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师友谈记。杂家类三【杂説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师友谈记》一卷,宋李廌撰。廌有《徳隅斋画品》,己着録。是书记苏轼、范祖禹及黄庭坚、秦观、晁说之、张耒所谈,故曰「师友」。其人皆元祐胜流,而廌之学问文章,亦足与相亚。能解诸人之所谈,所载多名言格论,非小说琐録之比。其述秦观论赋之语,反覆数条,曲尽工巧,而终以为场屋之赋不足重,可谓不阿所好。书中称哲宗为「今上」,盖作于元祐中末。记苏轼为兵部尚书及帅定州事,轼到定州不久即南迁,则是书之成,又当在元祐诸人尽罹贬斥之后。知其交由神契,非以势利相攀。且以潦倒场屋之人,于新经义盛行之时,曲附其说,即可以立致科第,而独载排斥笑谑之语,不肯稍逊。穷视其所不为,亦可谓介然有守矣。寥寥数简之书,而至今孤行于天地,岂偶然哉?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均【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师友谈记 宋 李廌 撰
元祐癸酉正月二十六日,见东坡先生【礼部尚书蘓公子瞻,先生自号居士】公曰:“近因讲筵从容,为上言人君之学与臣庶异。臣等防时父兄驱率读书,初甚苦之,渐知好学,则自知趣向。既乆则中心乐之,既有乐好之意,则自进不已。古人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陛下上圣,固与中人不同,然必欲进学,亦湏自好乐中有所悟入。且陛下之学,不在求名与求知,不为章句科举计也。然欲周知天下章疏,观其人文章事实,又万几之政,非学无所折衷。”上甚以为然。退见宰辅,诵其语,且曰:“上天性好学,某将自汉至唐,择其君臣大节政事之要,为一书,以备进读。”今读《三朝寳训》,林子中所编也。
东坡先生近令门人辈作人不易物赋【物为一人重轻也】或戏作一联曰:「伏其几而袭其裳,岂为孔子?学其书而戴其帽,未是蘓公【士大夫近年效东坡桶高檐短名帽曰子瞻様】廌因言之,公笑曰:「近扈从燕醴泉观,优人以相与自夸文章为戏者,一优【丁仙现者】曰:「吾之文章,汝辈不可及也。」众优曰:「何也?」曰:「汝不见吾头上子瞻乎?」上为解顔,顾公久之。
东坡先生居阊阖门外白家巷中,一夕次子迨之妇欧阳氏【文忠公孙棐之女】产后因病为祟所凭,曰:“吾姓王氏,名静奴,滞魄在此,居久矣。”公曰:“吾非畏鬼人也,且京师善符劒遣厉者甚多,决能逐汝。汝以愚而死,死亦妄为祟。”为言佛氏破妄解脱之理喻之,曰:“汝善去。”明日昏时当用佛氏功徳之法与汝妇辄合爪曰:“感尚书去也。”妇良愈。明日昏时为自书功徳疏一通,仍为置酒防香火遣送之。公曰:“某平生屡与鬼神辨论矣。”顷迨之防忽云有贼,貌痩而黒衣以青,公使数人索之无有也。乳媪俄发狂,声色俱怒,如卒伍軰唱喏甚大,公徃视之,辄厉声曰:“某即痩黑而衣青者也,非贼也,鬼也,欲此媪出为我作巫。”公曰:“寜使其死,出不可得。”曰:“学士不令渠出,不奈何,只求少功徳可乎?”公曰:“不可。”又曰:“求少酒食可乎?”公曰:“不可。”又曰:“求少纸可乎?”公曰:“不可。”又曰:“只求一杯水可乎?”公曰:“与之。”媪饮毕仆地而苏,然媪之乳因此遂枯。公曰:“顷在凤翔罢官来京师,道由华岳,忽随行一兵遇祟甚狂,自褫其衣巾不已,公使人束缚之,而其巾自坠,人皆曰此岳神之怒故也。公因谒祠,且曰:‘某昔之去无祈,今之回无祷,特以道出祠下,不敢不谒而已。’随行一兵狂发遇祟而居人曰神之怒也,未知其果然否?此一小人如虮虱尔,何足以烦神之威灵哉?纵此人有隐恶则不可知,不然以其懈怠失礼或盗服御饮食等小罪尔,何足责也?当置之度外。窃谓岳镇之重,所隶甚广,其间强有力富贵者,盖有公为奸慝,神不敢于彼示其威灵
译钦定四库全书,子部第十。
《师友谈记》,杂家类第三【杂说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师友谈记》一卷,宋代李廌撰写。李廌著有《德隅斋画品》,已著录。这本书记载了苏轼、范祖禹以及黄庭坚、秦观、晁说之、张耒等人的谈话,所以称为“师友”。这些人都是元祐年间的杰出人物,而李廌的学问文章,也足以与他们相匹敌。他能理解这些人的谈话,所载多为名言高论,不是小说琐碎记录可比。其中叙述秦观论赋的话语,反复多条,详尽阐述了工巧之处,而最终认为科举考场中的赋不值得重视,可谓不迎合所好。书中称哲宗为“今上”,大概作于元祐年间中后期。记载苏轼任兵部尚书及统帅定州之事,苏轼到定州不久即南迁,那么这本书的完成,又应当在元祐年间众人尽遭贬斥之后。由此可知他与人交往出于神交契合,并非以势利相攀附。况且作为一个在科举场中潦倒的人,在新经义盛行之时,曲折依附其学说,就可以立刻获得科第,而他却独自记载排斥笑谑的话语,不肯稍作退让。穷究他所不做的,也可以说是坚守节操了。寥寥数页的书,却能至今孤行于天地之间,难道是偶然吗?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师友谈记》 宋代 李廌 撰
元祐癸酉年正月二十六日,拜见东坡先生【礼部尚书苏公子瞻,先生自号居士】。先生说:“近来因为讲筵从容,对皇上说君主的学问与臣民不同。臣等年少时父兄驱赶率领读书,起初很痛苦,渐渐知道好学,就自然知道趣向。时间久了就内心快乐,既然有乐好的意思,就自然进取不止。古人所谓‘知道的人不如喜好的人,喜好的人不如以之为乐的人’。陛下圣明,固然与中等人不同,但想要增进学问,也必须从喜好快乐中有所悟入。况且陛下的学问,不在于求名与求知,不为章句科举打算。然而想要周知天下的章疏,观察人的文章事实,以及万机的政务,不学习就没有所折衷。”皇上非常认为正确。退朝后见到宰辅,诵读他的话,并且说:“上天性好学,我将自汉至唐,择其君臣大节政事之要,编为一书,以备进读。”现在读的《三朝宝训》,就是林子中所编的。
东坡先生近来让门人辈作《人不易物赋》【物指一人重轻】,有人戏作一联说:“伏其几而袭其裳,岂为孔子?学其书而戴其帽,未是苏公【士大夫近年效仿东坡桶高檐短的帽子,名叫子瞻样】。”李廌因此说这话,先生笑着说:“近来扈从燕游醴泉观,优人以互相夸耀文章为戏,一个优人【丁仙现】说:‘我的文章,你们不及。’众优人说:‘为什么?’他说:‘你们没看到我头上的子瞻吗?’皇上为之解颜,看着先生很久。”
东坡先生住在阊阖门外白家巷中,一晚次子苏迨的妻子欧阳氏【文忠公孙子苏棐的女儿】产后因病被祟所凭,说:“我姓王,名静奴,滞魄在此,居住很久了。”先生说:“我不是怕鬼的人,况且京师善于用符剑遣厉的人很多,决能驱逐你。你因愚而死,死也妄为祟。”为她讲述佛家破妄解脱的道理来比喻她,说:“你好好离去。”明天黄昏时当用佛家功德的法门与你妇合爪说:“感尚书去也。”妇人果然痊愈。第二天黄昏时为自己书写功德疏一通,仍然设置酒食香火遣送她。先生说:“我平生屡次与鬼神辩论了。”不久苏迨的妾忽然说有贼,貌瘦而黑衣以青,先生让数人搜索没有。乳媪俄发狂,声色俱怒,如卒伍辈唱喏很大,先生前往查看,她就厉声说:“我就是瘦黑而衣青的,不是贼,是鬼,想要这媪出为我作巫。”先生说:“宁使其死,出不可得。”她说:“学士不令她出,没办法,只求少功德可乎?”先生说:“不可。”又说:“求少酒食可乎?”先生说:“不可。”又说:“求少纸可乎?”先生说:“不可。”又说:“只求一杯水可乎?”先生说:“给她。”媪饮毕仆地而苏,然而媪的乳因此遂枯。先生说:“前不久在凤翔罢官来京师,道由华岳,忽然随行一兵遇祟甚狂,自褫其衣巾不已,先生使人束缚之,而其巾自坠,人皆曰此岳神之怒故也。先生因谒祠,且说:‘我昔之去无祈,今之回无祷,特以道出祠下,不敢不谒而已。’随行一兵狂发遇祟而居人曰神之怒也,未知其果然否?此一小人如虮虱尔,何足以烦神之威灵哉?纵此人有隐恶则不可知,不然以其懈怠失礼或盗服御饮食等小罪尔,何足责也?当置之度外。窃谓岳镇之重,所隶甚广,其间强有力富贵者,盖有公为奸慝,神不敢于彼示其威灵”
,而乃加怒于一卒,无乃不可乎?某小官一人病则一事阙,烦恕之可乎?”非某愚直,谅神不闻。此言出庙马前一旋风突而出,忽作大风震鼔,天地沙石惊飞。公曰:“神愈怒乎?吾弗畏也。”冒风即行,风愈大,惟趂公行李而人马皆辟易不可移。足或劝之曰:「祷谢之。」公曰:「祸福天也,神怒即怒,吾行不止,其如予何?」己而风止,竟无别事。
译却反而对一个士兵发怒,恐怕不妥吧?我一个小官,一人患病就有一件事缺漏,烦请宽恕我,可以吗?并非我愚钝直率,想必神明听不到。这话刚在庙前说出,一阵旋风突然刮起,忽然刮起大风震动战鼓,天地间的沙石惊飞。公说:“神明更加愤怒了吗?我不畏惧。”顶着风就前行,风越大,只追赶公的行李,而人马都惊退无法移动。有人劝他说:“祈祷谢罪吧。”公说:“祸福由天决定,神明怒就怒吧,我前行不停止,能把我怎么样?”不久风停了,最终没有发生别的事。
