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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巾箱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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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7 段

巾箱说  (清)金埴 撰

  ●巾箱说卷

  会稽壑门 金埴 苑荪一字小郯 譔

  古之称阙里者,其说各异。所言二石阙曰阙里,其谬远矣。汉称孔子阙里,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里门,此说近是。自昔孔子作春秋,号称素王阙里者,素王之庭除也。历代之庭,曰帝阙,曰金阙,曰玉阙,曰凤阙,曰魏阙,曰阙下,皆帝庭之称也。圣人之庭曰阙里,诸弟子所以尊圣人,乃别羣祀之称也。按刘熙释名:「阙,阙也。在门两旁,中央阙然为道也。」崔豹古今注:「人臣至此,则思其所阙,故谓之阙。」金埴曰:凡读孔子之书者,一至阙里,则亦思其所阙也。

  棂星门者,取疏通之义。凡坛壝,但有坛,无宫室。则周垣设棂星门为限阈,以通神明之气,见莽荡宏阔。虽别内外,而实无内外也。天下孔庙亦用棂星门,是神明孔子,而与天地神祇并重也。

  檀弓:「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殡(母)于五父之衢。……问于郰曼父之母,然后得合葬于防。」孔子先反,雨甚,门人后,至,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告,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又,史记:「孔子疑其父墓处。」索隐以为:「少寡不从送葬,故不知墓处。」明于文定公慎行曰:「此皆揣摩之见,无可考据。」而今冢宰张公鹏翮亦曰:「圣人奉亲,无有不致其慎,况送死大事乎!岂有既长而墓不知,母终而衢是殡?甫葬而墓即崩之理?邪说诬圣,非细故也。」二公之言,千载正论。载兖州旧志,埴特表而出之。

  「楷模」二字,人人知用之,多不考其字义所取。元吴文正公澄问呉正道 【正道明六书,许慎说文有不足者,多补之。】 曰:「模楷二字,假借乎?」曰:「取义也。」「何以取木为义?」曰:「昔模木生周公冢上,其叶春青,夏赤,秋白,冬黑,以色得其正也。楷木生孔子冢上,其余枝疎而不屈,以质得其直也。若正与直,可为法则,况在周、孔之冢乎?」问出何书?曰:「出淮南王草木谱。」埴视孔林楷木良然。若夫周冢,则在西秦。拟他年一过拜谒,求所谓模木者观之。

  孔林楷木,文如贯钱,有纵无横。阙里志云:「以之为杖,可以戒暴焉。」或赋楷杖二截句云:「纵理无横子贡栽,孔林原自不凡材。楷能戒暴为人杖,草木都从养性来。」「须教左右镇相随,质本天然不屈为。从此百年皆坦步,孔家一木永扶危。」

  孔林楷树多瘿。刳其中,以为瓢,名曰楷瓢。予见林户善制,各随其形,或如一朵云,或如一拳石。用以酌酒,何贵犀杯?或曰:「能令饮不及乱。」且有古人止贪之义,以是不复安足耳。

  春秋时鲁有两巧人:鲁班、鲁鄙人是也。班能作木人为御,机关一发,其车遂行。为木鸢,令之自飞。尝为楚设机,将以攻宋,墨翟拒之。 【此载吕】 鲁鄙人遗宋元王闭,元王号令于国,有巧者皆来解闭,人莫之能解。儿说 【音悦。】 之弟子请往解之,乃能解其一,不能解其一。且曰:「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不可解也。」问之鲁鄙人,鄙人曰:「然,固不可解也。我为之而知其不可解也。子不为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于我。」故如儿说之弟子者,以不解解之也。 【此载吕氏春秋。】 今世以人人习孟子书,故但知有巧人之班,不知有巧人之鄙人。且数千年以来,仅传班之规矩,而其能为木人、木鸢,与鄙人之能为闭,术并不传。盖规矩为方员之至,孟子以其术之至而称之,迄今传其规矩方员者,亦以其术之至而传之也。是以木人也、木鸢也、闭也,术并不传也。

  考公输子以孝名于鲁。尝制机关为母御,不费力而日行千里,自是以巧名。其引绳削墨,尽机智之神以夺化工,古今运斤之妙,罔弗祖述规范。授受心印,其利溥传。所以圣贤为万世生民而发也。再考公输子,儒典注道家列在仙班。迄今鲁之人,凡攻石之工,攻木之工,攻泥水之工,遇三元五腊,咸申报赛于仙

译《巾箱说》(清代)金埴 撰

●《巾箱说》卷

会稽壑门 金埴 苑荪,一字小郯 撰

古代所称的“阙里”,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那两座石阙叫做阙里,这种说法谬误太远了。汉代记载孔子所在的阙里,没有缘故荆棘自行清除,从讲堂到里门,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自从孔子作《春秋》,号称素王,阙里就是素王的庭院。历代的宫廷,称为帝阙、金阙、玉阙、凤阙、魏阙、阙下,都是帝王宫廷的称呼。圣人的庭院称为阙里,这是众弟子为了尊崇圣人,从而区别于其他祭祀场所的称呼。查考刘熙《释名》:“阙,就是阙的意思。在门的两侧,中间空缺形成道路。”崔豹《古今注》:“人臣到了这里,就会思考自己缺失的地方,所以称为阙。”金埴说:凡是读孔子书的人,一旦来到阙里,也会思考自己缺失的地方。

棂星门,取的是疏通的意义。凡是祭坛,只有坛,没有宫室。那么周围围墙设置棂星门作为界限,用来沟通神明的气息,展现其浩荡宏阔。虽然区分了内外,但实际上并没有内外之分。天下的孔庙也使用棂星门,这是将孔子神化,与天地神祇同等重视。

《檀弓》记载:“孔子幼年丧父,不知道父亲的墓在哪里。将母亲停灵在五父之衢……询问郰地曼父的母亲,然后得以合葬于防地。”孔子先返回,雨下得很大,门人后来才到,说:“防地的坟墓崩塌了。”孔子没有回应。门人说了三次,孔子流泪说:“我听说,古人不修缮坟墓。”又,《史记》记载:“孔子怀疑父亲墓地的位置。”索隐认为:“因为母亲早寡没有跟随送葬,所以不知道墓地的位置。”明代文定公慎行说:“这些都是揣测之见,没有可考据的依据。”而当今冢宰张公鹏翮也说:“圣人侍奉双亲,没有不极其谨慎的,何况送死这样的大事!哪有成年后不知道墓地,母亲去世却停在街衢,刚安葬坟墓就崩塌的道理?邪说诬蔑圣人,不是小事。”这两位先生的言论,是千载以来的正论。记载在兖州旧志中,我特意表彰并指出这一点。

“楷模”二字,人人都知道使用,大多不考究其字义所取。元代吴文正公吴澄问吴正道【吴正道精通六书,许慎《说文解字》有不足之处,他多有补充。】说:“模、楷二字,是假借吗?”回答说:“是取义。”“为什么取木作为义?”回答说:“从前模木生长在周公的墓上,它的叶子春天青,夏天赤,秋天白,冬天黑,以颜色得其正。楷木生长在孔子的墓上,它的其余枝条稀疏而不弯曲,以质地得其直。如果正与直,可以作为法则,何况在周公、孔子的墓上呢?”问出自什么书?回答说:“出自《淮南王草木谱》。”我看孔林的楷木确实如此。至于周公的墓,则在西秦。打算将来经过时拜谒,寻求所谓的模木观看。

孔林的楷木,纹理像连钱,有纵向没有横向。《阙里志》说:“用它做拐杖,可以警戒暴行。”有人赋楷杖二截句说:“纵理无横子贡栽,孔林原自不凡材。楷能戒暴为人杖,草木都从养性来。”“须教左右镇相随,质本天然不屈为。从此百年皆坦步,孔家一木永扶危。”

孔林的楷树多有树瘤。挖空其中,做成瓢,名叫楷瓢。我看见林户善于制作,各自随其形状,有的像一朵云,有的像一块拳石。用来斟酒,何必珍贵犀牛角杯?有人说:“能让人饮酒不至于失态。”而且有古人止贪的意义,因此不再满足脚底(意指不再追求奢华)。

春秋时鲁国有两个巧人:鲁班、鲁鄙人是也。鲁班能制作木人驾车,机关一发动,车就自行行驶。制作木鸢,让它自己飞翔。曾经为楚国设置机关,准备攻打宋国,墨翟阻止了他。【这记载在《吕氏春秋》】鲁鄙人送给宋元王一个锁闭,元王在国中号令,有巧手的人都来解开锁闭,没有人能解开。儿说【音悦。】的弟子请求去解开,只能解开一个,不能解开另一个。并且说:“不是可以解开而我不能解开,是本来就不能解开。”问鲁鄙人,鲁鄙人说:“是的,本来就不能解开。我制作它知道它不能解开。你不制作而知道它不能解开,这比我还巧。”所以像儿说的弟子那样,以不解来解开。【这记载在《吕氏春秋》。】现在世人因为人人都习读《孟子》,所以只知道有巧人鲁班,不知道有巧人鲁鄙人。而且数千年以来,仅传鲁班的规矩,而他制作木人、木鸢,以及鲁鄙人制作锁闭的技术,都没有流传。大概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孟子以其技术的极致而称颂他,至今传其规矩方圆的人,也是以其技术的极致而传承的。所以木人、木鸢、锁闭,技术都没有流传。

考公输子以孝名于鲁。曾经制作机关为母亲驾车,不费力而日行千里,从此以巧名闻名。他引绳削墨,尽机智之神以夺化工,古今运斤之妙,无不祖述规范。授受心印,其利广泛流传。所以圣贤为万世生民而发。再考公输子,儒典注道家列在仙班。迄今鲁国人,凡是攻石的工匠,攻木的工匠,攻泥水的工匠,遇到三元五腊,都申报赛于仙

师之祠。 【鲁班仙师祠在兖城韦园。】 相传有「家动千工,来显神通」之语。盖大匠兴,则仙师必临以助人力,天下赖之,不独鲁也。

译鲁班的祠堂。【鲁班仙师祠位于兖城的韦园。】相传有“家动千工,来显神通”的说法。大概是因为每当大工程兴起时,仙师必定降临以助人力,天下人都依赖他,不仅仅是鲁地如此。

曲阜一县,旧无寺观。崇正向风,不竢教令,不可见圣人之教泽乎?明李崆峒诗:「一方烟火无庵观,三氏弦歌有子孙。」盖谓是也。乃今亦稍稍私建之矣。然往往验之,年丰家给,相与榷其余财以资福。果而不然者,方且颓废萧条,鞠为茂艹,此亦盛衰之一候也。

  山水径泰山之阳,其脉疏而为三支。中一支由徂徕、梁父而南,折而东行为陪尾之山,泗水出焉。则泗水固泰山之正脉也。今泗水县境内多奇峰巉石,幽谷悬崖。陪尾之麓,泉布若林,故称泉林。或从底涌,或从缝突,滔滔累累,戛金漱玉,蛟龙吐沫,虎豹竞形。五步成溪,十步成涧。奔腾万里,终始天地,而国家之漕 【才到切。】 运,实首赖之。通志所云:「泗水为山东诸泉之冠。」岂虚也哉。况经圣祖銮驭亲临, 【康熙二十三年驾经泉林,驻跸久之。】 皇情悦赏,即挥宸翰,制泉林记一篇。不特名泉生色,而于夫子川上襟怀, 【旧志子在川上即此。】 今古相为契合矣。

  昔邹穆公令食凫雁者必以粃,毋得以粟。于是食无粃,而求易于民,二石粟而得一石粃。吏请以粟食之,公曰:「粟,人之上食也,奈何其以养鸟耶!且汝知小计而不知大会 【音桧。】 夫君者,民之父母也。取仓之粟,移之于民。鸟苟食邹之粃,不害邹之粟而已。粟之在仓,与其在民,于吾何择?」 【此载贾谊新书。】 善哉!邹公之论。盖养鸟适所以养民,贵粃正所以贵粟也。

  世之耽于禽鸟者,不必豪富之室,即中人之家,亦竞以畜鸽为事。有「鸽旺家隆,鸽衰家穷」之语。今东境至造为楼以居之, 【南方尚无为此者。】 名曰「鸽楼」。下而啄食,则千百为羣。至秋则又养鹌鹑为鬬以博之。即万钱易一鹑,弗恡。贮以艳锦囊,佩于身;食则鱼子、粟。计二鸟岁食之粮,家增五人、十人、二十人不等。脱有闾里宗党间一人贫匮者,过其家饭二三日,则急驱之已。

  白下郑谷口簠,以工汉隶名,世多珍之。顺治间裹粮走千余里,诣阙里庙,遍摹汉碑。尤酷爱党文献怀英 【泰山人,金祭酒,谥文献,有集。】 所篆「杏坛」二大字。谷口携一毡,眠食其下,仿临二字数月。既而叹曰:「吾终弗能及也。」搨之然后归。归则尽撤去室内他物,独悬二字为屏,晨夕相对,以终老焉。夫文献工篆籀,岱祠碑额,亦其名迹。斯一字之妙奥,吾不能窥,而谷口至于仿临数月,相对终老,则其人真好奇者矣。以视李阳冰爱绛州碧落碑而寝处其下数日不能去,殆又过之矣。

  曲阜县令但世职而不袭。世职者,世以孔氏为之,其应替此职,则衍圣公主之。择宗之游于庠而称为贤者,主名请于朝,然后受事。或五年七年为之,终其职。其或职不能称,则黜之,与他邑令等。而从未有得陟者,虽弦歌如武城,弗问也。夫举错赏罚,天下古今之所并行。乃有黜无陟,独施于圣人故里之官,似非所以劝循良而崇先圣也。家大守紫庭公一凤守兖,于康熙丁酉具牒台宪,请酌行之,而不获所请。盖虑大部之泥循成例也。夫天下事之沮于成例之泥者,岂少也哉!

  世人敬奉三元者徧天下,顾不晓三元所自。按旧单 【即古之单父。】 志:唐贞观 【音贯。】 时,有陈子春者居于单,寻真采药,极物济人。游东海之滨,龙神妻以三女,各产一子。及长,皆入山学道。道成,证位三元为天、地、水三官。子春亦得道尸解,葬于故里,单人至今称陈祖墓,建三元庙焉。又云:海州云台山,三元得道处。埴考道藏,无确指。窃思鬼神者,造化之迹。称天、地、水三官者,体天主生,体地主成,体水主养,各有所司,故谓之官。物生于春,故以正月为上元;成于秋,故以七月为中元;水旺于冬,故以十月为下元。盖天人相感之机,神灵变化之妙,有未易以言语形容者。如道藏所称,文昌七十二化,无非出没人间,济人利物。则三元之为神,岂无化理?其托生于陈氏,或亦一化与!

译曲阜这一县,过去没有寺庙道观。崇正之风顺应民心,不等教令下达,这难道不是圣人的教化恩泽吗?明代李崆峒的诗说:“一方烟火无庵观,三氏弦歌有子孙。”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如今却渐渐有人私自建造了。然而往往验证发现,年成丰收、家家富足时,人们便共同筹出剩余的钱财来资助祈福;如果并非如此,那些建筑便颓败荒凉,长满茂草,这也是盛衰的一种征兆。

山水源自泰山南面,其脉络疏展开来分为三支。中间一支由徂徕山、梁父山向南,折向东去成为陪尾山,泗水从这里流出。那么泗水本来就是泰山的正脉。如今泗水县境内多奇峰险石,幽谷悬崖。陪尾山脚下,泉水遍布如林,所以称为泉林。有的从底部涌出,有的从石缝突涌,滔滔不绝,层层叠叠,撞击金石,漱洗美玉,如同蛟龙吐沫,虎豹竞现身形。五步形成小溪,十步形成山涧。奔腾万里,始终贯穿天地,而国家的漕运,实际上首先依赖它。《通志》所说:“泗水是山东各泉水的首冠。”难道会是虚言吗?况且经过圣祖皇帝亲临,(康熙二十三年皇帝经过泉林,停留很久。)皇上的心情愉悦欣赏,当即挥笔写下御书,撰写了一篇《泉林记》。不仅让名泉增色,而且与孔子在河边的情怀,(旧志记载孔子在河边感叹就是这里。)古今相互契合了。

从前邹穆公命令喂养凫雁的人必须用秕谷,不能用粟米。于是市场上没有秕谷,人们向百姓求购,两石粟米才能换得一石秕谷。官吏请求用粟米喂养,穆公说:“粟米,是人最好的食物,怎么可以用它来养鸟呢!况且你只知小算盘而不知大道理。(音桧。)君主,是百姓的父母。把仓库里的粟米,转移给百姓。鸟如果吃邹国的秕谷,不损害邹国的粟米罢了。粟米在仓库里,和在百姓手里,对我有什么区别呢?”(这记载在贾谊的《新书》中。)好啊!邹穆公的议论。大概养鸟恰恰是为了养民,重视秕谷正是为了重视粟米。

世上沉迷于禽鸟的人,不必是豪富之家,即使是中等人家,也竞相以养鸽子为事。有“鸽旺家隆,鸽衰家穷”的说法。如今东部地区甚至建造楼阁来居住它们,(南方还没有这样做的人。)名叫“鸽楼”。在下面啄食,则千百成群。到了秋天又养鹌鹑来斗以赌博。即使万钱换一只鹌鹑,也不吝惜。装在艳丽的锦囊里,佩在身上;吃的则是鱼子、粟米。计算这两种鸟一年吃的粮食,相当于家里增加了五口、十口、二十口不等的人。假如邻里宗族间有一人贫困,到他家吃饭两三天,就急忙驱赶他离开了。

南京郑谷口名簠,以擅长汉隶闻名,世人多珍视他的字。顺治年间,他带着干粮走了千余里,到阙里孔庙,遍摹汉碑。尤其酷爱党文献怀英(泰山人,金代祭酒,谥号文献,有文集。)所篆写的“杏坛”两个大字。谷口带着一张毡子,睡吃在碑下,仿写临摹这两个字数月。不久叹息说:“我终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拓印下来然后回家。回家后便撤去室内其他物品,只悬挂这两个字作为屏风,早晚相对,直到老死。党文献擅长篆书,岱祠碑额,也是他的名迹。这字中的妙奥,我不能窥见,而谷口至于仿临数月,相对终老,那么这个人真是好奇的人啊。比起李阳冰喜爱绛州碧落碑而寝处其下数日不能离开,大概又超过他了。

曲阜县令只是世职而不世袭。世职,是世代由孔氏担任,那应当接替此职的人,则由衍圣公主事。选择宗族中在学宫游学而被称为贤能的人,衍圣公主名向朝廷请求,然后接受职务。有的做五年七年,终其职务。如果职务不能胜任,就罢免他,与其他县的县令一样。而从未有升迁的,即使像武城那样弦歌不辍,也不问。举荐罢黜赏罚,是天下古今所并行不悖的。如今只有罢黜没有升迁,唯独施于圣人故里的官员,似乎不是用来勉励循良官吏而尊崇先圣的方法。家父大守紫庭公一凤守兖州,在康熙丁酉年向台宪呈递文书,请求酌情施行,但没有获得批准。大概是顾虑户部拘泥于成例吧。天下事情因拘泥于成例而受阻的,难道少吗!

