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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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星阁史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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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1 段

星阁史论》清,星阁赵青黎着。

  项羽本纪书法论

思深哉!史公之跻项羽于本纪也,而后人反用为讥议,岂以史公之意为伸项以绌刘哉?吾谓史公实援楚以例秦耳。盖秦之以诈力并天下也,天下人之所不欲予也;天下人之所不欲予,即史公之所不得而予也。然秦既以诈力并天下也,又天下人之所不能没也;天下人之所不能没,即史公之所不得而没也。于是乎作《秦本纪》以存其有天下之实,复作《羽本纪》以着秦所以有天下之非。若曰秦始之有天下也,亦西楚之自号为霸王而已矣。夫羽之不得与于正统也,易知而秦之不得与于正统也,难知。跻羽所以闰秦也,不然而果伸项以绌刘也,则《羽本纪》纪羽足矣,冠以汉之年月,何为者也?冠汉之年月于《羽本纪》,其非伸羽明矣。且史公诚何爱于羽,而必欲进之?亦岂不知刘氏之当尊,而独难于羽而一退之哉?第以羽可退而秦必不可退,秦必不可退而徒退羽以为尊刘氏地,吾恐溯帝系者固且数自唐虞而三代而秦而汉,则是以恣雎无忌之秦上同于积功累仁之业,而顺天应人以诛无道者,且夷而与无道者相为揖让周旋其际,可乎哉?夫是以断然跻项羽于本纪而无疑也。然则本纪之名,其可假乎?当章邯围赵时,诸侯环救,畏秦强莫敢先发,非羽则赵之亡可立待。赵亡则诸侯必瓦解,诸侯瓦解则秦之将吏将复为秦守,高祖其能安驱无阻从河北以入武关乎?夫斩苏角、虏王离、降章邯,诸侯慑伏入关,高祖恐谢天下,全势固已在羽矣。比且宰割天下,分王诸侯,羽之烈岂在秦下哉?且《羽本纪》首书秦二世元年为陈涉始事也,中去汉之元年凡三载余无年月,史公作《月表》世以为补其阙耳。呜呼!《月表》而曰“秦楚之际”,《高祖纪》赞而论三代之治,谓若循环,意盖深远矣哉!

  治不复三代论

论者以封建井田之不复,归咎于汉文帝,此亦责备贤者意也。而其实不然,是在高祖。不惟高祖,抑在留侯。想秦之始变阡陌也,必以增田之说愚民,而民果见其田之以变阡陌增也,遂趍令恐后耳。使高祖当入关时,进秦父老,告以阡陌之害,歆以沟洫之利,而民方惴惴于求生之莫必,而入关者不独奠其生也,且复从而利导之,其谁不乐从者?至文帝,非其时矣。民之业于田也,长子孙矣。一旦取其田而井之,未见沟洫之利,早受失田之害,其毋乃以摇民心而召乱矣乎?民见近不见远,我以为古也因之,民以为变而骇之矣。是故国家当守成,而议创制难。庸主无论矣,即大有为之君,慨然更始,而老成持重之臣,往往称述宗祖,以力争于庙堂,而其时之民,亦复恣其怨咨,则势不得不退而自息。其不当以封建井田归咎文帝也,明甚。惜乎,高祖起自亭长,未尝学问,其言曰:“乃公以马上得之,安用诗书?”诗书之不用,而封建井田云乎哉?顾高祖帷幄,留侯运筹,诚讲明其制以进之,度无不听。然而留侯且沮食其谋,销六国印。夫封建与井田相表里,先儒论之甚详,而世之人且相与善其销印,至引石勒言证之,成败利钝,横梗胸中,吾恶知夫铸印之必败乃公事耶?吾固知夫销印之必无由以复井田矣。故曰:“不惟高祖,抑在留侯。”独文帝以谦恭美质,惟清净是主,有可议制之贾生,不用,出傅长沙,坐使叔孙通以区区绵蕞上揜三代礼乐,而秦制之不尽草也。悲夫。

  留侯论

留侯功在汉室,而其学术之害遂中于人心,而莫可救止。盖天不能有阳无阴,地不能有刚无柔,人事即不能有成无败,有利无钝。圣人一断于是非可否。董仲舒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诸葛武侯曰:「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而留侯者必欲其成,必欲其利,曰:「吾安能置吾身于败且钝而勿恤?」身败且钝矣,而所执为是为可者,不适以自厉乎哉?于是权事势,揣人情,择一有成无败,有利无钝之地以自处。所处既定,而智者不能以聪明乱其谋,勇者不能以强力夺其守,冥然顽然,日以

译《星阁史论》清代赵青黎著。

项羽本纪书法论

思考得多么深刻啊!司马迁将项羽列入本纪,而后人反而以此讥讽议论,难道认为司马迁的本意是抬高项羽而贬低刘邦吗?我认为司马迁实际上是援引楚国的例子来类比秦国罢了。因为秦国凭借欺诈和武力兼并天下,这是天下人所不愿意给予的;天下人所不愿意给予的,也就是司马迁所不能给予的。然而秦国既然凭借欺诈和武力兼并了天下,这也是天下人所不能抹杀的;天下人所不能抹杀的,也就是司马迁所不能抹杀的。于是司马迁作《秦本纪》以保存秦国拥有天下的事实,又作《项羽本纪》以彰显秦国拥有天下的不正当。这似乎是在说,秦国起初拥有天下,也不过像西楚自封为霸王罢了。项羽不能列入正统,这是容易知道的;而秦国不能列入正统,这是难以知道的。将项羽列入本纪是为了将秦国视为闰位,如果不是这样,而真的是抬高项羽贬低刘邦,那么《项羽本纪》记载项羽的事迹就足够了,为什么要冠以汉朝的年号月份呢?在《项羽本纪》中冠以汉朝的年号月份,这显然不是抬高项羽。况且司马迁真的有什么偏爱项羽的地方,一定要提拔他吗?难道不知道刘氏应当尊崇,却唯独对项羽难以退让吗?只是因为项羽可以退让而秦国绝对不能退让,如果秦国绝对不能退让,却只退让项羽来为尊崇刘氏铺路,我担心追溯帝王世系的人本来就会从唐尧虞舜数到夏商周三代,再数到秦朝和汉朝,这样就把放纵无忌的秦朝等同于积累功德仁义的基业,而顺应天意民心去诛杀无道之人,却与无道之人相互揖让周旋,这可以吗?因此果断地将项羽列入本纪而毫不迟疑。那么本纪的名分,是可以借用的吗?当章邯围困赵国时,诸侯环绕救援,畏惧秦国强盛不敢先发制人,如果不是项羽,赵国的灭亡就可以立刻等待。赵国灭亡那么诸侯必然瓦解,诸侯瓦解那么秦国的将领官吏将再次为秦国守卫,高祖怎么能安然无阻地从河北进入武关呢?斩杀苏角、俘虏王离、降服章邯,诸侯慑服进入函谷关,高祖恐怕要谢罪于天下,完整的局势本来就已经在项羽手中了。况且分割天下,分封诸侯为王,项羽的功烈难道在秦朝之下吗?而且《项羽本纪》开头记载秦二世元年作为陈涉开始起事,中间去掉汉朝元年大约三年多没有年月,世人认为司马迁作《月表》是为了弥补这个缺漏。唉!《月表》说“秦楚之际”,《高祖纪》赞语论述三代的治理,说好像循环往复,意蕴真是深远啊!

治不复三代论

议论的人将封建制和井田制不能恢复,归咎于汉文帝,这也是责备贤者的意思。但实际上不是这样,责任在于高祖。不只是高祖,还在于留侯张良。回想秦国起初改变阡陌时,必定用增加田地的说法来愚弄百姓,而百姓果然看到田地因为改变阡陌而增加了,于是争相执行法令唯恐落后。假如高祖在进入函谷关时,接见秦地父老,告诉他们阡陌的危害,用沟洫的利益来吸引他们,而百姓正担忧生存没有保障,进入函谷关的人不仅安定他们的生活,而且顺势引导他们,谁会不乐意跟随呢?到了文帝时,已经不是合适的时机了。百姓在田地上经营,子孙繁衍。一旦夺取他们的田地实行井田制,还没看到沟洫的利益,早就遭受失去田地的危害,这难道不是动摇民心而招致祸乱吗?百姓只看近处不看远处,我认为这是古制所以沿用,百姓认为这是变革而感到惊骇。因此国家应当守成,而创立新制很难。平庸的君主且不说,即使是大有作为的君主,感慨地想要重新开始,而老成持重的臣子,往往称述祖宗,在朝廷上极力争辩,而当时的百姓,也放纵他们的怨恨,那么形势不得不退让而自我停止。不应当将封建井田不能恢复归咎于文帝,这是很明显的。可惜高祖起自亭长,不曾学习学问,他说:“我凭马上征战得到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诗书不被采用,难道只是封建井田的问题吗?况且高祖在帷幄之中,留侯运筹帷幄,如果确实讲明这些制度进献给他,估计没有不听从的。然而留侯却阻止郦食其的计谋,销毁六国的印信。封建与井田互为表里,前代儒者论述得很详细,而世人却都认为销毁印信是好的,甚至引用石勒的话来证明,成败利钝横亘在胸中,我怎么知道铸造印信一定败坏高祖的事业呢?我本来就知道销毁印信必然没有理由恢复井田。所以说:“不只是高祖,还在于留侯。”唯独文帝以谦恭美好的资质,只主张清净无为,有可以议论制度的贾谊,不被任用,外放做长沙王的太傅,坐视叔孙通用微不足道的礼仪掩盖三代的礼乐,而秦朝的法制没有完全废除。可悲啊。

