,饮酒也有规矩,不轻易饮酒,不故作姿态地饮酒,不喝到枯竭,不独自饮酒。
古时候,李白号称“醉仙”,刘伶号称“醉颠”,阮籍号称“醉狂”,蔡邕号称“醉龙”,谢玄号称“醉虎”,白居易号称“醉尹”,欧阳修号称“醉翁”。这几位君子,把古今人物当作醉中的戏耍对象,把渺远的天地山河当作醉中的游历场所,借文章辞赋作为醉中的资粮,形体醉了但心神不醉,喝五斗也醉,喝一石也醉。
现在人的醉,是大醉了。厌恶醉却强行喝酒,醉了却不知醒的人。那些摇尾乞求喝酒的人,应当算是醉狗;敢于像牛一样豪饮的人,应当算是醉牛;一起醉在厅堂,呕吐排泄狼藉的人,应当算是醉猪;已经醉得像泥一样,还伸长脖子去喝的人,应当算是醉鳖。
唉,酒造成的祸害太大了!刘伶因酒致病,不是养生之道;阮籍在酒垆上睡觉,有沉溺女色的嫌疑。掉进井里的人毁灭了自身,在酒席上骂人的人招来了祸患。然而人们沉溺其中,即使面临重重阻碍也不肯退半步。所以张翰曾说:“如果我有身后的名声,不如眼前的一杯酒!”
人不得已而嗜好饮酒的,宁愿做酒仙,不要做酒狂;宁愿做酒狂,不要做酒徒;宁愿做酒徒,不要做酒鬼。是人,为什么要像鬼呢,醉生梦死,与鬼没有什么区别了。
饮名酒
人喜欢喝名酒,然而酒都是以人事来命名的。
从前有个人叫玄石,从中山酒家买酒,酒家给了他千日酒,忘了告诉他节制。回到家喝了就躺下睡觉,几天不醒。家人不知道,以为他死了,准备棺材埋葬了他。酒家到了千日,才想起玄石来买酒,醉该醒了,于是去玄石家询问。说:“玄石已经死了三年,现在服丧期满了。”于是和家人到玄石的墓前,挖开坟墓查看,玄石才醒,从棺材中起来。这就是千日酒。
《舆地志》记载村里人取若下水来酿酒,醇厚美味,俗称“若下酒”。张协所说的“荆州乌程”、“豫北竹叶”,就是这种酒。这就是若下酒。
魏国贾家积累千金,博学善于著书。有个家仆善于辨别水,常让他乘小船在黄河中,用葫芦接取河源的水,一天不过七八升。经过一夜,容器中颜色如绛红,用来酿酒,名叫“昆仑觞”。酒的芳香味道,世间绝无仅有,曾以三十斛献给魏庄帝。这就是昆仑觞。
历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年间,郑公悫在三伏天,常率领宾客僚属在这里避暑。取大莲叶放在砚台架上,盛酒三升,用簪子刺破叶子,让叶脉与叶柄相通,弯曲茎向上。输送酒液像象鼻一样,传递着吸饮,名叫碧筒。历下人效仿这种做法,说酒味混合了莲香,清凉胜过冰,这就是碧筒酒。
张华显贵后,有个少年时的朋友来拜访他。张华和他一起喝九酝酒,喝得酣畅淋漓,当晚醉倒睡着。张华常喝这种酒,醉倒睡着后,左右侍从就会为他翻身,直到醒来。这晚,张华忘了吩咐,左右侍从照旧为张公翻身,他的朋友没人照顾。到天亮,朋友还不起床。张华惊叫道:“这一定是死了。”让人查看,酒果然穿肠流出,床下泛滥成灾。这就是九酝酒。
张华酿造醇酒,煮三薇来浸泡酒曲。酒曲出自西羌,出自北胡。胡地有指星麦,四月火星出现时,收割麦子食用。用水浸泡,三晚麦子生出萌芽,在清晨鸡刚叫时使用,俗人称为“鸡鸣麦”。用来酿酒,清澈美味畅适,长时间含在嘴里让人牙齿颤动。如果大醉不摇晃,使人肝胆腐烂,当时称为“消肠酒”。有人说:“醇酒可以作为长夜作乐的工具。”两种说法声音相同但事情不同。这就是消肠酒。
乌孙国有青田核,没人知道它的树和果实。但核大如五六升的葫芦,掏空盛水,不久就变成酒。刘章曾得到两个,召集宾客摆设,可供二十人饮用。一个核刚喝完,另一个核所盛的,又正好够喝。只是不能久放,久了味道苦涩难饮。因此称这种核为“青田壶”,酒为“青田酒”。
石虎在大武殿前建楼,高四十丈,用珍珠结为帘幕,垂挂五色玉佩。上面有铜龙,腹部中空,盛数百斛酒。让胡人在楼上洒酒,风来时,望去如云雾,名叫“粘雨台”,用来洒水除尘。这就是粘雨酒。
河东人刘白堕善于酿酒。六月中天气炎热,刘白堕用瓮装酒,放在太阳下暴晒。经过十天,酒味不变,喝了香美,醉了不容易醒。京城朝中显贵出郡的,远在千里互相馈赠。因为它可以送到远处,号称“鹤觞”,也叫“骑驴酒”。永熙年间,青州刺史毛鸿宾带着酒上任,路中夜里遇到劫盗,盗贼喝了都醉了,于是全部被擒获,因此又名叫“擒奸酒”。游侠说:“不怕张弓拔刀,只怕白堕春醪。”
”是谓擒奸酒。
新州多美酒。南方酒不用曲,杵米为粉,以众草叶胡蔓草汁溲,大如卵,置蓬蒿中荫蔽,经月而成,用此合糯为酒。故剧饮之后,既醒,犹头热涔涔,有毒草故也。南方饮既烧,即实酒满瓮,泥其上,以火烧方熟,不然,不中饮。既烧泥固犹存,沽者无能知美恶,就泥上钻小穴可容,以细筒插穴中,沽者就吮筒上,以尝酒味。俗谓之“滴淋”。无赖小民空手入市,遍就酒家滴淋,皆言不中,取醉而返。南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既漉,候冬陂池水竭时,实酒,密固其上,瘗于陂中,至春涨水满,不复发矣。候女将嫁,因决陂水,取供贺客,南人谓之“女儿酒”。味绝美,居常不可致也。是谓“女儿酒”。
译这叫做擒奸酒。
新州盛产美酒。南方的酒不用酒曲,将米捣成粉,用各种草叶和胡蔓草的汁液和拌,做成鸡蛋大小的酒曲,放在蓬蒿中遮蔽,经过一个月才制成,用这种酒曲和糯米一起酿酒。所以豪饮之后,酒醒之时,头上还热汗淋漓,这是因为酒中含有毒草的缘故。南方人酿酒时,一旦蒸熟,就立刻将酒装满瓮,用泥封住瓮口,用火烤制才熟,如果不这样做,酒就不适合饮用。烤制后泥封依然完好,买酒的人无法知道酒的好坏,就在泥封上钻一个小孔,插入细管,买酒的人就吮吸管口,来品尝酒味。俗称为“滴淋”。无赖之徒空手进入市场,到各家酒肆滴淋品尝,都说酒不好,喝醉后回家。南方人家有女儿几岁时,就开始大量酿酒。酒滤清后,等到冬天池塘水干涸时,将酒装入瓮中,密封好,埋在池塘中,到春天水涨满时,就不再挖掘。等到女儿将要出嫁时,才排干池塘水,取出酒来招待贺客,南方人称之为“女儿酒”。味道极佳,平时难以得到。这叫做“女儿酒”。
酒味不同,以水土故也。各地皆有醇酒,名不同,味亦异。试言之:
郢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河东之“干和蒲桃”,岭南之“灵溪博罗”,宜城之“九”,浔阳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虾蟆陵之“郎官清”,河汉之“三勒浆”。
呜呼!古人饮名酒,品味也;今人饮名酒,附庸风雅也。
药名文
尝读《戒庵老人漫笔》,有以药名而成之文,名曰《桑寄生传》。足称工巧,殊可资玩。
其文曰:桑寄生者,常山人也,为人厚朴,少有远志,读书数百部。长而益智不凡,雌黄今古,谈辞如玉屑。状貌瑰异,龙骨而虎睛。膂力绝人,运大戟八十斤,走及千里马。与刘寄奴为布衣交,刘即位,拜为将军。日含鸡舌侍左右,恩幸无比。荐其友秦艽、周升、杜仲、马勃,上召见之,曰:“公等所谓参芩芝术,不可一日无者也,何相见之晚耶!”生即进曰:“士以类合,犹磁石取针,琥珀拾芥,若用小人而望其进贤,是犹求柴胡、桔梗于泽泻也。”然颇好佛,与天竺黄道人、密陀僧交最善。从容言于上,上恶其异端,弗之用。
木贼反,自号威灵仙,与辛夷、前胡相结连,犯天雄军。上谓生曰:“豺狼毒吾民,奈何?”生曰:“此小草寇,臣请折笞之。”上大喜,赐穿山甲、犀角带,问:“何时当归?”曰:“不过半夏。”遂帅兵往,乘海马攻贼,大战百合,流血走数里。令士卒挽川弓,发赤箭,贼不能当,遂走,绊于铁蒺藜,或践滑石而踬,悉追斩之。惟先降者独活,以延胡索系之而归,获无名异宝不可胜计。或曰:“马援以薏苡兴谤,此不可留也。”俱籍献之。上迎劳生曰:“卿平贼如翦草,孙吴不能过也。”因呼为国老而不名。
生益贵,赏赐日积,钟乳三千两,胡椒八百斛,以真珠买红娘子为妾。红娘子者有美色,发如蜀漆,颜如丹砂,体白而乳香。生绝爱之,以为牡丹、芍药不能与之争妍也。上闻,赐以金银花、玳瑁簪,月给胭脂胡粉之费。一日,上见生体羸,谓曰:“卿大腹顿减,非以好色故耶?宜戒淫欲,节五味以自养。”且令放远其妾。生不得已,赠以青箱子而遣之。然思之不置,遇秋风起,固取破故纸题诗以寄焉。
其诗曰:“牵牛织女别经年,安得鸾胶续断弦。云母帐空人不见,水沉香冷月娟娟。泽兰憔悴渚蒲黄,寒露初凝百草霜。不共玉人倾竹叶,茱萸甘菊自重阳。”
妾答之曰:
“菟丝曾附女萝枝,分手车前又几时?羞折红花簪凤髻,懒将青黛扫蛾眉。丁香漫比愁肠结,豆蔻长含别泪垂。愿学云中双石燕,庭乌头白竟何迟?天门冬日晓苍凉,落叶愁惊满地黄。清泪暗销轻粉面,凝尘间锁郁金裳。石莲未嚼心先苦,红豆相看恨更长。镜里孤鸾甘遂死,引年何用觅昌阳?”
生得诗,情不自胜,乃言于上,召之使返。然生既溺于欲,又不能防风寒所侵,以成疾。面生青皮,两手如干姜,皤然白头翁也。上疏乞骸骨,上曰:“吾曩者预知子之有今日矣。”赐神曲酒百斛,以皂角巾归第,养疾而卒。
作史君子曰:桑氏出于秦大夫子,桑生盖桑白皮之后也。有名螵蛸者,亦其远族。生少孤茕,仅知母而不识父,卒能以才见于时,非所谓郄林之桂枝,沅江之鳖甲也?与其后耽于女色,甘之如石蜜,而忘其苦于熊胆,美之如琅,而不知其毒于乌蛇也。迷而不悟,卒以伤生,惜哉!
茶 铭
由苦入甘,君子所贪;由甘入苦,小人所吐。同此甘苦之味,而味有清浊、短长之异,所以酒为人之所耽也,而茶或为人之所弃。
摄生之道
有客诣空空主人,见其箕坐于榻,手持彘肩,大嚼不已。
客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大嚼不顾。
客又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曰:“坐,自取食。”
客起,夺彘肩,曰:“先生何不知摄生若此?”
空空主人曰:“予得摄生之
译酒的味道各不相同,是因为水土不同的缘故。各地都有醇厚的酒,名称不同,味道也各异。试着列举如下:
郢地的“富水”,乌程的“若下”,荥阳的“土窟春”,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河东的“干和蒲桃”,岭南的“灵溪博罗”,宜城的“九酝”,浔阳的“湓水”,京城的“西市腔”,虾蟆陵的“郎官清”,河汉的“三勒浆”。
唉!古人饮名酒,是为了品味;今人饮名酒,是为了附庸风雅。
药名文
曾经读过《戒庵老人漫笔》,其中有以药名写成的一篇文章,名叫《桑寄生传》。足以称得上工巧,非常值得玩味。
文章说:桑寄生,是常山郡人,为人厚朴,年少时就有远大的志向,读过数百部书。长大后益智不凡,品评古今,谈吐如玉屑般珍贵。相貌奇异出众,身骨如龙骨般坚硬,眼睛如虎睛般有神。膂力超人,能运使八十斤的大戟,奔跑速度能赶上千里马。与刘寄奴结为布衣之交,刘寄奴即位后,拜他为将军。他每日含着鸡舌香侍奉在皇帝左右,恩宠无比。他推荐好友秦艽、周升、杜仲、马勃,皇上召见他们,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参、芩、芝、术,一天也不能缺少啊,为什么相见得这么晚呢!”桑寄生随即进言说:“士人因同类而聚合,就像磁石吸引铁针,琥珀拾取草芥,如果任用小人却指望他举荐贤才,这就好比在泽泻中寻找柴胡、桔梗一样。”然而他颇好佛教,与天竺黄道人、密陀僧交往最密切。他从容地向皇上进言,皇上厌恶这种异端邪说,没有采纳。
木贼反叛,自号威灵仙,与辛夷、前胡相互勾结,侵犯天雄军。皇上对桑寄生说:“豺狼毒害我的百姓,怎么办?”桑寄生说:“这只是些小草寇,臣请求折笞他们。”皇上大喜,赐给他穿山甲、犀角带,问:“什么时候能回来?”桑寄生说:“不过半夏的时间。”于是率领军队前往,骑着海马攻打贼寇,在百合大战,血流数里。命令士兵挽起川弓,发射赤箭,贼寇抵挡不住,于是逃跑,被铁蒺藜绊倒,或者踩到滑石而跌倒,全部被追斩。只有先投降的独活,用延胡索捆绑后带回,缴获无名异等宝物不可胜数。有人说:“马援因为薏苡而兴起诽谤,这些不能留下。”全部登记后献上去。皇上迎接慰劳桑寄生说:“你平定贼寇如同剪草,孙武、吴起也不能超过你。”因此称他为国老而不直呼其名。
桑寄生更加显贵,赏赐日益积累,得到钟乳三千两,胡椒八百斛,用真珠买红娘子做妾。红娘子有美貌,头发如蜀漆般黑亮,容颜如丹砂般红润,身体白皙且有乳香。桑寄生非常宠爱她,认为牡丹、芍药都不能与她争艳。皇上听说后,赐给她金银花、玳瑁簪,每月供给胭脂胡粉的费用。一天,皇上见桑寄生身体瘦弱,对他说:“你大腹突然减小,不是因为好色吗?应该戒除淫欲,节制五味来保养自己。”并且命令他遣散妾室。桑寄生不得已,赠送青箱子给她并遣散了她。然而思念不止,遇到秋风起,特意取破故纸题诗寄给她。
他的诗说:“牵牛织女分别经年,怎能得到鸾胶续断弦。云母帐空人不见,水沉香冷月娟娟。泽兰憔悴渚蒲黄,寒露初凝百草霜。不共玉人倾竹叶,茱萸甘菊自重阳。”
妾室回答说:
“菟丝曾依附女萝枝,分手车前又过了多少时?羞折红花簪凤髻,懒将青黛扫蛾眉。丁香漫比愁肠结,豆蔻长含别泪垂。愿学云中双石燕,庭乌头白竟何迟?天门冬日晓苍凉,落叶愁惊满地黄。清泪暗销轻粉面,凝尘间锁郁金裳。石莲未嚼心先苦,红豆相看恨更长。镜里孤鸾甘遂死,引年何用觅昌阳?”