世人敬奉三元神的遍布天下,却不了解三元神的来历。查考旧单县(即古之单父。)志:唐贞观(音贯。)年间,有陈子春居住在单县,寻真采药,极力济人利物。游历东海之滨,龙神将三个女儿嫁给他,各生一子。等到长大,都入山学道。道成后,证位三元为天、地、水三官。子春也得道尸解,葬于故里,单县人至今称陈祖墓,建立三元庙。又说:海州云台山,是三元得道的地方。埴考《道藏》,没有确切的指证。私下思考,鬼神,是造化的痕迹。称天、地、水三官,是体现天主生,体现地主成,体现水主养,各有职司,所以称为官。万物生于春,所以以正月为上元;成于秋,所以以七月为中元;水旺于冬,所以以十月为下元。大概天人相感的契机,神灵变化的奥妙,有不容易用言语形容的。如《道藏》所称,文昌七十二化,无非出没人间,济人利物。那么三元作为神,难道没有化理吗?他托生于陈氏,或许也是一种化身吧!

又兖志:明正德二年,兖城西关立庙处,掘得断碣,上有「大唐三官庙」五字,则唐时蚤为立庙矣!

译《兖州志》又记载:明朝正德二年,在兖州城西关建立庙宇的地方,挖掘出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刻有“大唐三官庙”五个字,这说明早在唐代就已经建立庙宇了!

峄阳孤桐,在峄山 【属邹县。】 孤桐观。前有小桐繁枝,相传为夏禹时孤桐,已枯,今从枯根发生者。初,桐曾发横枝,绿叶婆娑。中丞万含台于对面大石书「峄阳枯桐」四字。有道士叹曰:「老桐不欲留名,不久将去矣!」遂成枯落。 【见邹县志。】 埴有诗云:「千载枯根偶发扬,幻形道士去何方?孤桐亦自存韬晦,不欲留名在峄阳。」

  予族祖太守公,近得峄桐一段,长八尺,乃邹令娄君一均所饷,琴材之最难致者也。付之名匠,斵为琴二张,而空其腹于后,名「无底琴」。或曰:「琴者,禁也。禁制淫邪,正人心也。今名『无底』,义何取?」予曰:「空其腹,则无量。无底者,言无量也。无量琴之制,自斯始。」

  阙里孔稼部东塘尚任手编桃花扇传奇,乃故明弘光朝君臣将相之实事。其中以东京才子侯朝宗方域、南京名妓李香君为一部针线,而南朝兴亡遂系之桃花扇底。时长安王公荐绅,莫不借钞,有纸贵之誉。康熙己卯秋夕,内侍索桃花扇本甚急,东塘缮藳不知流传何所,乃于张平州中丞家觅得一本,午夜进之直邸,遂入内府。总宪李公柟买优扮演,班名「金斗」,乃合肥相君家名部。一时翰部台垣羣公咸集,让东塘独居上座,诸伶更番进觞,座客啧啧指顾,大有凌云之气。今四方之购是书者,其家染刷无虚日。勾栏部以桃花扇与长生殿并行,未有不习孔、洪两家之乐府者。 【昉思名升,钱塘人。所著长生殿,亦入内廷。今优人多搬演之者。】

  □〈逞,山代口〉予丁卯春,交东塘于维扬、海陵间,时海陵黄君仙裳云、盐城宋君射陵曹、广陵邓君孝威汉仪、予同里黄君仪逋逵诸前辈,并极相推重东塘。予时方少,亦得与文酒无虚日。迨三十年后,康熙丁酉八月,予自都门负先外王父兵部童公 【讳钦承,顺治己丑进士,兵部职方司主事加一级。】 及外王母赠安人杨太君遗骨归葬。取道东鲁,因过阙里重晤东塘,为作送予负骨南旋序并诗,书于册以赠外王父母,藉以不朽。予心感之。迨明岁献春而东塘亡矣!惜哉!予修鲁志,立东塘传略于四氏子孙及人物志,以俟采风者。

  予过岸堂, 【渔洋先生书额,东塘即以为号。】 索观桃花扇本,至「香君寄扇」一折,借血点作桃花,红雨着于便面,真千古新奇之事,所谓「全秉巧心,独抒妙手」,关、马能不下拜耶!予一读一击节,东塘亦自读自击节。当是时也,不觉秋爽侵人,坠叶响于庭阶矣。忆洪君昉思谱长生殿成,以本示予,与予每醉辄歌之。今两家并盛行矣,因题二截句于桃花扇后云:「潭水深深柳乍垂,香君楼上好风吹。不知京兆当年笔,曾染桃花向画眉。」「两家乐府盛康熙,进御均叨天子知。纵使元人多院本,勾栏争唱孔、洪词。」

  往予杭州寄亭,去昉思居咫尺。每风动春朝,月明秋夜,未尝不彼此相过,偕步于东园。游鱼水曲,欲去还留;啼鸟花间,将行且竚。昉思辄向予诵「明朝未必春风在,更为梨花立少时」之句。且曰:「吾侪可弗及时行乐耶!」迨甲申春杪,昉思别予游云间、白门,两月而讣至。所诵二句,竟成其谶!至今追思,为之叹惋。

  昉思之游云间、白门也,提帅张侯云翼降阶延入,开燕于九峰三泖间,选呉优数十人,搬演长生殿。军士执殳者,亦许列观堂下。而所部诸将,并得纳交昉思。时督造曹公子清寅,亦即迎致于白门。曹公素有诗才,明声律,乃集江南北名士为高会。独让昉思居上座,置长生殿本于其席,又自置一本于席。每优人演出一折,公与昉思雠对其本,以合节奏,凡三昼夜始阕。两公并极尽其兴赏之豪华,以互相引重,且出上币兼金赆行。长安传为盛事,士林荣之。迨归至乌镇,昉思酒后登舟,而竟为汨罗之投矣。伤哉!予为文以诔,有云:「陆海潘江,落文星于水府;风魂雪魄,赴曲宴于晶宫。」西河毛先生颇称之。先是,康熙戊辰朝彦诸名流,闻长生殿出,各醵金过昉

译峄山南面的孤桐,位于邹县峄山的孤桐观。前面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小桐树,相传是夏禹时期的那棵孤桐,已经枯死,现在是从枯根上重新生长出来的。起初,这棵桐树曾长出横斜的枝条,绿叶摇曳多姿。中丞万含台在对面的一块大石上题写了“峄阳枯桐”四个大字。有位道士叹息说:“老桐树不想留名,不久就要离去!”于是真的枯萎凋落了。【此事见于《邹县志》。】埴有诗写道:“千载枯根偶然发扬,幻化形体的道士去了何方?孤桐也自有韬光养晦之心,不愿在峄阳留下名声。”

我的族祖太守公,最近得到一段峄山桐木,长八尺,是邹县令娄一均赠送的,这是最难获取的制琴材料。交给名匠,砍削制成两张琴,而在琴腹后方留空,命名为“无底琴”。有人问:“琴,意为禁制。禁制淫邪,端正人心。现在命名为‘无底’,意义何在?”我说:“腹部留空,就是无量。无底,说的就是无量。无量琴的形制,从此开始。”

阙里孔尚任,字东塘,亲手编撰了《桃花扇》传奇,这是前朝弘光年间君臣将相的真实事迹。其中以东京才子侯方域、南京名妓李香君为全剧线索,而南朝的兴亡便系于桃花扇底。当时京城王公大臣,无不借抄,有纸贵洛阳的美誉。康熙己卯年秋夜,内侍急切索要《桃花扇》剧本,东塘誊写的草稿不知流落何处,于是从张平州中丞家中找到一本,半夜送入直邸,随即进入内府。总宪李柟购买优伶排演,戏班名叫“金斗”,是合肥相国家的著名戏班。一时翰林、台谏等众位公卿齐聚,让东塘独坐上位,众伶人轮番敬酒,座客啧啧称奇,大有凌云之气。如今各地购买此书的人,家中印刷不停。戏班将《桃花扇》与《长生殿》并列演出,没有不熟习孔、洪两家乐府的。【昉思名升,钱塘人。所著《长生殿》,也进入内廷。如今优伶多搬演此剧。】

我丁卯年春天,在维扬、海陵之间结识东塘,当时海陵黄云、盐城宋曹、广陵邓汉仪、我同乡黄逵等前辈,都极力推崇东塘。我当时年轻,也能与他们天天饮酒赋诗,没有虚度时日。等到三十年后,康熙丁酉年八月,我从京城背负先外祖父兵部童公【讳钦承,顺治己丑进士,兵部职方司主事加一级。】及外祖母赠安人杨太君的遗骨归葬。取道山东,因而经过阙里再次会见东塘,他为我作序并写诗,送我背负遗骨南归,写在册子上赠送给外祖父母,借此使外祖父母不朽。我内心感激。等到第二年早春,东塘就去世了!可惜啊!我修撰《山东通志》,在四氏子孙及人物志中为东塘立传略,以等待采风者采录。

我拜访岸堂,【渔洋先生题写的匾额,东塘便以此作为号。】索要观看《桃花扇》剧本,看到“香君寄扇”一折,借血点化作桃花,红雨落在团扇上,真是千古新奇之事,所谓“全凭巧心,独抒妙手”,关汉卿、马致远能不拜服吗!我读一遍就击节赞叹,东塘也自读自叹。当时,不觉秋凉侵人,落叶在庭院台阶上作响。回忆洪昉思谱写《长生殿》成,拿本子给我看,与我每次喝醉就歌唱。如今两家作品都盛行了,因此在《桃花扇》后题写两首绝句:“潭水深深柳乍垂,香君楼上好风吹。不知京兆当年笔,曾染桃花向画眉。”“两家乐府盛康熙,进御均叨天子知。纵使元人多院本,勾栏争唱孔、洪词。”

以往我在杭州寄亭,离昉思住处咫尺之遥。每当春风拂面的早晨,秋月明亮的夜晚,没有不彼此往来,在东园携手散步的。游鱼在水湾中,欲去还留;啼鸟在花间,将行且止。昉思常向我诵读“明朝未必春风在,更为梨花立少时”的诗句。并且说:“我们何不及时行乐呢!”等到甲申年春末,昉思告别我去云间、白门,两个月后讣告传来。所诵的那两句诗,竟成了他的谶语!至今追思,为之叹惋。

昉思游历云间、白门时,提督张云翼降阶迎接,在九峰三泖之间设宴,挑选几十名吴地优伶,搬演《长生殿》。手持殳的军士,也允许列队观看。而部下众将,都能与昉思结交。当时督造曹清寅,也在白门迎请他。曹公素有诗才,精通声律,于是召集江南北名士举行盛会。独让昉思坐上位,将《长生殿》剧本放在他席前,自己也放一本在席前。每演出一折,曹公与昉思对照剧本,以合节奏,历经三昼夜才演完。两位公卿都极尽兴赏之豪华,互相引为知己,并且拿出重金赠别。京城传为盛事,士林引以为荣。等到回到乌镇,昉思酒后登船,竟然投汨罗江而死。悲伤啊!我写文章祭奠,其中有:“陆海潘江,落文星于水府;风魂雪魄,赴曲宴于晶宫。”西河毛先生颇为称赞。此前,康熙戊辰年,朝廷名流,听说《长生殿》问世,各凑钱

思邸搬演,觞而观。会国服未除,才一日,其不与者嫉构难,有翰部名流坐是罢官者。后其本遂经御览被宸褒焉。

译在王府中搬演,设宴观看。恰逢国家丧期未满,仅过了一天,那些没有参与的人嫉妒并构陷为难,有翰林部的名流因此被罢官。后来剧本经过皇帝阅览,受到皇上的褒奖。

宋祥符二年,东封泰山还,赐梁固以下进士及第。三年,祭后土于汾阴,赐张师德以下进士及第。固,状元灏子。师德亦状元去非子。魏野以诗贺曰:「封禅汾阴连岁牓,状元俱是状元儿。」埴考梁氏世家传,灏举宋太宗雍熙初进士第一,时年尚少。阅二十余年,为真宗大中祥符二年,其子固始进士第一。世传灏八十二岁成名,且在其子成名之后,殆好事者为之与。梁氏世居东平州,今城内有父子状元坊。

  父子状元坊今在东平州北门内,旧以木为。康熙戊戌,家太守刺兖,易以石,命埴题其柱而刊之曰:「是父是子,同作状元千载少;为忠为孝,流传历代一门多。」

  世传梁太素之讹,盖不知起于何时人之伪为太素及第诗、谢恩表及传奇之优人扮演者。诗云:「天福三年来应举,雍熙二载始成名。饶他白发巾中满,且喜青云足下生。观榜更无朋辈在,到家惟有子孙迎。也知年少登科好,争奈龙头属老成。」表云:「皓首穷经,多太公之二岁;青云得路,少伏生之八年。」埴惟为此者,殆有感于古今之老踬场屋不得博一第者之愤郁,而欲为之吐气也。若夫以传奇为优人之扮演,盖非此不足以动世俗之观叹,俾知老踬场屋者之终得博一第,而弗使之丧气也。事虽讹,而训世之意甚善也。

  阿井在故阿城, 【因齐威王时阿大夫所治之邑,故名。】 今东阿、阳谷二县界。昔有虎爪窟其地,水出,饮之久,得精锐之气,化而为人。后因为井。此乃济水之眼,色碧而重,搅浊即澄,汲出日久味不变。禹贡传曰:「东阿,济水所经。取其井水煮胶,谓之阿胶。」又水经注曰:「阿城北门西侧皋上,有井,巨若车轮,深六丈。 【今不盈数尺。】 岁常煮胶,以贡天府。」是也。盖此水性趋下,服之下膈、疏痰,以益寿回生。上利国家,下济民生,坐移造化于不知,不识其为世珍,有如是哉!

  制阿胶之法,选纯黑驴,饮以东阿城内狼溪河之水。至冬,取皮浸狼溪河一月,刮毛涤垢,务极洁凈。加人参、鹿角、茯苓、山药、当归、川芎、地黄、白芍、枸杞、贝母, 【共十味。】 同入银锅。汲阿井水,用桑木火熬三昼夜,漉清再熬一昼夜,煎成胶,色光如镜,味甘咸而气清和,此真阿胶也。凡制者诚心诣井,一如其法,而勿吝重费,服之实有奇效。彼伪造者,徒射利欺人耳。于病奚益哉!

