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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幽栖事》 [明]陈继儒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石令人隽,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孤,棋令人闲,杖令人轻,水令人空,雪令人旷,剑令人悲,蒲团令人枯,美人令人怜,僧人令人淡,花令人韵,金石令人古。
凡山具,设经籍机杼,以善族训家;备药饵方书,以辟邪卫疾;储佳笔名茧,以点绘赋诗;留清醪杂蔬,以供宾独酌;补破纳旧笠,以犯雪当风;畜绮石厅墨,古玉异书,以排闲永日;制柳絮枕,芦花被,以连床夜话;狎黄面老僧,白头渔父,以遣老忘机。
客过草堂,叩余岩栖之事,余倦于酬答,但拈古人诗句以应之。问:是何感慨而甘栖遁?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而能遣日?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何利养而获终老?曰: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何往还而破寂寥?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余喜赏雪,每戏云:古今一钝汉:袁安闭门,子猷返棹。底是避寒作许题目。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
《多少箴》,不知何人所作,其词云:少饮酒,多包啜粥;多茹菜,少食肉;少开口,多闭目;多梳头,少洗浴;少群居,多独宿;多收书,少积玉;少取名,多忍辱;多行善,少干禄;便宜勿再往,好事不如无。
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兑田宅,不问炎凉,不闹曲直,不征文逋,不谈仕籍。如反此者,是饭侩牛店,贩马驿也。
陶弘景借人书,随误改定。米襄阳借书画,亲为临摹题跋,印记装潢,往往乱真,后并以真赝本同送归之。虽游戏翰墨,而雅有隐德。
山鸟每至五更,喧起五次,谓之报更。盖山中真率漏声也。余忆曩居小昆山下,时梅雨初霁,座客飞觞,适闻庭蛙,请以节饮。因题联云:“花枝送客蛙催鼓,竹籁喧林鸟报更。”可谓山史实录。
东坡《琴诗》云:“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与君指上听?”此一卷《楞严经》也。东坡可谓以琴说法。
裒访古帖,置之几上,其益有五:消永日,汰俗情,一益也。分别六书宗派,二益也。多识古文奇字,三益也。先贤风流韵态,如在笔端,且可以搜其遗行逸籍,交游宅墓,四益也。不必钩搨,日与聚首,如薰修法,自然得解,五益也。
山谷赋苦筍去:“苦而有味,如忠谏之可活国;多而不害,如举士而能得贤。”可谓得筍三昧。“洶洶乎如涧松之发清吹,浩浩乎如春空之行白云。”可谓得煎茶三昧。
真人面前莫弄假,痴人面前莫说梦。
寤言空谷,跫然客至,方相与计松桂,湎云烟,而负才之士,辄欲拈题阄韵,豪咏苦吟。幽人当此,真如清流之著落叶,深林之沸鸣蝉也。所谓诗人不在,大家省得三五十首唱酬,亦非细事。
苏子由云:多疾病,刚学道宜;多忧患,则学佛宜。以肉食无公卿福,以血食无圣贤德,然则何居而后可?曰:随常而已。
余每欲藏万卷异书,袭以异锦,薰以异香,茅屋芦帘,纸窗土壁,而终身布衣,啸咏其中。客笑曰:此亦天埌一异人。
洪崖跨白驴,驴名积雪。其诗云?“下调无人采,高心又被嗔,不知时俗意,教我若为人。”黄山谷自题象云:“前身寒山子,后身黄鲁直。颇遭时人恼,思欲入石壁。”余谓“有古语云:上士闭心,中士闭口,下士闭门。我操中下法,庶几免乎?”
