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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归有园麈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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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归有园麈谈 明 徐学谟

  归有园麈谈

  太室山人徐学谟着

孔子不作,宋儒翻有作。羲画之上,理本无象,而赘着一〇。鲁史《春秋》纲目,亦《春秋》获麟以来,权何所托,而讥评万世。

商以前相天下者,实以天下劳之也,故横议不及于阿衡;周以后相天下者,似以天下富之也,故流言遂起于姬旦。

道统之说,孔子不言也,而言之孟子,后儒衍之,乃身其任,以继往开来。良知之说,孔子未发也,而发之孟子,近儒摘之,遂专其门,以明心见性。〇自秦人坑儒之后,纯任法律,故处士之横议稍息于汉唐;自宋人讲学以来,错解春秋,故儒者之虚权反加于天子。

典午乘魏弱而篡国,点检乘周弱而篡国,其后子孙夷狄之祸,亦复相当。晋人以名理为清谈,宋人以道学为清谈,其间事功名实之殊,要自有辨。

西周以后,有豪杰,无圣贤。凡学圣贤者,常遗诮于豪杰。汉唐而降,有才子,无文人。凡为文人者,仅可称乎才子。

少年不以宋儒为准则,视规矩绳墨尽属弁髦;学者专以宋儒为师,则举事业、文章俱归腐烂。

机有可乘,则邻姬束缊以救妇;势有可胁,则说士结靷以下齐。

水火盗贼之害,必先横被于孤贫虚羸;劳瘵之灾,大率淹缠乎贵介。

文字内为一人,而诬诋一人,亦是平生口孽。官府中毁前任,以诃谀后任,颇宗伉伉之家风。

春秋之书,不见于鲁论,故传闻互异,能无起诸儒之妄?谈井田之法,略述于轲书。若井里一分,宁不忧子孙之蕃衍?

荣华富贵,自造化而与之,又自造化而夺之;降鉴不差,功名事业,由自己而成之,又由自己而毁之,始终难保。

古之作者,其人非君子也,而能为君子之言,理明故也。今之作者,其人非小人也,而间作小人之语,才短故也。

虽贵为卿相,必有一篇极丑文字送归林下[弹章]虽恶如梼杌,必有一篇绝好文字送归地下[墓志]

