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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悔过自新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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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9 段

悔过自新说 清 李颙

  悔过自新说

  悔过自新说续

  曩余令二曲,治先访贤,得李子,弱冠潜修,圣贤自命,即已知其必为大儒无疑也,以处士礼礼之。癸巳,再游华岳,得一晤,尘言娓娓,道气翩翩,白先生大人以及担夫樵子,无弗知其躬行实践,学问渊源,且共推余物色之。先是余知其必为大儒者,兹固人人而皆知为大儒无疑也。今夏杪,以《悔过自新》一册观余,噫嘻,《悔过自新》则李子所得切实功夫,拈以示人,不作英雄欺人语也。

  或不无浅近视之,以为悔过自新中材能事,未必便称圣修。余谓“下学上达”圣教炳如,“明德新民”,初非二事。“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即当以天地万物为“新”,以天地万物为“新”,即当以天地万物为“过”。天一日不新,便不能覆,便是天遇;地一日不新,便不能载,便是地过;物一日不新,便作腐朽,便是万物之过。天地万物有一日之不新,便非位育,便是君子而不能“致中和”之过。就一人言之,则一身之悔过自新固无穷尽;就天地万物言之,则为天地万物之悔过自新更无了期。孔子“五十学《易》,可无大过”,颜氏子“克己复礼”,称“不二过”,然则志道君子洗心内治,痛自刻责者,当何如其皇皇也!余知李子者,必不以一己之过为“过”,一己之新为“新”。“悔过自新”之时义大矣哉!

  先儒有言:“满街都是圣人。”余谓满街能悔过自新,安见满街之不可为圣人?又云:“个个人心有仲尼。”余谓个个能悔过自新,安见个个之不可为仲尼?此诚李子穷年所得切实功夫,舍是而尚顿悟,堕野狐禅,骤猎神化,虚谭性命,不过英雄欺人语,李子之所不道,余之所不愿闻。余故蚤已知其为大儒无疑也。横渠、泾野而后,道不在兹乎!

  顺治岁在柔兆沿滩瓜月之朔,前任盩厔县知县友人樊嶷谨题

  小引

  余小子童年丧怙,三党无依,加以屡罹变故,饥寒坎Б,动舆死邻,既失蒙养之益,又乏受学之资。由是耳目所逮,罔非俗物,薰炙渐久,心志颇移。有百惑以丛身,无一善而可录,负天地生成之德,孤慈亲家门之望。每一念及,惘然自失!兹幸天诱厥衷,静中有悟,谨识其意於册,仍引证以前言往行,聊代韦弦,私用儆醒。既已失之於始,犹获慎之於终;虽不克尽人道於垂髫之前,庶或脱禽兽之归於弱冠之后云尔。同志者,虽无过可悔,亦不妨更勉之!

  多惭夫李颙

  悔过自新说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也者,禀天地之气以成身,即得天地之理以为性。此性之量,本舆天地同其大;此性之灵,本典日月合其明。本至善无恶,至粹无瑕;人多为气质所蔽,情欲所牵,习俗所囿,时势所移,知诱物化,旋失厥初。渐剥渐蚀,迁流弗觉,以致卑鄙乖谬,甘心坠落於小人之归,甚至虽具人形,而其所马有不远於禽兽者。此岂性之罪也哉?然虽渝於小人禽兽之域,而其本性之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者,固末始不廓然朗然而常在也;颅人自信不及,故轻弃之耳。辟如明镜蔽於尘垢,而光体未尝不在;又如宝珠陷於粪坑,而宝气未尝不存,诚能加刮磨洗剔之功,则垢尽秽去,光体宝氟自尔如初矣,何尝有少损哉!

  世固有抱美质而不肯进修者,揆厥所由,往往多因一管自聚。迨其后虽明见有善可逻,有义可徒,必且自矮日:“吾业已如此矣,虽复修善,人谁我谅耶?”殊不知君子小人、人类禽兽之分,只在一转念间耳。苟向来所是禽兽,从今一旦改图,即为人矣;向来所为是小人,从今一旦改图,即为君子矣。当比之际,不惟亲戚爱我,朋友敬我,一切服我,即天地鬼神亦且怜我面佑我矣。然则白诿自弃者,殆亦未之思也。

  古今名儒倡道救世者非一:或以“主敬穷理”标宗,或以“先立乎大”标宗,或以“心之精神为圣”标宗,或以“自然”标宗,或以“复性”标宗,或以“致良知”标宗,或以“随处体认”标宗,或以“正修”标

译悔过自新说 清 李颙

悔过自新说

悔过自新说续

从前我在二曲任职时,特意寻访贤才,结识了李颙先生。他二十岁时便潜心修养,以圣贤自许,我当时就知道他必定会成为大儒,于是以对待隐士的礼节来礼遇他。癸巳年,我再次游览华山,得以与他见面。他谈吐娓娓道来,道气飘逸洒脱,无论是白先生这样的大人物,还是挑夫、樵夫这样的普通人,没有不知道他躬行实践、学问渊源的,并且都共同称赞是我寻访到了他。先前我知道他必定会成为大儒,现在这确实是人人都知道他必定是大儒无疑了。今年夏末,他拿《悔过自新》这一册书给我看。唉,《悔过自新》正是李颙先生所获得的切实功夫,他把它提出来展示给人看,不说那些英雄欺人的话。

或许有人会有浅近短视的看法,认为悔过自新只是中等才能的人能做的事,未必能称得上是圣人的修养。我说:“下学而上达”是圣人光辉的教导,“明明德”和“新民”起初并不是两件事。“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就应当把天地万物当作“新”,把天地万物当作“新”,就应当把天地万物当作“过”。天如果一天不更新,就不能覆盖万物,这就是天的过错;地如果一天不更新,就不能承载万物,这就是地的过错;万物如果一天不更新,就会变得腐朽,这就是万物的过错。天地万物只要有一天不更新,就不能安顿和养育万物,这就是君子不能“达到中和”的过错。就一个人来说,那么他一身悔过自新的功夫固然无穷无尽;就天地万物来说,那么天地万物悔过自新的功夫更没有尽头。孔子说“五十岁学习《易经》,可以没有大过”,颜回“克制自己,回归礼义”,被称为“不犯两次同样的错误”,那么有志于道的君子洗涤心灵、内在修养,深刻自责的人,应当是多么惶恐不安啊!我知道李颙先生,必定不会把一己的过错当作“过”,把一己的更新当作“新”。“悔过自新”的时势意义真是重大啊!