东坡先生尝谓某曰:「范淳夫讲书,为今经筵讲官第一。言简而当,无一冗字,无一长语,义理明白而成文,粲然乃得讲书三昩也。」廌自太史先生【以国史修撰知国史院兼修国史,故曰太史公】初在讲筵,即防其门,今且八年。自昔尝闻,公诘朝当讲,即前一夕正衣冠,俨然如在上前,命子弟侍坐,先按讲其説,廌未始得与听也。迩来遂获与听。先生平时温温其语,若不出诸口,及当讲开,列古义,仍参之时事暨近代本朝典故以为戒劝,其音琅琅然,闻者兴起,冝乎乆侍迩英而为儒林之冠也。二月朔,太史公当讲,廌前一夕获闻按讲《王制》「巡狩望之礼」,曰:「古之人多因燔望秩之説,乃附防为封禅之事,或以求神仙,或以祈福,或以告太平成功,皆秦汉之侈心,非古者巡狩省方之义。为人臣凡有劝人主封禅者,佞臣也。」廌以此言为守成之▯鉴。
廌少时有好名急进之弊,献书公车者三,多触闻罢,然其志不已,复多防巨公之门。自丙寅年,东坡尝诲之曰:「如子之才,自当不没,要当循分,不可躁求王公之门,何必时曳裾也?」尔后常以为戒。自昔二三名卿已相知,外八年中未尝一谒贵人。中间有贵人使人谕殷勤欲相见,虽其人之贤可亲,然廌所守匹夫之志,亦未敢自变也。尝为太史公言之,公曰:「士人正当尔耳,士未为臣,进退裕如也。他日子仕于朝,欲如今日足以自如,未易得之矣。」李文正尝曰:「士人当使王公闻名多而识面少,此最名言。盖寜使王公讶其不来,无使王公讶其不去。如子尚何求名,惟在飬其高志尔。」廌以此言如佩韦▯也。太史公尝讲礼曰:「儗人必于其伦。」先儒之説谓:「儗君于君之伦,儗臣于臣之伦。」臣以为此特位而已,儗人必以徳为贵。桀纣人君也,谓匹夫为桀纣,其人必不肯受。孔孟匹夫也,谓人君为孔孟,其人必不敢当。
友人董耘馈长沙猫笋,廌以享太史公。太史公辄作诗为贶曰:“因笋寓意,且以为赠尔。”其诗曰:“穿云斸石,逺林空来,渉江波万万重。实比梧桐能食凤,箨翻风雨便成龙。一枝未许尘鞍挂,千畆终留渭水封。陋巷菜羹知不称,君王玉食愿时供。”廌即和之,亦以寓自兴之意,且述前相知之情焉。其诗曰:“节藏泥滓,气凌空。荐俎寜知肉味重,未许韦编充简册,已胜丝委诳蛟龙【长沙故事】短萌任逐霜刀重,美榦湏烦雪壤封。他日要令髙士爱,不应常奉宰夫供。秦少防亦和之曰:“楚山春笋斸云空,北客常嗟食不重。秀色可怜刀切玉,清香不断鼎烹龙。论羮未愧莼千里,入贡常随传一封。薄禄飬亲甘防少,满苞时赖故人供【邓慎思常遗之】
廌谓少防曰:比见东坡言少防文章如羙玉无瑕,又琢磨之功,殆未有出其右者。少防曰:某少时用意作文,讲贯已成,诚如所谕。▯检不破,不畏磨难,然自以平弱为愧。邢和叔尝曰:子之文铢两不差,非秤上秤来,乃等子上等来也。廌曰:人之文章,阔逹者失之太疎,谨严者失之太弱。少防之文,词虽华而气古,事备而意髙如钟鼎然。其体质规模,质重而简易;其刻画篆文,则后之铸师莫能彷佛。宜乎东坡称之为天下竒作也,非过言矣。二月十日,出陈桥门,稍西十里白沟上原,谒阳翟县令孙敬之。愭防开府承议郎张弼非夜话。张浙人也。传云:刘签枢知定州,钱穆父居枢位,其实则无也。廌谓孙敬之曰:嵗前廌到阳翟,竞传蒋頴叔为辞熈帅,夺待制以本官谴知舒州。廌曰:出京时上宫谢见蒋頴叔,以待制扈从不足信,众乡人咻之。今日穆父之拜,窃恐如頴叔之传也。已而果然,乃知虗传之书,不必逺方,虽国门之外,已不足信矣。敬之曰:今年上元,吕丞相夫人禁中侍宴,独以上相之夫人得奉觞进于二圣,余执政命妇则并立副阶上,北向罗拜。宴罢辞谢,皆登露防望拜,奉觞以进,颇战栗。寳慈曰:夫人与吾年相若,特命二女使扶拥以示恩意。敬之曰:吕相夫人乃中表亲也,为某言禁中礼数甚详。曰:御宴惟五人上居中,
译苏东坡先生曾经对我说:“范淳夫讲解经书,是当今经筵讲官中最好的。他言语简练而恰当,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句冗长的话,义理明白且成文章,鲜明地掌握了讲书的三个奥妙。”我自从太史先生(因为以国史修撰的身份掌管国史院并兼修国史,所以称为太史公)最初在经筵任职时,就拜入他的门下,至今将近八年。过去曾经听说,先生第二天早晨要讲经,就在前一晚整理好衣冠,庄重肃穆如同在皇帝面前一样,命令子弟侍奉在旁,先按照讲稿练习讲解,我从未有机会旁听。近来终于得以旁听。先生平时说话温和,好像话不出口,等到开始讲经时,列举古代义理,又参酌时事以及近代本朝的典故作为警戒劝勉,声音清朗,听的人受到鼓舞振奋,确实适合长久侍奉在迩英殿而成为儒林之首。二月初一,太史公应当讲经,我在前一晚得以听到他练习讲解《王制》中关于“巡狩望祭”的礼仪,他说:“古人大多依据燔柴望祭的学说,于是附会防范成为封禅的事情,有的为了求取神仙,有的为了祈求福佑,有的为了宣告太平盛世的成功,这都是秦汉时期奢侈的心态,不符合古代巡狩视察地方的本义。作为臣子,凡是劝告君主进行封禅的,都是奸佞之臣。”我把这番话作为守成之君的明鉴。
我年轻时有好名望、急于进取的弊病,三次向公车献书,大多因为触犯忌讳而被罢免,然而我的志向不止息,又多次拜访权贵的大门。自从丙寅年,苏东坡曾经教导我说:“凭你的才华,自然不会被埋没,一定要安守本分,不可急躁地求取王公的门路,何必时时去拉扯他们的衣襟呢?”此后我常以此为戒。过去两三位名卿已经与我相知,在外八年期间未曾一次拜见贵人。中间有贵人派人传达殷勤之意想要相见,虽然那人贤德可亲,但我所坚守的是平民的志向,也不敢自己改变。曾经对太史公说过,先生说:“士人正当如此,士人还没有成为臣子,进退从容自如。将来你如果在朝廷做官,想要像今天这样自在,就不容易得到了。”李文正曾经说:“士人应当让王公听到名字多而见面少,这是最精辟的名言。大概宁可让王公惊讶于你不来,不要让王公惊讶于你不去。像你还有什么可求取的名望呢,只在于培养高尚的志向罢了。”我把这番话当作佩带的皮条一样时刻警惕。太史公曾经讲礼说:“比拟人一定要比拟同类。”先儒的解释说:“比拟君主于君主的同类,比拟臣子于臣子的同类。”我认为这只是指地位罢了,比拟人一定要以德行最为尊贵。夏桀商纣是君主,称平民为桀纣,那人一定不肯接受。孔子孟子是平民,称君主为孔孟,那人一定不敢当。
友人董耘赠送长沙猫笋,我用它来款待太史公。太史公随即作诗作为回赠说:“借笋寄托寓意,并且用来赠予你。”他的诗说:“穿透云层挖掘石头,从遥远的树林空灵而来,渡过江水波浪重重。果实比梧桐更能吸引凤凰食用,笋壳翻动风雨便化作龙。一枝不允许挂在尘世的马鞍上,千亩最终留在渭水受封。陋巷中的菜羹知道不相称,愿时常供奉君王的玉食。”我随即和诗,也寄托自我兴起之意,并且陈述先前相知的情谊。我的诗说:“节操藏在泥滓中,气势凌空。荐入俎豆哪里知道肉味厚重,不允许韦编充作简册,已经胜过丝线欺骗蛟龙(长沙典故)。短小的萌芽任凭随着霜刀砍伐,美好的主干需要麻烦雪壤封护。他日要让高士喜爱,不应常常供奉给宰夫。”秦少游也和诗说:“楚山春笋挖掘云空,北客常感叹食物不厚重。秀色可怜刀切如玉,清香不断鼎烹如龙。谈论羹汤不惭愧莼菜千里,入贡常随着传书一封。薄禄奉养双亲甘愿稀少,满苞时常依靠故人供给(邓慎思常赠送他)。”
我对少游说:近来听到苏东坡说少游的文章如美玉无瑕,又经过琢磨之功,几乎没有能超过他的。少游说:我年轻时用心作文,讲习贯通已经形成,确实如所说的那样。检验不破,不畏磨难,然而自己以平庸软弱为愧。邢和叔曾经说:你的文章分毫不差,不是秤上称出来的,而是等子上等出来的。我说:人的文章,豁达的人失之于太疏漏,严谨的人失之于太软弱。少游的文章,辞藻虽然华丽但气势古朴,事例完备而意境高远,如同钟鼎一般。它的体质规模,质朴厚重而简易;它的刻画篆文,则后来的铸造师无法模仿。难怪苏东坡称之为天下奇作,不是过誉了。二月十日,出陈桥门,稍微向西十里白沟上的原野,拜谒阳翟县令孙敬之。愭防开府承议郎张弼夜间谈话。张是浙江人。传言说:刘签枢知定州,钱穆父居枢位,其实并没有这回事。我对孙敬之说:年前我到阳翟,竟传言蒋颖叔辞去熙州帅职,剥夺待制以本官贬知舒州。我说:出京时上宫谢见蒋颖叔,以待制扈从不足信,众乡亲嘲笑他。今天穆父的拜官,私下恐怕像颖叔的传言一样。不久果然如此,才知道虚传的消息,不必在远方,即使国门之外,也已经不足信了。孙敬之说:今年上元节,吕丞相夫人在禁中侍宴,唯独以上相的夫人得以奉觞进给二圣,其余执政的命妇则并立在副阶上,向北罗列拜贺。宴罢辞谢,都登上露台望拜,奉觞进献,颇为战栗。宝慈说:夫人与我年龄相仿,特意命令两个女儿扶持以示恩意。孙敬之说:吕相夫人是我的中表亲,对我讲述禁中的礼数非常详细。说:御宴只有五人上居中,
寳慈在东,长乐在西,皆南向。太妃暨中宫皆西向。寳慈暨长乐皆白角团冠,前后惟白玉龙簪而已。衣黄背子,衣无华彩。太妃暨中宫皆缕金云月冠,前后亦白玉龙簪而饰以北珠,珠甚大。衣红背子,皆用珠为饰。中宫虽预坐,而妇礼甚谨,惟内顾。寳慈坐不敢安,虽广乐在廷,未尝一视也。上前后供侍固多女使,皆天下竒色。惟有四人,一様妆梳,衣服之类无少异。俄至上侧未移刻,又忽四人至,凡十有六畨其服饰珠翠之盛,信天。下之所未覩,上天顔穆然,敬奉二宫,有不迩声色之意。
译宝慈太后在东面,长乐太后在西面,都面向南。太妃和中宫都面向西。宝慈太后和长乐太后都戴着白角团冠,前后只有白玉龙簪而已。身穿黄色背子,衣服上没有华丽的色彩。太妃和中宫都戴着缕金云月冠,前后也是白玉龙簪,但用北方珍珠装饰,珍珠非常大。身穿红色背子,都用珍珠作为装饰。中宫虽然预先就座,但妇道礼节非常严谨,只是向内看。宝慈太后坐着不敢安稳,虽然盛大的音乐在庭院中演奏,也未曾看一眼。皇上前后侍奉的宫女很多,都是天下奇美的女子。只有四人,一样的妆梳,衣服之类没有细微的差别。不久皇上到侧位坐下,没过片刻,又有四人到来,总共十六番,她们服饰珠翠的盛美,确实是天下未曾见过的。皇上脸色庄重,恭敬地侍奉两位太后,有远离声色享乐的意思。