留侯论

留侯张良的功劳在汉室,而他的学术之害却深入人心,无法挽救阻止。大概天不能只有阳没有阴,地不能只有刚没有柔,人事就不能只有成功没有失败,有利没有不利。圣人一概断定为是非可否。董仲舒说:“端正道义不谋求利益,阐明道理不计算功效。”诸葛武侯说:“成败利钝不是我的明智所能预见的。”而留侯却一定要成功,一定要获利,说:“我怎么能把自己的身体置于失败和不利的境地而不顾呢?”身体处于失败和不利的境地,而所坚持认为正确和可行的,不正好用来自我勉励吗?于是权衡事势,揣测人情,选择一个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只有利没有不利的位置来自处。位置确定后,智者不能用聪明扰乱他的谋划,勇者不能用强力夺取他的坚守,冥顽不灵,一天天地

其败且钝者予人,而忍而予之敌,忍而予之友,至忍而予之君父。嗟乎!天下固有其学术之害,忍予君父以败且钝焉,如是哉?设令以之予君父而君父不受,以之予友而友不受,以之予敌而敌亦并不受,则其术穷而身与名俱裂,又乌足以害天下后世之人心?留侯者不予则已,若其如是以予之人,即如是其受之,不惟其敌受之也,其友受之,其君与父莫不受之,而乃以全乎其有成无败,有利无钝,亘今古而独得之一人,复谁知其学术之为大非为大不可为大有害而莫可救?东坡谓留侯不能忍,圮上老人教之忍。夫不忍而败,忍则成,不忍而钝,忍则利,是固以其忍为得计。知博浪椎之为荆轲聂政,不知汉室佐之非伊尹太公,而充其类且至于无父无君,而圣人之道息。或曰:「留侯忍耳,忍小忿耳,何至如子言?」嗟乎!留侯之忍于其敌也,无论矣,其于淮阴友也,当其请王而高祖怒,诚不可明言。迨夫伪游云梦,可因事白也;不则置宴宫中,可奋身救也。留侯若以为如是,我将受其钝,我将受其败,而于是乎忍之,识者且援是以断留侯为汉非为韩。呜呼!爱人者及其屋上之乌,而顾忍于其王孙,岂得谓斯论过哉?太公,高祖父也,当楚之置于鼎。上意不过为罢兵耳,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犹且乐以终身。兵何遂不可暂罢?而教高祖以忍其父,父犹君也,则使易而以处,留侯其忍于高祖也,固不待教矣。分我杯羹,何忍出诸其口?而人且以为不如是,则太公必烹。不知籍固妇人之仁者,甘言请和,迎太公以归,度楚无异说。观夫宴鸿门而亚父示之玦,三卒不忍,宁于太公而独忍诸?恐触怒于匹夫之勇,转至烹耳。留侯权之矣。不烹我,固坐收其成与利;烹而以激吾将士,则败与钝仍在。楚其能为太公任?不烹哉!太公之不烹,幸也。徒羡其幸成,而竟忘其言之为不忍出也者,忘乎其不忍出而其出也忍矣。乱臣贼子之接迹于天下,忍耳。故曰:“是可忍,孰不可忍?”嗟乎!决策不可不百战百胜,居心断不容自利。自私,自利,自私惟妇人女子择以自处,状貌若妇人女子。史公之意微,而圣人之道孰是昌言以救之者?

译那些导致失败和挫折的计谋,他把它给予别人;他忍着心把它给予敌人,忍着心把它给予朋友,甚至忍着心把它给予君主和父亲。唉!天下确实有这种学术的危害,竟然忍着心把失败和挫折给予君主和父亲,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假使他把这种计谋给予君主和父亲而君主和父亲不接受,给予朋友而朋友不接受,给予敌人而敌人也不接受,那么他的计谋就会穷尽,自身和名声都会破裂,又怎么足以危害天下后世的人心呢?留侯如果不给予就算了,如果他像这样给予别人,别人也就像这样接受,不仅他的敌人接受,他的朋友接受,他的君主和父亲没有不接受的,从而保全了他成功而不失败,有利而不挫折,自古至今唯独他一人得到,又有谁知道他的学术是大错、是大不可为、大有害而不可救药的呢?苏东坡说留侯不能忍耐,圯上老人教他忍耐。不能忍耐就会失败,能忍耐就会成功;不能忍耐就会挫折,能忍耐就会有利,这本来是以他的忍耐为得计。只知道博浪沙的椎击是荆轲、聂政一类的事,不知道辅佐汉室不是伊尹、太公一类的事,而推演这类行为竟然到了无父无君的地步,圣人的道也就衰息了。有人说:“留侯只是忍耐罢了,忍耐小的愤恨罢了,哪里会像你说的这样?”唉!留侯对敌人的忍耐,不用说了,他对淮阴侯韩信这位朋友,当韩信请求封王而高祖发怒时,确实不能明说。等到假装游览云梦,可以借机说明;如果不这样,在宫中设宴,可以奋身相救。留侯如果认为像这样,我将承受挫折,我将承受失败,于是忍耐下来,有见识的人就会据此断定留侯是为汉而不是为韩。唉!爱一个人连他屋上的乌鸦都爱,却对王孙忍心,怎么能说这种论断过分呢?太公是高祖的父亲,当楚军把他放在鼎上时,高祖的心意不过是求罢兵罢了,即使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还乐意终身如此。战争为什么就不能暂时停止呢?而教高祖忍耐他的父亲,父亲就像君主一样,那么如果换作留侯处在高祖的位置,留侯对高祖的忍耐,本来就不需要教导了。“分我一杯羹”,怎么忍心从口中说出?而人们却认为如果不这样,太公就一定会被烹杀。不知道项羽本来是有妇人之仁的人,用甜言蜜语请求讲和,迎接太公回去,推测项羽不会有其他说法。看鸿门宴上亚父范增示意项王杀刘邦,项王三次不忍心,难道对太公反而忍心吗?恐怕触怒了匹夫之勇,反而导致烹杀。留侯权衡了。不烹杀我,固然坐收成功和利益;烹杀而激怒我的将士,那么失败和挫折仍然存在。项羽能为太公承担责任吗?不会烹杀的!太公没有被烹杀,是侥幸。只羡慕他侥幸成功,却完全忘记了他的话是不忍心说出的,忘记了他不忍心说出却忍心说出的事实。乱臣贼子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天下,靠的就是忍耐。所以说:“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唉!决策不能不百战百胜,居心决不容许自利。自私,自利,自私只有妇人女子选择以此来安身立命,形貌像妇人女子。司马迁的意思微妙,而圣人的道谁能够公开宣扬来挽救它呢?

灌婴论

吕后崩,产禄擅兵,刘氏殆哉!岌岌乎!然卒赖以安者,非平勃,乃灌婴也。假命灌婴而为吕氏,则以禁中素练之军,御诸侯乌合之众,可一战破之。即不然,而坚守荥阳,老诸侯之师于城下,虽百平勃,其能消吕氏之奸心,弭其变乱哉?且平勃何为者也?不过使人刼郦商焉已耳。劫之而商之从与否,未可必也。商从矣,而吕氏之受其绐与否,又未可必也。贾寿来,具以齐楚合从告产。平阳侯闻而驰语丞相、太尉,太尉勃乃敢驰往北军,仅而得入。方且以左右袒卜人心,复不敢讼言诛之也。方且授事于朱虚,而至日晡,此其瞻顾抑甚矣。是以后之论者皆曰:「幸也,军之左袒也;幸也,吕氏之无知而受其绐也。」然军不左袒,吕不受绐,刘氏其遂终殆乎?非也。其时婴已与齐楚合,而荥阳之兵屯数十万,荥阳关中襟喉也。逐兽者张其网矣,挺而走险,不得脱焉。络马首,穿牛鼻,虽有蹏触,其能肆其毒耶?故吕嬃亦既怒之矣。产禄非不悟也,所依违者,冀得垂怜,以丐余生,而平勃乃藉手告成功焉。彼前之请将三吕而居南北军者,谁乎?请诸出入宫而居中用事者,谁乎?何惴惴焉,止为免祸计也?及其后而相与阴谋,亦复以「吾属无类」为辞,此其心大概可知。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岂得谓袁丝之言过哉?史称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欲危刘氏而自立,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以视瞻顾,若平勃果何如也?君子读之,以为其书盖微而辨。