先儒有话说:“满街都是圣人。”我说满街的人如果能悔过自新,怎么见得满街的人不可以成为圣人呢?又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孔子。”我说每个人如果能悔过自新,怎么见得每个人不可以成为孔子呢?这确实是李颙先生穷尽一生所获得的切实功夫,舍弃这个而尚求顿悟,就会堕入野狐禅,骤然猎取神妙变化,空谈性命,不过是英雄欺人的话,这是李颙先生所不说的,也是我不愿听的。所以我早就知道李颙先生必定是大儒无疑。自张载(横渠)、冯从吾(泾野)之后,道脉不就在李颙这里吗!

顺治年间柔兆年沿滩瓜月之初一,前任盩厔县知县友人樊嶷恭敬地作序

小引

我自幼丧父,三族亲属没有依靠,加上屡次遭遇变故,饥寒交迫、处境艰难,动不动就与死亡相邻,既失去了蒙养教育的益处,又缺乏接受学习的资财。因此耳目所接触到的,没有不是世俗之物,熏染久了,心志颇受改变。有百种迷惑丛集于身,没有一件善事可以记录,辜负了天地生成的恩德,孤负了慈亲家门的期望。每当念及此,就茫然若失!如今幸得天意诱导我的内心,在静思中有感悟,恭敬地记录其大意于册页,仍然引用以前的言论和往事作为佐证,姑且代替韦弦(警示之物),私下用来警醒自己。既然已经在开始时失去了,还希望在结束时能够谨慎;虽然不能在垂髫幼年之前尽到人道,但或许能在弱冠成年之后脱离禽兽的归宿罢了。志同道合的人,即使没有过错可悔,也不妨更加勉励!

深感惭愧的李颙

悔过自新说

天地之性,人最为尊贵。人,禀受天地之气而形成身体,也就获得了天地之理作为本性。这本性的容量,本来与天地同样广大;这本性的灵明,本来与日月同样光明。本来至善无恶,至纯无瑕;人多被气质所遮蔽,被情欲所牵制,被习俗所局限,被时势所改变,被外物诱惑而转化,随即失去了初心。逐渐剥蚀,随波逐流而不觉悟,以致卑鄙乖谬,甘心坠落为小人,甚至虽然具有人的形体,但其所作所为与禽兽相差无几。这难道是本性的罪过吗?然而即使沦落到小人和禽兽的境地,但其本性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的特质,固然从未不广阔明朗而常存;只是庸人自信不及,所以轻易抛弃罢了。譬如明镜被尘垢遮蔽,而光明本体未曾不在;又如宝珠陷在粪坑里,而宝气未曾不存,如果真的能加上刮磨洗剔的功夫,那么污垢尽去,光明本体和宝气自然如初,何曾有丝毫损伤呢!

世上确实有怀抱美好资质而不肯进修的人,推究其原因,往往多因于一知半解的自满。等到后来虽然明明看到有善可以追求,有道义可以遵循,必定会自我矮化说:“我已经这样了,即使再修善,谁会谅解我呢?”殊不知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人类与禽兽的区别,只在一转念之间罢了。如果向来所作所为是禽兽,从今天起一旦改变图谋,就是人了;向来所作所为是小人,从今天起一旦改变图谋,就是君子了。在这个时候,不仅亲戚爱我,朋友敬我,一切人都服从我,即使天地鬼神也将会怜悯我并保佑我。那么那些自我推诿、自我放弃的人,大概也是没有思考过吧。

古今名儒倡导道义、拯救世人的不止一人:有的以“主敬穷理”为宗旨,有的以“先立乎大”为宗旨,有的以“心之精神为圣”为宗旨,有的以“自然”为宗旨,有的以“复性”为宗旨,有的以“致良知”为宗旨,有的以“随处体认”为宗旨,有的以“正修”为宗旨

宗,或以“知止”标宗,或以“明德”标宗。虽各家宗旨不同,要之总不出“悔过自新”四字,总是闲人以悔过自新的门路,但不曾揭出此四字,所以当时讲学,费许多辞说。愚谓不若直提“悔过自新”四字为说,庶当下便有依据,所谓“心不妄用,功不杂施,丹府一粒,点铁成金也”。

译对于宗旨,有的以“知止”来确立宗旨,有的以“明德”来确立宗旨。虽然各家的宗旨有所不同,但归根结底,总不出“悔过自新”这四个字。这总是为普通人指明悔过自新的门路,只是不曾直接点出这四个字,所以当时讲学,耗费了许多言辞解说。我认为不如直接提出“悔过自新”这四个字作为宗旨,这样当下便有了依据,正所谓“心思不妄加使用,功夫不杂乱施行,丹府中的一粒金丹,便能点铁成金”。

或日:“从上诸宗,皆辞旨精深,直趋圣域,且是以圣贤望人;今吾子此宗,醉旨魔浇,去道迂逮,且似以有遇待人,何不颊之甚也?”愚日:“不然。皎日所以失其照者,浮云蔽之也,云开日莹矣。吾人所以不得至於圣者,有过累之也,过减则德醇矣。以此侵入圣域,不更直捷简易耶?”

  疑者日:“《六经》、四书,卷帙浩繁,其中精义,难可殚述‘悔过自新’宰足括其微奥也?”殊不知《易》著《凰雷》之象,书垂“不吝”之文,诗歌“维新”之什,《春秋》微颗阐幽,以至於《橙》之所以陶,《乐》之所以淑,孔日“勿惮”,曾日“其殿”,《中庸》之一“寡遇”,孟氏之“集蓑”,无非欲人役其无过之体,而蹄於日新之路耳。正如《素同》、青囊,皆前圣已效之方,而傅之以救万世之病,非欲於病除之外,别有所增益也。曰:“经书垂训,赏具修齐治平之理,登尊焉一身一心,悔遇自新而已乎?”愚谓:“天子能悔过自新,则君拯建而天下以之平;诸侯能悔过自新,则侯度贞而国以之治;大夫能悔过自新,则臣道立而家以之齐;士庶人能悔过自新,则德业日隆而身以之修,又何弗包举统撮焉!”