以公门为必不可远者,趁时士也;但不当竿牍无节,以公门为必不可进者,洁己士也;但不当崖岸太高。

心源未彻,纵博综羣籍,徒号书厨;根气不清,虽诵说三乘,只如木偶。

物情贵货,遗贪得者要以为厚利,辞让者藉以为名。高官盛则近谀,师荆者既不戒于前,随温者复相继于后。

遇沉沉不语之士,切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徒,应须防口。

六卿但知从政,不知执政,是以题覆屡至,变更有司,但肯当官,不肯做官,是以施为一切苟且。〇苏卿持节,而仅承属国之典,旌别自明,博陆赤诛而不废,麟阁之图,功罪大着。

读古书者,做不得提学,恐其用《史汉》以饰孔孟之言;谈道学者,做不得提学,恐其讲良知以破传注之说。

地下无衣食之身,而临绝者犹勤嘱付;林下无冠裳之用,而既休者尚事夸张。

一人孤立以在下者,朋党之势成,六逆渐生,为居高者保持之念重。

势利太重,只为前辈自失典刑,关节盛行,盖因有司欲求报效。

分以利昏,故讲五伦易,行五伦难。情因欲蔽,故虚四端有,实四端无。

有形之伎,易知,故梓匠轮舆,高低自服;无形之伎,难辨,故星相风水,胜负必争。

灾祸从天降,只怕窟头富贵逼人来,须防绝板〇听言语太滥,则诸曹开无事生事之端;禁馈遗过严,则大臣受以饱待饥之谤。

廉吏之后不昌。以冬行主,敛冤死之家,有后为天道好还。

男子之力,必胜于妇人。若对悍妻,其手自缚;父母之尊,素加于卑幼,使遇劣子,其口常噤。

世以不要钱为痴人,故苞苴塞路;世以不谀人为迟货,故谄佞盈朝。

侵匿僧家、道家,以至于乐户,全然出侮鳏寡之心,欺凌武官、内官,以至于宗派,亦窃不畏强御之迹。

内臣之奴,易使;只靠鞭笞,寡妇之子,难训。多因姑息。

逆气所乘,有时博忠谏之名,有时贾杀身之祸,任情自放,进则不胜其英雄,退则不胜其憔悴。〇清虚之作,如水磨楠瘿,自见光辉;剿袭之文,如油漆盘盂,终嫌气息。

子孙亦是众生,顾恋不可太深,责备不可

译归有园麈谈 明 徐学谟

归有园麈谈

太室山人徐学谟著

孔子没有著书立说,宋儒反而多有著作。伏羲画卦之前,理本来没有形象,却硬加上了一与零。鲁史《春秋》的纲目,也是《春秋》获麟以来,权柄寄托在何处,却对万世进行讥评。

商朝以前辅佐天下的人,实际上是让天下人劳累,所以非议没有涉及到伊尹;周朝以后辅佐天下的人,似乎是用天下财富来富养自己,所以流言就在周公旦那里兴起。

道统的说法,孔子没有说过,孟子说了,后来的儒者加以演绎,于是身负重任,以继往开来。良知的说法,孔子没有阐发,孟子阐发了,近代的儒者摘取它,于是独占门户,以明心见性。自从秦人坑杀儒生之后,纯粹依靠法律,所以处士的非议在汉唐时期稍息;自从宋人讲学以来,错误地解释《春秋》,所以儒者的虚权反而加于天子之上。

司马昭趁着魏国衰弱而篡夺国家,点检(赵匡胤)趁着后周衰弱而篡夺国家,他们后代遭受夷狄的祸患,也差不多相当。晋人把名理当作清谈,宋人把道学当作清谈,其中在功名事业上的差别,自然有分辨。

西周以后,有豪杰,没有圣贤。凡是学习圣贤的人,常常受到豪杰的讥讽。汉唐以来,有才子,没有文人。凡是被称为文人的人,仅仅可以称作才子。

少年不把宋儒作为准则,视规矩绳墨全都如草芥;学者专门以宋儒为师,那么所有的事业、文章都归于腐烂。

有机可乘,那么邻家女子也会捆扎柴草去救妇人;有势可胁,那么说客也会系上车引绳去使齐国屈服。

水火盗贼的祸害,必定先横加于孤贫虚弱之人;劳瘵(肺结核等慢性消耗性疾病)的灾难,大率淹留缠绕在权贵子弟身上。

文字中为了一个人,而诬蔑诋毁另一个人,这也是平生的口孽。在官府中毁谤前任,以呵斥谄媚后任,颇为推崇刚直的家风。

《春秋》的书,没有见于《论语》,所以传闻互相差异,能不引起诸儒的妄说吗?谈论井田的法度,略微叙述在孟子的书中。如果井田里一分地,难道不担忧子孙繁衍吗?

荣华富贵,由造化给予,又由造化夺去;降鉴不差,功名事业,由自己成就,又由自己毁坏,始终难以保全。

古代的著作者,其人不是君子,却能说出君子的话,是因为道理明白的缘故。现在的著作者,其人不是小人,却偶尔说出小人的话,是因为才短的缘故。

虽然贵为卿相,必定有一篇极丑的文字(弹章)送归林下;虽然恶如梼杌,必定有一篇极好的文字(墓志)送归地下。

把公门当作必不可远离的,是趁时之士;但不应当竿牍无节;把公门当作必不可进入的,是洁己之士;但不应当崖岸太高。

心源没有透彻,纵然博览群籍,徒然号称书厨;根气不清,虽然诵说三乘,只如木偶。

物情看重货利,遗弃贪得的人要以为厚利,辞让的人藉以为名。高官显盛则亲近谄媚,师从荆轲的人既不警戒于前,追随温舒的人又相继于后。

遇到沉默不语之士,切莫输心;见到悻悻自好之徒,应须防口。

六卿只知道从政,不知道执政,所以题覆屡至,变更有司;只肯当官,不肯做官,所以施为一切苟且。苏武持节,而仅承受属国的典章,旌别自明,博陆侯霍光赤诛而不废,麒麟阁的图,功罪大著。

