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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已畦琐语二

续编补卷第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5 段

言,承其意旨,冀得沾其余泽,则彼尊大之气,益肆行无忌矣。

译如果言语上顺承他的意旨,希望得以沾受他剩余的恩泽,那么他那尊贵盛大的气焰,就会更加放肆横行、毫无顾忌了。

子弟以质朴忠厚为尚,而以佻达刻薄为戒。今之人反是矣。然太和元气不可斵削,斵削则必不能久。贫贱夭札,皆由此耳。

名为造物所忌,才既薄劣,学亦荒落,而遽享大名,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今则居之不疑,人固可欺,其能逃鬼神之鉴别乎?

列祝瞽宗,典綦重矣。古人以德以功,今人则以力以势。夫人而无德无功,则亦已矣。且身有玷,行口碑在,人年远事湮,人遂相与忘之,此子孙之幸也。乃复以崇祀起人之訾议,尊其亲,养其亲,不闻有贤其亲者,今欲贤之,反使不贤之行昭人耳目,不孝孰甚焉?

每见乡贤名宦二祠中,明以前寥寥无几,明时己滥觞矣。迨后益甚,岂历汉、唐、宋数代少完人,而近代端人循吏乃接踵而起邪?然则今人不古若,其言殆未可信欤?

人既知崇祀之可贵,何不力于为善?而又口不道忠信,行不纳规矩。居乡者欺侮良善,居官者残忍刻剥,乃欲邀荣于身后,亦见其不知量也。

覩前修而仰止,闻恶行而诟訾。人情之常,死者而无知则己,死而有知,回首前贤之所以得祀者何如,而自念生平,乃欲与之同列,当必有不能妥侑者也。

羔裘元冠,不以吊。今人居父母之丧,未及小祥,辄元冠黑衣,系一白布带子。此礼之变者,乃变自诗礼之家,异哉!

官长治民,枉者直之,邪者正之,职分当然。体统虽极尊严,为民理冤伸枉,则一也。夫不能得之于州县者,冀得之于道府抚按。乃官愈尊,则民词愈难达,再三控遡,始邀一准。其如民情之不达何?

学古入官,后人已不及前人远甚矣。或迂腐拘执,或阳奉阴违,至有显背名教者。然文采风流,即未娴于政事,不犹愈于胸无点墨、凭臆武断乎?古人云:「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终无术。」其故可深长思矣。

翰林储相之地,职居清要,地近禁林,使之优游,留为致君泽民之助。乃日事奔竞,务名誉,驰逐于送迎宴会。闲有一二自爱闭户读书者,亦无有物色之,安望助理之得人乎?

虞山蒋雨亭巡抚山左,每冬以五百金易绵衣,给济南方之贫乏无衣者。此虽小惠,然较之肥家肥身而剥取民脂民膏者,相去远矣。

吾郡僦屋而居,不知凡几,往往受势豪之追逼,分文必较。仪封张公巡抚江苏,谕令房租概行折让,推之他郡,则贫民之沾惠多矣。

豪富之家,田房租值不少,宽假桑梓之闲,尚且刻薄,安望其它日临民有恻隐之心哉?

每见当事悬示云:「清白自矢,神明其鉴。」且曰:「苟有贪污,岂无报应?」甚矣,言之可畏也。而取利之方,已不遗余力,无剩智矣。呜呼!纸上之言,吾谁欺?欺天乎?万一天应其言,亦可危矣。

闻之沈禹让前辈云:少时蒙睢州汤公观风,首拔诸同人。进署谒谢,例得巡捕官通名,以二三星为一扇之敬。巡捕作色曰:「抚军坐堂上,不烦通报。诸公鱼贯而入可也。至所惠,毋为我累,固辞不受。」若汤公可谓正已率属者矣。

遂宁张公抚浙时,梁溪周公为学使者,案临台州,日报中有冯宦入乡贤祠,致馈胙肉一语,公即檄府查取冯宦行实册,结无以应之,神主入而复出,张公之留心祀典如此。

习池、岘首、洛水、龙门,古人政事之暇,不废登临。商邱宋公抚哭,颇有此风。故吴郡西山诸胜,游览殆徧。沧浪亭旧迹荒芜,复开生面。其木石屋宇,位置清疏,扁联字句,俱雅切可喜,自见书卷之气。