  杀人须从咽喉处下刀,学问须从肯綮处着力。悔过自新,乃千圣追修要诀,人无志於做人则已,苟真其有志做人,须从此学则不差。

  天地闲道理,有前圣偶兄不及而後圣始拈出者,有贤人或见不及而庸人偶拈出者,但取其益身心,便修橙,斯已耳。予固庸人也,懵弗知学,且孤苦颠顿,备蜃窍愁,於夙夜寐旦、苦控精研中,忽见得此说,若可以安身立命,若可以自利利他,故敢揭之以公同志。倘以言出庸人而漫置之,是犹恶贫女之布而甘自冻者也。

   前辈云:“人生仕宦,大都不过三五十年,惟立身行道,千载不朽。”愚谓:“舍悔过自新,必不能立身,亦非所以行道,是在各人自察之耳。”

  今人不达福善祸淫之理,每略躬行而资冥福,动谓祈请醮谢,可以获福无量。殊不知天地所最爱者,修德之人也;鬼神所甚庇者,积善之家也。人苟能悔过於明,则明无人非;悔过於幽,则幽无鬼责。从此刮垢磨光,日新月盛,则必浩然於天壤之内,可以上答天心而祈天永命矣,又何福之不臻哉!

  吾之德性,欲图所以新之,此际机权,一毫不容旁贷。新舆不新,自心自见,譬如饮水,冷暖自知。久之德充於内,光辉发於外,自有不可得而掩者矣。厥初用功,全在自己策励。

  性,吾自性也;德,吾自得也。我固有之也,曷言乎新?新者,复其故之谓也,辟如日之在天,夕而沈,朝而升,光体不增不损,今无异昨,故能常新。若於本体之外,欲有所增加以为新,是喜新好异者之为,而非圣人之所谓新矣。

  同志者苟留心此学,必须於起心动念处潜体密验。苟有一念未纯於理,即是过,即当悔而去之;苟有一息稍涉於懈,即非新,即当振而起之。若在未尝学问之人,亦必且先检身过,次检心过,悔其前非,断其后籁,亦期至於无一念之不纯,无一息之稍懈而后已。盖入之所造,浅深不同,故其为过,亦巨细各异,接而剔之,存乎其人於以诞登圣域,斯无难矣。

  众见之过,犹易惩艾;独处之过,最足障道。何者?过在隐伏,潜而未彰,人於此时最所易忽;且多容养爱护之意;以为鬼神不我觉也。岂知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舜跖人禽,於是乎判,故慎独要焉。

  几者,事之微,而吉凶之所由以肇端者也。《易》曰:“知几其神平。”又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夫“有不善未尝不知”,故可舆几也;“知之未尝复行”,故无只悔也。吾侪欲悔过自新,当以颜氏为法。

   吾侪既留意此学,复悠悠忽忽,日复一日,舆未学者同为驰逐,终不得力,故须静坐。静坐一著,乃古人下工之始基,是故程子见人静姿,便以为善

译有人问:“从前各宗派,言辞旨意都精深,直指圣贤境界,而且是以圣贤的标准来期望世人;如今您的这一宗派,醉心于浇薄邪说,背离正道且迂腐浅陋,似乎是以偶然的遭遇来对待世人,为什么如此偏颇呢?”我回答:“不是这样。太阳之所以失去光辉,是因为浮云遮蔽了它,云散开太阳就明亮了。我们之所以不能达到圣贤的境界,是因为有过错牵累,过错减少德行就纯厚了。用这种方法进入圣贤境界,不是更加直接简易吗?”

怀疑的人说:“《六经》、四书,卷帙浩繁,其中的精义,难以穷尽叙述,‘悔过自新’足以概括其精微深奥吗?”殊不知《易经》记载了“复雷”的卦象,《尚书》留下了“不吝”的文字,《诗经》歌颂了“维新”的诗篇,《春秋》阐发了幽微的道理,以至于《礼》之所以陶冶人心,《乐》之所以美化风俗,孔子说“不要害怕”,曾子说“其慎”,《中庸》的一个“寡过”,孟子的“集义”,无非是想要人们驾驭那无过的本体,而踏上日日更新的道路罢了。正如《素问》、《青囊》,都是前代圣贤已经验证过的药方,用来救治万世的疾病,并不是想在疾病消除之外,另外有所增益。问:“经书垂训,具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难道只尊崇于一身一心,只是悔过自新而已吗?”我说:“天子如果能悔过自新,那么君道建立而天下因此太平;诸侯如果能悔过自新,那么侯度端正而国家因此治理;大夫如果能悔过自新,那么臣道确立而家庭因此整齐;士庶人如果能悔过自新,那么德行事业日益隆盛而自身因此修养,又有什么不能包容统摄的呢!”

杀人必须从咽喉处下刀,做学问必须从关键处着力。悔过自新,是千位圣贤追修的要诀,人没有立志做人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有志做人,必须从这一门学问入手就不会差错。

天地间的道理,有前代圣贤偶然没有看到而后代圣贤才提出来的,有贤人有时没有看到而庸人偶然提出来的,只要对身心有益,便加以修持,这就够了。我本是庸人,愚昧不知学问,而且孤苦困顿,备尝忧愁,在日夜苦思精研中,忽然领悟到这个说法,认为可以安身立命,可以自利利他,所以敢把它公开给志同道合的人。如果因为这话出自庸人之口就随意搁置,这就像厌恶贫女的布匹而甘愿自己受冻一样。

前辈说:“人生做官,大都不过三五十年,只有立身行道,才能千载不朽。”我说:“舍弃悔过自新,一定不能立身,也不是行道的办法,这在于各人自己体察罢了。”

现在的人不通晓福善祸淫的道理,常常忽略亲身践行而依赖冥冥中的福气,动不动就说祈祷祭祀,可以获得无量福气。殊不知天地所最喜爱的,是修德的人;鬼神所最庇护的,是积善的家庭。人如果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悔过,那么明处就没有人非议;在幽暗独处时悔过,那么幽处就没有鬼责罚。从此刮去污垢磨出光亮,日新月异,那么必然浩然存在于天地之间,可以向上报答天心而祈求上天永赐寿命,又有什么福气不能达到呢!