读古书的人,做不得提学,恐怕他用《史记》《汉书》来修饰孔孟之言;谈道学的人,做不得提学,恐怕他讲良知以破坏传注之说。

地下没有衣食之身,而临绝者犹勤嘱付;林下没有冠裳之用,而既休者尚事夸张。

一人孤立以在下者,朋党之势成,六逆渐生,为居高者保持之念重。

势利太重,只为前辈自失典刑,关节盛行,盖因有司欲求报效。

分以利昏,故讲五伦易,行五伦难。情因欲蔽,故虚四端有,实四端无。

有形之伎,易知,故梓匠轮舆,高低自服;无形之伎,难辨,故星相风水,胜负必争。

灾祸从天降,只怕窟头富贵逼人来,须防绝板。听言语太滥,则诸曹开无事生事之端;禁馈遗过严,则大臣受以饱待饥之谤。

廉吏之后不昌。以冬行主,敛冤死之家,有后为天道好还。

男子之力,必胜于妇人。若对悍妻,其手自缚;父母之尊,素加于卑幼,使遇劣子,其口常噤。

世以不要钱为痴人,故苞苴塞路;世以不谀人为迟货,故谄佞盈朝。

侵匿僧家、道家,以至于乐户,全然出侮鳏寡之心,欺凌武官、内官,以至于宗派,亦窃不畏强御之迹。

内臣之奴,易使;只靠鞭笞,寡妇之子,难训。多因姑息。

逆气所乘,有时博忠谏之名,有时贾杀身之祸,任情自放,进则不胜其英雄,退则不胜其憔悴。清虚之作,如水磨楠瘿,自见光辉;剿袭之文,如油漆盘盂,终嫌气息。

子孙亦是众生,顾恋不可太深,责备不可

太重。兄弟原同一体,事亲便至相让,分财便至相争。〇妇人识字多,致诲淫;俗子通文,终流健讼。

译过于看重。兄弟原本同出一体,侍奉父母时便互相谦让,分割财产时便互相争夺。〇妇人识字太多,导致诲淫;俗人通晓文墨,最终流于好讼。

倾囊而付,子难承养志之欢;继世以同居,渐有阋墙之隙。

随缘皆可以乞食,而剚刃于腹者,意欲何求?凡业皆可以营生,而为人淘圊者,鼻忘其臭。

文自六经至七大家而精髓始尽,事剽窃者除却两头;诗自三百篇至盛唐而风雅独存,逞淫夸者别为一体。

任重道远,取必于身,故为仁由己,当仁不让。随俗习非,必要其党,故奸须用介。盗有把风。

为文而使一世之人必不爱,难要谀墓之金;为文而使一世之人必我爱,亦似滥竽之体。

文中诸子,其语不袭孔颜,而嘿传其命脉;耳食者,安知昌黎大家?其文不模史汉,而自得其精神;皮相者,为诮。

衮衣玉带,不能御之以登床,故虽有万乘之尊,旰荣而宵寂;狗马音乐,不能携之以入槥,故虽有敌国之富,目暖而心灰。

敢捐躯死谏,以犯人主之怒者,孤注之一掷也。借言事去国,以希它日之用者,暗积之双陆也。〇饥寒所迫,虽志士未免求人,但求之有道。患难所临,即圣人亦有死地,顾死之有名。

文士而闲骑射,立致边都;武人而躭翰墨,即阶阃帅。

丧心病狂,生于热极;攒目酸鼻,起于恶寒。

妇人之悲,其夫益为之悲,其悲方已;妇人之怒,其夫转为之怒,其怒可乎?

始皇之筑长城,秦之所以致亡也。至今藉之以备虏。叔孙之草绵蕞,汉之所以为陋也。至今袭之以尊君。

人言背恩者为贵,相则施恩之主,坐受其弯弓。或谓负债者必廉,官则放债之人,忍见其垂橐。〇行酒令而必差者,其人难与交;若必不差者,亦难与交。当始仕而即富者,其人无可用;若终不富者,亦无可用。

孔子但欲为乎东周,而孟子以王道致齐梁之庸主。孔子上不得乎狂狷,而孟子以尧舜望食粟之曹交。

杨、墨若在孔门,亦是成章之弟子。由求不闻圣训,终为季氏之具臣。

乘势作威者,如大人装鬼脸以骇小儿;背地则收下,因事矫廉者,如妓女当筵之不肯举筯;回家则乱吞。

廉于大,不廉于小,硕鼠之贪畏也;廉于始,不廉于终,老虎之敦蹲也。

穷措大危人主,犯杞人之忧,天草野人说朝廷,传海头之圣旨。

访察不行,如暑月无雷霆;积阴必致伤稼,刑诛或废,如冬天少霜霰;缠疫更能死人。

一手诘盗,一手窃盗;贼故前盗死,而后盗生。一面惩奸,一面窥奸;妇故此奸伏,而彼奸犯。

魑魅魍魉,岂能作祟?必其气弱,而其鬼方灵。星相医卜,本以养生,必鬼运通,而其术始验。

当官废法,不如傀儡之登场;考校狥情,不如阄盘之轮拨。

汉法太峻,人情不堪,是柱促而弦危也。宫商犹在,元政不网,天道所厌,是轸迂而徽慢也。音调何存?