  季子挂剑台在东阿西南六十里,漕 【才到切。】 河东岸,相传即徐君墓。墓前有祠,并祀徐君。季子台在祠下,台左右生草,名挂剑草。叶如负剑,服之已人心疾。

  巨野西北有秾芳亭。宋时邑人当秋成报赛,诣亭致祭,佥欲镌石亭中,因延王维翰书额。未至,有妓谢天香者进曰:「祀事已毕,殽核具将,不饮奚竢?」众曰:「侯维翰书碑未至耳。」谢曰:「予独未能耶?」遂以裙裾濡墨,大挥「秾芳」二字。未竟而维翰至,续书「亭」字,如出一手。王、谢遂为夫妇。维翰恐谢有他志,以诗嘲之曰:「昔日章台曾舞腰,行人无不折枝条。」谢云:「如今已付丹青手,一任狂风不动摇。」后维翰登进士第,与谢偕老,今石刻尚存。

  埴过金乡,谒范张祠,依依然,辄想见其当年所为。两载订盟,千里赴约。升堂拜母,把臂尽欢,情景历历,恍然在目,洵为可绘可歌。迨其后玄冕垂缨,素车白马,精诚所通,幽明罔间。所称死友,真死友哉!夫世之所艳称者,率以鶏黍一会,芬芳如昨。不知一时约结之言,慷慨者类能践之,有如梦境之疑幻,仕途之膻逐。虽有金石之盟,弃如土苴矣!乃魂魄告言,解组奔赴,扣棺数语,哀感路人。千载而下,犹觉义气生动。所由只古今而无匹者,断在于此也。

  鲁男子者,鲁国之男子,尝独处一室。邻之嫠妇,值夜,暴风雨室坏,趋而托焉。男子曰:「我鳏居,而子嫠妇,不可与也。」闭门不纳。妇人曰:「子奚不如柳下惠乎?」男子曰:「柳下惠则可,我则不可。吾将

译宋真宗祥符二年,皇帝东封泰山归来,赐予梁固等进士及第。祥符三年,在汾阴祭祀后土,赐予张师德等进士及第。梁固是状元梁灏的儿子。张师德也是状元张去非的儿子。魏野写诗祝贺说:“封禅汾阴连年发榜,状元都是状元的儿子。”我考证梁氏家族传记,梁灏在宋太宗雍熙初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当时年纪尚轻。过了二十多年,到了真宗大中祥符二年,他的儿子梁固才考中进士第一名。世人传说梁灏八十二岁才成名,而且是在他儿子成名之后,这大概是好事者编造的吧。梁氏世代居住在东平州,如今城内有父子状元坊。

父子状元坊现在位于东平州北门内,以前是用木头建造的。康熙戊戌年,家太守任兖州刺史,将木坊改为石坊,命我题写柱联并刻石曰:“是父是子,同作状元千载少;为忠为孝,流传历代一门多。”

世人传说梁太素的事是讹误,大概不知始于何时。有人伪造了梁太素及第的诗、谢恩表以及传奇故事,由优伶扮演。诗中说:“天福三年来应举,雍熙二载始成名。饶他白发巾中满,且喜青云足下生。观榜更无朋辈在,到家惟有子孙迎。也知年少登科好,争奈龙头属老成。”谢恩表中说:“皓首穷经,多太公之二岁;青云得路,少伏生之八年。”我认为这样做的人,大概是对古今那些年老困顿于考场、未能考取功名者的愤懑有所感触,想要为他们吐气扬眉。至于用传奇让优伶扮演,大概不这样不足以打动世俗的观叹,让那些年老困顿于考场的人知道最终能考取功名,而不使他们丧失志气。事情虽然是讹误,但教化世人的用意却很好。

阿井在旧阿城,【因为齐威王时阿大夫所治理的城邑,所以得名。】现在位于东阿、阳谷两县交界。从前有虎爪刨挖此地,水涌出,长久饮用,能获得精锐之气,化为人形。后来因此成为井。这是济水的源头,水色碧绿而凝重,搅浑即清,汲取出来放置很久味道也不变。《禹贡传》说:“东阿,是济水流经的地方。取那里的井水煮胶,叫做阿胶。”又《水经注》说:“阿城北门西侧高地上,有一口井,大如车轮,深六丈。【现在不满几尺。】每年常煮胶,进贡给朝廷。”说的就是这里。大概这水性质趋下,服用后能通利下膈、疏通痰滞,以益寿回生。对上有利于国家,对下救济民生,在不知不觉中移转造化,人们不知道它是世间的珍宝,竟有如此情形!

制作阿胶的方法,挑选纯黑色的驴,饮用东阿城内狼溪河的水。到了冬天,取驴皮浸泡在狼溪河中一个月,刮去毛洗净污垢,务必极其洁净。加入人参、鹿角、茯苓、山药、当归、川芎、地黄、白芍、枸杞、贝母,【共十味。】一同放入银锅。汲取阿井水,用桑木火熬煮三昼夜,滤清后再熬煮一昼夜,煎成胶,色泽光亮如镜,味道甘咸而气味清和,这才是真正的阿胶。凡是制作的人,诚心诚意到井边,完全按照这个方法,并且不吝惜重金,服用它确实有奇效。那些伪造的人,只是贪图利益欺骗人罢了。对治病有什么益处呢!

季子挂剑台在东阿西南六十里,漕【音才到。】河东岸,相传就是徐君墓。墓前有祠堂,一并祭祀徐君。季子台在祠堂下,台左右生长着一种草,名叫挂剑草。叶子像背负着剑,服用它能治愈人心疾。

巨野西北有秾芳亭。宋朝时,当地人在秋收后报答神恩,到亭中祭祀,大家都想在亭中刻石,于是邀请王维翰书写匾额。王维翰还没到,有个叫谢天香的妓女进来说:“祭祀已经结束,酒菜都备好了,不喝酒还等什么?”众人说:“等王维翰来写碑文。”谢天香说:“难道只有我不能写吗?”于是用裙角蘸墨,挥毫写下“秾芳”二字。还没写完王维翰就到了,接着写了“亭”字,如同出自一人之手。王维翰和谢天香于是结为夫妇。王维翰担心谢天香另有志向,写诗嘲笑她说:“昔日章台曾舞腰,行人无不折枝条。”谢天香回答说:“如今已付丹青手,一任狂风不动摇。”后来王维翰考中进士,与谢天香白头偕老,如今石刻尚存。

我经过金乡,拜谒范张祠,景象依旧,便想象他们当年的作为。两人约定结盟,千里赴约。升堂拜见母亲,挽臂尽情欢乐,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确实值得描绘歌颂。等到后来范张身居高位,素车白马前来吊唁,精诚所至,阴阳之间没有隔阂。所谓死友,真是死友啊!世人所艳羡称道的,大抵是以鸡黍一会,情谊芬芳如昨。不知道一时约定的话语,慷慨的人大抵都能践行,如同梦境般疑幻,仕途上追逐利禄。即使有金石般的盟约,也弃之如草芥!然而魂魄告知,解下官印奔赴,对着棺材说几句话,哀感动路人。千载之下,仍觉得义气生动。之所以古今无双,断然在于此。

鲁男子,是鲁国的男子,曾经独自居住在一间屋子里。邻居的寡妇,遇到夜晚,暴风雨导致房屋倒塌,跑来投宿。男子说:“我鳏居,而你寡妇,不能和你在一起。”关门不让她进来。妇人说:“你怎么不像柳下惠那样呢?”男子说:“柳下惠可以,我却不可以。我将

以我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不智乎!」夫男子,不知何许人,乃孔子称之如此。则凡古今之能闭门不纳者,皆学男子之「不可」者也。

译用我的“不可”,去效仿柳下惠的“可”。孔子听说后说:“好啊!想要学习柳下惠,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了。追求极致的善而不盲目模仿他的行为,这能说不明智吗!”那位男子,不知是何方人士,竟然被孔子如此称赞。那么凡是古今能够闭门不纳的人,都是学习那位男子的“不可”的人。

康熙初间,有某邑民家节妇赵氏者,先是,夫亡,以无依受某聘,行有日矣。偶随里母观剧,演烂柯山覆水,所谓买臣妇者,极尽赧悔欲殉之态,节妇即变色起,不竢终剧而归。呼里母亟以某聘返之,且谓之曰:「我今为买臣妇唤醒矣!」遂苦节四十载而终。噫!观剧之能感人,乃如是哉!如节妇者,真不可及已。

  戏曲至隋始盛,在隋谓之「康衢戏」,唐谓之「梨园乐」,宋谓之「华林戏」,元谓之「升平乐」。其元人杂剧则有十二科名目:曰神仙道化,曰林泉丘壑,曰披袍秉笏,曰忠臣烈士,曰孝义廉节,曰叱奸骂谗,曰逐臣孤子,曰鏺刀赶棒,曰风花雪月,曰悲欢离合,曰烟花粉黛,曰神头鬼面。今优人登场,爨演所谓古戏、新戏者,多法元人院本,不能出其范围于十二科之外。若夫爨演逼肖处,能令观者色动神飞,乍惊乍喜,甚至有帘幙中人泪渍巾袖者,盖彼浑忘其当场之假,而直认为现在之真矣。埴谓,凡古今善恶之报,笔之于书以训人,反不若演之于剧以感人为较易也。然则梨园一曲,原不徒为娱耳悦目而设,有志斯民者,诚欲移风易俗,则必自删正,传奇始矣。

  凡宴会使乐,人多乐观忠孝节义之剧。戊戌仲冬,家太守紫庭公于兖署饯予南旋,姑苏名部搬节孝记,至孝子见母,不惟座客指顾称叹,有欲涕者,即两优童亦宛然一母一子,情事楚切,不觉泪滴□〈毛瞿〉毺间。夫假啼而致真泣,所谓无情而有情者,彼文有至文,斯戏非至戏耶!两优年各十四五岁,询其泪落之故,对曰:「伎授于师,师立乐色,各欲其逼肖,逼肖则情真,情真则动人。且一经登场,己身即戏中人之身,戏中人之啼笑,即己身之啼笑,而无所为假借矣!此优之所以泪落也。」予嘉其对,以缠头锦劳之,顾谓家太守曰:「白傅诗『古人唱声兼唱情』,此真能唱情者。曲艺且然,况君子之大道乎!」

  明天顺末,曹州东岳神庙祷赛,有优人扮五龙王劈生分子为戏。其一人问云:「生分子何在?」一人答云:「在张家楼饮酒。」时州判易纬之子方宴于张家楼,为暴雷震死,与优人语恰合,人咸惊异之。

  曹县城四楼,有钟各一,在城头久不悬,相传此钟悬则水至。明崇祯戊辰,县令卢柱础命尽悬之,未几,曹家口河水大泛,阖邑惊惶,至堙塞城门以避,而钟亦旋卸矣。又县门西凫楼钟,司晨昏者,其声宏则有客至,此皆不可解者也。

  明洪武初,曹州有老妪遇异人,指州治前石狮语之曰:「此狮之目若赤,则水患至。汝于其时亟去,可免也。」妪日视其狮甚数,人怪问之,知其故,阴以朱涂狮目,妪见其赤,不知为伪也,遂亟走焉。既去数百步,回视之,则州境果为巨浸矣!已上三事载兖志。

  说苑载:「项橐七岁为孔子师。」指今达巷里为其发迹之地。达巷在今兖城西北五里,乃适中都 【即今汶上。】 之要途。孔子为中都宰,往来憩息于此,所以党人有「大哉孔子」之语。后人因志其地曰达巷党里。埴之汶上有句云:「为问鲁门取官道,可从达巷向中都。」

  金章宗明昌元年,有异人白舄瞻拜先圣于阙里庙门外,竚立石上,甚有异色。既去,其足迹存焉。有文曰「仙人脚」。次年有旨修庙。又泰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以孔子生辰,前期一日,宗子率合族诣尼山庙祭奠。日方午,俄闻空中有乐作,皆金石丝竹之声。凡在一室者,无不闻之。见孔庭纂要。

  逸史:宋张乖崖咏善剑术,尝从濮水还家,平野间遥见一举子乘驴径前,意甚轻扬,心忽生怒。未至百步而举子驴避道。张因就之询其姓氏,盖王元之禹偁也。又询引避之由,王曰:「我视君昂然飞步,神韵飘举,知非常人,故愿礼焉。」张曰:「我初见子轻扬之意,忿起于中,实将不利于子。今当回宿邨舍,取酒尽怀。」遂握手偕行,共话通夕,结交而别。由是观之,则轻扬得意之辈,不惟为人所嫉,并非保身之道。如王元之者,且不免焉。

译康熙初年,某县有一位姓赵的节妇。在此之前,她的丈夫去世,因无所依靠,接受了某人的聘礼,婚期已定。偶然间,她跟随邻里中的老妇人去看戏,上演的是《烂柯山》中“覆水难收”的剧目,剧中那位朱买臣的妻子,极尽羞愧悔恨、想要殉情之态。节妇见状脸色大变,起身离去,不等戏演完就回家了。她呼唤邻里老妇人,急忙将聘礼退回给那男子,并对他说:“我现在被朱买臣的妻子唤醒了!”于是坚守节操四十载,直至去世。唉!看戏能如此感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像这位节妇一样的人,真是难以企及啊。

戏曲到隋朝才开始兴盛,在隋朝称为“康衢戏”,唐朝称为“梨园乐”,宋朝称为“华林戏”,元朝称为“升平乐”。元人的杂剧有十二类名目:叫神仙道化,叫林泉丘壑,叫披袍秉笏,叫忠臣烈士,叫孝义廉节,叫叱奸骂谗,叫逐臣孤子,叫鏺刀赶棒,叫风花雪月,叫悲欢离合,叫烟花粉黛,叫神头鬼面。如今优伶登台,表演所谓的古戏、新戏,大多效法元人的院本,不能超出这十二类的范围。至于那些表演逼真之处,能让观众神色激动、精神飞扬,时而惊愕时而喜悦,甚至有人眼泪沾湿了手巾衣袖,大概是因为他们完全忘记了舞台上的虚假,而直接将其当作眼前的真实。我认为,凡是古今善恶的报应,用文字写下来训诫人,反而不如通过演戏来感化人更容易。既然如此,那么梨园的一曲,原本就不只是为了娱乐耳目而设,有志于教化百姓的人,如果真的想要移风易俗,就必须从删改订正传奇开始。

凡是宴会使乐,人们大多喜欢看忠孝节义的剧目。戊戌年仲冬,家父太守紫庭公在兖州官署为我南归饯行,苏州的名班演出了《节孝记》,演到孝子见母亲时,不仅座客指点赞叹,有人甚至要流泪,就连两位扮演优童也俨然像一对母子,情事凄切,不觉泪水滴落在衣襟上。假哭而引发真泪,所谓无情而有情,那文章有至文,这戏难道不是至戏吗!两位优童年龄各十四五岁,询问他们流泪的原因,回答说:“技艺传授自老师,老师确立角色的情态,各自希望逼真,逼真则情感真实,情感真实则动人。而且一旦登台,自己的身体就是戏中人的身体,戏中人的啼笑,就是自己的啼笑,而没有所谓的假借!这就是优伶流泪的原因。”我赞赏他们的回答,用缠头锦赏赐他们,回头对家父太守说:“白居易诗云‘古人唱声兼唱情’,这才是真正能唱情的人。曲艺尚且如此,何况君子的大道呢!”

明天顺末年,曹州东岳神庙举行祈祷还愿仪式,有优伶扮演五龙王劈开“生分子”的戏。其中一人问:“生分子在哪里?”另一人答:“在张家楼饮酒。”当时州判易纬的儿子正在张家楼宴饮,被暴雷震死,与优伶的话恰好吻合,人们都感到惊异。

曹县城有四座楼,各有一口钟,在城头久未悬挂,相传这钟一悬挂水灾就会到来。明崇祯戊辰年,县令卢柱础命令全部悬挂起来,不久,曹家口河水大泛滥,全县惊慌,甚至堵塞城门来躲避,而钟也随即卸下了。又县门西凫楼的钟,掌管晨昏报时,声音宏大则有客人到来,这些都无法解释。

明洪武初年,曹州有一位老妇人遇到异人,异人指着州衙前的石狮子对她说:“如果这狮子的眼睛变红,水灾就会到来。你在那时赶快离开,就可以免祸。”老妇人每天多次查看石狮子,人们奇怪地询问她,得知原因后,暗中用朱砂涂抹狮子的眼睛。老妇人看见眼睛变红,不知道是假的,于是急忙逃走。走了几百步后,回头一看,州境果然被大水淹没!以上三件事记载于《兖州志》。

《说苑》记载:“项橐七岁做孔子的老师。”指出现在的达巷里是他发迹的地方。达巷在今兖城西北五里,正好是通往中都【即今汶上。】的要道。孔子担任中都宰时,往来在此休息,所以党人中有“大哉孔子”的话。后人因此标记这个地方叫达巷党里。我在汶上有一句诗说:“为问鲁门取官道,可从达巷向中都。”

金章宗明昌元年,有异人穿着白鞋在阙里庙门外瞻拜先圣,站在石头上,神色非常奇异。离开后,他的足迹留存下来。有文字写着“仙人脚”。第二年有旨意修缮庙宇。又泰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因为是孔子生辰,提前一天,宗子率领全族到尼山庙祭奠。正当中午,忽然听到空中有音乐响起,都是金石丝竹的声音。凡是在一个房间里的人,没有听不到的。见于《孔庭纂要》。

逸史记载:宋朝张乖崖擅长剑术,曾经从濮水回家,在平野间远远看见一个书生骑着驴径直向前,态度很轻狂,心中忽然产生怒气。不到百步,书生的驴避开了道路。张乖崖于是上前询问他的姓氏,原来是王元之禹偁。又询问他避让的原因,王说:“我看你昂首阔步,神韵飘逸,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所以愿意行礼。”张说:“我初见你轻狂的样子,心中愤怒,实在想对你不利。现在应当回村舍住宿,取酒尽兴。”于是握手同行,通宵交谈,结交后分别。由此看来,那些轻狂得意的人,不仅被人嫉妒,也不是保身之道。像王元之这样的人,尚且不免于此。

是以君子贵威重也。

译因此,君子看重威严庄重。

往读施耐庵水浒记,疑作者讥宋失政,其人其事,皆理之所必无者。继读续纲目,载宋江以三十六人转掠河朔,莫能撄锋。又宣和遗事备书三十六人姓名,宋龚开有赞,侯蒙有传,其人既匪诬矣。意梁山者,必峰峻壑深,过于孟门、剑阁,为天下之险,若辈方得凭恃为雄。及予亲履其境,又曾辑修兖志,梁山为今寿张治属,其山不过周遭五十里。耐庵乃云八佰里。即宋江寨,山冈上一小垣耳。说中铺张其词,使天下后世愚民不至其地者,信以为然。长奸萌乱,莫此为甚。因拈出之,以告司治君子;且使天下后世之人,知水浒记所载,虽有其人,而其事则不可尽信也。梁山泺, 【音薄。】 作「泊」,误。

  齐致鲁求岑鼎,鲁公载他鼎以往,齐人弗信。使人告鲁曰:「柳下惠以为是,请因受之。」鲁公请于惠,对曰:「君之欲以为岑鼎也,以免国也。臣亦有国于此;弃臣之信,以免君之国,此臣之所难也。」公乃以真岑鼎往。埴曰:此齐人之智也。盖知惠之必不肯弃信,而真鼎可致也。贤人之见重于邻国,如是哉!埴生平未尝以伪物欺人,以信在不可弃尔。

  邑父母杨明府 【为棫,湖广巴陵人,进士。】 宰山阴三载,性仁慈,甚有循政。康熙五十六年,致仕归,吏民走送,哭泣不绝。埴有诗云:「归囊不着一钱行,三载真留慈父名。落得小民多许泪,包将家去作人情。」或疑「包泪」何出?予曰:不见于文定公慎行笔麈耶?嘉兴许君应逵为东平守,论调去,百姓感恩,多泣送者。迨夕,许至逆旅,谓其仆曰:「为吏无所有,只落得百姓几眼泪耳。」仆叹曰:「阿爷囊中不着一钱,好将眼泪包去作人事送亲友。」许为一拊掌。明府殆类是与!