桑寄生得到诗,情不自胜,于是向皇上进言,召她回来。然而桑寄生既沉溺于欲望,又不能防风寒侵袭,因而生病。脸上生出青皮,两手如干姜般枯槁,已是皤然白头翁了。上疏请求退休,皇上说:“我过去就预知你会有今天。”赐给他神曲酒百斛,让他戴着皂角巾回家,养病而死。
作史君子说:桑氏出自秦大夫子,桑寄生大概是桑白皮的后代。有个名叫螵蛸的,也是他的远亲。桑寄生年少时孤苦伶仃,只知道母亲而不认识父亲,最终能凭才能被时人知晓,难道不是所谓的郄林之桂枝,沅江之鳖甲吗?与他后来沉溺女色,甘之如石蜜,却忘了苦于熊胆,美之如琅玕,却不知毒于乌蛇。迷惑而不醒悟,最终伤害了生命,可惜啊!
茶铭
由苦入甘,是君子所贪恋的;由甘入苦,是小人所吐弃的。同样的甘苦之味,却有清浊、短长的差异,所以酒被人所沉迷,而茶有时被人所抛弃。
摄生之道
有客人拜访空空主人,见他坐在榻上,手持猪肩肉,不停地大吃。
客人说:“先生停一下吧。”
空空主人大吃不顾。
客人又说:“先生停一下吧。”
空空主人说:“坐下,自己拿肉吃。”
客人起身,夺过猪肩肉,说:“先生怎么这样不懂养生?”
空空主人说:“我懂得养生
空空主人曰:“饮食男女,人之所以为人也。何以害生为?”
客曰:“凡病百种,积食为本。人之得病,先言减食。先生不得摄生之要,而饕餮终日,寿岂可期耶?”
空空主人怫然曰:“先生何为而发诅咒耶?”
客曰:“人本寿,以嗜欲之故多早夭。今之僻陋淳古之处,寿星比比皆是,以其无欲也;即有欲,亦无泄欲所也。”
空空主人释然曰:“先生以嗜欲之多为害生之行欤?”
客曰:“然。”
空空主人曰:“嗜欲之多故为害生之行,然则何为养生之道也?”
客曰:“减饮食,寡声乐,远女色,读圣贤书,行君子之道,庶几可以养生,可以长寿。”
空空主人笑曰:“敢问何谓圣贤书、君子道?”
客曰:“先生明知故问耶?圣贤书、君子道者,古今之大道至理也,灭人之大欲,养浩然之气,以天下是非为己任,先生胡为乎不知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陋矣。”
客怫然作色,曰:“适所言,皆天经地义、自古不变之至理也。予虽不敏,何陋之有?”
空空主人笑曰:“夫欲行摄生之道,须先明害生之源,且知其轻重缓急也。”
客曰:“敢问何谓害生之源?”
空空主人曰:“予以为害生之道,思虑甚于酒色,酒色甚于饮食。”
客求详解。
空空主人曰:“疾病大多起于酒色,富贵之家,多以酒色伤生,而帝王尤甚。虽然,酒色之害不及思虑之害远矣。夫悲哀伤心,忧伤伤肺,惊恐伤肾。而先生所谓读圣贤书、行君子道之摄生也,皆思虑之极者。”
客不解。
空空主人起而曰:“夫读书、行道,出入朝廷,立于君侧,不时有悲哀、忧伤、惊恐之状,虽减饮食,寡声乐,远女色,然殚精竭虑,昼无甘味,夜有警梦,无片刻安宁,是安可清静而摄生也?”
客唯唯。
空空主人又曰:“思虑多则心火上炎,火炎则肾水下涸,心肾不交,人理绝矣。故文人多无子,亦多不寿。”
客坐,持彘肩,亦饕餮不已。
未部
夫妻岂有此理
古时的女人是最是可怜不过的了。
丑女难以谋世,美者红颜薄命。
天下是非,本非女人所能担承,花木兰虽勇,官不过将军。
天下兴亡与女人何干,而腐儒之女人害国论不亦蠢焉?
妇人代丈夫受过说
客曰:“女人祸水。”
空空主人曰:“女人性水,吾知之矣,然则何以为祸?”
客曰:“女人误国。”
空空主人曰:“请言之。”
客正色曰:“昔妲己亡殷,褒姒祸周,西施沼吴,杨妃误君,岂庸赘言?”
空空主人笑而不语。
客问:“先生何哂也?”
曰:“客言谬矣。”
客有愠色,因起而问曰:“敢问先生何谓也?”
空空主人曰:“夫殷纣、周幽,残阳穷途,强弩之末,力尽而竭,国破人亡,定数也;夫差、明皇,日中而昃,月盈则缺,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天道也。狂澜既倒,岂一二小女子之力可挽耶?大厦将倾,岂一二小女子之手能扶耶?”
客复坐,色稍解,徐曰:“狐媚惑主,乱人主之方寸,间君臣之腹心,政失举措,人无伦常,是以破家亡国,遗祸于子孙也。”
空空主人曰:“俗谓‘色不迷人人自迷’。狐媚岂能惑主,人主自惑也。”
客问:“自惑何以亡国?”
空空主人曰:“惑而溺,溺而愚,愚而顽,顽则无所不至,亡国何足怪也?”
客因笑曰:“然则亡国,一二小女子亦有责焉。”
空空主人曰:“虽然,武后而外,先生可见小女子掌大柄者耶?”
客曰:“未尝见也。”
空空主人曰:“譬之衡,丈夫之权重九,女子之权重一,奈何以一而责之九,以九而归罪一也?”
客不能答。
空空主人默然笑。
客问:“先生何笑?”
空空主人曰:“向为小秀才时,尝吟古人诗,有谓妇人代丈夫受过之句。”
客复起,曰:“愿
译空空主人说:“饮食和男女之情,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为什么要损害生命呢?”
客人说:“各种疾病,都以积食为根本。人一旦生病,首先就要减少饮食。先生不懂得保养生命的要领,却整天贪吃贪喝,寿命怎么能期待呢?”
空空主人生气地说:“先生为什么要说这种诅咒的话呢?”
客人说:“人本来可以长寿,因为嗜好和欲望的缘故大多早逝。现在那些偏僻简陋、淳朴古朴的地方,长寿的人到处都是,因为他们没有欲望;即使有欲望,也没有发泄欲望的地方。”
空空主人释然地说:“先生认为嗜好和欲望多是损害生命的行为吗?”
客人说:“是的。”
空空主人说:“嗜好和欲望多所以是损害生命的行为,那么什么是保养生命的方法呢?”
客人说:“减少饮食,少听音乐歌舞,远离女色,读圣贤的书,行君子的道,大概可以保养生命,可以长寿。”
空空主人笑着说:“请问什么是圣贤书、君子道?”
客人说:“先生明知故问吗?圣贤书、君子道,是古今的大道至理,灭除人的大欲,培养浩然正气,以天下的是非为己任,先生怎么不知道呢?”
空空主人说:“先生见识浅陋了。”
客人生气地变了脸色,说:“刚才所说的,都是天经地义、自古不变的至理。我虽然不聪明,有什么浅陋的呢?”
空空主人笑着说:“要想实行保养生命的方法,必须先明白损害生命的根源,并且知道它的轻重缓急。”
客人说:“请问什么是损害生命的根源?”
空空主人说:“我认为损害生命的方法,思虑比酒色更严重,酒色比饮食更严重。”
客人请求详细解释。
空空主人说:“疾病大多起源于酒色,富贵人家,大多因为酒色伤害生命,而帝王尤其严重。虽然如此,酒色的危害远远不及思虑的危害。悲哀伤心,忧伤伤肺,惊恐伤肾。而先生所说的读圣贤书、行君子道的保养生命方法,都是思虑到极点的表现。”
客人不理解。
空空主人站起来说:“读书、行道,出入朝廷,站在君主身边,不时会有悲哀、忧伤、惊恐的情况,即使减少饮食,少听音乐歌舞,远离女色,但是耗尽精神,白天没有甘美的味道,夜晚有惊惧的梦,没有片刻安宁,这怎么能清静而保养生命呢?”
客人连连答应。
空空主人又说:“思虑多则心火上炎,火炎则肾水下涸,心肾不交,人的生理机能就断绝了。所以文人大多没有儿子,也大多不长寿。”
客人坐下,拿着猪腿,也贪吃不停。
未部
夫妻岂有此理
古时的女人是最可怜不过的了。
丑女难以在世上谋生,美人则红颜薄命。
天下的是非,本来不是女人所能承担的,花木兰虽然勇猛,官职也不过是将军。
天下的兴亡与女人有什么关系,而腐儒的女人祸国论不是很愚蠢吗?
妇人代丈夫受过说
客人说:“女人是祸水。”
空空主人说:“女人本性如水,我知道,但为什么成为祸患呢?”
客人说:“女人误国。”
空空主人说:“请说说。”
客人严肃地说:“从前妲己使殷朝灭亡,褒姒使周朝遭祸,西施使吴国沉沦,杨贵妃使君主误事,难道还需要赘言吗?”
空空主人笑而不语。
客人问:“先生为什么笑呢?”
空空主人说:“客人的话错了。”
客人露出生气的脸色,于是站起来问:“请问先生是什么意思?”
空空主人说:“殷纣王、周幽王,如同残阳穷途,强弩之末,力量耗尽,国家破亡,这是定数;夫差、唐明皇,如同日中则昃,月盈则缺,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这是天道。狂澜既倒,难道是一两个小女子的力量可以挽回的吗?大厦将倾,难道是一两个小女子的手可以扶持的吗?”
客人重新坐下,脸色稍缓,慢慢说:“狐狸般的媚惑迷惑君主,扰乱君主的心意,离间君臣的信任,政治失去举措,人伦失去常道,因此破家亡国,遗祸给子孙。”
空空主人说:“俗话说是‘色不迷人人自迷’。狐狸般的媚惑怎么能迷惑君主,是君主自己迷惑自己。”
客人问:“自己迷惑怎么就会亡国?”
空空主人说:“迷惑而沉溺,沉溺而愚蠢,愚蠢而顽固,顽固就无所不为,亡国有什么奇怪的呢?”
客人于是笑着说:“那么亡国,一两个小女子也有责任。”
空空主人说:“虽然如此,除了武则天之外,先生见过小女子掌握大权的人吗?”
客人说:“不曾见过。”
空空主人说:“比如秤,丈夫的权重九,女子的权重一,怎么能用一的责任去责备九,把九的罪过归于一呢?”
客人不能回答。
空空主人沉默地笑。
客人问:“先生为什么笑?”
空空主人说:“从前做小秀才时,曾经吟诵古人的诗,有说妇人代替丈夫受过的句子。”
客人又站起来,说:“愿
闻其详。”
空空主人曰:“但佐一笑耳。”
客曰:“解颐何妨。”
空空主人起而吟曰:“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译听您详说。”
空空主人说:“不过是助兴一笑罢了。”
客人说:“开怀大笑又何妨。”
空空主人起身吟诵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客大笑。
申部
女人岂有此理
女人水性,但有人说女人是祸水。
什么样的女人最美丽?什么样的女人最丑陋?什么样的女人最懦弱?什么样的女人最坚强?什么样的女人最贞洁?什么样的女人最淫荡?什么样的女人最若人怜爱?什么样的女人最招人痛恨?
女人,永远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女人,永远是一道无法破译的密码。
男人大都这么看,可是女人自己也这么看吗?
美丽的女人被诬乱国,坚忍的女人被诬淫乱。……天下是男人的,才有许多荒唐的结论,如果天下是女人的呢?
女人祸水说
客曰:“女人祸水。”
空空主人曰:“女人性水,吾知之矣。然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先生未尝闻与?”
客曰:“载舟覆舟,某之所闻久矣。”
空空主人戏曰:“是水以‘祸’名,亦可以‘福’名。”
客曰:“敢问何谓也?”
空空主人曰:“一言可以兴邦,一言亦可以丧国。女人可以祸国,亦可以兴邦也。”
客曰:“女人祸国,吾知之矣。然何以兴邦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不闻昭君出塞、木兰从军邪?”
客曰:“闻之矣。”
空空主人曰:“是岂有益于国者邪?”
客曰:“然。”
空空主人笑曰:“非也。夫水,中性也,非福非祸。女人,亦中性也,非祸非福。”
客茫然无措,曰:“先生之言邈如仙,逸如道,某不敏,愿闻其详。”
空空主人曰:“女子祸国,是丈夫之诳也;女子兴邦,亦丈夫之诳也。”
客唯唯。
空空主人曰:“先生岂不闻古人诗云‘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小女子无缚鸡之力,自保尚难,焉能祸国?”
客曰:“然则昭君、木兰,烈性女也,非小弱者也。”
空空主人喟然叹曰:“先生谬矣!”
客不解。
空空主人曰:“夫昭君居汉阙,尚不能禁画工之毁;其出塞外,又安能止匈奴之侵?木兰当户织,尚不能逃丁役,其从军也,又安能保江山邪?”
客曰:“闻先生之言,我识真女人也。”
空空主人曰:“女人祸国,女人兴邦,皆非女子事也,丈夫诳也。”
客曰:“丈夫何为乎诳丈夫也?”
空空主人曰:“岂止诳丈夫,亦诳女子也。”
客曰:“丈夫之诳,甚矣!”
讨船妓檄
乘画舫歌妓者,性非温润,地实寒微。本由顺水生渥,蹈此下流恶习。洎乎灯节,秽乱山塘。潜隐买棹之私,阴图后稍之嬖。入舱见客,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假声歌于雏燕,陷宾朋于众尘。加以淫僻为心,嗜钱成癖,近狎邪荡,残弃赀财,舍旧怜新,迎来送往,神人之所共嫉,刑宪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窃取人意,富家爱子,幽之于火坑;贫薄龟奴,委之以重任。
呜呼!铜洋钱之不作,圆丝锭之已亡。客路囊空,知旧欢之将逝,床头金尽,识薄情之遽衰。
岂有风月可终,烟花常在,拥不败之成业,施必报之厚恩。杜牧之之悲歌,良有以也;郑元和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驱虺蜴,悯壮夫之失足,望败子之回头。观障狂澜,以安砥柱。
塘连七里,河尽三滨。铁篙成群,玉轴相接,玻璃红粉,扫除之后,肃清江浦黄金,匡复之功可建。桂棹迎而秋风起,木兰动而春太平。喑呜则鹦鹉翻飞,咤叱则燕脂变色。以此正用,何用不余;以此袼财,何财不积!