瓶花置案头,亦各有相宜者。梅芬傲雪,偏绕吟魂;杏蕊娇春,最怜妆镜;梨花带雨,青闺断肠;荷气临风,红颜露齿;海棠桃李,争艳绮席;牡丹芍药,乍迎歌扇;芳桂一枝,足开笑语;幽兰盈把,堪仳[亻+离]。以此引类连情,境趣多合。
牡丹须著以翠楼金屋,玉砌雕廊,白鼻猧儿,紫丝步障,丹青团扇,绀绿鼎彝,才子书素練以飞觞,美人拭红绡而度曲。
译《岩幽栖事》 [明]陈继儒
香使人幽静,酒使人超远,石使人隽永,琴使人寂寥,茶使人清爽,竹使人清冷,月使人孤高,棋使人闲适,手杖使人轻盈,水使人空灵,雪使人旷达,剑使人悲壮,蒲团使人枯寂,美人使人怜爱,僧人使人淡泊,花使人风韵,金石使人古朴。
凡是山居的器具,设置经书典籍和织机,用来教导家族、训诫家人;备齐药饵医方,用来驱邪防病;储备好的笔墨纸砚,用来绘画赋诗;留存清酒杂蔬,用来招待宾客或独自酌饮;修补破旧的斗笠,用来冒雪迎风;收藏奇石厅墨、古玉异书,用来排遣闲暇、度过漫长白日;制作柳絮枕头、芦花被子,用来连床夜话;亲近黄面老僧、白头渔父,用来打发晚年、忘却机心。
客人造访草堂,询问我隐居山岩的事,我厌倦于应酬回答,只拈出古人诗句来应答。问:是什么感慨让你甘愿隐居?答: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什么功课让你能打发日子?答: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什么生计让你得以终老?答: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什么交往让你打破寂寥?答: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我喜欢赏雪,常开玩笑说:古今一个迟钝的人:袁安闭门不出,王子猷雪夜返棹。这哪里是避寒,不过是做这样的题目罢了。
有人一字不识却多有诗意,一偈不参却多有禅意,一勺不沾却多有酒意,一石不懂却多有画意,这是因为性情淡泊旷达的缘故。
《多少箴》,不知何人所作,其词说:少饮酒,多喝粥;多吃菜,少吃肉;少开口,多闭目;多梳头,少洗浴;少群居,多独宿;多收书,少积玉;少求名,多忍辱;多行善,少求官;便宜的事不要再去,好事不如没有。
山居胜过城市,大概有八种美德:不苛求礼节,不见陌生客人,不混迹酒肉,不交易田宅,不问冷暖炎凉,不争论是非曲直,不催讨文债,不谈仕途官籍。如果反过来,那就是饭馆牛店、贩马驿站了。
陶弘景借别人的书,随手误改后定稿。米芾借书画,亲自临摹题跋,印记装潢,往往以假乱真,后来连真本假本一起送还。虽然是游戏翰墨,却颇有隐德。
山鸟每到五更,喧闹起来五次,称为报更。大概是山中真率的漏刻声音。我回忆从前住在小昆山下,当时梅雨初晴,座客举杯饮酒,恰好听到庭中蛙声,便请求以此节制饮酒。于是题联道:“花枝送客蛙催鼓,竹籁喧林鸟报更。”可说是山居历史的实录。
苏轼《琴诗》说:“如果说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为何不鸣?如果说声音在指头上,为何不从你指头上听?”这一卷就是《楞严经》。苏轼可谓以琴说法。
搜集访求古帖,放在几案上,好处有五点:消磨漫长白日,洗去世俗情怀,是一益。分辨六书宗派,是二益。多识古文奇字,是三益。先贤的风流韵态,如在笔端,且可以搜求他们的遗行逸籍、交游宅墓,是四益。不必钩摹拓印,每日与之相聚,如同薰修佛法,自然能领悟,是五益。
黄庭坚赋苦笋说:“苦而有味,如同忠谏可以救国;多而不害,如同举荐士人能得到贤才。”可谓得苦笋三昧。“汹涌如同涧松发出清吹,浩浩如同春空行走白云。”可谓得煎茶三昧。
真人面前不要弄假,痴人面前不要说梦。
醒来在空谷中,听到脚步声客人到来,正一起商议松桂,沉醉云烟,而自负才华之士,总是想拈题抽韵,豪放吟咏。隐士遇到这种情况,真如同清流中落下树叶,深林中沸腾鸣蝉。所谓诗人不在,大家省去三五十首唱和,也不是小事。
苏辙说:多疾病,刚学道适宜;多忧患,则学佛适宜。因为肉食没有公卿的福分,因为血食没有圣贤的德行,那么居住在哪里才可以呢?答:随常而已。
我常想收藏万卷异书,用异锦包裹,用异香薰染,茅屋芦帘,纸窗土壁,而终身布衣,在其中啸咏。客人笑道:这也是天地间一个异人。
洪崖跨白驴,驴名积雪。其诗说:“下调无人采,高心又被嗔,不知时俗意,教我若为人。”黄庭坚自题象说:“前身寒山子,后身黄鲁直。颇遭时人恼,思欲入石壁。”我说:“有古语云:上士闭心,中士闭口,下士闭门。我操中下法,差不多可以免祸吧?”