我的德性,想要谋求更新它的方法,这个关键时刻,一毫不容推卸。新与不新,自己心里自己知道,譬如喝水,冷暖自知。久而久之德行充实于内,光辉发于外,自然有不可掩盖的了。起初用功,全在于自己鞭策激励。

性,是我自己的性;德,是我自己获得的德。我本来就有,为什么说新?新,是恢复旧有的意思,譬如太阳在天上,傍晚落下,早晨升起,光体不增不减,今天不同于昨天,所以能常新。如果在本体之外,想要有所增加以为新,这是喜欢新奇怪异者的做法,而不是圣人所说的新。

志同道合的人如果留心这一门学问,必须在起心动念的地方潜心地体察验证。如果有一个念头不纯粹合乎道理,就是过错,就应当悔改并去除它;如果有一息稍微涉及懈怠,就不是新,就应当振作起来。如果在未曾学问的人,也必定先检查身体的过错,其次检查心里的过错,悔改以前的错误,断绝以后的恶习,也期望达到没有一个念头不纯粹,没有一息稍微懈怠然后才停止。大概人的造诣,深浅不同,所以他们的过错,也巨细各异,接触并剔除它们,在于其人,以此来登临圣贤境界,就没有困难了。

众人看到的过错,还容易惩戒;独处的过错,最足以障碍大道。为什么呢?过错在隐伏,潜伏而没有显露,人在这个时候最容易疏忽;而且多有宽容爱护的意思;以为鬼神不察觉我。哪里知道没有比隐微更难以看见的,没有比细微更明显的,舜和跖、人和禽兽,在这里区分,所以慎独很重要。

几,是事情的细微,而吉凶由此开始的地方。《易经》说:“知道几微,其神妙吗。”又说:“君子见几而作,不等待整天。”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大概差不多吧。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做的。”那“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所以可以知道几微;“知道了没有再做的”,所以没有后悔。我们想要悔过自新,应当以颜回为榜样。

我们既然留意这一门学问,又悠悠忽忽,日复一日,和未学的人一样追逐,最终不得力,所以必须静坐。静坐这一着,是古人下工夫的基础,所以程子见人静坐,便认为是善

学,何者?天地之理,不翕聚则不能发散;吾人之学,不静极则不能超悟。况过舆善界在几微,非至精不能剖析,岂平日一向纷营者所可辨也。

译学习是什么?天地的道理,不收敛聚集就不能发散;我们人的学问,不极度宁静就不能超越领悟。况且过错与善行的界限在于极细微之处,不是达到极精微的境界就不能剖析清楚,难道是平日里一直忙碌纷扰的人所能分辨的吗?

悔过自新,此为中材言之也,而郁马上根言之也。上根之入,悟一切诸过皆起於一心,直下便刻却根源,故其为力也易;中材之人,用功积久,静极明生,亦成了手,但其马力也难。盖上根之人,顿悟顿修,名为“解悟”;中材之人,渐修渐悟,名为证悟。吾人但期於悟,无期於顿可矣。

  圣人之学,下学上达,其始不外动静云为日用平常之事,而其究则必曰“穷理书性,以至於命人”。人苟有纤微之过,尚留方寸,则性必无由以尽;性既不能尽,则命亦无由以至,而其去圣功远矣。故必悔之又悔,新而又新,以至於尽性至命而后可。

  悔而又悔,以至於无过之可悔;新而又新,以极於日新之不已。庶几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尽不▯鬼影,夜不▯鬼衾;在乾坤为肖子,在宇宙为完人;今日在名教为贤圣,将来在冥漠为神明,岂不快哉!

  昔人云:“尧舜而知其圣,非圣也,是则尧舜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禹见囚下车而泣,是则禹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汤改过不吝,以放桀为暂德,是则汤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文壬望道未见,武王儆几铬膑,周公破斧缺折,孔子五十学《易》,是划文、武、周、孔并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等而上之,阳愆阴伏,旱乾水溢,即天地亦必且不见以为无过也。”然而两仪无心,即置勿论。至於诸圣,固各有其悔过自新之旨焉。但圣人之悔过处,及其自新处,舆凡人自不同耳。盖必至於无一念之不纯於理,无一息之或闲於私,而后为圣人之“悔过”必至於“舆天地合其德,舆日月合其明,舆四时合其序,舆鬼神合其吉凶”,而后为圣人之“自新”。夫卑之虽愚夫妇有可循,高之至於神圣不能外。比悔过自新之学所为括精粗、兼大小、该本末、彻终始而一以贯之者欤

  横渠先生少喜谈兵,尝欲结党取洮西之地。康定中,阔范文正公仲淹为陕西帅,遂上书条陈兵务。仲淹异其气貌,又甚少,惜之,质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手《中庸》一编授焉,先生乃大感,归谵之,遂翻然志於道。然求知所从入,溺於释、老者累年,后悟其非,始反隶之《六经》。嘉摇初,至京师见程氏二先生,二先生於先生为外兄弟之子,卑属也,而学谐奥渊。先生舆语道学之要,厌服之,因涣然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於是尽弃异学,淳如也。

  上蔡先生少博洽,见程子於抉沟,从受学,语次举书史无遗失。程子曰:“贤记忆何多也?抑亦可谓玩物丧志矣。”先生斩,汗浃背,面发赤,因请为学之要。程于告以静坐。於是遂时时静坐,又作簿自记日用言劲礼舆非礼以自绳。其富曰:“千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患恐惧,旦旦於危阶上习之;得善笔爱之,患长爱欲,害令坏乃已;患喜怒,日消除令尽而内自省。大患乃在矜,痛克之。”舆程子朔,一年来见,问所学:对曰:“惟去得一‘矜’字。”曰:“何谓也?”先生曰:“怀固蔽自欺之心:长虚骄自大忠气,皆此之由。”程子喜而告人曰:“是子为切问近思之学者也。”

  晦庵先生初年学靡常师,出入於经传,泛滥於释、老。自云:“某年十五六时,留心於释,盖尝师其人、尊其道而笃好之。年二十四,始见延乎李先生言及学禅。李先生只说“不是”,某倒疑李先生理会此未得,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不甚会说,只教看圣贤言语。某遂将那禅来权倚阁起,意中道禅亦自在,且将圣人书来读。读来读去,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阁头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罅漏百出。自此悔悟力改,无复向来病痛矣。”

  草庐先生五岁,日诵数千言,夜读书达旦。母忧其劳过,节膏火调遗之。先生伺母寝,辄篝灯诵习,遂博通经传。行省掾元明善以文学自负,问经传奥义,服之,太息曰:“舆吴先生言,如探渊海,不可测也。”所著《易》、《春秋》,尽破传注穿凿,以发其蕴,精明简切。而《礼纂言》,於礼学为尤切。晚岁