秦少防论赋至悉曲尽其妙。盖少时用心于赋甚勤而专,常记前人所作一二篇,至今不忘也。
少防言:凡小赋,如人之元首,而破题二句乃其眉。惟贵气貌有以动人,故先择事之至精至当者先用之,使观之便知妙用。然后第二韵探原题意之所从来,须便用议论。第三韵方立议论,明其防趣。第四韵结断其説,以明题意思全备。第五韵或引事,或反说。第七韵反説,或要终立义。第八韵卒章尤要好意思尔。
少防言赋中工夫不厌子细,先寻事以押官韵,及先作诸隔句。凡押官韵,须是稳熟浏亮,使人读之不觉牵强,如和人诗,不似和诗也。
少防云:赋中用事,唯要处置。才见题,便类聚事实,看紧慢,分布在八韵中。如事多者,便须精择其可用者用之,可以不用者弃之,不必惑于多爱,留之徒为累耳。如事少者,须于合用先占下,别防要用者,不可那掇。
少防言赋中用事如天然,全其对属亲确者,固为上。如长短不等,对属不的者,须别自用其语而裁剪之,不可全务古语而有疵病也。譬如以金为器,一则无缝而甚陋,一则有缝而甚佳。然则与其无缝而陋,不若有缝而佳也。有缝而佳,且犹贵之;无缝而佳,则可知矣。
少防言赋中用事,直须主客分明。当取一君二民之义,借如六字句中,两字最▯,即须用四字为客,两字为主。其为客者,必湏协顺賔从,成就其主,使于句中焕然明白,不可使主客纷然也。
少防言:赋中作用与杂文不同。杂文则事词在人,主气变化。若作赋,则惟贵链句之功。鬬难,鬬巧,鬬新。借如一事,他人用之不过如此,吾之所用则虽与众同,其语之巧迥与众别,然后为工也。
少防言:赋家句脉,自与杂文不同。杂文语句或长或短,一在于人。至于赋,则一言一字,必要声律。凡所言语,须当用意,屈折斵磨,须令协于调格,然后用之。不协律,义理虽是,无益也。
少防言:「凡赋句全借牵合而成,其初两事甚不相侔,以言贯穿之,便可为吾所用,此链句之工也。」
少防言:“今赋乃江左文章雕敝之余风,非汉赋之比也。国朝前軰多循唐格,文冗事迃,独宋范、滕、郑数公得名于世。至于嘉祐之末,治平之间,赋格始备,废二十余年而复用,当时之风未易得也。”已
少防言赋之说虽工巧如此,要之是何等文字?廌曰:「观少防之说,作赋正如填歌曲尔。」少防曰:「诚然,夫作曲虽文章卓越,而不协于律,其声不和;作赋何用好文章,只以智巧饤饾为偶俪而已。若论为文,非可同日语也。朝廷用此格以取人,而士欲合其格,不可奈何尔。」
东坡尝云:「顷年文忠欧公荐某先君,荐章才上,一时公卿争先求识,面交口推服,声名一日大振。盖欧公之言既取重于世,而当时之人亦有喜贤好善之心,无纷纷然翕訿之间言也。」
东坡云:「顷同黄门公初赴制举之召,到都下。是时同召试者甚多。一日,相国韩公与客言曰:『二蘓在此,而诸人亦敢与之较试,何也?』此语既传,于是不试而竟去者,十盖八九矣。」
东坡云:「国朝试科目,昔在八月中旬。」顷与黄门公,既将试,黄门公忽疾卧病中,自料不能及矣。相国韩魏公知之,辄奏上曰:「今嵗召制科诸士,惟蘓轼、蘓辙最有声望。今闻蘓辙偶病,未可试。如此人兄弟中一人不得就试,甚非众望。欲展限以俟。」上许之。黄门病中,魏公数使人问安否,既闻全安,方引试。凡比常例展二十日,自后试科目并在九月,盖始于此。比者,相国吕微仲语及科目「何故延及秋末」之説,东坡为吕相国言之。相国曰:「韩忠献其贤如此,深可慕尔。」
东坡云:「顷试制举中程后,英宗皇帝即欲便授知制诰。相国韩公曰:『蘓轼之才,逺大之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进用之,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词矣。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知制诰既未可,且与修起居注可乎
译秦少防论述赋的创作,详尽曲折地穷尽了其中的妙处。大概是因为他年轻时在赋的创作上用心非常勤奋且专一,常常背诵前人创作的几篇作品,至今也没有忘记。
少防说:凡是小赋,就像人的头部,而破题的前两句就是它的眉毛。只贵在气韵面貌能够打动人,所以先选择最精当的事例来使用,让读者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妙用。然后第二韵探寻题意的来源,必须使用议论。第三韵才确立议论,阐明其旨趣。第四韵总结断言其说法,以表明题意完整具备。第五韵或者引用事例,或者反说。第七韵反说,或者最终确立义理。第八韵结尾尤其要有好的意蕴。
少防说:赋中的功夫不厌其烦地细致,先寻找事例来押官韵,以及先写好各个隔句。凡是押官韵,必须稳妥熟练、流畅明亮,让人读起来不觉得牵强,就像和人唱和诗歌,却不像是唱和之作。
少防说:赋中运用典故,只重在处置。刚看到题目,便聚集相关的事实,看轻重缓急,分布在八韵之中。如果事例多,就必须精心挑选可用的使用,可以不用就舍弃,不必被贪多所迷惑,留着只会成为累赘。如果事例少,必须在该用的地方先占下,另外防备要用到的,不可随意挪移。
少防说:赋中运用典故如同天然生成,完全对仗工整、亲切确切的,固然为上。如果长短不等,对仗不准确的,必须另外用自己的语言来裁剪,不能完全追求古语而有瑕疵。比如用金子制作器物,一种无缝但很粗陋,一种有缝但很精美。那么与其无缝而粗陋,不如用有缝而精美的。有缝而精美,尚且珍贵;无缝而精美,就更不用说了。
少防说:赋中运用典故,必须主客分明。应当取一君二民的意义,借如六字句中,两个字最突出,就必须用四个字作为客,两个字作为主。作为客的部分,必须协调顺从,成就其主,使在句中鲜明明白,不能使主客混乱。
少防说:赋中的作法与杂文不同。杂文则是事理词藻在于人,主要靠气势变化。如果作赋,则只贵在锤炼句子的功夫。斗难,斗巧,斗新。借如一件事,他人使用不过如此,我所使用的虽然与众人相同,但语言的巧妙却与众人截然不同,然后才算精工。
少防说:赋家的句脉,自然与杂文不同。杂文语句或长或短,完全在于人。至于赋,则一言一字,必须符合声律。凡是所说的话,必须用心,曲折打磨,必须让它符合调格,然后才使用。不符合声律,义理虽然正确,也没有益处。
少防说:“凡是赋句全靠牵合而成,起初两件事非常不相称,用语言贯穿它们,就可以为我所用,这就是锤炼句子的功夫。”
少防说:“现在的赋是江左文章雕饰衰败后的余风,不能与汉赋相比。本朝前辈大多遵循唐代的格式,文章冗长,事例迂曲,只有宋范、滕、郑几位公在世上得名。直到嘉祐末年,治平年间,赋的格式才开始完备,废置二十多年后又重新使用,当时的风气不容易得到。”
少防说:赋的说法虽然工巧如此,终究是什么样的文字?廌说:“看少防的说法,作赋就像填歌曲一样。”少防说:“确实如此,作曲虽然文章卓越,但不符合声律,声音就不和谐;作赋何必用好文章,只以智巧拼凑为对偶罢了。如果论写文章,不可同日而语。朝廷用这种格式来选拔人才,而士人想要符合这种格式,无可奈何罢了。”
东坡曾经说:“前些年文忠欧公推荐我的父亲,推荐章表刚呈上,一时公卿争先恐后地想认识他,当面交口称赞佩服,声名一天之内大振。大概因为欧公的话既被世人看重,而当时的人也有喜贤好善之心,没有纷纷然非议的言论。”
东坡说:“前些年我和黄门公刚赴制举的征召,到达京城。这时一同被征召考试的人很多。一天,相国韩公对客人说:‘二苏在这里,而其他人也敢和他们比较考试,为什么呢?’这话传开后,于是没参加考试就离开的人,十成中大概有八九成。”
东坡说:“本朝考试科目,以前在八月中旬。”前些年我和黄门公,将要考试时,黄门公忽然生病卧床,自己料想不能赶上考试了。相国韩魏公知道后,就向皇上奏道:“今年征召制科各位士人,只有苏轼、苏辙最有声望。现在听说苏辙偶然生病,不可以考试。像这样的人,兄弟中一人不能参加考试,很不符合众人的期望。希望延长期限以等待。”皇上允许了。黄门公生病期间,魏公多次派人询问安好,等到听说完全康复,才引见考试。总共比常规延长了二十天,从此以后考试科目都在九月,大概始于此时。近来,相国吕微仲谈到科目“为何延至秋末”的说法,东坡对吕相国说了这件事。相国说:“韩忠献如此贤德,深可羡慕啊。”
东坡说:“前些年我参加制举考中后,英宗皇帝就想立即授予知制诰。相国韩公说:‘苏轼的才能,是远大的器量。他日自然会被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培养他,使天下的士人没有不畏惧羡慕、降服归心的,都想要朝廷进用他,然后取而用之,那么人人就没有异议了。现在突然重用他,那么天下的士人未必认为正确,正好足以拖累他。’英宗说:‘知制诰既然不可以,暂且授予修起居注可以吗?’
?」魏公曰:「记注与制诰为隣,未可遽授,不若且于馆阁中择近上贴职与之。他日擢用,亦未为晩。」乃授直史馆。欧阳文忠时为防政,虑执政官中有不憙魏公者,喋于东坡。坡曰:「公所以于某之意,乃古之所谓君子爱人以徳者欤?」
译魏公说:“记注与制诰职位相近,现在还不能立刻授予,不如先在馆阁中挑选一个接近上等的贴职给他。将来提拔任用,也不算晚。”于是授予他直史馆的职位。欧阳修当时担任参知政事,担心执政官中有不喜欢魏公的人,向苏东坡进谗言。苏东坡说:“魏公对我如此用心,难道是古人所说的君子以德爱人的做法吗?”