公等或居实胄,或挟金货,或应重寄于异乡,或馁妻子于故土。创犹在目,痛忘忘心?一杯之酒未干,十年之蓄安在?倘能转祸为福,革故从新,共立山海之盟,毋启鬼蜮之志,几诸君子,同止游河。若其春恋穷涂,徘徊异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诒后至之灾。
请看天下之乞儿,半是青楼之酒客。
青楼曲
一日相思十二时,情人眼里出西施。酒残花谢黄金尽,船到江心补漏迟。
酉部
神鬼岂有此理
谁见过神?谁见过鬼
译客人放声大笑。
申部
女人岂有此理
女人如水般善变,但有人说女人是祸水。
什么样的女人最美丽?什么样的女人最丑陋?什么样的女人最懦弱?什么样的女人最坚强?什么样的女人最贞洁?什么样的女人最淫荡?什么样的女人最惹人怜爱?什么样的女人最招人痛恨?
女人,永远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女人,永远是一道无法破译的密码。
男人大都这么看,可是女人自己也这么看吗?
美丽的女人被诬陷为祸乱国家,坚忍的女人被诬陷为淫乱。……天下是男人的,才有许多荒唐的结论,如果天下是女人的呢?
女人祸水说
客人说:“女人是祸水。”
空空主人说:“女人水性,我知道。然而古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先生没听说过吗?”
客人说:“载舟覆舟,我早就听说了。”
空空主人戏谑地说:“既然水以‘祸’命名,也可以以‘福’命名。”
客人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空空主人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一句话也可以使国家灭亡。女人可以祸国,也可以兴邦。”
客人说:“女人祸国,我知道。但怎么兴邦呢?”
空空主人说:“先生没听说过昭君出塞、木兰从军吗?”
客人说:“听说了。”
空空主人说:“这难道不是对国有益的吗?”
客人说:“是的。”
空空主人笑着说:“不对。水,是中性的,非福非祸。女人,也是中性的,非祸非福。”
客人茫然不知所措,说:“先生的话高远如仙,飘逸如道,我不聪明,愿听详细解说。”
空空主人说:“女子祸国,是男人的谎言;女子兴邦,也是男人的谎言。”
客人连连答应。
空空主人说:“先生难道没听过古人诗云‘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小女子连鸡都绑不住,自保尚且困难,怎么能祸国?”
客人说:“那么昭君、木兰,是刚烈的女子,不是弱小的人。”
空空主人感慨地叹息说:“先生错了!”
客人不理解。
空空主人说:“昭君住在汉宫,尚且不能禁止画工的诋毁;她出塞外,又怎么能阻止匈奴的侵扰?木兰对着门织布,尚且不能逃避徭役,她参军,又怎么能保全江山呢?”
客人说:“听了先生的话,我认识了真正的女人。”
空空主人说:“女人祸国,女人兴邦,都不是女子的事,是男人的谎言。”
客人说:“男人为什么要欺骗男人呢?”
空空主人说:“岂止欺骗男人,也欺骗女人。”
客人说:“男人的谎言,太严重了!”
讨船妓檄
乘坐画舫听歌妓唱歌的人,性情不温和,出身确实卑微。原本顺着水流生活,沾染了这种下流的恶习。等到灯节,在山塘秽乱。暗中隐藏买船私会的行为,阴险图谋成为船主的宠妾。进入船舱见到客人,蛾眉不肯让人;掩袖进谗言,狐媚偏能迷惑主人。用假声像雏燕一样歌唱,陷宾客于尘世之中。加上以淫僻为心,嗜钱成癖,亲近邪荡,残害抛弃钱财,舍旧怜新,迎来送往,神人所共嫉,刑宪所不容。还包藏祸心,窃取人意,富家爱子,幽禁于火坑;贫薄龟奴,委以重任。
唉!铜洋钱不流通,圆丝锭已消亡。客路囊空,知道旧欢将逝,床头金尽,识得薄情遽衰。
哪有风月可终,烟花常在,拥不败之成业,施必报之厚恩。杜牧之的悲歌,良有以也;郑元和的流涕,岂徒然哉!因此气愤风云,志驱虺蜴,悯壮夫之失足,望败子之回头。观障狂澜,以安砥柱。
塘连七里,河尽三滨。铁篙成群,玉轴相接,玻璃红粉,扫除之后,肃清江浦黄金,匡复之功可建。桂棹迎而秋风起,木兰动而春太平。喑呜则鹦鹉翻飞,咤叱则燕脂变色。以此正用,何用不余;以此袼财,何财不积!
公等或居实胄,或挟金货,或应重寄于异乡,或馁妻子于故土。创犹在目,痛忘忘心?一杯之酒未干,十年之蓄安在?倘能转祸为福,革故从新,共立山海之盟,毋启鬼蜮之志,几诸君子,同止游河。若其春恋穷涂,徘徊异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诒后至之灾。
请看天下之乞儿,半是青楼之酒客。
青楼曲
一日相思十二时,情人眼里出西施。酒残花谢黄金尽,船到江心补漏迟。
酉部
神鬼岂有此理
谁见过神?谁见过鬼
?
自称见过神的人是神经,自称见过鬼的人肯定有鬼气。
你相信嫦娥真的奔月吗?你相信肉体凡胎会羽化飞升吗?
译自称见过神的人精神失常,自称见过鬼的人必定带有阴邪之气。
你相信嫦娥真的奔月了吗?你相信凡人之躯能够羽化登仙吗?
偏有些无知妄人,津津乐道于神鬼之论。
鬼是有的———鬼由心生,疑心生暗鬼。鬼,就是你的阴暗心理啊。
神也是有的,一个一身正气,从未做过亏心事的人的奕奕风采就是神啊。
为文劝善,善未必行;行事阴暗,必有鬼欺身。
为人难,为鬼易吗?
神仙之术多诈
(一)
神仙服饵,见于杂书者不一,然其为术也,多诈。
尝见一人服松脂十余年,肌肤充溢,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力。然久而觉腹中小不适,又久而病燥结,润以麻仁之类,不应。攻以硝黄之类,所遗者细仅一线。乃悟松脂粘挂于肠中积渐凝结愈厚,则其窍愈窄,故束而至是也。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
又见一服硫黄者,肤裂如磔,置冰上,痛乃稍减。古诗“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岂不信哉!
张道陵者,沛国人也,本太学书生,博通五经。晚乃叹曰:“此无益于年命。”遂学长生之道,得黄帝九鼎丹法,欲合之。用药皆糜费钱帛。陵家素贫,欲治生,营田牧畜,非己所长,乃不就。闻蜀人多纯厚,易可教化,且多名山,乃与弟子入蜀,住鹄鸣山。著作《道书》二十四篇,乃精思炼志。忽有天人下,千乘万骑,金车羽盖,骖龙驾虎,不可胜数。或自称柱下史,或称东海小童,乃授陵以“新出正一明威之道。”陵受之,能治病,于是百姓翕然,奉事之以为师。弟子户至数万,即立祭酒,分领其户,有如官长。并立条制,使诸弟子,随事轮出米绢器物纸笔樵薪什物等。领人修复道路,不修复者,皆使疾病。县有应治桥道,于是百姓斩草除溷,无所不为,皆出其意,而愚者不知是陵所造,将为此之从天上下也。陵又欲以廉耻治人,不喜施刑罚。乃立条制,使有疾病者,皆疏记生身已来所犯之,乃手书投水中,与神明共盟约,不得复犯法,当以身死为约。于是百姓计念:邂逅疾病,辄当首过,一则得愈,二使羞惭,不敢重犯,且畏天地而改。从此之后,所违犯者,皆改为善矣。陵乃多得财物,以市其药,合丹,丹成,服半剂,不愿即升天也,乃能分形作数十人。其所居门前水池,陵常乘舟戏其中,而诸道士宾客,往来盈庭巷,座上常有一陵,与宾客对谈,共食饮,而真陵故在池中也。其治病事,皆采取玄素,但改易其大较,转其首尾,而大途犹同归也。行气服食,故用仙法,亦无以易。故陵语诸人曰:“尔辈多俗态未除,不能弃世,正可得吾行气道引房中之事,或可得服食草木数百岁之方耳。其有九鼎大要,唯付王长,而后合有一人从东方来,当得之。此人必以正月七日日中到。”其说长短形状,至时果有赵升者,从东方来,生平未相见,其形貌一如陵所说。陵乃七度试升,皆过,乃受《升丹经》。七试者,第一试:升到门不为通,使人骂辱。四十余日,露宿不去,乃纳之。第二试:使升于草中守黍驱兽。暮遣美女非常,托言远行,过寄宿,与升接床,明日又称脚痛不去,遂留数日,亦复调戏,升终不失正。第三试:升行道,忽见遗金二十瓶,升乃走过不取。第四试:令升入山采薪,三虎交前,咬升衣服,唯不伤身。升不恐,颜色不变,谓虎曰:“我道士耳,少年不为非,故不远千里,来事神师,求长生之道,汝何以尔也?岂非山鬼使汝来试我乎?”须臾,虎乃起去。第五试:升于市买十余匹绢,付直讫,而绢主诬之,云未得,升乃脱己衣,买绢而偿之,殊无色。第六试:升守田谷,有一人往叩头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升怆然,为之动容,解衣衣之,以私粮设食,又以私米遗之。第七试:陵将诸弟子,登云台绝岩之上,下有一桃树,如人臂,傍生石壁,下临不测之渊。桃大有实。陵谓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实,当告以道要。”于时伏而窥之者三百余人,股战流汗,无敢久临视之者,莫不却退而还,谢不能得。升一人乃曰:“神之所护,何险之有?圣师在此,终不使吾死于谷中耳。师有教
译偏偏有些无知妄为的人,津津乐道于神鬼的言论。
鬼是有的——鬼由心生,疑心生暗鬼。鬼,就是你的阴暗心理啊。
神也是有的,一个一身正气、从未做过亏心事的人的奕奕风采就是神啊。
写文章劝人向善,善行未必能实行;行事阴暗,必定有鬼欺身。
做人难,做鬼容易吗?
神仙之术多诈
(一)
神仙服用丹药,在杂书中记载不一,然而这种方术,大多欺诈。
曾经见到一个人服用松脂十多年,肌肤饱满,精神强健,自以为得力。然而时间久了觉得腹部稍有不适,又过久便患上燥结之症,用麻仁之类的药物润肠,没有效果。用硝石、大黄之类的药物攻下,排出的粪便细得仅如一线。这才醒悟松脂粘附在肠中,逐渐凝结得越来越厚,使得肠窍越来越窄,所以束缚到这种地步。没有药可医,最终困顿而死。
又见到一个服用硫黄的人,皮肤裂开如被肢解,放在冰上,疼痛才稍减。古诗说“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难道不真实可信吗!
张道陵,是沛国人,本是太学书生,通晓五经。晚年叹息说:“这些对延年益寿没有益处。”于是学习长生之道,得到黄帝九鼎丹法,想要炼制。用药都耗费大量的钱财布帛。张陵家一向贫穷,想要经营产业,种田畜牧,不是他的专长,于是没有成功。听说蜀地人多纯朴厚道,容易教化,而且多名山,于是与弟子进入蜀地,住在鹄鸣山。撰写《道书》二十四篇,于是精心思考,磨炼意志。忽然有天人降临,千乘万骑,金车羽盖,骖龙驾虎,数不胜数。有的自称柱下史,有的称东海小童,于是授予张陵“新出正一明威之道”。张陵接受了,能治病,于是百姓一致信服,奉事他作为老师。弟子多达数万户,就设立祭酒,分别统领这些户,如同官长。并设立条令制度,让各位弟子,随事轮流提供米绢器物纸笔柴火什物等。带领人修复道路,不修复的,都让他们生病。县里有应当治理的桥梁道路,于是百姓斩草除秽,无所不为,都是出于他的主意,而愚昧的人不知道是张陵所策划,将认为这是从天上下来的旨意。张陵又想要用廉耻来治理人,不喜欢施行刑罚。于是设立条令制度,让有疾病的人,都写下从出生以来所犯的过错,然后亲手书写投入水中,与神明共同盟约,不再犯法,以死作为约定。于是百姓心想:一旦遭遇疾病,就应当自首过错,一则得以痊愈,二则感到羞惭,不敢再犯,而且畏惧天地而改正。从此之后,所违犯的,都改为善行了。张陵于是得到很多财物,用来购买他的药,炼制丹药,丹成,服用半剂,不愿意立即升天,于是能分身化作数十人。他所住门前水池,张陵常乘船在其中嬉戏,而各位道士宾客,往来充满庭院街巷,座上常有一个张陵,与宾客对谈,共同饮食,而真正的张陵仍然在池中。他治病的事,都采用玄素之法,只是改变其大致内容,转换其首尾,而大体途径仍然相同。行气服食,所以用仙法,也没有可以替代的。所以张陵对众人说:“你们大多世俗习气未除,不能弃绝世俗,正可以得我行气导引房中之事,或者可以得到服食草木数百岁的方子。那九鼎丹法的大要,只付给王长,而后将有一人从东方来,应当得到它。此人必定在正月七日中午到达。”他所说的长短形状,到时候果然有赵升者,从东方来,生平未曾相见,其形貌一如张陵所说。张陵于是七次试探赵升,都通过,于是传授《升丹经》。七次试探,第一次试探:赵升到门不通报,派人辱骂侮辱。四十多天,露宿不去,才接纳他。第二次试探:让赵升在草中看守黍米驱赶野兽。傍晚派遣美女非常,托言远行,路过寄宿,与赵升同床,第二天又称脚痛不去,于是留下数日,又调戏,赵升始终不失正道。第三次试探:赵升走路,忽然看见遗失的金子二十瓶,赵升于是走过不取。第四次试探:让赵升进山砍柴,三只老虎交前,咬赵升衣服,只不伤身。赵升不恐惧,脸色不变,对老虎说:“我是道士,少年不为非,所以不远千里,来侍奉神师,求长生之道,你们为什么这样?难道不是山鬼派你们来试探我吗?”不一会儿,老虎于是起身离去。第五次试探:赵升在集市买十余匹绢,付完钱,而绢主诬陷他,说没得到钱,赵升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买绢而偿还,毫无怒色。第六次试探:赵升看守田地谷物,有一人前往叩头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赵升悲伤,为之动容,解衣给他穿,用私粮设食,又用私米送给他。第七次试探:张陵带领各位弟子,登上云台绝岩之上,下面有一桃树,如人臂粗,旁边生长石壁,下面临不测之渊。桃树大有果实。张陵对各位弟子说:“有人能得到这桃实,当告知以道要。”当时伏地窥视的三百余人,腿颤抖流汗,无敢久临视之者,无不却退而还,谢不能得。赵升一人于是说:“神之所护,何险之有?圣师在此,终不使吾死于谷中耳。师有教
