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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文昌旅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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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 段

文昌旅语

(明)王文禄 撰

  传曰:“古者于旅也语。夫旅众也,众聚不容无语,相成也。法兑丽泽。”嘉靖戊申季冬朔,广吕约会文昌祠,凡十有一人。众矣聚而语,语而纪,纪而成秩,题曰《文昌旅语》。姓名见语中,沂阳王文禄秉笔纪之,乃僭引云。

  两山徐子楩曰:“秋间,子游张公洞,胜概,请悉言之。”沂阳王子文禄曰:“山半一窍,秉火入,穹窿敞豁,由暗达明,如重窑,石白如玉,其底石板棱层如斧凿下,其上有石膏流结为柱,为人掌、人形。北上一窍,由山顶出,天光照云。”两山子曰:“山阜厚也,曷奇巧如斯?”谦谦仇子俊卿曰:“开辟初,土石相拥而成山,洪流荡激,沙土汩去,如痈肿既溃,惟石窿然,独存仰崖。”胡子宪仲曰:“花瓣之齐,色香之备,皆化工之巧。”沂阳子曰:“山譬人骨,土譬人肉,骨中皆空。则凡山皆空,特无窍可入见,其阜厚耳。石膏钟乳不犹骨髓乎?”

  谦谦子曰:“嘉靖初年,渔人于苕溪中网得一石,圆大如鹅,子内铿然有声,击碎之有铜牌一方,上刻‘宣圣’二字。东沙刘子熠曰:‘其殆前次开辟有此牌。’浑沌之时灰砂滚而包裹之者乎?”

  少丰顾子蓂曰:“客有自云中来者,云威远有一男子,尝习飞状,遂飞去不复返。阳和有一女子,年可十六七,忽化为男,此何异也?”两山子曰:“此阴阳失调所致也,男阳道也而能飞阳失节也。女阴质也而化男,阴气纵也。阳失节故佚而不宁,阴气纵故变而为幻,气化不得,其乐理固然耳。”少丰子曰:“然则冀北之山坼地震,冬月而龙见雷鸣,亦阴阳失调之故与?”两山子曰:“山与地皆静物也,理宜贞以安,而坼且震焉,是阴精不固。龙与雷皆动象也,冬宜闭以蛰而且鸣焉,是阳精不藏。阳阴之精不固不藏,是发天地之房。”

  谦谦子曰:“近日海寇剽掠为患,倏来忽去,备之无余力,攻之无定形,问以保东南民社而安室家也。”东沙子曰:“闻诸洪武、永乐间,倭夷数犯而莫御。今惟漳寇耳,且敕巡抚严督之,是以激而变生。欲弭之请考前之无寇者,何谨微以防渐,不必过严不治,治之而寇息矣。”少丰子曰:“御海寇与山寇不同,故御山寇利用攻,御海寇利用守,攻贵神速,守贵招降。是以宪臣广投檄文以诱其从,将臣勤加巡望以严其备,则海寇得生而居民无扰也。”沂阳子曰:“御寇无难在得人,在据险,在利器,在足饷,在令严。夫统率纨绮,士卒尪羸,人匪得也。南蓝田以及兴福东龙王以膺琴台、北武场以至杨村,疏而且旷,险弗据也。戈矛干脆而铁绣,甲胄线穿而纸糊,器不利也。岁久不支,包侵为弊,枵腹称贷,妻子啼饥,饷不足也。守而敌者无功,退而逃者不罪,令匪严也。必总戎者身先行伍,内守者勤加策应。伏兵以绝汲,道窎远,居民则徙之入城,此保海盐一隅之策。若欲海寇悉平,必须宪臣奏请,沿海凡泊船处所多设市舶司,有货税货,无货税舡,舡出地方,给以票证,人皆好生而嗜利,化寇而为善良,且因以裕国用矣。”仰崖子曰:“破海寇其策有三,防其源,困其进,间其党也。沿海出舡海口,查其家,注之册,诱其亲属,俟寇回,谕其降以自新,不罪。又严禁不使招引下舡,则在海者日减而无增,此防之策也。海寇食必须米,饮必须泉,截其掠米汲泉之路可也。可泊之处悉立铁尖撞桩,隐于水面,碍其来舡可也。调其聚泊,束刍灌油桴筏,随之顺风纵火可也。此困之策也。或取重囚许释其罪,持檄往喻,能杀大舡寇首来降者赏以爵,能杀小舡寇首来降者赏以金,登岸对阵,投戈自降者不罪,或用木牌朱漆书写,顺流浮至海舡聚处,寇必取视,自相猜疑而党不固矣,此间之策也。夫用间者,自古长胜之策,不特可消海寇而已也。”