  孔林草木,皆当年羣弟子各自其国徙植,种类繁多。其最著者,楷木、蓍草二种。上幸孔林,顾衍圣公孔毓圻问:「楷木何所用之?」奏曰:「楷木可为杖,又可为棊,其萌可为蔬,又可为茶;其瘿可为瓢;其子榨油,可为膏烛。」上称善。曾亲摘蓍草一茎;采子盈掬,辨其气味曰:「细嗅之亦有异香。」复亲采三株,付近侍携归。盖蓍草一丛五十茎者,谓之瑞草。以筮,奇验。其下必有神龟守焉,而不易产。今止丛生二三十茎者,筮亦验。二物并为四方所珍,守林林户,多利之。

  孔子墓上,又有文草蔓生,柔细如络石,叶出似十字,冬夏不雕。深秋结子累累,五色具五味,得五行之正。

  阙里志载:「孔子手植桧三株,两株在赞德殿前,高六丈余,围一丈四尺,其文左者左纽,右者右纽。一株在杏坛东南隅,高五丈余,围一丈三尺,其枝盘屈如龙形,世谓之再生桧。」又明孔泾祖桧记 【洪武二十二年。】 曰:「手植之桧,历周、秦、汉、晋,几千岁。至怀帝永嘉三年己巳而枯,枯三百九年,子孙守之不敢有毁。至隋恭帝义宁元年丁丑复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干封二年丁卯再枯。枯三百七十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庚辰再荣,荣三百三十七年,至金宣宗贞佑二年甲戌兵燹,枝干无遗。后八十一岁甲午,是为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故根重发,至我皇明洪武二十二年己巳,凡九十年。其高三丈有奇,围仅四尺,根本枝叶,凌云而盛,纹理复左旋,与故本无异。详其理,似有关于世道之理乱。其始枯也,晋兆五寇之乱;其复生也,有唐贞观之治。再枯于干封丁卯,武后窃政之兆兴,自后玄宗幸蜀,乱亡相继,以及五代。再荣于康定,有宋三百余年,九儒之兴。罹于贞佑之火,寇运将更。重发于至元甲午,七十四年中原文物兆开,是为洪武之治。庙中古桧数多翠色参天,惟此本异于寻常万万。圣人手泽,盖有系于纲常名教;芘覆斯文,甄陶万品,岂惟宗枝之盛哉!」又阙里志:元至元三十一年复生于东庑颓址甓隙间。时张□〈〈多上立下〉页〉为三氏学教谕,取而植之,故所渐矫如龙形,高一丈,围三尺。至明孝宗弘治十五年,复毁于火,尚有遗干在大成门内,

译从前我读施耐庵的《水浒记》,怀疑作者是讥讽宋朝政治失当,书中的人物和事件,都是情理上必然不会存在的。后来读《续纲目》,记载宋江率领三十六人在河朔一带辗转劫掠,没有人能抵挡他们的锋芒。又《宣和遗事》详细记录了这三十六人的姓名,宋人龚开有赞词,侯蒙有传记,这些人并非虚构。我推测梁山泊一定是山峰险峻、沟壑深邃,超过孟门山和剑阁,成为天下的险要之地,这些人才能凭借它称霸。等到我亲自踏访那里,又曾参与编修兖州志,梁山属于今寿张县管辖,那山不过周围五十里。耐庵却说有八百里。即使是宋江寨,也只是山冈上的一座小土墙罢了。小说中铺张扬厉,使得天下后世那些没有到过那里的愚民,都相信是真的。助长奸邪、萌生祸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我把它提出来,告诉治理地方的官员;并且让天下后世的人知道,《水浒记》所载虽然有其人,但那些事迹却不能完全相信。梁山泺,“泺”音薄,写成“泊”,是错误的。

齐国向鲁国索要岑鼎,鲁公载着别的鼎前往,齐人不相信。派人告诉鲁国说:“柳下惠认为这是真的,请通过他接受。”鲁公向柳下惠请教,柳下惠回答说:“您想要用岑鼎来免除国家的祸患,我在此也有一个国家(指自己的信誉);抛弃我的信誉,来免除您的国家祸患,这是我所难以做到的。”鲁公于是带着真正的岑鼎前往。埴说:这是齐人的智慧。大概齐人知道柳下惠必定不肯抛弃信誉,从而可以得到真正的岑鼎。贤人在邻国受到如此重视,真是这样啊!埴生平不曾拿假物欺骗人,因为信誉是不可抛弃的。

本县父母官杨明府(名棫,湖广巴陵人,进士),在山阴县任职三年,性情仁慈,很有循良的政治业绩。康熙五十六年,他退休回家,官吏百姓奔走相送,哭泣声不断。埴有诗说:“归去的行囊不装一文钱,三年真正留下了慈父的名声。落得小民许多眼泪,包回家去当作人情。”有人怀疑“包泪”出自何处?我说:难道没见于文定公慎行的《笔麈》吗?嘉兴许君应逵担任东平太守,被议论调离,百姓感恩,许多人哭着送行。到了晚上,许君到达旅店,对他的仆人说:“做官没有什么所得,只落得百姓几滴眼泪罢了。”仆人感叹说:“父亲行囊中不装一文钱,正好将眼泪包去当作礼物送给亲友。”许君拍手称快。杨明府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孔林中草木,都是当年众弟子各自从本国移植而来,种类繁多。其中最著名的,是楷木和蓍草两种。皇上幸临孔林,看着衍圣公孔毓圻问:“楷木有什么用途?”孔毓圻回答说:“楷木可以做手杖,又可以下棋,它的嫩芽可以做蔬菜,又可以泡茶;它的树瘿可以做瓢;它的果实榨油,可以做膏烛。”皇上称赞很好。曾亲自摘取一茎蓍草;采摘果实满把,辨别它的气味说:“细细嗅闻也有异香。”又亲自采摘三株,让近侍携带回去。大概蓍草一丛五十茎的,称为瑞草。用来占卜,非常灵验。它的下面一定有神龟守护,而且不容易生长。现在只有丛生二三十茎的,占卜也灵验。这两样东西都被四方所珍视,看守林园的住户,多以此获利。

孔子墓上,又有文草蔓延生长,柔细如络石,叶子伸出像十字,冬夏不凋谢。深秋结子累累,五色具备五味,得到五行的正位。

《阙里志》记载:“孔子手植桧树三株,两株在赞德殿前,高六丈多,围一丈四尺,纹理向左的左旋,向右的右旋。一株在杏坛东南角,高五丈多,围一丈三尺,它的枝干盘曲如龙形,世人称为再生桧。”又明代孔泾《祖桧记》(洪武二十二年)说:“手植的桧树,经历周、秦、汉、晋,将近千年。到晋怀帝永嘉三年己巳年枯萎,枯萎三百九十年,子孙守护它不敢毁坏。到隋恭帝义宁元年丁丑年重新生长,生长五十一年,到唐高宗干封二年丁卯年再次枯萎。枯萎三百七十四年,到宋仁宗康定元年庚辰年再次繁荣,繁荣三百三十七年,到金宣宗贞佑二年甲戌年战火焚烧,枝干无存。之后八十一岁甲午年,是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旧根重新发芽,到我大明洪武二十二年己巳年,共九十年。它高三丈有余,围仅四尺,根本枝叶,凌云茂盛,纹理又左旋,与旧根无异。详细考察它的纹理,似乎与世道的治乱有关。它开始枯萎时,预示晋代五胡之乱;它重新生长时,预示唐代贞观之治。在干封丁卯年再次枯萎,预示武后窃政之兆兴起,此后玄宗幸蜀,乱亡相继,直到五代。在康定年再次繁荣,预示宋朝三百余年,九儒之兴。遭受贞佑年的火灾,预示寇运将更替。在至元甲午年重新发芽,预示七十四年中原文物兆开,是洪武之治。庙中古桧多数翠绿参天,只有这一株与寻常不同万万倍。圣人的手泽,大概关系到纲常名教;庇护斯文,陶冶万物,岂只是宗族繁盛呢!”又《阙里志》:元至元三十一年在东庑颓败的砖缝间重新生长。当时张□(字多上立下页)担任三氏学教谕,取来种植,所以逐渐矫健如龙形,高一丈,围三尺。到明孝宗弘治十五年,又毁于火灾,尚有遗干在大成门内,

正德间知府童旭置石栏护之。金埴曰:今杏坛东南隅大成门内所存枯干一株,乃元至元间之所复生,张□〈〈多上立下〉页〉移植今处,而明弘治间之烬余者也。其干直上,杪稍曲,无旁枝,文仍左纽,高一丈,围三尺。盖自孔子手植至今,凡枯死者二,火毁者二,复生者三焉。

译正德年间,知府童旭设置石栏来保护它。金埴说:如今杏坛东南角大成门内留存的那株枯干的杏树,是元代至元年间重新生长出来的,由张□移植到现在的位置,并且是明代弘治年间火灾后的残存之物。它的树干笔直向上,梢部略微弯曲,没有旁枝,纹理依然向左扭转,高有一丈,周长三尺。大概从孔子亲手种植至今,总共枯死过两次,被火烧毁过两次,重新生长过三次。

埴考三氏志,孔子井在尼山,曾子井在徐州九里山,颜子井在陋巷,独孟子无以井传。皇清康熙十一年壬子春,邹县孟庙前演剧,忽日中声震如雷,众环顾失色。见阶前地陷,有甃甓圆痕,熟视之则居然井也。次年修庙,遂用此水。乃砌以甓,环以石,而题额之曰「天震井」。噫!异矣!

  鳆鱼,出登州海上,世之席珍也。光武时张步据青、徐,遣使献鳆鱼。宋刘邕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即此。广志云:鳆,无鳞,有壳,一面附石,细孔杂杂,或七或九。北齐颜之推云:即石决明,内旁一月一孔,至十二孔而止,以合岁数。本草云:能治青盲、失精。埴按:说文:鳆,音薄,入声。北方读入为平,故呼鳆鱼为庖鱼。而今南方亦相率呼为庖,则南方而北音矣!误矣!考鳆字无平声,埴谓南方当音薄为是。又按汉书王莽传云:莽忧懑不能食,亶饮酒啖鳆鱼云云。颜师古注云:鳆,海鱼也。音雹 【雹与薄音同。】 。

  南方而误为北音者,予再举一二。如幕府、幕宾之幕,音莫,入声也。乃北音慕 【或音模。】 而南方亦相率读如慕,曰慕府,曰慕宾。又俗名「马踏子」者,其物似杌,而张则可坐,交则可举;乃仆夫携于马后,本为踏而上马,故名踏,音达,入声也。乃北音闸, 【平声。】 南方亦相率读如闸,曰马闸子,此皆南音之讹也。此虽极无关系,然四声不可不辨,谅为通人所留意也。埴曾于邗上询一人何业,答曰作幕,音莫,则江北居然正音矣。

  古人著书,事必核实,所以传于久远。若纪一言,述一事,非确见确闻而遽笔之于书,不惟贻讥今人,且以诳后人也。埴见今人某刊其所纂圣门礼乐统一书,行世已三十年,乃有功圣门之书也。顾其中有一二事误载者,偶因见而指出之。今上幸鲁,乃康熙二十三年岁在甲子。自此迄今,鲁民日望再幸。而是书云:「三十八年驾复幸鲁。」此一误也。皇上亲祀孔子之时,命以御前曲柄黄伞留供庙庭,四时祭飨陈之。盖异于前代帝王之留金银器皿,所以示尊圣之意。而是书云:「以御伞赐衍圣公。」此又一误也。夫此二事何事?圣门礼乐统何书?而可悮载之耶!按巡幸大典,自有史官记注;阙里自有幸鲁盛典一书,而今人后人或有不能尽见。以某之是书据为实事,岂所以信今而传后?夫予非著书者,非好谪人之过也。

  圣祖以天纵之圣,定昭代之雅乐;凡十二律、五音,罔弗推原本根,比次条理,高下清浊,阐究精微,盖九重独深神契者积有年矣。以是诸皇子亦各殚心于斯,能审音协律以谐神人而赞王化。于康熙己亥制成乐器一十二具,请旨遣官赍送于阙里孔庙,俾堂上堂下各极声容之盛,殆不啻如韶之复出焉。夫古之贤君多属意于乐,然不过备一代之声律,为太常掌故而已;从未有出自内廷秘造之器,诸皇子诚敬之忱,而特致之于阙里之庙者。盖自孔子正乐,越数千年有我皇上而然后乐正。所谓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夫太和元气,充裕宸躬,以是国运延洪,世风调泰,而圣天子弥复精明固强,以享亿万年太平有道之福,可于乐声之和卜之矣。埴游鲁适逢颁到乐器,得观斯盛,因恭记于此。

  旧例,山东乡试四氏学,编卷别用耳字号。耳字者,从圣字也。科中二名,明季分一属鲁藩宗室,四氏止孔氏一名,余三氏遂永锢。顺治十四年丁酉乡试,曲阜颜考功光敏中式,以非孔氏,置副牓。考功乃鸣之巡按提学,请于朝,复其旧,自是始。康熙二年癸卯,考功再中式,为先君子分校所举。先君子出闱诗有:「陋巷得门生」句,士林传之。考功字修来,号乐圃,丁未进士,为吏部考功郎中。才品弘迈,与王大司寇士禛、田少司徒雯、宋大冢宰荦齐名。有乐圃集行世,惜蚤殁。

  今之毳裘,全里皆皮,独余膝以下离地一二寸或三四寸用帛代之,使裘之下边不露毛毳,名曰「和□〈衤罗〉」。始于康熙初间,而今则盛行矣。崇俭示朴,得古人制衣之义。

译我查考三家志书,孔子的井在尼山,曾子的井在徐州九里山,颜回的井在陋巷,唯独孟子没有以井流传。清朝康熙十一年壬子春,邹县孟庙前演戏,忽然正午时声音如雷震响,众人环顾四周,吓得变了脸色。看见台阶前地面塌陷,有砖砌圆形的痕迹,仔细看竟然是一口井。第二年修缮庙宇,便使用这井里的水。于是用砖砌井壁,用石环绕井口,并题匾额叫作“天震井”。唉!真奇异啊!