蘓仲豫迨言:新宗正丞程遵彦之邵内行全好人所难能。廌询其如何?曰:遵彦尝为杭州佥判,以故知其居家之道甚详。遵彦之母极严厉,遵彦之妻不得其志,逐去。遵彦方三十嵗,承顺母意,不复言娶,与母对牀而寝,今二十年矣。因遂絶嗜欲,未尝一日失其懽心。其母亦抚养遵彦诸子,恩意周至。但诸孙或一言思其出母,则诟怒。遵彦之妻亦贤,无辜得罪,被逐于其姑,亦无怨言,嵗时问安奉礼物不辍,虽异居而妇礼甚修,至今独居守节不可夺。士大夫贤遵彦,怪其母,悯其妻,哀其子也。王仲薿承事,字丰甫,相国郇公之子也。昔为廌言:东坡公顷应进士举到省时,郇公以翰林学士知举,得其论与防二真本,论即《刑赏忠厚之至也》。凡三次起草,虽稿亦记涂注,其慎如此。论卷业为道人梁冲所窃,今所存惟防藁尔。冲以吐纳医药为术,东坡贬时识之,今在京师。丰甫欲诉于官取之。尔
丰甫言:顷其女兄之夫髙旦,受知于相国司马温公,已除河北籴粮草使。一日谒温公,方起立禀事,忽瞑目,口不能言,遽蹶而仆。温公遭压焉,众公扶救温公,而旦已不知人事。温公令人肩舁以归,即死。明日,温公使吏问安否,且曰:「已改除本路提▯刑狱矣。」吏以死闻,温公甚叹之,厚赙其家。后二日,范伯嘉子丰,蜀公之仲子也,谒温公,复使人舁致以归。子丰亟还许,才升堂见蜀公毕,入其室即殂。子丰有才力,明敏过人,廌从其防甚乆,相知亦深。
太史公讲:「太史奉讳恶,天子斋戒受諌之説。」注谓子夘与先代忌辰之类为讳恶。公曰:「以臣所见,所谓讳恶者,危亡之言不絶于耳。为人臣,必使危亡之言不絶于口,然后君臣相与戒慎畏惧,则保其社稷。若夫子夘,虽为桀纣亡日,与先代忌辰,此有司常事尔,不足道也。」天子斋戒受谏,礼云:「嵗终」,臣以为乃嵗首也。书云:「每嵗孟春,遒人以木铎狥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天子斋戒受之以敬也,此皆先儒之所不及逺甚。
蘓过叔党言其堂姊嫁蒲澈,澈资政传正之子也。传正守长安日,澈之妇闭戸不治一事,惟滴酥为花果等物。每请客,一客二十余饤,皆工巧尽力为之者,只用一次,复速客则更之。以此诸妇日夜滴酥不辍。
叔党又曰:「蒲公有大洗面、小洗面,大濯足、小濯足,大澡浴、小澡浴。盖一日两洗面,两濯足,间日则浴焉。小洗面一易汤,用二人,惟颒其面而已。大洗面三易汤,用五人,肩颈及焉。小濯足一易汤,用二人,惟踵踝而已。大濯足三易汤,用四人,膝股及焉。小澡浴则汤用三斛,人用五;六大澡浴则汤用五斛,人用八九。口脂、面药、薫炉、妙香,次第用之。人以为劳,公不惮也。盖公以文章显,用为时大臣,志气磊落,奉飬雅洁,故也。」顷公有书与东坡,自云:「晩年有所得。」东坡答之曰:「闻所得甚高,固以为慰。然复有二尚欲奉劝:一曰俭,二曰慈。」此言真蒲公之所当闻也。
太史公讲月令开题,凡数千言,备陈厯世遵隂阳为政事之迹,与魏相、栁宗元之説反复甚明,前世论时令者莫能过也。且曰:儒者多言不必从月令,故时令论立説诚有以破汉儒附防灾异之弊。然洪范以五事应五行,有休徴、咎徴,符契甚明,后之人君不可不为鉴也。太史公讲月令开题曰:行春令则云云者,人君之政令非天之时气也,故此之时必当行其本时之令以顺之,若逆之则五行相克之气随类来应,如人五脏相胜则有受克之处,其不和之气自来为病也。今人见时之气寒燠非▯,曰行某令、行某令者,非也。廌在元祐三年省试防问有魏相时令者,廌之所对大略与太史公之説同,但其卒曰:王者应天以实不以文,故人和而天地之和应之,不必法其繁文末节,但时和嵗丰,家给人足,则便为太平之实。若求夫朱草生、凤凰至等瑞,皆汉代君臣不务本而区区尚有虗文也。汉之好复古者无若王莽,而刘歆又以儒术縁饰之,奏祥瑞、作颂声者甚众,无益于治,可救其
译苏仲豫对我说:新任宗正丞程遵彦(字邵之)品行完美,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问他具体如何?他说:遵彦曾担任杭州签判,因此我详细知晓他治家的方法。遵彦的母亲极为严厉,遵彦的妻子不能顺从她的意愿,被赶走了。遵彦当时才三十岁,顺从母亲的意愿,不再提娶妻的事,与母亲同床而眠,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因此他断绝了嗜欲,不曾有一天让母亲不开心。他的母亲也抚养遵彦的几个儿子,恩惠周到。但只要孙子们有一句话思念他们的生母,母亲就怒骂。遵彦的妻子也很贤惠,无辜获罪,被婆婆驱逐,也没有怨言,每逢年节问安并奉送礼物不停止,虽然分开居住但妇道礼节修持得很好,至今独自居住守节不可动摇。士大夫们称赞遵彦,责怪他的母亲,怜悯他的妻子,哀怜他的儿子。
王仲薿(名承事,字丰甫),是相国郇公的儿子。从前他对我说:东坡公当年参加进士考试到达省试时,郇公以翰林学士的身份主持考试,得到了东坡公论策和策问的两份真本,论策就是《刑赏忠厚之至也》。总共起草了三次,即使是草稿也记得涂改批注,谨慎到了这种地步。论策的卷子已经被道士梁冲偷走了,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策问的草稿而已。梁冲以吐纳医药为术,东坡公被贬时认识了他,现在在京师。丰甫想要向官府申诉取回卷子。
丰甫说:从前他姐姐的丈夫高旦,受到相国司马温公的赏识,已经任命为河北籴粮草使。有一天拜见温公,刚站起来禀报事情,忽然闭上眼睛,说不出话,随即跌倒在地。温公被压在了下面,众人扶起救助温公,而高旦已经人事不省。温公让人用轿子抬他回家,高旦就死了。第二天,温公派官吏去问安,并且说:“已经改任为本路提点刑狱了。”官吏把高旦已死的情况上报,温公非常叹息,厚赠财物给他的家人。两天后,范伯嘉(名子丰,是蜀公的次子),拜见温公,又派人用轿子抬他回家。子丰急忙回到许昌,刚上堂见到蜀公说完话,进入内室就去世了。子丰有才干能力,聪明敏捷超过常人,我跟随他很久,相知也很深。
太史公讲说:“太史奉行忌讳恶事,天子斋戒接受劝谏的说法。”注释说子卯日和先代忌辰之类称为忌讳恶事。太史公说:“据我所见,所谓的忌讳恶事,是危亡的言论不绝于耳。作为臣子,一定要让危亡的言论不绝于口,然后君臣一起警戒谨慎畏惧,才能保住国家。至于子卯日,虽然是夏桀商纣灭亡的日子,以及先代忌辰,这是有关部门的常规事务罢了,不值得称道。”天子斋戒接受劝谏,礼书上说:“年终”,我认为应该是岁首。《尚书》说:“每年孟春,遒人拿着木铎在路上巡行,官员互相规劝,工匠拿着技艺来进谏。”天子斋戒接受这些以示恭敬,这些是先前儒者所不及的,相差很远。
苏过(字叔党)说他的堂姐嫁给了蒲澈,蒲澈是资政殿学士蒲传正的儿子。传正镇守长安时,蒲澈的妻子关门不做任何事,只是滴酥做成花果等物品。每次请客,一位客人二十多碟,都是精心巧妙尽力制作的,只用一次,如果再次请客就更换新的。因此众妇女日夜滴酥不停。
叔党又说:“蒲公有大洗面、小洗面,大濯足、小濯足,大澡浴、小澡浴。大概一天洗两次脸,洗两次脚,隔一天洗澡。小洗面换一次水,用两个人,只是洗脸而已。大洗面换三次水,用五个人,肩膀和脖子也洗到。小濯足换一次水,用两个人,只是洗脚跟和脚踝而已。大濯足换三次水,用四个人,膝盖和大腿也洗到。小澡浴用水三斛,用人五个;大澡浴用水五斛,用人八九个。口脂、面药、熏炉、妙香,依次使用。人们认为劳累,公却不害怕。大概公以文章显赫,被任用为当时的大臣,志气磊落,奉养雅洁,所以如此。”从前公有信给东坡,自称:“晚年有所得。”东坡回答说:“听说所得很高,本来以此作为安慰。然而还有两点想要奉劝:一是节俭,二是慈爱。”这话真是蒲公应当听到的。
太史公讲《月令》开题,总共几千字,详细陈述历代遵循阴阳作为政事的迹象,与魏相、柳宗元的说法反复辩驳得很明白,前世论述时令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并且说:儒者大多说不必遵循《月令》,所以时令论立论确实有破除汉儒附会灾异的弊端。然而《洪范》以五事对应五行,有吉兆、凶兆,符契非常明确,后世的君主不能不以此为鉴。太史公讲《月令》开题说:行春令则云云者,君主的政令不是天的时气,所以这个时候必须实行当季的政令来顺应它,如果逆反它那么五行相克之气就会随类而来响应,如同人五脏相胜就有受克之处,不和之气自然来致病。现在的人看到时气寒暖不正常,说行某令、行某令的,是不对的。我在元祐三年省试策问中有魏相时令的问题,我所回答的大概与太史公的说法相同,但最后说:王者顺应上天以实质而不是以文饰,所以人和而天地之和应之,不必效法那些繁琐的文饰细节,只要时和岁丰,家给人足,这就是太平的实质。如果追求朱草生长、凤凰到来等祥瑞,都是汉代君臣不务根本而仅仅追求虚文的表现。汉代喜欢复古的人无过于王莽,而刘歆又用儒术来粉饰他,奏报祥瑞、作颂歌的人很多,无益于治理,能救其
王丰甫言章元弼顷娶中表陈氏,甚端丽。元弼貎寝陋,嗜学。初,眉山集有雕本,元弼得之夜观忘寐。陈氏有言,遂求去。元弼出之。元弼每以此説为朋友言之,且曰:縁吾读眉山集而致之也。元弼越人文▯之子,少廌一嵗。尝以贤良方正科被召,太史公极爱之,尝三荐于朝。朝廷以太史公之荐,元弼虽防补未登科,亦除陈州州学教授。元弼好谒当▯巨公,尝自咸平晨飡,行七十五里入都,懐刺来谒,中途不遑秣马也。甚癯瘁,隆冬短褐,冠敝履穿,并日而食。陈州之行,太史之赐厚矣。
蘓仲豫言:「蒋頴叔之为江淮发运也,其才智有余,人莫能欺。漕运络绎,蒋呉人谙知风水,尝于所居公署前立一旗,曰『占风旗』,使人日候之,置籍焉。令诸漕纲日程,亦各记风之便逆。盖雷雨雪雹雾露等,有或不均,风则天下皆一。每有运至,取其日程厯以合之,责其稽缓者,纲吏畏服。蒋之去,占风旗废矣。」
国朝法纲,船不许住滞,一时所过税塲,不得捡税,兵梢口食,许于所运米中,计口分升斗借之,至下卸日,折筭逐人之俸粮除之,盖以舟不住则漕运甚速,不捡则许附私商贩,虽无明条,以许人而有意于兼容,为小人之防利,有以役之也,借之口粮,虽明许之,然漕运既速,所食防何,皆立法之深意也,自洛司置舟官,载客货,沿路税塲既为所并,而纲兵撘附遂止,迩来导洛司既废,然所过税塲有随船捡税之滞,小人无所防利,日食官米甚多,于是盗粜之▯兴焉,既食之又盗之,而转搬纳入者,动经旬月不为交量,徃徃凿窦自沉以灭其迹,有司治罪鞭配日众,大农嵗计不充,虽令犯人逐月尅粮填纳,岂可敷足,张文定为三司使日云,嵗亏六万斛,今比年不啻五十余万斛矣,而其弊乃在于纲兵也,东坡为▯州,尝陈前弊于朝,请罢沿路随船捡税,江淮之弊徃徃除焉,然五十万之阙未能遽复,数年之后可见其效,淮南楚▯泗数州,自刑纲吏不啻百人,能救其弊,此刑自省,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蘓仲豫言:「顷在先帝朝,叶温叟尝提举陜西保甲,忽有诏曰:『御批问所隶诸州所教保甲精觕如何【觕音麄,或作粗】叶上劄子言:『臣所教保甲,委是精觕。』奏至,神宗笑之,谓侍臣曰:『叶温叟将谓觕字是精确也。』」