瓶花放在案头,也各有相宜的。梅花芬芳傲雪,偏绕吟魂;杏花娇春,最怜妆镜;梨花带雨,青闺断肠;荷花临风,红颜露齿;海棠桃李,争艳绮席;牡丹芍药,乍迎歌扇;芳桂一枝,足开笑语;幽兰盈把,堪以离别。以此引类连情,境趣多合。
牡丹必须置于翠楼金屋,玉砌雕廊,白鼻猧儿,紫丝步障,丹青团扇,绀绿鼎彝,才子书素练以飞觞,美人拭红绡而度曲。
不然乃措大赏花而。
古隐者多躬耕,余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钓,余禁杀,二不能;多有二顷田,八百桑,余贫瘠,三不能;多酌水带索,余不耐苦饥,四不能。乃可能者,唯嘿处淡饭著述而已。然著述家切弗批驳先贤。但当拈己之是,不必证人之非。
译如果不这样,那就是穷书生在赏花罢了。
古代的隐士大多亲自耕种,我筋骨柔弱,这是第一件不能做的;大多从事射猎垂钓,我戒杀生,这是第二件不能做的;大多拥有两顷田地、八百株桑树,我贫穷贫瘠,这是第三件不能做的;大多饮水穿粗布衣,我耐不住饥饿劳苦,这是第四件不能做的。那么我能做到的,只有默默独处、吃淡饭、著书立说罢了。然而著书立说的人,切忌批评驳斥先贤。只应提出自己的见解,不必去证明别人的错误。
海味不咸,蜜饯不甜,处士不傲,高僧不禅,皆是至德。
有儿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不熟,添个新生黄犊。闲来也教儿孙,读书不为功名。种竹浇花酿酒,世学闭户先生。右调《清平乐》,余醉中付儿曹,以为家券。
东坡投荒时,答程天侔云:“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夏无寒泉,大率皆无耳。”余拥山居,公所无者尽有之。不省何德而享此,唯日拈一瓣香,向古佛罪耳。
以蹊径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
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不如画。
小儿发愿云:愿明月长圆,终日如昼。余曰:善哉!虽然,使人终无息肩期矣!于邺诗不云乎:白日若不落,红尘应更深。
宣和时,酒店壁间有诗云:是非不到钓鱼处,荣辱常随骑马人。
李北海书,当时便多法之。北海笑云:学我者拙,似我者死。
黄山谷常云?士大夫三日不读书,自觉语言无味,对镜亦面目可憎。米元章亦云:一日不读书,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觉思涩。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
四时之景,莫如初夏。余尝夜饮归,作增字《浣溪纱》云:梓树花香月半明,棹歌归去蟪蛄鸣。曲曲柳弯茅屋矮,挂鱼罾。笑指吾庐何处是,一池荷叶小桥横,灯火纸窗修竹里,读书声。
余尝爱《夷坚支乙序》云:“老矣不复关心,犹独爱奇,气习犹与壮等,耳力未减,客话尚能欣听,心力未歇,忆所闻不遗忘,笔力未遽衰,触事大略能述。”此洪适语也。
人无意,意便无穷。
陆平翁《燕居日课》云:“以书史不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理义为膏梁,以著述为文绣,以诵读为菑畬,以记问为居积,以前言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因果,以乐天知命为西方。”
以金石鼎彝竹简之古文,可以正六书;以六书之字画,尚可正六经之讹字。