鲍鱼,出产于登州海上,是世间宴席上的珍品。光武帝时张步占据青州、徐州,派遣使者进献鲍鱼。宋代的刘邕嗜好食用疮痂,认为味道像鲍鱼,就是这种鱼。《广志》说:鲍鱼,没有鳞片,有壳,一面附着在石头上,细孔杂乱,有的七个有的九个。北齐颜之推说:就是石决明,内侧旁边每月一孔,到十二孔为止,以符合岁数。《本草》说:能治疗青盲、遗精。我按:《说文解字》:鲍,音薄,入声。北方读入声为平声,所以称鲍鱼为庖鱼。而现在南方也相继称它为庖,这是南方采用了北方的读音!错了!查考鲍字没有平声,我认为南方应当读薄音才是对的。又按《汉书·王莽传》说:王莽忧愁烦闷不能进食,只饮酒吃鲍鱼等等。颜师古注说:鲍,海鱼。音雹【雹与薄音同。】。

南方误用北方读音的,我再举一二例。如幕府、幕宾的幕,音莫,是入声。于是北方读慕【或音模。】,南方也相继读如慕,叫慕府,叫慕宾。又俗名“马踏子”的,这种东西像小凳,展开可以坐,合拢可以拿;于是仆人带在马后,本是为了踩着上马,所以叫踏,音达,是入声。于是北方读闸,【平声。】南方也相继读如闸,叫马闸子,这些都是南方读音的错误。这虽然极无关紧要,然而四声不可不分辨,相信通晓事理的人会留意。我曾在邗上询问一人做什么职业,回答说做幕,音莫,那么江北果然有正确的读音了。

古人著书,事情必须核实,所以能流传久远。如果记录一句话,叙述一件事,不是确实看见确实听见就匆忙写进书中,不仅会招致今人的讥笑,而且会欺骗后人。我看见今人某人刊印他所编纂的《圣门礼乐统一书》,流传世间已经三十年,这是有功圣门的书。然而其中有一两件事记载错误,偶然看见就指出来。皇上幸临鲁地,是康熙二十三年岁在甲子。从此到现在,鲁地百姓天天盼望皇上再次幸临。而这本书说:“三十八年皇上再次幸临鲁地。”这是第一个错误。皇上亲自祭祀孔子的时候,命令将御前曲柄黄伞留在庙庭,四季祭飨时陈列。这不同于前代帝王留下金银器皿,所以表示尊崇圣人的心意。而这本书说:“将御伞赐给衍圣公。”这是第二个错误。这两件事是什么事?《圣门礼乐统》是什么书?怎么能错误记载呢!查考巡幸大典,自有史官记录;阙里自有《幸鲁盛典》一书,而今人后人或许不能全部见到。以某人的这本书作为实事依据,难道是为了取信今人而流传后世吗?我不是著书的人,不是喜欢指责别人的过错。

圣祖凭借天赋的圣明,制定昭代雅乐;凡是十二律、五音,无不推究本源根本,排列条理,高下清浊,阐发精微,大概是深宫中独自深刻契合的积累多年了。因此各位皇子也各自尽心于此,能审音协律以和谐神人而赞颂王化。在康熙己亥年制成乐器十二具,请旨派遣官员携带送到阙里孔庙,使堂上堂下都极尽声容的盛大,差不多如同韶乐再次出现。古代的贤君多留意于音乐,然而不过备一代之声律,作为太常掌故而已;从未有出自内廷秘造的乐器,诸皇子诚敬的心意,而特别送到阙里庙宇的。大概自从孔子正乐,经过数千年有我们皇上然后音乐才正。所谓先圣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太和元气,充裕于皇上身上,因此国运延绵洪大,世风调和安泰,而圣天子更加精明坚固强盛,以享受亿万年太平有道之福,可以从乐声的和谐来预卜了。我游历鲁地恰逢颁到乐器,得以观看这盛况,因此恭敬地记录在此。

旧例,山东乡试四氏学,编卷另外用耳字号。耳字,是从圣字来的。考中两名,明末分一名属鲁藩宗室,四氏只孔氏一名,其余三氏于是永远禁锢。顺治十四年丁酉乡试,曲阜颜考功光敏中式,因为不是孔氏,列入副榜。考功于是向巡按提学申诉,请求朝廷恢复旧例,从此开始。康熙二年癸卯,考功再次中式,是先父分校所举荐的。先父出闱诗有:“陋巷得门生”句,士林传诵。考功字修来,号乐圃,丁未进士,任吏部考功郎中。才品弘大豪迈,与王大司寇士禛、田少司徒雯、宋大冢宰荦齐名。有《乐圃集》流传世间,可惜早逝。

现在的毛皮衣,全里都是皮,唯独我膝盖以下离地一二寸或三四寸用布代替,使皮衣的下边不露毛毳,名叫“和罗”。始于康熙初年,而现在则盛行了。崇尚节俭显示质朴,符合古人制衣的意义。

且裘本宜轻,于趋走尤便。予作和□〈衤罗〉诗二章云:「韦袍尚华,和□〈衤罗〉若素。内有修藏,不欲尽露。稍缀以缯,下短其毳。适可为宜,冗长 【去声。】 曷贵。」

译况且皮衣本来应当轻便,在快步奔走时尤其方便。我作《和罗》诗两章说:“皮革袍服尚且华丽,和罗却像素色一样。内有修养蕴藏,不想完全显露。稍微缀以丝帛,下摆缩短其毛皮。恰好适宜,冗长有什么可贵。”

埴客鲁最久,曾偕孔稼部东塘尚任寻灵光殿故址。郡斋风日轻柔,则取王文考赋读一过,真奇文也。昔后汉刘琰在蜀,车服饮食,号为侈靡。侍婢数十人,皆能为声乐,悉教诵读灵光殿赋。琰,鲁国人,风流善谈论。其好斯赋也,至令红颜亦熟于口,则好之至矣。埴因制教美人诵灵光殿赋赋一篇以写其声焉。

  明李长蘅流芳有「滕县花开白似银」句,渔洋先生 【王大司寇士禛。】 过滕诗:「薛北滕南几问津?远山如画黛眉新。惟余底事堪惆怅,不见花开白似银。」观此,则先生之于长蘅,不惟赏其句,且怀其人矣。

  刘向新序曰:「墙薄则亟坏,缯薄则亟裂,器薄则亟毁,酒薄则亟酸。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殆未之有也。」埴曰:厚,则墙必不坏,缯必不裂,器必不毁,酒必不酸。夫如是则可以持久矣。夫人立身处世,亦何事不贵于厚耶!予自返生平,不敢稍存一薄之念,盖常以弗克持久为兢兢耳。

  今之烟者,神农未尝,本草不载。佛说楞严经中列于五辛,名曰兴渠,比于荤血腥之秽。有悮食者,须忏悔四十九日,方许礼佛。法苑珠林诠释甚详。其种生于外国,名曰「淡把姑」,亦曰「金丝明熏草」。明末始入中华,今人呼为「相思草」,言不食则相思弗能已也。忆康熙初间,海内惟闽烟名「石马烟」 【石马,地名。】 吸之数口,辄似中酒,今亡矣。吾浙及江南多种之, 【利过于种蔬。】 美其称号甚伙,然不能醉人。东北则盛行,兖州「所烟」,转鬻于京及远方,其利溥博。「所烟」者,兖城昔有卫所,种于其地,故名。 【今兖城所种皆曰「所烟」。】 气味较烈,殆与闽烟相埒矣。

  兖中郡署无凉堂。家太守公当伏日退食,辄移簿书于松间棚下,研朱判事。判毕,则投足一榻,视松荫,东摇则从东,西摇则从西耳。方命削瓜而门吏报冰至,则衍圣公府所饷。冰大如轮,盛以巨盎。盎碧冰清,松翠欲滴。公手凿招予同饮之,谓予曰:「古人朝受命而夕饮冰,乐天诗『三年为刺史,饮冰复茹蘗。』公府之饷此,殆即一服清凉之散,不仅为予消暑而已也,其教益不诚多乎!子其为予记之。」因捉笔书其事于牍巾卷。

  兖署西园,以巨盎栽荷。己亥八月五日,忽开并蒂千瓣青莲花一朵,苞蓄二十日纔放。双头袅袅,如二美临镜,顾外视,犹浑沌也。迨旬日,褪却数片,又微似玉椀双擎,而然后所谓并蒂者乃显焉,则不复褪却矣。时家太守公以特旨卓异,将趋阙引见而适有是花。又,公昔宰海阳署斋,编篱枯竹,忽生竹花于将迁之日。迄今一仆名「瑞竹」。以此而迁牧眉州,亦莲开同于今日,遂有治中 【二字音池众。】 之命。盖草木得气之先,凡三度,并有验兆。公谓予曰:「予愧不德,益深修省。」

  康熙五十七年,部取直省军民能疾趋者为戎马。用上官行下帖文,遂谓必募得日行千里之人,方可应诏。吁!古今来曾闻有千里人耶?予为诗曰:「部帖来取善走千里人,可能有麦铁杖,日行五百隋骁将, 【隋麦铁杖日行五百里。见北史。】 半犹不足非今尚。吾闻天下高材捷足富贵争相先,胡不齐齐应诏腾云飞上天?」按程如婴明诗归载:「明江阴顾道民号玉川道人,具神足,日可千里。贵绅有远书,即三四日程,一朝食顷可得报,墨痕犹未燥也。海内目为异人。」

  昔鲁有九子之寡母,曰母师。腊月休作,召诸子问曰:「吾父母家幼稚,岁时礼不理,吾从汝谒往监之。」诸子皆顿首许诺。又召诸妇曰:「妇人有三从之义,而无专制之行。今诸子许我归视私家,愿与少子俱,以备妇人出入之制。诸妇其慎房户之守,吾夕而返。」于是使少子仆。天阴还,失蚤,至闾外而止。鲁大夫从台上见而怪之,召而问之,母对曰:「妾不幸蚤失夫,独与九子居。腊月礼毕事闲,从诸子谒归,与诸妇孺子期夕而返。妾恐其酺醵醉饱,人情所有也。妾返太蚤,故止闾外,期尽而入。」大夫

译埴客居鲁地时间最长,曾与孔稼部、东塘尚任一同寻访灵光殿的旧址。郡守官邸中风日轻柔,便取出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诵读一遍,真是奇文啊。从前东汉刘琰在蜀地时,车马服饰饮食,号称奢侈靡费。侍婢有几十人,都能演奏声乐,全部教她们诵读《灵光殿赋》。刘琰是鲁国人,风流倜傥,善于谈论。他喜爱这篇赋,到了让红颜佳人也都熟记于口的地步,可以说是喜爱到了极点。埴于是创作了一篇《教美人诵灵光殿赋赋》,用来描摹那诵读的声音。

明代李长蘅流芳有“滕县花开白似银”的诗句,渔洋先生【王大司寇王士禛】经过滕县时作诗说:“薛北滕南几问津?远山如画黛眉新。惟余底事堪惆怅,不见花开白似银。”看这首诗,那么先生对于长蘅,不仅欣赏他的诗句,而且怀念他这个人了。

刘向《新序》说:“墙薄就容易倒塌,丝织品薄就容易破裂,器物薄就容易毁坏,酒薄就容易变酸。那薄而能长久维持的,大概是没有的。”埴说:厚,那么墙一定不倒塌,丝织品一定不破裂,器物一定不毁坏,酒一定不变酸。像这样就能持久。人立身处世,又有什么事不看重厚道呢!我回顾平生,不敢稍存一点薄情的念头,大概是常常以不能持久为戒惧吧。

现在的烟草,神农未曾尝过,《本草》没有记载。佛经《楞严经》中将其列为五辛之一,名叫兴渠,比作荤腥血气的秽物。有误食的人,必须忏悔四十九天,才允许礼佛。《法苑珠林》解释得很详细。它的种子产于外国,名叫“淡把姑”,也叫“金丝明熏草”。明末才传入中华,今人称为“相思草”,说不吸食就会相思无法停止。记得康熙初年,天下只有福建的烟草名叫“石马烟”【石马,地名】,吸几口,就仿佛醉酒,现在已没有了。我们浙江及江南多种植它,【利润超过种蔬菜】,美好的称号很多,但不能醉人。东北则盛行,兖州的“所烟”,转卖到京城及远方,其利润丰厚。“所烟”者,兖城过去有卫所,种在那里的土地,所以得名。【现在兖城所种的都叫“所烟”。】气味较烈,大概与福建烟相当了。

兖州郡署没有凉堂。家父太守公在伏天退食后,就把文书移到松间棚下,研朱批阅案件。判案完毕,就躺在一榻上,看松荫,东摇就从东边看,西摇就从西边看。正命令削瓜时,门吏报告冰到了,那是衍圣公府送来的。冰大如车轮,盛在大瓮里。瓮碧冰清,松翠欲滴。家父亲手凿冰招我同饮,对我说:“古人早晨受命晚上饮冰,白居易诗‘三年为刺史,饮冰复茹蘗。’公府送这个,大概就是一服清凉散,不仅为我消暑而已,其教益不确实很多吗!你替我记下这件事。”于是提笔把这件事写在牍巾卷上。

兖署西园,用大瓮种荷花。己亥年八月五日,忽然开出一朵并蒂千瓣青莲花,花苞蓄积二十天才开放。双头袅袅,如两位美人临镜,顾外视,还像浑沌一样。等到十天后,褪去几片花瓣,又微微像玉碗双擎,然后所谓的并蒂才显现出来,就不再褪去了。当时家父太守公因特旨卓异,将赴京引见,恰好有这花。又,家父从前在海阳任县令时,斋舍编篱的枯竹,在将迁任之日忽然生出竹花。至今有一个仆人叫“瑞竹”。以此而迁任眉州,也如今天莲花开一样,于是有了治中【二字音池众】的任命。大概草木得风气之先,凡三次,都有应验的征兆。家父对我说:“我愧无德行,更加修身反省。”

康熙五十七年,兵部选取直省军民中能疾走的人为骑兵。用上官行下帖文,于是说一定要招募到日行千里的人,才能应诏。唉!古今来曾听说过千里人吗?我作诗说:“部帖来取善走千里人,可能有麦铁杖,日行五百隋骁将,【隋麦铁杖日行五百里。见《北史》。】半犹不足非今尚。吾闻天下高材捷足富贵争相先,胡不齐齐应诏腾云飞上天?”查程如婴《明诗归》记载:“明代江阴顾道民号玉川道人,具神足,日可千里。贵绅有远书,即三四日程,一朝食顷可得报,墨痕犹未燥也。海内目为异人。”

从前鲁国有个九子的寡母,叫母师。腊月休息劳作,召来众儿子问说:“我父母家年幼的孩子,岁时礼节不料理,我跟随你们去拜见并监督他们。”众儿子都叩头答应。又召来众媳妇说:“妇人有三从的道义,而没有专制的行为。现在众儿子许我回娘家探望,愿与少子一起,以符合妇人出入的制度。众媳妇你们谨慎守住房户,我晚上回来。”于是让少子驾车。天阴返回,回来早了,到了里门外就停下。鲁国大夫从台上看见觉得奇怪,召来问,母师回答说:“妾不幸早失丈夫,独自与九个儿子居住。腊月礼节完毕事情空闲,跟随众儿子拜见归家,与众媳妇孩子约定晚上回来。妾怕他们聚饮醉酒吃饱,这是人情常有的。妾回来太早,所以停在里门外,约定时间尽了才进去。”大夫

美之,言于穆公,赐号「母师」,使夫人、诸姬皆师之。埴辑兖乘至列女,凡贤母之能教其子者,颇不乏人,其皆得母师之遗范者与?

译穆公对此大加赞赏,向穆公进言,穆公赐予她“母师”的称号,让夫人和众姬妾都向她学习。从埴辑到兖乘,再到列女传中,凡是贤德母亲能够教导好自己孩子的,并不缺乏这样的人,她们大概都是得到了母师遗留的典范吧?

明万历中,沂州诸生冯宪妻高氏生二男一女后病故。数年,有同里李天福所生一女,方四岁,每月哭泣。人问其故,即云:「我前生,冯宪妻也,于某年月日病亡,遗下子女某某。」冯氏父子闻而往视之,女牵衣泣,刺刺言前生事益悉,且云:「有遗下金环,现存某处。」检视,果如所言。冯具礼抱归,以诸厌物与食,遂不言前事。 【一法令妇人以针刺其左手,则不复言前生之事。】 抚养至十五岁,仍成夫妇,生一女。沂人称曰「再世夫妻」。事见兖志。

  汶上檀邃芳为江右令,诣拜张天师。有一人着青衣守门,状貌甚异。问以言,默然。及见天师言其故,天师曰:「彼乃先生乡里郭家潭大鼋也。」

  昔鲍彪校战国策,四易稿,而后缮写。及重校,尚有新得。先哲谓校书如尘埃风叶,随扫随有,谅哉。考刘向别传,雠校书者,一人持本,一人读之,若仇家相对,故曰「雠」也。

  州邑之有志,自周外史氏始也。若内史氏则纪王之事矣。王之事而纪也,在天下者异乎哉。故古者生子,闾史书之。闾者,二十五家之谓也。二十五家且有史,而况大于是者乎。

  埴过山东州县,闻狱卒率以闸版拘囚人于夜,终夜不令转侧,殆如僵然,其罪轻罪重弗论也。即经过南来流人,暂寄一宿,亦遭此毒,甚至有终年拘于囚笼者。囚人无弗毒恨,而官或有察有不及察也。埴作哀东狱乐府词一首,愿居官者见之,知徒惩狱卒之无益。但令增其卒数,厚其廪给,而高固其圜墙,以严守视,则自不致有脱亡之虞矣。一切缧绁及私刑惨具,安所用之哉!词曰:「哀东狱,东狱狠,罪人一入成虀粉。东狱法,版为闸,夜夜闸人俨罗剎。尔罪轻,尔罪重,都加闸版僵难动。更有囚笼迫蜷局,如豚栖栅声喔喔。昼亦为昏真地狱,卒发怒时囚觳觫。古人拘罪为犴牢,祗严守视圜墙高,狱卒夜卧图逍遥,动辄借口防亡逃。官虞谴罚一任为,见者心酸闻者悲。吾闻圣主好生刑清万邦同,岂容狱卒私刑惨具致令天下罪人问罪取道畏山东。」

  吾浙方伯赵公良璧,先为宁台道副使。康熙某年,有盗犯五六人将拟决而爰书未定。公察其枉,一日,暂释之,谓之曰:「尔等且各归视其父母妻子,听吾约,三月当至,至则减尔等罪。」及期皆至。掌牒吏谓:「法当决!」公毅然曰:「彼盗耳,且弗弃信于官,能如期至。若决之,则官反弃信于盗,乃盗之不若矣!而可乎?」于是以论减上, 【上声。】 中丞制府闻之,咸为惊异。召公嘉奖,终释而遣之。予友常熟孙君孟鸣,笃信者也。向客公幕,稔其事,为埴言之如此。

  康熙丙申,埴客苕上,见一卖饼童,貌非佣者。偶询之,则阛阓中争相告予曰:「此豪绅某进士外孙也。某嫌女贫,摈其母子弗见,不容一诣门。里人怜之,给钱卖饼,或负薪刍以养其母,豪绅若不知也。里中有言某姓氏者,则无不痛詈,以其绝情乖恩,众所共弃耳。童之父,诸生。祖亦进士,官郡丞。盖苕之世家云。」埴与某有世谊,埴方欲投刺于某,而所闻佥同。因薄其行,不往。所恨旅匮,竟不能稍赒恤之,徒叹息!作诗以卖饼童为题曰:「卖饼童,苕人悯之通国中。母家拒绝畏外翁,外翁贵官嫌女穷。市来三十卖三十, 【用汉赵歧卖饼事。】 茕茕母子那得食!」