明辰阳指挥使彭飞题桃源洞马伏波祠云:「岳王庭下鞭秦桧,千古人思武穆忠。今日拜公江上庙,愿将顽铁铸梁松。」似此推之,则于忠肃祠墓当铸徐有贞、杨忠愍、曾襄愍诸公;祠墓当铸严嵩父子、周忠介、左忠毅、杨忠烈诸公;祠墓当铸魏忠贤、田尔耕、倪文焕诸奸人。

尝见《泰州志》:练宣童,字全复,子宁次子也。子宁遇难时,长子成经同死,宣童逃至泰州。季子仁善逃于饶州,女琼琼没为官奴。洪熙元年赦回,赘同邑陈用昌。一侄名齐廉,逃往福建长乐。万秝十八年,督学朱某访求遣逸,得齐廉之八世孙绮

译子弟应当以质朴忠厚为崇尚,而以轻浮刻薄为警戒。如今的人却与此相反。然而,天地间的太和元气是不可随意砍削的,一旦砍削,就必然不能长久。贫贱短命,都是由此而来的。

名声是造物主所忌讳的,才能既浅薄低劣,学问也荒废疏落,却骤然享有大名,声望超过了实际,君子对此感到羞耻。如今的人却安然接受而不怀疑,人固然可以欺骗,难道能逃脱鬼神的鉴别吗?

列入孔庙祭祀,典礼极其隆重。古人依据德行和功绩,今人却凭借权力和势力。一个人如果没有德行和功绩,也就罢了。况且自身有瑕疵,品行坏名声在,人们因为年代久远、事迹湮没,于是相互遗忘,这倒是子孙的幸运。竟然又通过提升祭祀来招致人们的非议,尊崇其亲人,供养其亲人,没听说有推崇其亲人贤德的做法,如今想要推崇他,反而使不贤的行为显露在人们的耳目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的呢?

每次看到乡贤祠和名宦祠中,明朝以前寥寥无几,明朝时已经滥觞了。到了后来更加严重,难道历经汉、唐、宋数代缺少完人,而近代的端方正直的人和循良官吏却接连不断地出现吗?那么如今的人不如古人,这种说法大概不可信吧?

人们既然知道提升祭祀的可贵,为什么不努力行善?反而口中不谈论忠信,行为不遵循规矩。居住在乡间的人欺侮善良百姓,担任官职的人残忍剥削,却想要在死后求得荣耀,也可见他们不知自量。

看到前代贤人而仰慕止步,听到恶行而辱骂指责。这是人之常情,死者如果没有知觉就算了,死者如果有知觉,回想前代贤人之所以得到祭祀的原因,再想想自己的一生,却想要与他们并列,一定会有不能安享祭祀的情况。

穿着羔羊皮袍、戴着黑色帽子,不用于吊丧。如今的人居父母之丧,还没到小祥之期,就戴上黑色帽子、穿着黑色衣服,系上一条白布带子。这是礼制的变化,竟然变化自诗礼之家,奇怪啊!

官员治理百姓,使枉曲者得到伸张,使邪恶者得到纠正,这是职责所在。体制虽然极其尊严,为百姓理冤伸枉,道理是一样的。不能在州县得到的公正,希望能在道、府、抚、按那里得到。然而官位越尊贵,百姓的诉状就越难传达,再三控诉,才求得一次批准。对于民情无法通达该怎么办呢?

学习古人的道理然后做官,后人已经远远不及前人。有的迂腐固执,有的阳奉阴违,甚至有明显违背名教的。然而文采风流,即使不熟习政事,不也胜过胸无点墨、凭主观臆断武断行事的人吗?古人说:“读书万卷,不读法律,想要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终究没有方法。”其中的原因值得深思。

翰林院是储备宰相的地方,职位清贵重要,地点靠近禁苑,让他们悠闲自得,留作辅佐君主、造福百姓的助力。然而每天从事奔走竞争,追求名誉,在送迎宴会中驰骋追逐。偶尔有一两个自爱、闭门读书的人,也没有被选拔,怎么期望得到助理人才呢?