  先帝不取荆州论

荆州四达之区,用武之国。论者谓先帝宜早取以图中原,不宜展转坐失,滨于危殆。厥后鲁肃索地,吕蒙袭城,俱借为口实。呜呼,此特计其理或然耳。余尝为之推其时势,有不可以遽取者。方帝寄居新野,其不为操所翦,亦仅矣。魏书称表病笃,托国且云“卿便摄荆州”,松之已断为不然之言。就令果然而,表多内嬖私,其幼子出以荆州让者入焉,而心变矣。土地之大,人民之众,不可以一时虚言遂入而据之。先帝固宜以辞也。设表当日号于国中,置先帝臣民之上,犹必推之三,授之三,至辞之无可辞而后受之,不然其何由而受之?且恩泽未施,众心未附,穷而归人,不逾时而入其宫,践其位,不愈以滋奸雄之口而肆其悍焉,攘臂之争哉?先帝谓表曰:“久未骑射,髀里肉生。”是先帝亦心切而姑以窥表也。表闻之不悦,则表之言“摄”未可谓信也。其嬖臣蒯越、蔡瑁辈,即欲因会取帝,则众心信未附也。然则表存时,其不可以取荆州也,明甚。表卒,蔡瑁为奸,立其妹之子琮,未几悉以荆州降橾夫新野之兵不过数千,即欲于立琮之日兴问罪之师,瑁不能战,岂不能守?且瑁素通操者也。不难出一介使以达其请,而坚城之下,救兵四至,进无所乘,退无所归,不数月而为俘虏矣。齐人有言曰:“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虽有智慧,不如乘势。”韩子曰:“其得水,上下于天不难;其不得水,獱獭笑之者八九。”先帝之谓也。至若权之索地袭城,则又有说。盖权之势足以取荆州,虽授自刘表,何益?苟先帝之势足以守荆州,即借自权,何害?此固存乎权与先帝一时之强弱,而非关荆州之取与不取也。夫荆州不得于刘表未死之前,而得于孙权已取之后;不失于益州未定、绵竹阻险之日,而失于汉中大捷、威震襄阳之时。时为之也,势为之也。时与势,抑又有天焉,未可遽议其不。取也,嗟乎!如使先帝当日大败吴人,反荆州为故物,岂非事所甚快?而竟不能也,谓之何哉?谓之何哉!

  蜀汉后帝论

呜呼!亡国之君,若蜀汉后帝,可不谓中材之主哉?惜武侯先卒耳。武侯不卒,必不失国。司马昭顾以「不思蜀」之言,遂曰:「武侯且不可与图存」,其信然耶?人君之善,在任相继世之美;惟法祖,后帝当日终,武侯无掣其肘者。疾笃荐蒋琬等,俱见擢用,岂非生尽其才,殁遵其训者与?祖宗之天下,传之子孙,其时老臣受顾命之重,藏太府之盟,

译灌婴论

吕后去世,吕产、吕禄专掌兵权,刘氏江山危在旦夕!岌岌可危啊!然而最终依靠他们得以安定,不是陈平、周勃,而是灌婴。假如灌婴听命于吕氏,那么凭借宫中训练有素的军队,抵御诸侯乌合之众,可以一战击溃他们。即使不然,坚守荥阳,在城下消耗诸侯的军队,即使有上百个陈平、周勃,谁能消除吕氏的奸诈之心,平息他们的变乱呢?况且陈平、周勃做了什么?不过是派人胁迫郦商罢了。胁迫他,郦商是否听从,还不可必。郦商听从了,吕氏是否受骗,又不可必。贾寿到来,将齐国、楚国合纵的事详细告知吕产。平阳侯曹参听说后,急忙告诉丞相、太尉,太尉周勃才敢驰往北军,勉强得以进入。当时还用左右袒来占卜人心,又不敢公开宣称诛杀吕氏。当时把事务托付给朱虚侯刘章,直到傍晚,这其中的瞻前顾后太过分了。所以后来的评论者都说:“幸运啊,军队袒露左臂;幸运啊,吕氏无知而受骗。”然而军队不袒露左臂,吕氏不受骗,刘氏难道就最终危险了吗?不是的。那时灌婴已经与齐国、楚国联合,而荥阳的军队驻扎着数十万人,荥阳是关中咽喉之地。追逐野兽的人张开了网,挺而走险,无法逃脱。络住马头,穿过牛鼻,即使有蹄子踢踏,能肆意施毒吗?所以吕嬃也已经愤怒了。吕产、吕禄不是不醒悟,所犹豫的,是希望得到怜悯,以乞求余生,而陈平、周勃却借此手宣告成功。那些先前请求让三吕统领南北军的,是谁?请求那些出入宫中而居中用事的,是谁?为什么惴惴不安,只为免祸打算呢?等到后来一起阴谋,又以“我们这些人没有同类”为借口,他们的心大概可以知道了。绛侯周勃所说的“功臣不是社稷之臣”,难道能说袁盎的话过分吗?史书称灌婴到达荥阳,于是谋划说:“吕氏想要危害刘氏而自立,我打败齐国回去报告,这会增加吕氏的资本。”与瞻前顾后相比,像陈平、周勃这样的人果真是怎样的呢?君子读到这里,认为史书的记载微妙而明辨。

先帝不取荆州论

荆州是四通八达的地区,是用武之地。评论者认为先帝应当早取荆州以图中原,不应当辗转坐失,濒临危殆。后来鲁肃索取土地,吕蒙袭击城池,都借为口实。唉,这只是计较道理或许如此罢了。我曾经为此推究时势,有不可以立即夺取的原因。当时先帝寄居新野,不被曹操所剪除,也仅仅是侥幸罢了。《魏书》称刘表病重,托付国家且说“你就摄理荆州”,裴松之已经断定这是不实之言。即使果真如此,刘表多内宠私情,他的幼子因让出荆州而入,内心就变了。土地广大,人民众多,不可以一时的虚言就进入而占据。先帝本来应当推辞。假如刘表当时在国中号令,将先帝置于臣民之上,也必定推让三次,授予三次,直到推辞无可推辞而后接受,不然他凭什么接受呢?况且恩泽未施,众心未附,穷困而归附他人,不出一时进入他的宫室,践履他的职位,不是更加助长奸雄的口实而肆意其悍勇,攘臂争夺吗?先帝对刘表说:“久未骑射,髀里肉生。”这是先帝内心急切而姑且窥探刘表。刘表听了不悦,那么刘表所说的“摄理”不能说是可信的。他的宠臣蒯越、蔡瑁等人,即使想趁会取先帝,那么众心确实未附。那么刘表在世时,不可以夺取荆州,明显得很。刘表去世,蔡瑁作奸,立他妹妹的儿子刘琮,不久将荆州全部投降曹操。新野的军队不过数千,即使想在立刘琮之日兴问罪之师,蔡瑁不能战,难道不能守吗?况且蔡瑁一向与曹操相通。不难派一个使者传达他的请求,而在坚城之下,救兵四至,进无所乘,退无所归,不出几个月就成为俘虏了。齐人有话说:“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时机;虽然有智慧,不如乘势。”韩非子说:“它得到水,上下于天不难;它得不到水,獱獭嘲笑它的有八九。”说的就是先帝啊。至于孙权的索取土地、袭击城池,又有说法。大概孙权的势力足以夺取荆州,即使授予刘表,有什么益处?假如先帝的势力足以守住荆州,即使借自孙权,有什么害处?这固然在于孙权与先帝一时的强弱,而不关乎荆州的取与不取。荆州没有在刘表未死之前得到,而在孙权已取之后得到;没有在益州未定、绵竹阻险之日失去,而在汉中大捷、威震襄阳之时失去。是时势造成的,是形势造成的。时与势,又有天命在其中,不可立即议论其不取。唉!假如先帝当日大败吴人,恢复荆州为旧物,难道不是事所甚快?而竟不能,能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

蜀汉后帝论

唉!亡国之君,像蜀汉后主,不能说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吧?可惜武侯先去世了。武侯不去世,必定不会失国。司马昭因为“不思蜀”的话,就说:“武侯尚且不能与他图存”,这真的吗?君主的善,在于任用相继世代的美德;只有效法祖先,后主当时终,武侯没有掣肘他的人。病重推荐蒋琬等人,都被提拔任用,难道不是生尽其才,死后遵从其训诫吗?祖宗的天下,传给子孙,那时老臣受顾命之重,藏太府之盟,

不转盼即背之者,往往而然。武侯虽圣,分则臣也,东西南北,惟所命耳。卒乃拱手以静听其经营,此固有人君之度矣。且帝即位垂四十年,未闻有大失德,若吴、魏主之营宫室、缮园囿、筑台、凿池者,燕燕夜饮而醉行杀戮者,田猎游敖,所过蹂躏,征发无算,而疲民于奔命者。故曰:武侯不卒,必不失国。匪直不失国也,吾知朝廷宫府穆然肃清,渭滨之屯兵民浃洽,而其主之失德,又有以驱之。咸阳、陇西,谁为守者?即以智力论,司马懿差可耳,师昭岂其敌哉?然则后帝之不克终复汉业,称令主者,武侯之先卒,为不幸也。若却虑所云,虽欲欺三尺童子不能,且以无凭之身入不可知之域,而时露其留恋慨叹之情,危道也。我方失国,人甚疑我,幸且轻我,惟乘其轻心而用之,则疑去而身得安,故「不思蜀」之言,亦聊以应昭也。或曰:令后帝求贤之切,若昭烈于武侯,意必有武侯其人者出;即不然,而摈斥祇皓,亦可无伤国本。至不幸而背城借一身殉社稷,尚足告无罪于列祖。然此皆上智之主优为之,而非后帝所及也。后帝者,中材之主也。若谓武侯且不可与图存,彼直以武侯为何如人耶?