韩退之诗云:“居间食不足,多官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子瞻诗云:“家居妻儿号,出仕猿鹤怨。未能逐十一,安敢抟九万。”二公犹不能徘徊于进退之间。其后退之迷雪于衡山,子瞻望日于儋海,回视阖户拥衾,簟瓢藜藿,不在天上乎?故《考槃》诗云:“独寐言,永矢弗谖。”
雪景莫若山,山雪莫若月下。余尝目击而赋四言诗云:“夜月岩牖,淡而无风,月值松际,鸡鸣雪中。”盖实景也。
箕居于斑竹林中,徙倚于青石几上,所有道笈梵书,或校雠四五字,或参讽一两章。茶不甚精,壶敢不燥;香不甚良,灰也不死;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激气发于林樾,好风送之水涯若非羲皇心上,亦定嵇阮兄弟之间。
李之彦云:“尝玩钱字旁,上著一戈字,下著一戈字,真杀人之物不悟也。”然则而两戈争贝,岂非贱乎!
吾子彦所述:“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字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心不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虫:“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书作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心宁吾神。”
小儿辈不可以世事分读书,当令以读书通世事。
辛弃疾言: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故以稼轩。
名妓翻经,老僧酿酒,将军翔文章之府,书主践戎马之场,虽乏本色,故自有致。
古人以书画为柔翰弱翰,故开卷张册,从容为上。
经史子集,以辞相传,而碑刻则并古人手跡以存,故好古尚友之士,相与共访而传之。
着棋不若抄书。谈人过,不若述古人佳言行。
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歹路,踏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
译海味不咸,蜜饯不甜,处士不傲,高僧不禅,这些都是极高的德行。
有儿子侍奉就满足了,一把茅草遮屋即可。如果薄田歉收,添头刚出生的小黄牛。闲时也教儿孙,读书不是为了求取功名。种竹浇花酿酒,闭门做世间的学者先生。右调《清平乐》,我醉后交给孩子们,当作家训。
苏东坡被贬到荒远之地时,回答程天侔说:“这里吃饭没有肉,生病没有药,居住没有房屋,出门没有朋友,夏天没有寒泉,大抵都是没有罢了。”我拥有山居,程公所没有的我都全有了。不知自己有什么德行能享受这些,只是每天拈一瓣香,向古佛忏悔罪过罢了。
从路径的奇特怪异来说,绘画不如山水;
从笔墨的精妙来说,山水不如绘画。
小儿发愿说:愿明月长久圆满,整天如同白昼。我说:好啊!虽然如此,但让人始终没有休息的时候啊!于邺的诗不也说吗:白日如果不落下,红尘应该更加深沉。
宣和年间,酒店墙壁上有诗说:是非不到钓鱼的地方,荣辱常伴随骑马的人。
李北海的书法,当时很多人效法他。李北海笑着说:学我的笨拙,像我的人死板。
黄山谷常说:士大夫三天不读书,自己觉得语言无味,照镜子也觉得面目可憎。米元章也说:一天不读书,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感觉思绪涩滞。想来古人未曾片刻废弃读书。