虞山的蒋雨亭巡抚山东,每年冬天用五百两银子购买棉衣,供给济南地区贫穷没有衣服的人。这虽然是小的恩惠,但与那些使自家富足、使自身肥硕而剥削民脂民膏的人相比,相差甚远了。

我们郡县租房居住的人,不知有多少,往往受到权势豪强的逼迫,分文必较。仪封的张公巡抚江苏,下令房租一概折让,推广到其他郡县,那么贫民得到的恩惠就多了。

豪富之家,田房租值不少,宽待桑梓之地的空闲,尚且刻薄,怎么期望他们日后治理百姓有恻隐之心呢?

每次看到主管官员悬挂告示说:“清白自我宣誓,神明作为鉴察。”并且说:“如果有贪污,难道没有报应?”话说的太可怕了。然而谋取利益的方法,已经不遗余力,没有剩余的智慧了。唉!纸上的话,我欺骗谁?欺骗天吗?万一上天应验他的话,也太危险了。

听沈禹让前辈说:年轻时蒙睢州汤公观风,首先提拔同辈人。进署拜谢,按例得到巡捕官通报姓名,以二三星为一扇的敬意。巡捕变色说:“抚军坐在堂上,不必通报。各位依次进入即可。至于所给的馈赠,不要连累我,坚决推辞不接受。”像汤公可以说是端正自己、率领下属的人了。

遂宁的张公巡抚浙江时,梁溪的周公作为学政使者,巡视台州,日报中有冯宦入乡贤祠,赠送胙肉一语,张公就发公文让府查取冯宦的行实册,结果无法应对,神主牌位进入后又出来了,张公对祭祀典章的留心如此。

习池、岘首、洛水、龙门,古人政事之余,不废弃登高游览。商丘的宋公巡抚,颇有此风。所以吴郡西山诸胜,游览几乎遍览。沧浪亭旧迹荒芜,重新开辟生面。其木石屋宇,位置清疏,匾额对联字句,都雅切可喜,自然显露书卷之气。

明朝辰阳指挥使彭飞题桃源洞马伏波祠云:“岳王庭下鞭秦桧,千古人思武穆忠。今日拜公江上庙,愿将顽铁铸梁松。”像这样推论,那么在忠肃祠墓应当铸造徐有贞、杨忠愍、曾襄愍诸公;祠墓应当铸造严嵩父子、周忠介、左忠毅、杨忠烈诸公;祠墓应当铸造魏忠贤、田尔耕、倪文焕诸奸人。

曾经看到《泰州志》:练宣童,字全复,是练子宁的次子。练子宁遇难时,长子练成经一同死去,宣童逃到泰州。季子练仁善逃到饶州,女儿练琼琼没入官府为奴。洪熙元年赦免返回,赘居同邑陈用昌家。一个侄子名叫齐廉,逃往福建长乐。万历十八年,督学朱某访求遗逸,得到齐廉的八世孙绮

,檄回新唫奉祠。子孙蕃衍,而宣童及仁善之后,乃子宁嫡裔,尚未归奉宗祧。今宣童子孙仍寓泰州,有名嗣昌者,新八郡庠。闻修州志,开具宗系,请入志,当事许之。春秋进贤者之后,此其事欤?

译,檄文召回新唫奉祀。子孙繁衍众多,而宣童和仁善的后代,乃是子宁的嫡系后裔,却尚未回归奉祀宗庙。如今宣童的子孙仍寄居在泰州,其中有一位名叫嗣昌的人,是新八郡的生员。听说他修撰州志,列明宗族世系,请求载入志书,主管官员准许了。春秋时期进用贤者之后,大概就是指这类事情吧?