译悔过自新,这是对中才之人所说的,而郁先生则是从上等根器之人的角度来论述的。上等根器的人,领悟到一切过错都源于一心,当下便斩断根源,所以他们的用力容易;中才之人,用功积累日久,静极则明生,也能达到纯熟的地步,但他们的用力艰难。因为上等根器的人,顿悟顿修,称为“解悟”;中才之人,渐修渐悟,称为“证悟”。我们只求达到觉悟,不必强求顿悟就可以了。

圣人的学问,由下学而上达,起初不外乎动静言行、日常生活中的平常事,而最终必定归结为“穷究事理、尽知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人如果有一丝微小的过错,还留在心中,那么本性就无法完全彰显;本性既然不能尽,那么天命也就无法通达,这就离圣人的功夫很远了。所以必须反复悔过,不断革新,直到尽性至命之后才可以。

悔过又悔过,直到没有过错可以悔;革新又革新,以达到日新月异的境界。这样或许可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白天不畏惧鬼神,夜晚不畏惧鬼神;在乾坤间是孝子,在宇宙中是完人;今天在名教中是贤圣,将来在冥冥之中是神明,难道不快乐吗!

古人说:“尧舜如果自以为圣,就不是圣人了,这说明尧舜不曾自以为没有过错;禹看见囚犯下车哭泣,这说明禹不曾自以为没有过错;汤改过不吝惜,把放逐桀当作暂时的德行,这说明汤不曾自以为没有过错;文王望道而未能见到,武王警惕细微之处,周公斧钺残缺,孔子五十岁学习《易经》,这说明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都不曾自以为没有过错。再往上推,阳有过失,阴有潜伏,旱灾干涸,水灾泛滥,即使是天地也必定不曾自以为没有过错。”然而天地没有心,就暂且不谈。至于各位圣人,固然各有悔过自新的宗旨。但是圣人悔过的地方,以及自新的地方,与凡人自然不同。因为必定要达到没有一念不纯粹合乎天理,没有一息偶尔夹杂私欲,这才是圣人的“悔过”;必定要达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这才是圣人的“自新”。这悔过自新的学问,卑下者即使是愚夫愚妇也有可循的途径,高深者即使是神圣也不能超出。这就是悔过自新的学问之所以能概括精粗、兼顾大小、包含本末、贯通始终而一以贯之的原因吧。

横渠先生年轻时喜欢谈论兵法,曾经想要结党夺取洮西之地。康定年间,范文正公范仲淹担任陕西统帅,横渠先生于是上书条陈军事事务。范仲淹对他的气度相貌感到惊奇,又因为他年轻,爱惜他,质问他说:“儒者自有名教,何必从事于兵法呢?”于是把《中庸》一书交给他,先生于是深受感动,回去研读它,于是毅然立志于道。然而他不知道从何处入手,沉溺于佛道之学多年,后来领悟到那不是正道,才开始回归《六经》。嘉祐初年,到京师拜见程氏二先生,二先生是先生的外兄弟之子,辈分低,但学问深奥。先生与他们谈论道学的要领,非常信服,于是豁然相信说:“我的道自足,何必向外寻求!”于是完全抛弃异端学说,纯粹专一。

上蔡先生年轻时博学多识,在抉沟拜见程子,跟随他学习,谈话时列举书史没有遗漏。程子说:“你的记忆力怎么这么多?这也可以说是玩物丧志了。”先生感到惭愧,汗流浃背,脸发红,于是请教为学的要领。程子告诉他静坐。于是他便时常静坐,又做簿册记录日常言行,用礼与非礼来约束自己。他说:“克制自己,必须从本性中难以克制的地方克起。害怕恐惧,就在危险的台阶上天天练习;得到好笔喜爱它,害怕长养爱欲,就让它损坏为止;害怕喜怒,每天消除让它尽净而内心自省。最大的祸患在于矜持,要痛加克制。”与程子约定,一年来见,问所学:回答说:“只去掉了一个‘矜’字。”程子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怀着固执蔽塞自欺的心,长养虚骄自大的气,都是由此而来。”程子高兴地对别人说:“这个学生是切问近思的学者。”

晦庵先生早年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佛老。他自己说:“我十五六岁时,留心于佛学,曾经师从那些人,尊崇他们的道而笃好它。二十四岁时,才见到延平李先生,谈到学禅。李先生只说‘不是’,我倒怀疑李先生没有领会这个,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不很会说,只教我看圣贤言语。我于是把那禅学暂时搁置起来,心里想禅学也自在,且先把圣人的书来读。读来读去,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道,却回头再看佛家的学说,渐渐破绽,漏洞百出。从此悔悟力改,不再有以前的弊病了。”

草庐先生五岁时,每天诵读数千字,夜里读书直到天亮。母亲担心他过于劳累,节制灯烛供给他。先生等母亲睡下,就点灯诵读学习,于是博通经传。行省掾元明善以文学自负,询问经传的深奥义理,佩服他,叹息说:“与吴先生交谈,如同探索深渊大海,不可测度。”他所著的《易》、《春秋》,完全破除传注的穿凿附会,以发掘其蕴义,精明简切。而《礼纂言》,在礼学方面尤为切要。晚年

颇悔悟,遂专以尊德性为主,作《学基》、《学统》二篇,使人知为学之本。其言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圣传不嗣,士学靡宗。漠唐千余年闲,董、韩二子,依稀数语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张邵典,始能上通孟氏而为一。程氏四传而至朱,文义之精密,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其学徒往往滞於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记诵词章为俗学矣,而其为学亦未离乎言语文字之末,此则瞎定以后,朱门末学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舆我者尔。天之舆我,德陆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虽行如司马文正,才如诸葛武侯,亦不免於行不著、习不察,况止於训诂之精,讲说之密,如北溪之陈,双蜂之饶,於记诵词章之学,相去何能以寸哉!圣学大明於宋,而踵其后者乃如此,可叹己!瞪也钻研於文义,毫分缕析,每以陈为未精,暧为未密也,堕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觉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内子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岁之内春而冬,常见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运转,如日月之往来,不使有须臾之闲断,则於尊之之道,殆庶几乎!”