者,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故耳。”乃从上自掷,投树上,足不磋跌,取桃实满怀,而石壁险峻,无所攀缘,不能得返。于是乃以桃一一掷上,正得二百二颗,陵得而分赐诸弟子各一,陵自食,留一以待升。陵乃以手引升,众视之,见陵臂加长三二丈,引升,升忽然来还,乃以向所留桃与之,升食桃毕,陵乃临谷上,戏笑而言曰:“赵升心自正,能投树上,足不磋跌。吾今欲自试投下,当应得大桃也。”众人皆谏,唯升与王长嘿然。陵遂投空,不落桃上,失陵所在。四方皆仰,上则连天,下则无底,往无道路,莫不惊叹悲涕。唯升长二人,良久乃相谓曰:“师则父也,自投于不测之崖,吾何以自安?”乃俱投身而下,正堕陵前,见陵坐局脚床斗帐中。见升长二人笑曰:“吾知汝来。”乃授二人道毕。三日乃还,归至旧舍,诸弟子惊悲不息。后陵与升长三人,皆白日冲天而去,众弟子仰视之,久而乃没于云霄也。
译这一定是因为此桃有可得的道理缘故罢了。”于是(陵)从上面自行跳下,投到树上,脚没有磕碰跌倒,摘取桃子装满胸怀,然而石壁险峻,无处攀援,不能返回。于是便将桃子一颗颗向上抛掷,正好得到二百零二颗,陵得到后分赐给各位弟子每人一颗,陵自己吃了一颗,留下一颗等待赵升。陵便用手牵引赵升,众人观看,看见陵的手臂加长两三丈,牵引赵升,赵升忽然回来,陵便将先前留下的桃子给他,赵升吃完桃子后,陵便来到山谷上方,嬉笑说道:“赵升内心端正,能投到树上,脚不磕碰跌倒。我现在想亲自尝试跳下,应当能得到大桃子吧。”众人都劝谏,只有赵升和王长沉默不语。陵于是跳入空中,没有落在桃子上,失去了陵的踪迹。四周的人都仰头观看,上面连着天,下面没有底,前往没有道路,无不惊叹悲伤流泪。只有赵升和王长两人,过了很久才互相说道:“老师就是我们的父亲,自己跳入不可测度的悬崖,我们怎么能够安心?”于是都投身跳下,正好落在陵面前,看见陵坐在方脚床和斗帐中。看见赵升和王长两人,陵笑着说:“我知道你们会来。”于是将道术传授给两人完毕。三天后才回来,回到原来的住所,各位弟子惊愕悲伤不止。后来陵与赵升、王长三人,都在白天冲天而去,众弟子仰头观看,过了很久才消失在云霄之中。
(二)
神仙之术,以长生为说,又谬为不死之药以欺人,故前代帝王及大臣多好之,然卒无验,且有服药以丧其身者。盖由富贵之极,惟恐一旦身殁不能久享其乐,是以一心好之。假使其术信然可以长生,何故四海之内千百年间,曾无一人得其术而久住于世者?若谓神仙混物,非凡人所能识,此乃欺世之言,初不可信。
汉淮南王刘安,汉高帝之孙也,其父厉王长,得罪徙蜀,道死。文帝哀之,而裂其地,尽以封长子,故安得封淮南王。
时诸王子贵侈,莫不以声色游猎犬马为事。唯安独折节下士,笃好儒学,兼占候方术。养士数千人,皆天下俊士。作《内书》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论变化之道,凡十万言。武帝以安辩博有才,属为诸父,甚重尊之。特诏及报书,常使司马相如等共定草,乃遣使,召安入朝。尝诏使为《离骚经》,旦受诏,食时便成,奏之。安每宴见,谈说得失,及献诸赋颂。晨入夜出,乃天下道书及方术之士,不远千里,卑辞重币请致之。
于是乃有八公诣门,皆须眉皓白,门吏先密以白王,王使阍人,自以意难问之曰:“我王上欲求延年长生不老之道,中欲得博物精义入妙之大儒,下欲得勇敢武力扛鼎暴虎横行之壮士。今先生年已耆矣,似无驻衰之术,又无贲育之气,岂能究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钩深致远,穷理尽性乎?三者既乏,余不敢通。”
八公笑曰:“我闻王尊礼贤士,吐握不倦,苟有一介之善,莫不毕至。古人贵九九之好,养鸣吠之技,诚欲市马骨以致骐骥,师郭生以招群英。吾年虽鄙陋,不合所求。故远致其身,且欲一见王,虽使无益,亦岂有损?何以年老而逆见嫌耶?王必若见年少则谓之有道,皓首则谓之庸叟,恐非发石玉,探渊索珠之谓也。薄吾老,今则少矣。”
言未竟,八公皆变为童子,年可十四五,角髻青丝,色如桃花。门吏大惊,走以白王。
王闻之,足不履,跣而迎登思仙之台。张锦帐象床,烧百和之香,进金玉之几,执弟子之礼,北面叩首而言曰:
“安以凡才,少好道德,世务,沉沦流俗,不能遣累。负笈山林,然夙夜饥渴,思愿神明,沐浴滓浊,精诚浅薄,怀情不畅,邈若云汉,不期厚丰。道君降屈,是安禄命,当蒙拔擢,喜惧屏营,不知所措。唯愿道君哀而教之,则螟蛉假翼于鸿鹄,可冲天矣。”
八童子乃复为老人,告王曰:
“余虽复浅识,备为先学。闻王好士,故来相从,未审王意有何所欲。吾一人能坐致风雨,立起云雾,画地为江河,撮土为山岳;一人能崩高山,塞深泉,收束虎豹,召致蛟龙,使役鬼神;一人能分形易貌,坐存立亡,隐蔽六军,白日为暝;一人能乘云步虚,越海凌波,出入无间,呼吸千里;一人能入火不灼,入水不濡,刃射不中,冬冻不寒,夏曝不汗;一人能千变万化,恣意所为,禽兽草木,万物立成,移山驻流,行宫易室;一人能煎泥成金,凝铅为银,水炼八石,飞腾流珠,乘云驾龙,浮于太清之上,在王所欲。”
安乃日夕朝拜,供进酒脯,各试其向所言,千变万化,种种异术,无有不效。遂授《玉丹经》三十六卷。药成,未及服。而太子迁好剑,自以人莫及也,于时郎中雷被,召与之戏,而被误中迁,迁大怒,被怖,恐为迁所杀,乃求击匈奴以赎罪。安闻不听,被大惧,乃上书于天子云:“汉法,诸侯壅阏不与击匈奴,其罪入死。”
安合当诛,武帝素重王,不咎,但削安二县耳。安怒被,被恐死。与伍被素为交亲,伍被曾以奸私得罪于安,安怒之未发。二人恐为安所诛,乃共诬告,称安谋反。天子使宗正持节治之。八公谓安曰:“可以去矣,此乃是天之发遣王。王若无此事,日复一日,未能去世也。”
八公使安登山大祭,埋金地中,即白日升天。
八公与安所踏山上石,皆陷成迹,至今人马迹犹存。
八公告安曰:“夫有藉之人,被人诬告者,其诬人当即死灭。
译(二)
神仙之术,以长生为说,又谬为不死之药以欺人,故前代帝王及大臣多好之,然卒无验,且有服药以丧其身者。盖由富贵之极,惟恐一旦身殁不能久享其乐,是以一心好之。假使其术信然可以长生,何故四海之内千百年间,曾无一人得其术而久住于世者?若谓神仙混物,非凡人所能识,此乃欺世之言,初不可信。
汉淮南王刘安,汉高帝之孙也,其父厉王长,得罪徙蜀,道死。文帝哀之,而裂其地,尽以封长子,故安得封淮南王。
时诸王子贵侈,莫不以声色游猎犬马为事。唯安独折节下士,笃好儒学,兼占候方术。养士数千人,皆天下俊士。作《内书》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论变化之道,凡十万言。武帝以安辩博有才,属为诸父,甚重尊之。特诏及报书,常使司马相如等共定草,乃遣使,召安入朝。尝诏使为《离骚经》,旦受诏,食时便成,奏之。安每宴见,谈说得失,及献诸赋颂。晨入夜出,乃天下道书及方术之士,不远千里,卑辞重币请致之。
于是乃有八公诣门,皆须眉皓白,门吏先密以白王,王使阍人,自以意难问之曰:“我王上欲求延年长生不老之道,中欲得博物精义入妙之大儒,下欲得勇敢武力扛鼎暴虎横行之壮士。今先生年已耆矣,似无驻衰之术,又无贲育之气,岂能究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钩深致远,穷理尽性乎?三者既乏,余不敢通。”
八公笑曰:“我闻王尊礼贤士,吐握不倦,苟有一介之善,莫不毕至。古人贵九九之好,养鸣吠之技,诚欲市马骨以致骐骥,师郭生以招群英。吾年虽鄙陋,不合所求。故远致其身,且欲一见王,虽使无益,亦岂有损?何以年老而逆见嫌耶?王必若见年少则谓之有道,皓首则谓之庸叟,恐非发石玉,探渊索珠之谓也。薄吾老,今则少矣。”
言未竟,八公皆变为童子,年可十四五,角髻青丝,色如桃花。门吏大惊,走以白王。
王闻之,足不履,跣而迎登思仙之台。张锦帐象床,烧百和之香,进金玉之几,执弟子之礼,北面叩首而言曰:
“安以凡才,少好道德,世务,沉沦流俗,不能遣累。负笈山林,然夙夜饥渴,思愿神明,沐浴滓浊,精诚浅薄,怀情不畅,邈若云汉,不期厚丰。道君降屈,是安禄命,当蒙拔擢,喜惧屏营,不知所措。唯愿道君哀而教之,则螟蛉假翼于鸿鹄,可冲天矣。”
八童子乃复为老人,告王曰:
“余虽复浅识,备为先学。闻王好士,故来相从,未审王意有何所欲。吾一人能坐致风雨,立起云雾,画地为江河,撮土为山岳;一人能崩高山,塞深泉,收束虎豹,召致蛟龙,使役鬼神;一人能分形易貌,坐存立亡,隐蔽六军,白日为暝;一人能乘云步虚,越海凌波,出入无间,呼吸千里;一人能入火不灼,入水不濡,刃射不中,冬冻不寒,夏曝不汗;一人能千变万化,恣意所为,禽兽草木,万物立成,移山驻流,行宫易室;一人能煎泥成金,凝铅为银,水炼八石,飞腾流珠,乘云驾龙,浮于太清之上,在王所欲。”
安乃日夕朝拜,供进酒脯,各试其向所言,千变万化,种种异术,无有不效。遂授《玉丹经》三十六卷。药成,未及服。而太子迁好剑,自以人莫及也,于时郎中雷被,召与之戏,而被误中迁,迁大怒,被怖,恐为迁所杀,乃求击匈奴以赎罪。安闻不听,被大惧,乃上书于天子云:“汉法,诸侯壅阏不与击匈奴,其罪入死。”
安合当诛,武帝素重王,不咎,但削安二县耳。安怒被,被恐死。与伍被素为交亲,伍被曾以奸私得罪于安,安怒之未发。二人恐为安所诛,乃共诬告,称安谋反。天子使宗正持节治之。八公谓安曰:“可以去矣,此乃是天之发遣王。王若无此事,日复一日,未能去世也。”
八公使安登山大祭,埋金地中,即白日升天。
八公与安所踏山上石,皆陷成迹,至今人马迹犹存。
八公告安曰:“夫有藉之人,被人诬告者,其诬人当即死灭。”
天子怅然,乃讽使廷尉张汤,奏伍被,云为画计。乃诛二被九族,一如八公之言也。
汉史秘之,不言安得神仙之道,恐后世人主,当废万机,而竞求于安道,乃言安得罪后自杀,非得仙也。按左吴记云:安临去,欲诛二被,八公谏曰:“不可。”安乃止。
又问八公曰:“可得将素所交亲俱至彼,便遣还否?”
公曰:“何不得尔,但不得过五人。”
安即以左吴、王眷、傅生等五人。至玄洲,便遣还。
吴记具说云:安未得上天,遇诸先伯,安少习尊贵,稀为卑下之礼,坐起不恭,语声高亮,或误称“寡人”。于是仙伯主者奏安云不敬。应斥遣去。八公为之谢过,乃见赦。谪守都厕三年。后为散仙人,不得处职,但得不死而已。武帝闻左吴等随王仙去更还,乃诏之,亲问其由,吴具以对,帝大懊恨,乃叹曰:“使朕得为淮南王者,视天下如脱屣耳。”
遂便招募贤士,亦冀遇八公,不能得。而为公孙卿、栾大等所欺,意犹不已,庶获其真者。以安仙去分明,方知天下实有神仙也。时人传八公、安临去时,余药器置在中庭,鸡犬舐啄之,尽得升天。故鸡鸣天上,犬吠云中也。
呜呼!所谓神仙,人之羽化升飞者也,安有鸡犬随之而冲云者也?是以予常疑之。神仙之术,自古惑人,淮南王之升仙,吾恐实为汉武所害,为免伤亲之恶名,遂为此鸡犬升天无稽之谈,既成安之美誉,又掩天下人之耳目,是一举而数得。后世不得其要,以讹传讹。而持神仙术者,遂以此妄谈为正说,欺人取钱,无不至。…
鬼 论
客问予曰:“世人言有鬼物,其最使人疑乎,谓其无,何以有声?谓其有,何以无形?子试言之。”
予曰:“鬼者,我也。天下有我即有鬼。夫岂别有所谓鬼哉!几疑之起,起于人心,而鬼即凭人心而起。是我之不善之心,即鬼也。我心足以造鬼,鬼不足以扰我也。有为恶之人,夜半呼之,未有不瞿然惊者,其心有鬼,不料为人之声也;有为善之人,亦夜半呼之,未有不徐而问者,其心无鬼,早知为人之声也。昔尝夜行于路,闻有声自空中来者,徐伺之,则一枯节之竹,风入而为此也。”
予曰:“人之所言鬼者,大抵如斯。天下事,始生于疑,疑久而信,信而深,而假者反真,虚者反实,自然之势也。子曰:‘鬼神之为德,视而弗见,听而弗闻。’其言岂欺我哉?即曰:‘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亦承祭者敬恭之至,想像其状,结而成形者也。是则鬼之有无可以人心为断矣。昔有人饮于友之家,庭隅悬画弓,影射于樽,跃然惊为蛇也,归而病且作矣。友知之复招以饮,白其故,厥疾不药而瘳。无他,释其所疑也。今人之于鬼,亦犹画弓之影耳。慎毋以为恶之心致起其疑,而即以我造鬼,以我惧鬼也可。”
鬼 类
人间一世界也,鬼域亦一世界也。人以类聚,鬼以群分。
鬼之暴而刚者曰狠鬼,鬼之顽而劣者曰兽鬼,鬼之美而艳者曰色鬼,鬼之贪而淫者曰风流鬼,在山曰山鬼,在水曰水鬼,长眠者曰睡鬼,述局者曰赌鬼,醉而不醒者曰酒鬼,有气无声者曰阴鬼,富而吝啬者曰小气鬼,贫而负债者曰穷酸鬼,横死者曰屈死鬼,索命而急者曰催死鬼,率直无拘者曰冒失鬼。
李戴仁尝维舟于枝江县曲浦中。月色皎然,忽见一妪一男子,出水面四顾,失声云:“此有生人!”遽驰水面,若履平地,登岸而去。
当阳令苏居江陵,尝夜归,月明中,见一美人被发,所著裾裾,殆似水湿。戏云:“非江伥耶?”妇人怒曰:“唤我作鬼!”奔而逐之,走,遇更巡方止,见妇却返所来之路。是岂水鬼邪?
吴兴袁乞,妻临亡,把乞手云:“我死,君再婚否?”乞曰:“不忍。”后遂更娶。
白日见其妇语云:“君先结誓,为何负言?”因以刀割阳,虽不致死,人理永废也。是岂狠鬼邪?