译不转眼就背弃他的人,往往就是这样。诸葛亮虽然圣明,但身份是臣子,无论东西南北,只听从命令罢了。最终他拱手静听后主的安排,这确实有君主的器度。况且后主即位将近四十年,没听说有什么大的失德行为,不像吴、魏君主那样营建宫室、修缮园林、筑台凿池,或者深夜宴饮醉酒而行杀戮,或者田猎游乐,所到之处践踏破坏,征发役使无数,使百姓疲于奔命。所以说:诸葛亮如果不死,蜀汉必定不会亡国。不只是不会亡国,我知道朝廷宫府会庄严肃穆,渭水边屯驻的军民会融洽和谐,而后主的失德,又有理由去驱使他改正。咸阳、陇西,谁来守卫呢?即使从智谋武力来看,司马懿勉强可以应对,司马昭哪里是他的对手呢?那么后主不能最终恢复汉室大业,被称为贤明的君主,是因为诸葛亮先去世,这是不幸的。如果像却虑所说的那样,即使想欺骗三岁小孩也不能,况且以没有依靠的身份进入不可知的境地,却时常流露出留恋慨叹之情,这是危险的做法。我方刚刚亡国,人们很怀疑我,幸好还轻视我,只有趁他们轻视的心理来应对,那么怀疑就会消除,自身得以安宁,所以“不思蜀”的话,也是姑且用来应付司马昭的。有人说:假如后主求贤的迫切,像刘备对诸葛亮那样,心里必定会有像诸葛亮那样的人出现;即使不然,而排斥祇皓,也可以不损害国家根本。至于不幸时背城借一,以身殉国,还足以向列祖列宗宣告无罪。然而这些都是上等智慧的君主才能轻易做到的,而不是后主所能达到的。后主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如果说诸葛亮尚且不能和他一起谋划生存,那他只是把诸葛亮当作什么样的人呢?

武侯论

渭南之屯,杂布耕战,不相惊犯,此即古者寓兵于农地水所为师也。井田法废,多由征调不则召募而已,兵不知耕,民不知战,展转运戍,疲于道路。呜呼,其亦坐自困也已。然而夸富强,稽版籍,则曰吾征吾民而张吾三军耳。盖自春秋以来,唯管子内政差近古,其它如晋之州兵,鲁之邱甲,无不残民以逞者。曹操新定冀州,按籍谓可得三十万众,此曷恠焉?孙权隶其民以赏有功,又其甚者矣。乃后之巧行其说者,且援《周官》以为证。夫《周官》所记,上地家七人可任也者,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下地家万人可任也者,家二人。言力作任职之民耳,岂征调为荷戈执殳之士耶?其曰家者,合男女计之也,男女各半,虚其一为之主,故曰可任者几人几人也。传称蜀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武侯兵止十二万,犹不忍尽川也。三分更下,然应变非长之讥,实由是起。王者之行师也,不务为其必胜,惟务为其不可败。大索户口,驱之疆场,一有挫衂,何以善后?武侯惟务为其不可败,而陈寿讥之,适见其惑而已矣。余少时尝奇延计,惜武侯不用,今而知武侯之不用延计宜也。无论涉险致远,虽可卒达,就令咸阳以西垂手可得,而骁悍如延,能保无邪心乎?就令无邪心,而魏军四集,蜀道未通,新附之众不无骚动。君子观锺、邓而叹,战胜后之安辑为倍难也。以彼易此,必有能辨者焉。屯于渭南,旷日相持,殊类迂阔,而业惟可大则可久。伏至险于至顺,藏不测于至静,既以伏魏人之背而拔其根本,复不以虚声扇惑吴人,谨慎者之规略盖如此。羊、陆辈小师其意,犹足以靖其封疆,况以武侯之诚信素结民心,而又亲见其师旅之蔼蔼若家人父子也。箪食壶浆,有不争迎恐后者乎?大功未奏,将星遽陨,汉之不幸也。三代井田之法,坐是不复。昔人有言车战废,而民不得保其生,可胜叹哉!

  费祎论

蜀汉之亡,亡于费祎、黄皓,乌足责哉?皓不过小有巧慧,便给善伺人主意旨,非有大奸大慝若莽、操,并非有深根固党若东汉十常侍之难卒除也。终允之世,皓位止黄门丞,则皓非不可制,亦明矣。允卒,骤擢为中常侍,其时任大将军、录尚书事者,非祎乎?以陈祗代允为侍中者,非祎乎?传称祗与皓相表里,皓始预政,皓固不遽预政也。祎以祗为贤,越次用之,皓乃得张其羽翼,以肆行其志,而帝之追怨允者日深。是允能以严惮制帝,欲于将萌,而祎徒以材干事主,岂大臣之本计哉?故来敏尝称之矣,孙权尝器之矣。允父和尝决之,而允亦自叹为才之不及相远也。嗟乎,此祎之所以贻蜀于亡,而卒以自陨其身乎?延熹十六年,书曰「盗杀大将军费祎」,具官盖深讥之,讥其防卫不密也,抑其诲盗实甚。当吴人辨难蜂至,何遽不能镇之以静,折之以片言,而顾争不屈于御人之口?然犹曰「国命攸关,不得不尔」。至其先上鹿车,意气自豪,是传所讥「举趾高而心不固者」也。彼羽檄交驰,与客对戏无倦色,又其甚焉者矣。鉏麑之刺盾也,见其秉烛整朝衣冠而坐,乃触槐死,盗亦有人心哉?故大臣之立朝也,必内正其身,有不苟之言笑,而后上格其君,旁争其寮寀,以下制夫宵小。申屠嘉召责邓通,通叩首涕泣谢罪;汉武帝倨待大将军,而汲黯不冠则不敢见,盖其素所积渐然也。武侯曰「先帝知臣谨慎,故托臣以大事」,而其兢兢于宫中、府中者尤至。祎不知以谨慎持其躬,因不知以严惮事其主,其视黄皓直易与也,而抑知盗之视之亦易与乎?身殒而蜀以覆灭,其谁贻伊戚也?与或曰:「蜀亡距祎殁几十年,何不贵黩武之维,而专责祎?即维尝并祎录尚书事矣,独不宜于制皓乎?」然维录尚书在皓预政之后,皓之预政适当祎秉国之时,火之燎原也,必于始然。扑之水决其防,从而壅焉,必无及矣。枝附叶连,蔓草其犹难图哉!且维非祎匹也。从魏新至,未厌人心。祎少长于蜀,左右于帝者久,与允俱为太子舍人,迁

译武侯论

在渭南驻扎军队,混合布置耕种与作战,互不惊扰侵犯,这就是古代寓兵于农、就地取资的做法。井田制废除后,大多依靠征调或召募,士兵不懂耕种,百姓不懂作战,辗转运输戍守,在道路上疲惫不堪。唉,这简直是自取困顿啊。然而夸耀富强,核查户籍,就说我征召我的百姓来壮大我的三军罢了。大概从春秋以来,只有管仲的内政方略稍近古法,其他如晋国的州兵、鲁国的邱甲,没有不残害百姓以逞私欲的。曹操刚平定冀州,查阅户籍说可以得到三十万兵众,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孙权将百姓隶属给有功之人作为奖赏,更是过分了。于是后来巧言推行这种说法的人,甚至援引《周官》作为证据。《周官》所记载的,上等土地每户七人可以服役的,是三人;中等土地每户六人可以服役的,是五人;下等土地每户五人可以服役的,是二人。说的是从事劳作任职的百姓罢了,难道是征调他们成为扛枪执戟的士兵吗?所谓“家”,是男女合计计算的,男女各占一半,除去一人作为户主,所以说可以服役的是几人几人。史传称蜀国户数二十八万,人口九十四万,诸葛亮的军队只有十二万,尚且不忍心全部征发。实行三分更迭的兵役制度,然而被讥讽为应变不是长处,实际上由此而起。王者出兵,不追求必定胜利,只追求不可被击败。大肆搜罗户口,驱赶到边境,一旦受挫,如何善后?诸葛亮只追求不可被击败,而陈寿讥讽他,恰好显示出他的迷惑罢了。我年轻时曾对魏延的计策感到惊奇,可惜诸葛亮没有采用,现在才知道诸葛亮不采用魏延的计策是适宜的。无论冒险远行,即使能突然到达,就算咸阳以西唾手可得,但像魏延那样骁勇强悍的人,能保证没有异心吗?就算没有异心,而魏军四处集结,蜀道未通,新归附的民众难免骚动。君子看到钟会、邓艾而感叹,战胜后的安抚比作战更难。用那种情况替代这种情况,一定有能辨别的人。驻扎在渭南,旷日持久地相持,特别像迂腐空阔,但事业只有宏大才能长久。在极顺中埋伏极险,在极静中隐藏莫测,既已埋伏在魏人背后而拔除其根本,又不以虚张声势煽惑吴人,谨慎者的谋略大概就是这样。羊祜、陆抗等人稍微效法他的意思,尚且足以安定边疆,何况诸葛亮以诚信素来结民心,而又亲眼看到他的军队和蔼如同家人父子。百姓带着食物酒水,有不争先恐后迎接的吗?大功尚未成就,将星骤然陨落,是汉朝的不幸啊。三代井田之法,因此不再恢复。前人曾说车战废除,而百姓不能保全生命,可叹啊!