四季的景色,没有比初夏更好的。我曾夜间饮酒归来,作增字《浣溪纱》说:梓树花香月半明,棹歌归去蟪蛄鸣。曲曲柳弯茅屋矮,挂鱼罾。笑指吾庐何处是,一池荷叶小桥横,灯火纸窗修竹里,读书声。
我曾喜爱《夷坚支乙序》说:“老了不再关心世事,唯独喜爱新奇,习气还和壮年时一样,耳力未减,客人的谈话尚能欣喜地听,心力未歇,回忆所听到的不遗忘,笔力未迅速衰退,遇到事情大致能叙述。”这是洪适的话。
人没有刻意,意境便无穷无尽。
陆平翁《燕居日课》说:“以书史代替园林,以歌咏代替鼓吹,以理义代替膏粱,以著述代替文绣,以诵读代替耕作,以记问代替积蓄,以前言代替师友,以忠信笃敬代替修持,以作善降祥代替因果,以乐天知命代替西方极乐。”
用金石鼎彝竹简上的古文,可以校正六书;用六书的字画,尚且可以校正六经中的讹字。
韩退之的诗说:“居间食不足,多官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子瞻的诗说:“家居妻儿号,出仕猿鹤怨。未能逐十一,安敢抟九万。”两位先生尚且不能在进退之间徘徊。后来退之在衡山迷雪,子瞻在儋海望日,回头看那闭门拥被,竹席瓢羹粗茶淡饭,不就是在天上吗?所以《考槃》诗说:“独寐言,永矢弗谖。”
雪景没有比山更好的,山雪没有比月下更好的。我曾目睹并赋四言诗说:“夜月岩牖,淡而无风,月值松际,鸡鸣雪中。”这大概是实景。
箕踞坐在斑竹林中,徘徊倚靠在青石几上,所有的道书佛经,有时校勘四五个字,有时参悟讽诵一两章。茶不是很精,壶怎敢不燥;香不是很良,灰也不死;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激气发于林樾,好风送之水涯,若不是羲皇心上,也定在嵇康阮籍兄弟之间。
李之彦说:“曾玩味钱字旁,上面着一个戈字,下面着一个戈字,真是杀人之物却不醒悟。”那么两戈争贝,岂不是卑贱吗!
我子彦所述:“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因为字可以逐字放置;手闲心懒,则治迂事,因为可以作可以止;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因为可以兼济;心手俱懒,则坐睡,因为不强役于神;心不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因为易于见意,不滞于久;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这又很适合风雨之际,及寒夜。”又说:“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书作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心宁吾神。”
小辈不可以世事分开读书,应当让他们通过读书通晓世事。
辛弃疾说:人生在于勤奋,应当以力田为先,所以叫稼轩。
名妓翻经,老僧酿酒,将军翱翔于文章之府,书主践履于戎马之场,虽然缺乏本色,却自有情趣。
古人以书画为柔翰弱翰,所以开卷张册,从容为上。
经史子集,以辞相传,而碑刻则连同古人的手迹一起保存,所以好古尚友之士,共同访求并传之。
下棋不如抄书。谈论别人的过错,不如叙述古人的佳言善行。
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以生,画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读史要耐得住讹字,正如登山耐得住坏路,踏雪耐得住危桥,闲居耐得住俗汉,