唐时,邱为嘉兴人,事继母孝。尝有灵芝生堂下,累官右庶子。时年八十余,而母无恙。及丁艰,还乡,县令谒之,公必侯门罄折,令坐乃拜。出,过县治,降马而趋。卒,年九十六。

胡证,河东人,举进士第,后自振武节度使召任金吾大将军。赵宗儒镇河中,证时建节,赴振武,备桑梓礼,入谒,持刺称百姓。韩退之有诗云:「驽矢前驱烦县令,里门先下敬乡人。」是可为居乡者之法。

晏元献对章圣太后语:“臣非不乐游燕,直以贫无可为之具。余性安朴素,敝衣蔬食。有人谓吾为吝,谓吾为矫。余荅之曰:‘非不知肉之味胜于腐,布衣之粗重不及帛之轻适。但非钱不能,本无钱,何必羡此?’观于晏公之言,我侪布衣,何敢希宰相?未学,何敢希大贤?前人之言,何可诬?”

宣城施宏猷尝题关夫子庙联云:「人知敬公矣,须学公去就之正,辞受之明,生死之烈。公岂异人哉?只尽人君臣之义,朋友之信,兄弟之亲。不惟典切庄重,且有儆诫世人意。」

俞天木名铎,泰州人。顺治闲进士。为友题柱语:「事无了期,丢过去;念有起处,放下来。」此唤醒尘梦,足当棒喝。

  ●已畦琐语跋

昔崔子玉作《座右铭》曰:“无道人之短,无说已之长。”云云,无一语不是至言。星期先生所著《己畦琐语》,大半为居官者而发,或直捷以规之,或婉转以讽之,亦无一语不深切明着。而于吴下气习,复言之洞悉,如此人人当书一通以置座右。甲辰中夏,吴江沈楙惪识。

译唐朝时,邱为是嘉兴人,侍奉继母非常孝顺。曾经有灵芝生长在堂屋之下,他屡次升迁至右庶子。当时他已八十多岁,而母亲依然健康。等到遭遇母丧,他回乡守孝,县令前来拜见他,他必定在门外恭敬地弯腰行礼,等县令坐下后才行拜礼。出门后,经过县衙,他下马快步走过。他去世时,享年九十六岁。

胡证是河东人,考中进士,后来从振武节度使被召回朝廷担任金吾大将军。赵宗儒镇守河中时,胡证当时正建立节度使府,前往振武赴任,准备了回乡祭祖的礼仪,入府拜见,拿着名帖自称百姓。韩愈有诗说:“驽马前驱烦劳县令,在里门先下马以示对乡人的尊敬。”这可以作为居住在家乡的人的榜样。

晏殊对章圣太后说:“臣并非不喜欢游玩宴饮,只是因贫穷而没有可供使用的器具。我本性安于朴素,穿破旧的衣服,吃粗淡的食物。有人说我吝啬,说我矫情。我回答说:‘并非不知道肉的味道胜过腐烂之物,布衣的粗重不及丝绸的轻便舒适。只是没有钱做不到,本来就没有钱,何必羡慕这些呢?’看晏公的话,我们这些布衣百姓,怎敢奢望成为宰相?没有学问,怎敢奢望成为大贤?前人的话,怎么可以欺骗人呢?”

宣城的施宏猷曾在关夫子庙题写对联说:“人们知道尊敬您了,必须学习您去留的正直,取舍的明智,生死的刚烈。您难道是异于常人的人吗?只是尽到了人臣对君主的义,朋友间的信,兄弟间的亲。不仅典雅恳切庄重,而且有警戒世人的意味。”

俞天木名铎,是泰州人。顺治年间进士。为朋友题柱上的话是:“事情没有完结的时候,就丢开它;念头有产生的地方,就放下它。”这能唤醒尘世的迷梦,足以当作棒喝。

●己畦琐语跋

从前崔子玉作《座右铭》说:“不要说别人的短处,不要夸耀自己的长处。”等等,没有一句话不是至理名言。星期先生所著的《己畦琐语》,大半是为做官的人而发的,有的直接规劝,有的委婉讽刺,也没有一句话不深切明白。而对于吴地的风气习俗,又说得透彻明白,像这样每个人都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座右。甲辰年仲夏,吴江沈楙惪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