译他颇感悔悟,于是专门以尊崇德性为根本,撰写了《学基》、《学统》两篇文章,让人知晓做学问的根本。他说:“上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凭借的就是这德性。然而自从圣人传承断绝,士人的学问没有宗法。在漠唐一千多年间,董仲舒、韩愈两人,只有寥寥数语接近它,但根本究竟还是昏暗不明的。等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出现,才能上通孟子而合为一体。程氏学问经过四代传承到朱熹,文辞义理的精密,又是孟子以来所没有的,他的门徒往往滞留在这些方面而沉溺其中。既然把世俗儒者记诵词章当作俗学,而他们做学问也没有脱离言语文字的末节,这就是瞎定以后,朱熹门下末学的弊端,而没有能够挽救它的人。圣人之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保全上天赋予我的东西罢了。上天赋予我的,就是德性,它是仁义礼智的根本,是形体气质和血气的主宰。舍弃这个而向别处寻求,即使行为像司马光那样端正,才能像诸葛亮那样卓越,也不免行为不显著、习染不明了,何况只停留在训诂的精微、讲说的严密,像北溪的陈淳、双峰的饶鲁那样,与记诵词章的学问,相差又能有多少呢!圣学在宋代大为显明,而继承它的人却像这样,真是可叹啊!我也钻研文义,毫分缕析,常常认为陈淳不够精微,饶鲁不够严密,陷入这种框套中将近四十年,才发觉它的错误。从今以后,一天之内从子时到亥时,一月之内从朔日到晦日,一年之内从春天到冬天,常常见到我德性的光明,像天体的运转,像日月的往来,不让有片刻的间断,那么在尊崇德性的道路上,大概差不多吧!”

敬轩先生初欲以诗文鸣世,后从魏、范二公讲周程张朱诸书,叹日:“此道学正脉也。”遂焚所作诗赋,专心於是,至忘寝食。尝曰:气吾奋然欲造其极而未能者,其病安在?得非旧习有未尽去乎,旧习最害事,吾欲进彼则止吾之进;吾欲新彼则旧吾之新。甚可恶,当刮绝之。”又曰:“一毫省察不至,即处事失宜,而悔吝随之,不可不慎。”

  近溪先生年十五从新城张洵水学,洵水每谓:“人须力追古人,不当埋没於举业,自弃厥身。”於是一意以正学自任。一日,诵《敬轩语录》云:“万起万灭之私,乱吾心久矣,当一切决去,以全吾澄然湛然之体。”遂焚香叩首,矢心力行,敷月而体未复。壬辰,闭关临田寺,几上置镜舆盂水,对之令心舆水镜无二。久之成疾,父忧之,授以《传习绿》一编。循其言求之,病渐愈。庚手,人省赴大会,见颜山农,自述遘危病,生死得失,能不动心。山农不许,曰:“是制欲,非体仁也。”先生曰:“非制欲安能体仁?”山农曰:“子不观孟子之论叫‘四端’乎。知皆扩而充之,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如此体仁,何等直截。子患当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之息也。”先生是时如大梦得醒,遂於稠人中稽首师事焉。后忽遘重病,倚榻而坐,梦一翁来言曰:“君身病康矣,心病则未也。”先生不应。翁曰:“君自有生以来,遇触而气不劲,当倦而目不瞑,扰攘而气不分,梦寐而境不昏,此君心痼也。”先生愕然,曰:“随物感通,原无定执,君以宿生操持太甚,遂成结习。君今漫喜无病,不悟天体浙失,岂惟心病,而身亦随之矣。”先生大惊,伏地叩谢,汗下如雨,从是执念渐消。

  阳明先生之学凡三变,其为教也亦三变。少之时,驰骋於词章,已而出入二氏,继乃居夷处困,豁然有得於圣贤之旨,是三变而至道也。居贵阳时,首舆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始单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体,令学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变也。

  南瑞泉大吉守绍兴时,从学阳明先生,时时请益焉。尝曰:“大吉临政多过,先生何无一言?”阳明曰:“何过?”瑞泉历敷其事,阳明曰:“吾言之矣。”瑞泉曰:“何言?”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自知之。”阳明曰:“良知▯是我言?”瑞泉笑谢而去。居数日,复自数过加密,来告曰:“与其过后悔改,不若预言无犯为佳也。”阳明曰:“人言不如白悔之真。”瑞泉笑别而去。居数日,复自数遇益密,曰:“身过可免,心过奈何?”阳明曰:“昔镜未开,可得藏垢;今镜明矣,一点之落,自难住脚。此正入圣之机也,勉之!”瑞泉拜谢,由是得学同致力肯綮处。

  董萝石澐,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诗闻江湖闲。与其乡之业诗者十数辈为诗社,旦夕吟咏,至废寝食,遗生业,以为是天下之至乐也。已游会稽,闻王阳明讲学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诗卷访之。入门长揖,踞上坐。阳明┆其气貌,且年老矣,礼敬之。又询知其董萝石也,与之语,连日夜。萝石退谓何秦曰:“吾闻夫子‘良知’之说,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后知吾向之所为,日夜弊精劳力者,其与世之营营利禄之徒,特清浊之分,而其闲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於夫子之门,则几於虚此生矣,吾将北面夫子而终身焉,得无以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贺曰:“先生之年则老矣,先生之志何壮哉!”入以请於阳明,阳明喟然叹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虽然齿长於我矣,师友一也。苟吾言之见信,奚必北面而后为礼乎?”萝石闻之曰:“夫子殆以予诚之未积欤?”辞归两月,弃其瓢笠,持一缣而来,谓秦曰:“比吾老妻之所织也,吾之诚积,若兹缕矣,夫子其许我乎?”秦入以请,阳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今之后生晚进,苟知执笔为文辞,稍记习训诂,则已侈然自大,不复知有从师学问之事;闲有或从师问学者,则▯然

译敬轩先生起初想凭借诗文在世上扬名,后来跟随魏、范两位先生研习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人的著作,感叹道:“这才是道学的正统脉络。”于是烧掉了自己所作的诗赋,专心致力于此,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曾说:“我的志气奋发想要达到极致却未能做到,毛病在哪里呢?难道是因为旧有的习气没有完全去除吗?旧习最妨害事情,我想进取它却阻止我的进取;我想革新它却使我的革新变得陈旧。这非常可恶,应当彻底铲除。”又说:“稍有省察不到位,处理事情就会失当,悔恨随之而来,不可不谨慎。”