  凤冈赵子黄金谓奇峰杨子春芳曰:“学贵变化气质,气质变化甚难。”奇峰子曰:“然躁者少容,雅者易随,虚者轻诺,察者太险,

译文昌旅语

(明)王文禄 撰

传书说:“古人在旅途中交谈。旅指众人,众人聚集不能没有交谈,这是互相成就。效法兑卦象征的沼泽相连。”嘉靖戊申年冬季第一个月的初一,广吕在文昌祠聚会,共十一个人。众人聚集而交谈,交谈而记录,记录而成篇章,题名为《文昌旅语》。姓名见于文中,沂阳人王文禄执笔记录,于是冒昧地作引如下。

两山人徐楩说:“秋天,你游览张公洞,景色优美,请详细说说。”沂阳人王文禄说:“山腰有一个洞口,拿着火把进入,里面高旷开阔,从黑暗通向明亮,像重叠的窑洞,石头白得像玉,底部的石板层层叠叠像斧凿刻过,上面有石膏凝结成柱子,像人的手掌、人的形状。向北有一个洞口,从山顶出去,天光照着云彩。”两山人说:“山丘厚重,为什么如此奇妙精巧?”谦谦人仇俊卿说:“天地开辟之初,土石互相拥积而成山,洪流激荡冲刷,沙土流失,像痈疽溃烂,只有石头隆起,独自存在,仰视崖壁。”胡子宪仲说:“花瓣的整齐,颜色和香气的完备,都是自然造化的巧妙。”沂阳人说:“山好比人的骨头,土好比人的肉,骨头里面都是空的。那么所有的山都是空的,只是没有洞口可以进入看见,只是山丘厚重罢了。石膏和钟乳不就像骨髓吗?”

谦谦人说:“嘉靖初年,渔夫在苕溪中网到一块石头,圆大如鹅蛋,里面发出铿锵的声音,击碎后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宣圣’二字。东沙人刘熠说:‘这大概是前一次天地开辟时留下的牌子。’混沌时期灰沙滚动而包裹它的吗?”

少丰人顾蓂说:“有客人从云南来的,说威远有一个男子,曾经练习飞行的样子,于是飞走不再回来。阳和有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十六七岁,忽然变成男子,这是什么怪异呢?”两山人说:“这是阴阳失调造成的,男子属阳道而能飞,是阳气失去节制。女子属阴质而变成男子,是阴气放纵。阳气失去节制所以放荡而不安宁,阴气放纵所以变化为幻象,气化不能正常,其道理本来如此。”少丰人说:“那么冀北的山裂地震,冬天出现龙和雷鸣,也是阴阳失调的缘故吗?”两山人说:“山和地都是静止的事物,按理应该贞静而安定,却裂开且震动,这是阴精不坚固。龙和雷都是动态的象,冬天应该闭藏而蛰伏却鸣叫,这是阳精不收藏。阳阴的精气不坚固不收藏,是发泄天地的房室。”