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僧要真,不要高。
洞庭张山人云:山顶泉,轻而清;山下泉,清而重;石中泉,清而甘;沙中泉,清而冽;土中泉,清而厚。流动者长于安静,负阴者胜于向阳。山削者泉寡;山秀者有神。真源无味,真水无香。
译赏花时能忍受劣酒,这方才是得力之处。
僧人贵在真诚,不贵在清高。
洞庭山的张山人说:山顶的泉水,质地轻而清澈;山下的泉水,清澈而沉重;石缝中的泉水,清澈而甘甜;沙层中的泉水,清澈而凛冽;土层中的泉水,清澈而醇厚。流动的泉水优于静止的,背阴的泉水胜过向阳的。山体陡峭的泉水稀少;山体秀丽的泉水有神韵。真正的源头没有味道,真正的水没有香气。
“吾乡荇菜,烂煮之其味如蜜,名曰荇酥。郡志不载,遂为渔从野夫妨食。”此见于《农田余话》。俟秋明水清时,载菊泛泖,脍鲈(手旁+寿) 橙,并试前法,同与莼丝荐酒。
余山中,徐德夫送一鹤至,已受所,张公复送一鹤配之,每欲作诗咏其事,偶读皇甫湜《鹤处群鸡赋》,遂不配笔。其中有句云:同李陵之入胡,满目异类;似屈原之在楚,众人皆醉。惨淡无色,低回不平,每戒比之匪人,常耻独为君子。
与其结新知,不若敦旧好。与其施新恩,不若还旧债。
三月茶筍初肥,梅花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胜客睛窗,出古人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事。门生包鸣甫云:“淳化帖,苍颉字,尚带卦体。”此言得字之本。
住山须一小舟,朱栏碧幄,明棂短帆,舟中杂置图史鼎彝,酒浆荈脯。近则峰泖而止,远则北至京口,南至钱塘而止。风利道便,移访故人,有见留者,不妨一夜话、十日饮。遇佳山水处,或高僧野人之庐,竹树蒙茸,草花映带,幅巾杖履,相对夷然。至于风光淡淡,水月空清,铁笛一声,素鸥欲舞。斯也避喧谢客之一策也。
邵尧夫云: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王辰玉《香山记》云:大约西山之胜仿佛武林之西湖,逶迤不如,而蒨润或过之。因与二三子作妄想,若斩荻芦,开陂阳(耳旁+显)以尽田荷花,至山膝而止,使十五小儿,锦衣画舸,唱江南采莲词,出没于白鸥碧浪之间。所在室诉衷情庐,必竹门板扉,与金碧相间出。而后结远道人,为香山社主;乞青莲居士,为玉泉酒家翁。吾老此可矣。
古云鹤笠鹭蓑,鹿裘鹊冠,鱼枕杯,猿臂笛,与画图之屋庐,诗意之山水,皆可遇而不可求,即可求而不可常。余唯纸窗竹屋,夏葛冬裘,饭后黑甜,日中白醉。
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七八不是名施茶。
嵩山僧赠余木瘿炉,余铭之云:“形固可使如槁乎?心故可使如死灰乎?唯我与尔有是夫。”又有天台僧寄余藤杖,余答以诗云:“僧寄天台杖,支余独上台。借它时点缀,不是老相催。打果惊黄鸟,疏泉破碧苔。秋声满松壑,并与夕阳来。”
余尝过一山邻,而老嗜花,红紫映户,弄孙负日,使人不复知有城居车马之闹,况京都滚滚尘邪?余赠以诗云:有个小门松下开,堂前明月绕畦栽。老翁抱孙不抱(雍+瓦,上雍下瓦),恰欲灌花山雨来。
焚香倚枕,人事都尽,梦境未来,仆于此时,可名卧隐,便觉凿坏住山为烦。
余得古书,校过付抄,抄后复佼,校过复刻,刻后复校,校过即印,印后复校,然鲁鱼帝虎百有二三。夫眼眼相对尚然,况以耳传耳,其是非毁誉,宁有真乎?