  元陶南邨辍耕录云:「人家娶妇,舆轿至门,则传席以入,弗令履地。自唐时已然。乐天春深娶妇家诗云:『青衣转毡褥,锦绣一条斜。』是也。」今吾越彩舆将迎之时,其兄若弟一人,于闺中抱之而升。迨至门,则自中堂及室,步致花烛,铺列一带红毡,转辗更番以达于新妇之居。其间青衣拥簇,锦绣敧斜,乐天语如睹已。杭俗不以毡,而用米袋,名曰「传袋」,又曰「袋袋相传」。袋隐代。传代之义,甚佳,后世可作娶妇典故用。

  宋高、孝、光、宁、理、度六陵,在会稽者,名曰「菆宫」。菆,音攅,丛也。檀弓:「天子之殡也,菆涂

译明朝万历年间,沂州秀才冯宪的妻子高氏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后来因病去世。几年后,同乡李天福生了一个女儿,刚满四岁,每个月都哭泣。人们问她原因,她就说:“我前世是冯宪的妻子,在某年某月某日病死,留下子女某某。”冯家父子听说后前往查看,女孩拉着衣服哭泣,滔滔不绝地讲述前世的事情更加详细,并且说:“有留下的金环,现在存在某处。”检查后,果然如她所说。冯家备礼将她抱回,用各种厌胜之物给她吃,于是她不再说前世的事。【有一种法令,让妇人用针刺左手,就不再说起前世的事。】抚养到十五岁,仍然结为夫妇,生了一个女儿。沂州人称他们为“再世夫妻”。这件事记载在《兖州志》中。

汶上的檀邃芳担任江右县令,去拜见张天师。有一个人穿着青衣守门,相貌非常奇特。问他话,他沉默不语。等到见到天师说明原委,天师说:“他是先生家乡郭家潭的大鼋。”

从前鲍彪校勘《战国策》,修改了四次草稿,然后才抄写。等到重新校勘,还有新的收获。先哲说校书就像尘埃和风中的落叶,随扫随有,确实如此。考察刘向的别传,校书的人,一人拿着书本,一人朗读,像仇敌相对,所以叫“雠”。

州县有志书,从周朝的外史氏开始。如果是内史氏,就记载君王的事情。君王的事情被记载,在天下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所以古时候生了孩子,闾史就记录下来。闾,是二十五家的称呼。二十五家都有史官,何况比这更大的呢。

我经过山东的州县,听说狱卒通常用闸板在夜里拘禁囚犯,整夜不让翻身,几乎像僵硬一样,不论罪轻罪重。即使是经过南来的流放人员,暂时寄住一晚,也遭受这种毒害,甚至有整年被关在囚笼里的。囚犯没有不痛恨的,而官员有的察觉,有的没察觉。我写了一首《哀东狱》的乐府诗,希望做官的人看到,知道只惩罚狱卒是没有用的。只要增加狱卒的人数,丰厚他们的俸禄,并且加固高大的圆形围墙,严格守卫监视,自然就不会有逃跑的担忧了。一切的绳索和私刑惨具,哪里还用得着呢!词曰:“哀东狱,东狱狠,罪人一入成虀粉。东狱法,版为闸,夜夜闸人俨罗剎。尔罪轻,尔罪重,都加闸版僵难动。更有囚笼迫蜷局,如豚栖栅声喔喔。昼亦为昏真地狱,卒发怒时囚觳觫。古人拘罪为犴牢,祗严守视圜墙高,狱卒夜卧图逍遥,动辄借口防亡逃。官虞谴罚一任为,见者心酸闻者悲。吾闻圣主好生刑清万邦同,岂容狱卒私刑惨具致令天下罪人问罪取道畏山东。”

我们浙江的方伯赵公良璧,先前担任宁台道副使。康熙某年,有五六名盗贼犯将被处决,但判决书还没定下来。赵公察觉他们冤枉,一天,暂时释放他们,对他们说:“你们各自回去看看父母妻子,听从我的约定,三个月后应当到来,到了就减轻你们的罪。”到期后他们都来了。掌管文书的官吏说:“按法律应当处决!”赵公坚定地说:“他们是盗贼,尚且不背弃对官府的信用,能按时到来。如果处决他们,那么官府反而背弃对盗贼的信用,还不如盗贼呢!这可以吗?”于是上报请求减刑,【上声。】中丞和制府听说后,都感到惊异。召见赵公嘉奖,最终释放并遣散了他们。我的朋友常熟孙君孟鸣,是个笃信的人。以前在赵公幕府做客,熟悉这件事,对我如此说。

康熙丙申年,我在苕上做客,看见一个卖饼的童子,相貌不像佣人。偶然询问他,街市中的人争相告诉我:“这是豪绅某进士的外孙。某嫌女儿贫穷,抛弃其母子不见,不允许他们上门。乡里人怜悯他们,给钱让他们卖饼,或者背柴草来养活其母亲,豪绅好像不知道。乡里有人说某姓氏的,没有不痛骂的,因为他绝情违背恩义,被众人共同抛弃。童子的父亲,是秀才。祖父也是进士,担任郡丞。大概是苕地的世家。”我和某有世交,我正想投帖拜访某,而所听到的都相同。因此鄙薄他的行为,不去拜访。所恨的是旅途贫困,竟然不能稍微救济他们,只是叹息!作诗以卖饼童为题曰:“卖饼童,苕人悯之通国中。母家拒绝畏外翁,外翁贵官嫌女穷。市来三十卖三十,【用汉赵歧卖饼事。】茕茕母子那得食!”

元代陶南邨《辍耕录》说:“人家娶媳妇,轿子到了门口,就传席进入,不让脚踩地。从唐朝时就是这样。白居易《春深娶妇家》诗说:‘青衣转毡褥,锦绣一条斜。’就是这样。”现在我们越地彩轿迎亲的时候,她的哥哥或弟弟一人,在闺房中抱着她上车。等到到了门口,就从中堂到内室,一步步铺列一条红毡,辗转更替以到达新妇的住处。其间青衣簇拥,锦绣倾斜,白居易的话如同亲眼所见。杭州习俗不用毡,而用米袋,名叫“传袋”,又叫“袋袋相传”。袋隐代。传代的意义,很好,后世可以作为娶媳妇的典故使用。

宋代高、孝、光、宁、理、度六陵,在会稽的,名叫“菆宫”。菆,音攅,丛也。《檀弓》:“天子之殡也,菆涂

龙輴以椁。」菆涂谓用木丛棺而四面涂之也。今越俗谓,六陵乃唐义士珏所攅而葬之,得免妖僧之发掘者,因称曰「攅宫」。音虽同而失其义,误矣!

译龙輴是用椁木做的。”菆涂指的是用木头丛聚成棺,并在四面涂上泥。如今越地的风俗传说,六陵是唐代义士珏所丛聚安葬的,因此得以避免被妖僧发掘,于是称为“攅宫”。读音虽然相同,却失去了本来的含义,这是错误的!

昔祢衡 【祢,他雕切。音祧。读米音误。礼文王世子,其在军则守于公祢。祢音祧。又姓。】 为黄祖书记。祖持其手曰:「处士,此正如祖腹中所欲言!」王俭令任昉作一文,及见,曰:「正得吾腹中之欲!」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渺,书不能文也。况欲为彼之欲,腹乃彼之腹!而一则曰「如所欲言」。一则曰「正得所欲」。是吾之腹中,即彼之腹中矣!然则衡与昉之所作,亦如今之文人为人属藳,抽心呈貌,缠绵丽密,而令轻重得宜,所谓代人哀则哀,代人谀则谀。此皆文人之失职者也。

  □〈逞,山代口〉予甲戌春过曲阜,追怀颜吏部修来光敏,有「春风陋巷花」之句,书嗣君肃之肇维便面,一时流传齐、鲁人士之口。及丁酉予游历下,晤王进士秋史苹于趵突泉侧,秋史见即诵予句曰:「子其吟是诗者耶!」两人一笑而合。夫秋史海上一官,以不能养母辞去。 【秋史改官成山卫教授一年,以终养告。】 乱泉堆里,意致萧闲。而尚记二十年前不相谋面之人之诗句,为今日订交之券,则予与秋史之交,有在恒情之外者已。因赋一绝投秋史云:「曩昔登床颜子家,怀人有句不胜嗟!谁知廿载留君臆,记我『春风陋巷花』。」亦以志此一节佳话也。

  先君子同年友大宗伯肇余杜公臻,予告归嘉兴,朝野荣之。壬午春,予过谒其里,公相接甚洽。饮后,偕憩园亭,见亭上有王觉斯铎为曹侍郎秋岳溶书「采山亭」额,讶而问曰:「胡斯亭尚悬旧额耶?」公曰:「予交秋岳久矣!欲聊存一额,以无忘故主之意耳。顾斯亭独无联,予拟自制而久不得句,他人多无当,吾意者,子试为之。」因退而得一联以献云:「胜地适逢投老至,『采山』聊为故人存。」公见之色喜,令门下士顾太史书宣图河书之,且雕版而悬于旧额之下焉。夫公之欲为联斯亭也,其缱绻于园亭故主,以留示后人,于一额深致意焉。亭前景物都无关涉,而予于两句中,写其情事如绘,遂不觉犁然有当也。彼世之骤膺华膴,谋得其闾巷之故第,则朝成暮逐,几致相仇。且尽撤其旧而更新之,事事剥刻,畧无留余。闻公之风,足使还淳返朴,激薄停浇已。

  凡除官到任,谓之上。 【时掌切。】 上日修表谢恩,谓之谢上。韩退之潮州刺史谢上表、李义山为柳州郑郎中谢上表 【内有云:「即以今月日到任上讫。」】 是也。今人除官到任,亦谓之上任,读上字作去声者,乖也。

  今人生朝,设汤饼宴客,在唐时已行之。按松窗杂录 【唐李浚撰。】 载:「明皇何后,始以色进。及上登位,恩宠日衰。一日泣谓上曰:『三郎独不记何忠 【后自呼其父之名。】 脱新紫半臂,更得一斗面,为三郎生日汤饼耶!』」埴考:汤饼,湿面也。凡以面为食,煑之,皆谓之汤饼。出青箱杂记。 【宋呉处厚撰。】

  唐李济翁曰:「扬州者,以其风俗轻扬,故名其州。」 【载济翁资暇录。】 盖唐时,每重城向夕,倡楼饮阁之上,常有绛纱镫万数,辉罗耀烈空中。繁华靡丽之风,相延迄今,不甚悬殊也。所谓九里十三步街中,今珠翠绮罗,缤纷填咽,以及嬴纲船步, 【俗作埠。】 亦助喧腾。轻扬之辈,驶逐其间无虚日。究其所以,则皆两淮巨商,鹾业豪盛,以致成斯风俗。其所从来者远已!埴闻邗上鹾商数十家,于康熙四十五年某月日,一夕间,家家门前墙版之上,各题四大字,率多不祥之语。旦起见之,谓此不过小人妒刻,乘晦偷写,以快私意耳。迨知家家题遍,翫其笔势,无弗逼肖董文敏,如尽出一手者。且数十家两城内外,居止参错,夜阑人静,为时几何?断非人力所能为。仙耶?鬼耶?且惊且怪。一时传为异事云。

  四字之义,多贬少褒。各有品定,不能悉记。大约其家自题字之后,善恶吉凶,无不明验。试举一二,以例其余。如李翁锡蕃者,一生乐善广施与,扬人多德之。其四字则曰:「为善最乐。」嗣是李福盛益增,

译从前,祢衡担任黄祖的文书。黄祖握着他的手说:“处士,这正像我心中想要说的话!”王俭让任昉写一篇文章,等到看到文章时,说:“正符合我心中的意愿!”心中的精微之处,嘴巴无法表达;言语的微妙之处,文字难以呈现。何况要表达别人的意愿,肚子却是别人的肚子!然而一个说“像想要说的话”,一个说“正符合想要表达的”。这是把我的肚子,当成了别人的肚子!那么祢衡和任昉所写的文章,也就像现在的文人为别人代笔,揣摩心意、呈现面貌,缠绵华丽、细致严密,使得轻重得当,所谓替别人悲哀就悲哀,替别人谄媚就谄媚。这都是文人失职的表现。

甲戌年春天,我路过曲阜,追思颜吏部修来的才思敏捷,有“春风陋巷花”的诗句,写在嗣君肃的肇维扇面上,一时间在齐、鲁地区的人士口中流传。到了丁酉年,我游历历下,在趵突泉边遇见王进士秋史苹,秋史见到我就吟诵我的诗句说:“您就是吟诵这首诗的人吗?”两人相视一笑,意气相投。秋史是海上的一个官员,因为不能奉养母亲而辞官。他在乱泉堆里,意趣萧散闲适。却还记得二十年前未曾谋面之人的诗句,作为今日结交的凭证,那么我和秋史的交往,就有超出常情之处了。因此写了一首绝句送给秋史:“曩昔登床颜子家,怀人有句不胜嗟!谁知廿载留君臆,记我‘春风陋巷花’。”也是用来记录这一段佳话。

先父的同科朋友大宗伯肇余杜公臻,告老还乡回到嘉兴,朝廷和民间都以此为荣。壬午年春天,我路过拜谒他的故里,杜公接待非常融洽。饮酒之后,一起休息在园亭,看见亭子上有王觉斯铎为曹侍郎秋岳溶题写的“采山亭”匾额,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个亭子还挂着旧的匾额呢?”杜公说:“我和秋岳交往很久了!想暂且保留一块匾额,以不忘故主的情意。只是这个亭子唯独没有对联,我打算自己制作但很久得不到合适的句子,别人写的多不恰当,我想,您试着写写看。”于是退下后得到一副对联献上:“胜地适逢投老至,‘采山’聊为故人存。”杜公看见后脸色欣喜,让门下的士人顾太史书宣图河书写,并且雕刻成版悬挂在旧匾额下面。杜公想要为这个亭子写对联,他对园亭的故主情意缠绵,以此留给后人看,对一块匾额深表心意。亭前的景物都无关涉,而我在两句中,把他的情事写得如画一般,于是不知不觉非常恰当。那些世间突然获得高官厚禄的人,谋求得到街巷中的旧宅第,就早上建成晚上驱逐旧主,几乎导致互相仇视。而且全部拆除旧的而更新,事事剥刻,毫无保留。听到杜公的风范,足以使人们回归淳朴,激浊扬清。

凡是除授官职到任,称为“上”。上任那天修表谢恩,称为谢上。韩退之潮州刺史谢上表、李义山为柳州郑郎中谢上表就是这样。现在人除授官职到任,也称为上任,把“上”字读作去声,是错误的。

现在人生日,摆设汤饼宴请客人,在唐代就已经实行了。据《松窗杂录》记载:“明皇何后,起初因为美色进宫。等到皇上登位,恩宠日渐衰落。有一天哭着对皇上说:‘三郎难道不记得何忠脱掉新的紫色半臂,再得一斗面,为三郎生日做汤饼吗!’”埴考证:汤饼,是湿面。凡是把面做成食物,煮的,都称为汤饼。出自《青箱杂记》。

唐代李济翁说:“扬州,因为风俗轻扬,所以命名这个州。”大概唐代时,每当重城向晚,倡楼饮阁之上,常有绛纱灯数万盏,光辉照耀空中。繁华靡丽的风气,延续至今,差别不大。所谓九里十三步街中,现在珠翠绮罗,缤纷填塞,以及嬴纲船埠,也助长喧闹。轻扬之辈,在其中奔驰追逐没有空闲的日子。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两淮大商人,盐业豪盛,以致形成这种风俗。它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埴听说邗上的盐商数十家,在康熙四十五年某月某日,一夜之间,家家门前墙版之上,各题四大字,大多是不祥的话语。早上看见,认为这不过是小人嫉妒刻薄,趁着昏暗偷写,以快私意罢了。等到知道家家题遍,玩味其笔势,没有不像董文敏的,如同出自一人之手。而且数十家两城内外,居住参差交错,夜深人静,时间有多长?断非人力所能为。是仙吗?是鬼吗?又惊又怪。一时间传为异事。

四字的意思,多贬少褒。各有品定,不能全部记住。大约他们家自题字之后,善恶吉凶,没有不明显的。试举一二,以例其余。比如李翁锡蕃,一生乐善好施,扬州人多敬重他。他的四字则是:“为善最乐。”从此李福盛更加增加,

羣商莫望。而富人某者,平生以财骄人,僭儗王侯,挟雄赀,遍处行盐,宅于扬城之某门。题曰「抄家灭族」。其人又居山东泺口,素与巡抚蒋公陈锡为平交。一日公密奏其罪状,诏狱按赃抄家两次,罄产入官。虽祸不致族灭,而身死非所,绝无嗣息。四字验矣!计其被逮时,后题门才一载。善恶之报,弗爽毫发。既预以示人,而人不知。天道彰明,可畏也哉。

译众商人都没有料到。而有一位富人,平生凭借财富对人傲慢,僭越礼制,比拟王侯,带着雄厚的资财,到处经营盐业,住宅位于扬州城的某门。门上题写着“抄家灭族”四个字。这人又在山东泺口有产业,向来与巡抚蒋公陈锡是平辈之交。有一天,蒋公秘密上奏他的罪状,诏狱查办赃款,抄家两次,全部财产充公。虽然灾祸没有导致灭族,但他死得不明不白,绝无子嗣后代。那四个字应验了!计算他被逮捕时,门上题字才过了一年。善恶的报应,丝毫不差。既然预先昭示给人,而人却不知道。天道显明,真是令人敬畏啊。

当是时也,人皆恶其不祥,欲灭去字迹,而墨渖渍入一二寸,不能洗刮。有损易其墙版者。贾谊曰:「见祥而为不可,则祥反为祸;见妖而迎以德,则妖反为福。 【叶音逼。】 」乃徒欲其迹之灭,而不修德以挽之,终必及矣!