费祎论

蜀汉的灭亡,亡于费祎、黄皓,难道值得怪罪吗?黄皓不过有点小聪明,善于察言观色迎合皇帝心意,不像王莽、曹操那样有大奸大恶,也不像东汉十常侍那样根深蒂固难以铲除。在蒋琬在世时,黄皓职位只是黄门丞,那么黄皓不是不可控制,也很明显了。蒋琬去世,突然提拔为中常侍,当时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的,不是费祎吗?用陈祗代替蒋琬担任侍中的,不是费祎吗?史传称陈祗与黄皓内外勾结,黄皓开始参与政事,黄皓本来不会立刻参与政事。费祎认为陈祗贤能,越级任用他,黄皓才得以张开羽翼,肆意实行自己的意志,而皇帝对蒋琬的怨恨日益加深。这是蒋琬能以威严震慑皇帝,在祸患萌芽时就加以遏制,而费祎只以才干侍奉君主,难道是大臣的根本计策吗?所以来敏曾经称赞他,孙权曾经器重他。蒋琬的父亲蒋和曾经决断此事,而蒋琬也自叹才能与费祎相差甚远。唉,这就是费祎导致蜀汉灭亡,最终自身丧命的缘故吗?延熹十六年,史书说“盗贼杀害大将军费祎”,具官大概深深讥讽他,讥讽他防卫不严密,或许他教唆盗贼实在严重。当吴人辩难蜂拥而至,为何不能以静制动,用片言折服他们,反而在御人口中争辩不屈?然而还说“国家命运攸关,不得不如此”。至于他先登上鹿车,意气自豪,这是史传所讥讽的“举趾高而心不固”的人。那些羽檄交驰,与客人对弈没有疲倦之色,更是过分了。鉏麑刺杀赵盾,看到他秉烛整理朝服端坐,于是撞槐树而死,盗贼也有人心吗?所以大臣在朝廷立足,必须内心端正自身,有不随便的言笑,然后向上感化君主,向旁争辩同僚,向下制约小人。申屠嘉召责邓通,邓通叩头流泪谢罪;汉武帝傲慢对待大将军,而汲黯不戴帽子就不敢见,大概是因为平时积累渐成的缘故。诸葛亮说“先帝知道我谨慎,所以把大事托付给我”,而他对于宫中、府中的兢兢业业尤其周到。费祎不知道以谨慎持守自身,因而不知道以威严侍奉君主,他看待黄皓只是容易对付,又知道盗贼看待他也容易对付吗?自身丧命而蜀汉因此覆灭,谁给他带来祸患呢?有人问:“蜀汉灭亡距离费祎去世几十年,为什么不责备好战的姜维,而专门责备费祎?即使姜维曾经与费祎一起录尚书事,难道不应该制约黄皓吗?”然而姜维录尚书在黄皓参与政事之后,黄皓参与政事正当费祎掌权之时,火燎原,必定在刚开始燃烧时。扑灭水决堤,从而堵塞,必定来不及了。枝附叶连,蔓草尚且难以图谋!况且姜维不是费祎的对手。刚从魏国来,人心未服。费祎在蜀汉长大,在皇帝身边很久,与蒋琬同为太子舍人,升迁

庶子。允能制皓,而祎不能,祎亦何辞之有?若夫义关讨贼,非同黩武,即小有损,譬则手足差跌之疾耳。吾未见腹心无恙而遽绝其命者也。允之严惮,利在腹心;而祎之轻肆,中于膏肓。患固有伏于数十年之前者,以患之既见,而从而责蛊惑君心之黄皓。呜呼!责黄皓愈不能为祎也,恕矣。

译庶子。费祎能够制约黄皓,而蒋琬不能,蒋琬又有什么可推托的呢?至于大义在于讨伐贼寇,并非好战,即使稍有损失,也就像手脚跌打损伤的小病罢了。我没有见过心脏安然无恙却突然断绝生命的。蒋琬的严厉忌惮,有利于保护心脏;而费祎的轻率放纵,则病入膏肓。祸患本来就有潜伏在几十年之前的,等到祸患已经显现,才去责备蛊惑君心的黄皓。唉!责备黄皓越严厉,就越不能为费祎开脱,这真是宽恕啊。

汉王允唐五王合论

汉王允以穷治羣盗而败,唐五王又以不诛武三思而败。《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威震而刑不滥也。允之败宜也,然何以为唐五王解乎?《书》曰:“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言去恶则务绝其根本也。五王之败宜也,然恶知五王之不穷诘武氏者之非即鉴于王允乎?鉴前车而徇其迹,与师心自用者等。医之治疾也,疾在表者,清其肌以散之,固其本以御之;误投下剂则死。若表之既失,邪入于内矣。用参苓而不敢攻,则邪愈深入,一发而遂至于不可支。允之羣盗,疾在表者也,而穷治之,与下剂何异?五王之武三思,邪在内者也,弃而不诛,其终不可支,何恠焉?且祸每中于所恃,而患多伏于所忽。王允以大憝已除,可恃无恐,而不虞羣盗之敢于内向,其败易知。五王以唐祚已复,君位已正,优游以导其和,而小人可不尽去。世且有举阴阳之不相,无谓宜开以自新者,甚或执激变之说,以昌言于众,而自来君子之败,适足实之,则五王覆辙将浸寻于天下后世,而焉所终极?故朱子于《夬》之彖传,不禁愤然曰:“观刚长乃终。”一言,圣人岂不欲小人之尽去耶?三思之祸,无论已贾谊曰:“习与正人居,不能毋正;习与不正人居,不能毋不正。”性与习移,即明主犹且受其蛊惑,独中宗也哉?是故去君侧之小人,不可不尽,而敌国外患虽缓,追逸贼焉可也。

  唐论

唐藩镇得古封建遗意,而谓其亡在此,非也。亡唐者宦竖耳。宦竖始着于高力士,渐盛于杨思勖,肃宗后祸遂有不可胜言者。一观军容败九节度矣,一关中小儿迁上皇,挟太子弒张后矣。而渐且交张利口,忠义寒心;而渐且迭掌北军南牙,拱手犹曰假虎威也。顾乃敢行上弒,密专废立。虽宪武之英主,不免庸庸者变起甘露,幽于少阳,习为故常。至讼言门生天子,不又其甚焉者乎?故姚南仲上言曰:「如盈珍辈不可胜数,虽羊祜杜预复生,亦不能为治。」嗟乎!终唐世二十君,而为其所立者九,所废者二,所弒者三,尚忍言哉!惟昭之弒,哀之立,由逆藩然。召全忠者谁?微韩全诲之逼崔胤,度不出此。大抵藩镇非尽忠良,而未若宦竖之全不畏名义。故禄山之乱,平自朔方,如陕之祸,非藩镇也。德宗如奉天奔梁州,固藩镇而破朱泚,灭怀光,亦藩镇。黄巢乱民,茂贞犯阙,而诛讨奠安,奉迎车驾者,又皆藩镇也。参而考之,得且过半。夫李晟、浑瑊、马燧、李克用之功烈矣,而韩滉转銄以馈军,王铎墨敕以召克用,郑畋传檄天下,王处存率先入援,乃能奏绩。他如设宴受代,有若贾眈;发兵袭灵武,有若杨志烈;雄镇山东,破滔讨悦,有若李抱真;当得李纳阴事,有若刘元佐;四请除代,不欲子孙染污俗,有若张茂昭;表请太子监国,有若韦皋;却韩宏美妇人,有若李光颜;雪夜擒元济,有若李愬;奉代而斩悍将,有若王承元;重宰相以尊朝廷,有若柳公绰;不以式微渝节,委输不绝,有若赵匡凝兄弟;而田氏父子忠顺受祸,其尤可悲者矣。藩镇亦何负于朝廷?即跋扈如王武俊,一说而合攻滔;强悍如田季安,一说而不救。赵正已献三十万钱以赏将士,田悦纳币三万匹以付度支,而各为之渐服,亦视朝廷所处置为何如。而诚如乌重胤所奏,则坐收藩镇之利而有余。且藩镇之逆,亦宦竖酿成之也。使代宗不遗马承倩,则李宝臣不致玩寇;使德宗不听宋朝凤,则李纳不致合悦。且使德宗早贬白志贞等,则怀光必不反。代宗能诛鱼朝恩、程元振,则雍王之副自属汾阳,可不用仆固怀恩。不用怀恩,即不奏留嵩等分师以失河北。嗟乎!忠贞如汾阳,其它无论。观夫绛州军乱,奉命往镇,不以王元振之私己也,收而并其党,皆伏诛。辛云京闻之,亦按诛其杀邓景山者,而河东莫不奉法。宁于区区河北有不咄嗟立办者,则朝恩、元振之沮为大可恨也。况怀恩奏言,以来瑱之死,深畏中官谗口,即其叛,又岂本心耶?然则藩镇之逆,实由中官;而藩