致仕,莫问其子;少子,犹难娶妾;莫谋于妻,晚妻更忌。

秦皇汉武唐宗,领非令主,而大略英风,能别开混沌。留侯、武侯、邺侯,虽非儒者,而仙风道气,自不落尘凡。

政在中书,权由己出,少有臧否,易于责成,名为阁老;政在六卿,稍见从违,自难求备。

男子好色如渴饮浆,处富贵而能自决裂者,犹有丈夫之气;女子好色如热乘凉,居津要而漫无止足者,是真妾妇之心。

毛嫱之色,谁不迷恋?得倦始解,赵孟之贵,最号浓郁;致淡方休。

耻恶衣食者,未足议道;美其宫室者,必损令名。〇呆子之患,深于浪子,以其终无转智;昏官之害,甚于贪官,以其狼籍及人。

近谀者如受蛊毒,一中之而耳目必为人移;务博者常被书痴,一挟之而议论惟知己出。

以道学别为一传者,宋史之讹也。若挟孔子而私之矣,何其隘也?以理学独称名世者,本朝之陋也。若外佐命而小之矣,何其浅也?

大学》十章,关于好恶,若痛痒不关,何以剂量人物?《中庸》一书,本之中和,若嚣呶满世,何以调燮阴阳?

见十金而色变者,不可以治一邑;见百金而色变者,不可以统三军。颜随势改,升降顿殊;气逐时移,盛衰立见。

蜂目狼声,知为忍人;性逐形生,何谓皆善?深山大泽,必生龙蛇;物以羣分,何谓无种?

有谠论而后可

译倾尽家财托付,你难以承受奉养志向的欢愉;世代同居共处,渐渐产生兄弟阋墙的嫌隙。

随缘都可以乞食度日,却有人将刀刃刺入腹部,意图想要什么?凡业都可以经营谋生,却有人替人掏挖粪坑,鼻子竟忘了臭味。

文章自六经至唐宋八大家,精髓才穷尽,剽窃者只取首尾;诗歌自《诗经》至盛唐,风雅独存,逞淫夸者另成一体。

任重而道远,必须从自身做起,所以行仁由己,当仁不让;随俗习非,一定要结党营私,所以奸佞须用佞臣,盗贼须有放哨的。

写文章让世人一定不爱,难以索取谀墓之金;写文章让世人一定爱我,也似滥竽充数。

文中诸子,言语不袭用孔颜,却默传其命脉;耳食者,怎知昌黎大家?文章不模仿史汉,却自得其精神;皮相者,加以讥笑。

衮衣玉带,不能穿着上床,所以虽有万乘之尊,白天荣耀而夜晚寂寥;狗马音乐,不能携带入棺,所以虽有敌国之富,眼前温暖而内心灰冷。

敢于捐躯死谏,以触犯君主之怒的,是孤注一掷;借言事去国,以希望日后重用的,是暗中积累的双陆。〇饥寒所迫,虽志士难免求人,但求之有道;患难临头,即圣人也有死地,但求死得有名。

文士而闲习骑射,立可镇守边都;武人而沉溺翰墨,即可晋升为帅。

丧心病狂,生于热极;攒眉酸鼻,起于恶寒。

妇人悲伤,她的丈夫更加为她悲伤,她的悲伤方才停止;妇人发怒,她的丈夫反而为她发怒,她的怒容可止吗?

始皇修筑长城,是秦之所以灭亡的原因。至今借以防御胡虏。叔孙通草创礼仪,是汉之所以陋劣的原因。至今沿袭以尊崇君主。

人们说背恩者为贵,宰相则是施恩之主,坐受其弯弓相向。或谓负债者必廉,官员则是放债之人,忍见其空囊而归。〇行酒令而必差的,此人难与交往;若必不差的,也难与交往。刚做官就富有的,此人无可用;若始终不富的,也无可用。