晁无咎云:「著作职,今不修日厯,甚闲。但改教坊判官致语、口号等,及小祠祭校对祝版。」
晁无咎言:顷仁宗嘉祐末,英宗已判宗正时,馆中进所校对祝版凡九,每版皆曰“嗣皇帝某”或曰“嗣天子臣某”。旧例御书各贴黄云署。仁宗时苑中亲作一亭,甚华,仁宗自名之曰“迎曙亭”。已而悟,乃英宗名也,改之曰“迎旭亭”。仁宗以“旭”字未安,又改之曰“迎煦亭”,皆黙符英皇之名。神宗嫌名,今上御名也,天命符瑞之验,预有定哉。李錞希声言:顷侍其祖茂直为江西监司日,闻徐禧自御史中丞以母防还洪府日,洪有媪善以三世禄命书言人吉凶,徳占俾占之曰:“当与兵死。”徐氏尽皆怒之。媪曰:“无烦怒也,其书古人所记,其变具存。”以其书示之,画一僵尸,身首异处,血汚狼籍,而乌鸟啄之。徐氏犹欲以妖言将檄有司笞之,媪以众解得免。后徳占败,永乐城破敌,既害之,蹂践其尸,正符媪説。媪尚存,洪人因重之。又曰:禧经制西事日,与沈括议入居永乐,括不欲入,禧以不同其计,自以数万人守焉。禧自守,敌大纵兵围之,四面不见其际。禧节制诸将,不许出战,城中兵相残杀。禧命曲珍内平之。守既乆,城中无水,兵皆渇,至有杀人而吮睛饮血者。禧命掘井,井数十尺方及泉,既汲,禧命以军额髙下次第饮之。众兵怨怒,凡汲一▯,众兵皆以衣渍而吮之。众渇不已,请开城饮于濠,虽死不憾。城开,外兵遂入而屠焉。又言:徐禧之妻黄鲁直堂妺也,故禧死,鲁直祭之文有“文足以经邦,武足以定难”之句。禧之没,朝廷厚其赠与,至金紫光禄大夫,吏部尚书,諡忠愍,官其子弟八人。禧止有一子,甚
译王丰甫说,章元弼前阵子娶了中表亲陈氏,陈氏非常端庄美丽。章元弼相貌丑陋,但酷爱读书。起初,眉山集有刻本,章元弼得到后,夜里观看而忘了睡觉。陈氏对此有怨言,章元弼于是请求休妻。章元弼便休弃了她。章元弼常把这件事说给朋友听,并且说:“是因为我读眉山集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章元弼是越人文〇的儿子,比苏廌小一岁。他曾经凭借贤良方正科被征召,太史公(苏颂)非常喜爱他,曾三次向朝廷推荐。朝廷因为太史公的推荐,章元弼虽然只是防补(非正途出身)而未登科,也被任命为陈州州学教授。章元弼喜欢拜见当〇的权贵,曾经从咸平早晨出发,走了七十五里进入京城,怀揣名帖来拜见,中途连喂马的时间都没有。他非常瘦弱憔悴,隆冬时节穿着短布衣,帽子破旧鞋子穿底,两天吃一顿饭。这次去陈州任职,太史公的恩赐是很丰厚的。
苏仲豫说:“蒋颖叔担任江淮发运使时,他的才智有余,没有人能欺骗他。漕运船只往来不绝,蒋颖叔是吴地人,熟悉风水,曾经在所居住的官署前立一面旗,叫‘占风旗’,派人每天观察它,并登记在册。命令各漕运纲队的日程,也各自记录风向的顺逆。大概雷、雨、雪、雹、雾、露等,有时分布不均,而风则是天下统一的。每当有漕船到达,就取出日程记录来对照,追究那些延误迟缓的人,纲吏们畏惧信服。蒋颖叔离任后,占风旗就被废除了。”
本朝的法度,漕船不允许停留滞留,一时所经过的税场,不得检查征税,士兵和水手的口粮,允许在所运的米中,按人口分升斗借给他们,等到卸货那天,折算从每个人的俸粮中扣除。这是因为船只不停留则漕运速度很快,不检查则允许附带私商贩卖,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允许人们有意兼容,是为了让小人有利可图,从而驱使役使他们。借给口粮,虽然明文允许,然而漕运既然快速,所吃的能有多少呢?这都是立法的深远用意。自从洛司设置舟官,载客货,沿路税场既然被他们所兼并,而纲兵搭附私货就停止了。近来导洛司既然废除,然而所经过的税场有随船检查征税的滞留,小人没有利可图,每天吃官米很多,于是盗卖粮食的现象就兴起了。既然吃了又盗卖,而转运缴纳的人,动不动经过十天半月不交接计量,往往凿洞让船自沉以消灭痕迹,有关部门治罪鞭打流放的人一天天增多,大农岁计不足,虽然命令犯人逐月扣粮填纳,怎么能敷足呢?张文定担任三司使时说,每年亏损六万斛,现在近年不止五十多万斛了,而弊端在于纲兵。东坡担任〇州时,曾在朝廷陈述前面的弊端,请求废除沿路随船检查征税,江淮的弊端往往被消除,然而五十万的缺口未能立即恢复,数年之后可以看到成效,淮南楚〇泗数州,自从刑纲吏不止百人,能挽救这个弊端,这是刑部自省,仁人的言论,它的利益广大啊。
苏仲豫说:“前阵子在先帝朝,叶温叟曾经提举陕西保甲,忽然有诏书说:‘御批问所属各州所教保甲精粗如何【粗音粗,或作粗】’叶温叟上奏章说:‘臣所教保甲,确实是精粗。’奏章送到,神宗笑了,对侍臣说:‘叶温叟以为粗字是精确的意思。’”
晁无咎说:“著作职,现在不编修日历,非常清闲。只是修改教坊判官的致语、口号等,以及小祠祭校对祝版。”
晁无咎说:前阵子仁宗嘉祐末年,英宗已经判宗正时,馆中进献所校对的祝版共九块,每块都写着“嗣皇帝某”或者“嗣天子臣某”。旧例御书各贴黄云署。仁宗时在苑中亲自建造一座亭子,非常华丽,仁宗亲自命名为“迎曙亭”。不久醒悟,这是英宗的名字,改名为“迎旭亭”。仁宗认为“旭”字不妥,又改名为“迎煦亭”,都暗合英皇的名字。神宗嫌名,今上御名,天命符瑞的验证,预先有定数吗。李錞希声说:前阵子侍其祖茂直担任江西监司时,听说徐禧从御史中丞因为母亲丧事回到洪州时,洪州有个老妇善于用三世禄命书预言人的吉凶,德占让她占卜说:“应当与兵死。”徐氏都非常愤怒。老妇说:“不用烦怒,那书是古人所记,其变化都存在于其中。”把那书给他们看,画着一具僵尸,身首异处,血污狼藉,而乌鸦啄食。徐氏还想以妖言将老妇告发有关部门笞打她,老妇因为众人解围得以免罪。后来德占失败,永乐城破敌,既害了他,践踏他的尸体,正符合老妇的话。老妇还活着,洪州人因此重视她。又说:禧经制西事时,与沈括商议进入居住永乐,括不想进入,禧因为不同意他的计策,自己率领数万人守卫。禧自守,敌人大量放兵包围,四面不见边际。禧节制诸将,不许出战,城中士兵互相残杀。禧命令曲珍内部平定。守卫既久,城中无水,士兵都渴,甚至有杀人而吮睛饮血的。禧命令掘井,井几十尺才到泉水,既汲水,禧命令以军额高下次第饮水。众兵怨怒,凡汲一〇,众兵都以衣服浸湿而吮吸。众渴不已,请求开城饮于濠,虽死不憾。城开,外兵遂入而屠焉。又说:徐禧的妻子是黄鲁直的堂妹,所以禧死,鲁直祭他的文章有“文足以经邦,武足以定难”的句子。禧的去世,朝廷厚待他的赠与,至金紫光禄大夫,吏部尚书,谥忠愍,官其子弟八人。禧只有一个儿子,甚
幼,曰俯,遂独受其遗泽,至通直郎。今上即位,覃恩转奉议郎,今年才十有六嵗矣。近娶吕温卿之女,盖吕吉甫与禧厚善故也。每读责吕吉甫诰,至于“力引狂生之谋,驯至永乐之祸”,未尝不泣涕也。好读兵书,善学其舅鲁直,近有诗云:“平生功名心,夜窻短檠灯。”大赏之也。
译年幼时,称为俯,于是独自承受了先人的恩泽,官至通直郎。当今皇上即位,因广施恩泽而转任奉议郎,今年才十六岁。最近娶了吕温卿的女儿,这是因为吕吉甫与禧关系深厚的缘故。每当读到谴责吕吉甫的诰命,读到“竭力采纳狂妄之人的计谋,逐渐导致永乐之祸”时,没有不流泪哭泣的。他喜欢阅读兵书,善于效仿他的舅舅鲁直,近来有诗句说:“平生怀有建功立业的志向,夜晚在短灯下苦读。”人们对此非常赞赏。
东坡言普安禅院初在五代时有一僧曰某者,卓庵道左,萟蔬丐钱以奉佛事。一日于庵中昼寝,梦一金色黄龙来食所萟莴苣数畦。僧寤惊曰:“是必有异人至此。”已而见一伟丈夫于所夣地,取莴苣食之。僧视其貌,神色凛然,遂摄迎之,延于庵中,馈食甚勤。复又取数镮饯之,曰:“富贵无相忘。”因以所梦告之,且曰:“公他日得志愿为老僧,只于此地建一大寺,幸甚。”伟丈夫乃艺祖也。既即位,求其僧尚存,遂命建寺,赐名曰普安。都人至今称为道者院。元祐八年,因送范河中过此院,闲言及之。东坡云:“郭子仪镇河中日,河甚为患。子仪祷河伯曰:‘水患止,当以女奉妻。’已而河复故道,其女一日无疾而卒。子仪以其骨塑之于庙,至今祀之。”惜乎此事不见于史也。
国朝面赐绯,即四防义襴衫、寳瓶银带,例服三日。元祐七年春末,陈祥道学士进《礼图仪注》,已除馆阁校勘。明年用为太常博士,乃赐绯衣、四防袍、银带,徃谢礼部蘓尚书公。为言顷,石参政中立为馆阁时,亦赐绯,仍系银带。石滑稽服之,无怍色。过司天监,马惊坠地,银带颇伤。众吏曰:“何星也?”石曰:“吾不善推歩,但怪土犯寳瓶耳。”一时士人莫不以为笑也。祥道闻之,亦甚笑。祥道许少张榜,登科礼学通博,一时少及。仕宦二十七年,而官止于宣义郎。盖初仕时,父殴公人死,而祥道任其罪,乆废。中间为太学博士,亦坐累,故屯蹇至老。尝为《礼图》一百五十卷,《仪礼説》六十余卷。内相范公为进之,乞送秘阁及太常寺,故有是命。没齿困穷,而不遇赏音也。自赐绯不余旬而卒。或曰:“虽不土犯寳瓶,临行年也。”
孙巨源内翰从贡父求墨,而吏送逹孙莘老中丞。巨源以其求而未得,让刘。刘曰:“已尝送君矣。”已而知莘老误留也,以其皆取姓孙而为馆职,故吏辈莫得而别焉。刘曰:“何不取其髯而别?”吏曰:“皆胡而莫能分也。”刘曰:“既是皆胡,何不以其身之大小为别?”吏曰:“诺。”于是馆中以孙莘老为大胡,孙学士巨源为小胡,孙学士。
比年多自七寺卿除侍郎。一日因景灵宫国忌行香,时寺监并防于幕次。外有从者坐地上,各话其所事。光禄宗之从者曰:“吾卿当作侍郎矣,盖宰相之子。今一叔为少傅,一叔为使相,判太原,只言家世,必吾卿也。”文太仆及之从者曰:“吾卿职是修撰,父是太师,若言家世,岂光禄可及乎?”髙太府遵惠之从者曰:“若言吾卿,必为侍郎矣。”赵卫尉令铄之从者曰:“吾卿则太祖皇帝之后,今皇帝之近族也,亮非诸卿可能及矣。”众从者皆服。俄有王司农孝先之从者曰:“吾卿曾作大理领都水,出入重軄,多歴年嵗,若除侍郎,吾卿必矣。”众从者皆噪之曰:“汝虽官髙职重,宣力不少,奈何亲戚族人见任壮丁耆长乎?”王之从者不胜其怒,遂殴诸卿之从者。从者复众,殴击至有流血者,皆为逻卒擒捕之,诣尹治焉。
东坡公云:「日者王寔、王寜见访。寔,韩持国少傅之婿也。因问持国安否,寔、寜皆曰:『自致政尤好欢,尝自谓人曰:『吾已癃老,且将声乐酒色以娯年,不尔无以度日。』』东坡曰:「惟其残年正不当尔。君兄弟至亲且旧,愿为某传一语于持国可乎?」寔、寜曰:「诺。」坡曰:「顷有一人,未尝参禅而雅合禅理,死生之际极为了然。一日置酒大防亲友,酒阑语众曰:『老夫即今且去。』因摄衣正坐,将奄奄焉。诸子惶遽呼号曰:『大人今日乃与世诀乎?愿留一言为教。』老人曰:『本欲无言,今为汝恳,只且第一五更起。』诸子未谕曰:『何也?』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勾当自家事,日出之后欲勾当则不可矣。』诸子曰:『家中幸丰,何用早起?举家诸事皆是自家事也,岂有分别?』老人曰:『不然,所谓自家事者,是死时将得去者。吾平生治生,今日就化,可将何者去?』诸子颇悟。今持国果自以谓残年,请二君言,与持国但言:『某请持国勾当自家事,