王湛判冥事,初叔玄式,任荆州富阳令,取部内人吴实钱一百贯,后诬以他事,
译天子怅然,于是暗示廷尉张汤,弹劾伍被,说他在出谋划策。于是诛杀了伍被和伍被的九族,完全像八公所说的那样。
汉史对此秘而不宣,不说安是如何得到神仙之道的,是担心后世的君主,会荒废政务,而竞相追求安的道术,于是说安获罪后自杀,并没有成仙。查左吴的记载说:安临行前,想要诛杀伍被,八公劝谏说:“不可以。”安于是作罢。
又问八公说:“可以把我平时交往亲近的人一起带到那里,然后立刻遣返回来吗?”
八公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是不能超过五人。”
安于是带着左吴、王眷、傅生等五人。到了玄洲,便遣返回来。
左吴的记载详细地说:安还没有上天时,遇到了各位仙伯,安年少时习惯尊贵,很少做卑下的礼节,坐立不恭敬,说话声音高亢响亮,有时误称“寡人”。于是仙伯的主管上奏安说他不敬。应当斥责遣返。八公为他谢罪,这才被赦免。贬谪看守厕所三年。后来成为散仙,不能担任职务,只是得到了不死罢了。武帝听说左吴等人跟随王仙去后又返回,于是召见他们,亲自询问缘由,左吴详细回答,武帝非常懊悔,于是感叹说:“让我做淮南王,看天下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
于是便招募贤士,也希望能遇到八公,但不能得到。而被公孙卿、栾大等人欺骗,心意仍然不止,希望获得真正的神仙。因为安成仙离去分明,才知道天下确实有神仙。当时的人传说八公、安临行时,剩下的药器放在庭院中,鸡狗舔食啄食,都得以升天。所以鸡在天上鸣叫,狗在云中吠叫。
唉!所谓神仙,是人羽化升飞的人,哪有鸡狗跟着冲入云中的呢?因此我常常怀疑。神仙之术,自古以来迷惑人,淮南王的升仙,我恐怕实际上是汉武帝所害,为了避免伤害亲人的恶名,于是编造了鸡犬升天这种无稽之谈,既成就了安的美名,又蒙蔽了天下人的耳目,是一举多得。后世不得其要领,以讹传讹。而持神仙术的人,于是把这些妄谈当作正说,欺骗人取钱,无所不至。
鬼论
客人问我:“世人说有鬼物,这是最让人疑惑的,说它没有,为什么有声音?说它有,为什么没有形体?你试着说说。”
我说:“鬼,就是我。天下有我即有鬼。哪里还有别的所谓鬼呢!疑惑的兴起,起于人心,而鬼就凭借人心而兴起。是我心中的不善之心,就是鬼。我的心足以造鬼,鬼不足以扰乱我。有做恶的人,半夜呼喊他,没有不惊恐的,他心中有鬼,没想到是人的声音;有行善的人,也半夜呼喊他,没有不慢慢询问的,他心中无鬼,早就知道是人的声音。从前曾在夜里走路,听到有声音从空中传来,慢慢观察,则是一节枯竹,风进入而发出这种声音。”
我说:“人们所说的鬼,大体就是这样。天下的事,开始生于疑惑,疑惑久了就相信,相信了就深入,而假的反而变真,虚的反而变实,这是自然的趋势。孔子说:‘鬼神的德行,看却看不见,听却听不到。’他的话难道欺骗我吗?即使说:‘好像在上面,好像在左右。’也是承祭者恭敬到了极点,想象其状貌,凝结而成形罢了。这样鬼的有无可以人心来判断了。从前有人到朋友家喝酒,庭院角落挂着画弓,影子投射在酒杯上,跃然惊以为是蛇,回家后生病且发作。朋友知道后再次邀请他喝酒,告诉他原因,他的病不用吃药就好了。没有别的,只是解除他的疑惑罢了。现在的人对于鬼,也像画弓的影子一样。千万不要因为恶念引起疑惑,从而以我造鬼,以我惧鬼。”
鬼类
人间是一个世界,鬼域也是一个世界。人以类聚,鬼以群分。
鬼中暴戾刚强的叫狠鬼,鬼中顽劣低下的叫兽鬼,鬼中美艳的叫色鬼,鬼中贪婪淫邪的叫风流鬼,在山里的叫山鬼,在水里的叫水鬼,长眠不醒的叫睡鬼,讲述局面的叫赌鬼,醉而不醒的叫酒鬼,有气无声的叫阴鬼,富有而吝啬的叫小气鬼,贫穷而负债的叫穷酸鬼,横死的叫屈死鬼,索命急迫的叫催死鬼,率直无拘束的叫冒失鬼。
李戴仁曾经在枝江县曲浦中系船。月色皎洁,忽然看见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男子,从水面出来四处张望,失声说:“这里有活人!”立刻在水面上奔驰,如同走在平地上,登岸离去。
当阳令苏居在江陵,曾经夜里回家,月光明亮中,看见一个美人披发,所穿的裙子,几乎像水湿一样。开玩笑说:“不是江伥吗?”妇人怒说:“叫我做鬼!”奔跑追逐他,他跑,遇到更夫巡逻才停止,看见妇人却返回来的路。这难道是水鬼吗?
吴兴袁乞,妻子临死,握着袁乞的手说:“我死后,你再婚吗?”袁乞说:“不忍心。”后来于是再娶。
白天看见他的妻子说话:“你先前结誓,为什么违背诺言?”于是用刀割阳,虽然不致死,人理永废。这难道是狠鬼吗?
王湛判冥事,起初叔玄式,任荆州富阳令,取部内人吴实钱一百贯,后诬以他事,
决杀之以灭口。式遇别优,并有上下考,五选不得官。以问,湛白为叔检之,经宿曰:“叔前任阳令日,合有负心事,其案见在,冥司判云:‘杀人之罪,身后科罚,取钱一百贯,当折四年禄。’”叔曰:“诚有此事,吾之罪也。”是岂冤鬼邪?
译决定杀了他来灭口。式遇到别的优等生,并且都有上下等级的考核,经过五次选拔都没有得到官职。于是去询问,湛白替叔检阅了档案,过了一夜说:“叔在以前担任阳令的时候,应当有亏心事,那案卷现在还在,阴间官府判决说:‘杀人的罪过,死后进行惩罚,收取一百贯钱,应当折抵四年的俸禄。’”叔说:“确实有这件事,是我的罪过。”这难道是冤鬼吗?
唐陈导者,豫章人也,以商贾为业。龙朔中,乃泛舟之楚。夜泊江浦,见一舟,逆流而来,亦宿于此。导乃移舟近之。见一人,眉大鼻,如吏,在舟检勘文书,从者三五人。导以同旅相值,因问之曰:“君子何往?幸喜同宿此浦。”眉人曰:“某以公事到楚,幸此相遇。”导乃邀过船中,眉亦随之。导备酒馔,饮经数巡,导乃问以姓氏。眉人曰:“某姓司徒,名弁。被差至楚,已来充使。”导又问曰:“所主何公事也?”弁曰:“公不宜见问。君子此行,慎勿以楚为意,愿适他土耳。”导曰:“何也?”弁曰:“吾非人也,冥司使者。”导惊曰:“何故不得之楚?”弁曰:“吾往楚行灾,君亦其人也,感君之惠,故相报耳。然君须以钱物计会,方免斯难。”导恳苦求之。弁曰:“但俟吾从楚回,君可备缗钱一二万相贶,当免君家。”导许诺,告谢而别。
是岁,果荆楚大火,延烧数万家,荡无孑遗。
导自别弁后,以忧虑系怀。及移舟而返,既至豫章,弁亦至矣。导以吝啬为性,以他事,未办所许钱。使者怒,乃令从者,持书一缄与导。导开读未终,而宅内掀然火起,凡所财物悉尽。是夕无损他室,惟烧导家,弁亦不见。盖以导吝啬,负前约而致之也,是岂小气鬼邪?
浮梁张令,家业蔓延江淮间,累金积粟,不可胜计。秩满,如京师,常先一程致顿,海陆珍美必具。
至华阴,仆夫施幄,陈樽垒,疱人炙羊方熟,有黄衫者,据盘而坐。仆夫连叱,神色不挠。店妪曰:“今五坊弋罗之辈,横行关内,此其流也。不可与竟。”仆夫方欲求其帅以责之,而张令至,具以黄衫者告。张令曰:“勿叱。”召黄衫者问曰:“来自何方?”黄衫但唯唯耳。促暖酒,酒至,令以大金钟饮之,虽不谢,似有愧色。饮讫,顾炙羊,著目不移。令自割以劝之,一足尽,未有饱色。令又以奁中十四五啖之,凡饮二斗余,酒酣,谓令曰:“四十年前,曾于东店得一醉饱。以至今日。”令甚讶,乃勤恳问姓氏。对曰:“某非人也,盖直送关中死籍之吏耳。”令惊问其由。曰:“太山召人魂,将死之籍付诸岳,俾某部送耳。”令曰:“可得一观乎?”曰:“便窥亦无患。”于是解革囊,出一轴,其首云:“太山主者牒金天府。”其第二行云:“贪财好杀,见利忘义人,前浮梁县令张某。”即张君也。令见名,乞告使者曰:“修短有限,谁敢惜死?但某方强仕,不为死备,家业浩大,未有所付。何术得延其期?某囊橐中,计所直不下数十万,尽可以献于执事。”使者曰:“一饭之恩,诚宜报答,百万之贶,某何用焉?今有仙官刘纲,谪在莲花峰。足下宜匍匐径往,哀诉奏章,此则无计矣。某昨联金天王与南岳博戏不胜,输二十万,甚被逼逐。瞳下可诣岳庙,厚数以许之,必能施力于仙官。纵力不及,亦得路于莲花峰下。不尔荆榛蒙密,川谷阻绝,无能往者。”
令于是赍牲牢,驰诣岳庙,以千万许之。然后直诣莲花峰,得幽径,凡数十里,至峰下,转东南,有一茅堂,见道士隐几而坐,问令曰:“腐骨秽肉,魂亡神耗者,安得来此?”令曰:“钟鸣漏尽,露顷刻,窃闻仙官能复精魂于朽骨,致肌肉于枯骸。既有好生之心,岂惜奏章之力?”道士曰:“吾顷隋朝权臣一奏,遂谪居此峰。尔何德于予,欲陷吾为寒山之叟乎?”令哀祈愈切,仙官神色甚怒。
俄有使者赍一函而至,则金天王之书札也。仙览书,笑曰:“关节既到,难为不应。”召使者反报,曰:“莫又为上帝谴责事?”乃启玉函,书一通,焚香再拜以遣之。
凡食顷,天符乃降。其上署“彻”字,仙官复焚香再拜以启之。云:“张某弃背祖宗,窃假名位,不顾礼法,苟窃官荣,而又鄙僻多藏,诡诈无实。百里之任,已是叨居,千乘之富,今因苟得。令按罪已实,待戮余魂,何为奏章,求延厥命?但以扶危拯溺者,大道所尚;纾刑宥过者,玄门是宗。尔一,我全弘化。希其悛恶,
译唐代的陈导,是豫章人,以经商为业。龙朔年间,他乘船前往楚国。夜晚停泊在江边,看见一艘船逆流而来,也停宿在此。陈导便将船靠近那艘船。看见一个人,眉毛粗大鼻子高,像官吏一样,在船上检查文书,跟随的人有三五个。陈导因为旅途相遇,便问道:“君子要去哪里?有幸一同宿在这江边。”那人说:“我因公事到楚国,有幸在此相遇。”陈导便邀请他到船上,那人也就跟着来了。陈导备下酒菜,喝了几巡后,陈导便询问他的姓氏。那人说:“我姓司徒,名弁。被派遣到楚国,已经来担任使者。”陈导又问:“所主管的是什么公事呢?”司徒弁说:“公事不适宜让您过问。君子此行,千万不要把楚国放在心上,希望去别的地方罢了。”陈导说:“为什么呢?”司徒弁说:“我不是人,是阴间司命的使者。”陈导惊问:“为什么不能去楚国?”司徒弁说:“我前往楚国降灾,您也是受灾的人,感念您的恩惠,所以相告。然而您必须用钱财来筹划,才能免除这场灾难。”陈导恳切地请求。司徒弁说:“只要等我从楚国回来,您可以准备一二万贯钱相赠,就能免除您家的灾难。”陈导答应,告谢后分别。
这一年,果然荆楚地区发生大火,蔓延烧毁数万家,荡然无存,没有遗留。
陈导自从与司徒弁分别后,心中忧虑牵挂。等到移船返回,到达豫章时,司徒弁也到了。陈导生性吝啬,以其他事情为借口,没有办妥所许诺的钱财。使者发怒,便命令随从,拿着一封信给陈导。陈导打开信还没读完,宅院内突然起火,所有的财物全部烧尽。当晚没有损害其他房屋,只烧了陈导家,司徒弁也不见了。大概是因为陈导吝啬,违背了之前的约定而导致的,这难道不是小气鬼吗?