孔子只想复兴东周,而孟子以王道致齐梁之庸主。孔子在狂狷中不得志,而孟子以尧舜望食粟之曹交。

杨朱、墨子若在孔门,也是成章的弟子。子路、子求不闻圣训,终为季氏的具臣。

乘势作威者,如大人装鬼脸以骇小儿;背地则收下,因事矫廉者,如妓女当筵之不肯举箸;回家则乱吞。

廉于大,不廉于小,是硕鼠之贪畏;廉于始,不廉于终,是老虎之蹲踞。

穷措大危人主,犯杞人之忧;天草野人说朝廷,传海头之圣旨。

访察不行,如暑月无雷霆;积阴必致伤稼,刑诛或废,如冬天少霜霰;缠疫更能死人。

一手诘盗,一手窃盗;贼故前盗死,而后盗生。一面惩奸,一面窥奸;妇故此奸伏,而彼奸犯。

魑魅魍魉,岂能作祟?必其气弱,而其鬼方灵。星相医卜,本以养生,必鬼运通,而其术始验。

当官废法,不如傀儡之登场;考校狥情,不如阄盘之轮拨。

汉法太峻,人情不堪,是柱促而弦危也。宫商犹在,元政不网,天道所厌,是轸迂而徽慢也。音调何存?

致仕,莫问其子;少子,犹难娶妾;莫谋于妻,晚妻更忌。

秦皇汉武唐宗,领非令主,而大略英风,能别开混沌。留侯、武侯、邺侯,虽非儒者,而仙风道气,自不落尘凡。

政在中书,权由己出,少有臧否,易于责成,名为阁老;政在六卿,稍见从违,自难求备。

男子好色如渴饮浆,处富贵而能自决裂者,犹有丈夫之气;女子好色如热乘凉,居津要而漫无止足者,是真妾妇之心。

毛嫱之色,谁不迷恋?得倦始解;赵孟之贵,最号浓郁;致淡方休。

耻恶衣食者,未足议道;美其宫室者,必损令名。〇呆子之患,深于浪子,以其终无转智;昏官之害,甚于贪官,以其狼籍及人。

近谀者如受蛊毒,一中之而耳目必为人移;务博者常被书痴,一挟之而议论惟知己出。

以道学别为一传者,宋史之讹也。若挟孔子而私之矣,何其隘也?以理学独称名世者,本朝之陋也。若外佐命而小之矣,何其浅也?

《大学》十章,关于好恶,若痛痒不关,何以剂量人物?《中庸》一书,本之中和,若嚣呶满世,何以调燮阴阳?

见十金而色变者,不可以治一邑;见百金而色变者,不可以统三军。颜随势改,升降顿殊;气逐时移,盛衰立见。

蜂目狼声,知为忍人;性逐形生,何谓皆善?深山大泽,必生龙蛇;物以羣分,何谓无种?

有谠论而后可

以定国是,国是不定,何以秉钧?有远识而后可以决大疑,大疑不决,何以压众?〇以德感人,不如以财聚人;以言饵人,不如以食化人。

译确立国家的根本方针,如果国策不能确定,凭什么执掌朝政?拥有深远的见识,然后才能决断重大的疑难;如果重大疑难不能决断,凭什么压制众人的异议?〇用德行感化别人,不如用财物聚集众人;用言语引诱别人,不如用食物感化众人。

吝者自能致富,然一有事,则为过街之鼠;侠者或致破家,然一有事,则为百足之虫。

以财贿遗人者,常人之事;以财贿讦人者,小人之心。

为文而专附带名公者,虽可以佞盲子,而不能博智者之大观;为诗而故厚自夸诩者,虽可以艳少年,而不能当老成之一诮。

炎凉之态,处富贵者更甚于贫贱;嫉妬之念,为兄弟者或狠于外人。

目凝而不动者,中必腐烂;言逊而不出者,内有淫邪。

古于词而不古于意,其文直夏畦之学,汉语先定句而后方凑景;其诗亦斋工之画,寿生。

狠暴之性,可以藏贪;柔媚之姿,可以掩拙。

凡中第者,中一资质。资质高,则中疎可掩。凡作官者,作一气识。气识好,则瑕疵难见。

食色之性,是良知也。统观人物,而无间。食色之外,无良知也。必由学虑,而始明。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似矣。假令易乳而食能,自识其亲母乎?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似矣。假令从幼出继,能自辨其亲兄乎?