译苏东坡说,普安禅院最初在五代时期,有一位名叫某的僧人,在道路左边搭建草庵,种植蔬菜、乞讨钱财来供养佛事。一天,他在庵中白天睡觉,梦见一条金色的黄龙来吃他种的几畦莴苣。僧人醒来后惊讶地说:“这必定是有非凡的人来到这里。”不久,看见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在刚才做梦的地方,摘取莴苣吃。僧人看他的相貌,神色威严,于是恭敬地迎接他,请他到庵中,非常殷勤地供给他饮食。又拿出几环钱作为路费送给他,说:“富贵了不要忘记我。”僧人把刚才的梦告诉了他,并且说:“您日后得志了,替老僧在这地方建一座大寺,那就太好了。”这位魁梧的男子就是宋太祖赵匡胤。他即位后,寻找那位僧人,僧人还在,于是命令建寺,赐名叫做普安。京城的人至今还称它为道者院。元祐八年,因为送范纯仁路过这座寺院,闲谈时提到了这件事。苏东坡说:“郭子仪镇守河中时,黄河水患很严重。郭子仪向河神祈祷说:‘如果水患停止,就把女儿献给您做妻子。’不久黄河恢复故道,他的女儿一天没有病而死。郭子仪用她的骨头塑像在庙里,至今祭祀她。”可惜这件事没有记载在史书中。
本朝当面赐予绯色官服,就是四防义襴衫、宝瓶银带,按规定穿三天。元祐七年春末,陈祥道学士进献《礼图仪注》,已经任命为馆阁校勘。第二年提拔为太常博士,于是赐予绯色官服、四防袍、银带,前往礼部拜谢苏颂尚书。苏颂说,前不久,石中立参政在馆阁任职时,也赐予绯色官服,还佩戴银带。石中立开玩笑地穿着它,没有惭愧的神色。经过司天监时,马受惊,他摔在地上,银带损坏了不少。众官吏问:“是什么星宿?”石中立说:“我不擅长推算星象,只是奇怪土星侵犯了宝瓶星罢了。”当时的士人没有不以此为笑谈的。陈祥道听了,也笑得厉害。陈祥道科举发榜时很年轻,登科时礼学通达渊博,当时很少有人比得上。做官二十七年,官职只到宣义郎。大概是因为刚开始做官时,父亲殴打公差致死,陈祥道承担了罪责,长期被废置。中间担任太学博士,也连累获罪,所以困顿坎坷直到年老。曾经撰写《礼图》一百五十卷,《仪礼说》六十多卷。内相范纯仁替他进献,请求送交秘阁和太常寺,所以有了这个任命。终身困顿贫穷,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从赐予绯色官服不到十天就去世了。有人说:“虽然没有土星侵犯宝瓶星,但也是临近寿命终了的时候。”
孙巨源内翰向贡父求墨,而官吏送给了孙莘老中丞。孙巨源因为求墨而没有得到,责备刘贡父。刘贡父说:“已经曾经送给您了。”后来知道是孙莘老误留了,因为都姓孙且都在馆阁任职,所以官吏们无法分辨。刘贡父说:“为什么不取他们的胡须来分辨?”官吏说:“都是胡须而且不能分辨。”刘贡父说:“既然都是胡须,为什么不根据他们身材的高矮来分辨?”官吏说:“好。”于是馆阁中称孙莘老为大胡,孙学士孙巨源为小胡,孙学士。
近年来多次从七寺卿提拔为侍郎。一天因为景灵宫国忌日行香,当时寺监官员都聚集在幕次。外面有随从坐在地上,各自谈论他们主人的事情。光禄寺卿宗之的随从说:“我的主人应当做侍郎了,因为他是宰相的儿子。现在一个叔叔是少傅,一个叔叔是使相,判太原,只说家世,必定是我的主人。”文太仆及之的随从说:“我的主人职务是修撰,父亲是太师,如果说家世,哪里是光禄寺卿能比得上的?”高太府遵惠的随从说:“如果说我的主人,必定做侍郎了。”赵卫尉令铄的随从说:“我的主人是太祖皇帝的后代,现在皇帝的近族,肯定不是各位卿所能比得上的。”众随从都信服。不久有王司农孝先的随从说:“我的主人曾经担任大理寺卿兼领都水监,出入重要职位,经历多年,如果提拔为侍郎,我的主人必定是。”众随从都喧哗说:“你虽然官高职位重,出力不少,但是亲戚族人中担任壮丁耆长的呢?”王的随从受不了这种侮辱,于是殴打各位卿的随从。随从人多,殴打以致有流血的,都被巡逻士兵擒获,送到京尹那里治罪。
苏东坡先生说:“日前王实、王宁来拜访。王实是韩持国少傅的女婿。于是问韩持国安好,王实、王宁都说:‘自从退休尤其喜欢欢乐,曾经对人说:‘我已经衰老,将要用声乐酒色来娱乐晚年,不然无法度过日子。’’苏东坡说:‘正因为残年更不应该这样。你们兄弟至亲且旧交,愿意替我传一句话给韩持国可以吗?’王实、王宁说:‘好。’苏东坡说:‘从前有一个人,未曾参禅却很符合禅理,生死之际极为了然。一天摆设酒宴大请亲友,酒宴将尽时对众人说:‘老夫现在就要走了。’于是整理衣服端正坐着,将要断气。众儿子惊慌呼号说:‘大人今天竟然与世诀别吗?希望留下一句话作为教诲。’老人说:‘本来想不说话,现在因为你们恳求,只说第一点五更起床。’众儿子不明白说:‘为什么?’老人说:‘只有五更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日出之后想处理就不行了。’众儿子说:‘家中幸好富裕,何必早起?全家的事都是自己的事,哪有分别?’老人说:‘不对,所谓自己的事,是死时能带得去的。我平生经营生计,今天即将去世,能带什么去?’众儿子颇有所悟。现在韩持国果然自以为残年,请二位说,对韩持国只说:‘我请韩持国处理自己的事情,
与其劳心声酒,不若为可以死时将去者计也。』」坡又曰:「范景仁平生不好佛,晩年清慎减节嗜欲,一物不芥蔕于心,眞却是学佛作家。然至死常不取佛法。某谓景仁虽不学佛,而逹佛理,虽毁佛骂祖,亦不害已。」
译与其让心神在声酒中劳损,不如为死后能带走的东西做打算。』」苏轼又说:「范景仁平生不喜好佛教,晚年清廉谨慎,减少节制嗜好欲望,任何事物都不在心中留下芥蒂,这确实是学佛的高手。然而直到死也常不采纳佛法。我认为景仁虽然不学佛,却通晓佛理,即使毁佛骂祖,也不妨碍他自己。」
东坡谓廌与李祉言曰:「某平生于寝寐时自得三昧。吾初睡时,且于牀上安四体,无一不稳。防有一未稳,须再安排令稳。既稳,或有些小倦痛处,略按摩讫,便瞑目听息。既匀,直宜用严整其天君。四体虽复有疴痒,亦不可少有蠕动,务在定心胜之。如此食顷,则四肢百骸无不和通。睡思既至,虽寐不昏。吾每日须于五更初起,栉髪数百,颒面尽服裳衣毕,须于一浄榻上再用此法假寐数刻之味,其美无涯,通夕之味殆非可比。平明吏徒既集,一呼即兴,冠带上马,率以为常。二君试用吾法,自当识其趣,无以语人知也。天下之理,能戒然后能慧。盖慧性圆通,必从戒谨中入,未有天君不严而能圆通觉悟者也。二君试识之。」
吕元明希哲侍讲为廌言:「顷仁皇时,太学之法寛简,国子先生必求天下贤士,眞可为人师表者就其中,又择其尤贤者,专委掌教导规矩之事。胡翼之瑗初为直讲,有防,专掌一学之政。胡文学行义,一代髙之。既专学政,遂推诚教育,身率多士,天下之士不逺万里来就师之。方是时,防太学者端为道艺,称弟子者中心悦而诚服之也。胡亦甄别人物,择其过人逺甚,人畏服者奨之,激之以励其志。又各因其所好,类聚而别居之,故好尚经术者,好谈兵战者,好文艺者,好尚节义者,皆以所类羣居相与讲习。胡亦时召之,使论其所学,为定其理,或自出一义,使人人以对为可否之时,取当时政事俾之折衷,故人皆乐从而有成。今朝廷旧臣徃徃胡之徒也。」太史公吕元明顷在熈寜中,王荆公欲与其子雱并除崇政殿説书,已有成命,防吕正献公与荆公论新法相失,其事遂格。后二十余年,今上之即位八年,朝廷以勲臣子有学问,复除前命,盖知官职命实使之,虽迟迟亦必为也。王公父子今已物故,而元明竟居讲筵,虽以世徳多学用,亦有命也。
顷年,客有话胡翼之为国子先生日,畨禺有大商曰某氏者,遣其子来就学,其子儇荡,其所赍千金,仍病甚瘠,客于逆旅,若将救死焉,偶其父至京师,闵而不责,携其子谒胡先生,告其故曰:“是宜先警其心,而后道之者也。”乃取一帙书曰:“汝读是可以先知养生之术,知养生然后可以进学矣。”其子视其书,乃《黄帝素问》也,读未竟,惴惴然惧性命之过甚,悔痛自克责,冀可自新,胡已知其悔悟,召而诲之曰:“知爱身则可以修身,自今以始,其洗心向道,取古圣贤之书,次第而读之,既通其义,然后为文,则汝可以成名。圣人不贵无过,而贵改过,无懐昔悔,第勉事业。”其人亦頴鋭善学,学之三年,登上第而归。张文潜曰:“先皇尚经术,本欲求贤圣防趣,而一时师説竞以新竒相髙妄为臆説,即附意穿凿,如説《诗》曰:‘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徃观乎洧之外,询訏且乐,惟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以谓淫佚之防,芍药善堕胎行血,故为之赠。然《诗》言士与女相谑,然则士赠女乎,女赠士乎?借谓女赠士,安用堕胎行血也?此殆是以芳香为好之义,何至是陋也?”刘贡父甞曰:“赠之芍药,士女不分,若夫视尔如荍,贻我握椒,则女赠士必矣。《本草》云:椒性温明目暖水藏,则女无用也。”莫不以为笑。呜呼!有是种种陋説,而触类长之,此为罢经义之祸,其本亦以此。
东坡新迁东阙之第,廌同李端叔、秦少防徃见之。东坡曰:“今日乃先祖太傅之忌【五月十一日】祖父名序,甚英伟,才气过人,虽不读书而气量甚伟。顷年在乡里郊居,陆田不多,惟种粟,及以稻易粟。大仓储之人,莫晓其故。储之累年,凡至三四千石。防眉州大饥,太傅公即出所储,自族人次,外姻次,佃戸乡曲贫者次第以与之,皆无凶嵗之患。或曰:“公何必粟也?惟粟性坚能乆,故可广储以待匮尔。”又绕宅皆种芋魁,所收极多。即及时多盖薪蒭,野民乏食时,即用大甑蒸之,罗置门外,恣人取食之,赖以无饥焉。祖父嗜酒
译苏东坡对廌和李祉说:“我平生睡觉时自有心得。我刚开始睡时,先在床上安放四肢,没有一处不舒适。如果有一处不舒适,必须重新调整直到舒适。既已舒适,若有些微疲倦疼痛的地方,稍微按摩之后,就闭上眼睛听呼吸。呼吸均匀后,就应当严肃整饬心神。四肢即使再有病痛瘙痒,也不可稍有蠕动,务必以定心克服它。像这样过一顿饭的时间,那么四肢百骸没有不和畅通达的。睡意既至,即使睡着也不昏沉。我每天必须在五更初起床,梳头数百下,洗脸穿衣完毕后,必须在一张干净的榻上再用此法小睡片刻,其中的美妙无穷无尽,整夜的睡眠大概都比不上。天亮后吏役聚集,一声呼唤就起身,戴冠系带上马,一直以此为常。你们两位试试我的方法,自然能体会其中的趣味,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天下的道理,能戒慎然后能智慧。因为智慧本性圆融通达,必定从戒慎中进入,没有心神不严整而能圆融通达觉悟的。你们两位试着体会。”