谦谦人说:“近日海寇抢劫为患,忽然来忽然去,防备没有余力,进攻没有定形,请问如何保护东南百姓和社会安定家庭呢?”东沙人说:“听说洪武、永乐年间,倭夷多次侵犯而无法抵御。现在只是漳寇罢了,而且皇帝命令巡抚严厉督责,因此激变而生事。想要平息它,请考察以前没有寇乱的时候,如何谨慎细微以防患于未然,不必过于严厉而不治理,治理好了寇乱就平息了。”少丰人说:“防御海寇与山寇不同,所以防御山寇利于进攻,防御海寇利于防守,进攻贵在神速,防守贵在招降。因此宪臣广泛投递檄文以诱导他们归顺,将臣勤奋巡逻瞭望以严密防备,那么海寇得以生存而居民不受骚扰。”沂阳人说:“防御寇乱不难,在于得人,在于占据险要,在于利器,在于充足的军饷,在于法令严明。统率的人穿着华丽,士兵瘦弱,人不得当。南从蓝田到兴福东龙王,北从琴台、武场到杨村,稀疏而且空旷,险要没有占据。戈矛干脆而铁生锈,甲胄线穿而纸糊,武器不锋利。年久不供给,包揽侵吞成为弊端,空腹借贷,妻子儿女啼哭饥饿,军饷不足。防守而敌人没有功劳,退却而逃跑的人不惩罚,法令不严明。必须总戎亲自走在队伍前面,内部防守的人勤奋策应。埋伏军队以断绝汲水,道路遥远,居民就迁徙到城里,这是保护海盐一角的策略。如果想要海寇全部平定,必须宪臣奏请,沿海凡是停船的地方多设市舶司,有货税货,无货税船,船出地方,给以票证,人都好生而嗜利,化寇为善良,而且因此充裕国家用度。”仰崖人说:“破海寇的策略有三,防止其源头,困住其前进,离间其党羽。沿海出船的海口,查其家,登记在册,诱导其亲属,等寇乱回来,晓谕他们投降以自新,不惩罚。又严禁不使招引下船,那么在海上的每天减少而没有增加,这是防止的策略。海寇吃饭必须米,喝水必须泉水,截断其掠夺米和汲水的道路可以。可以停泊的地方全部设立铁尖撞桩,隐于水面,阻碍其来船可以。调动其聚集停泊,捆扎草灌油做筏子,顺着风纵火可以。这是困住的策略。或者取重囚允许释放其罪,持檄文前往晓谕,能杀大船寇首来投降的赏以爵位,能杀小船寇首来投降的赏以金钱,登岸对阵,投戈自降的不惩罚,或者用木牌朱漆书写,顺流浮到海船聚集处,寇乱必然取来看,自相猜疑而党羽不坚固了,这是离间的策略。使用离间计,自古是长胜的策略,不仅可以消除海寇而已。”

凤冈人赵黄金对奇峰人杨春芳说:“学习贵在变化气质,气质变化很难。”奇峰人说:“是的,急躁的人少包容,雅致的人容易随和,虚伪的人轻诺,察言观色的人太险恶,

诈者多匿,怯者能忍。躁斯直,雅斯亲,虚斯诞,察斯凿,诈斯罔,怯斯止,非学曷矫哉?”

译狡诈的人大多隐藏,怯懦的人能够忍耐。急躁就会直率,高雅就会亲近,虚伪就会荒诞,明察就会穿凿,狡诈就会欺瞒,怯懦就会止步,不学习又怎能矫正呢?

霖川陈子鲤,易学也,与奇峰子论乾坤二象。奇峰子曰:“孔子象乾之刚健以马,象坤之顺承以牛。文王以龙象乾,周公以马象坤。是可见文王之为君也,周公之为相也,孔子之为师也。”霖川子曰:“象者,象志乎?”

  仰樗虞子志高问曰:“《易》、《诗》、《书》、《礼》、《春秋》,皆经也。惟诗学不绝,何也?”奇峰子曰:“易圣学之渊也,强之下学则拂。书淳世之务也,施之末俗则窒。礼民情之恒也,律之君极则浕。春秋衰国之事也,稽之盛王则陋。诗者播上下,达贵贱,齐隐显,触忧乐,通治乱,其天地元声乎?故三百篇后作者不可胜纪。或悼时幽愤,或经世唣谟,今时人文盛矣,观风者盍亦采之陈治哉?”

  熙台刘子炌与奇峰子论夷狄盛衰,奇峰子曰:“夷狄盛衰系中国,国治昌明,夷狄虽盛亦衰;国治微闇,夷狄虽衰亦盛。靖康,夷狄其盛之盛乎?熙宁,夷狄其衰之盛乎?”