以笑迎人者,淫佞之媒也;以苦求人者,贪谗之囤也。

素富贵,行乎贫贱,可以得名;素贫贱,行乎富贵,可以得利。

谦,美德也。过谦者,多怀诈;默,懿行也。过默者,或藏奸。

喜以文字詈人者,巫蛊之见也,代人作呪咀而已;喜以文字谀人者,星相之术也,为人添福禄而已。

面而誉之,不如背而誉之;其人之感,必深多而施之,不若少而施之;其人之欲,易遂。

淫奔之妇,矫而为尼;热中之夫,激而入道。

凶人得志,莫提贫贱之时;宕子成名,必弃糟糠之妇。

受业门生,则门生听先生之差使;投拜门生,则先生听门生之差使。

弈碁擅国,则奴隶可以升堂;度绝曲伦,虽士人夷为优孟。

起身早,见客迟,老人家之行径,嘴头肥,眼孔浅,穷措大之规模。

当得意时,须寻一条退路,然后不死于安乐;当失意时,须寻一条出路,然后可生于忧患。

富贵不随达士,以其无逐尘妄行之心;功名必付狠人,为其有背水决战之气。

暴发、财主收买假骨董,眼前已见胡涂;新科进士结识假山人,日后必遭缠累。

麈谈》者,大宗伯徐太室先生所作也。月旦人伦,雌黄物理,包笼连类,取譬搜奇,自着一家之书,不经人道之语,雅谑兼陈,醇驳互见,使夫挥麈者便尔神怡,抚掌者则不鱼睨矣。汉陂外史识。

译吝啬的人自然能够致富,但一旦遇到变故,就会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侠义的人或许会因此家破人亡,但一旦遇到变故,却能像百足之虫一样死而不僵。

用财物贿赂他人,是常人的做法;用财物揭发他人,是小人的心肠。

写文章专门依附名流权贵,虽然可以迷惑愚昧的人,却无法赢得智者的赞赏;写诗故意大肆自我吹嘘,虽然可以吸引年轻人,却经不起老成持重者的讥讽。

世态炎凉的表现,身处富贵的人比贫贱的人更加严重;嫉妒的念头,亲兄弟之间有时比外人更加狠毒。

目光呆滞不动的人,内心必定腐朽;言语谦卑却不说实话的人,内心必定淫邪。

辞藻古雅但意境不古,这样的文章就像夏天在田里除草的学问,先定下句子再去凑合景物;这样的诗就像画师在斋室里的画作,徒有形式。

凶狠暴戾的性情,可以掩盖贪婪;柔媚讨好的姿态,可以掩饰笨拙。

凡是考中功名的人,考中的是一种资质。资质高,那么疏漏就可以被掩盖。凡是做官的人,依靠的是一种气度见识。气度见识好,那么瑕疵就难以发现。

饮食男女的本性,就是良知。纵观世间人物,没有例外。除了饮食男女之外,就没有良知了。必须通过学习思考,才能明白。

幼儿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似乎是这样。假如换个人哺乳喂养,他能认出自己的亲生母亲吗?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似乎是这样。假如从小过继给别人,他能分辨出自己的亲哥哥吗?

用笑脸迎接他人,是淫邪谄媚的媒介;用苦衷恳求他人,是贪婪谗言的囤积。

向来富贵,却过着贫贱的生活,可以获得名声;向来贫贱,却过着富贵的生活,可以获得利益。

谦虚,是美德。过于谦虚的人,大多心怀欺诈;沉默,是美好的品行。过于沉默的人,或许藏着奸诈。

喜欢用文字辱骂他人,是巫蛊之见,不过是替人念咒语罢了;喜欢用文字谄媚他人,是星相之术,不过是替人增添福禄罢了。

当面称赞他,不如背后称赞他;他对你的感激,必定更深。多给予他,不如少给予他;他的欲望,更容易满足。

私奔淫荡的妇女,假装出家为尼;热衷功名的男子,激愤而入道。

凶恶的人得志,绝不提起贫贱时的往事;浪荡子成名,必定抛弃糟糠之妻。

正式拜师的门生,门生听从先生的差遣;投机拜师的门生,先生听从门生的差遣。

下棋技艺冠绝全国,那么奴仆也可以登堂入室;精通音律,即使士人也会沦为优伶。

起床早,见客迟,这是老年人的做派;嘴头肥,眼孔浅,这是穷酸秀才的规矩。

得意时,必须寻找一条退路,然后才不会死于安乐;失意时,必须寻找一条出路,然后才能在忧患中生存。

富贵不追随通达的士人,因为他们没有追逐尘世虚妄之心;功名必定托付给狠心的人,因为他们有背水一战的勇气。

暴发户收买假古董,眼前已经显得糊涂;新科进士结识假山人,日后必定遭到缠累。

《麈谈》这本书,是礼部尚书徐太室先生所写。品评人物,议论事理,包罗万象,搜罗奇趣,自成一家之言,说出别人没说过的话,雅俗兼陈,醇驳互见,使得挥动麈尾的人精神愉悦,拍手称快的人不再侧目而视。汉陂外史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