吕元明希哲侍讲对廌说:“从前仁宗皇帝时,太学的法度宽简,国子先生必定寻求天下贤士,真正可以做人师表的人在其中,又选择其中特别贤能的,专门委托掌管教导规矩之事。胡翼之瑗起初做直讲,有防备,专门掌管一学的政事。胡文学行义,一代人推崇他。既然专管学政,就推诚教育,亲身率领众多士人,天下的士人不远万里来拜他为师。正当这时,太学的人端正地追求道艺,称为弟子的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胡也甄别人物,选择那些远远超过常人、被人畏惧信服的人奖励他们,激励他们以振奋其志向。又各自根据他们的喜好,分类聚集而分别居住,所以喜好经术的,喜好谈论兵战的,喜好文艺的,喜好崇尚节义的,都按同类群居在一起讲习。胡也时常召见他们,让他们论述所学,为他确定道理,或者自己提出一个义理,让每个人应对判断可否,有时取当时的政事让他们折衷判断,所以人们都乐于跟随而有成就。现在朝廷的旧臣往往都是胡的弟子。”太史公吕元明从前在熙宁年间,王荆公想和他的儿子王雱一起任命为崇政殿说书,已有成命,恰逢吕正献公与荆公争论新法意见不合,这件事就搁置了。后来二十多年,当今皇上即位八年,朝廷因为功臣子弟有学问,再次任命前命,大概知道官职任命实在使他任职,虽然迟缓也必定会做的。王公父子现在已经去世,而元明最终居于讲筵,虽然凭借世德多学被任用,也有命运在其中。
从前,有人谈论胡翼之做国子先生时,番禺有个大商人叫某氏的,派他的儿子来求学,他的儿子轻浮放荡,他所携带的千金,仍然病得很瘦弱,客居旅店,好像将要救死一样,偶然他的父亲到京师,怜悯而不责备,带着他的儿子拜见胡先生,告诉缘故说:“这应当先警示他的心,然后引导他。”于是取出一卷书说:“你读这书可以预先知道养生之术,知道养生然后可以进学。”他的儿子看那书,是《黄帝素问》,没读完,恐惧性命过于损耗,悔恨痛惜自我克制责备,希望自我革新,胡已经知道他的悔悟,召来教诲他说:“知道爱惜身体就可以修身,从今开始,洗涤心灵向往道,取古圣贤的书,依次阅读,既通晓其义理,然后作文,那么你可以成名。圣人不贵在无过错,而贵在改过,不要怀想过去的悔恨,只管勉励事业。”那人也很聪敏善于学习,学习了三年,考中进士而回家。张文潜说:“先皇崇尚经术,本意是想寻求贤圣的旨趣,而一时的师说竞相以新奇相高,妄自臆断,就附会穿凿,比如解说《诗经》说:‘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说:“观乎?”士说:“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询訏且乐,惟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认为这是淫佚的暗示,芍药善于堕胎行血,所以赠送它。然而《诗经》说士与女相谑,那么是士赠女呢,还是女赠士呢?假如说是女赠士,哪里用得着堕胎行血呢?这大概是以芳香为好之意,何至于如此浅陋呢?”刘贡父曾经说:“赠送芍药,士女不分,至于‘视尔如荍,贻我握椒’,那么女赠士是必然的。《本草》说:椒性温明目暖水藏,那么女就没有用处了。”没有不以此为笑的。唉!有这些种种浅陋的说法,而触类旁通地增长,这是罢黜经义的祸患,其根本也在于此。
苏东坡新迁居东阙的宅第,廌同李端叔、秦少游前往拜见他。苏东坡说:“今天是我先祖太傅的忌日【五月十一日】祖父名序,非常英伟,才气过人,虽然不读书但气量很大。从前在乡里郊居,旱田不多,只种粟,以及用稻换粟。大仓储的人,不明白他的缘故。储存了多年,总共达到三四千石。恰逢眉州大饥荒,太傅公就拿出所储存的,从族人开始,外姻其次,佃户乡里贫苦的人依次给他们,都没有遭受荒年的祸患。有人说:‘公何必用粟呢?只有粟性坚硬能久存,所以可以大量储存以应对匮乏。’又绕着宅子都种芋魁,收获极多。及时多盖柴草,野民缺乏食物时,就用大甑蒸熟,罗列在门外,任凭人取食,依赖这个没有饥饿。祖父嗜酒
,甘与村父箕踞髙歌大饮。时伯父登朝,而外氏程舅亦登朝。外祖甚富,二家连姻,皆以子贵封官。程氏预为之,谓祖父曰:“公何不亦预为之?”太傅曰:“儿子书云,作官器用亦寄来。”一日方大醉中,封告至,并樊缨、公服、笏、交椅、水灌子衣版等物。太傅时露顶,戴一小冠,子如指许,大醉中取告箕踞读之毕,并诸物置一布囊中。取告时有余牛肉,亦取置一布囊中,令村童荷而归,跨驴入城。城中人闻受告,或就郊外观之,遇诸▯见荷担二囊,莫不大笑。程老闻之,面诮其太简,惟有识之士竒之。
译(他)甘愿与乡野老翁一样,叉开腿坐着,高声歌唱,开怀畅饮。当时伯父已入朝为官,而母家的程氏舅舅也已入朝。外祖父家非常富有,两家结为姻亲,都因为儿子显贵而获得封官。程家事先就准备好了官服等物,对祖父说:“您怎么不也事先准备一下呢?”太傅说:“儿子来信说,做官所需的器物也会寄来。”一天,正当他大醉之时,封官的诏书到了,连同樊缨、公服、笏板、交椅、水灌子、衣版等物品一起送达。太傅当时露着头顶,戴着一顶小冠,手指般大小,在大醉中拿起诏书,叉开腿坐着读完,并将所有物品装进一个布袋里。拿诏书时还有剩余的牛肉,也一并装进布袋,让乡村孩童挑着回家,自己骑着驴进城。城里人听说他接到诏书,有人到郊外观看,遇到他时,只见他挑着两个布袋,没有不大笑的。程家老人听说后,当面讥讽他太过简慢,只有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奇特。
眉州或有神降,曰茅将军,巫觋皆狂,祸福纷错,州皆畏而祷之,共作大庙,像宇皆雄,祈验如响。太傅忽乗醉,呼村仆二十许人入庙,以斧镢碎其像,投溪中而毁拆其庙屋,竟无所灵。后三年,伯父初登第,太傅甚喜,亲至劒门迎之。至七家岭,忽见一庙甚大,视其榜曰「茅将军」,太傅曰:「是妖神,却在此为幻耶?」方欲率众复毁,忽一庙吏前迎拜曰:「君非苏七君乎?某昨夜夣神泣告曰:『明日蘓七君至,吾甚畏之,哀告蘓七君,且为容恕,幸存此庙,俾窃食此也。』」众人恠之,共劝焉,乃舍。
太史公讲礼王制曰:「礿、禘、烝、尝,此祭之名;天地、社稷、五祀、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此祭之事;犆、礿、祫祭之类,此祭之礼。然非祭之本。祭之本,诸侯得一国之欢心以事其先公,天子得四表之欢心以事其先王者,是也。夫牺牲、币帛、粢盛、酒醴,皆出于民力。古者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凡以祭之本,在于民而已。」
又讲《王制》:“司徒明七教以兴民徳,曰:‘夫以身率于上而效之曰教。教之于治,虽甚迂濶,然古之言治者必以为先。放勲曰:‘劳之来之,辅之翼之,又从而振徳之。’舜举八元,命契。孔子曰:‘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秦任刑罚,不务徳教,故不旋踵而覆。汉承秦▯,初以法治天下,惟贤臣贾谊、董仲舒尝言之。文帝能听贾谊,故断狱数百防,至刑措。武帝不能听仲舒,故断狱数万防,至败亡。唐太宗初亦不以教化为意,惟魏郑公劝行仁义,四年之间,遂至大治。然则为治者不可不先以教化为本也。”又讲《王制》:“不率教,移左乡右乡,移之遂不变,屏之逺方。曰:‘臣以唐虞之学,不过有朴作教,刑与挞以记之。虽周礼至详至悉,亦无流放之刑。此当是商之法。汤制官刑,儆于有位,其用法甚严。为太学养士之礼既重,则不率教之罪责之,冝不可轻。夫命三公、九卿、大夫皆入学,至于王亲视学,皆不变。彼以九年之间,而不能自迁于善,是恶长不悛,弗顺教令者也。屏之逺方,斯亦不足防矣。然王为之,三日不举,岂其意哉?成汤、伊尹相与维持天下之法,其严宻如此。若夫周之法则以寛仁为主,虽霍叔同管蔡之恶,亦降于庶人者三年而复其国,非若商政之峻也。商尚质,周尚文,商周之法,皆欲人之为善而已。”
黄任道见荆公有缪忝▯酉叨窃仲冬之语言同嵗也曾诚存之尝曰近见少师韩持国云仁皇一日与宰相议政罢因赐坐从容语曰幸兹太平君臣亦宜以礼相娯乐卿等各有声乐之奉否各言有无多寡惟宰相王文正公不迩声色素无后房姬媵上乃曰朕赐旦细人二十卿等分为教之俟艺成皆送旦家一时君臣相悦如此【旦当作曾】
东坡不惟文章可以盖代,而政事忠亮,风节凛凛,过人逺甚。元祐七年,上祀南郊,公以兵部尚书为卤簿使。上因太庙宿斋,行礼毕,将至青城,仪卫甚肃。五使乘车至景灵宫东櫺星门外,忽有赭伞覆犊车,并青盖犊车百许两冲突而来。东坡呼御营廵检使立于车前曰:「西来谁何,敢尔乱行?」曰:「皇后并某国太夫人【国婆婆乃上之乳母】国大长主也。」东坡曰:「可以状来。」比至青城,谕仪仗使御史中丞李端伯之纯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闻。」李以中宫不敢言。坡曰:「某自奏之。」即于青城上疏皇帝曰:「臣备员五使,窃见二圣寅畏只慎,昭事天地,敬奉宗社,而内中犊车冲突,卤簿公然乱行,恐累二圣,所以明祀之意,谨弹劾以闻。」上欣然开纳旧例。明日法驾囬,中宫当迎于朱雀门下。是时因疏,明日中宫亦不复出。
东坡为礼部尚书,宣仁上仙乃与礼官及太常诸官直宿禁中,关决诸礼仪事。至七日,忽有防下光禄供羊酒若干,欲为太后、太妃、皇后暖孝。东坡上疏以暖孝之礼,出于俚俗,王后之举,当化天下,不敢奉诏。”有防遂罢。东坡帅定武,诸馆职饯于惠济。坡举白浮,欧阳叔弼、刘伯修二校理、常希
译眉州有时有神降临,名叫茅将军,巫师们都癫狂,祸福混杂错乱,全州的人都畏惧并祈祷他,共同建造了大庙,庙宇形象都很雄伟,祈祷灵验如同回声相应。太傅忽然乘着酒醉,叫来二十多个村仆进入庙中,用斧头和锄头砸碎神像,投入溪水中,并拆毁庙屋,最终没有显现任何灵验。三年后,伯父刚考中进士,太傅非常高兴,亲自到剑门迎接他。到了七家岭,忽然看见一座很大的庙,看匾额上写着“茅将军”,太傅说:“这是妖神,却在这里施展幻术吗?”正想率领众人再次拆毁,忽然一位庙吏上前迎拜说:“您不是苏七君吗?我昨夜梦见神哭着告诉我说:‘明天苏七君到来,我很害怕他,哀求苏七君,暂且宽恕包容,让我幸存这座庙,好让我偷吃这里的祭品。’”众人感到奇怪,一起劝解太傅,于是太傅便放弃了拆毁。
太史公讲解《礼记·王制》说:“礿、禘、烝、尝,这些是祭祀的名称;天地、社稷、五祀、名山、大川中那些在当地存在的,以及因为国家在该地而没有主祭后代的,这些是祭祀的对象;犆、礿、祫祭之类,这些是祭祀的礼仪。然而这些不是祭祀的根本。祭祀的根本,是诸侯获得一国百姓的欢心来侍奉其祖先,天子获得四方百姓的欢心来侍奉其先王,这才是根本。那些牺牲、币帛、谷物、酒醴,都出自民力。古代先成就百姓,然后致力于侍奉神灵。凡是祭祀的根本,在于百姓罢了。”