  《中庸》五达道,有曰朋友之交也。仰崖子叹曰:“交之义大矣哉!心孚道合之谓交,非特朋友、君臣、父子、夫妇、昆弟皆然,是以君臣之交见于唐虞,父子之交见于文武,夫媍之交见于梁孟,昆弟之交见于祥览。吁!下此亦鲜矣。故阿衡之不惠,其君非不明也。孝已之见逐于父非不仁也,会稽之妻请去其夫非不贞也。薛氏之弟有讼其兄非不友也,其如心之未孚,道之未合,何哉?故君子明白以启发之,诚恻以感动之。不见人之非,不见我之是,所以积久而待交也。交义合而国家之务成矣。或谓子之言交信大矣,圣人奚独系之于朋友哉?曰朋友人伦之纪纲也,系之朋友而四伦可推也,人特未之察也。”

  仰崖子曰:“万物从虚中来,故人心本虚,虚故灵,灵故与天地合德。今人读《中庸》稍知诚之为贵,而不知虚之为先。未有心之不虚而能诚者,故虚者物之始也,诚者物之成也,虚者善之入也,诚者善之实也。”

  仰崖子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孔子言人心素有也。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孟子言吾心素有也,以吾心素有而通,人心素有其性,一也,此万物皆备于我之征也。故朱子曰:‘天下无性外之物。’”

译霖川人陈子鲤,研习《易经》,与奇峰子讨论乾、坤两个卦象。奇峰子说:“孔子用马来象征乾卦的刚健,用牛来象征坤卦的顺承。文王用龙来象征乾卦,周公用马来象征坤卦。由此可以看出文王作为君主、周公作为宰相、孔子作为老师的地位。”霖川子说:“卦象,是用来象征志向的吗?”

仰樗虞子志向高远,问道:“《易》、《诗》、《书》、《礼》、《春秋》都是经典。只有《诗经》的学问没有断绝,为什么呢?”奇峰子说:“《易经》是圣人学问的深渊,勉强让下等人去研习就会违背常理。《尚书》是淳朴时代的政务,施行于末世的习俗就会阻塞不通。《礼》是民情的常态,用君主的极致标准来约束就会混乱。《春秋》记载的是衰败国家的事情,用盛世君王的标准来考察就会显得浅陋。《诗经》能够传播于上下,通达于贵贱,齐一于隐显,触动于忧乐,贯通于治乱,这大概是天地的根本声音吧?所以《诗经》三百篇之后,创作的人多得无法计算。有的哀悼时世、幽深愤懑,有的经世济民、谋划策略,现在文人的作品很兴盛了,观察风俗的人何不采集它们来陈述治国之道呢?”

熙台人刘子炌与奇峰子讨论夷狄的兴盛与衰败,奇峰子说:“夷狄的兴盛与衰败取决于中国,中国政治昌明,夷狄即使兴盛也会衰败;中国政治微弱昏暗,夷狄即使衰败也会兴盛。靖康年间,是夷狄兴盛中的极盛吗?熙宁年间,是夷狄衰败中的极盛吗?”

《中庸》提到的五种基本伦理关系,其中有朋友之间的交往。仰崖子感叹说:“交往的道义太重大了!心意诚信、道义相合叫做交往,不只是朋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都是如此,因此君臣之间的交往体现在唐尧虞舜时期,父子之间的交往体现在周文王周武王时期,夫妻之间的交往体现在梁鸿孟光时期,兄弟之间的交往体现在祥览时期。唉!低于这些的就很少了。所以伊尹不被信任,并不是他的君主不明智。孝已被父亲驱逐,并不是父亲不仁德。会稽的妻子请求离开丈夫,并不是妻子不贞洁。薛家的弟弟控告哥哥,并不是弟弟不友爱。这怎么能说是心意没有诚信,道义没有相合呢?所以君子用明白的道理来启发他们,用真诚的恻隐之心来感动他们。不看到别人的过错,不看到自己的正确,以此来积累时间等待交往。交往的道义相合,国家的政务就能成就了。有人说你关于交往的言论确实很重大,圣人为什么只把它系于朋友呢?回答说:朋友是人伦的纲纪,系于朋友,其他四种伦理关系就可以推演了,人们只是没有察觉罢了。”

仰崖子说:“万物从虚空中来,所以人心本来空虚,空虚所以灵明,灵明所以与天地合德。现在的人读《中庸》,稍微知道真诚的可贵,却不知道空虚的优先。没有心意不空虚而能真诚的,所以空虚是万物的开始,真诚是万物的完成,空虚是善的进入,真诚是善的实现。”

仰崖子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的事理,孔子说人心本来就有。天下的言论关于本性,不过是事理罢了。孟子说我的心本来就有,因为我的心本来就有而通达,人心本来就有其本性,这是一样的,这是万物都具备于我的证据。所以朱子说:‘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