译汉王允因为穷究惩治群盗而失败,唐朝五王又因为不诛杀武三思而失败。《易经》说:“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意思是威严震慑而刑罚不滥杀无辜。王允的失败是应当的,然而怎么为唐朝五王辩解呢?《尚书》说:“树德务滋,除恶务本。”意思是去除恶人务必断绝其根本。五王的失败也是应当的,然而怎么知道五王不穷究武氏的人,不是正是鉴于王允的教训呢?借鉴前车之鉴而沿袭其做法,与固执己见、自以为是的人是一样的。医生治病,病在体表,就清理肌肤来发散它,巩固根本来抵御它;如果误用泻药就会致死。如果表证已经失去,邪气进入体内了。使用人参、茯苓等补药而不敢攻伐,那么邪气会深入得更厉害,一旦发作就导致无法支撑。王允面对的群盗,是病在体表的情况,却穷究惩治他们,这与使用泻药有什么不同?五王面对的武三思,是邪气在体内的情况,抛弃而不诛杀,最终导致无法支撑,有什么奇怪的呢?况且祸患常常发生在所倚仗的地方,而忧患多潜伏在所忽视的地方。王允认为大恶已除,可以倚仗而无所恐惧,却没有预料到群盗敢于反叛朝廷,他的失败容易预知。五王认为唐朝国运已恢复,君主地位已端正,悠闲自得地引导和谐,认为小人可以不全部清除。世上甚至有举出阴阳不相容的道理,说应该开导他们自新的,甚至有人坚持激变论,在众人中大声宣扬,而历来君子的失败,恰好证实了这一点,那么五王的覆辙将逐渐蔓延到天下后世,哪里会有尽头呢?所以朱熹在《夬》卦的彖传中,不禁愤然说道:“观刚长乃终。”这一句话,圣人难道不想让小人全部清除吗?武三思的祸患,不用说罢了。贾谊说:“习惯与正直的人相处,不能不正直;习惯与不正直的人相处,不能不邪恶。”本性随习气改变,即使是英明的君主尚且受到他们的蛊惑,难道只有中宗吗?因此,清除君主身边的坏人,不能不彻底,而敌国和外患即使缓和,追捕逃贼也是可以的。

唐朝藩镇保留了古代封建制的遗意,而说唐朝灭亡在于此,是不对的。灭亡唐朝的是宦官罢了。宦官始于高力士,逐渐兴盛于杨思勖,肃宗之后祸患于是有说不尽的了。一次观军容使就打败了九位节度使,一个关中小儿就迁移了太上皇,挟持太子杀害了张皇后。而且逐渐与张垍等人口舌交锋,使忠义之士寒心;而且逐渐交替掌管北军和南牙,拱手而立还说只是借虎威罢了。竟然敢实行弑君,秘密专断废立。即使是宪宗、武宗这样的英明君主,也不免平庸之辈在甘露之变中起事,幽禁在少阳院,习以为常。至于公然说“门生天子”,不是更严重吗?所以姚南仲上奏说:“像刘贞亮、王守澄这类人不可胜数,即使羊祜、杜预再生,也不能治理。”唉!整个唐朝二十位君主,被他们拥立的有九位,被他们废黜的有两位,被他们杀害的有三位,还忍心说吗?只有昭宗被杀、哀帝被立,是由叛逆藩镇造成的。召朱全忠进京的是谁?如果不是韩全诲逼迫崔胤,大概不会这样。大体上藩镇并非都是忠良,但不像宦官那样完全不畏名义。所以安禄山的叛乱,平定来自朔方军,像陕州之祸,不是藩镇造成的。德宗逃往奉天、梁州,依靠藩镇而打败朱泚,消灭李怀光,也是藩镇。黄巢作乱,李茂贞犯阙,而诛讨平定、安抚天下、奉迎车驾的,又都是藩镇。参详考察,得到的好处超过一半。李晟、浑瑊、马燧、李克用的功绩显赫,而韩滉转运粮食供给军队,王铎用墨敕召李克用,郑畋传檄天下,王处存率先入援,才能取得成功。其他如设宴接受替代,像贾耽;发兵袭击灵武,像杨志烈;雄镇山东,打败李纳讨伐李纳,像李抱真;掌握李纳的阴私,像刘元佐;四次请求替代,不想子孙沾染污俗,像张茂昭;上表请求太子监国,像韦皋;拒绝韩弘赠送的美女,像李光颜;雪夜擒获吴元济,像李愬;接受替代而斩杀悍将,像王承元;重视宰相以尊崇朝廷,像柳公绰;不因式微而改变节操,供应不断,像赵匡凝兄弟;而田氏父子忠顺却遭受祸患,尤其可悲。藩镇对朝廷有什么辜负呢?即使跋扈如王武俊,一说就联合攻打李纳;强悍如田季安,一说就不救援。赵正己献三十万钱赏赐将士,田悦纳币三万匹交给度支,而各自逐渐服从,也看朝廷如何处理。如果真像乌重胤所奏,那么坐收藩镇之利还有余。而且藩镇的叛逆,也是宦官酿成的。如果代宗不派遣马承倩,那么李宝臣不至于玩忽寇患;如果德宗不听宋朝凤,那么李纳不至于联合田悦。而且如果德宗早贬白志贞等人,那么李怀光必定不会反叛。代宗能诛杀鱼朝恩、程元振,那么雍王的副手自然属于汾阳王,可以不用仆固怀恩。不用怀恩,就不会奏请留嵩等人分兵而失去河北。唉!忠贞如汾阳王,其他不用说。看绛州军乱,奉命前往镇守,不因为王元振的私情,收编并诛杀其党羽,都伏诛。辛云京听说后,也按律诛杀杀害邓景山的人,而河东无不奉法。难道在区区河北有不立即办到的吗?那么鱼朝恩、程元振的阻挠是大可恨的。况且仆固怀恩奏言,因为来瑱的死,深深畏惧宦官的谗言,即使他反叛,又岂是本心呢?那么藩镇的叛逆,实在由宦官造成;而藩

镇不失为良法,微独其贤者也。众悍交立,必环顾而各自戢。刘从谏之奏,并使中官敛迹。彼朱逆之肆行凶恶,固克用新丧,庄宗始立,亦茂贞屡败,难与争锋,故耳。不然,何三代有道之长,而太宗欲分封功臣?创业之主,识虑自远。且同一德裕,而权能行于三镇之効顺,才莫制其专立之密谋,则唐不亡于潘镇,而亡于宦竖也。益信。

译藩镇制度不失为一种好方法,不仅仅因为其中也有贤能的人。众多强悍的藩镇相互对峙,必定会互相顾忌而各自收敛。刘从谏的奏章,甚至使得宦官也收敛行迹。那朱温肆意作恶,固然因为李克用刚去世,庄宗刚即位,李茂贞屡次战败,难以与他争锋,所以如此罢了。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三代有道的君主能够长久统治,而唐太宗想要分封功臣呢?开创基业的君主,见识和思虑自然深远。况且同样是李德裕,权势能够施行于三镇效顺之时,才能却无法遏制其专权独立的密谋,那么唐朝不是亡于藩镇,而是亡于宦官。这更加令人确信。

徐绩论

甚哉!天之明且允也!有不终屈抑之才,有不可幸邀之名,而必无不败坏。能饰伪以藏身之恶,吾于唐之徐绩知之。当其侍翟让饮,以出走也,门者斫之,伤颈卒不死。及其佐命唐室,勋成名立,年已耄矣,复不死。高宗立武氏为后,成于绩之一言,而其罪遂莫可逭,而其恶乃终不可掩。是故人之能以善名一世者,其潜德之幽光,必不可閟也;而以恶流后世者,亦其从逆之真精,不容终没也。呜呼!周公流言,王莽谦恭,昔人所叹,而绩独以一身历其变,不死于李密门者之手,不死于太宗在位之年,岂非天哉!虽然,天何心?天因其材耳。是以君子惩忿窒欲,损之又损,必不使一毫之恶得留于隐微,以质对乎上帝。

  宋论上

何代无奸?独宋则蘖牙于开创之始,至浸淫尽南北二朝,无一能廓清者。吕居仁曰:“汉唐之小人易知,宋朝之小人难见,然哉!”太宗失德,赵普再误,一言成之也,卒以功名终,晋封韩王。至李昌龄、宦者王继恩辈,不足道。嗟乎!微吕端,真宗危矣。夫澶渊之战,诚孤注也,然可以得枭,乃偷女议和,而王钦若、丁谓等遂以封禅进。王旦无可如何,顾钦若请蠲负释系囚矣,丁谓请罢兵抚蛮寇矣。谓之奸,倍甚于钦若,而莱公惑焉。仁宗,宋贤主,号称治朝,而吕夷简实为大蠹,废郭后,出富范,排杜衍,罢韩欧,特小有才,不至大坏。国身殁,而帝谓侍臣曰:“安得忧国忘身如夷简者!”若其于孙沔曰:“元规药石之言,但恨闻此迟十年耳。”可不谓能受尽言与?而张士逊、夏竦辈又不足道。至王安石之用,肇自嘉佑,英宗在位日浅,神宗甫立,即下征召,朝野钦仰,共庆新参。惟吴奎力斥其谬妄,韩魏公言其不可处辅弼地,吕诲袖弹本,而司马公恠之。唐介与争辨御前,而帝卒专任之。众正一空,第即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三言而上弃天眷,下失人心,中斩祖泽,已足亡宋而有余。割地开边,其末失也。章惇、蔡京,其余蘖也。京首变新法,其后力挤元佑,立党碑,而安石且配食孔子。故赵鼎言于高宗曰:“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又何有于童贯、王黼之龊龊者哉!”呜呼!蔓草之滋,犹难图也,何况奸佞?知人则哲,惟当国者慎之。仁宗于赏花钓鱼宴,既心知其不情,而非恶之,何不明着训辞贻厥后嗣?而辨奸一论,出自卑贱,其孰从听之?而又孰从达之也耶?