又讲解《王制》:“司徒明确七种教化以兴起百姓的道德,说:‘在上位者以身作则并让人效仿叫做教。教化对于治理,虽然非常迂阔,但古代谈论治理的人必定把它放在首位。《尚书·尧典》说:‘慰劳他们,招引他们,辅助他们,庇护他们,又进而振兴他们的道德。’舜举用八元,任命契。孔子说:‘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规范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归服。’秦国依靠刑罚,不致力于道德教化,所以很快灭亡。汉朝继承秦朝之后,起初用法治理天下,只有贤臣贾谊、董仲舒曾经谈论过教化。汉文帝能听从贾谊,所以断案只有几百起,以至于刑罚搁置不用。汉武帝不能听从董仲舒,所以断案有数万起,以至于败亡。唐太宗起初也不以教化为意,只有魏郑公劝他施行仁义,四年之间,于是达到大治。那么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不先以教化为根本啊。”又讲解《王制》:“不遵从教化,迁移到左乡右乡,迁移后仍然不变,就放逐到远方。说:‘臣认为唐虞的学问,不过是用质朴进行教化,用刑罚和鞭打来让人记住。虽然周礼非常详细周密,也没有流放的刑罚。这应当是商朝的法律。商汤制定官刑,警戒在位者,其用法非常严厉。因为太学培养士人的礼节既重,那么不遵从教化的罪责,就不应该轻恕。那些命令三公、九卿、大夫都入学,以至于君王亲自视察学校,都仍然不变。他们在那九年之间,而不能自己迁善,这是恶习滋长而不悔改,不顺从教令的人。放逐到远方,这也算不上过分。然而君王为此,三天不举乐,难道是他的本意吗?成汤、伊尹共同维持天下的法度,其严密如此。至于周朝的法律则以宽仁为主,虽然霍叔同管叔、蔡叔的罪恶,也降为庶人三年后恢复其封国,不像商朝政治那样严峻。商朝崇尚质朴,周朝崇尚文饰,商周的法律,都是想要人们行善罢了。”
黄任道见荆公有“缪忝酉叨窃仲冬”的语言,同岁也曾诚存之尝说:“近来见到少师韩持国说,仁宗皇帝一天与宰相议政完毕,因而赐坐从容交谈说:‘庆幸如今太平,君臣也应当以礼相娱乐,卿等各有声乐的侍奉吗?’各人陈述有无多寡,只有宰相王文正公不亲近声乐,素无后房姬妾,皇上于是说:‘朕赐给曾旦二十个婢女,卿等分别教导她们,等技艺学成,都送到曾旦家。’一时君臣相悦如此。(旦当作曾)”
东坡不仅文章可以盖过当代,而且政事忠诚刚直,风骨节操令人敬畏,超过别人很多。元祐七年,皇上祭祀南郊,公以兵部尚书的身份担任卤簿使。皇上因在太庙斋宿,行礼完毕,将到青城,仪仗卫队非常严肃。五位使臣乘车到景灵宫东边的棂星门外,忽然有红伞覆盖的牛车,以及青盖牛车百余辆冲突而来。东坡呼叫御营巡检使站在车前说:“西边来的是什么人,敢这样扰乱行列?”回答说:“皇后并某国太夫人(国婆婆是皇上的乳母)、国大长公主。”东坡说:“可以呈上文书。”等到到达青城,告诉仪仗使御史中丞李端伯说:“中丞职责应当肃正政事,不可不闻奏。”李端伯因为中宫不敢说话。东坡说:“我自己上奏。”于是就在青城上疏给皇帝说:“臣充任五使之一,私下看见二圣恭敬谨慎,昭明侍奉天地,敬奉宗庙社稷,而内宫牛车冲突,卤簿公然乱行,恐怕连累二圣,所以明白祭祀的本意,谨弹劾以闻。”皇上欣然采纳,打破旧例。第二天法驾回宫,中宫应当在朱雀门下迎接。这时因为奏疏,第二天中宫也不再出来。
东坡担任礼部尚书,宣仁太后去世,于是与礼官及太常诸官在禁中值班,裁决各种礼仪事务。到了第七天,忽然有诏令光禄寺供应羊酒若干,想为太后、太妃、皇后暖孝。东坡上疏认为暖孝之礼,出自民间俗习,王后的举动,应当教化天下,不敢奉诏。”有诏令于是停止。东坡统帅定武,各位馆职在惠济为他饯行。东坡举杯饮酒,欧阳叔弼、刘伯修两位校理、常希
古少尹曰:“三君但饮此酒,酒釂乃言所罚。”三君饮竟,东坡曰:“三君为主司,而失李方叔,兹可罚也。”三君者无以为言,慙谢而已。张文潜舍人在坐,辄举白浮。东坡先生曰:“先生亦当饮此。”东坡曰:“何也?”文潜曰:“先生昔知举而遗之,与三君之罚均也。”举坐大笑。东坡尝言:“文章之任,亦在名世之士相与主盟,则其道不坠。方今太平之盛,文士辈出,要使一时之文有所宗主。昔欧阳文忠常以是任付与某,故不敢不勉。异时文章盟主,责在诸君,亦如文忠之付授也。”
译古少尹说:“三位先生只管喝这酒,等酒喝完了再说出该罚什么。”三位先生喝完后,苏东坡说:“三位先生担任主考官,却遗漏了李方叔,这应当受罚。”三位先生无言以对,只是惭愧地谢罪罢了。张文潜舍人在座,便举起酒杯劝酒。苏东坡先生说:“先生也应当喝这杯酒。”苏东坡问:“为什么呢?”张文潜说:“先生当年主持科举考试时遗漏了他,这与三位先生的过错相当。”在座的人全都大笑起来。苏东坡曾说:“文章的重任,也在于闻名于世的士人相互结盟主持,这样文章的正道才不会衰败。如今正值太平盛世,文士辈出,必须让当时的文章有所宗奉的主帅。过去欧阳文忠公常把这项重任托付给我,所以我不敢不努力。将来文章的盟主,责任就在各位身上,这也如同欧阳文忠公的托付授任一样。”
门下先生蘓公子由尝论孔子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又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又曰:「管仲之器小哉。」又曰:「小人哉,樊须也。」又曰:「硁硁然小人哉。」所谓小人者,而非世俗所谓无礼无义不仁不智之小人也。以其所知所能行,皆小者近者,非大者逺者。礼乐射御书数,凡形器度数之内,其粗迹而已。若夫君子圣人,则所知所能行,皆造道徳之妙,非形器度数之所能尽,此其所以为大也。《诗》有《小雅》《大雅》,所言皆圣人妙道徳性,所以立道,所以立政。其变雅者不能不取之者也,此皆所以为大也。盖《小雅》《变雅》所言王者政事治天下之法,能与不能而已。举此求之,则其类自见。今《诗》之篇有曰《大明》,又曰《小明》《小宛》《小旻》《小弁》之类,皆因《雅》而言,可见当时并有小大之名。其不见于经者,或删定,或已亡之也。又论《史记》作《商纪》,纪纣,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而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作周纪》记崇侯虎谮西伯于纣曰:「西伯积善累徳,诸侯皆乡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竒恠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説,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更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专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观此一事,《书》所囚之事不同,然崇侯以文王叹无罪杀三公而谮之,逢君之恶也。忌文王修徳而不劝纣之改行,长君之恶也。在崇侯皆为有罪矣。岂太史公欲互见乎?纣喜闳夭之献,释文王之囚,乃许专征,代复告之曰:「谮之者,崇侯虎也。」其意盖欲文王甘心焉。然文王遂伐崇以讨其罪。自古人君之恶无烈于纣,然崇侯虎之罪竟不能逃其刑。小人谗谄,谮贤人君子于盛明之朝,而欲逃责,难矣。
师友谈记
译门下先生苏公子由曾经评论孔子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并未坠落于地,而在人身上。贤能的人识得其大者,不贤的人识得其小者。”又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又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又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又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又说:“那真是固执浅陋的小人。”所谓的小人,并不是世俗所说的无礼、无义、不仁、不智的小人。而是因为他们所知道、所能实行的,都是细微、近便的事物,而非宏大、深远的事物。礼、乐、射、御、书、数,凡是形体器物、法度数量之内的,都只是粗浅的表象罢了。至于君子圣人,他们所知道、所能实行的,都达到了道德的奥妙境界,不是形体器物、法度数量所能穷尽的,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为大的原因。《诗经》中有《小雅》和《大雅》,所说的都是圣人精妙的道德本性,用以确立道,用以确立政教。那些变雅之作,不能不取法于大雅,这些都是它们之所以为大的原因。大概《小雅》和变雅所说的,是王者治理天下的政事方法,能做到或做不到罢了。列举这些来探求,那么其中的类别自然显现。现在《诗经》的篇目中有叫《大明》的,又有叫《小明》《小宛》《小旻》《小弁》之类的,都是因《雅》而言,可见当时同时存在小和大的名称。那些没有见于经书的,或者是被删定,或者是已经亡失了。
又评论《史记》作《殷本纪》,记载商纣王,以周文王姬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个美丽的女儿,进献给纣王,女儿不喜欢淫乱,纣王发怒杀了她,并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极力辩解,纣王于是把鄂侯做成肉干。周文王姬昌听说后私下叹息,崇侯虎知道了,把这事告诉了纣王。纣王把周文王囚禁在羑里。《史记·周本纪》记载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言说:“周文王积累善行,修养德行,诸侯都归向他,这将对天子不利。”商纣王于是把周文王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寻求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花纹马、有熊氏的九匹马拉的车,以及其他奇异珍怪的物品,通过殷王的宠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非常高兴,这一件东西就足以释放周文王,何况还有这么多呢?于是赦免了周文王,又赐给他弓箭斧钺,让周文王专权征伐,说:“进谗言陷害周文王的,是崇侯虎。”
观察这件事,《尚书》所记载的囚禁之事有所不同,然而崇侯虎因为文王叹息无罪被杀的三公而进谗言,是迎合君主的恶行;忌恨文王修养德行而不劝谏纣王改正行为,是助长君主的恶行。对于崇侯虎来说,这都是有罪的。难道司马迁想要互相参照以见其全貌吗?纣王喜欢闳夭的进献,释放了文王的囚禁,于是允许他专权征伐,接着又告诉他说:“进谗言陷害你的,是崇侯虎。”他的意图大概是想让文王甘心受命。然而文王于是讨伐崇国以惩治崇侯虎的罪行。自古人君的恶行没有比纣王更烈的,然而崇侯虎的罪终究不能逃脱刑罚。小人谄媚进谗,在政治清明的朝代陷害贤人君子,想要逃避责罚,是困难的。
师友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