掩户焚香,清福己具。如无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辅以读书。
世人但爱秋月,而不知秋日之妙,白云碧汉,大胜平时,桂落庭闲,乃契斯语。
仇山村诗云:艰危颇得文章力,嫁娶各随男女缘。又云:无求莫问朝庭事,有耻难交市井人。
居山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东坡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此非诗人。”余曰:此元画也。晃以道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余曰:此宋画也。
不能卜居名山,即于岗阜回复及林水幽翳处辟地数亩,筑室数楹,插槿作篱,编茅为亭,以一亩荫竹树,一亩栽花果,二亩种瓜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畜山童灌园薙草,置二三胡床,著林下,挟书砚以伴孤寂,携琴弈以迟良友,凌晨杖策,抵暮言旋。此亦可以娱老矣。
东坡《乙帖》云:“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悭耳。而文以美名,谓之俭素,然侪为之。则不类俗人。”真可谓淡而有味者。诗云:“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延福寿之道,住京师宜用此策也。余以为山林人,此策尤不可
译“我家乡的荇菜,烂煮之后味道像蜜一样,名叫荇酥。郡县志书没有记载,于是成了渔夫和乡野之人妨碍食用的东西。”这话见于《农田余话》。等到秋天水清时,载着菊花泛舟泖湖,切鲈鱼脍、橙肉,并尝试前面的方法,一同与莼菜丝佐酒。
我在山中,徐德夫送来一只鹤,已经接受了,张公又送来一只鹤给它配对,每次想作诗咏叹这件事,偶然读到皇甫湜的《鹤处群鸡赋》,于是便不再动笔。其中有句子说:如同李陵进入胡地,满目都是异类;好似屈原处在楚国,众人都醉了。神情惨淡无色,内心低回不平,常常告诫自己不要与小人相比,常以独自做君子为耻。
与其结交新朋友,不如敦厚旧日的情好。与其施加新的恩惠,不如偿还旧的债欠。
三月茶笋刚肥嫩,梅花尚未凋谢,九月莼菜鲈鱼正鲜美,秫酒新酿香气袭人。胜友在明亮的窗前,拿出古人的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门生包鸣甫说:“淳化帖,苍颉字,还带着卦体的痕迹。”这话懂得了字的本源。
住在山里须要一只小船,朱红色的栏杆,碧绿的帷帐,明亮的窗格,短小的帆,船中杂乱地放置图书史籍、鼎彝器物、酒浆茶干。近处就到山峰泖湖为止,远处则北到京口,南到钱塘为止。风向有利道路方便,便去拜访老朋友,有留宿的,不妨彻夜长谈、十日畅饮。遇到美好的山水之处,或者高僧隐士的庐舍,竹树茂盛,花草映衬,戴着幅巾拄着拐杖,相对安然自若。至于风光淡淡,水月空明清澈,铁笛一声,白鸥欲舞。这是躲避喧嚣谢绝宾客的一种策略。
邵尧夫说:只看花开花落,不议论人的是非。
王辰玉《香山记》说:大概西山的胜景仿佛武林的西湖,蜿蜒曲折不如它,但青翠润泽或许超过它。于是和两三个朋友产生妄想,如果砍掉荻芦,开垦陂阳以种满荷花,直到山脚为止,让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锦衣乘着画舸,唱着江南采莲歌,在白鸥碧浪之间出没。所在处的室庐,必定是竹门木板扉,与金碧辉煌的装饰相间出现。然后结交远道人,作为香山社主;乞求青莲居士,作为玉泉酒家翁。我老死在这里就可以了。
古语说鹤笠鹭蓑,鹿裘鹊冠,鱼枕杯,猿臂笛,与图画中的屋庐,诗意中的山水,都可以遇到却不可强求,即使可以强求也不可长久。我只愿纸窗竹屋,夏天穿葛布冬天穿皮裘,饭后酣睡,日中微醉。
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七八人就不是名士施茶了。
嵩山僧人赠给我木瘿炉,我给它作铭说:“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吗?心志固然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只有我和你才有这种境界啊。”又有天台僧人寄给我藤杖,我回诗说:“僧人寄来天台杖,支撑我独自登上高台。借它时时点缀,不是因为年老催促。打落果实惊动黄鸟,疏通泉水打破碧苔。秋声充满松壑,一并伴着夕阳而来。”
我曾经拜访一位山邻,他年老嗜好花,红紫映照着门户,逗弄孙子背着太阳,使人不再知道有城居车马的喧闹,何况京都滚滚的尘土呢?我赠给他诗说:有个小门在松下开,堂前明月绕着畦田栽。老翁抱着孙子不抱着瓦瓮,恰好想要浇灌花时山雨来了。
焚香倚枕,人事都尽,梦境未来,仆人在此时,可以名叫卧隐,便觉得凿坏住山是烦扰。
我得到古书,校订后付人抄写,抄写后再次校订,校订后再次刻印,刻印后再次校订,校订后便印刷,印刷后再次校订,然而鲁鱼帝虎的错误还有两三个。眼睛相对尚且如此,何况用耳朵相传,那是非毁誉,哪有真实的呢?