  宋论下

宋南渡之不振,罪首奸桧,夫复何言?然高宗甫即位,而黄潜善、汪伯彦已在左右。黄、汪不足责,附黄、汪以劾李忠定者,张魏公浚也。浚而无图中原之志,则可;浚而有图中原之志,何不移其劾忠定者,劾黄、汪?且何不移其荐秦桧者,荐岳忠武?而其心寔忌之。夫忠定之罢,不关一劾;劾之而忠定益孤,黄、汪愈张,引退益决。而建炎之初,坐失一恢复大机,然犹有可为者,曰岳忠武在,以彼用兵,妙存一心,不拘古法,平定江淮,扫清襄汉,内乱宁矣。太挫金人兀朮,丧气,会兵而无一应下,制而曰“待岳家军,降黄龙,会饮”,非虚言也。乃三字狱决,又失一恢复大枞。嗟乎!机难得而易失,一误再误,国奚以堪?虽其狱不由浚,寔由荐桧,不然桧已免矣,榜其罪于朝堂矣。晏敦复知忧之,而志图中原者,顾乃若是?且高宗之主和,岂果忍忘父兄哉?特才钝气懦,恐一战不利,失所便安处耳。富平之败,实滋小人以口,而寒庸主之胆;继以淮西,则口益滋,胆益寒。恢复之请,固且谓诸君“第徼幸于一战”,我宁不徼幸于一和而便安之怀,牢不可破矣。夫人情莫不狃便安,苟当扰攘之秋,其中亦必有所惩创。一惩创而主轴之机动,主轴之机动而辅车之机以鼓公。绍兴可惜也,建炎之初尤可惜。史断于浚,谓其虑浅而术疎,吾谓其才小而多忌,故能手剪苗、刘,间复州邑,不自知其不能御大侮,独当一面也;而固深知李忠定、岳忠武之十倍于己,恐其功之不自己出也。一则显劾

译徐绩论

天道真是光明且公正啊!有才能的人不会永远被压抑埋没,有侥幸得来的名声终究无法长久,而罪恶必定不会败露。能够用伪装来隐藏自身邪恶的人,我在唐代的徐绩身上看到了。当他侍奉翟让饮酒,因逃跑而被守门人砍伤颈部,最终却没有死。等到他辅佐唐朝建立功业,功勋成名,年纪已经老了,再次没有死。高宗立武氏为皇后,成全于徐绩的一句话,而他的罪过于是无法逃避,他的邪恶最终也无法掩盖。因此,那些能以善名流传一世的人,他们暗中美德的光辉,必定不会遮蔽;而那些以恶名流传后世的人,他们顺从逆道的真实本质,也不容许最终沉没。唉!周公遭受流言中伤,王莽表现得谦恭谨慎,这是前人感叹的事,而徐绩却独自在一生中经历了这些变化,没有死在李密门下人的手中,没有死在太宗在位的年代,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虽然如此,天有什么心意呢?天只是顺应人的资质罢了。所以君子抑制愤怒、堵塞欲望,不断减损,必定不让丝毫的邪恶留在隐秘细微之处,以面对上帝。

宋论上

哪个朝代没有奸臣?唯独宋朝在开创之初就埋下了祸根,直到浸淫遍及南北两朝,没有一个人能够彻底清除。吕居仁说:“汉唐的小人容易识别,宋朝的小人难以察觉,确实如此啊!”太宗失德,赵普两次失误,一句话就决定了,最终以功名告终,晋封为韩王。至于李昌龄、宦官王继恩等人,不值一提。唉!如果没有吕端,真宗就危险了。澶渊之战,确实是孤注一掷,但可以获得胜利,却偷偷议和,于是王钦若、丁谓等人就借封禅进言。王旦无可奈何,王钦若请求免除赋税释放囚犯,丁谓请求罢兵安抚蛮寇。丁谓的奸诈,比王钦若更甚,而寇准被迷惑了。仁宗是宋朝贤明的君主,号称治世,而吕夷简实际上是大害,废黜郭皇后,排挤富弼、范仲淹,排斥杜衍,罢免韩琦、欧阳修,只是小有才能,不至于造成大坏。吕夷简死后,皇帝对侍臣说:“哪里还能得到像夷简那样忧国忘身的人呢!”至于他对孙沔说:“元规的药石之言,只恨听到晚了十年。”这难道不能说是能接受尽言吗?而张士逊、夏竦等人又不足一提。至于王安石的任用,始于嘉祐年间,英宗在位时间短,神宗刚即位,就下达征召,朝野钦仰,共同庆贺新参政。只有吴奎极力斥责他的谬误,韩魏公说他不适合担任辅弼之位,吕诲袖中藏着弹劾的本子,而司马光感到奇怪。唐介在御前与他争辩,而皇帝最终专任他。众正一空,只凭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这三句话,上弃天眷,下失人心,中斩祖泽,已经足以灭亡宋朝还有余。割地开边,是次要的失误。章惇、蔡京,是其余的祸根。蔡京首先改变新法,后来极力排挤元祐党人,立党碑,而王安石甚至配享孔子。所以赵鼎对高宗说:“今日的祸患,始于王安石,成于蔡京,哪里还有童贯、王黼那些浅陋的人呢!”唉!蔓延的杂草,尚且难以图谋,何况奸佞?知人则哲,只有当权者要谨慎。仁宗在赏花钓鱼宴上,心里知道他不情,却不厌恶他,为什么不明确写下训辞留给后代?而辨奸的议论,出自卑贱之人,谁听从呢?又谁能传达呢?

宋论下

宋朝南渡后的不振,罪首是奸臣秦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高宗刚即位,黄潜善、汪伯彦已经在身边。黄、汪不值得责备,依附黄、汪弹劾李忠定的是张魏公张浚。张浚如果没有收复中原的志向,那还可以;张浚如果有收复中原的志向,为什么不把弹劾李忠定的力量,用来弹劾黄、汪?而且为什么不把推荐秦桧的力量,用来推荐岳忠武?而他的心里实在嫉妒他们。李忠定的罢免,不关乎一次弹劾;弹劾之后李忠定更加孤立,黄、汪更加嚣张,引退更加坚决。而建炎之初,坐失恢复的大机会,但还有可为的,说岳忠武在,他用兵,妙存一心,不拘古法,平定江淮,扫清襄汉,内乱平定了。大挫金人兀朮,丧气,会兵而无一应下,制而说“等待岳家军,降黄龙,会饮”,不是虚言。于是三字狱决,又失恢复的大机会。唉!机会难得而易失,一误再误,国家怎么能承受?虽然他的狱不由张浚,实在由推荐秦桧,不然秦桧已经免职了,榜其罪于朝堂了。晏敦复知道忧虑,而志图中原的人,竟然如此?而且高宗的主和,难道真的忍心忘记父兄吗?只是才钝气懦,怕一战不利,失去便安之处罢了。富平之败,实在滋长小人的口实,而寒庸主之胆;继以淮西,则口实更滋,胆更寒。恢复的请求,固且说诸君“只侥幸于一战”,我宁不侥幸于一和而便安之怀,牢不可破。人情没有不习惯于便安的,如果在扰攘之秋,其中也必有惩创。一惩创而主轴之机发动,主轴之机发动而辅车之机以鼓公。绍兴可惜,建炎之初尤可惜。史断于张浚,说其虑浅而术疏,我说其才小而多忌,所以能手剪苗、刘,间复州邑,不自知其不能御大侮,独当一面;而固深知李忠定、岳忠武之十倍于己,恐其功之不自己出。一则显劾

其私杀侍臣,一则奏言其并兵耍君,必不移其劾忠定者,劾黄、汪;荐桧者,荐忠武。嗟乎!劾黄、汪则忠定不罢,宗留守不至愤而疽发背,傅亮、张所不至召还而安置。忠武之才亦早见,中原已复于建炎矣。荐忠武则军政得人,战无不克,主志以奋,桧无由售其奸,己亦坐收知入之明,而前愆可盖,岂不臣?主交荣浚而志图中原也,卒无如其忌刻之私胜焉,何也?及夫孝宗新立,颇有起色,罢史浩而专任焉,正当熟思前失。郦琼之叛,谁为乱阶?则邵、李之隙,岂不可解?即不可解,岂不可分?任分即虞弱,岂不可分遣他将以为助?忠定、忠武处此,必有道矣。况虞允文在,岂不可引以自副?毋亦其忌之也乎?宋于斯时尪羸已甚,用战以攻敌,譬则黄硝也。病者久,心疑之,即百战百胜,犹惧其或败。一胜而果败焉,而和议入,四州割国,尚可为哉?论者从而归咎,岂得谓过?若韩侘冑、史弥远、贾似道辈,曾黄、汪之不若,而又何责焉?