浮梁县令张令,家业遍布江淮之间,积累的金钱粮食,不可胜数。任期届满,前往京城,常常提前一站安排住宿,海陆珍奇美味必定具备。
到达华阴时,仆人搭起帐篷,摆好酒器,厨师烤的羊肉刚熟,有个穿黄衫的人,占据着盘子坐下。仆人连连呵斥,那人神色不变。店里的老妇人说:“如今五坊捕鸟射猎的人,在关内横行,这就是他们这一类人。不可与他们争辩。”仆人正想去找他们的头目来责备他,而张令到了,把黄衫人的事详细告知。张令说:“不要呵斥。”召来黄衫人问:“从哪里来?”黄衫人只是连连答应。催促温酒,酒来了,张令用大金杯给他喝,虽然他不道谢,但似乎有愧色。喝完酒,看着烤羊肉,目光不移。张令自己割肉劝他吃,一只羊腿吃完了,还没有饱的样子。张令又把盒子里的十四五样食物给他吃,总共喝了二斗多酒,酒酣时,对张令说:“四十年前,曾在东店得到一次醉饱。直到今天。”张令很惊讶,于是诚恳地询问姓氏。回答说:“我不是人,是直送关中死亡名册的官吏。”张令惊问原因。说:“泰山召人魂魄,将死者的名册交给岳神,让我护送罢了。”张令说:“可以看一下吗?”说:“即便偷看也没有祸患。”于是解开皮囊,拿出一卷文书,开头写着:“泰山主者致金天府。”第二行写着:“贪财好杀,见利忘义的人,前浮梁县令张某。”就是张君。张令看见名字,乞求使者说:“寿命长短有限,谁敢吝惜死?只是我正值壮年,没有为死做准备,家业浩大,没有托付的人。有什么办法能延长我的期限?我袋子里的钱财,价值不下数十万,都可以献给执事。”使者说:“一顿饭的恩惠,确实应该报答,百万的馈赠,我有什么用呢?现在有仙官刘纲,被贬在莲花峰。您应该匍匐前往,哀求上奏章,这就没有办法了。我昨天联合金天王与南岳赌博输了二十万,被逼迫追赶。您可以去岳庙,用重金许诺他,他一定能向仙官施力。即使力量不够,也能在莲花峰下找到路。不然荆棘茂密,山川阻隔,没有人能去。”
张令于是带着祭品,快马加鞭前往岳庙,用千万钱许诺他。然后直接前往莲花峰,找到幽静的小路,走了几十里,到达峰下,转向东南,有一座茅屋,看见道士靠着几案坐着,问张令说:“腐朽的骨头肮脏的肉,魂魄消亡精神耗尽的人,怎么能来到这里?”张令说:“时间紧迫,片刻之间,私下听说仙官能使朽骨恢复精魂,使枯骸长出肌肉。既然有爱护生命的心,难道吝惜上奏章的力量吗?”道士说:“我近来为隋朝权臣上奏一次,就被贬居在这座山峰。你对我有什么恩德,想要陷我为寒山的老翁吗?”张令哀求更加急切,仙官神色非常愤怒。
不久有使者拿着一封信来到,是金天王的书信。仙官看了信,笑着说:“关节既然到了,难以不应。”召使者回去报告,说:“不要又是上帝谴责的事?”于是打开玉函,写了一通文书,焚香再拜后派遣使者。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天符就降下了。上面写着“彻”字,仙官又焚香再拜后开启它。说:“张某背离祖宗,窃取名位,不顾礼法,苟且获取官职荣耀,而且鄙陋偏僻多藏私财,诡诈没有实情。百里之地的官职,已经是僭居,千乘之富,如今因苟且得到。按罪已查实,等待诛杀余魂,为什么上奏章,请求延长寿命?只是扶持危难拯救溺者,是大道所崇尚的;宽缓刑罚宽恕过错,是玄门所尊崇的。你一人,我成全弘大的教化。希望他悔改恶行,
庶乃自新。贪生者量延五年,奏章者不能无罪。”仙官览毕,谓令曰:“大凡世人之寿,皆可致百岁。而以喜怒哀乐,汨没心源。爱恶嗜欲,伐生之根。而又扬己之能,掩彼之长,颠倒方寸,顷刻万变,神倦思怠,难全天和。如彼淡泉,汨于五味,欲致不坏,其可得乎?勉导归途,无堕吾教。”令拜辞,举手已失所在。
译众人于是改过自新。贪恋生命的人寿命延长五年,上奏章的人也不能没有罪过。”仙官看完后,对县令说:“大凡世人的寿命,都可以达到百岁。但因为喜怒哀乐,扰乱了心灵的根源。爱憎嗜好欲望,损害了生命的根本。再加上夸耀自己的才能,掩盖别人的长处,内心颠倒混乱,瞬息万变,精神疲倦思虑懈怠,难以保全天然的和谐。就像那清澈的泉水,被五味搅浑,想要达到不坏的状态,怎么可能呢?努力引导人们回归正道,不要违背我的教诲。”县令拜别,仙官抬手之间,已经消失不见。
复寻旧路,稍觉平易,行十余里,黄衫吏迎前而贺。令曰:“将欲奉报,愿知姓字。”吏曰:“吾姓钟,生为宣城县脚力,亡于华阴,遂为幽冥所,递符之役,劳苦如旧。”令曰:“何以免执事之困?”曰:“但金天王愿,请置予为阍人,则吾饱神盘子矣。天符已违半日,难更淹留,便与执事别。”入庙南柘林三五步而没。
是夕,张令驻车华阴,决东归。计酬金天王愿,所费数逾二万,乃语其仆曰:“二万可以赡吾十舍之资粮矣。安可受祉于上帝,而私谒于土偶人乎?”
明旦,遂东至偃师,止于县馆,见黄衫旧吏,赍牒排闼而进,叱张令曰:“何虚妄之若是?今祸至矣!由尔偿三峰之愿不果,俾吾答一饭之恩无始终,悒悒之怀,如痛毒蜇。”言讫,失所在。顷刻,张令有疾,留书遗妻子,未讫而终。是岂催命鬼邪?
太原王垂与范阳卢收友善。唐大历初,尝乘舟于淮浙往来。至石门驿旁,见一妇人于树下,容色殊丽,衣服甚华,负一锦囊。王卢相谓曰:“妇人独息,妇囊可图耳。”乃弥棹伺之。妇人果问曰:“船何适?可容寄载否?妾夫病在嘉兴,今欲省之,足痛不能去。”二人曰:“虚舟且便,可寄尔。”妇人携囊而上,居船之首。
又徐挑之,妇人正容曰:“附,何得不正耶?”二人色怍。垂善鼓琴,以琴悦之,妇人美艳粲然。二人振荡,乃曰:“娘子固善琴耶?”妇人曰:“少所习。”王生拱琴以援,乃抚轸泛弄泠然。王生曰:“未尝闻之。有以见文君之诚心矣。”妇人笑曰:“委相如之深也!”遂稍亲合。其谈谐慧辩不可言。相视感悦。是夕与垂偶会船前,收稍被隔碍,而深叹慕。
夜深,收窃探囊中物视之,满囊骷髅耳。收大骇,知是鬼矣。而无因达于垂,听其私狎,甚缱绻。
既而天明,妇人有故下。收告垂,垂大慑曰:“计将安出?”收曰:“宜伏箦下。”如其言。须臾,妇人来,问王生安在。收绐之曰:“适上岸矣。”妇人甚剧,委收而追垂。
望之稍远,乃弃于岸,棹倍行。数十里外,不见来。夜藏船处闹。半夜后,妇人至,直入船,拽垂头。妇人四面有眼,腥秽甚,啮咬垂,垂困。二人大呼,众船皆助,遂失妇人。明日,得纸梳于席上,垂数月而卒。是岂色鬼邪?
唐俭少时,乘驴将适吴楚,过洛城,渴甚。见路旁一小室,有妇人年二十余,向明缝衣,投之乞浆,则缝袜也。遂问别室取浆,曰:“郎渴甚,为求之。”逡巡,持一盂至。俭视其室内,无厨灶。及还而问曰:“夫人之居,何不置火?”曰:“贫无以炊,侧近求食耳。”言既,复缝袜,意绪甚忙。又问何故急速也,曰:“妾之夫薛良,贫贩者也。事之十余年矣,未尝一归侍舅姑。明早郎来迎,故忙耳。”俭微挑之,拒不答。俭愧谢之,遗饼两轴而去。
行十余里,忽记所要书有忘之者,归洛取之。明晨复至此,将出都,为途刍之阻,问何人,对曰:“货师薛良之柩也。”骇其姓名,乃昨妇人之夫也。遂问往,曰:“良婚五年而妻死,葬故城中。又五年而良死,良兄发其柩,将先茔耳。”俭随观焉。至其殡所,是求水之处。俄而启殡,棺上有饼两轴,新袜一双。俭悲而异之,遂东去。
舟次扬州禅智寺东南,有士子二人,各领徒,相去百余步,发故殡者。一人惊叹久之,其徒往往聚笑。一人执锸,碎其柩而骂之。俭遽造之。叹者曰:“璋姓韦,前太湖令。此发者,璋之亡子。空十年矣。适开易其棺,棺中丧其履,而有妇人履一只。彼乃裴冀,前江都尉。其发者爱姬也,平生宠之,裴到任二年而卒,葬于此一年。今秩满将归,不忍弃去,将迁于洛。既开棺,丧其一履,而有丈夫履一只。两处互惊,取合之,彼此成对。盖吾不肖子淫于彼,往复无常,遽遗之耳。”
俭闻言,登舟静思之曰:“货师之妻死五年,犹有事舅姑之心。逾宠之姬,死尚如此,生复何望哉!士君子可溺于此辈而薄其妻也!”是岂风流
译又沿着旧路返回,稍微觉得平坦容易,走了十多里,穿黄衣的官吏迎上前祝贺。县令说:“将要报答恩德,希望知道你的姓名。”官吏说:“我姓钟,生前是宣城县的脚夫,死在华阴,于是成为阴间传递符命的差役,劳苦和以前一样。”县令说:“怎样能免除你办事的困苦?”他说:“只要金天王愿意,请求把我安置为守门人,那么我就能吃饱神供的饭食了。天符已经延误了半日,难以再停留,就和你告别了。”进入庙南的柘树林中走了三五步就消失了。
这天晚上,张县令把车停在华阴,决定向东回去。计算报答金天王恩德的費用,所花费的超过两万,于是对他的仆人说:“两万钱可以供给我十天的资粮了。怎么能接受上天的福佑,却私下拜谒泥塑的偶像呢?”
第二天早上,于是向东到了偃师,停在县馆,看见穿黄衣的旧官吏,拿着公文推开房门进来,斥责张县令说:“为什么如此虚妄?现在祸患到了!因为你偿还三峰山的愿望没有实现,使我报答一顿饭的恩情没有始终,郁闷的心情,像被毒虫蜇伤一样疼痛。”说完,就不见了。不一会儿,张县令生了病,留下书信给妻子儿女,没写完就死了。这难道是催命鬼吗?
太原王垂和范阳卢收关系友好。唐大历年间,曾经乘船在淮浙之间往来。到了石门驿旁边,看见一个妇人在树下,容貌特别美丽,衣服非常华丽,背着一个锦囊。王垂和卢收互相说:“妇人独自休息,她的锦囊可以图谋。”于是摇桨等待她。妇人果然问说:“船到哪里去?可以容我搭船吗?我的丈夫病在嘉兴,现在想去探望他,脚痛不能走。”两人说:“空船正好方便,可以搭载你。”妇人带着锦囊上船,坐在船头。
又慢慢挑逗她,妇人端正脸色说:“搭船,为什么不正经呢?”两人脸色惭愧。王垂擅长弹琴,用琴来取悦她,妇人美丽灿烂地笑了。两人内心动摇,于是说:“娘子果然擅长弹琴吗?”妇人说:“小时候学过一些。”王生拱手拿着琴来辅助,于是拨动琴弦弹奏出清冷的声音。王生说:“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可以看出文君的诚心了。”妇人笑着说:“确实理解相如的深情啊!”于是渐渐亲近。她的谈笑聪慧善辩无法形容。互相看着感动喜悦。这天晚上和垂在船前相会,卢收稍微被阻隔,而深深叹慕。
夜深,卢收偷偷探摸锦囊中的东西看,满囊都是骷髅。卢收非常害怕,知道是鬼了。但没有办法告诉王垂,听任他私下亲昵,非常缠绵。
不久天亮,妇人有事下船。卢收告诉王垂,王垂非常恐惧说:“打算怎么办?”卢收说:“应该藏在席子下面。”按照他的话做。一会儿,妇人来了,问王生在哪里。卢收欺骗她说:“刚才上岸了。”妇人非常愤怒,丢下卢收去追王垂。
望见她稍微走远,于是把她丢在岸上,加倍划船。几十里外,不见她来。晚上把船藏在热闹的地方。半夜后,妇人到了,直接进入船,拽住王垂的头。妇人四面有眼睛,腥臭非常,咬王垂,王垂困倦。两人放声大叫,众船都来帮忙,于是失去了妇人。第二天,在席子上得到纸梳,王垂几个月后死了。这难道是色鬼吗?
唐俭年轻时,骑驴将要到吴楚,经过洛城,非常渴。看见路旁一个小屋,有个妇人二十多岁,对着光缝衣服,向她讨水喝,她就在缝袜子。于是问别的房间取水,她说:“郎君很渴,我去给你找。”一会儿,拿着一碗水来。唐俭看她屋里,没有厨房灶台。等她回来问说:“夫人的住处,为什么不生火?”她说:“贫穷没有东西做饭,在近处讨食罢了。”说完,又缝袜子,神情非常忙碌。又问为什么这么急,她说:“我的丈夫薛良,是贫穷的商贩。侍奉他十多年了,不曾一次回家侍奉公婆。明天早上郎君来迎接,所以忙碌。”唐俭稍微挑逗她,她拒绝不回答。唐俭惭愧谢罪,留下两卷饼离开。
走了十多里,忽然记得所要的书有忘记的,回洛城取。第二天早上又到这里,将要出城,因为路途草料的阻碍,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商贩薛良的棺材。”惊讶他的姓名,就是昨天妇人的丈夫。于是问去哪里,回答说:“薛良结婚五年妻子死了,葬在旧城中。又五年薛良死了,薛良的哥哥打开他的棺材,将要迁葬到祖坟。”唐俭跟着观看。到了埋葬的地方,就是讨水的地方。不久打开棺材,棺材上有两卷饼,一双新袜子。唐俭悲伤并觉得奇异,于是向东离开。
船停在扬州禅智寺东南,有两个士子,各自带领门徒,相距一百多步,打开旧棺材。一个人惊叹了很久,他的门徒常常聚众嘲笑。一个人拿着铁锹,砸碎棺材骂他。唐俭急忙去见他。惊叹的人说:“我姓韦,前任太湖令。这打开的,是我的亡子。空了十年了。刚才打开换棺材,棺材中丢失了他的鞋,而有一只妇人的鞋。那是裴冀,前任江都尉。他打开的是爱妾,平生宠爱她,裴到任两年死了,葬在这里一年。现在任期将满要回去,不忍心抛弃,将要迁葬到洛阳。刚打开棺材,丢失了一只鞋,而有一只男人的鞋。两处互相惊异,取来合在一起,彼此成对。大概我的不成器的儿子淫乱在她那里,往来无常,突然丢下的。”
唐俭听了这话,登上船静静思考说:“商贩的妻子死了五年,还有侍奉公婆的心。过分宠爱的妾,死了尚且如此,活着又怎么能期望呢!士人君子怎么能沉迷于这类人而轻视自己的妻子呢!”这难道是风流
鬼邪?
鬼 诗
“流水涓涓芹努牙,织鸟西飞客还家。荒村无人作寒食,殡宫空对棠梨花。”此鬼诗中之最峭者。“钱塘江上是儿家,郎若游时来吃茶。黄土覆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樱花。”此鬼诗中之最逸者。“数点鬼灯移近岸,夜深苏小踏青归。”是鬼诗之设想幽绝者。
译是鬼吗?
鬼诗
“涓涓流水中芹菜露出嫩芽,织布鸟向西飞去,游子归家。荒凉的村落无人制作寒食,殡宫空对着棠梨花。”这是鬼诗中最为险峻奇峭的。“钱塘江上是你的家,郎君若出游时来喝茶。黄土砌墙茅草盖屋,门前有一树马樱花。”这是鬼诗中最为飘逸洒脱的。“几点鬼火移近岸边,夜深时苏小小踏青归来。”这是鬼诗中构思幽深绝妙的。
新 鬼
人之初,性本善。故赤子于世,如混沌未开。懵然所行,皆合圣人之道。然世上善人少而恶人多,久之,所行必不容于世,故须学也。所学何也?恶人之道也。
人固如此,鬼亦如之。人言鬼有新宿之分,新鬼如赤子,常怀恻隐之心,常有所不忍。宿鬼多老奸巨猾,无所不为。
夫子曰:“老而不死,是为贼。”是谓人也。然予谓此言亦谓鬼也。人死为鬼,鬼死为何也?