近溪先生十五岁时跟随新城的张洵水学习,洵水常常说:“人必须努力追随古人,不应当埋没于科举学业之中,从而自弃其身。”于是近溪一心以正统学问为己任。一天,诵读《敬轩语录》说:“万起万灭的私欲,扰乱我的心很久了,应当全部决断去除,以保全我澄澈湛然的本体。”于是焚香叩首,发誓用心践行,过了几个月身体尚未恢复。壬辰年,闭关在临田寺,桌上放置镜子和一盆水,对着它们让心与水、镜没有两样。时间久了生了病,父亲为此担忧,给他《传习录》一卷。依照书中的话去探求,病渐渐好了。庚午年,入省参加大会,见到颜山农,自己陈述遭遇危重疾病时,对生死得失能够不动心。山农不认可,说:“这是克制欲望,不是体认仁德。”先生说:“不克制欲望怎么能体认仁德?”山农说:“你不看孟子论述‘四端’吗?知道都要扩充它,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这样体认仁德,何等直截了当。你担心的是当下日常用事却不知道,不要妄自怀疑天性已经消亡。”先生这时如同大梦初醒,于是在众人中叩首拜师。后来忽然遭遇重病,倚着床榻坐着,梦见一位老翁来说:“你的身体病好了,心病却没有好。”先生不回答。老翁说:“你自从出生以来,遇到触动而气息不强劲,应当疲倦而眼睛不闭合,纷扰中气息不散乱,梦寐中境界不昏沉,这是你心的痼疾。”先生惊讶地说:“随物感应通达,原本没有固定的执着,你因为前世操持太过,于是成了结习。你现在随意欢喜没有病,不悟得天体逐渐丧失,岂止是心病,身体也随之而病了。”先生大惊,伏地叩谢,汗水如雨下,从此执念渐渐消除。

阳明先生的学问共有三次变化,他的教化也有三次变化。年轻时,驰骋于词章,后来出入于佛道二家,接着在夷地居住处于困境,豁然领悟圣贤的宗旨,这是三次变化而达到大道。在贵阳时,首先与学者提倡“知行合一”的说法;从滁阳之后,多教导学者静坐;从江右以来,才开始单独提起“致良知”三个字,直指本体,让学者在言语下有领悟,这是教化也有三次变化。

南瑞泉大吉在担任绍兴太守时,跟随阳明先生学习,常常请教受益。曾说:“大吉处理政务有很多过错,先生怎么没有一句话?”阳明说:“有什么过错?”瑞泉一一陈述那些事,阳明说:“我已经说过了。”瑞泉说:“说了什么?”阳明说:“我不说,你怎么知道?”瑞泉说:“良知自己知道。”阳明说:“良知难道是我的话吗?”瑞泉笑着告辞离去。过了几天,又自己数落过错更加严密,来告诉先生说:“与其过后悔改,不如预先告诫不犯为佳。”阳明说:“别人的话不如自己悔改真诚。”瑞泉笑着告别离去。过了几天,又自己数落过错更加严密,说:“身体的过错可以避免,心里的过错怎么办?”阳明说:“以前镜子未开,可以藏垢;现在镜子明亮了,一点灰尘落下,自然难以停留。这正是进入圣境的契机,努力吧!”瑞泉拜谢,从此在学问致力肯綮处有所得。

董萝石澐,年纪六十八岁了,以能写诗闻名于江湖之间。与他同乡从事诗歌的十几个人结成诗社,早晚吟咏,以至于废寝忘食,荒废生计,认为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后来游历会稽,听说王阳明在山中讲学,拄着拐杖肩扛瓢笠和诗卷去拜访他。进门长揖,占据上座。阳明看他气度容貌,而且年纪老了,以礼敬待他。又询问知道他是董萝石,与他交谈,连续日夜。萝石退下对何秦说:“我听到夫子‘良知’的说法,忽然像大睡中醒来,然后知道我以前所做的,日夜耗费精力劳力的事,与世上营求利禄的人,只是清浊的区别,而其间不能以寸计。幸运啊,我没有到夫子的门下,就几乎虚度此生了,我将北面拜夫子为师终身,难道因为年老而有什么不可吗?”何秦起身拜贺说:“先生的年纪虽然老了,先生的志向多么壮烈啊!”进去向阳明请示,阳明感叹说:“有这样的吗!我没有见过这位老翁。虽然年纪比我大,师友是一样的。如果我的话被相信,何必北面而后行礼呢?”萝石听说后说:“夫子大概认为我的诚意积累不够吧?”辞别回家两个月,抛弃了他的瓢笠,拿着一匹绢来,对何秦说:“这是我老妻所织的,我的诚意积累,就像这丝线一样了,夫子会答应我吗?”何秦进去请示,阳明说:“有这样的吗!我没有见过这位老翁。现在的后生晚辈,如果知道执笔写文章,稍微记忆习得训诂,就已经自大,不再知道有从师学问的事;偶尔有从师问学的,就

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能诗训后进,从之避者遍江湖,盖居然先辈矣。一旦闻予言,而弃去其敷十年之成业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礼焉,非天下大勇,其孰能与於比?则如萝石固吾之师也,而吾岂足以师萝石乎!”萝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请矣。”入而强纳拜焉。自是日有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其乡党之子弟亲友,与其平日之为社者,或笑而非之,或为持而招之返,且曰:“翁老矣,何自苦若是耶!”萝石笑曰:“吾方幸逃於苦海,方知悯若之自告,而乃以吾为苫耶!去矣,吾将从吾之所好。”

译众人讥笑他,指责他像怪物一样。翁先生凭借擅长写诗来教导后辈,跟随他学习的人遍布江湖,俨然已是前辈宗师。一旦听了我说的话,就把他几十年积累的学业像破鞋一样抛弃,于是请求拜我为师,行弟子之礼,如果不是天下的大勇者,谁能做到这样呢?那么像萝石这样坚决的人,本来是我的老师,我又怎么配做萝石的老师呢!”萝石说:“太严重了!先生拒绝我啊!我不能再等待您的邀请了。”进门后强行行礼拜师。从此每天有所收获,内心充实有所得,高兴快乐得忘了回家。他的同乡子弟亲友,以及他平时结社交往的人,有的讥笑并反对他,有的拿着东西招引他回去,并且说:“老人家年纪大了,何必这样自讨苦吃呢!”萝石笑着说:“我正庆幸自己从苦海中逃脱,正知道怜悯你们自讨苦吃,却反而把我当作苦差事!走吧,我将追随我所喜爱的。”