译他私下杀害侍臣,一方面上奏说他们聚兵要挟君主,必定不会改变弹劾赵鼎(忠定)的做法;弹劾黄潜善、汪伯彦,就推荐秦桧;推荐韩世忠(忠武)。唉!如果弹劾黄潜善、汪伯彦,赵鼎就不会被罢免,宗泽(留守)就不会因愤懑而背疽发作身亡,傅亮、张所就不会被召回并安置闲职。韩世忠的才能也会早被识用,中原在宋高宗建炎年间就已经收复了。推荐韩世忠,那么军政就能得到合适的人选,战无不胜,君主的意志因此振奋,秦桧没有机会施展奸计,自己也能坐享知人善任的明察,而之前的过错可以掩盖,这难道不是臣子应有的表现吗?君主与秦桧交好,志在收复中原,最终却无奈嫉妒刻薄之心占了上风,为什么呢?等到宋孝宗刚即位,颇有起色,罢免史浩而专任秦桧,正应当深思以前的过失。郦琼叛变,谁是祸乱的根源?那么邵宏渊与李显忠的嫌隙,难道不能化解吗?即使不能化解,难道不能分开任用吗?分开任用担心力量薄弱,难道不能分派其他将领作为援助吗?赵鼎、韩世忠处在这种境地,一定有办法。况且虞允文在,难道不能引荐他作为副手吗?莫非也是因为他嫉妒吧?宋朝在这个时候已经非常衰弱,用战争来攻击敌人,好比是服用硝石(猛药)。病人久病,内心怀疑,即使百战百胜,仍然害怕偶尔失败。一旦胜利却果然失败,和议就进入了,割让四州国土,还能有什么作为吗?议论的人从而归咎于他,难道能说过分吗?至于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这些人,还不如黄潜善、汪伯彦,又怎么能责备他们呢?

于谦论

余读《明史》至夺门复辟,未尝不太息痛恨于徐、石、曹、张诸小人也。然使储位不易,而大命有归,虽欲媒孽其间,亦何说之有?则当易储之日,为少保者宜其力争矣。而乃独无一言,嗟乎!世亦知人主莫解之惑,有非口舌所得争者哉?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少保皦日之诚,端有慕于是。故其时以身喻者,无不用其极焉。而论者至谓汉留、唐邺,擅美千古。夫叔侄之于父子,既有间,而时异势殊,恶可等论?此其为不知少保也,无容办。又或谓英宗失身沙漠,天位已绝,乃狡焉强寇,陵烁寝庙,更得罪于祖宗,不宜复立景帝。有社稷功,治以嫡而乱以功,宜也。天作君而父传子,又宜也。储位之易,无足恠者。存是说也,是使夷、齐不相让,而反其辞以相诘也。以之责英宗可矣,以之恕景帝则不可。不可以恕景帝,即不可以解少保。而吾以知少保之欲以身喻者,何也?景帝之欲易储,其藏之心非一日,而不忍遽发者,亦尚知有理义焉。赐廷臣以金,则固以利市也,犹不遽发。逮黄<王厷>疏入,而大喜曰:“万里外有此忠臣。”遂毅然直行其意,以大决其防。其不可以口舌争也,明甚。争之亦不过如章纶、锺同、廖庄焉已矣,无益于事,而徒明其节,岂大臣之所以自处乎?且少保纵欲自明其介,亦何至赐之甲第而顿首谢,赐之玺书、袍镫、弓剑、冠带而封识于堂,岁时一谨视,乃为此拘拘哉?若曰:“奉君之灵,纵有微功于社稷,实不敢图利于身家。”畴昔监国伊谁?是命詹詹之诚,固愿吾君之垂察,而一动其中也。若其诏予一子千户,辞曰:“臣欲为子求官,何必假手石亨?”夫臣不假手于人以官其子,即君不假手于天以私利其子,此意尤彰彰矣。使少保稍有自利之私,以利奉景帝南宫之锢,不难一丸塞,而徐、石之智谋兵力,不狡悍于也先也。其时建立之见,济已。卒后宫无所育,则帝疾弥留,一旦晏驾,请于太后迎复沂王,固已拱手还之英宗,而亦可告无负于景帝。古大臣不动声色,措天下于盘石者,大类如斯。嗟乎!当其前有必欲身喻之微,及其后有无容复争之势,是以终不一言也。然小人媒孽之端,实由是起,可胜太息矣哉!

始余幼时,尝戏笔作《范增论》。先伯筑岩公[讳良霖]见而爱其俊爽,为训之曰:“论古贵有特识,非因人之所言而言之也。子言范增之去,当在弒怀王,不当在杀卿子冠军。虽足以正东坡之非,而不知已落寻常之窠臼矣。”因授以伯祖《项羽本纪》书法论,俾读之。而余乃知文章家之翻空出奇,不必古人当日如是,而起古人于今日,亦必有即于如是而后安者,而后可以论古人。越数年,得随侍读书于城南古香斋中,时将刻《星阁文钞》,因得遍观一切,而方驰骛于举子业,不暇请,亦不敢请。呜呼!穷达有命,今竟何如?使当日者专力于此,亦或庶几有成,而仍然故吾也。今钞刻《文钞》及二集诸史论,不禁慨然。嘉庆五年十二月,侄孙绍祖识。

译于谦论

我读《明史》读到夺门之变复辟时,没有不叹息痛恨徐有贞、石亨、曹吉祥、张軏这些小人。然而假如皇位没有更换,而国家大命有所归属,即使他们想从中挑拨离间,又有什么话可说呢?那么在更换储君的那一天,身为少保的于谦本该极力抗争。但他竟然一言不发,唉!世人哪里知道君主心中难以解开的疑惑,是有不是靠口舌争论就能解决的?孟子说:“只有伟大的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于谦那如白日般光明的忠诚,正是仰慕这种境界。所以他当时想要用自身行动来感化君主,没有不用尽极致的。而评论的人竟说汉代留侯张良、唐代郭子仪,独占千古之美名。叔侄关系与父子关系本来就有差别,而且时代不同、形势特殊,怎么可以同等看待?这实在是不了解于谦,无需辩驳。又有人说英宗被俘于沙漠,皇位已经断绝,于是狡猾的强寇侵犯宗庙,更得罪了祖宗,不应该再立景帝。于谦有保卫社稷的功劳,治理国家以嫡长子为正统,而因功劳而扰乱正统,是合适的。上天确立君主,父亲传位给儿子,也是合适的。更换储君,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持有这种说法,是让伯夷、叔齐互相谦让,反而用言辞互相诘问。用这种理由责备英宗可以,用这种理由宽恕景帝则不可以。不能宽恕景帝,也就不能解释于谦的行为。而我由此知道于谦想要用自身行动感化君主的原因是什么了?景帝想要更换储君,他心中藏匿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不忍心立刻发作,也是还知道有理义在。赐给朝廷大臣金子,本来就是以利诱之,仍然没有立刻发作。等到黄𬀩的奏疏呈入,大喜说:“万里之外有这样的忠臣。”于是毅然决然地实行他的意图,彻底决堤。这不能用口舌去争辩,非常明显。争辩也不过像章纶、锺同、廖庄那样罢了,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徒然表明自己的节操,这难道是大臣自处的方法吗?况且于谦纵然想要表明自己的耿介,哪里至于赐给他宅第就叩头谢恩,赐给他玺书、袍服、鞍镫、弓剑、冠带就封存在堂上,每年按时谨慎查看,竟然如此拘谨呢?如果说:“奉承君主的灵明,纵然有微小的功劳于社稷,实在不敢谋取身家的利益。”从前监国的是谁?这种喋喋不休的诚意,固然希望君主垂察,而触动他的内心。至于诏书赐给一个儿子千户的官职,于谦推辞说:“臣想要为儿子求官,何必假手石亨?”臣不假手于人来给儿子封官,就是君主不假手于天来私利自己的儿子,这意思更加明显了。假如于谦稍有自利的私心,以利奉承景帝在南宫被囚禁,不难用一粒药丸堵塞,而徐有贞、石亨的智谋兵力,并不比也先狡猾强悍。那时建立新君的想法,已经成功。最终后宫没有生育,于是皇帝病重临终,一旦驾崩,请求太后迎回沂王,本来已经拱手归还给英宗,也可以告慰没有辜负景帝。古代大臣不动声色,把天下安置在磐石般稳固的人,大都像这样。唉!当他前面有必须用自身感化的微妙之处,以及后面有不容再争的形势,所以最终没有说一句话。然而小人挑拨离间的开端,确实由此而起,怎能不令人叹息呢!

起初我年轻时,曾经戏笔写《范增论》。先伯父筑岩公(讳良霖)见了喜爱它的俊爽,教导我说:“评论古人贵在有独特的见识,不是跟着别人说的话来说。你说范增离开,应当在弑杀怀王时,不应当在杀卿子冠军时。虽然足以纠正苏东坡的错误,但不知道已经落入寻常的窠臼了。”于是传授给我伯祖《项羽本纪》书法论,让我阅读。而我才知道文章家翻空出奇,不一定古人当时就是这样,而让古人从今日兴起,也必定有符合这样而后心安的,然后才可以评论古人。过了几年,得以跟随侍奉在城南古香斋中读书,当时将要刻印《星阁文钞》,因此得以遍观一切,而正致力于科举业,无暇请教,也不敢请教。唉!穷达有命,如今竟如何?假如当时专心致力于此,或许差不多有成就,而仍然是原来的我。现在抄刻《文钞》及二集诸史论,不禁感慨。嘉庆五年十二月,侄孙绍祖识。