  唐初修前代之史,凡犯庙讳者,一名则称其字:褚渊曰褚彦回,刘渊曰刘元海,石虎曰石季龙是也。二名则去其一:萧渊明曰萧明,韩擒虎曰韩擒是也。 【右见李义山集注。】 予读李义山集,见其为文亦遵是式。代宗讳豫,故为荣阳公贺幽州破奚魁表以田豫为田让,称字之例也。孝敬皇帝讳弘,故会昌一品集序以周弘正为周正,去一之例也。

  吾越沈子宜士槱元,笃行君子也。织部李司徒公煦雅重之,延入呉门使院二十余载矣。予昔尝与一面,间阔且久。一日读所著柯亭吹竹集,爱其诗,益想慕其人。予友徐家份氏香者,训导永平,迁长垣教谕,未之官卒。其嗣奉王母负父丧归葬,走数千里,取道兖州。予晤于家太守官舍,知家份与宜士为中外,今母若子无恙,远榇得还会土者,皆宜士营办之力。则洵乎其为笃行君子矣!予以二诗寄之。 【「千古柯亭竹,吹成绝妙词。闻名徒自愧,把卷辄相思。远树銮江霭,清秋鲁甸飔。寄怀凭短韵,君言许心知。」「徐香吾旧契,远殁广文官。莽莽关河阔,萧萧塞国寒。为谋南榇返,代致北堂欢。古谊君能笃,非惟风雅观。」】 后得其扇头报章: 【「笑予书记老,不敢炫文词。除却家人梦,无非良友思。五言代尺素,肆好惠凉飔,意气如年少,将酬国士知。」「香也今何在?长垣不到官。道穷已命薄,骨冷更门寒。拜母君修义,比儿我致欢。临风同一哭,岂作达人观!」】 一往深情,每携之怀袖间,举以似人。人无不爱其诗,想慕其人者。噫!风雅不乏,古道者希。吹竹之集,流传艺林,有目自赏。而予特识此段者,人谓予扬宜士之善,而不知正所以勉而进之也。宜士其可量也乎!

  周渔山字复庵者,自号天台山人。善摄生而工诗。康熙壬午,年百有七矣!予与吴子宝崖陈琰举吟社于西子湖头,名流百辈,远近咸集。山人翩跹而来,神韵轻举。诗多不经人道者。曾记其过湖上云:「金装玉里梅边鹤,翠绕珠围柳浪莺。」盖缘驾将幸浙,供御者妆缀十景,反失本色。二语如覩已。又咏明妃云:「却敌和番都要妾,不知何处用将军?」佳句甚伙,予不能记。惜数月山人化去,其遗稿不可得矣!

  庚子 【康熙五十九年。】 腊月初五夜,予宿东鲁郡斋,梦亡荆陆卧予傍,傍有一衣,衣上缀蜡烛一挺,若令予解者然。予解之曰:「汝谓是『一片秋衫如烛冷』耶?」陆点首曰:「予正云然。」醒而含凄。斯语亦有味,因记之。

  尝览御史台记:「唐李文礼有文学,而质性迟缓,不甚精审。为御史时,在扬州有吏自京师还,得长史家书云:『姊亡』。文礼忽闻姊亡,便大号恸。吏伺其间,白云:『是长史姊。』文礼徐曰:『是长史姊耶!我本无姊,向亦怪矣!』」夫无姊犹哭,况真有姊丧耶!是必笃于手足者。予伯姊李氏,性至孝。曾为予母刲肱进药。适其舅 【元坤,予父同年。】 官郡丞,家颇饶。迨壻廷鋐亡,已中落,两子妾生,长多忤,次继他氏。姊晚年贫匮极苦,又被从子占宅,遣逐,含寃而殁。时悬盼予归,予以客游,竟不得与姊一诀,迄今抱憾。近忤子遽亡,次又莫迹,惟姊亲生一女适姚者,孤茔无主,不知能动其松楸之念否耶!岁乏扫除,是予之罪,阅文礼事,悲触于心,聊识数语,以当痛哭!

  予曾王父太常府君 【讳兰,号楚畹。天启乙丑进士,历官太常寺卿。】 崇祯间官应天督学御史。闻命,辄焚香告天,矢志立誓。谓:「不抑单寒,不通请谒,不徇故旧。」盟于试卷之尾云:「窃国名器,以媚私交,有干国宪;违天休命,而淹寒士,必降天殃!」至今江南流传有「金宗师不卖银秀才」之谣,盖实事也。

译在那时,人们都厌恶那是不祥之兆,想要抹去字迹,但墨汁已渗入墙体一二寸深,无法洗刷刮除。有人打算更换墙上的木板。贾谊说:“见到祥瑞却去做不可为之事,那么祥瑞反而会变成灾祸;见到妖异却以德行去迎接,那么妖异反而会变成福分。”(“逼”字叶音。)现在只想要那痕迹消失,却不修养德行来挽回,最终灾祸必定会降临!

唐朝初年修撰前朝历史,凡是触犯庙讳的,如果是单名,就称其字:比如褚渊称为褚彦回,刘渊称为刘元海,石虎称为石季龙就是这样。如果是双名,就去掉其中一个字:比如萧渊明称为萧明,韩擒虎称为韩擒就是这样。(以上内容见于李义山集注。)我读李义山集,发现他写文章也遵循这种格式。唐代宗名豫,所以在《为荣阳公贺幽州破奚魁表》中把田豫写成田让,这是称字的例子。孝敬皇帝名弘,所以在《会昌一品集序》中把周弘正写成周正,这是去掉一个字的例子。

我们越地的沈宜士,名槱,字元,是位笃行君子。织部李司徒公李煦很看重他,邀请他进入吴门使院,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以前曾与他见过一面,分别后很久没有联系。有一天读他所著的《柯亭吹竹集》,喜爱他的诗,更加想念仰慕他这个人。我的朋友徐家份,字香,曾任永平训导,升任长垣教谕,还没到任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奉养王母,背负父亲灵柩回乡安葬,奔走数千里,取道兖州。我在太守的官舍里见到他,得知徐家份与沈宜士是亲戚关系,如今母亲和儿子都平安无事,远地的灵柩得以运回故乡,都是沈宜士操办努力的结果。那么他确实是位笃行君子啊!我写了两首诗寄给他。(“千古柯亭竹,吹成绝妙词。闻名徒自愧,把卷辄相思。远树銮江霭,清秋鲁甸飔。寄怀凭短韵,君言许心知。”“徐香吾旧契,远殁广文官。莽莽关河阔,萧萧塞国寒。为谋南榇返,代致北堂欢。古谊君能笃,非惟风雅观。”)后来收到他扇面上的回信:(“笑予书记老,不敢炫文词。除却家人梦,无非良友思。五言代尺素,肆好惠凉飔,意气如年少,将酬国士知。”“香也今何在?长垣不到官。道穷已命薄,骨冷更门寒。拜母君修义,比儿我致欢。临风同一哭,岂作达人观!”)其中蕴含的一往深情,我常常把它放在怀袖之间,拿出来给人看。没有人不喜爱他的诗,想念仰慕他这个人。唉!风雅之士并不缺乏,但坚守古道的人却很少。《吹竹集》在文人圈中流传,有眼睛的人自然欣赏。而我特意记下这段事迹,人们说我是在宣扬沈宜士的善行,却不知道这正是用来勉励并促进他的。沈宜士的德行难道可以估量吗!

周渔山,字复庵,自号天台山人。擅长养生之道且精通诗歌。康熙壬午年,他已经一百零七岁了!我和吴宝崖、陈琰在西子湖畔举办吟诗社,上百位名流,远近的人都聚集而来。山人翩跹而来,神态轻盈飘逸。他的诗多有不寻常之处。曾记得他经过湖上时写道:“金装玉里梅边鹤,翠绕珠围柳浪莺。”这是因为皇帝将要巡幸浙江,供奉御用的装饰点缀了十景,反而失去了本色。这两句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他又咏叹王昭君说:“却敌和番都要妾,不知何处用将军?”佳句很多,我记不全了。可惜几个月后山人去世,他的遗稿无法得到了!

庚子年(康熙五十九年)腊月初五夜晚,我寄宿在东鲁郡斋,梦见亡妻陆氏躺在我身旁,旁边有一件衣服,衣服上缀着一支蜡烛,好像让我解开似的。我解开说:“你说这是‘一片秋衫如烛冷’吗?”陆氏点头说:“我正这么想。”醒来后心中充满凄凉。这句话也很有意味,因此记录下来。

曾经阅览《御史台记》:“唐朝李文礼有文学才华,但天性迟缓,不太精明审慎。做御史时,在扬州有一位官吏从京城回来,得到长史家的信说:‘姐姐去世了。’李文礼忽然听说姐姐去世,就大声痛哭。官吏趁机说:‘那是长史的姐姐。’李文礼慢慢说:‘是长史的姐姐啊!我本来没有姐姐,刚才也觉得奇怪了!’”没有姐姐尚且哭泣,何况真有姐姐去世呢!这一定是笃于手足之情的人。我的伯姐李氏,生性极其孝顺。曾经为我母亲割臂进药。恰逢她的舅舅(元坤,是我父亲的同年进士)担任郡丞,家境颇为富裕。等到女婿廷鋐去世,家道已经中落,两个儿子是妾所生,长子多违逆,次子过继给其他人家。伯姐晚年贫困困苦到了极点,又被侄子霸占房屋,被驱逐,含冤而死。当时她盼望我回去,我因为客居外地,最终没能与伯姐诀别,至今抱憾。近来长子突然去世,次子又不知去向,只有伯姐亲生的一位女儿嫁给了姚家,孤坟无人主持祭祀,不知道能否触动他们祭扫松柏的念头!每年缺乏清扫,这是我的罪过,读到李文礼的事,悲痛触动内心,姑且记下几句话,当作痛哭!

我曾祖父太常府君(名兰,号楚畹。天启乙丑进士,历任太常寺卿。)在崇祯年间担任应天督学御史。听到任命,就焚香告天,立誓立志。说:“不压制贫寒之士,不疏通请托,不徇私情故旧。”在试卷末尾盟誓说:“窃取国家名器,来讨好私人交情,有违国家法度;违背上天美意,而埋没贫寒士人,必定降下天灾!”至今江南流传着“金宗师不卖银秀才”的歌谣,这确实是事实。

予居恒每语诸弟侄辈曰:「吾与尔得今日读数行书识几个字者,岂吾与尔之能哉?此殆先人之文德所致,源远者流长也。愿时时勿忘而加勉之也。」

译我平时常常对各位弟弟和侄子们说:“我与你能够读到今天,读上几行书,认识几个字,这难道是我与你的能力吗?这大概是祖先的文德所导致的,源头深远所以水流长远啊。希望你们时时不要忘记并更加勉励自己。”

昔邺侯称为经世神仙,尝着养和篇以献。肃宗为自烧二梨赐之。诸王联句有云:「不食千锺粟,惟餐两颗梨。」此纪实也。康熙辛卯,仇少宰沧柱兆鳌予告归甬东,上念其疾,召其公交车二子,赐内府灵膏,服之即愈。少宰集参同契注进呈,尚未达御,而御书金箑颁赐至。落句云:「欲问参同契中事,更期何日得相从。」按此乃白居易寻郭道士不遇诗也。而上属意少宰,随举白诗书之,一似二语预为今日君臣契合而作者,斯真千秋罕遘者耶!夫少宰助化无为,养和有素,足以媲美邺侯。而上之恩遇,逈出唐宗上矣!

  慈溪郑太史寒邨梁,出守高凉归,半体枯废,局步循墙, 【有循墙图。】 恒舁笋舆看四明山色。性爱一石,曰叟,供之庭前。又绕座以碧纱笼厨,厨列奇石。尝曰:「吾加有风疾,劣劣不能佳。 【二语句王无功语。】 惟起居与石作缘而已。」先生诗古文词皆独抒性灵,尤耽绘事,而捉笔以左题于柱曰:「半身久分离魂魄,只手还思画地天。」绘成署曰「郑风」,亦号曰「风人」,曰「半人」。夫先生,风人也与哉?先生乃风人也。予数过半浦 【所居邨名。】 园亭,周旋诲接,与嗣君南溪性论文信宿。罗含宅里,幽兰相对病松;庾信园中,酸枣亦攀枯树。都有风人体气,依然郑卿芳规。予有咏石叟云:「一石天然叟,光含郁古奇。苍颜稀行 【音杭,去声。颜师古读。】 辈,肉相岂男儿?磊砢难移介,孤高免虑危。祇应道气者,冷处结心知。」

  杭郡守张使君韦存恕可,京江相国玉书弟也。康熙辛卯,相国殁于王事,使君奉命假归,护兄丧三月。迨期满趋职,则有司舆皂赍郡篆,伺于塘栖河干。使君方睇望湖山,徘徊官舫,意有所属。顾而见之,怫然曰:「咄咄官吏,逼人受事耶!」时吟得「三阳渐布明湖满」,属对未就。一友在座应声曰:「五马新从旧里回。」使君击席称快,宣所欲言,使犁然有当也。盖诗写情事,于五、七字简括调度,在前人亦颇难之。西河毛检讨奇龄尝谓予曰:「杨汝士压倒元、白,岂有异能哉?『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二语,似乎了不异人意,及按当日情事,杨嗣复率两榜门生迎父于陵仆射于新昌邸第,元、白诸人并在。燕集赋诗,儿子门生,前拜后拜,斯语如绘于图矣。」使君五马之官,来从旧里。一言写出,传为美谭。先是,使君有题郡斋句云:「乡国几程劳梦想?湖山十载足勾留。」讽诵斯言,则其人与风政,亦概可想见也已。

  予家有世传李后主澄心堂纸一番, 【内有经纬。】 乃曾王父太常府君所珍,世父子▯ 【讳】 炯公藏之数十年,从不以示人,予未一见也。弟墨香堂携之至长安,诸名公卿索观者日日屦满。陈太守奕禧香泉,不惜百日之功,手书册子十帧,与予弟易之去。而题诗于一帧之后曰:「南唐澄心纸,一番值百金。当时欧与梅,品题赫艺林。更有黄、白麻,用之宣玉音。桑根兼布头,古制不易寻。子族浙东旧,遗縢储夙购。面腴滑泽颜,中含经纬皱。落墨心手融,腻欲贴肌肉。我以书易之,行狎劳爬梳。若赏幽深际,应求古雅余。追慕获机难,祛箧呈琼琚。曾闻一鹥字,满价五十万。兴到昙□〈石襄〉邨,羣鹅即酬愿。傥得家法传,脱手复何恨?」墨香素工书,虽轻弃先人法物,而从此尽得香泉衣钵。其书署香泉名,香泉几不能辨。尝举以似人曰:「得吾书法者,海内十八家,吾儿第一,次则金墨香矣!」 【后香泉以进于内廷,御鉴甚褒,遂以染濡宸翰焉。】

  阙里孔稼部东塘尚任歾载余,予重过其居,索 【色】 观其家藏唐硬黄、宋海苔侧理二纸,与嗣君榆邨衍志坐黄玉斋摩挲半日,洵法物也。顾失记其体质轻重与长阔之数。后览孔翰博宏舆毓□〈土廷〉所著拾箨余闲,载列甚晰。云硬黄纸长二尺一寸七分,阔七寸六分,重六钱五分。纸质之重,无逾此者。海苔侧理纸长七尺六寸,阔四尺四寸五分,纹极麤

译从前,邺侯李泌被称为经世济用的神仙,曾经撰写《养和篇》献给朝廷。唐肃宗亲自烧制了两个梨赐给他。诸王联句中有诗句说:“不食千锺粟,惟餐两颗梨。”这是记录实事。康熙辛卯年,刑部侍郎仇兆鳌(字沧柱)告老还乡回到甬东,皇上念及他患病,召见他的两个儿子,赐予内府的灵膏,服用后立刻痊愈。仇兆鳌将《参同契》的注本进呈,尚未送达御前,而皇上御书的金扇已经颁赐到来。落句写道:“欲问参同契中事,更期何日得相从。”查考这原是白居易《寻郭道士不遇》诗中的句子。而皇上属意于仇兆鳌,随手引用白居易的诗句书写,仿佛这两句诗是预先为今日君臣契合而作的,这真是千秋难遇的盛事啊!况且仇兆鳌辅助教化无为而治,平日注重养生调和,足以媲美邺侯。而皇上的恩遇,远远超出唐肃宗之上了!