杨庭显少精悍,视天下事无不可为者。居常自视无过,视人则有过。一日,自念曰:“岂其人则有过,而吾独无过,殆未之思也!”思之,遂知所过;旋又知二三,巳而纷然,乃大恐,痛惩力改。谵书听言必白省,每见过内讼不置,即梦寐中怨艾深切,至於感泣。念虑智识之差,毫无自恕。嘉言善行,不旷耳目,书之盈室:著之累帙。尝曰:“如有樵童牧子谓余曰‘吾诲汝’,我亦当敬听之。”其自刻责者,类非形见,独发明以示戒,检身严而安所止,取善博而知所择。人患忿忆,则容物若虚;人患吝啬,则捐财若无。或叹其不可及,庭显曰:“昔甚不然,吾改之耳。”

  仇览为阳遂亭长,好行教化。有陈元不孝,其母谐览言元。览呼元责以子道,与一卷《孝经》,使读之。元深自感悟,到母前谢罪,曰:“元少孤,为母所骄。谚云:‘孤犊触乳,骄子詈母。’乞今自改。”母子相向而泣。於是元遂修行孝道,究戍佳士。

  徐庶少好任侠击剑,尝乘忿杀人,白垩突面,披发而走,为吏所得。问其姓字,闭口不言。吏乃於车上立柱维磔之,击鼓以令於市廛,莫敢识者,而其党伍共纂解之得脱。於是感激,弃其刀戟,更练布单衣,折节学间,始谐精舍。诸生闻其前作贼,不肯与共止。乃卑躬早起,常定除,动静先意,听习经业,义理精熟。与诸葛亮相友善,俱为一时名士。

  周处性凶狠,纵情肆欲,州里患之。一日,间父老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耶?”父老叹曰:“三二害未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答曰:“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曰:“若此为患,吾能除之。”乃入山射杀猛兽,因投水搏皎。蛟或沉或浮,行数十里,而处与之俱,经久之不出。人谓处已死,皆相庆贺。处果杀蛟而反,闻乡里相庆,始知人恶己之甚,乃入吴寻二陆。时机不在,见云,具以情告,曰:“欲自修而年已蹉跎,恐将无及。”云曰:“古人贵朝闻夕改,君前涂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忧名之不彰。”处遂励志好学,志存义烈,言必忠信。期年,州府交辟,卒为节义名臣。

  子张,鲁之鄙家也,颜浊聚,梁父之大盗也,学於孔子;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於子夏;高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於乡曲,学於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巨狡也,学於禽滑黎。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於刑戮死辱也,由此为天下名士显人。而吾曹乃多以一眚自弃,惜哉!

译杨庭显年轻时长相精悍,看待天下事没有觉得不可为的。平时自己看自己觉得没有过错,看别人却觉得有过错。有一天,他暗自想道:“难道别人有过错,而我唯独没有过错,大概是没有深思吧!”经过思考,于是知道了自己的过错;随即又知道了两三个过错,不久过错纷然涌现,他于是大为惊恐,严厉惩罚自己并努力改正。他写书听取言论必定自我反省,每次见到过错就在内心不断自责,即使在梦寐之中怨恨悔恨也极为深切,以至于感动哭泣。在念头、思虑、智慧、见识上的偏差,毫无自我宽恕。美好的言论和善行,不荒废耳目,写下来装满屋子:著述堆积成卷。他曾经说:“如果有砍柴的童子、放牧的孩子对我说‘我教导你’,我也应当恭敬地听从。”他自我刻责的地方,大多不显露于外,只是阐明以示警戒,检点自身严格而知道安守本分,采纳善行广博而知道有所选择。人们担心他愤怒怨恨,他却包容万物如同虚空;人们担心他吝啬,他却捐弃钱财如同没有。有人感叹他的高洁不可企及,庭显说:“过去我并非如此,是我改正了罢了。”

仇览担任阳遂亭长,喜好施行教化。有个叫陈元的人不孝顺,他的母亲向仇览诉说陈元的不是。仇览叫来陈元,用做儿子的道理责备他,给他一卷《孝经》,让他诵读。陈元深深自我感悟,到母亲面前谢罪,说:“我幼年丧父,被母亲娇惯。谚语说:‘孤独的牛犊顶撞母牛,骄纵的儿子辱骂母亲。’请求现在自我改正。”母子相对而泣。于是陈元于是修养孝道,最终成为优秀的人士。

徐庶年轻时喜好任侠击剑,曾因愤怒杀人,用白垩涂脸,披头散发逃跑,被官吏抓获。官吏询问他的姓名,他闭口不言。官吏于是在车上立柱将他绑缚示众,击鼓在集市上示众,没有人敢认他,而他的同伙共同谋划解救他得以脱身。于是徐庶受到感动,丢弃刀戟,改穿粗布单衣,改变志向学习学问,开始进入精舍求学。学生们听说他以前做过贼,不肯与他同住。他就谦卑早起,常常打扫庭院,动静都先意承志,听讲学习经业,义理精熟。他与诸葛亮交好,都成为一时的名士。

周处性格凶狠,放纵情欲,州里的人以他为患。有一天,他问父老说:“现在时和岁丰,为什么苦恼而不快乐呢?”父老叹息说:“三害没有除去,有什么快乐!”周处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南山上的白额猛兽、长桥下的蛟龙,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如果这些是祸患,我能除去它们。”于是进山射杀猛兽,接着跳入水中搏击蛟龙。蛟龙有时沉下有时浮起,游了数十里,而周处与它一起,很久不出来。人们以为周处已经死了,都互相庆贺。周处果然杀了蛟龙返回,听到乡里人互相庆贺,才知道人们厌恶自己到了极点,于是进入吴地寻找陆机、陆云。当时陆机不在,见到陆云,把情况全部告知,说:“想要自我修养但年纪已经蹉跎,恐怕来不及了。”陆云说:“古人崇尚早晨听闻道理晚上就改正,你前面的道路还可以走,况且担心的是志向不立,何必忧虑名声不显扬。”周处于是励志好学,志存义烈,言语必定忠信。一年之后,州府接连征召,最终成为有节操义气的名臣。

子张,是鲁国的鄙野之人;颜浊聚,是梁父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驵(大商人);高何、县子石,是齐国的暴徒,在乡曲中横行;索卢参,是东方的巨狡(大狡猾之人)。这六个人,都是遭受刑戮死辱的人,如今不仅免于刑戮死辱,由此成为天下的名士显人。而我们这些人却大多因为一次过失就自我放弃,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