关门焚香,清福已经具备。如果没有福气的人,一定产生其他想法。更有福气的人辅以读书。
世人只爱秋月,却不知道秋日的妙处,白云碧空,大胜平时,桂花落在庭院闲静,才契合这句话。
仇山村诗说:艰难危困颇得文章的力量,嫁娶各自随男女的缘分。又说:无求莫问朝廷事,有耻难交市井人。
居山有四法:树木没有行列次序,石头没有固定位置,房屋没有宏大奢侈,心中没有机巧之事。
东坡有诗说:“论画以形似,见解与儿童相近,作诗必拘泥于此诗,定下此非诗人。”我说:这是元代的画论。晃以道诗说:“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我说:这是宋代的画论。
不能卜居名山,就在岗阜回环以及林水幽深隐蔽的地方开辟几亩地,建造几间房屋,插槿作篱笆,编茅为亭子,用一亩地荫蔽竹树,一亩地栽种花果,两亩地种瓜菜,四壁清旷空无一物,畜养山童浇灌园子除草,放置两三张胡床,置于林下,携带书砚以陪伴孤寂,携带琴棋以等待良友,清晨拄杖出发,傍晚言归。这也足以娱乐老年了。
东坡《乙帖》说:“我年五十才知道生活,大要是吝啬罢了。而文饰以美名,称为俭素,然而同类人做这件事。则不像俗人。”真可谓淡而有味者。诗说:“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口腹之欲,哪有穷尽的时候,每加节俭,也是珍惜延长福寿之道,住在京师宜用此策。我认为山林人,此策尤其不可
少。
有客谓山居眷属难,山邻难,山友难,山仆难。余谓如此则山堂前草深一太矣。不如(来+力,左来右力)断家事,择二三童子自随,其强干者以备烹爨树艺,文弱者以备洒扫抄写。子孙能相体者,则送供养,宾朋能相念者,则通( 食旁+鬼)问,舍此以外,靡知其他。不然,东坡所谓“老稚纷纷口,众食贫孤寂”,未必不佳也。
译少。
有客人说,在山中居住,眷属难以相处,山邻难以相处,山友难以相处,山仆也难以相处。我说,如果这样的话,山堂前的草恐怕要长到一丈深了。不如断绝家务琐事,挑选两三个童子跟随自己,其中强壮干练的用来准备做饭和种植,文弱一些的用来洒扫和抄写。子孙中能够体谅我的,就送来供养;宾朋中能够挂念我的,就互通问候。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不然的话,苏东坡所说的“老老少少纷纷开口,众人吃饭导致贫困,孤独冷清”,未必不是好的情况。
傅大士云:宽着肚皮须忍辱,放开眉眼任从它。
读书当如斗草,遇一样采一样,多一样斗一样。
莫言婚嫁早,婚嫁后,事不少;莫言僧道好,僧道后,心不了。唯有知足人,鼾鼾直到晓;唯 有偷闲人,憨憨直到老。
韦应物、欧阳修,皆作滁州太守,而游琅琊山,则曰:鸣驺响幽涧,前旌耀崇岗“。永叔《游石子涧》则曰:”使君厌其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山游如是,乃不犯李义山“松间喝道”也。
译傅大士说:放宽肚皮必须忍受耻辱,舒展眉眼任凭它去。
读书应当像斗草游戏,遇到一种就采摘一种,多一种就比试一种。
不要说婚嫁早,婚嫁之后,事务不少;不要说僧道好,出家之后,心念未了。只有知足的人,鼾声大作直到天亮;只有偷闲的人,憨态可掬直到老死。
韦应物、欧阳修,都做过滁州太守,游览琅琊山时,韦应物说:“鸣驺响幽涧,前旌耀崇岗。”欧阳修《游石子涧》则说:“使君厌其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山中游览如此,才不触犯李义山“松间喝道”的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