慈溪郑梁(字寒邨),曾任高凉知府,回乡时半身枯废,行走困难,只能沿着墙壁行走,【有《循墙图》。】常常坐着竹轿观看四明山的景色。他生性喜爱一块石头,名叫“叟”,供奉在庭院前。又在座位周围用碧纱笼罩着橱柜,橱柜里陈列着奇石。他曾经说:“我患有风疾,身体虚弱,不能做到最好。【这两句是王无功的话。】只有起居生活与石头结缘罢了。”先生的诗和古文都独自抒发性灵,尤其沉迷于绘画,却用左手握笔,在柱子上题写:“半身久分离魂魄,只手还思画地天。”画作完成后署名“郑风”,也号称“风人”、“半人”。先生,是风人吗?先生确实是风人。我多次经过半浦【所居住的村庄名。】的园亭,周旋交往,与他的儿子郑南溪(字性)谈论诗文,住了两夜。罗含的宅院里,幽兰相对的是病松;庾信的园中,酸枣攀附的是枯树。都有风人的体气,依然保持着郑卿的风范。我有一首咏石叟的诗说:“一石天然叟,光含郁古奇。苍颜稀行【音杭,去声。颜师古读。】辈,肉相岂男儿?磊砢难移介,孤高免虑危。祇应道气者,冷处结心知。”

杭州知府张韦(字存恕,号可),是京江相国张玉书的弟弟。康熙辛卯年,相国因公务殉职,知府奉命请假回乡,护送兄长灵柩三个月。等到期满奔赴职守时,有关部门的官吏和轿夫带着郡守的印信,在塘栖河边等候。知府正凝望湖山,在官船旁徘徊,心意有所寄托。回头看见他们,愤怒地说:“咄咄官吏,逼人上任吗!”当时吟出“三阳渐布明湖满”一句,对仗尚未完成。一位朋友在座,应声答道:“五马新从旧里回。”知府拍着席位称快,表达自己想说的话,使人心悦诚服。大概诗歌要抒发情事,在五、七字的简括调度上,在前人那里也是颇难做到的。西河毛奇龄(字检讨)曾经对我说:“杨汝士压倒元稹、白居易,难道有什么异能吗?‘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这两句,似乎并不异于人意,但考察当日的情事,杨嗣复率领两榜门生在新昌邸第迎接父亲杨于陵,元稹、白居易等人都在。宴集赋诗,儿子门生,前拜后拜,这两句诗如同画在图上一样。”知府以五马之尊出任官职,从故乡归来。一句话写出,传为美谈。在此之前,知府有题郡斋的诗句说:“乡国几程劳梦想?湖山十载足勾留。”诵读这些话,那么他的为人和政风,也大概可以想见了。

我家有世代相传的李后主澄心堂纸一沓,【纸内有经纬纹理。】这是曾祖父太常府君所珍视的,父亲讳炯公收藏了几十年,从不示人,我从未见过。弟弟墨香堂带着它来到长安,各位名公卿索观的人日日鞋履满门。陈奕禧(字香泉)太守,不惜百日的功夫,亲手书写册子十帧,与我弟弟交换而去。并在其中一帧后面题诗说:“南唐澄心纸,一番值百金。当时欧与梅,品题赫艺林。更有黄、白麻,用之宣玉音。桑根兼布头,古制不易寻。子族浙东旧,遗縢储夙购。面腴滑泽颜,中含经纬皱。落墨心手融,腻欲贴肌肉。我以书易之,行狎劳爬梳。若赏幽深际,应求古雅余。追慕获机难,祛箧呈琼琚。曾闻一鹥字,满价五十万。兴到昙□〈石襄〉邨,羣鹅即酬愿。傥得家法传,脱手复何恨?”墨香向来擅长书法,虽然轻率地舍弃了先人的法物,但从此完全得到了香泉的衣钵。他的书法署上香泉的名字,香泉几乎不能辨别。曾经举此示人,说:“得到我书法的人,海内十八家,我儿子第一,其次就是金墨香了!”【后来香泉将此进献内廷,御鉴非常褒奖,于是用来染濡宸翰。】

阙里孔尚任(字东塘,官至户部郎中)去世一年多,我再次经过他的住所,索取观看他家收藏的唐代硬黄纸、宋代海苔侧理纸,与他的儿子孔衍志(字榆邨)坐在黄玉斋里摩挲了半天,确实是法物。但我忘记记录其质地轻重与长阔的尺寸。后来阅览孔宏舆(字毓□〈土廷〉)所著的《拾箨余闲》,记载得非常清晰。说硬黄纸长二尺一寸七分,阔七寸六分,重六钱五分。纸质的重量,没有超过这个的。海苔侧理纸长七尺六寸,阔四尺四寸五分,纹理极粗

疏,犹微含青色云云。盖宏舆先予见之也。因忆予家所藏澄心堂白麻一纸,宝之数世,归于陈香泉。而予为后裔者,竟不得一覩先人之物。以观榆邨所藏,益增怅叹尔!

译疏,是说略微含着青色之类的话。这大概是宏舆先前给我看过的缘故。因此想起我家所收藏的那张澄心堂白麻纸,被家族珍藏了好几代,最终归于陈香泉所有。而我作为后代子孙,竟然没能看一眼祖先留下的物品。看了榆邨所收藏的,更加增添了惆怅叹息之情!

小山姜者,德州名士。乃田少司徒紫纶雯先生之冢孙。先生所最爱,比之郑康成之孙,因名同之,字砚思。又先生自号山姜,而以小山姜呼之焉。丁酉六月,予与订交历下,甚相契合。一日同过王秋史苹二十四泉草堂,小山姜评秋史某诗奇横,某诗自然。谓作诗惟自然为难能,奇横犹易到也。予闻之心折。忆予旧句云:「人奏新音兮吾求古欢。」夫小山姜之语,乃先生古欢堂 【有古欢堂集。】 上千百年之真传。今之攻诗者,能人尽知之耶?因为题寒雨临池图云:「时流争捷蚤矜才,底用经营惨淡哉?不见田郎迟下笔,强年裁得自然来。」非泛咏也。 【小山姜工书,得香泉笔法,而能自成一家,尤为近日海内书家所推。】

  康熙五十六、七年间,泰安州有士人,忘其姓名,能锻泥成字,为活字版。予初闻之,矜为剏造之奇,而不知其有本也。及检宋沈存中括笔谈云:「庆历中,有毕升为活字版,用胶泥烧成。」乃知巧心妙手,在前人蚤已为之。按升即活字版之始。得书之易,洵艺林乐事也。埴特表而出之。

  余姚陈翁履声,藉钱塘,乃缄庵恂学之尊人。曾充中丞賷奏官。为人仁愿,一生敬惜字纸,无所不用其极。凡颓垣隙版,以及积污荒秽之处,令人捡搜,只字无遗,费耗弗吝。而尤念碎残椀片、椀足,字迹难灭。一投泥浊瓦砾中,则永无出理。拾得一片,辄予五钱易之。于是贫家儿童觅字椀求钱者,遍里巷。迨收贮多,则并焚过纸灰载以舟,亲诣钱江之鳖子亹,倾投于浩浩洪涛中,岁以为常。翁尝曰:「使予得官于景德镇 【景德镇属江西浮梁县。】 俾磁户尽除其写椀之字,则吾生志愿毕矣!」已而果巡检斯地,行其志多年,乞归。归即子登第, 【又一子一孙俱孝廉。】 为显官,且视学山左。翁享禄养以寿终。此敬惜字纸之报,最为彰显者。记之以劝世焉。

  投子者,投掷于盘筵之义,作骰子误。案诸家之书,骰即股字, 【惟梅诞生音骰为投,误甚。】 不音投。史记蔡泽说范睢曰:「博者或欲大投。」裴注曰:「投,琼也。」则知以玉石为投掷之义,安有用骰之理哉!出资暇录。

  「呉、会」读「呉桧」。乃呉下与会稽。俗读惠,误。观今山阴、会稽二邑,俗连称之曰「山、会」。予谓不若称「稽、阴」为有本。南史褚玠传:「宣帝谓蔡景历曰:『稽、阴大邑』」云云。

  园花 【邨名,属杭州海宁。】 查氏,有同胞三翰林,皆以诗文名于世。长字夏仲慎行,次德尹嗣瑮,次慎木嗣庭。而又制别号,则并系其姓而重迭之。曰查田,曰查浦,曰查城。亦新甚矣!查浦有长安下第送秋句云:「可怜秋老无人送,也似西风下第归。」遂以此诗得名。查田于康熙癸酉赴京兆举,过江北看桃花诗云:「此事今年真过分,江南江北两回看。」是秋遂举于北,而嗣君克建亦举于南。诗之有谶如此。

  宁波史状元立斋大成 【史官宗伯。】 乡试杭州,祷于万安桥之关庙。神示签句云:「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头作钓翁」云云。心怏怏,谓一第今无分耳。及榜发,中顺治甲午举人,明年乙未,大魁天下。始解神言谓亨通在「甲、未」也。噫!异矣!后六十年为康熙甲午,慈溪裘庶常殷玉琏,年七十一,试京兆毕,祷于正阳门之关庙。 【俗称前门关庙,灵应异常。】 亦示此签,遂中。明年乙未联捷成进士,读中秘书。二公同郡人。 【又按:裘中三甲第一,其次则江君,名济。所谓「江头」也。抑更异矣!】

  予宗一士根,康熙辛卯献岁,祷于山社之神,以卜秋试得失。签句首云:「作尽平生恶。」末云:「必定见阎君。」解者谓大不祥。一士殊不为意。至引试时,竟扶疾以入,危矣哉!故事三场毕,则吏胥写出内帘分校官姓氏,人人传观。一士之父又源见列:诗经某房,长兴县知县阎某。则喜曰:「吾儿中式矣!」而果以阎君荐中第□名。牓下,例谒房师,所谓「见阎君」也。盖

译小山姜是德州的著名士人,乃田少司徒紫纶雯先生的长孙。先生最喜爱他,将他比作郑康成的孙子,因此取名为同,字砚思。又因先生自号山姜,所以称他为小山姜。丁酉年六月,我在历下与他结交,彼此十分投合。一天,我们一同拜访王秋史苹的二十四泉草堂,小山姜评论秋史的某首诗奇崛豪放,某首诗自然天成。他说写诗只有自然才是难以企及的,奇崛豪放还比较容易达到。我听后内心十分折服。想起我旧日的诗句:“人奏新音兮吾求古欢。”小山姜的话,正是先生古欢堂上千百年来的真传。当今研习诗歌的人,能人人都知道吗?因此我为《寒雨临池图》题诗道:“时流争捷蚤矜才,底用经营惨淡哉?不见田郎迟下笔,强年裁得自然来。”这并非泛泛的咏叹。

康熙五十六、五十七年间,泰安州有一位士人,忘记了他的姓名,能够用泥土塑造成活字,制作活字版。我初次听说时,惊叹这是前所未有的奇特创造,却不知道它是有渊源的。等到查阅宋代沈存中的《笔谈》说:“庆历年间,有毕升制作活字版,用胶泥烧制而成。”这才知道巧思妙手,前人早已做过。考据毕升就是活字版的创始者。获取书籍变得容易,确实是文人雅士的乐事。我特地表彰并叙述这件事。

余姚陈翁履声,寄居在钱塘,是缄庵恂学的父亲。他曾担任中丞的奏事官。为人仁爱宽厚,一生恭敬爱惜字纸,无所不用其极。凡是倒塌的墙壁、缝隙中的木板,以及积满污垢荒秽的地方,都让人捡拾搜索,只字不遗,花费耗费毫不吝惜。而他尤其挂念破碎残缺的瓷碗片、碗足,上面的字迹难以磨灭。一旦投入泥浊瓦砾中,就永远没有出来的道理。拾得一片,就给五钱银子购买。于是贫穷人家的儿童寻找字碗求取钱财的,遍布街巷。等到收集贮存多了,就连同焚烧过的纸灰装在船上,亲自前往钱江的鳖子亹,倾倒在浩浩荡荡的洪涛中,每年如此成为惯例。陈翁曾说:“假如我能在景德镇做官,让瓷户全部除去写在碗上的字,那么我这一生的志愿就圆满了!”不久果然在此地担任巡检,实行他的志愿多年,请求退休。回家后,儿子登科中第,另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是孝廉,做了显赫的官,并且在山左担任学政。陈翁享受俸禄供养,长寿而终。这是恭敬爱惜字纸的报应,最为显著。记载下来以劝勉世人。

“投子”是投掷于盘筵的意思,写成骰子是错误的。考察各家的书籍,骰就是股字,不读投。《史记》中蔡泽游说范睢说:“博戏的人有时想要大投。”裴注说:“投,就是琼。”由此可知用玉石作为投掷的意思,哪里有用骰子的道理呢!出自《资暇录》。

“吴、会”读作“吴桧”。是指吴地与会稽。俗读为惠,是错误的。看如今山阴、会稽两个县,俗连称之曰“山、会”。我认为不如称“稽、阴”更有根据。《南史·褚玠传》:“宣帝对蔡景历说:‘稽、阴是大邑’”等等。

园花村的查氏,有同胞三位翰林,都以诗文闻名于世。长字夏仲慎行,次德尹嗣瑮,次慎木嗣庭。又制作别号,则连带姓氏而重叠使用。叫查田,叫查浦,叫查城。也很新颖了!查浦有长安落第送秋的诗句说:“可怜秋老无人送,也似西风下第归。”于是凭借这首诗闻名。查田在康熙癸酉年赴京兆乡试,经过江北看桃花的诗说:“此事今年真过分,江南江北两回看。”这年秋天就在北方考中,而他的儿子克建也在南方考中。诗歌有预言竟然如此。

宁波史状元立斋大成,乡试在杭州,在万安桥的关庙祈祷。神示签句说:“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头作钓翁”等等。心里不高兴,认为考中功名今年没有希望了。等到榜单发出,考中顺治甲午年举人,第二年乙未年,考中状元。这才明白神言是说亨通在“甲、未”年。唉!奇怪啊!后六十年是康熙甲午年,慈溪裘庶常殷玉琏,年七十一岁,在京兆考试完毕,在正阳门的关庙祈祷。也示此签,于是考中。第二年乙未年连捷成为进士,在中秘书省读书。两位都是同郡人。又按:裘考中三甲第一,其次则是江君,名济。所谓“江头”啊。更加奇怪了!

我宗族的一位士人根,康熙辛卯年新年,在山社之神前祈祷,以占卜秋试得失。签句开头说:“作尽平生恶。”结尾说:“必定见阎君。”解签的人说非常不吉利。一士完全不放在心上。等到引试时,竟然带病进入考场,危险啊!按惯例三场考完,吏胥写出内帘分校官的姓氏,人人传观。一士的父亲又源看见列:诗经某房,长兴县知县阎某。就高兴地说:“我儿子考中了!”果然因为阎君推荐考中第几名。放榜后,按例拜见房师,这就是所谓的“见阎君”啊。

神言难测,往往于句义之外,或一、二字若隐若现,以示其天机之灵妙焉!要须人诚,则神弗爽耳。此一士亲为予说。

译神意难以揣测,往往在字句含义之外,有一两个字若隐若现,以此显示天机灵妙之处!只要人真诚,神明就不会有差错。这是一位读书人亲自对我说的。

庚子 【康熙五十九年。】 中元日,予旅宿河间北二十里铺。方踞盆而浴,忽闻喧传有山东孝子某者,昔负母逃灾至此。母卒,遂于铺北路旁瘗焉。经十载余矣!孝子徒步走千里,凡三度来此求母尸不能得,今则祷天立愿,于瘗母周遭里许间,俯伏地上,用一木马鞍着地,结顶发于鞍,膝行而曳之。顾鞍止处,即母葬处。是日炎暑酷烈,孝子赤身蒲服,腹裂背焦,举体流血。哀号之声,弗辍于口。自辰及申,数千人随观者,无弗惨怛色动。不觉齐声共助其号,林木为之震撼。而马鞍忽止,人力不能动。于是孝子跃起叩头曰:「天乎!母骸在矣!向者路旁,今成中道耶!」扣之果然。啮指血沥之,益验。乃以衣裹骼,向观者泣拜去。予急趋追之,弗及一见孝子问知姓氏里居,为怅惆惊嗟久之。因泚笔记其实事如此。噫!斯真所谓孝能动天地感鬼神者耶!

  巾箱说

译庚子年【康熙五十九年】中元节,我旅居住宿在河间以北二十里的铺子。正蹲在盆前洗澡,忽然听到喧闹传言,说有山东一位孝子某某,从前背着母亲逃难来到此地。母亲去世后,便将她葬在铺子北面的路边。这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孝子徒步走了千里路,总共三次来这里寻找母亲的尸体都没有找到,现在他向天祈祷立下誓愿,在埋葬母亲周围一里左右的范围内,俯伏在地上,用一个木马鞍贴着地面,把头顶的发髻系在马鞍上,跪着爬行拖拽它。看马鞍停住的地方,就是母亲埋葬的地方。当天炎热酷暑,孝子赤裸身体趴伏在地,腹部裂开,背部焦灼,全身流血。哀号的声音,从口中不停歇。从辰时到申时,跟随观看的几千人,没有不悲痛动容的。不知不觉齐声一起帮助他哀号,连林木都为之震撼。而马鞍忽然停住,人力也无法移动。于是孝子跳起来磕头说:“天啊!母亲的骸骨在这里了!以前是在路边,现在怎么成了路中间呢!”挖掘验证果然如此。咬破手指滴血在上面,更加证实。于是用衣服包裹骸骨,对着围观的人哭泣拜谢离去。我急忙追赶他,没能见到孝子一面,询问得知他的姓名籍贯,为此惆怅惊叹了很久。于是提笔记下这件实事如此。唉!这真是所谓孝道能感动天地、感召鬼神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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