昔人有言鬼事者,有新死鬼之说,读之,堪称奇绝,可下酒一斗。录之,以示今之为人者及后之为鬼者:
有新死鬼,形疲瘦顿。忽见生时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问讯曰:“卿那尔?”曰:“吾饥饿,殆不自任,卿知诸方便,故当以法见教。”友鬼云:“此甚易耳,但为人作怪,人必大怖,当与卿食。”新鬼往入大墟东头,有一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鬼就推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语子弟曰:“佛怜吾家贫,令鬼推磨。”乃辇麦与之。至夕,磨数斛,疲顿乃去。遂骂友鬼:“卿那诳我?”又曰:“但复去,自当得也。”复从墟西头入一家,家奉道:“门旁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舂状。此人言:“昨日鬼助某甲,今复来助吾,可辇谷与之。”又给婢簸筛。至夕,力疲甚,不与鬼食。鬼暮归,大怒曰:“吾自与卿为婚姻,非他比。如何见欺?二日助人,不得一瓯饮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今去可觅百姓有作怪,则无不得。”鬼复去,得一家,门首有竹竿。从门入,见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把令空中行,其家见之大惊,言自来未有此怪。占云:“有客鬼索食,可杀狗,并甘果酒饭,于庭中祀之,可得无他。”其家如师言,鬼果大得食。自此后恒作怪,友鬼之教也。
难五行之说
五行之说,始于邹衍,而成于汉刘向、班固。然《五行志》等书皆牵扭可笑。
取火于金石,独木也哉?克木者金,而火未尝不克木。予见克土者金,木之克不若金之利也。火水交相克者也。土克水,水亦克土也。总之天地无不生,无不克。万物消长乎阴阳也,若五行生克,谬矣哉!
金克木者,斧斤入林也,不知水渍火焚,木更朽且焦矣。木克土者,以树根能蚀土耳,然则凡草木虫豸之生长,孽孕于土者,皆克土者乎?土生草木,犹母乳子也,子乳于母,岂克母耶?
土克水者,以土能堙水不流,是鲧得顺五行之性,而何云汩陈?况土仅壅水耳,水且能决土,则土劣于水明甚。
水克火矣,而火沸水成汤,且烁水使干,非水之定胜也。龙雷之火,得水益烈,又何以称焉?
火克金者,以火之烁金使流耳,而金固无损,固不似土埋水渍蚀之殆尽也。
凡为彼说,皆非穷理格物者所当信。愚谓克者,能也,致能于彼而互相成也。天地五行消息之道,甚精甚微,勿以人世之攻取恩怨之凡情测之,尤不可用之于医,自速其死。
五行生克之说,前人多辨之者,此不过言其气之变通,性之相成耳。非生者果如父母,克者果如仇敌也。至医家泥于其说,遂谓脾强则妨肾,肾强则妨心,心强则妨肺,肺强则妨肝,肝强则妨脾。岂人之脏腑,日构衅争斗于胸中,得势以骄而即相凌夺乎?五行之说,虽得自然之理,然非世间万物之法。以五行之说,论天下一切,不唯有张冠李戴之虞,亦有误国害人之祸。
古之持阴阳术者,借五行之说,成一家之言,亦无不可;今之持阴阳术者,托之空言以欺人,小者妄言骗取财货;大者贻误坏人性命。
呜呼!五行生克,间或有之,然谓其为天下万物之法而笃信之,则陋矣。
戌部
官吏岂有此理
吏之所以酷,是以其清廉不恃;官之所以贪,是以其亲善为柄。
天下贪官污吏横行,必是暴君使然。贪官可恨,污吏可憎;然多一二酷吏,未必不可以使天下某地某方吏治为之一清。
酷,好于贪,好于污。人只见其酷,未尝见
译新鬼
人刚出生时,本性是善良的。所以婴儿来到世间,如同混沌尚未开辟。他们懵懂无知地行事,却都符合圣人的道理。然而世上善良的人少而邪恶的人多,时间久了,他们的行为必然不被世俗所容,所以必须学习。学什么呢?学的是恶人的处世之道。
人固然如此,鬼也是这样。人们说鬼有新鬼和老鬼的区别,新鬼就像婴儿,常常怀有怜悯之心,常常有所不忍。老鬼大多老奸巨猾,无所不为。
孔子说:“年纪老了还不死,这就是祸害。”这是说人的。但我认为这话也可以说鬼。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又变成什么呢?
从前有人谈论鬼的事情,有新死鬼的说法,读起来堪称奇妙绝伦,足以让人喝下一斗酒。把它记录下来,给现在做人的人和将来做鬼的人看:
有个刚死不久的鬼,形体疲惫瘦弱。忽然看见生前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已经死了二十年,却显得肥胖健壮。新鬼问候他说:“你怎么这样?”朋友说:“我饥饿得几乎无法支撑自己,你知道各种方便的方法,所以应当用方法教我。”朋友鬼说:“这很容易,只要给人作祟,人一定会非常害怕,就会给你食物。”新鬼于是进入大墟的东头,有一家信奉佛教且修行精进。屋子西厢有磨盘,鬼就去推这个磨盘,像人推磨那样。这家的主人对子弟说:“佛怜悯我家贫穷,让鬼来推磨。”于是把麦子给鬼推磨。到了晚上,磨了几斛麦子,鬼疲惫不堪才离开。于是骂朋友鬼:“你怎么欺骗我?”朋友鬼说:“只要再去,自然能得到。”新鬼又从墟的西头进入一家,这家信奉道教。门旁有舂米的碓。这鬼就登上碓,像人舂米的样子。这家人说:“昨天鬼帮助了某甲,今天又来帮我,可以拿谷物给他。”又让婢女簸谷筛米。到了晚上,鬼力气耗尽,这家人却不给鬼食物。鬼傍晚回来,大怒说:“我本来和你结为婚姻,不同于其他人。为什么欺骗我?两天帮助人,得不到一碗饮食。”朋友鬼说:“是你自己运气不好。这两家信奉佛教道教,感情自然难以打动,现在可以去寻找百姓中有作祟的,那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鬼又去,找到一家,门口有竹竿。从门进去,看见有一群女子,在窗前一起吃饭。到庭院中,有一只白狗,鬼便把它抓起来让它在空中行走,这家人看见后非常惊恐,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怪事。占卜的人说:“有客鬼索要食物,可以杀狗,连同甜美的水果酒饭,在庭院中祭祀它,就可以没有别的灾祸。”这家人按照占卜者的话去做,鬼果然得到了大量的食物。从此以后常常作祟,都是朋友鬼教他的。
难五行之说
五行的说法,始于邹衍,而成于汉代的刘向、班固。然而《五行志》等书都牵强附会,令人可笑。
从金石中取火,难道只有木头吗?克制木头的是金,但火何尝不克制木头。我看见克制土的是金,木头的克制不如金的锋利。火和水是相互克制的。土克制水,水也克制土。总之天地之间没有不生长的,也没有不克制的。万物的消长在于阴阳,如果说是五行相生相克,真是荒谬啊!
金克制木头,是因为斧头进入树林,却不知道水浸泡火焚烧,木头更加腐朽焦枯。木头克制土,是因为树根能侵蚀土,那么凡是草木虫豸的生长,孽孕于土的,都是克制土的吗?土生长草木,就像母亲哺乳孩子,孩子吃母亲的奶,难道是克制母亲吗?
土克制水,是因为土能堵塞水不让它流动,这是鲧顺应了五行的本性,为什么说他是扰乱秩序呢?况且土只是阻挡水而已,水却能冲决土,那么土不如水明显得很。
水克制火了,但火煮沸水变成热水,而且蒸发水使其干涸,并不是水一定胜利。龙雷之火,得到水反而更加猛烈,又怎么解释呢?
火克制金,是因为火熔化金使其流动,但金本来没有损失,本来不像土埋水渍那样侵蚀殆尽。
凡是这种说法,都不是穷究事理、考察事物的人所应当相信的。我认为克制,就是能力,把能力施加于对方而互相成就。天地五行的消长之道,非常精微,不要用人世间的攻取恩怨的凡俗情感去揣测,尤其不可用于医学,自取死亡。
五行相生相克的说法,前人大多辩驳过,这不过是说气的变通,性质的相成而已。并不是生者真的像父母,克者真的像仇敌。至于医家拘泥于这种说法,于是说脾强就妨碍肾,肾强就妨碍心,心强就妨碍肺,肺强就妨碍肝,肝强就妨碍脾。难道人的脏腑,每天在胸中构陷争斗,得势就骄傲而互相欺凌掠夺吗?五行的说法,虽然符合自然的道理,但不是世间万物的法则。用五行的说法,论述天下的一切,不仅有张冠李戴的危险,也有误国害人的祸患。
古代持阴阳术的人,借用五行的说法,形成一家之言,也没有不可以;现在持阴阳术的人,依托空话来欺骗人,小的妄言骗取财物;大的贻误坏人性命。
唉!五行相生相克,偶尔有之,但说它是天下万物的法则而笃信它,就浅陋了。
戌部
官吏岂有此理
官吏之所以残酷,是因为他们不依赖清廉;官员之所以贪婪,是因为他们以亲善为手段。
天下贪官污吏横行,一定是暴君造成的。贪官可恨,污吏可憎;然而多一两个酷吏,未必不可以使天下某地某方的吏治为之一清。
残酷,好于贪婪,好于污浊。人们只看见他们的残酷,未曾看见
其清,未尝见其正,憾矣!
酷吏可敬
夫吏以“酷”名,盖人恶之、恨之也。然酷吏中亦有廉足以为仪表,一切彬彬,质有其文武者,其政虽惨酷,其方略教导,禁奸止邪,斯称其位也。汉之郅都、张汤者,酷烈为甚,然其廉正亦古今之极,人畏之,亦敬之,天地共鉴,夷狄咸服。
译他的清廉,未曾见到他的正直,真是遗憾啊!
酷吏值得敬重
官吏以“酷”著称,大概是因为人们厌恶他、痛恨他。然而,酷吏之中也有廉洁足以成为表率,举止文雅,质朴而兼具文治武功的人,他们的政令虽然严酷,但他们的策略方针和教导,禁止奸邪,这也符合他们的职位。汉朝的郅都、张汤,酷烈到了极点,然而他们的廉洁正直也是古今的极致,人们畏惧他们,也敬重他们,天地共同鉴证,夷狄全都信服。
汉酷吏郅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济南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
孝景帝乃使使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像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
如此酷吏,匈奴且敬畏之,比后世附胡之吉温者流,天渊也。
汉酷吏张汤决狱,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
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
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慑。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
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踪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
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
丞相之三长史皆恨汤,欲陷之,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
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
译汉朝酷吏郅都为人勇猛,有气力,公正廉洁,不拆阅私人信件,馈赠之物一概不受,请托之事一概不听。他常自己说:“我已经背离双亲出来做官,自身本来就应该在任上尽忠守节而死,终究不会顾念妻子儿女了。”
济南郡的氏宗族有三百多家,豪强狡猾,二千石的高官都不能制服他们,于是景帝就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便灭掉了氏宗族的首恶,其余的人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郡中出现了路不拾遗的景象。邻近的十几个郡的太守敬畏郅都如同敬畏朝廷大府一样。
郅都调任为中尉,丞相条侯周勃地位尊贵傲慢。但郅都只向丞相作揖。这时民风淳朴,百姓畏惧犯罪而自重,而郅都唯独率先严酷执法,执行法律不回避权贵戚属,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
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想要得到刀笔来写信向皇帝谢罪,但郅都禁止官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给了临江王。临江王写完信向皇帝谢罪后,便自杀了。窦太后听说后,大怒,用危害国家的法律治郅都的罪,郅都被免职回家。
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让他便道赴任,可以相机行事。匈奴一向听说郅都的节操,他驻守边地,匈奴便引兵离去,直到郅都死,匈奴都不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木偶人像郅都,让骑兵奔驰射击,却射不中,被郅都威慑到了这种地步。匈奴为此感到忧虑。
像这样的酷吏,匈奴尚且敬畏他,与后世依附胡人的吉温之流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汉朝酷吏张汤审理案件,如果是皇帝想要定罪的人,他就交给监御史深究其祸;如果是皇帝想要释放的人,他就交给监御史从轻平反。所审理的如果是豪强,必定舞弄文法巧加诋毁;如果是贫弱百姓,有时口头说说,虽然依文法凑足罪名,但皇上只略加察问。于是往往释放张汤所说的人。
张汤到了做大官的时候,内在品行也是修善的。他通宾客饮食,对于做官吏的故交子弟以及贫困的兄弟,特别厚待他们。他拜访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文法深奥、心多猜忌且不专主公平,但得到了这样的声誉。
而刻薄深酷的官吏大多被他当作爪牙使用。他依靠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美德。等到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件时,都穷究根本。严助和伍被,皇上想要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策划谋反,而严助是亲近宠幸、出入宫禁的爪牙之臣,却与诸侯如此交结私情,不诛杀他们,以后就无法治理了。”于是皇上批准了张汤的论断。张汤更加尊贵受信任,升任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议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他有什么利,狄山说:“兵器是凶器,不宜多次动用。高帝想要讨伐匈奴,在平城大受困厄,于是结为和亲。孝惠帝、高后时,天下安乐。等到孝文帝想要对付匈奴,北边萧条苦于战事。孝景帝时,吴、楚七国谋反,景帝在两宫之间往来,寒心了好几个月。吴、楚已被平定,直到景帝末年都不谈用兵,天下富庶充实。现在陛下兴兵攻打匈奴,中原因此空虚,边民大大困苦贫穷。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儒,无知。”狄山说:“我本来就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诈忠。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件,用深文痛诋诸侯,疏远骨肉,使藩臣不得安宁。我本来就知道张汤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守一个郡,能不让敌人入侵盗窃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守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说:“守一个障塞呢?”狄山自度辩驳已穷且将被下狱,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守障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震慑。
河东人李文曾经与张汤有仇,后来做了御史中丞,怨恨张汤,多次在审查文书时寻找可以伤害张汤的事情,但没能找到机会。
张汤有个宠爱的史官鲁谒居,知道张汤心中不平,派人上飞报揭发李文的奸事,事情交给张汤处理,张汤审理,判处李文死刑,而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做的。皇上问说:“揭发变事的踪迹从哪里起?”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怨恨他。”鲁谒居生病躺在里巷主人家,张汤亲自去探望疾病,为鲁谒居搓脚。赵王以冶铸为业,多次诉讼铁官的事,张汤常常排挤赵王。赵王寻求张汤的阴私之事。鲁谒居曾经查办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上书控告说:“张汤是大臣,史官鲁谒居有病,张汤竟为他搓脚,怀疑与他一起做大奸之事。”事情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弟弟被关押在导官。张汤也审理其他囚犯在导官,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为他开脱,但假装不省察。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怨恨张汤,派人上书控告张汤与鲁谒居合谋,共同变告李文。事情交给减宣处理。减宣曾经与张汤有仇,等到得到这件事,穷究其事,没有上奏。
恰逢有人盗掘孝文园埋藏的钱币,丞相青翟上朝,与张汤约定一起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心想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视陵园,应当谢罪,张汤没有参与,就不谢罪。丞相谢罪,皇上派御史查办此事。张汤想致其文法使丞相见知不举,丞相担忧这件事。
丞相的三个长史都怨恨张汤,想陷害他,合谋说:“起初张汤约定与你一起谢罪,后来却出卖你;现在想以宗庙之事弹劾你,这是想取代你罢了。我们知道张汤的阴私之事。”派官吏逮捕查办张汤的左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奏请,田信就预先知道,囤积货物致富,与张汤分赃,以及其他奸事。
事情供词稍微泄露。皇上问张汤说:“我所做的,贾
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
译人们总是事先就知道,进而占据那些货物,这好像是有把我的计谋告诉他们的人。”汤没有道谢。汤又假装惊讶地说:“本来就应该有。”
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而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
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
呜呼!酷吏若汤者,虽酷烈,然廉亦极矣。比唐来俊臣之纳金入赃、辱人妻女,胜不知几何也!酷吏若汤者,虽可畏,亦可敬也。
酷吏可爱
夫吏以“酷”名,盖人恶之、恨之也。然酷吏中亦有纯巧而可怜者也。所作所为,皆率且乖也。虽酷烈为甚,亦有令人怜之处也。
汉酷吏张汤少时,其父尝出,汤为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至纯、至真,其年少如此者,岂不可爱?
唐酷吏周利贞,武后时为钱塘尉,时禁捕鱼,州刺史饭蔬。利贞忽馈佳鱼,刺史不受,利贞曰:“此阑鱼,公何疑?”问其故,答曰:“适见渔者,禽不获,而有鱼焉,阑得之。”刺史大笑。谄故谄矣,然巧而可爱。
护 过
尝闻护过,与护疾同;自谓无过,即过之丛。过而能改,庶几圣贤;文过饰非,小人以为常;闻过则喜,君子亦难之。
徐存斋由翰林督学浙中时,年未三十。一士子文中用“颜苦孔子卓”,徐勒之,批云:“杜撰。置四等。”此生将领责,执卷请曰:“太宗师见教诚当,但‘颜苦孔子卓’,出扬子《法言》,实非生员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侥幸太早,未尝学问。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一时翕然,称其雅量。
不吝改过,即此便知名宰相器识。闻万历初,公有《士作怨慕章》一题,中用“为舜也父者为舜也母者”句,为文宗抑置四等,批“不通”字。公自陈,文法出在《檀弓》。文宗大怒曰:“偏你读《檀弓》,更置五等。”人之度量相越,何啻千里。宋太祖尝以事怒周翰,将杖之。翰自言:“臣负天下才名,受杖不雅。”帝遂释之。古来圣主名臣,断无使性遂非者。
又闻徐公在浙时,有二三争贡,哗于堂下,公阅卷自若。已而有二生逊贡,哗于堂下,公亦阅卷自若。顷之,召而谓曰:“我不欲使人争,亦不能使人让。诸生未读教条乎?连本道亦在教条中,做不得主。诸生但照教条行事而已。”由是争让皆息。公之持文体皆此类也。
古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今人诵其言,而鲜能行其事。倘能行其事,则庶几“不二过”,可为“亚圣”也。
升官图
忠佞由来分两涂,德才岂与受赃符。一将名字传见口,莫把升官当画图。
伶 谏
宋时大内中,许优伶以国事入科诨,作为戏笑。盖兼以广察舆情也。秦桧当国,和议既成,无迎还二圣意。又桧一日于朝堂假寐,误坠其巾,都察院吴某立置曲柄荷叶,托首安于椅后,遂名曰“太师椅”。有二优因戏于上前,一人捧太师椅,安排座位,一人盛服缓步而出,耳后戴大金环二垂至前肩。一人问曰:“汝所戴是何物?”曰:“此名‘二胜环’。”一人直前将双环掷诸其背,曰:“汝但坐太师交椅,受用足矣,二胜之环,丢之脑后可也。”韩胄当国恃功,妄作诸事,皆矫旨行之,偶值内宴,伶人王公谨曰:“今日之事政如客人卖伞,不油里面。”史弥远当国,威福日盛,凡有夤缘者必奔走其门。一日,伶人于上前演剧,一人扮颜夫子,喟然而叹,子贡在旁,曰:“子何忧之深也?”颜子曰:“夫子之道,仰弥高,钻弥
译减宣也上奏了谒居等事。天子果然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瞒,派遣八批使者查究责问张汤。张汤详细陈述自己并无此事,不肯服罪。于是皇上派赵禹去责问张汤。赵禹到了,责备张汤说:“你为何不知分寸呢?你所治罪致灭族的人有多少?现在人们指控你都有证据,天子特意将你置于狱中,是想让你自己为自己打算,何必多话去对簿公堂呢?”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张汤没有尺寸之功,从刀笔吏起家,陛下侥幸提拔我至三公之位,我无法弥补罪责,然而谋划陷害张汤的,是那三位长史。”于是自杀身亡。
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赏赐,没有其他产业。兄弟子侄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蒙受污蔑恶名而死,何必厚葬呢!”用牛车运载,有棺木而无外椁。
天子听说后,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彻底查办诛杀了那三位长史。丞相赵青翟自杀。
唉!像张汤这样的酷吏,虽然严酷暴烈,但廉洁也到了极点。比起唐代来俊臣收受黄金入赃、侮辱人妻女,不知胜过多少倍!像张汤这样的酷吏,虽然令人畏惧,也值得尊敬。
酷吏可爱
官吏以“酷”闻名,大概是因为人们厌恶他、怨恨他。然而酷吏中也有纯粹巧妙而令人怜惜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都直率且乖张。虽然严酷暴烈到了极点,也有令人怜惜的地方。
汉代酷吏张汤年轻时,他的父亲曾外出,张汤在家看守房屋。父亲回来发现老鼠偷了肉,大怒,鞭打张汤。张汤挖掘鼠洞捉住偷肉的老鼠和剩余的肉,像审讯犯人一样拷问老鼠,传递供词,讯问审结判决,连同老鼠和肉,在堂下具结定罪并肢解老鼠。他父亲看到后,看他的文书辞令像老练的狱吏,大为惊讶。如此纯粹、如此真实,他年纪轻轻就这样,难道不可爱吗?
唐代酷吏周利贞,武则天时任钱塘尉,当时禁止捕鱼,州刺史吃素。周利贞忽然送来鲜美的鱼,刺史不接受,周利贞说:“这是阑鱼,您何必怀疑?”询问原因,回答说:“刚才看见捕鱼的人,捕获不到鱼,却有鱼在这里,是阑鱼得到的。”刺史大笑。谄媚固然谄媚,但巧妙而可爱。
护过
曾听说护短,与护疾相同;自以为没有过错,就是过错的聚集。有过错能改正,差不多可以成为圣贤;文过饰非,小人以此为常;听到过错就高兴,君子也难以做到。
徐存斋由翰林院官职督学浙江时,年纪不到三十。一个士子的文章中用了“颜苦孔子卓”,徐存斋责罚他,批语说:“杜撰。列入第四等。”这个学生将要领受责罚,拿着试卷请求说:“太宗师教导确实恰当,但‘颜苦孔子卓’,出自扬子《法言》,实在不是生员杜撰的。”徐存斋站起来说:“本道侥幸太早,未曾学问。今天承蒙教导很多。”改为列入第一等。一时之间大家一致称赞,称颂他的雅量。
不吝惜改正过错,由此便可知他是名宰相的器识。听说万历初年,徐公有《士作怨慕章》一题,文中用了“为舜也父者为舜也母者”一句,被文宗压制列入第四等,批“不通”二字。徐公自己陈述,文法出自《檀弓》。文宗大怒说:“偏你读《檀弓》,更列入第五等。”人的度量相差,何止千里。宋太祖曾因事怒周翰,将要杖责他。周翰自己说:“臣负天下才名,受杖不雅。”皇帝于是释放了他。古来圣主名臣,断无放纵性情遂行非义之事。
又听说徐公在浙江时,有两三个争贡的人,在堂下喧哗,徐公阅卷自若。不久有两个生员谦让贡举,在堂下喧哗,徐公也阅卷自若。过了一会儿,召他们来说:“我不欲使人争,也不能使人让。诸生没读教条吗?连本道也在教条中,做不得主。诸生只要照教条行事而已。”由此争让都平息了。徐公持守文体都类似这样。
古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今人诵读他的话,却很少能实行他的事。倘若能实行他的事,则差不多可以“不二过”,可称为“亚圣”了。
升官图
忠佞由来分两途,德才岂与受赃符。一将名字传见口,莫把升官当画图。
伶谏
宋代大内中,允许优伶以国事入科诨,作为戏笑。大概兼以广察舆情。秦桧当权,和议既成,无迎还二圣之意。又秦桧一日于朝堂假寐,误坠其巾,都察院吴某立置曲柄荷叶,托首安于椅后,遂名曰“太师椅”。有二优因戏于上前,一人捧太师椅,安排座位,一人盛服缓步而出,耳后戴大金环二垂至前肩。一人问曰:“汝所戴是何物?”曰:“此名‘二胜环’。”一人直前将双环掷诸其背,曰:“汝但坐太师交椅,受用足矣,二胜之环,丢之脑后可也。”韩胄当国恃功,妄作诸事,皆矫旨行之,偶值内宴,伶人王公谨曰:“今日之事政如客人卖伞,不油里面。”史弥远当国,威福日盛,凡有夤缘者必奔走其门。一日,伶人于上前演剧,一人扮颜夫子,喟然而叹,子贡在旁,曰:“子何忧之深也?”颜子曰:“夫子之道,仰弥高,钻弥
紧,未知何日望见,是以叹耳!”子贡曰:“子误矣,今日之事,钻弥紧何益?只须钻弥远足矣。”余谓伶人之慧心壮胆,固属可嘉,而诸帝之侧闻谲谏,如聩如聋,何也?
译关系紧迫,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得见,因此叹息罢了!”子贡说:“您错了,今天的事情,钻营得越紧密有什么好处?只要钻营得越疏远就足够了。”我认为伶人那聪慧的心思和壮烈的胆量,固然值得称赞,可是各位皇帝在旁边听到这种委婉的劝谏,却像聋子一样听不见,这是为什么呢?
亥部
文化岂有此理
便壶是什么?便壶之品格胜于佛祖,佛祖心中不能容纳之物,便壶可以容纳。
便壶赋
荷鳖名之雅制,蕴龙势之曲蟠,惟尔圆融,与人方便。莫笑空空硕腹,能容天下所不容;常叹朗朗矢声,可悦世上之难悦。
宋师慧入朝,隐谏虽无藉于此君,赵文璧纳赂,邀荣直欲奉为至宝。日暖花明,昼依墙角;梦回灯暗,在伴床头。几疑玉杵捣霜,恰应铜壶滴漏。
宽矣,绰矣,颠之倒之,只须荡荡,何用萧萧!
马桶赋
与天地为同体,融乾坤于一炉。耳垂脱兔之象,首仰渴鸟之势。
惟尔解人之忧,不辨尊卑。骐骥固有先登之勇,驽骀亦著安步之能。
呜呼,子之为物,与世无争。伏枥甘心,衔枚自喜。
抓背爬
着体爬罗去,此君节更坚。趣酣符背,技痒欲摩肩。透出麻姑爪,分开钩弋拳。纵忧芒刺负,抚掌即安然。
剔牙杖
弄口亦沽唇,金签索绾银。齿尊别有杖,牙慧拾于人。酒醒攀垂柳,涂穷检束薪。何如襟带里,系佩日相亲?
包脚布
布异足缠长,裁来一尺方。沿边余半白,着底染簇黄。乱扑频飞屑,微汰有别香。斜包环四角,踵趾两相藏。
拜 年
今年仍是旧年人,换得衣裳簇簇新。一揖阶头分手去,暂将红帖寄门神。
腊八粥
霜降牵连五九风,粥名腊八菜名冬。调和百果成佳味,有碗先盛背翁。
烧路头
万家爆竹一齐来,柏子松毛纸马灰。可怪世人无别计,但知幽盲发横财。
遣 病
自家有病自家知,心病还将心药医。得放手时且放手,失便宜处是便宜。
慰友下第
说与旁人总不知,只争来早与来迟。文章自古无凭据,你是何人我是谁?
卖春联
解馆先生弄笔勤,春联几副贾斯文。人来问价增三倍,不使鹅群笼右军。
有感书怀
年年吃酒酒钱无,有了髭须弗利图。今日那知明日事,只销依样画葫芦。
打 春
青游历历捕东郊,打碎春牛散地抛。莫道乞儿贫薄相,暂时纱帽暂时袍。
状元筹
呼么喝六太仓忙,一到新年兴愈狂。也是场中名利客,探花榜眼状元郎。
春夜书怀
无心插柳柳成荫,莫道无心却有心。我本将心托明月,春宵一刻值千金。
译亥部
文化岂有此理
便壶是什么?便壶的品格胜过佛祖,佛祖心中不能容纳的东西,便壶却能容纳。
便壶赋
背负着鳖的雅称,蕴藏着龙势的曲折盘绕,只有你圆融通达,给人方便。不要嘲笑那空空的大肚子,它能容纳天下所不能容纳之物;常常感叹那朗朗的排泄声,能让世上难以取悦的人感到愉悦。
宋师慧入朝觐见,暗中劝谏虽然不借助于这件器物,赵文璧收受贿赂,谋求荣耀简直想把它奉为至宝。白天温暖花明,它依偎在墙角;夜晚梦回灯暗,它陪伴在床头。几次怀疑是玉杵捣碎霜雪,恰好应和了铜壶滴漏的声音。
多么宽厚,多么从容,无论颠倒翻转,只要荡荡然自在,何必萧萧然肃杀!
马桶赋
与天地同为一体,将乾坤融于一炉。耳部下垂如同脱兔之象,首部仰起好似渴鸟之势。
只有你解除人的忧虑,不分尊卑。骏马固然有争先登高的勇气,劣马也显出安稳步行的能力。
唉,你作为器物,与世无争。甘愿伏在马槽中,含着木枚自得其乐。
抓背爬
贴身抓挠去除污垢,此君节操更加坚贞。趣味正浓符合背部需求,技痒难耐想要摩肩擦背。透出麻姑般的指甲,分开钩弋般的拳头。纵然担忧背上如芒刺在背,抚掌之后即刻安然。
剔牙杖
摆弄口唇也沾惹唇脂,金签索绕银丝。牙齿尊贵另有杖具,牙慧拾取于人。酒醒时攀折垂柳,穷途时捡拾柴薪。怎比得上藏在衣襟带里,日日佩戴相亲?
包脚布
布料奇异足部缠绕长长,裁剪出来一尺见方。沿边剩余半白,着底染成簇黄。胡乱扑打频繁飞屑,微微洗涤另有异香。斜着包裹环绕四角,脚跟脚趾两相隐藏。
拜年
今年仍是旧年的人,换得衣裳簇簇崭新。一揖在阶前分手离去,暂且将红帖寄给门神。
腊八粥
霜降牵连五九寒风,粥名腊八菜名冬。调和百果成为佳味,有碗先盛给背翁。
烧路头
万家爆竹一齐到来,柏子松毛纸马灰。可怪世人没有别的计策,只知道幽暗盲目地发横财。
遣病
自家有病自家知道,心病还将心药医治。得放手时且放手,失便宜处是便宜。
慰友下第
说与旁人总不知,只争来早与来迟。文章自古无凭据,你是何人我是谁?
卖春联
解馆先生弄笔勤奋,春联几副卖弄斯文。人来问价增加三倍,不让鹅群笼住右军。
有感书怀
年年吃酒酒钱没有,有了胡须不图利禄。今日哪知明日事,只消依样画葫芦。
打春
青游历历捕捉东郊,打碎春牛散地抛。莫道乞儿贫薄相,暂时纱帽暂时袍。
状元筹
呼么喝六太仓促,一到新年兴致更狂。也是场中名利客,探花榜眼状元郎。
春夜书怀
无心插柳柳成荫,莫道无心却有心。我本将心托明月,春宵一刻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